《Crush火象偏土怎么办》 1、Chapter1 裴嘉恩 下午四点零七分,暴雨砸在城市上空,玻璃幕墙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一片,远处的楼群陷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里,像极了江辞礼此刻的心情。 江辞礼坐在检察院大厅冰冷的等候椅上,指尖冰凉,浑身都在轻微地发颤。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物业刚刚发来的消息上:【江女士,您家中门锁被撬动自动报警装置启动,民警已经来过了,如果是独居,建议您近期注意安全,最好暂时搬离。】 再往上翻,是编辑半小时前语音:【辞礼,平台先把你的书下架了,版权合作暂时取消,违约金那边平台压着,你最近别上网,先躲躲,保护好自己。】 躲?江辞礼嗤笑,她现在能躲去哪里。 三天前,她以警校心事为原型写的长篇小说《春日悖论》爆火,紧随其后的是曾经跟着她跑过活动、她待如亲妹妹一般的学妹,突然在社交平台发布长文,手持所谓“早期手稿”,指控她抄袭。 舆论一夜炸锅,江辞礼所有马甲号一夜之间被扒出,甚至她不曾透露过的现生信息也全部被人肉搜索挂在各大媒体的头条上。 #畅销书作家江辞礼抄袭# #《春日悖论》原著侵权# #江辞礼同性恋# 词条一条接一条爆上热搜,评论区从质疑变成谩骂再变成人身攻击。 江辞礼不是没经历过恶意,只是从未如此狼狈。 走投无路之下,她联系了自己读法学专业时期的辅导员电话,后者推荐了一个专业能力极强的人:“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联系,现在在市检察院,之前在红圈实习过,这方面人脉很广,你可以求助她。” “她叫裴嘉恩。” 那一瞬,暴雨声、大厅里的脚步声、广播声、手机震动声……全部退远,只剩下一个名字,在江辞礼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七年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名字。 江辞礼在出租车上坐了整整十分钟,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回,欲言又止。 她看着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段被她强行封存、不敢触碰、不敢回想的岁月。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以为那些心动、暧昧、拉扯、失望、心碎,都随着出国航班的起飞被留在了过去,也以为七年时间足够让她把那个人彻底从生命里剔除。 终于司机开了口,江辞礼带着歉意下了车,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冰凉的水花,淋湿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冷得刺骨。 她缩了缩肩膀,抱着怀里装着她所有能拿出的证据的文件袋,低着头快步走进检察院大门。 大厅庄严、肃穆、安静,天花板很高,灯光白亮,照得人无处遁形,前台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抬头看她:“江女士,请直接乘电梯上七楼,左转第三间。” 江辞礼点点头道了声谢,指尖攥得发白,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内壁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眼底青黑,嘴唇没有血色,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脸颊两侧,看上去狼狈又脆弱。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 电梯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每一跳,都像敲在她的心上。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走廊干净、空旷,铺着深色地砖,墙壁是规整的浅灰色,尽头有窗,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光线昏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净、冷冽、带着司法机关特有的严肃气息。 江辞礼走出电梯,左转第三间的门虚掩着,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进。”一声应答从门内传来。江辞礼闭了闭眼,轻轻推开门。 这是一间会议室,长桌,黑椅,白墙,投影幕布拉着,光线偏暗。桌首位置坐着一个人,一身制式藏青色检察制服,肩章整齐,领口紧扣,半长的头发半扎着。 听到开门声,她的目光落过来,江辞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提前在心里演练过的开场白、客套话、自我介绍,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七年,整整七年,裴嘉恩变了,又好像没变。当年那个青涩、内敛、社恐、不爱说话、站在人群里会下意识往她身后躲的女生彻底褪去了稚气。 时光与职场将她打磨得冷静又沉稳,眉眼间多了几分司法工作者特有的严谨与疏离,皮肤偏白,下颌线清晰,唇线很薄,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至于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像沉在水底的玉,一眼望不穿。裴嘉恩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进来坐,”裴嘉恩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到桌前,语气依旧冷静专业,“材料带了吗?” 江辞礼依言走到长桌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僵硬,像一个接受审讯的嫌疑人,而不是委托案件的当事人。 她把怀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书稿原稿、创作笔记、更新时间线,但聊天记录没有了,我换过很多次手机……还有,刚刚物业发我的,家里被撬锁的照片和报警回执。” 裴嘉恩没说话,伸手拿起文件袋,打开,一份一份慢慢翻看。 江辞礼坐在对面,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心脏狂跳,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能感觉到裴嘉恩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偶尔也会不经意地扫过她,让她浑身不自在,像被烫到一样。 裴嘉恩翻完所有材料,把文件按顺序叠好放在桌面一侧,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从你提供的创作笔记、文档创建时间、云同步记录来看,时间都要比她的晚很多。” “但对方针对你的名誉侵权、恶意诽谤、煽动网络舆论,再加上极端人士对你进行跟踪骚扰、入室撬锁,我们可以换个切入点,至少能先平息一部分舆论。” “如果没有证据呢?抄袭的事情就一直解决不了吗?” 裴嘉恩皱了皱眉:“你也是学法律的,这些你自己不是都懂吗?人证物证,我们可以尽全力去找,总能找到一部分,至少我知道你没有抄袭,事实既定的事情总有突破口,我只是希望能先通过缓解舆情帮你更好完成当下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江辞礼脑子一热就嘟囔了一句。 裴嘉恩闻言便笑了:“江小姐,其实就你拿我当原型进行文学创作一事,我可以向你索取一定的补偿,毕竟我事先并不知情。” 江辞礼闻言愣住了,但裴嘉恩很快接了下一句:“但我不会,我还没有冷血到跟江小姐一样,可以不顾及一丝旧情做出伤害彼此的事情。” “我对你造成了伤害?不见得吧。” 裴嘉恩没接话,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随后她沉默几秒,开口:“费用方面,你也不用考虑。” “……什么?”江辞礼还在翻旧账的剑拔弩张上,一时没缓过来。 裴嘉恩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承担额外支出。” “我可以。” 她知道裴嘉恩在照顾她的自尊,她现在工作全停,书被下架还要面对可能的巨额违约金,但她不习惯在裴嘉恩面前露怯。 裴嘉恩挑眉,思考片刻:“随你,这是授权委托书,你可以看一下。” 说罢,裴嘉恩把另一边的一份文件抽出来推到江辞礼面前:“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不是跟你?”江辞礼翻开第一页就傻了,“什么意思?” 江辞礼当然知道公职人员不可以单独接案子也不能代理,但江辞礼还是想问,因为她想跟裴嘉恩一起。 “杨律师是专门打这方面的案子的,”裴嘉恩看着江辞礼,“你知道在职检察官不可以私下接法律委托吗?” 江辞礼愣住了。 裴嘉恩叹了口气:“如果你觉得方案可以接受,明天可以跟她见面详谈。” ”江辞礼盯着授权书上的名字,嗤笑一声,随后合上文件推回给裴嘉恩:“我不要她,谁都可以,她不行。” “为什么?”裴嘉恩不懂,“难道麻烦自己人比麻烦陌生人更合你意?”江辞礼没说话,盯着裴嘉恩的那双眼里翻出泪花。 “她很厉害,”裴嘉恩太了解江辞礼了,看见后者这副样子,语气也渐渐软了下去,“我提前跟她沟通过,她不会给你使绊子,没有比她更好的选择了,你现在去红圈所转一圈,空闲的顶尖律师有多少,他们的委托费又有多高?面子比你的生活更重要吗?” “为什么不能是你?”说罢,一滴泪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江辞礼赶紧低头用手背擦掉。 “我们之间的关系,”裴嘉恩顿了顿,“总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说呢?” 沉默片刻,江辞礼深呼一口气,重新抬头看她:“好。” 随后,裴嘉恩避开她泛红的眼眶,目光移到窗外,看了一眼倾盆大雨,语气淡淡转开话题:“你的房子现在回去住会有风险吗?” “嗯。”江辞礼没多说什么。 裴嘉恩握着笔的手指,又一次几不可查地收紧:“那就住我家。” “不用,”江辞礼吸了吸鼻子,“今天谢谢裴检察官了,加个联系方式?方便明天约时间。” 裴嘉恩点点头,正要把手机拿出来,就发现江辞礼已经在低头输入什么了:“那个......” “嗯?” “不是导员发你的那个号,”说着,裴嘉恩快速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加这个。” 可另一边江辞礼已经搜出来了,裴嘉恩的证件照赫然出现在微信个人主页上,这分明就是她的号,她的工作号。 但江辞礼没多说什么,跟这人多呆一秒都是煎熬,她此刻只想逃,于是赶紧扫码加了裴嘉恩的微信:“记得通过。” 说罢,江辞礼起身就准备走,裴嘉恩赶紧站起来:“我送你。” “?”江辞礼一脸疑惑。 “聊聊抄袭的事情,她怎么抄袭的你。” 江辞礼点点头,她现在正缺一个人吐槽:“那就麻烦了。” 走出检察院大门,暴雨依旧未停,裴嘉恩停下脚步,另一只手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她微微侧过身,把伞往江辞礼那边倾斜了大半:“走吧,车停的有些远。” 江辞礼在她身侧低着头,雨水在脚边溅起水花,伞下是一方干燥安静的小世界。 她突然觉得,这场席卷了她全部生活的暴风雨,好像在这一刻有了一点点可以躲避的地方。 片刻之后,裴嘉恩打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示意江辞礼坐副驾。 江辞礼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看着车内干净整洁的装饰,没有多余的摆件只有中控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猫咪摆件,一眼看去竟和当年她给裴嘉恩画的简笔画小猫有几分神似。 她心口猛地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裴嘉恩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子平稳驶出检察院大门汇入雨中车流。 江辞礼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心里乱成一团,不由自主的便想起和裴嘉恩的初遇。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驾驶座上的裴嘉恩开口打破沉默:“江辞礼。” 2、Chapter2 江辞礼 “江辞礼。” 她应声抬眼,视线撞进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七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骤然折叠,所有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冲破闸门,汹涌而至。 车厢里空调风微凉,雨打车窗的声响连绵不绝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干净修长,侧脸轮廓在昏沉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年那个安静拘谨、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生,早已被岁月与职场打磨得沉稳冷冽,唯有眼底深处的质地依旧像浸在凉水里的玉,沉静而不易看透。 江辞礼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指尖无意识蜷缩,攥得裙摆发皱。 她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事?” “你家被撬锁、隐私泄露、极端人员跟踪,已经不是简单的版权纠纷。按安全预案,你不适合独居也不适合随便入住酒店。” “我有地方去。”江辞礼立刻回绝。 “酒店登记信息一查就到,朋友住址也可能被扒,”裴嘉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住处有安保,监控齐全,作息稳定,距离办案地点近,是现阶段最稳妥的选择。” 她全程只说安全、稳妥、便利,半句不提关心,半句不提旧情。 江辞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层疏离的平静:“不必,我不想再和你有工作以外的牵扯。” 话音落下,车厢里的沉默更沉。 裴嘉恩沉默片刻,当年那股倔劲儿上来了,回了声“好”后便不再多言。 车子平稳前行,雨势不减,世界被一层灰蒙蒙的水幕笼罩,江辞礼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七年前那个盛夏。 阳光烈得晃眼,警校校门口人头攒动,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家长反复的叮嘱声、教官铿锵有力的口令声、新生们好奇的交谈声,搅成一团热闹又嘈杂的洪流。 江辞礼拖着一个绿色印着棕色小熊的巨大行李箱,跟着父母往宿舍楼方向走。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明明是第一次踏进这样严肃规整、纪律森严的地方,她眼底却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带着点天生的张扬与鲜活,像一株迎着烈日野蛮生长的向日葵,热烈、明亮,无所畏惧。 她一路拎着大包小包拐进女生宿舍楼,按照报道单上的指引,准确找到215寝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抬手随意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你好呀!我是江辞礼!”声音清脆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与朝气,瞬间打破了寝室里的安静。 寝室里只有一个人,床铺位置恰好与她的相对。 女生背对着她,正弯腰整理床铺,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恤与浅蓝牛仔裤,刚剪的短发柔软服帖,却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平添几分稚气。身形清瘦,连弯腰的弧度都显得有些拘谨,像一只小心翼翼蜷缩起来的猫。 听到突然响起的声音,她猛地一顿,像是被吓到一般,身体微微僵住缓缓转过身来。 女生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少见阳光的冷白,眉眼干净柔和,瞳色偏浅,像浸在凉水里的暖玉。 嘴唇微微抿着,眼神有些无措与慌乱,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突然闯入的热闹,手指紧张地攥着床单,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泛红。 完全不是她想象中提前联系好的室友丁宁那般开朗健谈的样子。 但江辞礼天生性格外向,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当即弯起眼睛笑起来,把手里的箱子往旁边一放,自来熟地上前搭话:“你就是丁宁吧?不好意思我刚才一路走过来没看手机,进门才看见你发的消息,你到得还挺快的嘛——”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女生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江辞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话语戛然而止,现场一度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她挠了挠头,脸颊有点发烫,连忙抬头看向床位号:“啊?你这不是二号床吗?” “是六号,”女生抬手指了指另一侧的床铺,语气平静,“那个是二号床。” 说罢,她便低下头继续整理东西,却因为刚才的分心,动作显得更加笨拙,被套怎么都套不平整。 江辞礼站在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女生。 明明是同样的年纪,同样身处热闹喧嚣的新生环境,她却像一片影子,安静、内敛,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着对方半天都没能把被套套好,江辞礼心里的尴尬瞬间消散,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热情:“我帮你吧!这个我擅长,在家经常帮我妈整理。” 不等对方回应,她已经伸手接过被角,动作麻利又熟练,指尖翻飞,三两下就把原本皱巴巴的被套理得服服帖帖,铺得整整齐齐。 女生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江辞礼身上,带着一丝细微的好奇。 “对了,我叫江辞礼,长江的江,告辞的辞,礼貌的礼,”江辞礼一边铺床一边自我介绍,余光瞥见女生耳尖还泛着淡红,觉得有点可爱,嘴角的笑意更深,“你呢?” “裴嘉恩。” 三个字,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落进江辞礼的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心湖。 裴嘉恩。 江辞礼在心里默默默念一遍,莫名觉得这三个字和眼前这个人无比契合——安静、温和、干净,带着点淡淡的书卷气,像藏在旧书页里的一行小诗,不起眼却足够让人记在心里。 “那我们就是室友啦!”江辞礼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光亮,“等收拾完,诚邀你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饭,怎么样?” 裴嘉恩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愣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两人一起收拾寝室,江辞礼的父母没坐多久便匆匆离开,剩下两个新生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江辞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自己怎么扛着大箱子挤地铁,说听说警校管理严苛有点小紧张,说担心自己体能跟不上会被教官批评。 裴嘉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落在江辞礼身上。 看着她眼里闪烁的鲜活光亮,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自己的嘴角也会极淡、极温柔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收拾到一半,江辞礼突然想起刚才在报道处,学姐检查头发时说她的发尾过长,不符合警容标准必须修剪。她翻遍了书包和行李箱都没找到自己带来的小剪刀,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转头看向裴嘉恩。 “嘉恩,你有剪刀吗?”江辞礼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恳求,“我想把头发修一下,不然等会儿检查肯定不过关。” 裴嘉恩愣了愣,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银色剪刀递过去。 江辞礼接过来,对着寝室里的警容镜比划了两下,怎么都觉得不顺手,干脆把剪刀塞回裴嘉恩手里,转身直接坐下,仰起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信任:“要不你帮我剪吧?我相信你!” 裴嘉恩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握着剪刀的手都顿在半空:“我不会……” “没事没事,随便修短一点就好,不用好看,能过关就行,”江辞礼完全不介意,大大方方地把后脑勺对着她,语气轻松,“放心剪,剪坏了也不怪你,大不了再去理发店重修。” 话都说到这份上,裴嘉恩再也没法拒绝。 江辞礼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玫瑰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发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裴嘉恩的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珍宝,剪刀开合的声音细微而轻柔,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江辞礼乖乖坐着,一动不动,偶尔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语气惊喜:“哇,裴嘉恩,你这不是很会吗?剪得好整齐!比我自己剪好多了!” 裴嘉恩没说话,耳尖却红得更厉害,像染上了盛夏的晚霞,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了几分。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洒下一地碎金。江辞礼看着镜子里裴嘉恩专注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神认真而温柔,连微微皱眉的样子,都格外动人。 那是她们相识的第一个小时。 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场,没有刻骨铭心的告白,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简单、干净、纯粹。 可在往后无数个遗憾翻涌的夜里,无论回想多少次,都带着最初最澄澈的甜,成为她不敢轻易触碰的一段旧时光。 车厢里的沉默被一阵轻微的颠簸打断,江辞礼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失神了很久,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角,假装整理裙摆,掩饰自己的失态。 原来有些记忆,根本不需要刻意想起,因为从来都没有忘记。 “在想什么?”裴嘉恩忽然开口,依旧是平稳无波的语气。 “没什么。”江辞礼声音冷淡,“在想案子。” 裴嘉恩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这副样子是因为这次事件的打击,于是想安慰:“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毕竟对你现在的生活没有帮助。” 但这番话到了江辞礼耳朵里就变了味道,似乎是她在提醒她,她们现在,只是当事人与经办人。 仅此而已。 江辞礼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层疏离的冷意:“我知道,不用裴检察官提醒。” “那就好,”裴嘉恩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前方,“后续案件对接,我微信联系你,如果你现在不太想说具体的事件内容,可以等晚一点什么时候想说了给我发消息,或者明天到律所一起了解。” 江辞礼没有再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彻底沉默。 车还在开,雨还在下,车厢里的两个人隔着短短几十厘米的距离,却像隔着整整七年无法跨越的时光。 像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在暴雨的城市里各自守着各自的心事,各自扛着各自的过往,朝着一段只有工作、没有感情的关系缓缓前行。 3、Chapter3 不住白不住 江辞礼靠在副驾没再说话,裴嘉恩也识趣地一路安静地把车开到了江辞礼租住的小区楼下。导航语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反复播报着转弯、直行,机械又冷静,恰好掩盖了两人之间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默。 车子停稳,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响,裴嘉恩先开口:“到了。” 江辞礼“嗯”了一声,指尖扣着安全带卡扣,她能感觉到身旁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下意识地想逃。 “上去吧,锁好门窗,”裴嘉恩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提了最关键的安全问题,“有任何事,立刻打我电话。” 她把自己的私人号码调出来递到江辞礼面前,屏幕上那串数字简单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半分多余。 江辞礼扫了一眼没接话,只是推开车门:“我不是小孩子了。” 说罢,江辞礼头也没回低头小跑进雨里,一路到了家门口。 裴嘉恩看着她快步走进独栋别墅的背影,纤细、挺直,相对比初识和分别都瘦了太多太多,裴嘉恩突然有些怀念大一那个肉肉的可爱的她了。 直到江辞礼那点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裴嘉恩才缓缓收回目光发动车子,江辞礼常年喷一款香水,如今过了近十年也没变过,那股熟悉的玫瑰香残留在车里,混着雨水的湿气缠在裴嘉恩鼻尖,挥之不去。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心底那股从重逢起就按捺不住的焦躁又一次翻涌上来。 相识十年,分别七年,裴嘉恩用彼此陪伴的那三年学会了接受来自外界的热情和善意,也学会了坦荡和爱护。而分别的那七年,她把自己打磨成无坚不摧的样子,练就能应对一切版权纠纷、舆论风暴、极端威胁的本事,却在见到江辞礼的那一刻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说到底,江辞礼离开的阴影依旧笼罩着她,就像一直被人抛弃的小猫独自留在那个炎热的夏季,而曾经将她从自我封闭中带出来的那个人,她过去恨过,但后来随着年纪增长,她的恐惧渐渐压过了怨恨。 江辞礼不是体面离开的,没有告知绝交原因,没有说明她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人不愿意回到黑暗里,但也从不畏惧回到黑暗中。 所以裴嘉恩总是多想,想江辞礼的去处,想江辞礼的未来,甚至有些自大的先入为主——江辞礼离开了她,到底能不能幸福。 再后来,裴嘉恩渐渐开始接受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就是曾经自诩“直”的她,好像为江辞礼俯首了。 偶然去朋友开的酒吧,她在那里认识了很多人,也听了很多故事和观念,她好像明白了心里那股对江辞礼割舍不下的感情来自于何处、又该去往何处。 是爱吧,因为爱,所以哪怕被抛弃哪怕受到伤害,却仍旧担心那人,怕她在没有自己的地方受委屈,当然现在重逢后也在害怕,怕她再一次一声不吭地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回到家时,已经是六点多。 楼道与客厅都亮着暖光,沙发上摆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橙色螃蟹抱枕,那是她和江辞礼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买的,她的是螃蟹,江辞礼的是虾,她一路留到现在。 客厅一角的猫窝软软蓬蓬,一只叫黑米的小猫蜷在里面睡得安稳,听见开门声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埋回爪子里继续睡。 裴嘉恩洗漱完毕,头发半干随意搭在肩上,随后便抱着那只橙色螃蟹抱枕坐在沙发上,膝头摊开厚厚的案件材料。 连日来的大雨造就了不少惨案,作为一名刑事检察官,她被受害人家属缠着闹了好几次,也被嫌疑人律师施加过不少压力,但她还是接手了江辞礼,不惜为她花时间牵线搭桥。 原本该专注于案情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裴嘉恩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螃蟹抱枕柔软的绒毛里,江辞礼没什么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心软,怕受伤,所以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在螃蟹身上蹭了好一会儿,裴嘉恩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特别关注列表,置顶的只有一个账号——江辞礼的作家号。 江辞礼很少发私人动态,大多是书的宣传或是几句零散的心情,但从极少的私人动态里裴嘉恩也曾窥见过江辞礼的新生活。 她离开后便出了国住到了发小家里,在发小的帮助下申请了一所大学的本科offer,随后江辞礼凭借自身能力一路硕博,毕业后便独自一人搬至加拿大温哥华。 裴嘉恩认为她这个选择是对的,客观分析来说,温哥华聚集着世界名流圈子的少爷小姐,也不乏国际巨星和著名导演和编剧,像名人圈子才适合江辞礼那样的骄傲且能力出众的人发展。 哦对,江辞礼专科期间家里养的小狗乐乐去世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裴嘉恩也曾消沉过一段时间,乐乐拯救过重度抑郁时期的江辞礼,她不敢想象乐乐的离开会对江辞礼造成怎样的打击。 至于那个发小,裴嘉恩是有些醋意的,毕竟这人拥有过江辞礼十七岁的爱,后来发小基于未来考量,权衡利弊下舍弃了爱情舍弃了江辞礼。 裴嘉恩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又生气又心疼,所以对于江辞礼后来投奔这人的行为,裴嘉恩表示很难过但理解,因为发小姐确实有钱有权有颜值,能给江辞礼想要的一切。 言归正传,裴嘉恩打开江辞礼的微博原本只是想看看她有没有新动态,指尖刚触到屏幕,手机突然响起短促而急促的特别关注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裴嘉恩指尖一顿,最新一条,发布于半分钟前,来自江辞礼。 【刚刚到家没多久就有人来砸了客厅窗户,玻璃碎了一地,还在我斥巨资两万的复古浮雕门上泼了红色油漆,拜托各位停止这种幼稚的恐吓游戏。】 【另外就是我会依法采取行动取得我应得的赔偿和道歉,三日内我会跟平台进行解约,而《春日悖论》的更新从今天开始就设在微博专栏,全文免费,欢迎大家来看我的“抄袭作品”,还有你,亲爱的,管好你的狗@叶也耶】 好一段吐槽挑衅加艾特对方作者solo,裴嘉恩看着这段话笑了,江辞礼真的没变,即便是在自己面前委屈也从不在外人面前露怯。 不过裴嘉恩没乐多久,微博弹出一条置顶评论,是江辞礼发的图片——漆黑的夜里,破碎的玻璃窗豁口狰狞,门上刺眼的红漆顺着门板往下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接着就是一句“我没事”。 裴嘉恩的血液在一瞬间冲到头顶,那句“我没事”在耳边炸开,和七年前那个雨夜她强撑着说自己不痛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刺得她眼眶发紧。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沙发上的车钥匙,连拖鞋都没换,穿着一身浅灰色睡衣,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江辞礼怕黑,生病之后对稍微大一点的声音都会产生恐慌情绪诱发躯体化,当年在警校,室友在宿舍怒骂督察的时候江辞礼都会下意识皱眉甚至戴上耳塞,现在独自面对被砸破的窗户、被泼漆的门,怎么可能真的没事。 她一定在怕,一定缩在房间里不敢出声。 车子在雨夜里飞驰,二十分钟的路程,她硬生生缩短到十分钟。 车子急刹在江辞礼别墅的不远处,房子外围已经被警察围了起来,见状,裴嘉恩连伞都没撑,冲进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睡衣,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却比不上心底的慌乱半分。 她快步冲到江辞礼家门口跟民警说明情况后往里走,眼前的景象和微博里的照片一模一样——玻璃窗碎裂,防盗门上红漆刺眼,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刺鼻的气味。 至于屋内,没有开灯:“江辞礼?” 没人应。 “江辞礼,在哪儿。” 依旧是一片死寂。 裴嘉恩走了几步,要到墙上摸灯,这是江辞礼才开了口:“别开灯,往里走,在沙发上。” “为什么?”裴嘉恩一边往里走,一边开了手机。 江辞礼吸了吸鼻子:“有点狼狈,外面都是人,不嫌丢人么?” 裴嘉恩一路顺着微弱的手机光亮看见了蜷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疯狂敲字的江辞礼:“怎么身上是湿气的?” “洗澡洗一半,热水器坏了,”江辞礼抬头看了裴嘉恩一眼,“本来想出浴室看看,结果就听见砸东西的声音,然后灯也灭了。” 裴嘉恩的心揪了一下,想去帮江辞礼把肩上滑下去的毛毯往上拉,后者却往后躲了一下,一脸警惕地看着她:“干嘛?” “冷不冷?”虽然是春天,但也才刚入春,江辞礼今天白天穿的就很少,后来又淋了雨洗了冷水澡。 雨还在门外下,风顺着大门灌进来,江辞礼打了个颤:“冷啊,我抖了半天了都。” “吃饭了吗?”裴嘉恩顿了顿,她看见江辞礼的眼睛亮了,“我带你吃饭去,然后去我那儿住吧,这边交给警察和物业。” “如果你不放心......”裴嘉恩想着这大别墅的,肯定有江辞礼舍不得的。 谁知江辞礼关了手机往旁边一扔,嗤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一年好几十万的物业费白交的?走,去吃饭,饿死了。” 说罢,江辞礼起身往楼梯上走:“在下面等我,我上去换个衣服收拾点东西。” “其实不用收拾。” 裴嘉恩其实想说的是她那边都有,她一直都有给江辞礼备着一套,看着也开心。 但江辞礼不是这么认为的,她以为裴嘉恩的意思是住一夜而已,没必要收拾:“也是,那我穿着睡衣就跟你走?” “我也是睡衣。” 江辞礼闻言乐了:“行啊,那走呗。” 这房子现在跟凶宅也没什么区别,有人自荐房子,她不住白不住。 4、Chapter4 饕餮来了 天色被厚重的雨云压得暗沉灰蒙,街道两旁的路灯却已经早早亮起。 昏黄光晕穿透层层雨雾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积起一洼又一洼深浅错落的泥水。 空气里四处弥漫着潮湿腥气,单单隔着车窗望向外面就足以让人泛起不舒服的黏腻感。 裴嘉恩单手搭在汽车方向盘上,刚才等江辞礼的间隙,她订好了附近一家味道还不错的私房菜馆,原本想让受了惊吓的江辞礼好好吃上一顿热饭,以此安抚对方白日遭遇恶意恐吓、房屋门窗被人为损毁的糟糕心情。 可眼下别说驱车穿过拥堵湿滑的闹市去往餐馆,光是下车步行短短一段路就免不了弄得浑身粘腻不堪。 趁着等候红绿灯的空档,裴嘉恩腾出空闲的左手划开手机屏幕的锁屏密码,打开了外卖软件递到了江辞礼面前:“点外卖吧。” 裴嘉恩语气平缓淡然:“外面都是积水泥坑,来回一趟又得沾一身潮气,你的胃经不起折腾,万一受凉还得难受。” 江辞礼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冰凉的玻璃机面贴着掌心却没能冲淡她心底憋着的那股无名闷气,心底还攒着连日积攒的别扭与怨气,一路上大半心思都是盘算着借着吃饭借住的由头故意折腾裴嘉恩,以此宣泄心头积压多日的郁结。 可此刻指尖摩挲着手机光滑的边框,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车外的世界,漫天冷雨瓢泼而下,街边绿化带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得松软泥泞,路边人行道的地砖缝隙里灌满浑黄积水,落叶、碎石混杂在泥水里漂得到处都是。 素来见不得脏乱潮湿环境的江辞礼光是看着这幅场景,浑身的皮肤就泛起一层细密的不适感。 原本已经酝酿好的抬杠说辞瞬间卡在喉咙里,满腔想要对着裴嘉恩较劲赌气的气焰被窗外阴冷潮湿的大雨浇得一干二净,半点都提不起继续闹别扭的兴致。 她抿紧下唇,睫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悻悻,沉默片刻之后才闷闷地开口发问:“随便我点?” 裴嘉恩闻声侧过头,斜睨了身侧的人一眼:“嗯。” 话音刚落,路口的绿灯准时亮起,裴嘉恩收回目光,全然没有留意身旁江辞礼垂首时暗藏的小动作。 江辞礼低垂着脑袋,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外卖软件页面来回滑动翻阅。 但凡平日里她心心念念惦记、却因为顾忌身材与肠胃不敢放开肚皮大吃特吃的吃食,她一股脑挨个全部勾选,满满当当塞进购物车列表里。 江辞礼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暗暗想着借着裴嘉恩许下的“随便点”的承诺,狠狠点上满满一大桌菜品,好好“宰”对方一顿出出气。 可菜品添加完毕之后,指尖悬在结算付款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仅仅是将琳琅满目的餐品安安稳稳搁置在购物车内,静待裴嘉恩之后发现长长清单时的反应。 车辆平稳行驶到下一处十字路口,红灯再次亮起,裴嘉恩趁着短暂停车的间隙想起被江辞礼随手搁在腿边的手机便伸手将手机取回。 屏幕还定格在外卖购物车页面,密密麻麻的菜品名称满满当当铺满整块屏幕,荤素冷热、甜咸饮品应有尽有,品类多到夸张,光是粗略扫一眼就能看出分量远超两个人的正常饭量。 裴嘉恩挑了挑眉:“饕餮来了。” 江辞礼抬眸迎上她的视线,下巴微微扬起,寸步不让地回怼:“刚刚是你说随便点的,现在反悔了?” 裴嘉恩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头争辩,指尖从容不迫地在手机屏幕上有条不紊地操作着。 相处多年她太清楚江辞礼的饮食习惯与身体状况,这家伙嘴馋,看着每一样食物都想吃,实际胃容量不大,瘦了之后尤其。 但暴饮暴食很容易诱发陈年胃病,于是裴嘉恩综合考量后只是将原本勾选的大份正餐全部替换成小份,剩下的甜品饮品都保留一份,核对好收货地址之后干脆利落的付款。 她心里明白,江辞礼一口气塞满购物车从来不是真的想要把所有食物吃光,不过是连日被抄袭纠纷、恶意骚扰接连缠身,满心积攒了委屈与烦躁,只能借着大肆点餐这种幼稚的方式宣泄负面情绪。 裴嘉恩把手机重新放回江辞礼手边的储物格,随即踩下油门重新启动车辆。 窗外的雨势渐渐平缓了些许,从倾盆大雨变成细密绵密的毛毛细雨,车厢之内陷入难得的静谧氛围,只有雨刮器规律左右摆动,摩擦挡风玻璃发出细微规律的沙沙声响。 江辞礼慵懒地靠在柔软的副驾座椅靠背之上,时不时偏过头悄悄打量身侧专心开车的裴嘉恩,目光落在对方线条利落流畅的侧脸轮廓上。 白日里遭遇破门恐吓带来的惶恐不安在密闭安稳的车厢环境里一点点慢慢消散,连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也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松弛下来。 约莫二十多分钟之后,汽车缓缓驶入裴嘉恩居住的安保严密的封闭式高档住宅小区,穿过两侧栽满常绿绿植的园区林荫道路,最终稳稳停靠在独栋住宅入户门前的露天路边。 裴嘉恩却没有转动方向盘拐进一旁的地下车库入口,车子熄火停稳之后她一边伸手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卡扣,一边侧头看向身旁的江辞礼:“车库里停了朋友的车,走一段吧。” 刚才路上收到信息,车库是临时借出去的。 江辞礼闻言没有出声应答,沉默地伸手推开副驾车门,准备抬脚落地,她身上穿着一身宽松垂坠的长款棉质睡裙,裙摆长度堪堪垂落到脚踝位置,赤着一双光脚踩在软乎乎的卡通熊猫棉拖鞋里。 偏偏车门外侧的地面因为连日降雨,凹陷出一处不小的泥坑,坑内积满了混着落叶、泥沙的乌黑浑水,严严实实地堵死了落脚的平地。 江辞礼一只脚悬在车门边沿半空,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脏兮兮的泥水坑,拖鞋里裸露在外的脚趾局促不安地来回蜷缩挪动,迟疑了许久也不敢贸然踩下地面,整个人僵在车门和座位之间进退两难。 裴嘉恩在驾驶位上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江辞礼落地迈步,开口出声询问:“怎么了?” 话音落下,她顺手拿起储物格里常备的折叠黑伞,撑伞绕到副驾车门一侧,俯身低头一眼就看清了阻碍江辞礼下车的泥坑。 看着江辞礼面露纠结的模样,裴嘉恩在心底暗暗轻叹一声,这人但凡洗漱过、涂好各种各样的护肤品就不愿意再出门接触潮湿。 “我抱你下来?”裴嘉恩微微弯腰,朝着悬在半空的江辞礼伸出手。 江辞礼下意识摆手拒绝,骨子里的好强不乐意轻易麻烦别人,逞强嘴硬:“用不着,这点小事我自己能搞定。” 话音刚落,她伸出手掌牢牢按在裴嘉恩的胳膊上借力,腰身一用力纵身向上跃起,本想借着支撑的力道利落跳过面前拦路的泥坑。 奈何过长的睡裙裙摆缠绕绊住小腿,腾空之后落地瞬间重心骤然失衡,脚尖不偏不倚径直踩在裴嘉恩脚上,原本干净整洁的拖鞋当场糊上大片污渍。 空气在这一刻陷入短暂的死寂,江辞礼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直视裴嘉恩的视线,尴尬地缩了缩脖颈:“嗯……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裴嘉恩垂眸淡淡扫了一眼沾满泥渍的拖鞋,一言不发收回被借力的手臂,转身便朝着单元入户门的方向径直迈步。 外头细碎冷雨还在零零星星飘落,江辞礼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提着裙摆踮着脚小步快跑钻进裴嘉恩撑开的黑伞伞面之下,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她身侧,一路顺着台阶往家门口走。 两个人全程沉默无言,方才踩脏拖鞋酿成的尴尬裹挟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萦绕不散,楼道的人体感应灯随着脚步靠近,一层层次第亮起暖黄色的柔光。 直到裴嘉恩掏出钥匙插入门锁,指尖转动锁芯“咔哒”一声拧开入户大门的刹那,一路凝滞沉闷的尴尬氛围,骤然烟消云散。 暖融融的室内暖风顺着敞开的房门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两人身上从室外沾染的雨天湿冷寒气,客厅柔和的落地灯光顺着门框倾泻铺满整片玄关地面。 方才一整天都蜷在客厅猫窝里面酣睡休憩的黑米,此刻端正蹲坐在入户门口厚实柔软的毛绒地毯正中央。 小家伙一身蓬松长毛,通体绒毛大半莹白如雪,额头与两只立起的耳尖晕着几缕错落自然的浅灰斑纹,丰厚蓬松的长毛把身子裹得圆滚滚的,远远看去像一团揉胀舒展的棉花团子。 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睁得溜圆,通透的黄绿色瞳仁亮晶晶的,小巧粉嫩的鼻头微微不停翕动,长长的银白色胡须顺着脸颊向四周蓬松散开,蓬松厚实的长尾温顺地盘卷在软乎乎的肚皮底下,正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奇打量着两人。 江辞礼方才一路积攒的局促、尴尬尽数被抛到九霄云外,全然顾不上身上还沾着室外的潮气,快步抬脚跨过玄关防滑脚垫,甚至暂时忘却了和裴嘉恩的过去,带这些惊喜看向身后的人:“是黑米吗?是吧!” 裴嘉恩笑着点了点头:“是。” 5、Chapter5 悉心照料 就在江辞礼俯身想要伸手去揉搓黑米蓬松绒毛、全副心神都被小猫勾住注意力的空档,裴嘉恩目光下意识掠过客厅沙发,视线骤然一顿。 方才出门太过仓促,她放在沙发正中位置的橙色螃蟹忘了收。 眼下江辞礼暂住在家里,要是被她一眼看见这只承载了年少情愫的抱枕,往日种种纠葛怕是瞬间就要被摆在台面上,裴嘉恩虽然期待江辞礼发现的那一天,但也没打算那么早便丢了体面。 裴嘉恩心底暗自紧绷,趁着江辞礼蹲在玄关逗弄猫咪、后背完全朝向客厅的空隙不动声色放好钥匙,贴着墙边悄无声息绕到沙发一侧。 随后飞快弯腰伸手,一把将软乎乎的橙色螃蟹攥在掌心,转身快步挪至落地窗帘旁伸手拨开厚重遮光布帘,把螃蟹严严实实塞进窗帘与墙面的夹缝之中,又顺手扯回窗帘遮掩痕迹,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才装作若无其事折返玄关。 江辞礼只顾用指尖轻点黑米的小脑袋,小猫舒服地发出细碎软糯的呼噜声,压根没有留意裴嘉恩方才短暂的小动作。 裴嘉恩整理了一下袖口,出声打破满室亲昵的软萌氛围,语气平淡自然:“先去洗澡。” 江辞礼闻言直起身,随手顺着黑米后背的长毛摩挲两下,依依不舍收回手,跟着裴嘉恩穿过玄关走向内侧卫浴区域。 这套平层不小,除却主卧配套的独立卫浴之外,侧卧旁还单独配备了一间干湿分离的浴室。 裴嘉恩在浴室门前停下脚步,侧身抬手指向面前的玻璃推门:“这个浴室给你用,我日常洗漱都在主卧那个卫生间。” 江辞礼没有多余客套,随手推开浴室门迈步走了进去,浴室空间开阔整洁,大理石台面光洁无尘,置物架分层摆放着各类洗护用品,洗漱台上从洁面乳、沐浴露到护发精油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她原本只做好了将就使用陌生洗护产品的准备,可挨个扫过瓶身品牌,心头微微一动,架子上摆放的洗护全都是她常年固定在用的牌子,从身体磨砂膏到修护发膜,没有一款出错。 七年分隔,她早以为两人早就活成了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却没想到时隔经年还能在别人家中看见专属于自己的生活习惯。 细碎暖意顺着心底慢慢蔓延开来,连日遭遇网暴、被恶意撬锁恐吓带来的满心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江辞礼转头望向门外倚着门框的裴嘉恩,破天荒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眉眼舒展,少了往日针锋相对的尖锐:“浴巾?” 裴嘉恩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得愣在原地,眸光微微凝滞,心头泛起细微涟漪。 她早前确实采购了全新的纯棉浴巾放在储物柜,可这批浴巾购置存放已有小半年,虽说包装未曾拆封,但江辞礼敏感肌极易因为存放过久的织物起红疹发痒,她实在不敢贸然将搁置许久的新浴巾递过去。 一时间裴嘉恩站在原地左右为难,指尖不自觉轻轻蜷缩,沉默犹豫了好半晌才放缓语速试探着开口:“要不,你先用我的?” 江辞礼闻言没有立刻作答,眼神定定落在裴嘉恩身上,慢悠悠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眼底藏着几分玩味的打趣,然后轻轻点头:“你不嫌弃就行,别等我用完你转头就把浴巾丢掉,白白糟蹋东西。” 这话带着几分过往积攒的怨气,七年前裴嘉恩素来心思内敛,事事疏离克制,从前两人相处连共用一件小物件都格外拘谨,也难怪江辞礼会生出这般揣测。 裴嘉恩被噎得一时无言,虽然这七年练就了口角上的本领,但一到江辞礼面前就变得不善口舌辩驳,干脆抿紧唇瓣不再回话,转身快步去往主卧卫浴。 从置物柜里取出自己日常使用的纯棉浴巾,叠放整齐之后折返回来将东西轻轻递到江辞礼掌心,随后侧身退出浴室贴心替她虚掩上浴室门。 浴室门被带上的瞬间屋内响起清脆的反锁落锁声响。 按照往日的作息,江辞礼洗澡流程繁琐冗长,磨砂膏、除螨皂、泡沫丰富的沐浴露要挨个轮番使用,洗完澡还要细致整理头发、逐层涂抹身体乳,面部清洁、敷补水面膜一步不落,整套流程完整走下来最少需要一个小时起步。 不过今夜情况特殊,她遭受骚扰仓皇出逃之前在家已经完整洗漱过一遍,此番进浴室不过是冲掉身上沾染的雨天潮气与室外尘土,仅仅十分钟不到浴室门锁便再次转动,江辞礼擦着头发推门走了出来。 她发丝半干,发梢还缀着零星水珠,身上萦绕着和裴嘉恩同款的柠檬沐浴露香气,刚踏出浴室,恰好撞见方才藏好螃蟹、关好客厅窗帘的裴嘉恩从客厅方向走过来。 裴嘉恩瞧见她出来的速度,下意识顿住脚步,眼底满是意外,脱口而出:“那么快?” 江辞礼瞧着她错愕的模样忍不住弯眼轻笑,语气带着戏谑:“来之前洗过了,再说你怎么就确定我洗澡没有长进?倒是你,分开这几年越发精致了,家里各类洗护一应俱全,什么牌子都有哈。” 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作答。 架子上那些分门别类的洗护用品,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添置的,整整七年里她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按照江辞礼的常用清单大批量采购洗护,用过的少量空瓶收好留存,未拆封存放到期、临近过期的洗护用品便定期打包丢掉,再重新补货。 年复一年往复循环,固执地靠着堆满置物架的日用品,制造出江辞礼仍旧陪在身边的虚幻假象,用来填补长年独处时心底空落落的缺口。 这份深埋心底的隐秘心思,她自然无法直白讲出口,只能沉默着避开江辞礼探究的目光。 两人对峙的空档,门外传来外卖员按响门铃的叮咚声响,先前在车上敲定的外卖准时送达。 裴嘉恩前去玄关取餐,大大小小的餐盒摞了满满一整桌,全是江辞礼大学时期心心念念的吃食,金黄酥脆的炸鸡腿、荤素搭配的拌饭、冰爽解腻的手打柠檬茶,还有几样甜口小点心,满满当当铺满整张餐桌。 江辞礼一眼就看出餐品分量和她当初在购物车勾选的相差甚远,原本她故意勾选超大份套餐想要借机刁难出气,如今到手全换成精致小份,心里清楚是裴嘉恩中途悄悄修改了订单,不过她没有戳破,开开心心落座用餐。 一如裴嘉恩预料,江辞礼本就肠胃不好,加上连日心绪郁结胃口不佳,纵使面前全是年少爱吃的餐食也只随意啃了半个炸鸡腿,扒拉几口拌饭,喝了小半杯柠檬茶,便眉眼耷拉下来示意自己已经吃饱。 一桌剩下大半的饭菜自然尽数落到裴嘉恩手中收尾,她一边慢条斯理收拾餐桌上的餐盒剩饭,一边心底涌上矛盾复杂的情绪。 时隔七年再次帮江辞礼收拾用餐后的烂摊子,心底非但没有半分厌烦,反倒滋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妥帖与美妙。 裴嘉恩暗自腹诽自己当真糊涂,不过是因为惦念一个人,连原本的原则都悄然失守。 怀揣着这般纠结心绪,裴嘉恩麻利将餐桌擦拭干净,剩余餐食打包分类丢入厨房垃圾桶,简单收拾完餐厨区域后转身去往侧卧客房检查床铺被褥,确认被褥铺放平整、房间通风妥当,才走出房间。 客厅落地灯暖光氤氲,时针指针缓缓指向晚间八点五十分,距离九点仅剩十分钟,江辞礼正慵懒窝在布艺沙发上拿着小零食逗弄黑米,小猫蜷缩在她腿边,时不时伸爪扒拉零食包装袋,画面温馨闲适。 裴嘉恩抬眼扫过墙面挂钟,开口轻声提醒:“回房间吧,早点休息。” 江辞礼抬眸看向她,漫不经心开口:“都收拾好了?” 江辞礼管不了什么客人礼仪,她现在心情很不美妙,看着眼前这个人更是不美妙,心想着使唤就使唤了,大不了把我再扔出去呗。 “嗯。”裴嘉恩淡淡应声。 江辞礼眼珠微微一转,若有所思,慢悠悠抛出问题:“那我今天晚上抱着什么睡?你不是说给我找吗?” 裴嘉恩闻言沉默片刻,转身再度走进客房储物间,片刻之后双手各抱着一只小号熊猫玩偶走出来,两只玩偶尺寸小巧,软乎乎的耷拉在掌心:“你喜欢哪个?” 江辞礼来回扫视两只熊猫,暗自摇头,一只体型过于迷你抱在怀里没有安全感,另一只圆滚滚身子太短靠着睡觉并不舒服,两只玩偶全都不合心意。 裴嘉恩一眼看穿她眼底的嫌弃,无奈轻轻叹气:“里面床上有只大的恐龙玩偶,你来看看呢?” 江辞礼立刻起身,迈步跟着裴嘉恩走进房间。 房间布置得格外用心,床上铺着柔软亲肤的纯棉四件套,床头柜上摆放着小巧香薰炉,淡淡的安神木质熏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散,舒缓安神。 床铺正中趴着一只体型硕大的恐龙毛绒玩偶,面料蓬松柔软,身形修长,刚好适合整个人环抱住。 江辞礼一眼便相中了恐龙玩偶,当即满意点头:“就它了,这两只熊猫也留下,多两个玩偶陪着睡觉不嫌多。” 裴嘉恩将两只小熊猫放到床头一侧,叮嘱道:“夜里要是有任何事情随时叫我,我今晚在书房处理工作,早点休息。” 江辞礼点点头,伸手握住房门把手准备关门,门板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横在门缝处拦住了关门动作。 裴嘉恩目光柔和落在她脸上,低声吐出两个字:“晚安。” 江辞礼怔怔盯着裴嘉恩端详许久,心底泛起难言的好笑,七年前在警校她百般缠着讨要一句晚安,裴嘉恩总是躲闪回避,半个字都吝啬吐露,时隔七年,这人反倒主动上前道晚安。 她心底憋着细碎吐槽,抬手一把掀开拦在门边的手臂,干脆利落关上房门,隔绝开门外的身影。 房门落锁的刹那,江辞礼背靠门板暗自腹诽:七年前让你说句晚安费劲得如同登天,现在倒是上赶着主动问候,早干嘛去了。 门外,裴嘉恩听着屋内归于安静的动静,在房门前静静伫立片刻才转身缓步走向书房,客厅只剩下黑米蜷缩在地毯上,伴着落地暖灯沉沉休憩,窗外绵绵细雨依旧顺着玻璃窗缓缓滑落,晕开一片朦胧水痕。 正发着呆,裴嘉恩的手机亮了一下:【哟,那公主要你伺候那么久啊?也不见外,挺厉害。】 裴嘉恩看着手机对话框皱了眉,打字回复:【我自己乐意的,不关她的事。】 6、Chapter6 感情也变了 夜里十一点一刻,书房暖黄的台灯依旧亮着,落地窗外的细雨绵绵不绝,敲在双层玻璃上发出细碎绵长的嗒嗒声响,混着城市远处零星的车流音被厚重的隔音窗滤得格外轻柔。 裴嘉恩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关于江辞礼被诽谤以及入室恐吓的案卷材料,桌面上分门别类码好的证据密密麻麻铺满大半桌面。 她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在空白笔录纸上缓缓落下字迹,连日积压的工作加上白天对接案件耗费的心神,脖颈酸胀得厉害,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下意识瞟向侧卧客房紧闭的房门。 纵使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该逾越分寸过度牵挂,但心底那股悬着的惦念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江辞礼常年被精神性胃病纠缠,敏感缺安全感,遭遇接连的网暴恐吓独自睡在陌生房间,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裴嘉恩放下手里的笔,居家的浅灰色棉质家居服面料柔软,踩在实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黑米早蜷在客厅毛绒地毯上睡得打呼,蓬松的身子团成一团雪白毛球,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掀了掀眼皮,懒得动弹。 客房房门紧闭着,裴嘉恩指尖抵在冰凉的实木门板上迟疑数秒,终究还是克制不住心底的担忧,极慢地打开一条窄缝。 屋内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夜灯,暖融融的橘色光晕漫过床铺,刚好落在床上蜷缩的人影身上。 江辞礼侧身窝在宽大的恐龙玩偶身侧,整个人紧紧贴着玩偶,手指攥着恐龙粗壮的爪,指眉心蹙起的弧度满是不安,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轻颤动,呼吸忽轻忽重,明显深陷在梦魇之中,睡得半点不踏实。 白日里在外硬装出来的锋利、倔强、浑身竖起防备尖刺的模样尽数散去,卸下所有伪装后只剩下脆弱无措。 裴嘉恩静静立在门边,视线落在她蹙起的眉心上,心头酸涩翻涌,轻轻叹了口气,原本只是确认她平安就转身离开,此时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七年未见,这人看着比出国前清瘦太多,薄薄一层被褥盖在身上,身形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就在她敛了心绪准备悄无声息合上房门退出去的瞬间,床铺上的江辞礼睫毛猛地一颤,唇瓣无意识翕动,带着梦魇里的惶恐,低低呢喃出一个名字:“恩恩……” 声音很轻,含糊又软糯,混在浅浅的呼吸里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裴嘉恩心口。 裴嘉恩身形骤然僵住,方才准备关门的手停在半空。 沉默僵持片刻,裴嘉恩彻底推开房门,放轻步子缓步走到床边,在床沿外侧斜斜靠着,小心翼翼伸出右手贴向江辞礼单薄的后背,动作缓慢又轻柔地顺着脊背一下下轻拍,像是从前在警校夜里江辞礼被噩梦惊扰时她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一下又一下,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纯棉睡衣传递出安稳的温度,原本眉头紧锁、浑身紧绷的江辞礼在规律的轻哄下,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弛,攥着恐龙玩偶的手指缓缓松开。 眼见江辞礼彻底安稳下来,裴嘉恩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打算收回手起身离开,免得天亮之后二人碰面尴尬,打破眼下好不容易维系的平静相处。 可她刚微微抬起身,原本熟睡的江辞礼毫无预兆地一个翻身,整个人顺着被褥往前一扑,脑袋精准埋进了她的腰侧衣襟之间。 衣服上常年萦绕的柠檬沐浴清香扑面而来,江辞礼含糊地蹭了蹭布料,带着浓重的困意小声嘟囔:“别走……” 裴嘉恩闻言垂眸,视线落在怀里人的发顶上,柔软的发丝蹭着自己的衣料。 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抬起来,指尖细细梳理开贴在江辞礼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光洁的额头。 视线落在她熟睡安然的侧脸,没忍住,指尖轻轻落在软嫩的脸颊上,小心翼翼捏了捏。 七年的光阴好像从未在这份触感上留下半点变化,裴嘉恩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心里悄悄萌生念头,想顺势碰一碰她胳膊。 指尖才刚刚想要下移,怀中人忽然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鼻尖在她衣襟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快要醒过来。 裴嘉恩吓得心头一跳,立刻收回所有动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挪开被压住的衣角蹑手蹑脚站起身,不敢再多停留半分,脚步放至最轻,一步步退出客房轻轻带上房门。 客厅再次恢复静谧,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房门合上的刹那,原本躺在床上闭着眼的江辞礼缓缓掀开眼皮,漆黑的眸子在昏沉的小夜灯光线下清亮透彻,哪里还有半分深陷梦魇的迷蒙。 她静静侧躺着,目光直直落在紧闭的门板方向,眼底思绪纷乱交错,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暖意,就这么对着房门怔怔出神许久才缓缓合上眼睛。 一夜细雨未歇,天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浅白,天色慢慢破晓。 早上七点,裴嘉恩准时醒转,常年规律的作息刻进骨子里,哪怕昨夜熬夜处理案卷,生物钟也不曾紊乱。 她先去客厅添了猫粮与清水,揉了揉绕在脚边撒娇蹭腿的黑米,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小火熬煮葱油酱汁,蒸锅放上小笼包,汤锅温上纯豆浆,油烟裹挟着浓郁鲜香,一点点填满整套房子。 约莫半个钟头,早餐悉数摆上原木餐桌,白瓷碗盛着色泽油亮的葱油拌面,竹制蒸笼掀开冒着温热白雾,白白胖胖的小笼包躺在屉布上,旁边配着一桶温度刚好的无糖豆浆。 裴嘉恩擦干净手上水渍走到客房门前,屈指轻轻叩响门板。 江辞礼早已醒透,身上还穿着昨天的宽松睡裙,怀里抱着手机,指尖还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屏幕停留在小说备忘录的编辑页面,趁着清晨安静不间断更新《春日悖论》正文内容。 看见开门的裴嘉恩,她抬了抬眼:“你电脑等会给我用一下呗?码字需要整理存稿。” “我有一台闲置的笔记本,等吃过早饭就给你拿过来,”裴嘉恩侧身让出门口的路,“先起床洗漱,趁热吃早饭。” 江辞礼应声点头,指尖快速保存备忘录里的文稿,锁屏随手揣进睡衣口袋,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赤着脚踩着地板从裴嘉恩身侧径直走过,目不斜视进了洗手间。 十五分钟转瞬而过,洗手间的门应声打开。 江辞礼简单洗漱完毕,随手抓了皮筋把散落的长发胡乱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素颜的脸庞干净白皙,缓步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落座。 视线落在餐桌上摆着的葱油拌面与小笼包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抬眼望向正在给自己倒豆浆的裴嘉恩,语调漫不经心:“特意准备的?” 裴嘉恩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温热的豆浆晃出杯外,几滴乳白色液体落在实木桌面上,她慌忙拿过纸巾擦拭,耳根悄悄泛起淡红,低声应声:“嗯。” 看见她这副慌乱窘迫的模样,江辞礼心头涌上细碎的雀跃,嘴上却偏偏说出违心的话,刻意拉开疏离的距离:“很早就不吃这些了,口味早就变了。” 裴嘉恩擦拭桌面的动作一顿,眼底原本柔和的光芒缓缓黯淡下去,眉眼间染上淡淡的失落:“我不知道,是我考虑不周,不好意思。” 一句话让江辞礼心口微微发堵,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送进嘴里,鲜嫩多汁的肉馅混着面皮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年少无数回忆,好吃到心里发痒,硬生生凭着极强的自制力压下脸上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淡淡开口:“很多喜好习惯也变了。” 裴嘉恩沉默地“嗯”了一声,将盛满豆浆的白瓷杯子稳稳推到她手边:“记得你乳糖不耐受,没有准备牛奶,只磨了无糖豆浆。” 温热的豆浆贴着指尖,暖意顺着皮肤一路钻进心底,可“记得”二字像一根细小的针,尖锐地刺过江辞礼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感。 江辞礼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豆浆液面,轻声吐出一句:“感情也变了。” 空气瞬间凝滞,晨风吹动窗帘边角,客厅安静得只剩黑米趴在地毯上舔毛的细碎声响。 裴嘉恩放在桌下的手指暗暗攥紧,片刻后她缓缓松开手,扯出一抹略显勉强的笑意:“杨思宜一个小时之后就到家里对接案子,敲定后续维权流程,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等会儿出门买菜。” 看着她刻意回避、用工作掩饰心绪的笑容,江辞礼骨子里的驴脾气被勾了出来,存心刁难抬杠:“你做饭,一点也不好吃。” 这话落下,裴嘉恩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一双素来沉静温润的眼眸微微泛起红意,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委屈与无奈,和江辞礼对视几秒:“那就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江辞礼原本就只是一时赌气,没料到裴嘉恩依旧和从前一样,从不会顺着她的挑衅争吵,轻而易举就让她所有找茬的话全部落空,瞬间没了继续抬杠的兴致,蔫蔫吐出两个字:“随便。” 说完不再理会对面的人,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小口埋头吃起葱油拌面,酱汁裹着面条鲜香适口,明明嘴上说着早就不爱,吃饭的模样却半点没亏待自己,腮帮子被食物撑得鼓鼓的。 裴嘉恩静静坐在对面看着,眼底的低落尽数散去,她看得清清楚楚,江辞礼爱吃不爱吃从来骗不了人,嘴上的逞强不过是别扭作祟,藏不住心底真实的喜好。 一顿早餐在微妙又别扭的氛围里慢慢结束。 江辞礼放下碗筷后窝在客厅沙发上,裴嘉恩收拾干净餐桌碗筷从书房储物间取出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递到她手边。 江辞礼接过电脑戴好耳机,指尖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不停敲击,全身心投入文稿更新,周遭一切动静很难打扰到沉浸在文字里的她。 裴嘉恩看她写作投入,便没有上前搭话,悄悄拿上车钥匙出门采购蔬果,出门前特意留了入户门锁密码给杨思宜,免得对方到了被拦在门外。 客厅只剩江辞礼和熟睡的黑米,密闭的房间安静闲适,耳机里循环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江辞礼埋首码字,完全没留意玄关传来密码解锁的细微声响。 杨思宜按照裴嘉恩提前告知的密码顺利开门进屋,一身干练的休闲西装,手里拎着案件卷宗,径直穿过玄关走向客厅,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江辞礼身侧的沙发空位上。 沙发软垫骤然往下一陷,轻微的震动终于惊扰了专心码字的江辞礼。 江辞礼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摘下挂在耳边的耳机,转头看向身旁来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气氛骤然紧绷,一场没有硝烟的对峙骤然拉开序幕。 杨思宜翘起二郎腿,胳膊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一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上下打量着穿着居家睡裙的江辞礼,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呦,当年一声不吭远走高飞、不告而别的江大作家,如今落魄到跑来别人家里蹭吃蹭喝了?” 刻薄的话语一字一句砸过来,江辞礼脸上所有早餐过后的软意尽数褪去,周身覆上一层疏离的寒意,她一言不发合上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起身就打算转身回客房躲避争执。 可杨思宜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见她想要躲开立刻在身后继续加码,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戳心:“这么多年兜兜转转还能赖上裴嘉恩,减肥那么久,怎么脸皮不见薄?” 7、Chapter7 别哭 裴嘉恩提着满满两大袋生鲜蔬果从单元楼外走进楼道,细密的雨丝还缠在风衣边角,微凉的水汽沾了满身。 出门采购的这半个小时里,窗外的细雨没有停歇,反倒伴着徐徐秋风绵密了几分,地面积起浅浅水洼,踩上去溅起细碎水花。 她依照江辞礼早期的饮食习惯,在市场仔细挑选了茄子和新鲜排骨,还有几样清甜时令果蔬,又顺手拎了一份提拉米苏蛋糕,指尖被塑料袋勒出几道浅浅红痕。 推开入户门的瞬间,屋内原本凝滞紧绷的空气扑面而来,和她出门前安逸安静的氛围截然不同。 客厅沙发上,杨思宜跷着二郎腿倚在靠背,指尖随意敲着手边厚厚的案件卷宗,眉眼间挂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江辞礼原本放在膝头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合拢,纤长的手指攥着电脑外壳,眼底蓄着压了许久的火气,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眼看积攒的怒意就要冲破克制,字字句句的反驳已经卡在喉头,只差一个契机便要尽数脱口。 方才杨思宜句句夹枪带棒的讥讽萦绕在耳边,从指责她当年不告而别远赴异国到嘲讽她如今寄人篱下、赖在裴嘉恩家中蹭吃蹭喝,刻薄话语层层叠叠,一次次戳中江辞礼深埋七年的隐痛。 她本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在外打拼多年,面对网上铺天盖地的造谣网暴都能冷静周旋,唯独遇上杨思宜这番刻意戳心窝的挖苦理智濒临崩裂,胸腔里憋堵的火气不断往上翻涌,已经酝酿好了一长串回怼的言辞,准备回击。 玄关处开门的动静骤然打断了一触即发的争执。 江辞礼余光瞥见拎着食材进门的裴嘉恩,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被她全数咽回腹中。 她压下满腔翻腾的怒火,只是冷冷斜睨了身旁兀自得意的杨思宜一眼,那一眼冷淡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没有多余半句言语,抱着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转身走进房间。 方才还等着江辞礼反驳、准备继续出言打趣的杨思宜落了个空,挑着的眉梢悻悻落下。 裴嘉恩将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暂且放在玄关鞋柜旁,目光带着一丝茫然望向沙发上的杨思宜,眉头轻轻蹙起:“跟她说了什么?好好的怎么闹成这样。” 杨思宜漫不经心地放下翘着的腿,随手翻了一页卷宗,鼻腔里溢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满是无所谓的模样:“谁知道她莫名其妙犯什么毛病,我不过随口寒暄两句,这人说变脸就变脸,难不成现在落魄了心思也变得脆弱,半句玩笑都受不住?” 江辞礼房间门没关,杨思宜这番辩解一字不落顺着门缝飘进房间,尽数落进靠在门板内侧的江辞礼耳中。 她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冰凉的外壳,听到这话只在心底暗自嗤笑,懒得与之争辩,索性直接盘腿坐在床上,重新掀开电脑盖子强迫自己沉下心继续敲打文稿,刻意忽略客厅里的谈话声响。 在她看来,杨思宜向来说话阴阳怪气,没必要浪费口舌做无谓的争吵。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杨思宜翻看卷宗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抬眼看向还站在玄关整理采购物品的裴嘉恩,语气随意自然:“对了,我那辆车这几天还得在你这儿停着,搞不好还要过来住几天,没房间的话我跟你睡得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江辞礼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 她和杨思宜素来水火不容,从警校时期便矛盾不断,七年未见隔阂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因为方才的恶语相向愈发深重,这件事裴嘉恩理应心知肚明。 但在警校那段时间她就从不站队护着江辞礼,现在更是和杨思宜不清不楚,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怒火骤然爆发,方才强行压下的怒意再也兜不住。 江辞礼猛地合上笔记本,啪嗒一声合上电脑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随手把电脑搁置在床铺的恐龙玩偶身侧,起身大步出了房门,眸子里覆着一层薄薄愠怒。 杨思宜没料到方才躲进房间的人会突然折返,下意识停下翻看卷宗的动作,抬眼对上江辞礼满是冷意的目光。 “杨律师倒是会盘算,仗着和裴嘉恩相熟连停车的地方都要蹭到这里来?”江辞礼语调清冷,积攒的不满尽数化作犀利言辞倾泻而出,“咱们两个素来不对付,见面就要唇枪舌剑,你非要把车停在这个小区是打算天天上门找不痛快,还是笃定我碍于裴嘉恩的情面只能忍着你的刁难?” 杨思宜下意识想要开口辩驳,却被江辞礼接连不断的话语堵得无从插话。 “刚才进门你冷嘲热讽,揪着我当年出国的旧事挖苦,嘲讽我寄人篱下蹭吃蹭喝,我懒得跟你争执,躲回房间已经是退让,结果你转头就要利用裴嘉恩刺激我,这样步步紧逼未免太过分了点。” 江辞礼脊背挺直,明明寄居在此,却没有半分怯弱,眼底的倔强和锋芒展露无遗:“案子合作是公事,咱们可以就事论事对接维权细节,可私下没必要频繁碰面互相添堵,你要是决定好住在这里,你也不用跟她凑合睡,房间还给你就是了。” 一番酣畅淋漓的输出,条理清晰、言辞锋利,把连日积压的烦闷加上刚刚被挖苦的火气全部抒发干净。 杨思宜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愣在原地,原本挂在脸上的戏谑笑意彻底僵住,怔怔望着面前气场凌厉的江辞礼。 江辞礼懒得再看她错愕的神情,侧身从两人中间穿过,走向一旁的原木餐桌,路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裴嘉恩时胳膊刻意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对方的小臂。 裴嘉恩猝不及防被撞得身形微晃,手里还攥着一袋青菜,错愕地望着江辞礼的背影。 江辞礼走到饮水机旁,抬手接了满满一杯温水,指尖攥着玻璃杯,仰头小口喝了两口,滚烫的情绪随着温水稍稍平复。 喝完水,她一言不发再次转身迈步走回客房,砰地一声重重合上房门,彻底隔绝客厅三人的视线,一副闭门不想再掺和分毫的模样。 客厅瞬间陷入死寂,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黑米原本窝在地毯上酣睡,被方才骤然拔高的说话声惊扰慢悠悠抬起脑袋,懵懂地扫视一圈客厅又蜷起身子继续埋头睡觉。 这样安静僵持的氛围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方才被一通数落愣神的杨思宜才缓缓回过神,她伸手指着紧闭的客房房门,满脸不可置信,压低声音对着裴嘉恩惊呼:“不是?我说什么了?” 裴嘉恩将手里的蔬菜慢慢放到厨房台面上,眉头紧紧拧起,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你别招惹她。” 杨思宜撇了撇嘴,满脸委屈地往沙发靠背一靠,满腹不服:“我靠?我就说停个车借个宿,我哪里招惹她了?” 裴嘉恩缓步走到沙发边落座,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客房门板上,语气裹挟着浓浓的无力:“车你停着,但住不行,她不喜欢有外人。” 杨思宜听完之后心里明白了许多,闷闷地“哦”了一声,随手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手游,指尖飞快在屏幕上点击操作,把方才被数落的憋屈尽数转移到游戏对局之中,不再纠结停车和口角的事情。 裴嘉恩起身将玄关所有采购回来的食材分门别类规整进厨房冰箱,绿叶蔬菜细心装进保鲜盒,肉类分装冷藏,忙活完厨房里的琐事,她擦干净手上水渍,放轻脚步走到客房门前。 起初她没有多想,下意识轻轻拧动房门把手,房门没有反锁,被她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隙,半边身子探进屋内。 房间里光线偏暗,遮光窗帘只漏进一缕细碎天光,江辞礼背对着房门,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怀里牢牢抱着那只巨型恐龙玩偶,肩头微微绷紧,周身萦绕着低落的气息。 察觉到房门被推开,江辞礼头也没回,冷淡的声音从被褥间飘出来:“不知道敲门吗?” 裴嘉恩瞬间意识到自己失礼,心底涌上几分理亏,连忙往后退出门外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屈起手指规律地在门板上敲了三下,放柔语调询问:“我可以进来吗?” 屋内沉默片刻,才传来江辞礼带着不耐烦的答复:“说。” 裴嘉恩缓缓推开门,放轻步伐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在床沿外侧坐下,目光落在江辞礼紧绷的背影上:“为什么生气?” 江辞礼依旧维持背对的姿势,埋在恐龙玩偶肩头没有半点回应。 裴嘉恩见状,无奈地缓缓叹气:“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提前预料到你们碰面会爆发矛盾,事先没有叮嘱思宜注意言行,让你受委屈了。” “不过你放宽心,案子相关的工作上,杨思宜专业素养过硬,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故意在维权流程里耍小动作耽误进度,案件的所有细节我全程把控,不会让她借机为难你。” 话音落下,房间再度陷入沉寂,长时间的沉默里,裴嘉恩敏锐发现身前之人单薄的肩膀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心头骤然一紧,立刻明白过来,江辞礼看似沉默赌气,实则已经偷偷掉了眼泪。 七年未见,她依旧熟记江辞礼所有细微的情绪表现,只要肩头微微发颤便是强忍泪水的模样。 裴嘉恩从床头柜纸盒里抽出几张柔软的纯棉餐巾纸,起身绕到床铺另一侧,想要看清江辞礼的神情。 江辞礼察觉到她的动作慌忙低下头,整张脸颊埋进玩偶与手臂之间,刻意遮挡泛红的眼眶,不愿被人瞧见落泪的模样。 裴嘉恩屈膝蹲在床边,指尖轻轻扒了扒江辞礼挡在脸前的小臂,嗓音放得极尽温柔:“别哭,受了委屈可以跟我说,当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过节,愿意的话讲出来,我帮你们从中调和。” 江辞礼缓缓摇了摇头,发丝散乱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停顿许久才慢慢抬起一点脑袋,湿漉漉的眼眸撞上裴嘉恩担忧的视线。 积压了七年的委屈、重逢后的忐忑、被杨思宜挖苦的难堪一股脑尽数涌上心头,原本还在克制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泪珠接连不断顺着脸颊滚落,哭得比刚才还要凶,细细的呜咽声闷在玩偶布料之间。 裴嘉恩心头揪紧,连忙抬手,用手里的纸巾一点点擦拭她不断滑落的泪水:“是我的错,我……” 江辞礼一边掉眼泪一边出声打断:“你出去吧,我自己缓一会儿就好了。” 裴嘉恩蹲在原地僵持片刻,指尖还悬在半空,看着她蜷缩落寞的身影满心无措。 她向来不擅长安慰人,从警校时期便是如此,不懂甜言蜜语,不会巧言哄劝,面对落泪的江辞礼除了笨拙道歉再无别的办法。 无奈之下,她只能慢慢起身,轻手轻脚退出客房,关门时特意放缓力道,避免关门声响惊扰屋内的人。 房门合上的瞬间,房间彻底只剩下江辞礼一人,原本勉强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她抱着恐龙玩偶蜷在床上任由眼泪浸湿玩偶柔软的布料,努力想要平复心绪,可越是安静独处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出警校时期的陈年旧事,一段尘封的回忆缓缓浮现眼前。 那是两人升入警校第一年的期末区队委综合评分阶段,彼时江辞礼担任区队的区队长。 江辞礼满心笃定,两人朝夕相伴,期末测评裴嘉恩理所应当偏袒自己,给自己打出全项最优的评分。 可最终公示的评分表出来,江辞礼的综合分数排在中游,并非队内顶尖,对比不少平日里交情普通的同学分数还要逊色几分。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江辞礼满心失望与不解,当即去找裴嘉恩讨要说法。 在她的认知里,朋友本就该彼此偏爱,关键节点的评分偏袒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裴嘉恩自有一套处事原则,如果她给亲近好友破格打满分可能会让江辞礼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不仅会引来其他队员非议还会连累江辞礼被人诟病靠着关系拿优待,反而不利于江辞礼后续在校评优。 两个人三观相悖,各执一词,谁都没办法说服对方,江辞礼满心委屈,认定裴嘉恩打心底没有把自己放在特殊位置,连一点小小的偏袒都不肯给予。 裴嘉恩恪守原则,无法理解对方一味索要特殊优待的想法,一场争执过后二人开启为期三天的冷战。 冷战期间,江辞礼夜夜窝在上铺床帘里,趁着深夜宿舍其他人熟睡,独自蒙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心里反复琢磨七年之后依旧耿耿于怀的问题:为什么在裴嘉恩心里,规矩永远比自己重要。 裴嘉恩察觉到她夜夜落泪却天生嘴笨,不懂得开口柔声安抚只能默默守在下铺,任由江辞礼一个人消化负面情绪,从不会主动低头哄劝。 冷战僵持到第三个清晨,裴嘉恩因为连日心绪郁结、三餐不定,老毛病胃病骤然加重,疼得蜷缩在下铺床铺,冷汗浸湿贴身衣物。 同住一屋的江辞礼纵使还在赌气,也终究放不下心,匆忙下床翻找胃药,烧水喂药,冷战也就顺势就此作罢,二人破冰和好。 也是经过那次吵架之后,江辞礼认真和裴嘉恩定下约定,坦言自己心思敏感,负面情绪绝对不能过夜积攒,一旦闹别扭、暗自难过,需要裴嘉恩主动上前安抚哄劝。 自那以后,裴嘉恩默默记下这个约定。 往后每逢江辞礼闹别扭独自躲在上铺闷闷落泪,她便踩着椅子半个身子扒住上铺的床沿栏杆,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轻轻扯一扯江辞礼垂在床外的衣袖,不多言语只是沉默递上一包纸巾,笨拙地用独有的方式哄人。 零碎的回忆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盘旋飘荡,过往的欢喜与遗憾、甜蜜与伤痛交织缠绕,原本汹涌的眼泪随着思绪慢慢收住,起伏不定的情绪一点点归于平稳。 江辞礼抬手用玩偶袖子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又在床上静坐片刻,确认情绪彻底平复才掀开薄被下床,无视客厅里的人直接走到洗手间。 拧开温水龙头,冰凉的清水拍打在发烫的脸颊上,洗掉脸上残存的泪痕与泛红。 她对着镜子整理凌乱的鬓发,随手把散落的长发再次扎成松散马尾,脸颊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淡淡红肿,说话时依旧带着一圈挥之不去的浓重鼻音。 收拾妥当,江辞礼走出洗手间,穿过客厅的时候刻意避开杨思宜的视线,径直迈步走进厨房。 裴嘉恩正站在料理台前炒肉末茄子,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向来人。 江辞礼站在厨房门口,垂着眼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打下手的?” 裴嘉恩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柔和,方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那……过来帮忙尝尝味道?” 8、Chapter8 甜口 厨房空间不算宽敞,两人并肩而立,裴嘉恩身上是干净的柠檬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褪去了在职场、法庭上的锐利严肃,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 江辞礼安静站在一旁,随手整理着台面上零散的餐具、餐盘,周身的棱角悄然收敛只剩下几分历经情绪起伏后的慵懒与松弛。 不多时,空气炸锅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厨房内安静的氛围。 这台小家电是裴嘉恩平日里偶尔用来做简餐的物件,今天特意用来烤制江辞礼偏爱许久的奥尔良烤翅。 她放下锅铲,抬手拉开炸篮,一股滚烫的热气裹挟着甜辣交织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 空气炸锅里的烤翅色泽金黄油亮,外皮被高温烘烤得微微发焦,边缘泛着诱人的焦糖色,饱满的肉质将表皮撑得圆润,油脂在暖光下微微发亮,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裴嘉恩随手拿起一旁的竹筷,精准夹起一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烤翅,自然而然地抬手将鸡翅递向身侧的江辞礼。 怕滚烫的油汁滴落,她另一只手掌稳稳托在鸡翅下方,动作熟练又贴心,眉眼间是不加掩饰的细致关照,语气平和地叮嘱:“有点烫,小心点。”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江辞礼整个人微微一怔,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她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烤翅又飞快抬眼,悄悄斜睨了一眼身旁的裴嘉恩。 对方戴着一副无框金丝眼镜,狼尾样式的发丝打理得利落清爽,侧脸线条冷硬流畅,往日里冷静自持的眉眼,此刻被暖光柔化了几分。 七年未见,这样自然又亲昵的举动,像是跨越了漫长时光,径直落回了两人年少相伴的警校岁月里。 心底像是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压抑许久的委屈、别扭、欢喜与忐忑纠缠在一起,顺着心口慢慢往上涌。 江辞礼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悄悄爬上唇角,梨涡若隐若现。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与羞涩,又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掩饰,她连忙偏过头借着咳嗽的动静强行压下了嘴角的弧度,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谢谢。”她轻声道谢,随即伸出右手,打算直接从筷子上接过这只热气腾腾的烤翅。 指尖刚触碰到烤翅外皮的刹那,滚烫的温度瞬间穿透薄薄的表皮,灼烧着指尖的肌肤。 江辞礼猝不及防,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细碎的抽气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嘶……” 裴嘉恩看着她下意识缩手的模样,无奈地轻轻蹙起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我都说了,有点烫。” 她左右环顾了一圈厨房台面,大大小小的瓷盘、汤碗、厨具摆放得满满当当,一时间竟找不到一只空闲的碟子来放置烤翅。 短暂思索片刻后,裴嘉恩握着筷子,连同烤翅一起,缓缓将筷子递到江辞礼手中:“拿着筷子吃吧。” “嗯。”江辞礼应声接过竹筷,筷身还残留着食物的余温。 她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慵懒地倚靠在冰凉的冰箱柜门上,冰箱金属外壳的凉意缓缓袭来,恰好中和了指尖残留的灼热,也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她垂着眉眼,捏着筷子小口小口地啃食起烤翅。 外皮焦香酥脆,咬开的瞬间,鲜嫩的鸡肉汁水在舌尖迸发,奥尔良腌料独有的甜辣风味渗透进每一丝肉纹,咸甜适中,香气浓郁。 这是她从前格外偏爱的口味,一口温热的美食入腹,方才哭过之后空荡荡的胃得到了慰藉,连带着心底积压的阴霾也被这烟火香气冲淡了大半。 厨房再度陷入静谧,只剩下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 裴嘉恩转身继续忙碌着手头的事情,江辞礼则靠在冰箱上,一边慢悠悠地吃着烤翅,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裴嘉恩的背影,七年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身形、气质与阅历。 年少时那个身形清瘦、带着几分内向怯懦的人如今身姿愈发挺拔修长,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哪怕只是站在灶台前忙碌,也自带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场。 两人并肩而立时身高差距比记忆里更加明显,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江辞礼忍不住心生好奇。 她将啃净的骨头捏在指尖,思索片刻后率先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轻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长高了?” 搅动汤锅的动作微微一顿,裴嘉恩侧过头看向倚在冰箱上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松自然:“嗯,高了一点,大概两厘米。” “两厘米啊,”江辞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好奇,“都三十了还能再长个子,倒是挺少见的,怎么做到的?” “工作之后开始坚持健身,慢慢发现的,”裴嘉恩收回视线,继续照看锅里咕嘟作响的排骨,动作娴熟沉稳,“具体是什么原理我也不清楚,或许是长期运动舒展了体态,视觉上也显得更高一些。” “原来是这样。”江辞礼低低应了一声,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竹筷,舌尖还残留着烤翅的甜辣余味,七年里她们走向了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她远赴异国求学,在陌生的城市里伏案写作、钻研学业,被心理内耗、顽固胃病与孤身漂泊的孤独日夜纠缠,身形在不知不觉间日渐消瘦。 而裴嘉恩留守故土,一步一个脚印深耕法学领域,从专升本、考研到成为全市最年轻的员额检察官,活成了旁人眼中沉稳优秀的模样。 兜兜转转,两个断联七年的人终究还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再度相逢,这份重逢来得猝不及防,也夹杂着太多过往的误会、遗憾与不甘。 安静并未持续太久,汤锅内的排骨已经炖煮得软烂入味,裴嘉恩掀开锅盖,腾腾的白色水汽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拿起大号漏勺,小心翼翼地将炖煮好的排骨逐一捞起,整齐码放在一旁的白瓷深盘里。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转头目光细细打量着江辞礼单薄的身形,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瘦了很多。”裴嘉恩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都落在江辞礼心上。 江辞礼闻言扬起下巴,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故作轻松地说道:“还行吧,体脂率倒是没降多少,我自己还挺满意的。” 从警校大一那年下定决心减重开始,数年如一日的坚持,让她硬生生褪去了年少时圆润的轮廓,如今身形纤细匀称和当年判若两人。 她轻笑一声,继续调侃道:“从大一开始减肥,到今天也算减掉了半个自己,怎么不替我高兴?” 裴嘉恩望着她故作开朗的模样,沉默几秒,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高兴。” 可只有裴嘉恩自己心里清楚,这声“高兴”不过是随口应答,心底半分喜悦都无从谈起。 她太了解从前的江辞礼了。 年少时的她,是警校里热烈张扬的小太阳,活力四射,爱笑爱闹,胃口极好,面对美食永远毫无抵抗力,吃起东西来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鲜活的朝气。 可如今重逢,眼前的人身形单薄,脸色时常泛着淡淡的苍白,往日里饱满的活力被消磨大半。 平日里看似依旧伶牙俐齿,与人争执时锋芒不减,但裴嘉恩看得真切,她如今的情绪燃点低了太多,一点点言语刁难就能轻易牵动她紧绷多年的神经。 海外七年的孤身打拼、铺天盖地的网暴、无休无止的心理内耗、常年缠身的胃病,还有那段未能释怀的年少遗憾,终究磨掉了她太多棱角。 如今的江辞礼面对美食也只是浅尝辄止,再也看不到从前捧着零食大快朵颐、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外表的消瘦尚可接受,可内里被岁月磋磨出的更加敏感、脆弱与戒备的心才最让裴嘉恩心头揪紧。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纷乱的思绪,继续打理灶台,将心底翻涌的担忧尽数掩藏在冷静的外表之下。 江辞礼此刻早已被香甜入味的奥尔良烤翅勾走了全部注意力暂时抛开了心底的杂念与过往的纠结,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背对着自己忙碌的裴嘉恩,见对方专心收拾厨具、整理食材完全没有留意自己的动向,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孩童般的狡黠。 她蹑手蹑脚地挪到空气炸锅旁,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又捞起一只个头饱满的烤翅,有了方才被烫到的经历,这一次她早有防备,指尖稳稳捏住鸡翅两端,丝毫不怕灼热。 她微微低下头,抿着唇,眉眼间带着得逞的笑意,正准备将烤翅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一道戏谑又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骤然从厨房门口响起,打破了这份偷食的小趣味:“我说你到底是进来帮忙打下手的,还是专程跑来偷吃的?” 江辞礼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手中的烤翅停在半空,她闭了闭双眼,胸腔里刚刚平复下去的烦躁感再次悄然升起。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人是杨思宜。 杨思宜似乎总乐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出言调侃、针锋相对,方才客厅里的争执还历历在目。 如今不过是安心吃一口爱吃的烤翅都要被对方拿来打趣挖苦,一股无名火缓缓从心底升起,江辞礼攥了攥手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准备转过身去再次和对方理论一番。 然而不等她开口,一直背对着门口忙碌的裴嘉恩率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进来。” 杨思宜挑了挑眉,脸上的戏谑之色更浓,她原本只是倚在厨房门口看热闹,听见裴嘉恩的吩咐便顺势抬步慢悠悠走进厨房,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江辞礼与裴嘉恩之间来回打量,一副坐等看好戏的姿态。 本就不算宽敞的厨房因为三人共处瞬间显得局促起来,裴嘉恩没有理会杨思宜探究的目光,拿起一旁精致的白瓷小圆盘,从空气炸锅里精心挑选了几只个头最大、色泽最诱人的烤翅,一一夹入盘中。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圆盘转身递到依旧僵在原地的江辞礼手中:“去客厅吃吧,厨房油烟大,呛人。” 短短一句话,不动声色地掐灭了两人之间即将爆发的又一场口角,江辞礼捏着微凉的瓷盘,心头那股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有裴嘉恩出面护着,她自然不必再做无谓的争执,双手抱着装满烤翅的圆盘,脚步轻快地转身走出厨房,路过杨思宜身侧时还特意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副模样像极了打赢小胜仗的孩子,带着几分小小的炫耀。 随后她开开心心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客厅里,小猫黑米蜷在地毯中央,江辞礼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一边啃着烤翅一边下意识地频频抬眼偷偷望向厨房的方向,视线穿过厨房半开的门,能隐约看到里面两道交错的身影。 温热的美食在舌尖化开甜辣鲜香,可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的夏日,一段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缓缓浮现在脑海之中。 那是两人读警校大二的暑假,江辞礼的家人早早定下行程要一同前往青岛探望舅舅,临走前询问她是否同行,彼时江辞礼手头正忙着文字创作,还有几份兼职工作需要收尾,权衡再三她最终选择留在家中。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和从小相伴的小狗乐乐。 平日里三餐向来随意,懒得开火做饭,便日复一日地点外卖凑合,某天傍晚她窝在沙发上和裴嘉恩打视频电话,镜头随意扫过桌面堆积的外卖餐盒,还有自己慵懒散漫的模样,被屏幕那头的裴嘉恩一眼看穿。 得知她整日靠外卖果腹,裴嘉恩当下便记在了心上,那时裴嘉恩原本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跟着姐姐一同返回金华老家,却特意调整了行程绕路先赶到江辞礼的家中,她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生鲜蔬菜、鲜肉与排骨,一进门便径直走向厨房,系上围裙动手做饭。 裴嘉恩的口味偏咸,做出来的菜肴大多是地道的咸香口,那天她精心炖煮了一锅红烧排骨,江辞礼坐在餐桌前,捧着饭碗大快朵颐,一口排骨下肚,鲜香在口腔里蔓延,她忍不住眼睛发亮,由衷地感叹道:“原来咸口的排骨也能这么好吃啊。” 裴嘉恩闻言抬眸看向她,轻声问道:“你以前都爱吃甜口的排骨吗?” “对啊,”江辞礼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嘴角沾着油光,却笑得一脸灿烂,“不过你做的我也超喜欢,嘻嘻。” 裴嘉恩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抽了一张纸巾走上前,细细地帮她擦去嘴角和下巴上的油渍,动作轻柔自然没有半分疏离,年少时纯粹又亲密的陪伴,简单又温暖。 如今时隔数年再次回想那些细碎的美好,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江辞礼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盘边缘,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沉浸在温柔的回忆里,连口中的烤翅都似乎多了几分甜意。 就在她思绪飘飞之际,身侧的原木餐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江辞礼收敛心神抬眼望了过去,只见杨思宜端着满满一大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茄子缓步走到餐桌旁,将瓷盘稳稳放下。 她抬眼看向沙发上还在啃烤翅的江辞礼,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调侃,扬声开口:“大小姐,能到餐桌上来不?” 说罢,杨思宜转身重新进了厨房,转头看向依旧在整理厨具的裴嘉恩:“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裴嘉恩低头冲洗着手中的汤勺,水流哗哗作响,冲刷掉器具上的油渍,听见问话她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浅浅一笑却并没有开口作答,任由心中的情绪藏而不露。 杨思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然猜出了大半真相,从警校时期一路走到现在,裴嘉恩对江辞礼那份与众不同的在意她看了好几年,如今时隔七年重逢,对方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她啧啧两声:“这货到底哪里好?” 裴嘉恩擦干净手中的厨具,将锅碗瓢盆一一归置妥当,随后抬起头目光望向客厅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正走向餐桌的身影:“她哪里都好。” “哇塞……”杨思宜瞪大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的难以置信,“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 裴嘉恩没有给她继续调侃打趣的机会,直接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伸手指向料理台上备好的配菜与调料,安排起活计:“抓紧干活,她爱吃甜口,我不会,你来。” 杨思宜闻言,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上抱怨不停,身体却十分诚实地走上前拿起锅铲开始忙活,两人毕竟是多年旧识又一同搭档处理案件,做起事来默契十足。 杨思宜精通各式家常菜肴,甜口菜品更是拿手,灶台之上很快响起食材翻炒的声响,裴嘉恩则在一旁打下手,洗菜、摆盘、递拿调料,偶尔搭一两句话,厨房内的气氛变得轻松不少,但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掠过门口望向客厅餐桌的方向,目光温柔绵长。 年少时没能说出口的心意和没能给予的偏爱如今她只想一点点弥补,她清楚江辞礼性格敏感极易受旁人影响,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出面阻拦争执,护着她的小情绪,那些年少时因为胆怯、因为原则、因为不善表达而留下的遗憾她不想再任由它继续蔓延。 客厅里,江辞礼安静坐在餐桌旁发着呆,黑米从地毯上慢悠悠起身,晃着尾巴走到餐桌边,仰起脑袋望着桌上的美食,发出软糯的轻哼。 不多时,裴嘉恩与杨思宜端着最后两道菜走出厨房,相继在餐桌旁落座。 江辞礼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甜口红烧排骨放入口中,她抬眼看向坐在身侧的裴嘉恩,恰好对上对方望过来的目光:“不是你做的吧?” “真神了,这也能吃出来?”杨思宜夹了一块排骨,“我做的,她说你……” “不好吃吗?”裴嘉恩出言打断。 江辞礼其实是喜欢吃的,但是她诚心让杨思宜不痛快:“一般,和掌勺的人一样。” 但这话也伤害到了没惹任何人的裴嘉恩,她以为她也被包含在内了:“一般吗?” “?”江辞礼皱眉看向裴嘉恩。 怎么着,她觉得杨思宜不一般? 裴嘉恩看出江辞礼不满的情绪,赶紧改口:“你说得对。” 9、Chapter9 解释说明 江辞礼心情好了不少,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舌尖还残留着烤翅的甜辣与排骨的酱香,方才和杨思宜几句针锋相对的调侃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转瞬便归于平静。 此刻她正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过。 裴嘉恩慢条斯理地动着碗筷,目光看似落在盘中菜肴,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江辞礼的状态,特意将离江辞礼最远的那盘软烂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 江辞礼闻言弯了弯眉眼也不推辞,夹起一块炖得脱骨的排骨送入口中,随后目光不落到杨思宜身上说起案件:“说实话我实在想不通,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对方偏偏要揪着我不放,硬生生扣上一顶抄袭的帽子是为什么。” 闻言杨思宜放下手中的筷子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典型的红眼病啊,她那本所谓的原创不是弃坑很久了?而且写了也没多少,现在看你风生水起的,巴不得你摔的粉身碎骨。” “你把整件事的源头,从最开始讲起吧,尤其是你和对方相识的过程,还有当年社团里发生的事,你也是学法的应该知道这是本案‘接触可能性’的核心依据,至关重要。” “源头啊……”江辞礼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都知道的,我创办了春日宴,就是咱学校后来那个新文学社,”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但是因为我一个人精力不足,所以社团规模不大,都是校内喜欢写作的学弟学妹,大家聚在一起只谈文字,氛围一直都很纯粹。” 杨思宜挑眉:“叶也耶是笔名吧,她本名叫什么?我拿着她现在的照片对着你社团合照对了半天,没找到。” “叶楚楚,”江辞礼抿了抿唇,“之前经常到宿舍找我的那个,现在回想起来……她确实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关注我的所有创作构思。” “你在社团内部公开分享过《春日悖论》的完整构思、大纲和人设?具体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分享的?在场一共有多少人?”杨思宜没吃饱,拿起筷子继续吃。 “具体时间忘记了,但是社团保存的记录本应该有,不知道学校有没有保存,”江辞礼仔细回忆着当年的场景,“那场分享会的主题就是‘长篇小说框架搭建与人设塑造’,我当时刚好把《春日悖论》的完整大纲写好,就想着也不立马开文,嗯……其实当时也是放弃写了,就拿出来当作范例从头到尾讲解了一遍。”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场活动有正式的签到表、活动记录,社团当时还拍了现场照片,她全程在场还主动参与了讨论,针对人设和剧情提出了几个问题,我也都一一解答了。所以,在她动笔创作之前就已经完全接触到了我原创的整套内容了。” “这是关键,”裴嘉恩点了点头,“目前来看,‘接触可能性’这一环,如果我们能找回社团活动记录、签到表、照片、在场证人形成完整证据链,那么对方几乎无法辩驳。” 杨思宜接过话头,顺着思路分析:“她发布的那部作品已完成部分的篇幅很短,再结合你刚刚说的情况,她当时在社团里只听到了你公开讲解的表层框架、开篇剧情和基础人设,但你没有对外透露的深层伏笔、后半段剧情、人物结局和核心立意,靠着截取来的表层内容她勉强写了一部分,可没有完整的创作逻辑支撑就没办法继续往下写,最终只能半途而废。” “大概是这样吧,”江辞礼面露无奈,“我当初分享作品纯粹是为了社团内部交流学习,从没有授权任何人摘抄、改写,更不允许有人抢先公开发表,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一直没有开文,没想到她钻了这个空子倒打一耙。” “这也是对方最牵强的抗辩点,”裴嘉恩没多想,“她一味强调发文时间在先,试图用发布先后判定原创归属,但著作权的归属核心看创作完成时间而非公开发表时间,创作构思、大纲定稿、手稿形成的时间才是判定在先权利的核心依据。” 提及自己留存的创作底稿,江辞礼眉头微蹙:“但是这也是目前最大的难处吧,《春日悖论》的电子原稿我修改过无数次,文档的时间会同步刷新,早年的原始时间记录早就被覆盖了,而且后来整理资料的时候我也手动清理过一部分旧文件,现在完全查不到最初的创作痕迹。” 她如实说明现状,没有提及任何外部备份线索:“我手里只剩下当年手写的纸质大纲、零散草稿和笔记,但缺少电子档的原始时间佐证导致在举证上会单薄一些,这也是我一直不放心的地方。” 杨思宜看惯了江辞礼鼻孔朝天的行为方式,此刻看着江辞礼这副可怜样子也心里不舒服,于是给江辞礼夹了块排骨:“不用太担心,如果加上证人证言和社团活动存档资料,同样可以形成合法有效的证据链,我们后续可以着重强化这一部分的论证逻辑。” 江辞礼点了点头,重新动了筷子,却在即将夹起那块排骨的时候,被裴嘉恩出手抢去扔回了杨思宜碗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裴嘉恩自己。 “你有毛病?”杨思宜瞪大眼睛看向裴嘉恩。 裴嘉恩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只听见江辞礼冷笑:“占有欲挺强。” 裴嘉恩表情动了动,但下一秒又回复了淡然,因为江辞礼说:“杨思宜听见没,以后别给我夹菜,给某人夹就行,我怕半夜被暗杀。” “我没有。”裴嘉恩抽了张纸巾擦嘴,江辞礼又误会了,她此刻很想下楼,不走楼梯也不坐电梯的那种。 另一边杨思宜真的是无妄之灾,于是咳嗽几声后飞速转移话题继续逐条拆解风险:“后续不管是私下对峙还是开庭审理,对方大概率会反复拿‘整体框架归她所有’‘题材撞车就是抄袭’‘文风相近就是借鉴’做文章,甚至编造自己早已构思好完整后续剧情的说辞。” “我们只要比对她实际发布出来的文字内容,明确所有重合部分全都对应你当年在社团公开分享的内容,而她的作品没有任何独立原创的延伸情节就能直接推翻她的主张。” “她第一次在网络平台公开指控你抄袭是哪一天?发布在哪个平台?有没有搭配双方作品对比图?初期有没有网友跟风转发、恶意评论?”裴嘉恩问。 “第一次发文指控是在半个月前,在她那本书下面的评论区、作者专栏以及微博上同步发布的,调色盘是她一个读者发出来的,”江辞礼回忆道,“初期只是小范围传播,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话题就飙升了。” “我一开始想着私下沟通化解误会,主动联系过她,可她直接就撕破了脸咬定我抄袭,还在社交平台说我找过她求她帮我开脱,再之后就出现了线下开盒我的事情。” “那我们除了应诉著作权纠纷之外还可以同步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要求对方删除不实言论、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以及维权产生的所有合理开支,包括律师费、取证费等等。” “双重诉讼并行是目前最优的方案,”杨思宜补充道,“如果对方率先向法院起诉你著作权侵权,我们当庭就可以提起反诉将两个案由合并审理,如果对方只是停留在网络抹黑阶段,那我们就主动提起诉讼,一并追究著作权侵权和名誉侵权的责任。” 三人围绕案件聊了足足近一个小时,餐桌上的饭菜渐渐失了温度,裴嘉恩第一时间收了桌子,以防江辞礼吃了凉的不舒服。 “还有就是……费用怎么算,”江辞礼长长舒了一口气,端起水杯喝了大半杯温水,“我需要你全包这个案件。” 杨思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没跟裴嘉恩说好吗?” “什么?”江辞礼忍不住看向厨房,裴嘉恩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杨思宜明白了:“费用你跟她对接,我和我的律所已经结清了。” “案件我会全力以赴,你不用过度焦虑,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就安心住在这里,为了后续开庭还是要先保证你的安全。” 顿了顿,杨思宜压低声音:“虽然你过去对我真的很无礼,但我可以选择在这期间暂时遗忘,另外就是我觉得那么多年真的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 “我,”说着,杨思宜指了指厨房方向,“和她,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江辞礼闻言笑了,她才不信:“我和她也只是普通朋友。” 杨思宜不想掺和这两个人的事情,毕竟过去掺和过,得来的结果就是被江辞礼误会外加劈头盖脸抨击了一顿:“普不普通的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今天案情大致框架也梳理完了,细节部分我们后续再慢慢补充核对吧,聊案子聊得我脑子都转不动了,我得去沙发上吸猫回血。” 说罢,杨思宜率先起身走向客厅,朝着厨房大喊:“裴检察,想吃水果!” “滚!” 杨思宜笑嘻嘻,看了一眼江辞礼,然后换了说辞:“江辞礼说她也想吃!” 几分钟后,裴嘉恩端了个果盘出来,顺手还带了一瓶酸奶塞到江辞礼手里,后者自从看着杨思宜起身后就站了起来,此时还站着:“去坐着。” “谢谢。”江辞礼没多客气。 紧接着,裴嘉恩把果盘放在了她身前,仔细看就会发现江辞礼不喜欢吃的小番茄在杨思宜那一边,而她面前的都是她爱吃的。 裴嘉恩回厨房之前轻声嘱咐:“多吃点。” 杨思宜没说话,拿了个小番茄塞进嘴里,脸上带着些吃瓜的笑。 下一秒,江辞礼乖乖点了点头,往嘴里塞了颗蓝莓:“知道了……” 10、Chapter10 差一点 “案子的细节我回去再梳理一遍,后续证据搜集的节点我会及时和你们对接,律所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我就不多留了,”杨思宜走到玄关处换鞋,目光扫过客厅里相坐的两人,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临出门前又特意补了一句,“你们俩好好聊聊,有事随时联系我。” 裴嘉恩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江辞礼也抬手挥了挥,算是道别。 门“咔哒”一声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江辞礼懒懒地窝在宽大的布艺沙发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心思却全然不在正在播的综艺节目上。 裴嘉恩没有凑到沙发另一侧,而是选了旁边单人沙发落座,姿态闲适却始终将注意力分了大半在身旁的人身上,她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安静地陪着,不主动搭话也不刻意打破这份静谧,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默默相伴的时光。 客厅里的小猫黑米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蹭了蹭江辞礼的裤腿,随后蜷在沙发脚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江辞礼忽然想起了案件费用的事情。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人,被告知是杨思宜接管案子的那一夜她就查找过杨思宜的资料。 杨思宜在业内口碑出众,经手的案件胜诉率极高,这般全权接手她的维权官司,费用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刚才杨思宜直言费用让她和裴嘉恩对接,再加上昨天刚见面裴嘉恩就说费用交给她处理,其中的弯弯绕绕江辞礼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估计是裴嘉恩提前打点好了一切,包揽了所有的费用。 想到这里,江辞礼侧过身子目光落在身旁的裴嘉恩脸上。 “裴嘉恩。”江辞礼轻声开口打断了屋内的宁静。 裴嘉恩闻声抬眸:“怎么了?” “案件律师费的事情,谢谢你,”江辞礼眼底带着几分复杂,“麻烦你了。” 裴嘉恩明显愣了一下,几秒钟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不用放在心上。” 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却让江辞礼心头五味杂陈,重逢之后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伸出援手,这份周全与偏爱让她忍不住想去探寻背后的缘由。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气氛悄然变了几分,电视里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空间,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裴嘉恩原本从容的神态出现了一丝裂痕,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直视江辞礼清澈又带着探究的目光。 江辞礼没有就此作罢,心底积攒了七年的疑惑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不只是现在还有七年前,到底是为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裴嘉恩尘封七年的心门,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情愫、遗憾、思念与胆怯在此刻尽数涌动,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眼看着就要鼓起勇气直面眼前的人说出那句藏了七年的心意。 可江辞礼却忽然退缩了。 七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平的,年少时的误会、尖锐的争吵、毫无预兆的分别,还有这七年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两人之间。 江辞礼忽然害怕听到答案,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模样,也害怕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如今这份勉强维系的相处模式会彻底崩塌。 她慌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试图化解此刻暧昧又紧绷的氛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吧。”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帮我处理这些麻烦,律师费还有其他开销等这场风波彻底结束我会还给你,这笔钱肯定不是小数目,我不能一直让你垫付。” 裴嘉恩刚刚鼓足的勇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退缩尽数打散,到了嘴边的话语又重新咽了回去,她望着江辞礼刻意躲闪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没再多说什么。 “对了,能不能送我回一趟我住的地方?我想回去收拾一些生活用品和常用物件。” 现在的情况来看,裴嘉恩的打算肯定不是只让自己暂住几天,那么如果要长久留下,或者说在侵权的维权结束之前要留在这里,有些必要的东西总得取过来。 裴嘉恩闻言应声:“我随时有时间。” “检察院的工作不忙吗?” “今天周六,而且我手上跟进的专项案件上周刚刚办结,暂时没有紧急工作。”裴嘉恩如实解释道。 江辞礼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现在就出发吧,顺路去六贤记好不好?我突然想吃泡芙了。” 裴嘉恩看着她眼里的光彩,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淡的弧度:“我给你拿一套衣服穿吧。” 江辞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想着回去还要收拾东西,来回折腾确实不便便坦然应下:“好。” 两人身形其实相差不算悬殊,想来对方的衣物她穿起来应当不会显得过分宽大。 没过多久,裴嘉恩从主卧的衣柜里翻找出一身衣物递到江辞礼手中,一条版型利落的深蓝色牛仔裤搭配一件简约的白色短款吊带:“衬衫外套在你暂住的房间柜子里,打开就能看见,穿上挡风。” “知道了。”江辞礼接过衣物转身走进客房。 她很快换好衣服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柜门,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静静挂在里面,她伸手取下衬衫套在身上,随即走到落地镜前下意识地转了一圈打量自己。 奇怪的是,明明裴嘉恩比她高,但此时穿在身上的这条裤子的长度却刚刚好,白色吊带更是严丝合缝,只有衬衫外套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但江辞礼没多想,她懒得多想也不愿意多想,自作多情的事情她过去做得太多想得太多,结果总是狼狈的,于是只是镜子轻轻扯了扯衬衫袖口便推门走出了客房。 客厅里,裴嘉恩已经换好了外出的休闲装束,一身简单的黑色短袖搭配休闲长裤,正弯腰给黑米更换饮水盆。 听到脚步声,裴嘉恩直起身抬眼望来,视线从她微卷的发丝落到身上宽松的衣衫上,目光流连片刻漾开温柔的笑意:“好看。” 江辞礼脑子一热,下意识地扬起下巴,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不好看了?” 裴嘉恩望着她灵动的眉眼,顺着她的话认真回应:“嗯,什么时候都好看。” 没有半分调侃,字字句句都发自真心。 江辞礼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一路蔓延到脸颊。 她不敢再直视裴嘉恩的眼睛,慌忙低下头,脚步匆匆地朝着门口走去,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走、走吧。” 裴嘉恩迈步跟上:“鞋子怎么办?” 江辞礼此刻心绪纷乱,随意摆了摆手:“就穿拖鞋吧,等到我住处换就行。” “好。”裴嘉恩伸手率先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走,随后跟着走出家门。 午后的街道车流平缓,裴嘉恩开车,江辞礼坐在副驾驶位上,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载音乐低声流淌。 连日精神高度紧张,加上中午吃了热乎的饭菜又短暂放松了许久,困意渐渐席卷了江辞礼,微凉的晚风拂在脸上,起初她还强撑着精神看向窗外的街景,没过多久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抵在车窗上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身侧人安稳的睡颜,裴嘉恩悄悄放缓了车速,趁着红绿灯的空隙,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江辞礼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女孩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自然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右侧上唇的那颗小痣,在光影下格外清晰。 七年了。 整整七年,她只能隔着屏幕看对方的文字,隔着千山万水遥望,如今这个人就坐在自己身侧,触手可及,真实又鲜活。 裴嘉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舍不得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过了没多久,江辞礼的脑袋顺着车窗慢慢往下垂,眼看着就要磕到坚硬的车窗边框。 裴嘉恩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侧脸与脖颈。 浅眠的江辞礼瞬间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还有些许懵怔,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手又看了看身旁的裴嘉恩,好一会儿才彻底回过神。 “到地方了?”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还有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快到了,”裴嘉恩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地继续开车,“看你睡着了,怕你磕到车窗。” 十分钟后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在江辞礼家门前停稳,别墅房门上被泼洒的油漆痕迹还清晰可见,门锁也有被撬动的划痕,看着依旧让人心里发堵。 两人前后下了车,江辞礼拿着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屋内还维持着被骚扰过后的凌乱,江辞礼皱了皱眉没有过多感慨,立刻着手收拾东西。 她心里清楚,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一切涉及她个人隐私以及可能威胁到她的物品都要搬走,她行动麻利,归类、打包、装箱,动作一气呵成。 裴嘉恩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伸手帮她递一下收纳袋。 一个多小时后,大大小小的物件整理完毕,满满当当塞了两大个大号行李箱,看着眼前两大箱行李,裴嘉恩忍不住开口打趣:“收拾这么多东西,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江辞礼正弯腰调整箱子的摆放,闻言抬起头跟她呛:“对啊,所以你尽快把客房再打扮打扮,我不喜欢我的卧室太空。” 这句带着小脾气的话语像极了七年前警校里两人相处的模样,那时候江辞礼也总爱这样对着她说话:“行啊。” 江辞礼闻言嗤笑一声,没搭理她。 一番忙碌下来,时间悄然走到了傍晚,距离晚饭时分也越来越近,两人坐回车里,裴嘉恩发动车子侧头询问:“只有大悦城有六贤记,晚饭就在那里解决吧,想吃什么?” 江辞礼摸了摸肚子,此刻居然有些饿了,在国外那七年她基本上感觉不到饿,一天吃一顿甚至两天吃一顿都是常事。 江辞礼想着,也许家乡是神奇的地方,让人食欲大增,于是思索片刻后小声嘟囔道:“我现在想吃海底捞,但又想吃米村拌饭,两个都吃的话,会不会太贪心了?” 裴嘉恩习惯了这样的江辞礼,于是连回答都几乎是本能反应:“吃。” 11、Chapter11 很早就见过家长 海底捞店内人声鼎沸,暖黄的灯光铺满每一处角落,蒸腾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鲜香扑面而来。 两人找了一处靠窗的卡座坐下,隔绝了周遭喧闹的人群,自成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 江辞礼身上还套着裴嘉恩的休闲衬衫,进了暖气十足的火锅店没一会儿便觉得闷热起来。 江辞礼抬手扯了扯领口,最后干脆将搭在肩头的白色衬衫脱了下来,随手放在座椅一侧的靠背上。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浑身都松快不少,起身走向大厅中央的小料区。 小料台旁人来人往,各色小菜、水果、零食一字排开,香气交织在一起。 江辞礼熟门熟路地拿起一只白色小瓷碟,按照自己多年的口味调配蘸料,舀上两大勺醇香的芝麻酱,添上少许牛肉酱,又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最后挖了一勺红彤彤的辣椒油。 手腕微微一动,带着红油的辣椒油汁便顺着勺子边缘滑落,橙红色的油星不偏不倚溅在了白色吊带的腰侧位置。 江辞礼低头一看,瞬间僵在原地,嘴角的笑意也垮了下去。 糟糕。 白色本就最不耐脏,这一片橙红色油渍沾在贴身的吊带上格外扎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擦,可越擦油渍晕染得面积越大,反而弄得愈发明显。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心虚。 指尖局促地捏着小小的蘸料碟,江辞礼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像个闯了祸的孩子,一点点往卡座的方向挪。 卡座里,裴嘉恩方才拿出手机,简单回复了几条工作上的消息。 虽说如今是周末,手头的专项案件也早已办结,但单位偶尔会有零散的对接事宜,她即便在休息时间也不会拖沓。 寥寥数语回复完毕,她随手将手机扣在桌面,抬眼便朝着小料台的方向望去。 一眼就看到了慢慢挪回来的江辞礼。 裴嘉恩眸光微动,顺着她紧绷的身形缓缓向下一瞥,目光落在了那片突兀的橙红色油渍上。 白色吊带配鲜红辣椒油,想忽略都难。 裴嘉恩看着那一小块污渍,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盛满了纵容的笑意。 她静静坐在位置上,看着江辞礼磨磨蹭蹭走到桌边,直到对方站定在桌前。 “过来。”裴嘉恩开口,声音温和低沉。 江辞礼闻声慢腾腾地挪到她身侧,小声嗫嚅道:“不小心……弄上油了。” 话音刚落,裴嘉恩便已经起身,伸手拿起挂在卡座侧边挂钩上的一条围裙。 她拎着围裙走到江辞礼面前,不等对方反应,直接将围裙的绳带绕到她的脖颈处轻轻一套。 “抬手。” 江辞礼自知理亏,乖乖地抬起两条手臂任由身前的人动作。 裴嘉恩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绕到她的身后,熟练地将围裙系带交叉、拉紧,系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江辞礼的后背,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让江辞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系好围裙,裴嘉恩抬手轻轻拍了拍江辞礼的腰侧,淡淡开口:“去坐好。” “哦。”江辞礼像个听话的小朋友,老老实实绕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悄悄抬眼瞄了一眼身旁的裴嘉恩,见对方神色如常才彻底放下心来。 裴嘉恩见她安分坐好,便再次转身走向小料台。 没过多久,裴嘉恩双手各端着两个小巧的瓷碟走了回来,将碟子依次摆放在桌面上。 最先放到江辞礼面前的是满满一碟色泽油亮的辣条。 红亮的辣油裹着筋道的面筋,香气直往鼻尖钻,是江辞礼格外偏爱的零嘴。 紧接着,另一碟清爽的凉拌小菜也落了桌,黄瓜丝、萝卜条酸甜解腻,刚好中和辣条的辛辣。 裴嘉恩随后才再次离开,去安静地调配属于自己的蘸料。 江辞礼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眼前这碟辣条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碟边缘,渐渐出了神。 记忆里也是这样热闹的火锅店,那是大一刚入学没多久的宿舍团建。 彼时警校的生活新鲜又忙碌,一群刚脱离高中束缚的少女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相约去吃潮汕牛肉火锅。 那时候的江辞礼是区队长,性子热烈张扬,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哪怕是团建聚餐也始终闲不下来。 手机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有班级琐事、社团通知,还有同学之间大大小小的问题需要她协调处理。 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筷子翻飞,火锅里的牛肉丸、嫩牛肉上下翻滚,香气四溢,所有人都沉浸在聚餐的欢乐里。 唯独江辞礼多半时间都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敲击手机屏幕回复消息。 身边的人喊她吃饭,她也只是随口“嗯”一声,视线依旧黏在手机屏幕上,压根顾不上桌上的饭菜。 坐在她身侧的正是裴嘉恩。 那时的裴嘉恩比现在更加内敛寡言,不爱说笑,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忙碌的江辞礼身上。 看着对方只顾着忙碌,裴嘉恩默默拿起桌上的公筷将锅里烫好的嫩牛肉、q弹的牛丸、脆爽的毛肚夹到江辞礼的碗里。 往往江辞礼好不容易抽空抬一次头,就会发现原本空空如也的碗,已经被各种各样的食材堆得满满当当。 她愣一下,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裴嘉恩,对方也只是抬眸看她一眼示意她快吃。 日复一日,这样的小动作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绵长的回忆缓缓流淌,将江辞礼整个人包裹其中,连面前诱人的辣条都暂时失去了吸引力。 直到一道小小的身影被递到眼前才猛地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裴嘉恩不知何时已经调好了蘸料坐回座位,手里捏着一只海底捞熊猫玩偶,圆滚滚的身子,黑白配色憨态可掬,两只小爪子耷拉着,模样格外讨喜。 “积分换的。” 江辞礼的目光落在这只软乎乎的熊猫玩偶上,指尖碰了碰玩偶圆溜溜的脑袋,心里又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抬眼看向裴嘉恩,认真地开口强调:“我三十了。” 都已经是即将而立之年的人了,再抱着这种小孩子才喜欢的玩偶,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裴嘉恩闻言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伸手将熊猫玩偶往江辞礼身侧放,起身准备落座前还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熊猫圆圆的脑袋。 江辞礼看着赖在自己身边不走的熊猫也不再多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上灯火次第亮起,车水马龙的夜景映在玻璃上,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拌饭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到的。 裴嘉恩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江辞礼,伸手拿起桌上的勺子将滚烫的拌饭仔细搅拌均匀。 浓郁的酱汁裹住每一粒米饭,配菜和肉末充分融合,香气瞬间变得更加醇厚。 她动作细致,把结块的米饭一一打散,搅拌得粒粒分明才把勺子放下,将整碗拌饭推到江辞礼面前。 “盛到小碗里吃,多吃点菜。”裴嘉恩叮嘱道。 江辞礼乖乖点头,拿起小碗一点点盛饭。 她现在胃口不算大,又先吃了辣条、涮了菜,面前这一大份拌饭着实吃不完,只盛了小半碗便放下了勺子。 火锅吃到后半段,桌上的菜品已经消灭大半,江辞礼面前还剩下半碗拌饭和几口涮菜。 她实在是吃不下了,靠在椅背上连连摆手。 裴嘉恩见她这副模样自然而然地拿起她面前的碗筷,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饭菜全部吃完。 多年相处下来,彼此早已习惯了这样不分你我的小动作,没有丝毫生疏与尴尬。 就在碗筷即将收拾妥当的时候,江辞礼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亮起,紧接着一阵视频通话的铃声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母上大人”四个字,江辞礼脸上的轻松神色微微一敛,指尖顿了顿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画面弹开,江父江母的脸庞出现在屏幕里。 自从江辞礼遭遇抄袭风波、被人上门骚扰的事情传开之后,熟人圈子里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 两位老人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整日里忧心忡忡,隔三差五就要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视频那头,江母一看到镜头里的女儿,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悬了多日的心瞬间放下大半:“吃饭呢?看着状态还行,我们这几天可担心坏了。” “嗯,没事,别担心。”江辞礼对着镜头扯出一抹浅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江父在一旁连连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说出了此次视频通话真正的目的:“外面总归不安全,你还是回家里来住吧。” 这句话让江辞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当年她远赴海外留学一走就是七年,原本属于她的房间顺理成章留给了正在读大学的弟弟江继宥。 如今家里的房间布局固定,她回去暂住不仅拥挤也格外不方便。 更何况多年独自在外生活,她早已习惯了独处的日子,并不想回到热闹繁杂的家中。 可面对满心担忧的父母她又不忍心直接拒绝,一时间左右为难。 “爸,我这边挺好的,就不回去住了……”江辞礼小声解释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怎么行!一个人住我们怎么能放心?”江母立刻皱起眉头,态度十分坚决,“听话,早点回来,继宥帮你把房间都打扫干净了。” 两位老人轮番劝说,一时间让江辞礼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她左右窘迫之际,身侧的裴嘉恩轻轻伸出手,示意将手机递给她。 江辞礼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把手机交到裴嘉恩手中。 裴嘉恩接过手机调整了一下镜头,让自己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脸上扬起得体又温和的笑容,主动朝着屏幕里的两位长辈打招呼:“叔叔阿姨,好久不见。” 江父江母看到镜头里的裴嘉恩,先是一愣。 早在大二那年,江辞礼就带着裴嘉恩回过家,彼时两位长辈就十分喜欢这个沉稳内敛、待人周到的姑娘。 后来得知两人闹了矛盾断了联系,二老也暗自惋惜了许久。 “嘉恩!”江母笑着开口,“怎么是你陪着辞礼呢?” “阿姨,辞礼现在住在我那边,”裴嘉恩语气从容,“她现在要处理官司,来回奔波也不方便,暂住我这里,我们还能互相照顾。” 江父江母对视一眼,他们清楚裴嘉恩的为人,有她陪着女儿,远比女儿独自在外要安稳得多。 至于两人当年为何闹掰、如今又为何重新走到一起,二老都是通透之人,没有当众追问。 年轻人之间的心事与纠葛,他们不愿过多插手,只要女儿平安快乐。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叮嘱了几句,两位老人这才挂断了视频通话。 一场棘手的劝说就这样被裴嘉恩三言两语轻松化解,江辞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她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嘴角,随后伸手将方才那只熊猫玩偶抱进怀里,指尖一下一下顺着玩偶柔软的绒毛。 把玩了许久,她再次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向对面的裴嘉恩,一字一句地重复了方才说过的话:“我说真的,我三十了。” 这一次,语气里带着几分较真还有一丝小小的纠结。 抱着这么一个童趣十足的玩偶,实在和“而立之年”的身份搭不上边。 裴嘉恩抬眸看向:“三十了就不能继续喜欢熊猫了?” 江辞礼撇了撇嘴:“抱着这个显得我特不成熟。” 裴嘉恩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取餐区,端回一盘切好的新鲜水果轻轻推到江辞礼面前。 随后她坐回原位,看着抱着熊猫玩偶、一脸纠结的人,慢悠悠地开口:“这玩偶是我用积分换的,不成熟的人是我,你被动收下礼物充其量算一个被迫接受赠与的,沉稳的成年人。” 这番巧妙的说辞,瞬间把所有“幼稚”的标签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江辞礼闻言低头看了看怀里憨态可掬的熊猫,又抬眼看向一脸坦然的裴嘉恩,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故作傲娇地扬起下巴。 “行吧,”她拖长了语调,一本正经地点头,“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12、Chapter12 花孔雀 两人吃完晚饭一同回了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融融的光晕漫开,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静谧温柔里。 江辞礼换好拖鞋,抬手轻轻按着发胀的胃,步履缓慢地走向卧室。 另一边,裴嘉恩转身径直进了书房,投入到工作之中。 洗漱完毕的江辞礼换上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抱着薄被蜷卧在卧室大床中央,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针一点点挪过十一点。 她终究还是撑不住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厨房煮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指尖贴着微凉的玻璃杯壁,深吸一口气后,她踮着脚尖慢慢走到书房门前。 指腹刚触到冰凉的门板,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屈起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进。”屋内传来裴嘉恩的声音。 江辞礼缓缓推开门探出半张脸,身旁跟着的黑米也跟着探出头,圆溜溜的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伏案的裴嘉恩。 “没打扰到你吧?”她轻声问道。 裴嘉恩抬眸,望见她一头蓬松凌乱的发丝,眼底积攒的疲惫悄然散去几分, 轻轻摇了摇头。 江辞礼这才走进来,将冒着温热水汽的牛奶放在书桌一角:“给你的,早点睡。” 话音落下,她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快步离开。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刹那,裴嘉恩的目光落至那杯氤氲着热气的牛奶上,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劳碌带来的倦意被这一缕暖意揉得烟消云散。 那杯牛奶被她喝完,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沉实。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晨光穿过窗帘缝隙,一缕缕落在床尾的毛毯上。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连忙起身走出卧室,刚到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响动。 迈步走近,只见江辞礼系着围裙正凑在烤箱玻璃门前专注张望,鼻尖几乎贴上门面,模样像只偷瞄食物的小猫。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餐,一旁还放着一杯冰美式。 “在做什么?”裴嘉恩斜倚在厨房门框上,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江辞礼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她才松了口气:“巴斯克蛋糕,要不要尝尝?” 裴嘉恩沉默打量她几秒,温声开口:“先吃早饭。” “不行哦,”江辞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昨晚杨思宜打来电话说上午让我们去一趟律所,现在把蛋糕做好,吃完饭就能直接带走,顺便给她也带一块。” 裴嘉恩闻言眉梢微挑:“你们之前不是相处得不算融洽吗?” 江辞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一码归一码,我分得清,也没那么小气。” 裴嘉恩不再多问,挽起衣袖,从消毒柜里取出碗碟一一摆上餐桌,默默在一旁帮她打下手。 忙了片刻后还是没忍住开口:“早上少喝点冰的。” 江辞礼没说话。 上午九点多,一切才算收拾妥当。 江辞礼小心翼翼地将烤好的巴斯克脱模装进精致的礼盒。 此时裴嘉恩早已换好衣衫,一身简约的黑白衬衫西裤,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 江辞礼抬眼望去,一时竟有些失神。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垂至脚踝的红色长裙,皱了皱眉,自己是不是穿的有点太艳了…… 裴嘉恩拿起车钥匙,目光扫过她脚上的高跟鞋:“走吧。” 江辞礼拎起蛋糕盒,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车子行驶到半路,裴嘉恩的手机骤然响起。 她接起电话,眉头一点点拧紧,挂断后转头看向身旁的人:“我那边出了状况得立刻去一趟,你先跟我过去,等我处理完工作再去律所?” 江辞礼轻轻点了点头,车子调转方向,朝着检察院疾驰而去。 没过多久车辆稳稳停在大院门口,江辞礼推开车门下车,细高跟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脚下忽然一崴,脚踝瞬间传来一阵刺痛。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瞥见裴嘉恩正皱眉看向自己,连忙抬手示意:“你先进去忙吧,我在这里缓一会儿就好,别耽误了正事。” 裴嘉恩没说话打开后座门,从门侧拿出了一双全新的一次性拖鞋绕到江辞礼这边:“上去坐好。” 江辞礼乖乖听话,然后便看见裴嘉恩弯腰握住了自己的脚腕脱下了罪魁祸首,然后把拖鞋帮自己穿好。 “谢谢……”江辞礼有点不太好意思,她认为人生中最羞耻且最亲密的事情也莫过于此了。 裴嘉恩摇了摇头:“那我先上去,还是上次的地方。” “好。” 裴嘉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进了办公大厅。 江辞礼扶着车门轻轻揉捏扭伤的脚踝,待到那阵钻心的钝痛慢慢褪去,才下了车缓步往里走。 她乘电梯来到裴嘉恩所在的楼层,刚踏出电梯门,便看见走廊尽头的一幕。 裴嘉恩的小师妹正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仰着头低声诉说着什么,举止间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 那副模样,竟和年少时的自己如出一辙。 江辞礼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两人,心头一阵恍惚。 “哟,裴检,这是你家那位花孔雀?”一旁路过的同事眼尖,一眼就看见了走廊里的红衣身影,用胳膊肘轻碰了碰裴嘉恩,打趣道。 裴嘉恩背对着江辞礼,闻言身形一顿,立刻转过身。 刺眼的冷白色廊灯下,一袭红裙的江辞礼格外醒目,像一团热烈燃烧的火焰。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对方微微红肿的脚踝上,眉头紧蹙:“你去休息室,我很快就结束。” 江辞礼点头,转身走向休息区的沙发。 同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裴嘉恩,满眼好奇:“有情况?和好了?” 这个同事也是同一所专科院校一路升本考研考公上来的,对于两人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先处理工作。”裴嘉恩出声打断,视线落回小师妹递来的案卷上,语气恢复了平日办案时的冷静沉稳。 江辞礼坐在沙发上,透过透明玻璃静静望着室内的人。 她忍不住暗自揣测,眼前这个满眼依赖的小师妹,会不会也让裴嘉恩想起当年的自己?想起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女。 江辞礼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她倚靠在沙发靠背,目光望向墙上的时钟,分针一圈圈不停转动。 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会议室的大门依旧紧闭。 临近十一点,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 裴嘉恩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江辞礼,快步走上前,语气满是歉意:“我这边的工作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不然……” “没事,我自己打车过去就好。”江辞礼起身拎起一旁的蛋糕礼盒,语调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她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裴嘉恩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慌乱,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清晰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 江辞礼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平静无波:“怎么了?” 裴嘉恩深深凝视她许久,压低声音道:“路上注意安全。” 江辞礼没有应声,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下楼换回了高跟鞋后径直走出检察院大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辗转打车抵达和杨思宜约定的餐厅时已经快到正午十二点。 杨思宜坐在靠窗的座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就你一个人?” 江辞礼将巴斯克蛋糕放在桌面,没有接话,把盒子推到她面前:“特意给你做的,吃坏肚子概不负责。” “你这是想下毒谋害我?”杨思宜挑眉戳了戳蛋糕盒,打趣道,“这东西真能吃吗?还记得你以前烤的饼干硬得都能砸核桃。” 江辞礼冷笑一声,拿起菜单递过去:“这当初还是你教我的,真出了问题,第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你。” 杨思宜朗声笑起来,把菜单递回给她:“赶紧点菜吧,我都快饿晕了。” 江辞礼点了点头,熟稔地点了几样菜品,全是过去杨思宜最爱吃的口味。 等待上菜的间隙,包厢里气氛安静下来,隐隐透着几分尴尬。 江辞礼指尖摩挲着水杯外壁的水珠,沉默良久,终于率先开口:“有件事,今天想跟你说清楚。” 杨思宜放下手机,抬眸看向她,依旧带着玩笑的口吻:“怎么?终于良心发现要给我转补偿款了?” 江辞礼没有附和她的玩笑,顿了顿:“我为从前的口不择言跟你道歉,被多疑和嫉妒冲昏头脑把所有负面情绪都发泄在你身上,是我不对,对不起。” 杨思宜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手机险些滑落桌面。 她从未想过要强的江辞礼会主动低头道歉,怔愣许久才嗤笑一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七年前就想说了,”江辞礼浅笑着,语气里裹着自嘲,“只是一直拉不下面子。” 杨思宜收敛了笑意向后靠在椅背上:“江辞礼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一般,那些年你情绪崩溃,包括和裴嘉恩吵架,哪一次不是我陪在你身边?当初你说我虚情假意的时候我是真的又气又寒心。” “不过都过去了,”杨思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她当初主动找我只是因为摸不透你的心思,你和我性格相近,她是想来请教该怎么安抚你的情绪、和你好好相处,其实她……”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打量着江辞礼的神色,摆了摆手:“算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多掺和,如果能好聚好散留彼此一个体面是最好的。” 江辞礼淡淡一笑,并未作答。 恰好此时服务员端着菜品进门,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一桌,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聊着案子,一直到下午一点多,杨思宜接到律所的工作电话才匆匆起身告辞。 包厢里只剩下江辞礼一人,她拿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裴嘉恩发来的。 【我这边结束了,过去接你?】 【看到消息记得回我。】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直接锁屏将手机塞进包里,起身结了账,打车前往学校。 那些消息她一条都没有回复,后续打来的电话也尽数忽略,被接连不断的消息扰得心烦,走到校门口时她干脆关掉手机,彻底隔绝了外界联系。 在校门口等候的辅导员见了她,眼中带着几分心疼,简单询问了近况,都被江辞礼笑着敷衍过去。 她没有去往教学楼,独自走到偌大的操场,沿着环形跑道慢慢踱步,最后停在看台角落——这里是从前和裴嘉恩争吵后她最爱独处的地方。 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望着操场上嬉笑奔跑的学生,少年少女们穿着统一警服,笑容肆意明媚像极了当年的她们。 江辞礼屈膝抱腿,将脸埋进臂弯,微凉的风卷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从初见时的心动,到朝夕相伴的欢喜,再到后来无休止的争吵、冷战、分离。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在心底的回忆,此刻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今和裴嘉恩的关系。 多年积攒的委屈、不甘与遗憾,像一根细密的尖刺,牢牢扎在心口,拔不掉也咽不下。 更何况如今的裴嘉恩愈发耀眼出众,身边围绕着诸多仰慕者,就连旁人望向她的眼神都带着当年自己的影子。 她分辨不清裴嘉恩对自己的温柔关照是长久相处养成的习惯,还是发自本心的情意。 江辞礼就这么静静坐着,从午后直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孤零零地落在看台之上,满是落寞。 待到夜色笼罩校园,操场的照明灯次第亮起,她才缓缓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开机拨通了闺蜜温馨的电话。 “喂,有空吗?出来陪我喝酒。” 江辞礼回国的事情朋友们都知道,但没有人主动约江辞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江辞礼不愿意,谁也约不出来,如果她愿意,她就会自己开口。 温馨一听语气便知她心绪不佳,立刻应下:“把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江辞礼选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的清吧,独自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等温馨匆匆赶来时,她已经喝掉了半瓶威士忌,脸颊酡红,眼神也变得迷离恍惚。 “你别胡闹了!”温馨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酒杯,眉头紧锁,“你忘了自己胃一直不好?” 江辞礼抬眼看向她,眼底泛起一层水汽,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 她抓着温馨的手,将近日发生的所有事和盘托出,从被裴嘉恩接回家,到今日在检察院撞见那一幕。 说着说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滑落,带着浓重的鼻音反复追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到底是真心对我,还是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 温馨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默默陪着她宣泄情绪。 几杯烈酒下肚,江辞礼彻底酩酊大醉,最后直接趴在吧台上沉沉睡去。 温馨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不省人事的好友,犹豫再三,还是拿起她的手机。 翻遍通讯录都没有找到裴嘉恩的号码,最后点开微信,拨通了对方的语音通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裴嘉恩的声音带着沙哑,还裹挟着一丝疲惫:“在哪里?” “裴检察,我是江辞礼的闺蜜温馨,”温馨放轻语调,“她喝多了,不知道你现在方便过来接她吗?不方便的话我就带她回我住处,她说她近期一直住在你那边,思来想去还是冒昧联系了你。”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久到温馨以为通话已经中断才再次传来裴嘉恩紧绷的声音:“把地址发过来。” 挂断电话,温馨望向蜷缩在沙发上、眉头紧蹙的江辞礼再度轻叹。 清吧里舒缓的音乐依旧流淌,夜色越来越浓,她静静望向窗外,等候着那个身影,也默默期盼这一次她们能把所有心结彻底解开,拔除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所有隔阂。 没过多久,清吧的门被推开。 裴嘉恩走了进来,身上还是白天的衬衫西裤,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眉眼间染着奔波后的倦意。 她一眼就看见了吧台上趴着的人,快步上前跟温馨打了招呼,随后望着江辞礼泛红的眼眶与苍白的面色,满是心疼:“辞礼?” 江辞礼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并未醒来,反倒下意识往她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小猫。 裴嘉恩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怀中的人身形单薄,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江辞礼靠在她怀里,呼吸间混着淡淡的酒气,还有那缕她铭记多年的熟悉气息。 她向温馨道了声谢,抱着人走出清吧,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坐进驾驶座。 目光落在身侧熟睡的人脸上时,眼神复杂难辨。 车辆平稳行驶在夜色里,江辞礼靠在椅背上睡得并不安稳,嘴里断断续续地呓语。 裴嘉恩微微俯身凑近,才听清她反复念着:“乐乐走了……”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沿路路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江辞礼脸上明明灭灭,如同她藏在心底始终无法坦然的心事。 乐乐去世了,你也不要我了。 13、Chapter13 乖乖的 裴嘉恩单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偏过头,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睡得不安稳的人身上。 江辞礼脑袋歪向车窗一侧,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一路行来,她偶尔会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唇瓣轻轻翕动,细碎的呓语含糊不清,每一声都像细针轻轻扎在裴嘉恩的心尖上。 车辆稳稳驶入车库,熄火的瞬间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裴嘉恩解开安全带,先俯身探了探江辞礼的额头,温度正常,只是呼吸依旧带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 她推开车门绕到副驾,轻轻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 江辞礼身形本就纤细,此刻浑身绵软地倚在她怀里,手臂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脖颈,脸颊蹭了蹭她颈间的肌肤,寻到一处安稳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嘉恩动作放得极轻,一步步踩着电梯上楼,钥匙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融融的光线瞬间包裹住两人。 往日里熟悉的居家气息扑面而来,裴嘉恩抱着江辞礼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将人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裴嘉恩细心地拉过薄被,小心翼翼盖在江辞礼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出了房间走向厨房,打算煮一碗温热的解酒汤。 冰箱里常备着新鲜的食材,是这些日子她下意识为江辞礼准备的。 陶锅添上清水,放入葛根、陈皮与少许蜜枣,小火慢慢熬煮,清甜的香气一点点在厨房弥漫开来,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酒气。 等待汤药熬制的间隙,裴嘉恩脚步轻缓地走回卧室。 推开门的刹那,眼前一幕让她无奈又心软,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黑米不知何时跳上了床铺,正蹲在江辞礼的枕头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毛茸茸的脑袋一下又一下蹭着江辞礼的脸颊,粉嫩的舌头轻柔地舔舐着她凌乱的发丝。 而睡得昏沉的江辞礼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任由小猫折腾。 “小调皮。”裴嘉恩放轻脚步走上前,弯腰伸出手,温柔地将黑米抱入怀中。 小猫发出软糯的喵呜声,在她怀里蹭了蹭,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懵懂地望着她。 裴嘉恩顺手将卧室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抱着黑米在床边站了片刻才将小家伙放到房间角落的猫窝中。 安置好黑米,陶锅里的解酒汤也恰好熬制完成。 裴嘉恩取来干净的白瓷碗,盛出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温度把控得刚刚好,不烫口也不会过快冷却。 她端着碗走到床边,将解酒汤稳稳放在床头柜上,随后拉过一旁的单人软椅坐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沉睡的江辞礼身上,渐渐出了神。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绵长的呼吸声,墙上挂钟的指针规律地滴答作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漫长的时光轴上。 七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将两个青涩懵懂的少年人雕琢成如今截然不同的模样。 裴嘉恩望着眼前的人,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思念,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从未敢轻易宣之于口的爱恋。 她向来冷静理智,办案时心思缜密,处事果决,可唯独面对江辞礼永远慢上半拍,笨拙得一塌糊涂。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七年前的警校时光。 那时的江辞礼性格张扬明媚,走到哪里都带着鲜活的朝气,明目张胆地靠近她,一遍又一遍追问心意,把满腔炙热的喜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而那时的自己,内向怯懦,被突如其来的滚烫情愫搅得方寸大乱,满心都是慌乱与无措。 她明明能清晰感受到江辞礼眼底的期待,明明看得见对方因为自己的沉默而日渐失落的神情,明明察觉到两人之间的隔阂在一点点加深,可她始终选择了回避。 她不敢直面那份感情,不懂如何表达内心的欢喜,只会用沉默伪装坚强,用疏离当作保护壳。 那句脱口而出的“不知道”,最终也成了插在两人之间最深的一道裂痕。 后来江辞礼悄无声息离开,远赴异国,七年杳无音信。 无数个深夜里,她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一遍遍回想过往的点点滴滴,一遍遍复盘那些争吵、冷战与沉默。 她无数次懊恼,恨自己当初的懦弱,恨自己不善言辞,恨自己没能勇敢一点,伸手抓住那个满心都是她的姑娘。 如果当初她能大胆说出心意,如果当初她愿意放下防备好好沟通,如果当初她能读懂江辞礼敏感不安下的真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她们就不会错过整整七年? 这是七年来盘踞在裴嘉恩心底最深的遗憾,也是她无法原谅自己的一件事。 她寒窗苦读,钻研法律,练就了能看透人心、辩驳全场的口才,可唯独面对最爱的人始终学不会坦诚地表达情绪。 她多希望自己能拥有流畅倾诉的能力,把藏了七年的思念、牵挂与爱意清清楚楚地讲给江辞礼听。 夜色渐深,床上的人似乎睡得有些燥热,轻轻动了动身子,眉头依旧微蹙。 裴嘉恩收回飘远的思绪,收敛了眼底所有纷乱的情绪,俯身轻声唤了两句:“辞礼,醒醒,喝点解酒汤再睡。” 江辞礼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双眼。 醉酒后的眼神一片迷蒙,焦距涣散,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转头看向身侧的裴嘉恩,好半天才辨认出眼前的人。 她喉咙干涩发紧,浑身酸软无力,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 裴嘉恩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柔软的靠枕,拿起床头柜上的解酒汤,舀起一勺吹至温热递到她唇边:“慢点喝,喝了会舒服很多。” 江辞礼乖乖张开嘴,清甜带着淡淡药香的汤汁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胃部,驱散了酒精带来的灼烧感。 她没有力气抬手,全程任由裴嘉恩一勺一勺喂着,半倚在靠枕上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一碗解酒汤很快见了底,昏沉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喝完汤药,困意汹涌而上。 江辞礼身子一软又想倒头睡去,裴嘉恩见状,知道她穿着外出的长裙睡得并不舒服,便轻声说道:“换身睡衣再睡好不好?” 此刻的江辞礼意识混沌,全然没有平日里的疏离与防备,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裴嘉恩起身取来一套宽松柔软的棉质睡衣,动作轻柔又克制,一点点帮她褪去身上的红裙。 全程她目光坦荡,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动作稍大惊扰到对方。 换好睡衣后她又拿来一盆温水,拧干柔软的纯棉毛巾,一点点细细擦拭江辞礼的脸颊、脖颈与手臂。 微凉的触感让昏沉的人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丝毫抗拒。 裴嘉恩的动作细致缓慢,每一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将她身上残留的酒气与风尘尽数抹去。 一番忙碌下来,江辞礼侧过身子抱着被子转了个方向,再次沉入熟睡之中。 裴嘉恩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久久没有起身。 房间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与挂钟的滴答声,静谧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放在床头的江辞礼的手机。 手机屏幕暗着,她记得江辞礼的指纹位置,轻轻将对方依旧温热的手指按在解锁键上。 屏幕应声亮起,界面干净简洁。 裴嘉恩指尖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缓缓点开了社交软件与聊天界面。 她并非有意窥探隐私,只是心底积压了太多担忧与疑惑,迫切想要知道白天发生的一切,想要读懂江辞礼藏在沉默背后的情绪。 一条条消息慢慢划过屏幕,裴嘉恩顺着聊天记录,一点点拼凑出江辞礼整个下午的行踪。 先是和杨思宜在餐厅见面,两人解开了多年的心结,过往的矛盾与猜忌就此放下。 看到这里,裴嘉恩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石头悄然落地。 继续往下翻阅,便能看到自己接连发送的数条消息与未接来电,整整齐齐排列在对话框最上方,而江辞礼自始至终没有回复一条也没有接听一通电话。 裴嘉恩看着空白的回复栏,心底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情绪,可隐隐又生出一丝微妙的满足。 她知道,江辞礼并非不在意,只是一时无法面对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所以选择了逃避。 再往后翻,是江辞礼和昔日警校辅导员的聊天记录,还有和校内学生的零星互动,也终于让她弄清了对方独自前往警校操场的缘由。 那片看台,是她们年少时争执过后,江辞礼最喜欢独处的地方。 时隔七年,她再次回到那里,大抵也是触景生情,被过往的回忆困住了心神。 顺着聊天记录与朋友圈动态继续往下看,裴嘉恩终于窥见了江辞礼此次毅然回国的真正原因。 并非只是为了拒绝发小的追求,海外多年的生活纵然光鲜,斩获无数文学奖项,拥有旁人艳羡的事业与成就,可江辞礼的心始终悬在这片故土之上。 七年里,她从未真正放下这里的人和事,放不下年少时的遗憾,放不下当年未能得到答案的心意,更放不下消失在她生命里的自己。 异国他乡的繁华治愈不了她心底的空缺,多年的风光也填不满那份绵长的思念。 所以当机会来临,她义无反顾地收拾行囊,跨越山海回到这座承载了两人所有青春与纠葛的城市。 看到这里,裴嘉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心疼、动容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原来这七年,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在念念不忘,原来那个当年决然离去的人也和她一样被回忆困住了整整七年。 她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人脸上。 睡梦中的江辞礼眉头依旧轻蹙,仿佛哪怕在梦里,也依旧被心事困扰。 裴嘉恩就这么坐在床边,望着她的侧脸,一时间出神。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屏幕上方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昵称,备注简单直白——楚。 裴嘉恩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没有立刻接听,起身拿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出卧室,顺手将房门拉上,避免铃声吵醒熟睡的江辞礼。 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黑米听到动静,从猫窝中探出头,迈着小碎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裴嘉恩弯腰,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猫柔软的脑袋,指尖抚过顺滑的毛发,随后按下了接听键,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道尖锐又警惕的女声:“你不是江辞礼。” 对方的语气笃定,带着明显的敌意。 裴嘉恩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闲适,声音依旧沉稳冷静,不带半分波澜:“我是裴嘉恩,有事吗?” “裴嘉恩?”对面人的情绪瞬间变得恶劣,语气里满是质问与不悦,“江辞礼呢?她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你们现在在一起?” 一连串的问题咄咄逼人,带着窥探与恶意。 “楚小姐,”裴嘉恩语气淡淡,不卑不亢,指尖依旧一下下抚摸着怀里的黑米,“她在哪里,手机在谁手上,这好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的人气急败坏,还想再说些什么,裴嘉恩却直接率先挂断了通话。 她低头看向手机屏幕,目光沉了沉。 裴嘉恩没有丝毫犹豫,点开通话记录,将这通来电彻底删除,又点开手机里的自动录音文件夹,删掉了系统默认录制的通话音频。 随后又拉黑了此人的联系方式关机了手机。 做完这一切,仿佛刚才那通充满火药味的电话从未出现过。 她潜在意识里惧怕可能抢走江辞礼的一切。 处理妥当之后,裴嘉恩起身走回卧室,房间里依旧安静,江辞礼维持着方才的睡姿,睡得很沉。 她将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在床头柜远离床头的一侧。 做完所有琐事,裴嘉恩褪去外衣,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从江辞礼的身后轻轻躺了上去。 床铺很大,可她刻意挪近了身子,侧身躺下,双臂缓缓伸出,温柔地环住了江辞礼的腰肢。 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体温与平稳的呼吸。 江辞礼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暖意,下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裴嘉恩将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对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沐浴露干净的味道,是她思念了整整七年的气息。 她将脸颊贴着柔软的肩头,脑袋微微蹭了蹭,动作带着极致的眷恋与依赖,压抑了七年的情绪,在此刻再也无法克制。 深夜的房间万籁俱寂,只有她极低、极轻的呢喃,飘散在空气里,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数不尽的思念:“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七年分离,无数个日夜的牵挂,那些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件,那些偷偷收藏的旧物,那些午夜梦回时浮现的身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这一句想念。 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要将眼前人牢牢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手。 裴嘉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怅然,贴着江辞礼的耳畔,缓缓响起:“明明当初是你抛下了这里的一切……为什么到最后说是我不要你了呢?” 年少时那一场无声的告别,像一根刺,横亘在两人之间七年。 旁人不知其中曲折,只看到江辞礼远走他乡,只看到她始终原地停留,便随意揣测,妄下定论。 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当年的误会、胆怯、敏感与骄傲,如何一步步将彼此推远。 她没有怪过江辞礼的不辞而别,只是满心遗憾,遗憾自己没能等到一个好好告别的机会,遗憾没能在对方转身之前说出那句藏在心底的喜欢。 夜色温柔,怀中的人睡得安稳,听不到她的低语,也无法回应她心底的怅惘。 裴嘉恩闭上双眼,鼻尖蹭着对方的发丝,语气软了下来:“不要爱上别人,乖乖的,留在我身边。” 14、Chapter14 新成员 天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缝隙溜进卧室,揉开一室朦胧的暖意,裴嘉恩收起了一些不便江辞礼看见的东西,随后才离开。 江辞礼是被头痛拽醒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宿醉带来的昏沉感席卷全身,连眼皮都重得掀不开。 她在柔软的被褥里动了动身子,四肢酸软无力,脑子里一片混沌,昨夜零散的片段走马灯似的晃过,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经过。 但她认得出,这是裴嘉恩的房间,黑灰白三色包裹着周身,竟然有一些舒适感。 不过自己怎么会躺在裴嘉恩的床上?又是怎么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睡衣?还是裴嘉恩的睡衣。 一连串的疑问堵在心头,搅得她心绪烦乱,偏偏脑袋昏沉半点深究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她下意识抬手摸索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时顺带扯下了贴在屏幕上的一张便签纸。 上面是一行工整利落的字迹。 江辞礼半眯着眼,耐着性子逐字看去:我去上班,早饭在微波炉里,午饭点外卖吧,晚上可能要晚一点回来,饿了就自己先吃,不用等我。 短短几行字,她反反复复看了两三遍,目光落在字迹上时,江辞礼微微一怔。 记忆里裴嘉恩的字算不上好看,年少在警校时,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童,被宿舍几人调侃过好几次。 可眼下这纸上的行楷,笔锋舒展流畅,骨架挺拔,落笔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经年累月打磨出的功底,和记忆里那稚嫩的笔迹判若两人。 七年时光,果然能改变太多东西。 她撑着胳膊肘,慢悠悠从床上坐起身,后背垫上蓬松的抱枕,靠在床头缓神。 指尖按在手机开机键上,屏幕却毫无反应,接连按了好几次依旧是一片漆黑。 江辞礼眉心拧得更紧,心头莫名冒出几分烦躁,还以为是昨夜折腾坏了手机,索性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洗手间。 冰凉的清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总算驱散了大半残留的酒意和困倦。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卷发凌乱地搭在肩头,唇色偏淡,整个人看着恹恹的。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醉酒后的失控、被人悉心照料的窘迫,还有和裴嘉恩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纷纷涌上心头,闷得人胸口发堵。 简单洗漱完毕,江辞礼折返卧室,再次拿起搁置在床头的手机。 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昨夜裴嘉恩为了不打扰她休息,怕是特意关掉了手机。 她指尖长按电源键,几秒后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亮起熟悉的锁屏界面。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繁杂的推送也没有刺耳的消息提示,唯有一条凌晨时分发来的消息,来自备注“温馨”的联系人。 想来是昨夜送她回来的朋友,放心不下发来询问。 江辞礼指尖轻点屏幕,敲下一行文字回复:昨天麻烦你了,我没事。 发送完毕后,对方迟迟没有回应,想来要么是还在熟睡,要么已经投入工作。 江辞礼也没放在心上,握着手机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汤药余味。 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接下来的一整天,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她和一只名叫黑米的小猫相伴。 裴嘉恩平日里用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客厅的书桌上,江辞礼闲来无事,索性坐了下来。 作为深耕文坛多年的作家,写作早已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心绪纷乱,指尖落在键盘上时也能自然而然进入状态。 连日来的风波、重逢后的心事、七年来积压的情绪,全都化作笔下的文字,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一坐便是整整一天,沉浸在创作里,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此起彼伏,从晨光微亮写到日头西斜,不知不觉间整整三万字的内容已然完成。 收尾、排版、校对,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江辞礼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这篇数万字的文稿发布在了微博上。 账号一经更新,瞬间引爆网络。 她本就是近期舆论漩涡中心的人物,自带超高热度,这篇突如其来的长篇内容顷刻间被无数网友转发、评论,词条一路飙升,稳稳冲上了热搜榜单的高峰。 评论区里态度更是两极分化。 一路追随她的老读者、支持者纷纷留言点赞,为她的文字动容也默默站在她身后声援她对抗外界的恶意构陷。 可与此同时也夹杂着不少尖酸刻薄的恶评,夹杂着跟风抹黑的路人,一条条刺眼的言论映入眼帘。 “就这文笔?流水账一样,到底在写些什么东西?” “都被实锤抄袭了还有脸更新作品,脸皮真厚。” “凑字数罢了,三万字全是废话。” 形形色色的负面评论看得人心里发闷。 换做从前,江辞礼或许还会斟酌言辞,耐心解释一二,可经历了连日的网暴与骚扰她早已身心俱疲,此刻更是半点周旋的心思都没有。 她只觉得好笑,毕竟她是哥大毕业的博士,回国前还拿下过国际奖项,是全球有名的编剧,说她什么都可以,唯独怀疑她的专业让江辞礼觉得可笑至极。 指尖顿在屏幕上,她懒懒散散地敲下一行字,直白又带着几分桀骜:我需要你认可? 简简单单六个字直接怼了回去。 忙活了一整天,腰背早已发酸,江辞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走到客厅角落。 黑米正蜷在猫窝里打盹,察觉到动静立刻支起身子,迈着小巧的步子蹭到她脚边,软乎乎的身子绕着她的脚踝来回打转,发出细碎软糯的喵呜声。 烦闷的心情被小猫的可爱冲淡了不少。 江辞礼蹲下身,指尖轻轻梳理着黑米顺滑的毛发,一人一猫在客厅里嬉戏玩耍,消磨着余下的时光。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落日的余晖褪去,城市亮起万家灯火,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步步走向晚上七点。 裴嘉恩依旧没有回来,手机也安安静静,连一条消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心底积攒的情绪慢慢发酵,一股无名火莫名窜了上来。 江辞礼直起身,靠在沙发上,眉头紧紧蹙起。 昨夜醉酒后的一幕幕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自己是怎么被对方抱进房间,怎么被换下衣物,又是如何毫无防备地睡在她身侧…… 那些被悉心照料的画面,亲密无间的距离,还有深夜里模糊听到的低语全都搅在一起,让她浑身不自在。 七年的分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会与隔阂,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抹平的。 可偏偏裴嘉恩用这样细致入微的温柔,一点点闯入她的生活,打乱她所有的节奏。 一想到这些,江辞礼就心烦意乱,连带着对迟迟未归的人也生出了几分怨气。 气归气,理智尚存。 她心里清楚,以裴嘉恩的性子绝不会放任醉酒的自己不管,昨夜的一切十有八九都是对方亲手打理。 念及此处,心底的火气又消了大半。 折腾了一天,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转念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亲手做一顿晚饭,就算是出于人情也该招待一下忙碌到晚归的人。 江辞礼拿出手机,下单了上门送菜服务。 新鲜的食材很快送到家门口,她系上裴嘉恩备用的围裙,走进厨房忙活起来。 她厨艺不算精湛,拿手菜寥寥无几,思来想去,决定做一盘最简单的酸辣土豆丝。 削皮、切丝、泡水、下锅翻炒,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不尽如人意。 油倒多了,火候也把控失误,土豆丝被炸得外皮焦黄发硬,原本爽脆的酸辣土豆丝,硬生生变成了一盘卖相粗糙的炸土豆条。 江辞礼盯着餐桌上这盘“翻车大作”,一脸无奈地皱着眉,单手撑着下巴,对着盘子唉声叹气。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紧接着是推门而入的动静。 裴嘉恩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工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 她刚换好鞋子,抬眼便看到了餐桌前的身影,以及桌上那盘造型奇特的菜肴。 江辞礼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看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脚腕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又湿软的触感,伴随着轻轻的扒拉。 “我靠……” 猝不及防的触感吓了她一跳,江辞礼下意识猛地踮脚跳开,惊魂未定地低头望去。 只见脚边站着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黑、白、黄三色相间的毛发蓬松柔软,圆溜溜的大眼睛透着懵懂,小小的爪子还在一下下扒拉着她的裤脚。 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伯恩山幼犬,体型小巧,模样憨态可掬。 伯恩山本就是出了名的情绪稳定、温顺亲人的犬种,此刻小奶狗怯生生地站在原地,尾巴轻轻摇晃,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初见这只软萌小狗的瞬间,江辞礼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喜。 她本就偏爱一切毛茸茸的小动物,年少时也格外喜欢小狗,可这份惊喜仅仅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铺天盖地的悲伤与钝痛彻底吞噬。 过往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而来。 失去心爱宠物时撕心裂肺的难过,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刻骨,那份直面离别、承受失去的恐惧早已在心底扎下了根。 她不敢再靠近,不敢再付出真心,生怕再次经历一场彻骨的离别。 江辞礼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脚边的小伯恩山,身子微微发僵。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眼尾迅速泛红,一层水雾蒙上了眼眸,鼻尖也隐隐发酸。 方才因饭菜翻车、等人未归生出的小情绪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抗拒与不安。 裴嘉恩将她所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缓步走上前,语气放得格外轻柔,耐心解释道:“这是同事家狗狗刚生下的幼崽,实在没人愿意收养,看着可怜,我就抱了回来。” 她没有逼迫也没有劝说,只是平静地陈述缘由。 她清楚江辞礼的心结,知道这份抗拒并非讨厌,而是源于过往失去的伤痛。 可这番解释并没有缓解江辞礼心底的抵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连看都不愿再多看那只小狗一眼,像是逃避一般转身快步走回卧室,“咔嗒”一声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客厅里的一切隔绝在外。 看着紧闭的卧室门,裴嘉恩没有上前打扰。 她尊重对方的情绪,每个人都有无法轻易触碰的软肋,强迫只会适得其反。 她低头看了看餐桌上那盘面目全非的土豆丝,转身走进厨房。 忙活片刻,几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便做好了。 裴嘉恩将饭菜一一盛好,端着餐盘走到卧室门前,轻轻叩了叩门板。 屋内静悄悄的,片刻后才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进来吧。” 裴嘉恩推开门走进去,将餐盘放在床头的小边几上,目光看向靠坐在床沿的江辞礼,坦诚开口:“我从来没有养过狗,相关的东西也不太会打理,有点手足无措。” 江辞礼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闻到饭菜的香气,饥饿感愈发强烈。 她默默拿起碗筷,低头扒拉着饭菜,全程一言不发,没有接话,房间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嘉恩看着她低落的模样,犹豫了许久,还是软着声音再次开口:“小狗孤零零的,看着实在可怜。东西我都一并买齐了,你能不能帮我照看、整理一下?” 话音落下,江辞礼依旧埋头吃饭,头也没抬,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就在裴嘉恩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时,江辞礼忽然停下了筷子,抬眸看向她,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问道:“我做的那盘土豆丝,好吃吗?” 裴嘉恩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下意识看向客厅的方向,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一时失手把那盘翻车的菜倒掉,连忙点头,语气十分认真:“好吃。” 一句敷衍的夸赞,落在江辞礼耳中,换来一声低低的冷笑。她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然好吃,那就端进来,我也尝尝我的手艺。” 裴嘉恩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那盘土豆丝外焦里硬,卖相极差,口感也并不好,她实在不忍心让对方吃下自己都觉得难吃的东西。 可对上江辞礼带着几分较真的眼神,她最终还是起身,去客厅将那盘“炸土豆条”端进了卧室。 盘子刚放到桌上,江辞礼便伸出筷子,打算夹起一块尝尝。 电光火石之间,裴嘉恩下意识伸手端起餐盘,拿起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满满一盘土豆丝全都扒拉进了自己嘴里。 口腔里瞬间充斥着过硬的口感和过重的调料味,她硬着头皮吞咽下去,脸颊微微鼓起,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江辞礼伸在半空的筷子顿住,满眼错愕地看着她,眼底写满了问号。 裴嘉恩咽下最后一口食物,脸颊发烫,尴尬得不敢直视江辞礼的目光,视线飘向一旁小声解释:“太好吃了,一时没忍住,不好意思……” 这番笨拙的掩饰,让卧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江辞礼盯着她泛红的耳尖,沉默几秒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既然这么好吃,那我明天再给你做。看你这样子,晚上怕是要吃撑了吧?” 一句话堵得裴嘉恩哑口无言,窘迫得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达到顶点时,卧室的木门被轻轻扒动了几下。 紧接着,小小的门缝被顶开,那只伯恩山幼犬颠颠地跑了进来,小小的身子站在床沿下,两只前爪抬起,一下下扒拉着床铺的边缘,哼唧出声,模样委屈又乖巧。 裴嘉恩连忙打破僵局,指着小狗轻声提醒:“它还没吃饭呢。” 江辞礼的目光落在那团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 小狗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满是依赖与胆怯。 心底那道因失去而筑起的防线,在这纯粹又无辜的眼神里,悄然松动了一角。 她望着小狗看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有的抗拒与逃避,终究还是败给了这份弱小生灵带来的柔软。 江辞礼缓缓弯下腰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小伯恩山抱入怀中。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温暖的怀抱,立刻安分下来,脑袋往她臂弯里蹭了蹭,发出软糯的呜咽声。 江辞礼抱着小狗,起身一步步朝着客厅走去,嘴里还低声碎碎念着:“真是个小麻烦,走吧,我给你整点饭吃。” 看着她的背影,裴嘉恩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扬起温柔的笑意,端起空餐盘跟在身后。 走到客厅转角处时,她停下脚步,悄悄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江辞礼将怀里的小狗轻轻放在地板上,随后拆开裴嘉恩傍晚买回来的宠物用品包,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崭新的狗碗、食盆、、幼犬吃的奶糕、水壶被一一取出来,她接了热水,仔细将两个碗反复擦拭干净,沥干水分,这才舀出适量的奶糕,稳稳倒进食盆里,推到小狗面前。 做完这些,她又拿起饮水碗,清洗过后装上小狗喝的羊奶,摆放在一旁。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她虽然心存畏惧,却也懂得如何照料幼犬。 忙完吃食的事情,江辞礼直起身,转头就看到站在转角处、两手空空只知道观望的裴嘉恩,顿时没好气地开口:“这是你带回来的狗,你就站在旁边干看着?快去把它的尿垫、玩具还有零食都拿出来。” 被点名的裴嘉恩回过神,连忙连连应声:“嗷,好,我这就去。” 她快步走到厨房放了盘子,随后转了好几个房间找到江辞礼的拖鞋放到她身前,继而按照江辞礼的吩咐整理起余下的宠物用品。 客厅里灯光柔和,一人蹲在地上收拾杂物,一人守在小狗身旁,看着小家伙低头大口吃着东西。 小小的伯恩山幼犬埋头干饭,尾巴时不时轻轻扫过地面,温馨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江辞礼低头看着脚边认真进食的小家伙,依旧无法彻底放下心底对离别恐惧的心结,可看着这鲜活又弱小的生命,那份深埋的柔软终究还是破土而出。 或许,试着接纳一段新的陪伴,也并非一件全然糟糕的事情。 15、Chapter15 跨不过去的 江辞礼抱着小伯恩山窝在柔软布艺沙发里,视线全然落在地毯上的黑米身上,没分出半点余光给收拾残局的人。 小伯恩山年纪太小,好奇心重,挣脱江辞礼轻轻环住它的手臂,前爪扒着沙发边缘往下探,朝着黑米的方向虚虚挥两下,一副明明胆子不大却非要主动挑衅的模样。 黑米压根懒得理会这只新来的小狗,只是懒懒掀了掀眼皮,甩了甩尾巴当作回应,全然无视幼犬幼稚的试探。 江辞礼指尖轻轻顺着小伯恩山蓬松柔软的背毛,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方才因为小狗勾起离别伤痛散去大半。 安安静静看着一猫一狗隔空对峙,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小狗细碎的呜咽声与客厅挂钟滴答作响的声响。 裴嘉恩洗完碗筷,将瓷盘整齐收进橱柜,擦干净手上水渍抬眼,恰好撞见沙发上这幅柔软鲜活的画面。 江辞礼侧脸落在暖黄落地灯的光晕里,卷发松散搭在肩头,少了平日里面对舆论风波时尖锐桀骜的棱角。 她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片刻,目光落在江辞礼微微浮肿泛红的脚腕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裴嘉恩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客厅侧边靠墙的原木酒柜前,酒柜上层摆放着简单的酒水,下层抽屉用来收纳常备药品、外用理疗物件。 她轻手轻脚拉开抽屉,指尖在整齐摆放的药盒里翻找片刻,取出一小瓶棕褐色活血化瘀的精油,连带配套的按摩膏一同拿在手里,转身缓步朝着沙发的方向走去。 江辞礼正低头逗弄怀里不停扭动的恩恩,听见身前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下意识抬眼抬头,视线直直撞进裴嘉恩沉静温和的眼眸里。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对方要做什么,裴嘉恩已经在她身前稳稳单膝跪下。 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姿态让江辞礼整个人猛地一僵,眼底浮起一层错愕,愣愣坐在沙发上,大脑短暂空白,一时间忘了言语。 裴嘉恩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裸露在外、泛着淡淡红肿的右脚脚腕,声音放得很低:“我给你揉一揉,活血。” 话音落下,她不等江辞礼反应,指尖轻轻扣住她纤细的脚腕,稳稳将那截纤细白皙的脚踝抬起来,轻轻放置在自己的膝盖上。 江辞礼身上穿着睡裙本就宽松,此刻腿部被抬起,裙摆顺着大腿的弧度顺势向下滑落到大腿根处,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毫无遮挡暴露在暖光灯下。 突如其来的走光让江辞礼瞬间浑身发烫,所有错愕尽数被汹涌的羞赧取代。 她完全顾不上脚腕被人握住的异样,第一时间慌忙腾出一只手,慌乱地拉扯滑落的裙摆,指尖紧紧攥住布料往上拽,脸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滚烫绯红,连脖颈都泛开淡淡的粉色。 “你、你先放开……”她声音细弱,带着一点无措的颤音,眼神躲闪,不敢低头去看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人。 裴嘉恩察觉到她窘迫的模样,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继续,只是指尖依旧轻轻虚虚圈着她的脚腕,没有收紧力道,给足她缓冲的余地。 等江辞礼手忙脚乱把裙摆勉强拉高稳住,她才拧开精油瓶盖,倒出一小半透明精油在自己掌心,双手合拢,掌心相互反复揉搓将冰凉的精油搓到温热。 下一秒,温热柔软的掌心完整覆盖在江辞礼肿胀泛红的脚腕处。 温热触感顺着皮肤表层瞬间渗透进皮肉,搭配精油淡淡的草药暖意,与脚踝连日来酸胀钝痛形成鲜明对比,酥麻又发痒的奇异触感顺着神经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辞礼浑身控制不住轻轻抖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浑身燥热,血液尽数往头顶冲,浑身都泛起一层薄红,像被小火慢慢烘熟,无处躲藏。 她浑身不自在地重重靠在沙发靠背里,猛地偏过头,视线死死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不肯再低头去看身前的人,长睫慌乱地颤动。 裴嘉恩垂眸,清晰将她所有慌乱无措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素来冷静克制的心底悄然生出一点浅浅的坏心思。 她手上轻柔打圈按摩的动作没停,另一只手伸出,指尖轻轻、慢悠悠捏了捏江辞礼圆滚滚的脚趾。 那一点轻痒顺着脚趾直冲心底,江辞礼浑身一缩,眼底带着几分羞恼,恶狠狠地瞪了裴嘉恩一眼,但眼底水汽氤氲,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裴嘉恩眼底笑意更深,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手上动作依旧轻柔舒缓,一点点揉开脚腕淤积的酸胀淤青,力度轻重恰好,缓解连日来积攒的肿痛。 江辞礼被她捏得浑身发痒,又羞又躁,索性直接抬起两条胳膊牢牢覆在自己眼睛上,彻底隔绝视线。 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连呼吸都放得轻浅,不敢再发出半点动静,任由身前的人动作。 客厅里只剩下精油揉搓皮肤的细微声响,小狗窝在她腿间,安安静静靠着她的小腿打盹,远处黑米依旧卧在地毯上,偌大的空间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气息。 没过多久,裴嘉恩将剩余精油拧紧收好一并收拢暂放在茶几上,随后伸手拿起沙发边摆放的柔软棉拖鞋,轻轻套在江辞礼还泛着温热的脚上。 又伸手将方才滑落的睡裙裙摆仔细向上拉好,遮挡住外露的肌肤,动作细致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站起身转身朝着酒柜的方向走去,准备将药盒放回原本的抽屉。 江辞礼依旧维持着胳膊遮住双眼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动未动,胸腔里紊乱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温热精油残留的暖意还停留在脚腕皮肤上,每一次细微挪动都能清晰感知到方才裴嘉恩掌心的温度,那份近距离相处带来的羞赧迟迟散不去。 不知安静坐了多久,腿间的小伯恩山忽然轻轻动了动,鼻尖嗅闻到江辞礼脚腕残留的淡淡草药精油气味,好奇地从她腿上滑了下去。 四脚踩在地毯上,颠颠地凑到江辞礼脚边,小脑袋不停左右蹭着她的脚踝,细细嗅闻陌生的气味,哼唧声持续不断。 小动物温热的呼吸扫在皮肤上,江辞礼猛地回过神,下意识飞快收回自己的脚,生怕再勾起方才暧昧难堪的回忆。 她弯腰伸出手臂将软乎乎的小狗一把抱进怀里,抱着幼犬站起身打算径直走回卧室,躲开客厅里让她心绪纷乱的人。 她抱着小狗走到卧室房门口,指尖刚搭上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裴嘉恩的声音。 “等一下。” 江辞礼脚步顿住,后背挺直,没有回头,只静静站在门边听身后人继续说话。 裴嘉恩目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背上:“我忘记买狗窝了,可能要麻烦你明天白天出门跑一趟,如果你方便的话。” 江辞礼怀里抱着安静乖巧的恩恩,指尖轻轻摩挲小狗柔软的绒毛,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里:“方便的。”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微用力,拧开卧室房门,侧身抱着小伯恩山走了进去。 就在木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她下意识微微低下头颅,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门缝,看向客厅中央站着的裴嘉恩。 暖黄灯光落在裴嘉恩清隽的眉眼上,对方安静望着她的方向,温柔又包容。 江辞礼耳垂红得快要渗出血,心头一阵慌乱,小声吐出两个字:“晚安。” 话音落,她便要合上房门,可动作中途手腕却微微一顿。 门外裴嘉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缓缓开口:“心里有情绪不能过夜的话,要不要跟我聊聊?” 江辞礼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微微一怔,抱着恩恩的手臂不自觉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酸涩。 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没有起伏:“很早之前就改了,现在我的情绪可以过夜。” 裴嘉恩望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奈:“前两天我确实没把握好和师妹的距离,之后会找机会跟她划清同事边界,可以不生我的气吗?” 这句话落在江辞礼耳中,却像一块细小的石子重重砸进她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层层酸涩的涟漪。 她依旧低着头,怀里的小狗似是感知到主人低落的情绪,安静地把小脑袋埋在她颈窝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长久的沉默在门缝之间蔓延,客厅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拉长两人之间横亘七年的距离。 许久,江辞礼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那是你的社交自由,你们是同事,没必要特意划清界限。” 说完,她没有再给裴嘉恩开口劝说的机会,“咔嗒”一声,卧室房门彻底闭合,紧跟着内里传来轻微的落锁声响,干脆利落将客厅的灯光、裴嘉恩的身影,连同七年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一同隔绝在外。 裴嘉恩独自站在空旷安静的客厅,望着紧闭的卧室木门,眼底的温柔慢慢沉淀成一片无力的沉寂,缓缓转身重新走到沙发边,蹲下身轻轻抚摸凑过来蹭她手背的黑米,无声消解心底漫开的失落。 卧室之内,江辞礼将怀里的小伯恩山轻轻放在床边柔软地毯上,任由小狗自己四处探索。 她独自靠在门板内侧,后背抵着冰凉实木缓缓滑坐在地面,眼底积攒许久的委屈与酸涩终于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心底堵着一层厚重的遗憾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裴嘉恩心里清清楚楚该怎样规避让她觉得不舒服的距离,怎样顾及她的情绪,可十八岁的江辞礼没能得到这份周全与体谅。 那时的裴嘉恩有无数办法安抚她、解释心意、划清与旁人的距离,可她选择了沉默、回避、疏远,任由满心热忱的江辞礼独自困在猜忌与自我消耗里。 历经分离、风波、漫长等待之后,裴嘉恩才愿意拿出这份周全妥帖的分寸,小心翼翼顾及她的情绪,迁就她所有敏感脆弱。 江辞礼有些难过,为这迟来了十年之久的分寸感觉得遗憾,原来裴嘉恩什么都懂,只不过十八岁的江辞礼不值得她那么做,至于现在为什么又值得了,江辞礼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 七年异国漂泊,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已经学会不再执着追问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遗憾。 她是靠文字谋生的创作者,常年深耕现实向文学,写过无数篇酸涩破碎的破镜重圆短篇,笔下主角历经误会分离,兜兜转转再度相逢,解开过往心结,圆满收场。 可现实与文字终究是两回事,在海外多年她跟着剧组辗转各国,见过无数分道扬镳的人,看过太多无疾而终的感情,愈发明白世间破镜重圆本就是极小概率的幸运。 绝大多数久别重逢不过是诀别前短暂的回光返照,短暂温存过后依旧要走向彻底分开的结局。 至于她和裴嘉恩连破镜二字都算不上。 年少时的那份情愫从始至终都没有拼凑出一面完整的镜子,从相遇之初就裹着怯懦、误会、沉默与错过,裂痕遍布,从未完整过。 裴嘉恩留给她的也从来都只有警校那年连绵不断的梧桐雨,藏着无人回应的告白,藏着孤身一人的委屈与逃离。 如今重逢,裴嘉恩递来迟来的温柔与道歉,可那些雨夜独自消化的难过、海外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咀嚼的遗憾、常年缠身的胃病、挥之不去的心理内耗都真实存在过,不会因为此刻虚无的关怀就此彻底消散。 小伯恩山慢慢走到她脚边,小小的身子轻轻蹭着她的小腿,她弯腰伸手轻轻将小伯恩山抱进怀里,指尖顺着小狗柔软的毛发,眼底翻涌的酸涩慢慢沉淀下来,归于一片平静淡漠。 她不会再像十八岁那样,不顾一切追着对方讨要一份明确的心意,不会再因为一句敷衍的答复陷入无尽自我怀疑,更不会把自己全部的情绪、喜怒哀乐全然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七年独处教会她不必执着于一份迟到十年的迁就,不必深究对方迟来温柔的缘由,不必强行修补一面开始就满是裂痕的镜子。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万家灯火次第黯淡,卧室里没有开灯,一人一狗安静依偎着,隔绝了客厅里那人所有的温柔与歉意,也隔绝了缠绕两人七年名为遗憾的雨季。 江辞礼低头看着怀里懵懂温顺的幼犬,轻轻叹了口气,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压在心底。 情绪可以过夜,遗憾也可以,只是往后漫长岁月她都不会再为同一段过往反复消耗自己。 16-20 第16章 笨蛋学生 天际刚撕开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淡青色晨光透过落地窗薄薄一层纱帘渗进卧室,屋内还残留着深夜未散尽的清冷。 江辞礼是被身侧细碎软糯的哼唧声搅醒的。 意识陷在混沌的浅眠里,耳边一圈圈绕着小狗委屈又黏人的小声呜咽,温热软乎乎的小身子不停往她胳膊肘底下拱痒得她下意识蹙紧眉,睫毛颤了颤,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她侧过身垂眸看向身边毛茸茸的小家伙。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见她终于有了动静,尾巴欢快地在地上扫来扫去,哼唧声更软了些。 江辞礼缓了缓昏沉的脑袋,慵懒地抬起右手,指尖摸索到床头柜充电的手机,随手捞过来。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看清时间,五点十七分。 才五点多。 窗外城市还沉在静谧里,楼下零星几盏路灯尚未熄灭,街道上听不到车流喧嚣,只有早起飞鸟细碎的啼鸣远远飘进来。 远处护城河水面蒙着一层薄薄晨雾,连平日里络绎不绝的环卫车都还没上路,整片居民区安静得只剩下草木随风轻晃的微响。 她本想翻个身再眯半个钟头,昨夜和裴嘉恩闹了隔阂,一夜心事重重,睡得浅,浑身骨头都透着酸胀,只想多贪恋片刻温热柔软的被窝。 可怀里的小狗却像是摸清了她的心思,后腿猛地一蹬,借着床沿的力道轻巧一跃,肉垫踩着柔软的床垫,直直扑到她小腹上。 小小的身子重量不轻不重,却依旧撞得她闷哼一声,胸腔里残存的睡意瞬间彻底驱散。 “别闹。”江辞礼低低吐出一句,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疲惫,伸手虚虚拢住乱蹦的幼犬。 可小家伙精力旺盛,绕着她腰侧来回打转,小舌头时不时舔一下她露在睡裙外面的手腕,黏人的紧,任凭她怎么轻推都不肯安分下来。 实在没法再躺下去,江辞礼无奈地撑着床垫坐起身,松松散散的黑茶色大波浪卷发乱糟糟搭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颈侧。 宽松的米白色丝绸睡裙盖住大半身子,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惺忪,眼下淡淡的青黑藏不住连日积攒的疲惫。 她低头揉了揉小伯恩山软蓬蓬的脑袋,指尖陷进蓬松温热的绒毛里,脑子里忽然想起昨天整理玄关储物柜时翻出来的东西。 裴嘉恩给小狗买了全新牵引绳,浅米色头层牛皮材质,还搭配了小巧精致的刺绣小狗胸背带,边角绣着细碎白色小花。 小家伙精力这么旺盛,闷在家里没人陪它玩耍怕是要到处啃咬家具拆家,不如趁着清晨行人稀少带下楼遛一圈消耗体力。 这般想着,江辞礼干脆不再赖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弯腰抱起幼犬缓步走出卧室。 客厅静悄悄的,昨夜两人僵持过后紧闭的卧室门依旧关着,没有半点动静透出来,想来裴嘉恩还没有醒。 玄关柜子第一层抽屉整齐摆放着那套小狗牵引装备,透明包装袋拆开一半,能看见内里干净崭新的配饰。 她蹲下身,任由小伯恩山在脚边绕圈,熟练地给扭动不停的幼犬套上胸背带,仔细扣紧每一处卡扣,确认不会勒到小狗脖颈才牵紧牵引绳起身。 身上只一件单薄睡裙,连薄外套都懒得回卧室拿,江辞礼随手抓过门边一双柔软珊瑚棉拖,指尖轻轻拉开防盗门,一人一狗融进清晨微凉湿润的风里。 楼下小区绿化带沾着清晨厚重的露水,低矮灌木叶片坠着晶莹水珠,空气里裹挟着青草、樟树与泥土混合的淡淡清香,深吸一口,胸腔里连日憋闷的滞涩感都舒缓几分。 小伯恩山第一次大清早出门,对周遭一切都充满旺盛的好奇心,牵着牵引绳到处乱窜,一会儿蹲在花坛边埋头嗅闻花草根茎,一会儿追着低空掠过的麻雀颠颠狂奔,短短几分钟就把牵引绳扯得笔直。 江辞礼加快脚步跟在身后,时不时轻轻拽一下绳子稳住乱跑的小狗,偶尔停下等它在树根处嗅闻标记,安安静静消磨清晨的时光。 半个小时转瞬即逝。 天边的晨光彻底铺展,层层叠叠的云层被朝阳镀上一层柔和浅金。 街道两侧楼宇轮廓慢慢清晰,小区里渐渐出现拎着菜篮晨练的老人,远处街角早餐店掀开厚重蒸笼,白雾腾空而起,飘出油条、豆浆淡淡的烟火香气。 江辞礼牵着走得气喘吁吁、舌头长长耷拉在外的小伯恩山折返回家,指尖捏住金属门把轻轻一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清晰看见客厅餐桌旁坐着的人影。 裴嘉恩向来作息规律,在警校读书的时候养了个死的生物钟,五点半必然准时清醒,这么多年离开校园也没能调整过来。 昨夜江辞礼关上卧室落锁之后,裴嘉恩独自坐在沙发上摸了许久黑米,指尖反复摩挲猫咪顺滑的黑毛,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懊悔与无力。 后半夜睡得极浅,躺在床上反复复盘从年少到如今所有伤人的细节,天刚蒙蒙亮便彻底清醒,再也无法入眠。 简单洗漱完毕,她从零食柜摸了两包碱水面包,随后在书房顶层抽屉抽出两页厚实干净的A4打印纸,捏起一支常用的黑色钢笔水笔,径直走到原木长方形餐桌旁拉开实木椅子坐下。 她微微俯身,手肘轻抵桌面,笔尖悬在白纸上方停顿许久,千头万绪层层叠叠堵在心底,唯有一笔一划落在纸上才能尽数毫无保留地倾诉。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裴嘉恩写得格外投入,注意力全数落在笔下文字上,连玄关门把手转动、开门的细微动静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 直到小伯恩山兴奋上扬的哼唧声清晰传入耳中,她才猛地抬眼,猝不及防对上江辞礼平静无波的视线。 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将握着纸笔的右手飞快绕到身后,牢牢藏住写了大半、字迹密密麻麻的信纸,指尖不自觉收紧,纸张边缘被指腹捏出几道深浅交错的褶皱,纸面微微发皱。 裴嘉恩张了张嘴,喉间轻轻滚动两下,原本在心底演练无数遍的开场白此刻尽数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安静僵坐在椅子上。 她目光落在江辞礼凌乱蓬松的卷发、单薄不御寒的睡裙与裸露在外的脚踝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指尖在身后无意识反复摩挲信纸边角。 江辞礼没有上前追问,神色平淡无波,只是垂眸弯腰解开小狗身上的牵引绳卡扣。 松开束缚的瞬间,憋了的小伯恩山立刻撒开四条短腿,欢快地朝着布艺沙发狂奔过去。 沙发上蜷着慵懒打盹的黑米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慢悠悠掀了掀眼皮,狭长的金色瞳孔淡淡扫了扑到自己身侧乱蹭、不停拱它身子的幼犬,只是冷淡地甩了甩细长黑色尾巴,懒得起身躲开,任由小伯恩山围着自己打转嬉闹。 “她还小,半个月内尽量别带出去。” 闻言,江辞礼视线淡淡扫过餐桌桌面,裴嘉恩手边透明塑料包装袋还敞着大口,里面孤零零躺着面包。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时间很赶?市检不是九点才上班吗?” “睡,睡不着就起来了。”裴嘉恩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藏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信纸,纸张褶皱更深。 她昨夜心绪纷乱翻涌,一整晚没有胃口,早起更是嘴里发苦,根本吃不下厚重油腻的食物,才随手拆了碱水面包打算随便垫垫肚子,算不上正经早餐。 江辞礼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半敞开的厨房推拉门,昨天晚上做饭的时候瞥见冷藏层平整平放着一叠半成品手抓饼皮,保鲜盒里整齐码放清洗干净的生菜、真空包装火腿肠,还有番茄酱、沙拉酱并排摆在柜门内侧。 “吃手抓饼吗?我看你冰箱里有饼皮,我给你做。” 话音落下,裴嘉恩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紧绷僵硬的肩线悄然松弛半分,轻轻点头,没有拒绝。 江辞礼见状,转身径直走向厨房,走到推拉门前侧过头,视线落在依旧僵坐在餐桌旁、手死死藏在身后的人身上,淡淡丢下一句:“你继续忙。” 说完,推拉门轻轻合拢,一层玻璃隔绝了客厅与厨房的视野,温温淡淡的烟火气慢慢从门缝里渗透出来。 裴嘉恩缓缓把藏在身后的双手挪回桌面,低头看向铺满工整字迹的两张信纸,笔尖顿了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加快书写速度,将剩余所有没能倾诉的心里话尽数落笔。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才轻轻放下钢笔,指尖细细抚平纸上所有褶皱,将两页纸对齐叠放。 没过多久,厨房推拉门被向内拉开,浓郁的面饼焦香混着番茄酱清甜柔和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填满整间客厅。 江辞礼端着两个纯白陶瓷圆盘走出来,每一张手抓饼煎得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裹着翠绿鲜嫩生菜、煎至边缘微焦的火腿肠,表层均匀挤了一层酸甜番茄酱,热气袅袅升腾,诱人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她将其中一份轻轻推到裴嘉恩面前,自己拉开对面实木椅子坐下,盘子旁顺手摆放两盒酸奶。 两人相对静坐,全程安静无言,只有咀嚼面饼、撕开酸奶包装的细微声响,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昨夜争执过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像一层轻薄不散的薄雾,明明相隔不过半米,却仿佛隔着整整七年漫长荒芜的岁月,千言万语堵在心底,谁都不敢率先触碰。 手抓饼吃到一半,裴嘉恩小口喝完盒内酸奶,抬手抬腕看了一眼表盘腕表,距离单位规定上班打卡时间还有好长一段。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江辞礼度过这漫长时间。 好在江辞礼吃完饭收了餐具看抱着猫猫狗狗回了房间,根本没分给她一丝目光。 于是裴嘉恩非常自在的完善了一下自己的“小作文”开刃作。 最后在上班之前,将方才写满数千文字的两页A4纸仔细对折两次,折成小巧方正的尺寸,压在客厅茶几透明玻璃杯底下。 房门合上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没有留下半点喧闹惊扰屋内猫狗和人。 客厅再度恢复安静,江辞礼这才靠着房间门板深呼一口气,开了门出了房间。 一写文就想干点别的。 江辞礼来来回回把家里打扫了一遍,除了裴嘉恩禁闭的房间。 随后才给自己倒了杯果汁抱着一包薯片,拉着猫猫狗狗,哄着自己回到卧室拉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堆积已久的文稿工作。 伏案一坐便是整整一上午,所有心思尽数扑在文字架构、情节打磨上,暂时强行压下心底翻涌复杂的情绪,完全没留意茶几水杯底下静静藏着的两页信纸。 直到上午十一点二十分,所有既定工作任务全部完成,保存文档关闭页面,她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脖颈僵硬发酸,起身走到客厅准备倒一杯温水舒缓疲惫。 伸手拿起茶几上透明玻璃杯准备接水,杯底压住的纸张失去支撑,轻飘飘顺着光滑木面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掉在浅木色地板上。 江辞礼弯腰俯身捡起,指尖触到厚实纸张,看清是两页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A4纸,钢笔字迹工整利落,笔锋沉稳内敛,是独属于裴嘉恩常年书写法律文书练就的书写风格。 她抱着一丝迟疑,缓步走到布艺沙发旁缓缓坐下,将两张信纸平铺在膝头,指尖轻轻抚平折痕,一字一句,放慢速度静静读下去。 洋洋洒洒近三千字,开篇从十八岁警校初见写起,细碎描摹当年所有被江辞礼忽略、她独自藏在心底的心动细节。 裴嘉恩写初见那日,江辞礼误将她认作分配同寝室友,拎着大包行李兴冲冲冲到她面前,眉眼张扬明亮,像盛夏永不熄灭的小太阳,撞进她常年封闭孤寂的世界里。 彼时她内向社恐,习惯独来独往,从未有人如此热烈直白地靠近自己,可面对江辞礼一次又一次直白滚烫的心意试探,她满心慌乱无措,完全不懂该如何回应这份浓烈偏爱。 她坦诚剖析自己年少时极致笨拙的处事方式。 只会默默做事,替江辞礼遮挡训练毒辣烈日,克服自身胆怯帮她处理各类琐事,偷偷收藏江辞礼随手画下的简笔画。 她清楚知晓江辞礼原生家庭残缺,内心极度缺爱敏感。 确诊心理障碍之后最需要明目张胆、毫不遮掩的偏爱与确定感,可自己偏偏吝啬一句坦诚回应,只用沉默回避搪塞她所有不安追问。 信纸中段,一字一句复盘当年那句彻底击溃江辞礼的“不知道”。 裴嘉恩写下时隔七年,无数个深夜反复回想这句话,都恨自己彼时慌乱之下脱口而出伤人的答复。 恨自己事后非但没有安抚解释,反而刻意疏远江辞礼,主动拉近和室友杨思宜的距离,眼睁睁看着满心热忱的江辞礼独自困在猜忌、自我消耗与委屈里日日煎熬,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弥补与安抚。 毕业前夕江辞礼给出最后一次坦诚心意的机会,她依旧怯懦沉默,没有给出半句答复,失望彻底攒满的江辞礼在心理问题多重折磨下,悄无声息办理手续远赴海外,没有一句告别就此断联七年。 信纸后半篇幅,尽数写满七年分隔里从未间断的绵长思念。 她写专升本、法考、考研一路苦读的无数深夜,书桌抽屉里永远锁着两人警校旧照,疲惫不堪时便拿出来反复端详。 写入职检察院之后,无数次想要买机票奔赴海外,但总被工作和家庭困住脚步,堪堪得了机会,却也只敢远远观望一眼便匆匆离开。 写七百多封写好却永远不敢寄出的信件,每一封都写满思念与歉意,层层叠叠塞满书房铁皮收纳盒,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写每次刷到江辞礼在海外获奖、发布文学作品的新闻,一边为她前途光明由衷欣喜,一边深陷两人错过的痛苦,整夜失眠难安。 重逢之后的愧疚占了纸张大半篇幅。 裴嘉恩清晰认知自己时至今日,依旧没能完全把握好和异性同事的边界,面对师妹主动亲近没有第一时间果断拉开距离,没能提前顾及江辞礼敏感不安的过往伤痕,让本就带着多年伤痛的她再度心生芥蒂,陷入旧日委屈。 她明白,时隔十年才姗姗来迟的温柔、道歉与周全分寸,轻飘飘几句言语,根本弥补不了当年无数个雨夜江辞礼独自消化的难过。 弥补不了海外七年无数失眠深夜反复咀嚼的遗憾,弥补不了常年反复发作的顽固胃病、长久心理内耗带给她的长久伤害。 可她依旧贪心,贪心奢求一次被原谅的机会,贪心想要一点点弥补年少所有亏欠,贪心往后岁月能光明正大站在江辞礼身边,不再只做隔着距离的普通朋友。 信纸末尾几段字迹微微发颤,墨水晕开细小痕迹,看得出来落笔时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我清楚迟到十年的迁就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敢奢求你放下所有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知道,从警校初见直至今日,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半分改变,如果你愿意,我想慢慢弥补所有亏欠。” 江辞礼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深浅不一的字迹,一遍一遍反复阅览纸上文字。 第一遍阅读时强行克制住的酸涩,在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细细品读时层层冲破心底防线,积压七年的委屈、遗憾、不甘、心酸尽数汹涌翻涌。 温热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从眼眶滑落,一滴滴砸在客厅浅木色地板上,晕开一圈圈细小深色湿痕。 她抬手,指腹反复擦去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纸张边角被攥得微微发皱,眼眶泛红发胀,鼻尖酸涩发堵。 完整读完第五遍信纸时,心底沉寂冰封许久的勇气,慢慢从层层酸涩与柔软里滋生出来,一点点融化横亘七年的心墙。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分隔异国七载,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裴嘉恩。 就像年少警校每一次冷战争吵过后,哪怕满腔怨气、满心委屈,她总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忆起对方所有温柔细碎的好,藏不住的思念总会毫无预兆席卷心头,从前是这样,时隔七年重逢,依旧没有半分改变。 她小心翼翼将两页信纸对齐折好,放进书桌抽屉最内层,妥善收好,心底横亘多年的隔阂壁垒,悄悄裂开一道柔软缝隙。 中午简单煮了一碗清汤番茄面条,搭配烫青菜填饱肚子,江辞礼换了一身干净柔和的浅杏色宽松休闲连衣裙,重新牵起小伯恩山的牵引绳下楼。 小区门口沿街停放着一排共享电动单车,其中一辆粉白拼色车型格外亮眼,她扫码解锁车辆,把小狗稳妥安置在电动车前置专用宠物筐里,握稳车把,缓缓朝着街区大型宠物店骑行而去。 店铺货架满满当当摆满各类幼犬用品。 加厚保暖狗窝、耐磨磨牙玩具、进口幼犬羊奶粉、内外驱虫药、多款精致牵引胸背套装、食盆饮水器一应俱全。 江辞礼站在货架前耐心挑选许久,把一早计划采购的物品全部购置齐全,大大小小包装袋堆满电动车脚踏处,沉甸甸一大摞。 所有小狗用品置办妥当,她却没有调转车头返程回家,握着车把在路口迟疑伫立片刻,最终还是朝着市中心检察院大楼的方向骑行而去。 正午日头稍稍灼热,街道上车流往来穿梭,红绿灯交替变换,二十多分钟骑行路程过后,电动车稳稳停在检察院大门外人行道树荫下。 高耸庄严的检察楼宇肃穆规整,门口两名执勤安保站姿挺拔,进出人员大多身着统一制式制服,步履匆匆奔赴岗位。 江辞礼没有上前踏进大门,只是停在路边梧桐树荫下,坐在电动车座椅上,怀里抱着探出小脑袋四处张望的小伯恩山,静静望着检察院正门出入口,一站就是整整半个小时。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执意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见到裴嘉恩之后该开口说些什么化解昨夜僵持,只是心底一股难以抑制的驱动力驱使她奔赴此处,只想离那个人更近一点,哪怕只是远远相望。 就在她望着大门出神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是裴嘉恩:有话跟我说吗? 江辞礼盯着屏幕上干净利落的文字,鼻尖瞬间泛起浓重酸涩,眼眶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未想到对方身处公务繁忙的单位,被成堆案件卷宗包围却能精准感知到她此刻伫立在门外,感知到她藏在心底难以言说的万千情绪。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许久,眼眶里的泪水顺着脸颊轻轻滑落,她吸了吸微微发哽的鼻子。 对话框内,白色文字静静浮现,清晰直白:给小狗起名字了吗?叫恩恩怎么样。 对话框来一段反复输入,但迟迟没有消息,江辞礼继续打字:今天几点下班,我有点想你。 打完字,江辞礼将手机塞进口袋,然后看着天空长舒了一口气,一下子轻松不少,骑着车带着小狗离开直奔家里。 检察院大楼三楼办公区,裴嘉恩刚结束一场刑事案件讨论,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简单单的文字,眼底积压一上午的负面情绪尽数化作汹涌翻涌的柔软与心动。 打动江辞礼的办法早在十年前她就知道了,江辞礼亲口告诉她的,但她觉得麻烦,觉得每天都黏在一起的两个人没必要书信交流……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给答案都不抄的笨蛋学生,不过好在十年时间让她开了智,也终于撬开了江辞礼的那张鸭子嘴。 第17章 选择原谅 裴嘉恩方才和同事结束案件研讨,心底却莫名一阵阵发空,总惦记着家里的江辞礼,一上午频频摸出手机查看对话框,生怕错过一条消息。 她甚至抽空借着倒水的由头走到窗边,想看看家的方向,谁知道一眼就看见了楼下的江辞礼。 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缠得人难安,索性主动发去一句问询,没料到等来的回复直接击溃她一上午强装的冷静。 旁边共事的年轻师妹抱着一沓案卷走到桌边,正要开口和她核对笔录细节,瞥见裴嘉恩垂眸盯着手机。 后者耳尖泛开淡淡的红,平日里冷静淡漠的眉眼此刻柔得一塌糊涂,连指尖点屏幕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师妹不由得顿住脚步,迟疑着没有上前打扰。 裴嘉恩很快察觉身侧动静,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悸动,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拾起钢笔,面上恢复了检察官惯有的沉稳冷静,只是声线不自觉比平日柔和些许:“放这儿,我核对完给你。” 师妹点点头放下文件,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两秒才转身离开,心里暗自诧异,素来不近人情、一心扑在案子上的裴检,难得露出这般藏不住的温柔模样。 裴嘉恩哪里还看得进密密麻麻的卷宗文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画面——江辞礼单薄睡裙、裸露泛红的脚踝,独自牵着小狗清晨出门的孤单背影。 再加上方才那两句直白柔软的话,心口又酸又甜,七年积压的思念此刻尽数涌上来,几乎要漫出胸腔。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下班还有整整四个小时,漫长的等待磨得人心神不宁。 提笔想回复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来回删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半晌才敲出一行短句:我尽量提前处理完手头案卷,早点回家。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调至最大提示音量,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强迫自己沉下心梳理案件证据。 可笔尖落在纸上总频频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早上那两页信纸写下的字字句句,那些藏了七年的歉意与心意尽数摊开,她从未奢求江辞礼能这么快放下心结,一句“有点想你”已经是她的不敢妄想。 家里这边,江辞礼骑着电动车载着小伯恩山慢慢穿梭在林荫街道,微风卷着街边梧桐花香拂过脸颊,方才憋在心底酸涩尽数消散大半。 手机揣在连衣裙口袋里,屏幕震动的触感清晰传来,她不用拿出来看也能猜到是裴嘉恩的回复,嘴角不受控制轻轻上扬,连带着骑车的速度都放缓许多。 宠物店里满满一车幼犬用品堆在脚踏处,羊奶粉、加厚保暖狗窝、磨牙绳结、驱虫喷雾、成套食碗,大大小小的包装袋挤在一起。 恩恩安安静静窝在前置宠物筐里,小脑袋时不时探出筐边,好奇打量来往行人车辆,软糯哼唧一声,江辞礼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头顶,心头柔软一塌糊涂。 昨夜落锁隔绝的隔阂、读信时汹涌落下的眼泪、年少时无人安抚的委屈,在收到那条那封信的瞬间像是被温水慢慢稀释,不再尖锐刺心。 她承认自己嘴硬别扭了整整一夜,可那两页写满十年遗憾的信纸,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有点想你”是一时心软脱口而出,可真要深究往后,她心里一片混沌。 信纸里字字泣血,道尽裴嘉恩七年隐忍的爱意与愧疚,看得她落泪,心软是真,可害怕也是实打实的。 七年相隔,她们的人生早已彻底分叉。 她在海外拿遍文学奖项,自由无拘,随时可以远赴海外任教;裴嘉恩困在体制之内,漫长脱密期束缚着脚步,两人未来的道路本就难以重合。 年少的误会横亘在前,迟来的温柔再动人她也不敢轻易伸手接住,生怕短暂和解过后又是新一轮消耗与离别。 她贪恋此刻的暖意,却没有勇气定下长久的结局。 思绪纷乱间,电动车稳稳停在楼下。 她一手抱小狗,一手拎着满满一袋宠物用品上楼,开门时黑米立刻迎上来绕着裤脚打转。 江辞利把狗窝、羊奶粉、驱虫玩具一一拆开铺在客厅角落,小恩立刻叼起绳结满地疯跑,黑米懒懒跟在身后,一猫一狗嬉闹的动静稍稍冲淡她心底沉甸甸的纠结。 收拾妥当,她走进厨房计划晚饭。 冰箱里整齐码放的排骨、茄子全是裴嘉恩特意为她准备,细微的照顾清晰摆在眼前,可越是周全,江辞礼心底越是惶惑。 她打开教学视频开始焯水炖肉、揉面调葱油酱汁,锅里咕嘟作响的肉汤散出温润香气,可指尖揉面团时频频走神,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信末尾那句藏了十年的告白。 傍晚五点出头,裴嘉恩提前办结所有案卷,跟同事简单交接完毕,拎起公文快步走出检察院。 夕阳拉长行道树的影子,她一路快步步行归家,心底攒了一肚子话,打算今晚把藏了十年心意清清楚楚说给江辞礼听,哪怕对方一时无法原谅,她也想坦诚全部。 钥匙转动门锁,温热的肉香扑面而来。 裴嘉恩推门而入,客厅里江辞礼正蹲在地上安抚打闹的两只小家伙,听见动静缓缓回头,视线相撞的瞬间,江辞礼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闪躲。 恩恩颠颠冲到裴嘉恩脚边扒着裤腿撒娇,黑米慢悠悠蹭过她的腿。 裴嘉恩弯腰摸了摸两只小动物,抬眼望向江辞恩,眼底裹挟着积攒多年的柔软与郑重,正要开口说话。 “先洗手吃饭吧,菜快凉了。”江辞礼抢先出声,语气平淡,刻意截断她欲出口的话语,转身径直走向餐桌摆放碗筷,不肯给对方袒露心意的机会。 裴嘉恩喉间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原处,眼底那层浓烈的温柔淡了几分,藏起心底的失落走进洗手间洗手。 餐桌摆着红烧排骨、酱香茄子、清炒时蔬,满满一桌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两人相对落座,安静扒拉饭菜,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裴嘉恩斟酌片刻,还是轻声开口:“早上留下的信,你看完了?” 江辞礼夹排骨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垂着眼不肯抬眼看人。 “从警校初见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裴嘉恩放下筷子,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语气郑重,“当年是我的错,让你独自承受那么多委屈,后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 “饭菜要凉了,”江辞礼语速稍快地打断她,指尖无意识攥紧竹筷,眼底藏着清晰的慌乱,“杨思宜下午给我发消息说明天抽空去找证据。” 裴嘉恩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她刻意躲闪、紧绷的侧脸,瞬间读懂了她心底的抗拒。 江辞礼看得懂她所有愧疚与深情,却不敢承接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更不敢直面关于两人未来的话题。 她心里还没有答案,只能下意识逃避直白的告白,用别的话题转移重心。 裴嘉恩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继续触碰感情相关的内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我跟她对过时间了,明天没工作,一早和杨思宜碰面去学校,社团签到表、活动现场照片都要整理齐全。” 江辞礼抬眼和她对接案件:“还有就是我不接受私下调解,她窃取我的创作框架,纵容粉丝上门损毁财物、长期网暴,该负的责任必须全部承担,诉求里的公开道歉、经济赔偿、禁止盗用原创剧情一条都不能少。” “我明白,全部按照你的诉求准备诉讼材料。”裴嘉恩点头应下,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吃饭,席间再没有提起半句年少心动与长久思念。 一顿饭吃完,江辞礼主动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流哗哗作响隔开客厅。 裴嘉恩独自坐在餐桌旁,望着紧闭的厨房推拉门,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她看得透彻,江辞礼今日一句“有点想你”只是一时心软。 可面对长久确定的关系,对方依旧满心畏惧,七年的隔阂横在中间,江辞礼根本没有想好两人该走向何方,她不愿逼迫,只能暂且按下所有藏了十年的告白。 等江辞礼擦干净厨具走出厨房,窗外天色彻底沉落,细密春雨再度敲打着玻璃窗,一猫一狗窝在地毯上睡得安稳。 裴嘉恩起身走到书房,抱出一只落薄灰的铁皮收纳盒,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那七年的信,还有当年的小东西,如果你想看看可以翻,不想看也没关系,”裴嘉恩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施压的意味,“我不会急着要你的回应,我们可以慢慢来。” 江辞礼低头看向铁皮盒子,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五味杂陈。 她承认自己心动,也心疼裴嘉恩七年的煎熬,可一想到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横亘多年的误会,心底就滋生出浓重的不安。 她害怕一时冲动答应相伴,往后再度被现实、过往的隔阂撕扯分开,与其拥有后再失去,不如暂且停在当下,不去规划虚无的以后。 她轻轻摇了摇头:“再说吧。” 裴嘉恩没有强求,默默把收纳盒挪到客厅储物柜角落收好,起身倒了两杯温水,递一杯到江辞礼手中。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隔着一小段距离,沉默听着窗外连绵雨声。 “小狗的用品都置办齐了?”裴嘉恩率先打破安静,挑了个轻松无关情爱话题。 “嗯,狗窝、奶粉、驱虫药全都买好了,”江辞礼捧着温热水杯,视线落在熟睡的小狗身上,语气柔和几分,“早上出门遛弯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个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江辞礼笑了:“你敢说?” “那就是合适,好听,”裴嘉恩轻声应道,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想起信纸带来的情绪波动,“读信的时候,没哭吧?” 江辞礼耳尖微微一热,没有否认,淡淡应声:“那些事积压太久,一时没忍住,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先把官司处理妥当,别的暂时不用考虑。” 她直白地划清界限,明明白白告诉裴嘉恩,眼下她只愿意聚焦维权案件,对于两人之间那份沉甸甸的感情,她暂时没有勇气深究,更给不出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 裴嘉恩心底酸涩,却依旧顺从她的想法:“好,一切听你的,先处理好所有纠纷。” 客厅再度陷入安静,只有雨丝撞击玻璃的细碎声响。 江辞礼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裴嘉恩眉眼温顺,全然没有半点逼迫的意思,可越是包容体贴,她心底的慌乱越是浓烈。 她贪恋这间屋子的安稳,贪恋裴嘉恩无微不至的照顾,可这份贪恋不足以支撑她跨过七年鸿沟,笃定地奔赴一段长久关系。 年少时一次无声离别就耗尽她大半勇气,如今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依旧胆怯,不敢轻易许诺朝夕相伴的以后。 良久,江辞礼站起身:“我有点困了。” 裴嘉恩轻轻点头:“夜里有任何事随时喊我,房门如果可以的话,不用反锁。” 江辞礼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客房,走到房门口时脚步顿了半秒,却终究没有回头,轻轻合上门,隔绝客厅暖黄灯光与裴嘉恩的身影。 房门闭合的瞬间,裴嘉恩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只存放七年信件的铁皮收纳盒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清楚江辞礼心底的挣扎,心软是真,恐惧也是真。 过往的伤痛没有彻底抹平,两人前路又充满变数,江辞礼一时不敢奔赴,再正常不过。 她不会急躁,愿意慢慢等,给足江辞礼消化过往、理清心绪的时间,不急于一时的答复,不逼迫仓促的告白,只安安静静守在她身侧陪着她打完这场官司,陪着她一点点消解心底多年的防备与怯懦。 客房内,江辞礼抱着巨型恐龙玩偶蜷在床上,窗外雨声绵绵不绝。 她不知道跨越七年的错过能不能真正圆满,不知道体制束缚、异国距离、年少的旧伤会不会再度成为分开的导火索。 眼下的温柔是真,可未知的以后太过虚无,她不敢贸然伸手抓住,只能暂且后退一步把所有关于爱意与相守的话题全部搁置。 她愿意和裴嘉恩平静共处,只是关于那份藏了十年的深情,关于两人往后漫长岁月,她还没有答案,只能暂时回避,留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慢慢思量。 第18章 李潇潇和谢习迎 春意渐浓,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旁的小狗吐起了舌头,三人打车抵达警校正门,铁门两侧白漆刷就的纪律标语规整醒目,穿藏蓝作训服的学生三两成群列队走过,自带独属于警校的肃穆秩序感。 裴嘉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通勤西装,眼镜架在高挺鼻梁,公文包斜挎肩头,周身检察官独有的沉稳气场,哪怕站在满是青涩学生的校园里也丝毫不会被周遭冲淡。 作为同一专业职业人员,杨思宜一身干练黑色律师套装,手里拎着平板电脑,正拿着手机梳理今天要调取证据的全部清单。 江辞礼走在两人身侧,一身米白色垂感连衣裙,脚下踩了双五厘米玛丽珍高跟鞋,黑茶色大波浪垂至肩头,随身挎着一只轻便帆布包,里面装着当年春日宴文学社留存的旧照片和一些还没动过的纪念品。 出门前三人就核对过社团现任社长李潇潇的课程表,今日下午全是空课,不用赶去教学楼上课,刚好能腾出完整时间配合调取存档材料。 穿过门禁登记身份信息,径直走上笔直开阔的道路,入目的红色标志正义之光经过重修,亮眼不少。 一行人穿过大道走进中心广场,江辞礼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裴嘉恩,轻声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一点没变,什么东西都讲究规整,不过不是这里的人了之后看着就顺眼了不少。” 裴嘉恩闻言笑了:“挺难得啊,我以为这辈子都没办法从你嘴里再听到对这里的正面评价。” “一码归一码,还是很怀念的,”江辞礼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也有好处,什么都弄的板板正正的,档案、活动存档这类东西调取也方便,不会费太多功夫。” 杨思宜点了点头:“有道理。” 走到学生活动室门口,玻璃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翻动纸张的声响。 裴嘉恩抬手轻叩门板,门内脚步声靠近,下一秒门被拉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探出头,眉眼干净爽朗,正是现任春日宴文学社社长李潇潇。 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人,李潇潇立刻侧身让出通路:“裴检察官、江社、杨律师,快进来。” 她侧身的同时,身后紧跟着走出另一个女生。 女生身高和李潇潇相差无几,一身素白宽松T恤,脸上扣着白色医用口罩,大半张脸都掩在布料下只露出一双安静低垂的眼。 据裴嘉恩观察,这个女生全程安安静静跟在李潇潇身侧,手里还拎着两瓶矿泉水,进门第一时间先把水递到李潇潇手里,又主动上前收拾桌角散乱的纸质资料,动作细致妥帖。 应该不是一般关系。 “这是谢习迎,我室友,等会弄完我俩就趁公休出去玩了,如果需要回避的话她可以在外面等着,”李潇潇介绍一句,指尖轻轻碰了碰谢习迎的胳膊,“主要是资料这些东西我拿不动,每次都要她帮忙。” 裴嘉恩闻言了然:“不用回避。” 谢习迎闻声微微抬眼,朝着三人浅浅点了下头,默默走到桌边整理堆叠的活动档案,目光时不时落在李潇潇身上。 两人之间细微的相处氛围直白又暧昧,江辞礼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心底隐约生出几分柔软,不自觉看向了身旁的裴嘉恩。 但后者好像没怎么在意,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翻看着资料册。 活动室空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铁皮档案柜,柜门贴着分类标签,每一栏年份、社团活动名称标注得清清楚楚。 果然如江辞礼所说,警校所有存档管理得一丝不苟,哪怕是极少有人翻阅的往届社团资料,也分门别类收纳妥当。 李潇潇翻完一份册子后皱起了眉,随后谢习迎靠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于是李潇潇转身拉开身后的档案柜抽屉,指尖快速翻找片刻,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纸质签到表。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轻微磨损,正是七年前春日宴文学社线下分享会的全部留存原件。 她将签到表平铺在桌面,方便三人查看,一边翻页一边随口说起前段时间的插曲。 “说起来前阵子还有个学姐加我微信,也是找我要这一批签到表,我当时忙着社团活动,就只拍了电子版发过去,她执意要纸质原件,说电子版不足以佐证她要用的事情,这段时间琐事太多,我还没来得及给她。” 江辞礼指尖顿在桌沿,不用多想也清楚那人必然是叶楚楚。 叶楚楚清楚这份签到表是锤死她抄袭指控的关键证据,提前来找社长索要存档,无非是想提前掌握材料,后续捏造说辞、歪曲当年社团分享会的事实。 可她也明白,李潇潇作为社团社长,只是正常配合往届学姐的需求,对方尚且不清楚整件抄袭纠纷的来龙去脉,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阻拦学妹正常的社交往来,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 裴嘉恩垂眸仔细翻阅签到表,指尖逐行核对上面的签名与日期,将关键页面拍照留存,同时轻声安抚江辞礼:“不用放在心上,毁尸灭迹这招没用。” 杨思宜同步将签到表信息录入平板证据库,做完标注后抬眼看向李潇潇,又询问了几份补充活动照片的存放位置,一一拍照归档,整套流程利落高效。 处理完基础证据材料,杨思宜看了眼手机工作群不断弹出的消息,眉头微蹙,抬手拎起公文包:“差不多了,所里还有紧急案件要处理,我先回去,有情况随时给我发消息沟通。” 两人应声目送杨思宜离开活动室,屋内只剩江辞礼、裴嘉恩、李潇潇与谢习迎四人。 李潇潇拉着江辞礼坐在一旁聊天,说起如今社团运营的近况,谢习迎安静坐在她身侧,时不时伸手帮她理顺衣领。 裴嘉恩察觉到谢习迎偶尔流露出来的局促与心事,借口想去一趟洗手间,独自起身走出活动室。 走廊尽头就是公共卫生间,刚洗完手擦拭指尖,就听见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谢习迎跟了过来。 走廊四下无人,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暖阳落在地面,谢习迎攥着衣角,口罩上方的眼底满是纠结犹豫,几番欲言又止。 裴嘉恩放缓语气,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压迫感:“想问什么?” 被戳中心事,谢习迎指尖攥得更紧,沉默许久才小声开口,声音透过口罩闷沉沉的:“学姐,我知道你和江学姐关系不一般,所以我有件事想请教。” “我……我跟潇潇,我能感觉到她对我也不一样,可是我不敢说,怕说破之后,我们连现在这样相处都做不到,但我又……” 裴嘉恩笑了笑:“又接受不了她可能会离开事实,以及她爱上别人的可能?” 她和年少时的自己何其相似,满心浓烈的心意,却被胆怯、顾虑困住,害怕坦诚之后迎来疏远与割裂,宁愿把情愫藏在细碎陪伴里,止步于并肩同行。 裴嘉恩靠着墙壁站定,目光落在谢习迎身上,缓缓说起她和江辞礼横跨七年的错过与拉扯。 “我和江学姐当年也是室友,那时候我们和你们一样朝夕相伴,不过她比我勇敢,她不适合暗恋,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 裴嘉恩顿了顿:“我跟你比较像我,但也没你勇敢,我没试着解决而是选择了逃避,她一次次想要确认我的心意,最后被我的迟疑伤到,独自远赴海外,一别七年。” “这七年我很痛苦,前不久她回国,因为抄袭纠纷被迫同居,现在的关系也……不是很好。” 她顿了顿,轻声劝导眼前忐忑不安的小姑娘:“所以我能给你的建议呢,就是……喜欢从来不是负担,也不用害怕坦白后的结果,你们还年轻,不用被多余的顾虑束缚。” 谢习迎静静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嗯……我想想吧。” 安抚好谢习迎,裴嘉恩回到活动室,江辞礼正和李潇潇聊得投缘,见她回来便起身道别。 两人和李潇潇、谢习迎互留联系方式,打算前往辅导员办公室,江辞礼想去谢谢辅导员伸出的援手。 出了行政楼,两人去了对面的法律系系楼,上了四楼后沿着走廊走到辅导员办公室门口。 可门板紧闭,隔壁自习的学生告知两人,队长下午带着大二前往操场开展体质抽测集训。 “既然队长在操场,我们直接过去找他就好。”裴嘉恩自然牵住江辞礼的手腕,指尖轻轻裹住她微凉的皮肤,脚步放得平缓,迁就她脚上的鞋子。 警校操场开阔平整,红色塑胶跑道环绕着中间的草坪,大二学生穿着作训服训练。 跑道外侧有一段常年失修的弯道,路面坑洼不平,几块水泥地砖凹陷翘起,积着浅浅一层尘土,一眼望去,瞬间勾起两人深埋心底的旧回忆。 江辞礼目光落在那段破损弯道上,分神的瞬间脚下重心一歪,五厘米的粗跟卡在地砖缝隙里,脚踝猛地向内一扭,身体不受控制往侧面倾斜。 下一秒裴嘉恩立刻伸手牢牢揽住她的腰,稳稳将人扶稳,眼底瞬间涌上慌乱,半蹲下身轻轻扶住她的脚踝:“疼不疼?” 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身上缓了半晌,视线落在脚下坑洼弯道,过往画面不受控制翻涌上来,轻声开口:“七年前我也是在这个地方摔了一跤。” 大二那年,省体质抽测在即,学校组织高强度跑步训练。 江辞礼原生心理问题引发严重躯体化反应,心脏时常心悸发闷,医生明令禁止她参与剧烈体能训练,整段集训期她都不用到场参训。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时间临近,江辞礼刚好外出取快递,顺路想去跑道边等裴嘉恩下训。 远远看见裴嘉恩跟着队伍从弯道冲刺过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作训服后背全部浸湿。 江辞礼下意识快步朝着对方跑去,完全忘了这段弯道地砖凹凸不平,执勤警服搭配的皮鞋有三厘米的窄跟,江辞礼扭了一下,直接摔在塑胶跑道上,手心蹭出大片红痕。 当时裴嘉恩立刻冲出队伍跑到她身边,一边小心翼翼查看她擦伤的手,一边又无奈又心疼,但看着她灰头土脸坐在地上的模样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蹲在她身边替她拍掉裤子上的尘土。 “我还记得你当时一边替我处理伤口,嘴上责备,手却轻得很,”江辞礼垂眸看着微微发肿的脚踝,眼底漫开一层浅淡酸涩,“那时候我们明明离得那么近。” 裴嘉恩手掌轻轻揉按着她扭伤的脚踝,动作轻柔舒缓,抬眼望向她:“现在,我们也离得很近。” 她扶着江辞礼走到操场边观众席坐下,让她把脚轻轻搭在自己腿上,缓慢揉捏酸胀的脚踝。 远处学生训练的呐喊声、风吹树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周遭喧嚣,两人之间却安静平和,沉淀着独属于彼此的回忆。 休息片刻,脚踝痛感缓和许多,两人没能等到训练结束的辅导员,想着今日核心证据签到表已经完整调取便决定先返程,后续再单独和辅导员约时间。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一猫一狗窝在地毯上打盹,氛围安静松弛。 江辞礼刚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是李潇潇。 点开对话框,里面是一张完整聊天记录截图,聊天对象备注正是叶学姐。 【学姐,资料室老师今天把往届所有旧社团资料全部收走了,我听说是库存放不下,要统一销毁,可能没办法给你了。】 一段话暗藏的心思已然明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李潇潇消息紧接着发送过来: 【江社,今天你们走之后,我特意去查了整件抄袭纠纷的来龙去脉,我不会给她任何能干扰你们取证的信息。】 【春日宴文学社是当年你一手创办起来的,我一直很敬佩你,也经常看你留在社团的大纲模板和创作心得,我相信你,所以希望能帮到你一点。】 【谢谢裴检察官愿意开导习迎,也真心祝愿你们往后再也没有隔阂,永远幸福。】 文字末尾附带一个狗狗叉腰的得意表情包。 江辞礼反复翻看两遍消息,心口混杂着酸涩与暖意,转头看向刚端着温水走过来的裴嘉恩,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裴嘉恩放下水杯,低头看完截图与文字,伸手轻轻抚过江辞礼垂落的卷发,指尖擦过她脸颊那颗浅淡的痣,轻声开口:“挺好的。” 江辞礼叹了口气,放松下来干脆靠在裴嘉恩肩头,目光落在地毯上熟睡的小狗恩恩身上,心底纷乱的纠结稍稍平复几分。 白天在社团活动室看见李潇潇与谢习迎坦荡相伴的模样,方才收到学妹暖心的消息,再想起操场弯道处勾起的年少旧事,她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小姑娘尚且有勇气直面心意,解开彼此之间的隔阂,而她这个快要奔三的人却没有。 她贪恋此刻身边人的温柔体贴,贪恋一屋两人、猫狗相伴的安稳日常,可只要一想到未来要面对的现实阻碍,心底的怯懦与不安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 裴嘉恩仿佛看穿了她心底深藏的挣扎,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温和踏实。 “不用急着想以后,”裴嘉恩的声音漫过满室安静,“先把这场官司处理妥当,其余的……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你,无论你是否愿意回到我身边。” 第19章 走丢 两个人说开之后消停了不少,直到周四晚上,江辞礼惹祸了。 家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满客厅地毯,黑米蜷在沙发扶手上打盹,恩恩趴在脚边啃布偶,一切都透着连日来难得的松弛。 江辞礼蜷在沙发里刷着手机,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腹。 今早天刚亮,她就被一阵蜘蛛感应惊醒,前段时间算这日子做了准备,可迟迟不来,于是睡前江辞礼把卫生巾换下来。 结果就是生理期到访,夜里翻身时没留意床单被褥沾了大片污渍,手忙脚乱清洗晾晒折腾了大半早。 裴嘉恩起床后发现这人蹲在浴室地上用凉水洗床单,脸色还不大好,就赶紧把人挪回了房间塞进被子里,自己转身去处理剩下的麻烦。 出门上班前,裴嘉恩还蹲在床边替她揉了许久酸胀的腰:“这几天生冷一概不许碰,外卖重油重辣也少点,我不在家你照顾好自己。” 裴嘉恩指尖微凉,点了点江辞礼的鼻头:“晚上院里团建,我要晚点回来,不用等我吃饭,你们三个在家好好的,不许打架。” 江辞礼当时乖乖点头应下,看着裴嘉恩换上通勤西装拎着公文包出门,关门声轻缓落下,一室安静只剩下她和两只小家伙。 一整个白天她都安分守己,乖乖喝温水,中午简单煮了清汤挂面,没碰半点凉食。 可越到傍晚,嘴里越是寡淡,翻遍冰箱也找不到合心意的,外卖软件翻来翻去,目光钉在奶茶店铺的页面上。 超A芝士葡萄,平时想不起来喝,一到不能喝的时候就超级想喝。 裴嘉恩早上的叮嘱还清晰响在耳边,生理期不能碰冰,这话她记的清清楚楚,可心底那点馋意翻来覆去勾着她,左右权衡半天,侥幸心思占了上风。 反正裴嘉恩今晚院里聚餐,不到深夜不会回家,偷偷点一杯,喝完把包装全部收拾干净丢掉,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她不会发现。 打定主意,江辞礼飞快下单,想着吃一样是痛,吃两样也是痛,于是顺带点了一份重油重盐的麻辣香锅外卖。 外卖小哥送到时,她抱着餐盒躲进房间,把两只毛茸茸也隔绝在了门外。 麻辣香锅热气腾腾,冰奶茶沁着冰凉水汽,一口辛辣配一口冰甜,短暂抚平了她一整天的沉闷。 她吃得尽兴,完全把早上裴嘉恩的叮嘱抛到脑后,等满满一大份香锅见底,果茶也喝得只剩杯底,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寒凉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窜,她才后知后觉慌了神。 不过更要紧的是销毁证据。 裴嘉恩向来细心,家里一点多余垃圾都会留意,奶茶杯、外卖餐盒绝对不能留在屋内。 江辞礼强压下小腹一阵阵抽痛,手脚麻利地把所有包装袋、餐盒、奶茶杯全部收拢,扎紧垃圾袋,又简单擦了擦桌面油渍,打算下楼扔垃圾。 她低头看向脚边摇着尾巴的恩恩,伯恩山温顺,平日里黏人得很,出门从来不会乱跑。 从单元门到楼下垃圾投放点不过短短几步路,视野开阔,没有分叉小路,这个点楼下行人稀少,也几乎没有车辆通行,安全得很。 江辞礼心里生出一丝偷懒的侥幸,不过短短几步,扔完垃圾立刻折返,没必要特意牵牵引绳束缚着它。 就在楼下,江辞礼弯腰将沉甸甸的垃圾袋丢进分类垃圾桶,不过短短一两秒的空隙,绿化带深处忽然窜出一只通体黑花的野猫,迈着轻快步子横穿路面。 恩恩好奇心素来旺盛,看见跑动的小动物瞬间来了兴致,没等江辞礼垃圾分类完,就撒开爪子朝着野猫的方向冲了出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江辞礼甚至来不及抬手抓住它。 蓬松的小狗身影灵巧一转,一头扎进路边茂密的冬青绿化丛,枝叶晃动几下,转瞬便彻底没了踪迹。 “恩恩!” 江辞礼下意识大喊一声,心脏骤然紧缩,巨大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开来。 她快步冲进浓密灌木丛,拨开层层枝叶,一遍遍呼喊小狗的名字。 晚风穿过树丛沙沙作响,回应她的只有无边寂静,没有熟悉的呜咽,没有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蹭她的手心。 短短几秒的松懈,换来一场猝不及防的走失。 铺天盖地的自责死死攥住她的心脏,眼眶瞬间发酸,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泥土路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她绝对不能再弄丢一只陪伴自己的小狗。 失去小狗的阴影刻在她心底多年,整夜失眠自我封闭,反反复复陷在愧疚与遗憾里无法挣脱。 后来遇见裴嘉恩,恩恩来到她身边,她慢慢接受了新的小狗,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治愈了她难熬的夜晚。 可仅仅是一时偷懒,就酿成大祸。 浓烈的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小腹冰寒的阵痛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顾不上身上沾到的泥土草屑,脑子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找到恩恩,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剧烈跑动加上持续紧绷的情绪,再加上冰奶茶带来的生理刺痛,她满心满眼只有走失的小狗,完全没有留意屏幕上不断下降的电量数值。 等到她绕着小区外围道路跑完第二圈,下意识拿出手机想要联系裴嘉恩,可电话刚拨通说了两句,屏幕猛地一暗,再也无法点亮。 暮色彻底沉为浓黑,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路面,大片绿化树丛依旧藏着无数监控盲区。 江辞礼口袋空空,没有充电设备,彻底断了和外界所有联系,只能孤身一人继续漫无目的地搜寻。 另一边,检察院团建聚餐刚开始,裴嘉恩才坐下没多久,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熊猫”的备注。 她心头微微一紧,借口起身走到僻静走廊接通,听筒里只传来江辞礼带着哭腔、慌乱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说着恩恩跑丢了。 短短一句话,裴嘉恩周身所有松弛瞬间消散,心头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江辞礼心底埋藏多年的伤疤,清楚当年丢失小狗带给她怎样毁灭性的打击,清楚那道创伤会让她陷入怎样极致的自我否定与精神内耗。 若是这一次恩恩真的找不回来,二次失去的痛苦,恐怕会直接压垮本就敏感脆弱的江辞礼。 顾不得在场领导同事,裴嘉恩简单和身边同事交代一句家中突发急事,立刻拿上外套和公文包快步离开聚餐饭店,驱车飞速往小区赶。 路上她第一时间拨通小区物业电话,拜托物业调取小区所有出入口、主干道监控,确认围栏出入口有无小狗外出痕迹。 车子一路疾驰,三十分钟后裴嘉恩终于赶回小区家中。 推开家门,屋内落地灯依旧亮着,沙发上只有熟睡的黑米,没有江辞礼,也看不见恩恩的身影。 玄关安静,鞋柜旁没有江辞礼常穿的拖鞋,阳台、卧室、卫生间全部寻遍,整间屋子除了没散尽的辛辣味儿,什么特殊情况也没有。 人不在,狗也不在。 裴嘉恩站在空旷客厅,一遍又一遍拨打江辞礼的号码,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墙上时钟指针缓缓挪动,一点点逼近九点,夜色越来越浓,窗外晚风渐渐带上凉意。 裴嘉恩心底的焦灼、后怕、无力感层层叠叠积压,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挟窒息。 她怕江辞礼独自穿梭在漆黑无人的园区角落,被巨大的自责困住,旧有的心理创伤被彻底勾起。 也怕江辞礼钻牛角尖,一遍遍苛责自己,陷入无边自我折磨。 更怕她深夜独处、情绪彻底崩溃,承受不住双重打击,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冲动举动。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脑海里盘旋,胸腔里闷着一团无处宣泄的慌乱,周身长久以来的沉稳克制,在这一刻濒临破碎。 她一刻也坐不住,拿上家中备用充电线、手电筒,转身出门,沿着小区道路,和巡逻保安分头搜寻江辞礼与恩恩的踪迹。 小区外围辅路路灯稀疏,路边一道常年废弃的深泥沟藏在围栏下方,植被茂密遮挡视线,平日里极少有人靠近。 江辞礼腰腹处酸痛发软,冷汗浸透后背,眼泪擦了又流,始终没有放弃,一寸一寸扒开路边杂草仔细查看。 直到近十点,她走到小区最西侧的围栏缝隙处,隐约听见泥沟深处传来微弱细碎的呜咽声。 江辞礼心头一颤,立刻蹲下身,微弱路灯下,浑身沾满黑泥的恩恩缩在沟底角落,耳朵蔫蔫垂着,浑身发抖,看见熟悉的主人,小声哼唧着想要靠近。 原来傍晚恩恩追野猫冲出绿化带后,一路奔跑到低层围栏边,围栏缝隙宽阔,懵懂的小狗径直钻了出去,跑到小区外侧辅路。 夜里视线昏暗,脚下路面湿滑,恩恩年纪还小,它脚下一滑,直接摔进隐蔽的深泥沟,沟壁陡峭爬不上来,受了惊吓只能蜷缩在角落发抖,这也让整晚调取监控、沿路排查的物业安保一无所获。 江辞礼来不及多想,爬下湿滑泥沟,不顾满身污泥,一把将瑟瑟发抖的恩恩紧紧抱进怀里。 失而复得的酸涩瞬间冲垮她所有防线,抱着小狗蹲在沟底一遍遍抚摸它沾满泥垢的皮毛,安抚受惊的小家伙。 一人一狗浑身沾满泥土草渍,头发凌乱不堪,江辞礼身体不适,抱着恩恩一步一步艰难往小区单元楼挪动。 等她终于推开家门时,墙上时钟已经快十一点。 玄关灯光冷白刺眼,裴嘉恩听见门锁响动,猛地转头望过来,看清门口狼狈至极的一人一狗,长久以来所有温柔包容在此刻彻底碎裂。 江辞礼浑身尘土泥点,脸颊蹭着深色污渍,卷发凌乱地贴在颈侧,怀里紧紧搂着同样满身黑泥、蔫头耷脑的恩恩。 小腹一阵阵抽痛搅得江辞礼浑身发虚,站在玄关扶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 裴嘉恩快不走上前,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尽数爆发,这是她认识江辞礼这么多年第一次实实在在朝她发脾气。 “我说了多少遍她还小她还小,不要往外面带,带就算了为什么不栓绳?手机也是,永远来不及消息永远打不通,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辞礼被吓得一颤:“没,没电……” “没电没电又是没电,”她声音绷得发紧,藏不住后怕与恼火,目光沉沉落在江辞礼苍白冒汗的脸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江辞礼本就被痛经折磨得浑身难受,浑身发软,心口又堵着整晚找狗的委屈,被她劈头盖脸一通说教,心底积攒的火气瞬间冲了上来,一点就炸。 她抬眼瞪着裴嘉恩,怀里抱着恩恩:“你絮絮叨叨讲这么多大道理,你下楼找过我们母女俩吗?你坐在家里等着,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像一块冰碴直直扎进裴嘉恩心里。 她一晚上奔波、对接物业、安排安保、沿路搜寻的所有焦灼与辛苦,瞬间被这句话全盘否定。 裴嘉恩喉间一哽,所有想要辩解、安抚的话全都堵在胸口,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口闷得发疼。 她深深看了眼浑身泥污、满身戾气的江辞礼,没再多争执,沉默转身,弯腰抱起熟睡在沙发上的黑米,径直走进主卧,砰一声带上房门,隔绝了客厅所有动静。 客厅只剩江辞礼和怀里蔫哒哒的恩恩。 小腹的疼痛还在持续翻涌,江辞礼抿了抿发酸的唇,压下心头翻涌的委屈,先抱着恩恩去卫生间,兑了温水,拿湿毛巾一点点擦干净小狗身上厚重的泥垢,随后用干毛巾仔细裹住吹干。 等收拾完恩恩,她才想起自己黑屏的手机,走到客厅插座插上充电线。 黑屏的手机缓缓亮起,解锁屏幕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消息和数十通未接来电铺满整个界面,全是裴嘉恩。 她指尖微微发颤,逐条点开消息。 最早一通电话是她刚说完恩恩走失挂断后立刻打来的,紧跟着一条一条消息接踵而至。 【我已经联系物业调全部监控,你别乱跑,先回家,生理期在外吹风乱跑会疼得更厉害。】 【小区西侧围栏有缝隙,我让安保重点排查那边,你看见消息立刻给我回电话。】 …… 一条接一条,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慌乱、担忧与细致安排,几十通未接来电,每一通都承载着裴嘉恩整晚悬着的心。 江辞礼盯着屏幕,方才强硬顶撞的火气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愧疚。 她这才反应过来,裴嘉恩从来没有坐在家里干等,一接到她的电话就立刻放下聚餐,一边驱车赶回,一边同步调动所有人手搜寻,从头到尾没有片刻停歇。 自己方才那句伤人的话,实在太过不讲道理。心口又酸又涩,小腹的坠痛还在隐隐作祟。 她放下手机,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满身尘土与泥污,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稍稍放松,可心底的懊悔越来越重。 洗完澡,她裹着柔软的家居睡裙,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主卧门口。 门板关得严实,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江辞礼轻轻旋开门锁,悄无声息溜进房间。 卧室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裴嘉恩背对着房门侧躺在床上,怀里牢牢圈着黑米,指尖无意识划着手机屏幕,明显还没有入睡,周身萦绕着没散去的闷气。 江辞礼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坐下,指尖轻轻勾住裴嘉恩后背盖着的薄被边角,放软了语调:“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裴嘉恩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 江辞礼见状,又往床边挪了挪,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后背,小声嘟囔:“我刚刚不该跟你顶嘴,我看到你发的消息了,是我脾气上头说话不过脑子……” 安静僵持几秒,裴嘉恩终于猛地坐起身,侧过身看向她,眼底还凝着未消的愠怒,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一语戳破她另一桩隐瞒的错事。 “现在知道认错了?早上千叮万嘱生理期不能碰冰,你偷偷点冰奶茶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江辞礼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尖唰地一下红透,手足无措地垂下手,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痛经的酸软、弄丢小狗的愧疚、顶撞裴嘉恩的懊悔,层层叠叠裹住她,只能垂着脑袋,乖乖任由裴嘉恩数落。 黑米被两人动静吵醒,迷迷糊糊蹭了蹭裴嘉恩的胳膊。 “江辞礼,我告诉你,”裴嘉恩还是气,伸手捏了江辞礼的脸,“你的手机如果再出问题,你再失踪,我就给你配一个电话手表,知道电话手表功能吗,我可以随时定位你。” 江辞礼闻言低下了脑袋,手上扣着床单不说话。 裴嘉恩注意到了,叹了口气把人抱进怀里:“真该好好管教你,你真的很不听话,很不乖。” 第20章 哄睡 主卧床头那盏暖光小灯调至最暗,昏昏沉沉的光晕只堪堪铺得开半张床铺。 黑米蜷在裴嘉恩身侧,小身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晚风卷着树叶擦过落地窗的细碎声响。 江辞礼垂着头坐在床沿,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方才被裴嘉恩戳破偷喝冰奶茶、私自带恩恩出门不牵绳两件错事,满心的愧疚与委屈搅在一起堵在喉咙,酸涩得发疼。 她一手攥着身下柔软的棉床单,指节微微泛白,另一只手下意识抵着小腹,断断续续的坠痛还在一层一层磨着她的力气,浑身发软,连抬眼直视裴嘉恩的勇气都没有。 裴嘉恩望着她这副蔫头耷脑、浑身写满懊悔的模样,心底积压一整晚的火气终究散了大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后怕。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里紧绷了数个小时的神经缓缓松弛,伸手直接揽住江辞礼纤细的腰肢,手臂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将人整个人抱起来。 江辞礼猝不及防腾空,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裴嘉恩的脖颈。 裴嘉恩手臂力道沉稳,轻轻松松便将她稳稳托在怀里,转身轻轻把人放平在柔软被褥上。 床垫微微下陷,江辞礼发丝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眼底积攒了一整晚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转瞬浸湿一小片枕套。 她没有出声哭闹,只是安静地掉眼泪,肩膀微微控制不住地轻颤,嘴唇抿得紧紧的,从头到尾缄口不言,任凭眼泪源源不断往下淌。 方才顶撞裴嘉恩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无处安放的脆弱。 痛经带来的刺骨寒凉、弄丢恩恩时濒临窒息的恐慌、看到数十通未接来电后的浓烈愧疚,还有被戳破偷偷喝冰饮的心虚,千头万绪揉在一起,堵得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裴嘉恩侧身坐在床边,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先前压不住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绵长的心疼。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江辞礼酸胀发凉的后腰,一下一下缓慢轻柔地顺着脊椎往上轻拍,动作舒缓又安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莫大惊吓、浑身竖起尖刺却又遍体鳞伤的小动物。 “别哭了,”裴嘉恩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冷硬,放得很低很轻,裹挟着淡淡的疲惫,“我刚刚语气太重,也不该冲你发那么大脾气。” 江辞礼依旧埋着头,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眼泪落得更凶,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往裴嘉恩身侧微微挪了挪,悄悄贴近她温暖的掌心。 裴嘉恩持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腰,掌心源源不断传递暖意,一点点驱散她腹间翻涌的寒凉坠痛。 安静沉默在卧室里蔓延许久,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风声与黑米浅浅的呼吸声相伴。 裴嘉恩指尖摩挲着她后腰柔软的布料,望着她不停落泪的侧脸,沉默许久后缓缓开口,掀开了两人埋藏多年、极少触碰的伤疤。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乐乐走那天的事。” 乐乐两个字轻飘飘落地,江辞礼微颤的肩膀骤然一僵,落泪的动作都顿了半分。 乐乐是她年少时养了许多年的小狗,是刻在她心底最深的一道创伤,也是今晚她弄丢恩恩后,瞬间将她拖入无边自我否定的根源。 过往那些被她刻意掩埋、不敢触碰的回忆,伴随着这两个字轰然翻涌上来。 裴嘉恩低头看着她僵硬的侧脸,掌心依旧稳稳贴在她后腰,一下下缓慢拍抚:“乐乐离开那一天,阿姨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消息,说乐乐撑不了多久,但很久不见你,想让它最后见一见姐姐,但你回不来,所以就想着家里哪个姐姐都可以。” 江辞礼的呼吸猛地一滞,鼻尖酸涩得厉害,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实习律所加班,跟老师请假之后疯了一样往宠物医院赶,心里只想着赶得上,至少能替你陪乐乐走完最后一程。” 裴嘉恩指尖轻轻按压她后腰酸胀的位置,放缓了语速:“可等我匆匆赶到的时候,乐乐已经走了。” 话音落下,卧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江辞礼侧过身,埋进裴嘉恩肩头,温热的眼泪尽数浸透她身上柔软的家居服布料,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细碎又单薄。 裴嘉恩抬手,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凌乱的卷发,任由她靠在自己肩头宣泄积压多年的委屈,掌心始终不曾停下安抚腰腹的动作,安静等她平复情绪。 许久,江辞礼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开口,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收到乐乐消息的时候正在答辩现场。” 裴嘉恩拍抚她腰肢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肩头哭得浑身发软的人,心底骤然揪紧。 “答辩大厅坐满了导师、评审和各国同学,轮到我上台阐述论文核心观点,手机提前调成静音放在台下储物柜,中场休息时才看见我妈连发十几条消息,”江辞礼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指尖死死攥住裴嘉恩的衣角,“说乐乐一直在等我,我站在休息区,整个人手脚冰凉,差点当场崩溃。” “可是答辩不能中断,我所有心血都押在那场考核上,我没有办法中途离场,”她闭了闭眼,过往窒息般的压抑再次席卷而来,“我只能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擦掉眼泪重新走上讲台,强撑着完成整场答辩。” “答辩结束走出会场,我躲在教学楼安全通道哭了整整三个小时,异国他乡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找不到。” 江辞礼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重的无力:“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再接触任何小狗,看见街边流浪犬都会下意识躲开,总觉得是我没能好好留住乐乐,是我亏欠了它。” 这也是裴嘉恩把恩恩带到家中时,江辞礼总是刻意回避、不敢主动亲近伯恩山幼犬的根源。 从前裴嘉恩只隐约猜到她心底有顾虑,却从未知晓当年答辩现场那段煎熬的过往,此刻听完,心口酸胀得发闷,收紧手臂,轻轻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乐乐,却不知道你……”裴嘉恩低声安抚,温热的呼吸落在她发顶,“不是你的错,不必一直苛责自己。” 江辞礼靠在她怀里,小腹的阵痛在持续的温热安抚下缓和不少,眼泪渐渐止住,只是眼眶依旧通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她安静依偎在裴嘉恩怀中,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在泥沟里抱住浑身发抖的恩恩那一刻的画面,那一刻失而复得的恐慌与庆幸撞开了她缠绕多年的心结。 “其实最开始恩恩来到家里,我下意识是回避的,不敢伸手抱它,不敢长时间跟它待在一起,”江辞礼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我总害怕付出全部心意之后又要经历一次失去,那种掏空心脏的滋味我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可今晚我追着它跑遍整个小区,蹲在漆黑泥沟里看见它缩在角落发抖的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直直看向裴嘉恩,眼底褪去了先前的尖锐戾气,只剩下柔软通透。 “人这一辈子,离别本就是常态,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就不敢坦然接住身边每一份温柔与爱意,到头来只会留下更多遗憾,把当下每一份陪伴好好留在身边才是最要紧的事。” 乐乐的离开是无法改写的过往,可恩恩还在,黑米还在,身边的裴嘉恩也实实在在陪在自己身侧,她不该再被旧日的恐惧困住。 裴嘉恩望着她眼底化开的心结,指尖依旧轻轻揉按她发凉的后腰,低声应声:“能想明白就好。” 江辞礼眨了眨湿漉漉的眼,忽然想起一事,轻声询问:“对了,恩恩是从哪里抱来的小狗?之前一直没仔细问过。” “付成鑫家的狗狗生的一窝幼犬。”裴嘉恩淡淡答道,撒谎不用打草稿,张嘴就来。 “付成鑫?”江辞礼微微蹙眉,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片刻后恍然反应过来,“是不是上次咱俩去检察院,我上去之后看见的那个跟你说话的那个,那个说我花孔雀的?” “嗯。”裴嘉恩简单应下,手上拍抚腰侧的动作没有停下,刻意含糊带过这个话题。 江辞礼顺着她的话点头,不再追问付成鑫的相关事宜,乖乖往裴嘉恩怀里缩了缩,浑身疲惫席卷而来。 折腾一整晚,又是淋雨吹风又是痛经腹痛,再加上大范围奔跑搜寻小狗,此刻早已困意沉沉,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裴嘉恩见她眼底泛起浓重倦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放缓语调催促:“不聊别的了,折腾一整夜了,身子本就不舒服,早点睡觉。” 江辞礼轻轻“嗯”了一声,乖巧闭上眼睛,脑袋安稳靠在裴嘉恩肩头,周身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小腹的坠痛在长久温热的安抚下消散大半,只剩下浅浅一层酸胀。 卧室里只剩下时钟指针细微的走动声,黑米睡得安稳,偶尔发出一两声浅浅的呼噜。 裴嘉恩维持着揽住她的姿势,安静陪了许久,确认她意识渐渐模糊快要陷入沉睡才微微侧过头,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嗔怪,温柔又带着淡淡的威慑。 “往后再不乖,偷偷碰冰饮、出门不牵绳、手机没电失联,我可真要好好收拾你,听见没有?” 话音落下,裴嘉恩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江辞礼柔软的臀部轻拍了一下,力道很浅,算不上责罚,更像是带着宠溺的警告。 江辞礼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被这一下拍得轻轻一颤,眼睑都没掀开,只闷闷地低低哼了一声,带着未褪干净的哭腔顺从地往裴嘉恩怀里又钻了钻,彻底沉入安稳的睡意之中。 裴嘉恩看着怀中人安静熟睡的模样,眼底所有愠怒尽数消融,只剩下满溢的温柔。 她拉过薄被,仔细将江辞礼冰凉的手脚裹严实,掌心依旧轻轻贴在她后腰,缓慢持续地温着她酸痛的小腹。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渐缓,小区道路上的路灯次第柔和。 今晚一场争吵,一场走失风波,扯出埋藏七年的旧伤疤,也解开缠绕江辞礼多年的心结。 年少时错过的勇气,误会带来的分离,还有藏在心底不敢直面的失去之痛,都在这个充斥着泥土、眼泪与暖意的深夜悄悄松动了一层桎梏。 裴嘉恩低头,轻轻落在江辞礼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随后手臂收紧稳稳将人护在怀中。 往后日子漫长,她会一点点教会江辞礼不必独自扛下所有恐惧,不必困在过往的遗憾里自我折磨,所有风雨、伤痛、离别带来的惶恐,她都会陪在身边,一一接住。 黑米似是察觉到身旁两人安稳的气息,伸了个懒腰,往裴嘉恩手边又靠了靠,一室静谧温柔,漫漫长夜终于归于平和。 20-30 第21章 模子姐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滤进卧室,暖光床头小灯昨夜忘了关,微弱光晕混着自然光把床铺边缘晕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裴嘉恩是被床头震动的闹钟硬生生拽出梦乡的。 意识混沌地漂浮了几秒,她费力掀开眼皮,视线先落在床头柜电子钟上,数字明晃晃跳着八点三十一分。 下一秒,裴嘉恩浑身一僵,瞬间清醒。 她九点要到单位打卡,从家驱车到检察院正常也要二十分钟,留给她洗漱换衣的时间堪堪只剩十分钟,多耽误一分钟都要踩考勤红线。 她身为全市最年轻的员额检察官,断不能在这种小事上落人话柄。 裴嘉恩猛地撑着床垫坐起身,动作幅度太大,身侧蜷成一团的黑米被惊得“喵呜”轻叫一声,慢悠悠挪到床尾角落继续蜷着打盹。 床铺内侧的江辞礼本就睡得浅,昨夜哭过一场,太阳穴还隐隐发胀,小腹残留着淡淡的酸胀感,裴嘉恩起身的动静直接把她从回笼浅眠里拽了出来。 江辞礼睫毛颤了颤,一双眼蒙着惺忪水雾,没完全褪去的红血丝衬得眼下肌肤泛着浅粉。 她懒得坐起来,干脆顺着柔软被褥滑到床尾,手肘撑住床垫,手掌托着下巴,支棱起半边身子,目光直勾勾落在裴嘉恩背影上。 裴嘉恩背对着她站在床边,随手扯掉身上宽松棉质家居服,线条利落流畅的脊背毫无遮挡地撞进江辞礼眼底。 常年坚持健身的缘故,肩背宽窄匀称,腰线收得紧致利落,后腰一道浅浅的腰窝随着她抬手取衣物的动作若隐若现,流畅肌肉线条不夸张却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江辞礼看得目不转睛,舌尖轻轻抵了抵下唇,半点不掩饰眼底的欣赏,拖长语调轻啧啧两声,语气里满是戏谑:“啧啧啧,身材不错啊裴检。” 这话落进裴嘉恩耳中,她动作顿了半秒,侧过半边身子回头,目光直直扫向床尾懒散趴着的人。 江辞礼丝毫不怕,反倒冲她弯起眼,脸颊两颗深浅不一的梨涡陷出来,笑得张扬又狡黠。 裴嘉恩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没开口搭腔,随手将刚脱下来那件浅灰色家居睡衣团成一团,手腕一扬,布料裹挟着淡淡的柠檬香砸在了江辞礼脑袋上。 柔软布料瞬间罩住江辞礼整张脸,视线骤然被隔绝,她低低“唔”了一声,抬手胡乱扒拉两下,从睡衣领口探出半张脸,湿漉漉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声闷在布料里传出来,软糯又轻快。 裴嘉恩收回视线不再理会她,低头抬手,扣紧皮带,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咔嗒声响。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拖沓,全程没再回头看床尾那个捣乱的人。 收拾妥当,裴嘉恩径直转身走向洗手间,木质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洗漱台流水声。 江辞礼伸手把盖在头上的睡衣扯下来抱在怀里,鼻尖凑近布料,狠狠深吸一大口。 上面残留着裴嘉恩身上温和干净的气息,是昨夜一整晚将她圈在怀里的熟悉味道,吸入肺腑,连小腹残留的不适感都淡了几分。 她抱着睡衣埋脸蹭了蹭,眼底漫开一层软乎乎的笑意,昨夜所有委屈、惶恐、酸涩好像都随着这缕气味消散大半。 没过多久,洗手间门再度拉开。 裴嘉恩擦干净脸上水渍,额前几缕发丝沾了细碎水珠,衬得那张清冷轮廓柔和些许。 抬眼就看见江辞礼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把她的睡衣牢牢抱在怀里,正一点点往被褥深处缩,像是要把这件衣服藏起来独占。 裴嘉恩无奈失笑,缓步走到床边,弯腰抬起温热手掌,轻轻揉了揉江辞礼蓬松卷曲的黑茶色长发,指腹擦过她右侧唇角那颗小巧的痣。 “别抱着衣服不撒手了,我下班回来给你抱。” 江辞礼抬眼望她,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轻轻“嗯”了一声,乖乖把睡衣放在枕头边,指尖却依旧勾着布料一角不肯松开。 两人说话间,房门被小爪子扒拉得咚咚作响,细细软软的哼唧声顺着门缝钻进来,是伯恩山幼犬恩恩。 裴嘉恩侧过身拉开房门,小家伙立刻颠颠扑进来,胖乎乎的身子蹭着她裤腿打转,黑米也慢悠悠从床尾跳下来,迈着优雅步子走到她脚边。 她弯腰,一手稳稳托住恩恩圆滚滚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捞起黑米,两只小家伙重量不轻,裴嘉恩却轻轻松松一并抱到床边,轻轻放在江辞礼身侧。 “家里没人,猫狗都交给你照看,”裴嘉恩直起身,随手拿过挂在衣柜旁的衬衫,指尖捋平衣领褶皱,语速平稳交代,“等会饿了自己做早饭,厨房食材都备齐了,嫌麻烦就直接点外卖,别不吃,你的胃经不起折腾。” 江辞礼伸手揉了揉恩恩毛茸茸的脑袋,黑米顺势蜷在她腿边,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背,她轻轻点头应声:“知道啦,我下午回之前住的房子一趟,约了装修师傅上门丈量尺寸,打算简单翻新一下。” 被叶楚楚的极端粉丝砸门泼漆,墙面、门锁损毁严重,搁置许久,如今正好重新修整。 裴嘉恩扣好衬衫纽扣,袖口整齐折到小臂,闻言抬眸看向她:“我中午约了杨思宜吃饭对接你那件侵权案,下午我处理完工作直接回家,等你这边和装修师傅沟通结束,咱们一起回去收拾清点旧屋。” “好。” 江辞礼顺从应下,仰头望着她,眼底浮起细碎暖意,又轻声叮嘱:“你上班路上记得买点早餐垫肚子。” 裴嘉恩闻言弯了弯唇角,清冷眉眼漾开浅淡温柔,上前半步,指尖轻轻刮了下她脸颊的痣:“嗯,走了,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手机别再关机失联。” 说完,她拿起公文包,弯腰摸了摸恩恩和黑米的脑袋,转身快步出门,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随即楼下车辆引擎发动的声响渐渐远去。 卧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和煦风声,猫狗依偎在江辞礼身侧,安安静静陪着她。 昨夜折腾大半宿,又痛经体虚,江辞礼半点没有起身做早餐的念头,索性把裴嘉恩的睡衣拉过来盖在身上,怀里搂着恩恩温热的小身子,重新蜷回柔软被窝,闭眼沉沉补觉。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透过纱帘照得屋内亮堂堂的,床头柜时钟显示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江辞礼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透着松弛的懒意,小腹坠痛几乎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 她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柔软地毯上,一猫一狗立刻紧随其后,寸步不离跟着她挪到客厅。 客厅茶几上散落着昨晚没收拾干净的猫狗玩具,橡胶小球、磨牙绳、毛绒玩偶铺了一地。 她没急着整理,先点开平板投屏,调出《乡村爱情》,窝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点了一份清淡外卖。 等待外卖的间隙,她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揉黑米的脑袋,一手逗弄恩恩,指尖拿着小玩具晃来晃去,看着一大一小两只小家伙追逐打闹。 另一边,检察院办公区里,裴嘉恩有条不紊处理完手头堆积的民事检察卷宗,把几份需要归档的案例整理妥当,和同事简单交代后续对接事项,拿起公文包驱车前往杨思宜所在的律所。 两人约在律所楼下一家安静私房菜馆,包厢隔绝外界嘈杂,上菜间隙,杨思宜将一叠整理完整的纸质文件推到裴嘉恩面前,全是江辞礼抄袭维权案的证据材料。 “江辞礼著作权侵权、名誉权侵权以及财产损害追责的证据现在全部已经固定完毕,对方盗用她早期社团大纲的原稿、平台创作时间戳对比、网暴言论截图、房屋被泼漆撬锁的现场照片、监控录像全部整理成册,证据链还算完整。” 杨思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条理清晰继续汇报案件进度:“目前我给她的建议是,现阶段不要发布任何短视频、微博、公众号等网络动态,避免主动刺激叶楚楚及其粉丝,防止对方再度煽动舆论反扑,打乱我们追责节奏。” “可以先优先走完房屋财产损害的追责流程,针对上门闹事、损毁财物的几名极端粉丝,警方已经通过监控、社交账号实名信息锁定身份,下周三组织双方线下调解。” 裴嘉恩低头翻阅手里的证据材料,纸张边角标注着清晰批注,每一条证据对应的法律条文、追责方向都罗列分明,她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财产损害部分追责力度一定要到位,对方恶意损毁私人住宅已经涉嫌寻衅滋事,若无法达成合理赔偿,我们会直接走刑事立案途径。” “至于著作权,等财产纠纷结束再提起诉讼。” 杨思宜点头应下,顺带提起一件小事:“还有,最近网上还有零星小号持续散布江辞礼不实黑料,我已经安排助理批量取证,后续统一提交给平台投诉下架,同步报送网警处理。” 两人又针对调解流程、赔偿金额底线、庭审预案细致沟通近一个小时,吃完饭裴嘉恩和杨思宜道别,驱车折返检察院,快速处理完剩余收尾工作,提前两小时下班回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客厅杂乱景象尽数映入眼底。 江辞礼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大盒外卖,平板投屏放着热闹的乡村剧集,她一边扒拉筷子往嘴里送食物,一边低头逗脚边的猫狗。 各色宠物玩具散落客厅各处,毛线球滚到玄关,磨牙绳缠在沙发腿上,满地狼藉。 裴嘉恩换好居家拖鞋,走到她身侧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外卖盒外壁,眉头微蹙:“吃饭别拖沓,放凉了伤胃,你胃病刚好一点,不能这么不注意。”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温热白开水,放进江辞礼手边茶几,又顺手把散落满地的玩具一一收拢,分类放进角落收纳筐,短短几分钟,凌乱客厅瞬间变得整洁清爽。 江辞礼抬头冲她笑了笑,拿起水杯仰头喝了两大口温水,乖乖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食物。 她放下筷子,起身把外卖盒拎到门口垃圾桶,转身回卧室,关上门开始化妆换衣服。 裴嘉恩收拾完餐桌,擦干净茶几,听见卧室里传来翻找衣物的窸窣声响。 于是靠在卧室门框上,望着镜子前涂抹粉底液的江辞礼开口询问:“只是回旧屋见装修师傅丈量尺寸,也要认认真真化妆?” 江辞礼对着镜子描着眼线,闻言侧过头看她,唇角扬起自信张扬的笑,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我现在跟明星没什么两样,出门被拍就算不小心冲上黑热搜,我也要美得碾压全场。” 她说着,伸手拿起衣架上一件黑色抹胸短裙,在身前比划了一下,转头看向门边的裴嘉恩,眼睛亮晶晶的:“诶,你说我穿这套怎么样?显身材,拍照也好看。” 裴嘉恩目光落在那件抹胸上,肩颈大面积裸露,裙摆长度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太露。” 江辞礼撇了撇嘴,不情愿地把抹胸挂回衣架,翻出另一套搭配,一件轻薄白色长袖透纱罩衫,搭配短款牛仔半身裙,再次转身展示给裴嘉恩看。 裴嘉恩依旧缓缓摇头,视线落在她短裙下摆:“裙子太短,容易走光。” 接连两套穿搭都被否定,江辞礼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身直直盯着裴嘉恩,眼底翻涌着无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懒得理你,封建大帝转世是吧,条条框框一堆,我就穿这件白色罩衫配短裙了,不用你管。” 裴嘉恩无奈轻笑,没有继续反驳,只是缓步走到衣柜旁,随手抽出一条长款浅卡其色针织开衫,递到江辞礼手里:“裙子你要穿我不拦你,把这件开衫带上,路上有风,遮挡一下,别着凉。” 江辞礼捏着柔软针织布料,心头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消散,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角,抬眼看向裴嘉恩,眼底重新漫开柔软暖意。 她面上嫌弃,却乖乖把开衫搭在手臂上,转头继续对着镜子细致化完剩余妆容,唇釉选了温柔的豆沙色,衬得脸颊两颗痣愈发清晰亮眼。 化妆完毕,江辞礼换上白色长袖罩衫与牛仔短裙,套上一双低跟小皮鞋,随手抓起裴嘉恩递来的针织开衫披在肩头,走到裴嘉恩面前转了一圈,故作傲娇地抬下巴:“这下总挑不出毛病了吧?” 裴嘉恩上下打量她一番,伸手替江辞礼理了理滑落的卷发:“勉强合格。” 第22章 螃蟹露真身 午后两点,城市近郊别墅区被盛夏的柔光裹住,行道树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细碎光斑,裴嘉恩平稳将轿车驶入地下车库。 江辞礼坐在副驾,手臂搭着那件针织开衫,视线透过车窗望向自家独栋别墅,心口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沉郁。 入户精雕大门布满深油漆泼痕,几道撬锁留下的狰狞划痕横贯门板,一楼落地窗边角碎裂,外墙随处可见恶意涂鸦,好好一栋安静别墅处处留着伤人的恶意。 从前她独自过来只觉得遍地寒意,如今身侧坐着裴嘉恩,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恐惧才算淡了大半。 “装修团队三点准时进场,入户大门、全屋落地窗全部会拆除换新,外墙整体我的建议打磨重刷,另外我刚才联系物业加装了四层高清监控。” 裴嘉恩停车侧头看向身旁人:“不过全工期要一周,今天撑死看完装新门,不过施工期间我每天抽空过来盯进度,下班顺路,这样你不用单独跑过来。” 江辞礼指尖无意识捻着针织开衫柔软布料,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想干脆挂牌空置,但是后来想着不能一直待在你那里……这次翻新完,我打算偶尔过来整理文稿,梳理一下新书章纲。” “拿去我那里吧,”裴嘉恩低头悄悄叹了口气,“也可以一直待在我那里。” 江辞礼闻言没说话,只是开车门下车,裴嘉恩回过神跟了上来。 庭院铁门内,草坪长久无人打理,杂草疯长,廊下木栏杆沾着斑驳红漆,往日被人砸门冲撞留下的凹陷痕迹清晰刺眼。 江辞礼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往裴嘉恩身侧靠拢半步。 裴嘉恩敏锐捕捉到她细微的怯懦,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揽住她后腰,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布料传过来。 “别怕,”低沉温和的嗓音擦过耳廓,吹散江辞礼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弯起唇角,脸颊两颗深浅不一的梨涡浅浅陷出,跟着裴嘉恩缓步穿过庭院走到伤痕累累的入户门前。 装修师傅已经提前抵达,卷尺、涂料色卡、门窗样板整齐摆在庭院石桌上,见到两人立刻上前打招呼。 裴嘉恩上前对接所有事宜,新的大门不再是白色奶油风,江辞礼换了个风格,深沉不少。 裴嘉恩瞥了一眼正在抚摸旧门的江辞礼,随后低头核对隔音窗规格、外墙环保涂料型号,以及防盗密码锁升级方案。 每一项报价、施工周期、质保年限逐一细问,检察官常年处理纠纷的严谨气场尽数展露,师傅连连应声,不敢有半点敷衍糊弄。 江辞礼安静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裴嘉恩利落分明的侧脸上。 午后阳光落在她狼尾鲻鱼头发梢,眼角那颗淡痣在柔光下格外清晰。 七年分离,这人从来都是这般,默默替她扛下所有麻烦,警校时替她遮挡毒辣烈日、分担训练负重,如今为她摆平网暴、厘清侵权官司,万事做尽却极少直白吐露半句心意。 等所有装修细节敲定,师傅先行离场去库房运送建材,偌大别墅只剩她们二人。 江辞礼抬步走向室内旋转楼梯,回头冲客厅里的裴嘉恩扬声:“我去阁楼拿东西,带去你那里。” “好,那我在客厅等你。”裴嘉恩微微动容,走到落地窗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江辞礼的举动她明白其中含义,她很高兴江辞礼能为她停留。 江辞礼踩着木质旋转楼梯缓步登上阁楼,阁楼储物间积了薄薄一层灰尘,堆叠着数个收纳纸箱。 她蹲下身翻找许久,终于抽出一本封面磨损泛黄的硬壳日记本,封皮印着早已褪色的白玫瑰图案,是裴嘉恩第一次送她白玫瑰那天她随手买下的本子。 翻开扉页,密密麻麻写满十八岁的青涩心事,一字一句全是直白又怯懦的暗恋,还有一次次追问裴嘉恩心意落空后的委屈与自我内耗。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心口微微发闷,七年海外漂泊,无数个难熬深夜,她都是靠着这本日记支撑自己直面过往心结。 她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准备下楼,刚走到楼梯中段,楼下客厅裴嘉恩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 屏幕跳动一串无备注本地陌生号码,裴嘉恩眉头微蹙,指尖划开接听:“你好,我是裴嘉恩。”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刻意伪装柔弱、内里满是阴鸷的女声,江辞礼站在楼梯拐角,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是叶楚楚。 “裴检察你好,我是叶楚楚。” 裴嘉恩下意识看向一边:“什么事?” “我清楚你一直在跟江辞礼的案子,就是我现在手里有些东西,不知道裴检察想不想看看,咱们单独约个地方见面谈谈。” “只要你劝江辞礼撤回起诉,或者帮忙使点绊子,我保证所有事情烂在肚子里,绝不对外泄露半个字。” “你是员额检察官,之前处理的国安案件应该还有五年脱密期,不能离职、不能出境,一旦曝光负面消息……这笔账,裴检察应该算得清楚。” 裴嘉恩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可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著作权侵权、名誉权损害、故意损毁私人财物,我方全部证据链完整合法,法律层面不存在私下妥协的余地。” “至于你口中所谓把柄,首先我并非江老师知识产权侵权案件的代理律师,也不存在任何公务关系,你威胁我却威胁不到江老师。” “另外我需要提醒你的是,如果你对我涉及人身威胁、恶意诽谤,我将移交公安与网信部门处理。” “少拿法条压我!”叶楚楚的声调陡然尖利,满是歇斯底里,“我手里有当年你们警校私下相处的照片、聊天记录,只要我发到网上,所有人都会盯着公职人员的私生活做文章!江辞礼现在正是风口浪尖,你们两个人都别想好过!” 裴嘉恩正要开口辩驳,楼梯上的江辞礼已然按捺不住满腔怒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伸手一把从裴嘉恩掌心抽走手机,直接点开免提,清亮又带着冷意的嗓音直直砸进听筒。 “我的妈呀大姐姐,你要脸不?” 听筒那头的叶楚楚明显一怔:“江辞礼?” “怎么着?现在连学姐都不叫了?”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身侧,一只手牢牢攥住手机,“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他爹的拉无辜人下水,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唯利是图忘恩负义,像你这种货色人家接了你的电话都恶心的想要换部手机,听懂闭麦,没听懂就去死,滚吧。” 叶楚楚没想到江辞礼会直接抢过电话正面硬刚,原本拿捏要挟的底气瞬间溃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话,还没等反应过来回击就被断线忙音震住,堪堪没再敢打回去。 江辞礼将手机递还给裴嘉恩,表面上一脸得胜的骄傲,实际上已经被愤怒和厌恶冲昏了头,指尖微微发颤。 裴嘉恩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低声安抚:“别气,她只是虚张声势,所有证据我们早已固定,就算她恶意散播言论也翻不起大浪。” 江辞礼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怀里还抱着那本老旧日记本,心头的戾气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柔软酸涩。 若不是裴嘉恩从头到尾替她撑腰,要不然独自面对叶楚楚的步步紧逼,她根本撑不住。 “嗯……我决定了一件大事,”江辞礼抬眼看向裴嘉恩,“晚上我请你吃烤肉,算是答谢你这段时间为我的事奔波操劳。” “想吃直说。”裴嘉恩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 等师傅装好新门,两人便关好别墅门窗,锁死庭院铁门,驱车离开。 江辞礼将日记本放在车的后座,闭眼眯了一小会稍作休整,再睁眼时已经到市区口碑极好的韩式烤肉店楼下。 这是她们曾经常来的地方。 烤肉店老板热切熟络地跟裴嘉恩打招呼,看见江辞礼时却明显愣住了,随后看向裴嘉恩:“这……” 裴嘉恩没多解释,揽住江辞礼的腰把人往前带:“叔,今天的薄切五花肉是新鲜的吗?她嘴毒,你知道的。” 老板也反应过来,笑着看向江辞礼:“新鲜!小江今天好好尝尝,看看我这腌制手艺进步没。” 随后,两个人在老板带领下进了包厢,包厢隔绝外界嘈杂,炭火烤盘架上桌,新鲜肥牛、梅花肉、薄切五花肉整齐摆盘。 裴嘉恩自然而然拿起金属烤肉夹,全程几乎没有让江辞礼动手。 她牢牢记得江辞礼所有饮食喜好,后者不吃烤焦的肉但爱吃边缘脆脆的,肥肉要烤到油脂析出,偏爱蒜蓉粉丝,喜欢甜的韩式酱料。 炭火滋滋作响,油脂顺着肉片边缘滴落,腾起淡淡的烟火香气。 裴嘉恩耐心翻面、沥净多余油分,烤到肉质刚好鲜嫩的程度,便一一夹进江辞礼面前白瓷小碗,剔除焦边,摆上洗干净的生菜。 江辞礼全程只需要伸手拿取,看着裴嘉恩有条不紊忙碌的侧影,心底漫开满溢的温柔。 七年过去,这人依旧把她所有小习惯刻在心底,事事细致周全,把偏爱藏在行动里,从不会直白宣之于口。 “你也多吃点,别光给我烤。”江辞礼往裴嘉恩碗里夹了一块肥瘦均匀的梅花肉,顺手点了一壶低度果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小口小口慢饮。 清甜果酒入喉,冲淡连日积压的烦闷,微醺的暖意慢慢爬上脸颊,眼底泛起一层朦胧水光。 几杯果酒下肚,江辞礼心头积压七年的委屈、思念、忐忑尽数翻涌上来,包厢里炭火暖烘烘的,衬得气氛暧昧又柔软。 吃饱喝足,两人并肩走出烤肉店,驱车折返家中。 推门进屋,屋内安静,黑米蜷在沙发抱枕上打盹,伯恩山幼犬恩恩听见动静,立刻摇着尾巴扑到两人脚边打转。 裴嘉恩弯腰顺了顺小狗的后背,转身将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江辞礼跟在她身后,浑身裹着淡淡的果酒甜香,酒意上头,积压多年的心事再也憋不住。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落地灯,光线柔和朦胧,恰好笼住两人。 江辞礼停下脚步,抬眼望着身侧的裴嘉恩,眼底带着酒后毫不掩饰的滚烫直白。 甚至动作都大胆起来,环住裴嘉恩的脖子,轻声发问:“想不想跟我谈恋爱?” 裴嘉恩愣住了。 “想不想跟我接吻,跟我上床,跟我过一辈子?”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只有恩恩轻轻甩动尾巴扫过地板的细微声响。 裴嘉恩目光沉沉地落在江辞礼泛着酒红的脸颊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眼底翻涌着千头万绪,藏着七年不敢外露的心动。 五年脱密期的职业束缚、两人之间横跨七年的隔阂、对未来的顾虑以及亲属的接受度考量,复杂缠作一团,压得她心口发紧。 漫长的沉默漫开,江辞礼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握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裴嘉恩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纱,依旧是当年那句击溃她的回答:“我不知道。” 短短几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江辞礼心底所有孤注一掷的滚烫勇气。 七年远赴海外的思念、今日挺身而出的心动、烤肉席间满心的期待,全都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心口泛起尖锐酸涩,酒意带来的冲动尽数褪去,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委屈与赌气。 她不再多说半个字,退开几步后避开裴嘉恩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拉住她的手,转身快步走进卧室躲了起来,就像那年她匆匆离开,逃到了国外。 裴嘉恩站在空旷客厅,指尖悬在半空,满心无力与心疼,眼底翻涌着难言的苦涩。她不敢上前打扰江辞礼,一如当年没有勇气孤注一掷到海外寻人。 随后她沉默片刻,转身走进书房,关上木门,把自己隔绝在狭小房间里,独自消化纷乱沉重的情绪。 卧室里的江辞礼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眠,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那句轻飘飘的“不知道”。 年少时被冷待的委屈、七年独自漂泊的孤单、重逢后一次次落空的期待层层叠叠压在心口。 躺了近两个小时,她索性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悄悄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落地灯依旧亮着微弱暖光,恩恩蜷在地毯中央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 江辞礼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伯恩山蓬松柔软的毛发,试图抚平心底堵着的烦闷。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裴嘉恩缓步走了出来,方才对话带来的情绪拉扯耗光了她大半精神,整个人困得精神恍惚。 不过江辞礼注意到了——裴嘉恩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毛绒螃蟹。 软乎乎的短毛绒面料,圆滚滚的身子,两只大螯张着,黑亮圆眼睛透着憨气,抱在怀里几乎占满半幅身量。 江辞礼心头轻轻一动,轻声唤了一句:“恩恩。” 骤然听见她的声音,裴嘉恩浑身猛地一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客厅静得只剩下落地灯微弱的电流声,还有黑米浅浅的呼噜声。 江辞礼静静蹲在原地,望着她局促躲闪、手足无措的模样,方才堵在心口的赌气怨气忽然一点点消融,没忍住轻轻低笑出声。 她又喊了一遍:“恩恩。” 伯恩山犬应了一声:“汪汪!” 几秒后,裴嘉恩缓缓抬起头,也应了。 昏黄灯光清晰映出她泛红的眼尾,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全在这双通红的眸里。 江辞礼站起身,缓步走到裴嘉恩身边,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她泛红的耳廓,贴着耳畔落下一句:“螃蟹不错,改天带虾虾跟它叙叙旧,时候不早了,晚安。” 话音落,她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合上房门,独留裴嘉恩抱着那只憨软的大红螃蟹玩站在昏黄光晕之下,久久没有动作。 第23章 无法接受的爱 裴嘉恩怀里箍着那只巨大的红色毛绒螃蟹,安静立在原地很久。 江辞礼回卧室关上房门后,整个屋子只剩下伯恩山幼犬恩恩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沙发上黑米细碎轻微的呼噜。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螃蟹软乎乎的螯,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不知道”,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反复拉扯着七年里所有压抑、思念、委屈与胆怯。 她清楚看见江辞礼眼底骤然熄灭的光亮,看见对方后退躲开自己伸出的手,那一幕和七年前警校毕业前夕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失望,一样的转身逃离,巨大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冷得她指尖发僵。 裴嘉恩低头看向怀里的螃蟹,漫长孤寂的无数个深夜,只有这只软绒螃蟹陪着她翻看一箱箱没有寄出去的信件,一遍遍整理两人年少时的合照。 某种意义上,这只螃蟹是她隐忍心事唯一的寄托。 在客厅呆站近半小时,腿尖微微发麻,裴嘉恩才抱着螃蟹缓步走回书房。 木质桌面摊着还未收尾的案件取证材料,电脑文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证据链条。 她将螃蟹轻轻放在书房侧边的懒人沙发上,拉开椅子坐下,强迫自己沉下心处理剩余工作。 笔尖落在纸质卷宗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却压不住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烤肉店里江辞礼仰头喝酒时泛红的眼,酒后大胆环住她脖颈直白发问的模样,还有那句滚烫直白的“跟我过一辈子”。 理智一层一层拉扯着情绪。 作为员额检察官,她习惯凡事权衡利弊,预判所有风险。 比起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所带来的未来矛盾,更让她无法释怀的是七年前那场毫无告别、毫无解释的离开。 当年她只是慌乱之下答不出一句心意,只是笨拙地用沉默掩盖心动,江辞礼却干脆斩断所有联系,远赴海外,消失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她无数次克制奔赴的念头,写下数百封无处投递的信,独自熬过无数个思念泛滥的深夜,那种被单方面抛弃的失重感,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尖锐。 她怕了。 倘若现在贸然确定恋人身份,倘若未来某天江辞礼又一次因为矛盾、因为心结,再一次一声不吭抽身离开,她没有办法承受第二次。 一次缺席耗尽青春,再来一次,她恐怕会彻底垮掉。 卷宗上的字迹渐渐变得模糊,裴嘉恩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翻涌的酸涩,重新集中精神。 等全部工作收尾,窗外夜色已经沉得浓稠,城市零星灯火透过百叶窗缝隙漏进书房,墙上挂钟指针稳稳指向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她合上电脑,把毛绒螃蟹重新抱回怀里,轻手轻脚走出书房,停在江辞礼卧室门前。 实木门板隔绝了室内的动静,听不见一点声响,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在生闷气还是已经沉沉睡去。 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蜷缩、松开,犹豫了十几分钟才缓缓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斟酌许久按下发送。 【睡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半分钟,卧室门内传来一声轻响,紧跟着屏幕弹出江辞礼的回复,简短利落:【进来吧。】 裴嘉恩指尖顿了顿,轻轻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暖光小台灯,光线柔和,恰好笼住靠在床头的江辞礼。 她松散披着一头黑茶色大波浪卷发,右手手腕那颗浅淡的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指尖还停留在键盘上,显然方才一直在埋头码字。 听见开门动静,江辞礼抬眼望过来,杏眼带着酒后未散尽的朦胧,脸颊还残留淡淡的酒红。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合上笔记本电脑,往床头内侧挪了挪身子,腾出半边宽敞的床铺,手掌轻轻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 “上来。” 声音平静,听不出明显的怒气。 裴嘉恩抱着怀里的大红螃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躺上床,两人并肩靠在床头软垫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 螃蟹被她放在两人中间,软绒的身躯堪堪隔开彼此。 僵持片刻,江辞礼率先侧过头看向她,直切核心:“咋想的。” 裴嘉恩睫毛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床头时钟秒针转了整整一圈。 她抬手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上凌晨一点五十分的时间,缓缓开口。 “这七年每到这个点,我都会承认我忘不掉你。可只要等太阳升起,我又会无比清醒地明白,我们只适合做朋友。” 江辞礼指尖攥紧身下床单,安静听她继续说。 “我承受不了第二次失去。” “当年你一声不吭远赴异国,那种被抛弃的滋味我熬了整整七年,我没办法轻易原谅你的不辞而别,更不能接受你消失多年后再回头,把我随意捡回来。” “这不公平,对我而言很不公平。” 裴嘉恩侧过头,目光落在江辞礼脸上。 “当年那段暧昧拉扯,我不否认我的沉默、我的怯懦,给你造成了很深的伤害,我心里一直清楚,也带着愧疚。” “但这份愧疚,还有爱,都不足以说服我放下心里的芥蒂,彻底原谅你当年不告而别的行为。” “我占有欲、控制欲都很强,只是怕吓跑你从不表达,我不敢随便定下我们的关系,我怕你只是一时冲动,草率和我在一起,日后又因为无法磨合、无法跨过过往心结,再一次抽身离开。” 她轻轻抬手,碰了碰中间的毛绒螃蟹,语气添了几分无力:“所以我们可以停在原地,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你依旧可以独占我的偏爱。” 江辞礼眉峰微蹙,眼底浮出不解:“所以其实说白了,就是你不接受我的爱,为什么呢?” “我不想再承受一次痛苦。” 裴嘉恩的声音轻了几分:“如果你给了我占有你的资格,某天又亲手收回,我会崩溃,会非常非常痛苦。” 江辞礼心口酸涩翻涌,她望着裴嘉恩紧绷的侧脸,轻声反问:“如果现在是我需要一个名分呢?” 裴嘉恩侧过身,视线与她相撞,眼底是毫无保留的赤诚:“我是你的,没名分也是你的,一直都是。” 这句话没能抚平江辞礼心底积攒的委屈,反而让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她挺直脊背,语气带上几分冷硬的执拗。 “我觉得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认为当年的离开从来不是我的错,是你先推开我的,是你先给出那句‘不知道’,把我所有滚烫的心意全部浇灭,这点你一定要分清楚。”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床垫,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直白,没有半分退让。 “其次,我没兴趣困在这种模糊不清、没有名分的关系里,不管是人还是感情,我都不接受半吊子的拥有。” “我承认我这人性格算不上好,敏感、偏执、容易内耗,但我有自己的底线,不会耗着彼此,也不会不清不楚拉扯一辈子。” “所以我们根本没办法停在原地,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这么多年我的态度从来没变过,要么彻底放下互不打扰,要么抛开所有隔阂,好好相爱,认认真真走下去。” “我们可以留出一段时间慢慢消化过往所有误会和伤痛,但我的耐心有限,没有人会永远站在原地等人,我不会,同样也不希望你困在原地自我折磨。” 裴嘉恩眼底浮出一丝疲惫:“你现在,是在逼我给你一个身份吗?” “是。” 江辞礼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内心偏执:“我根本没有因为七年的漂泊变得成熟温和,骨子里依旧固执、偏执,占有欲强,还容易吃醋,我不会委屈自己困在‘普通朋友’这个界限里。” 柔软的台灯光线落在裴嘉恩眼角那颗淡痣上,她望着江辞礼紧绷的脸颊,心里所有尖锐的对峙忽然软了大半,七年思念压过了心底的隔阂,她放低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我可以抱抱你吗?” 江辞礼闻言一怔,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话语卡在喉咙里,她微微偏过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低声反问:“……我们现在,不应该剑拔弩张吵一架吗?” 裴嘉恩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江辞礼的耳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思念与柔软,褪去了方才所有理智冰冷的外壳。 “我很想你,可不可以,抱抱你?” 短短一句问询,击溃了江辞礼心里所有筑起的防备。 僵持许久的棱角尽数软下来,她沉默几秒,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话音落下,裴嘉恩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她怀里还垫着那只红色毛绒螃蟹,两人隔着柔软的玩偶紧紧相贴,温热的体温互相交融,七年分隔的距离在这一刻被短暂抹平。 裴嘉恩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发顶,声音压抑着哽咽,一遍一遍重复心底藏了七年的心里话。 “我真的好想你。” 绵长的思念落在耳畔,江辞礼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裴嘉恩身上干净清冷的雪松气息,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愤怒、不甘尽数软化。 她抬手轻轻环住裴嘉恩的腰,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妥协与退让。 “虽然我到现在依旧不觉得当年离开是我的过错,但我跟你道个歉。” “我从前从来没想过,我在你心里居然这么重要,这七年让你一个人熬得这么辛苦,对不起。” 裴嘉恩收紧手臂,语气依旧带着不肯松口的固执:“我也不觉得当年的我有错,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的心意。” 江辞礼从她肩头抬起头,眼底带着不解:“那现在呢?现在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嘉恩避开她直白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揉捏着螃蟹的绒毛,坦诚道:“因为还在生你的气,所以不想给出确定的答案。” “哦,”江辞礼拖长语调,心底泛起淡淡的失落,“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消气?” “等到我再想起你当年不告而别的时候,心里不会再觉得难过、窒息。”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破江辞礼勉强平复的情绪,她眉头骤然拧紧,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急躁:“那他妈等到心里不难过的时候,不就是不爱了吗?” 裴嘉恩轻轻摇头,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内敛深情:“才不是,你不懂我。” 江辞礼轻轻挣开她的怀抱,拉开一点距离,静静望着她,轻声回应:“嗯,你也不懂我。” 简短的一句话,让卧室重新陷入安静。 台灯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毛绒螃蟹上,隔开七年无法互通的心意,无数误会、怯懦、骄傲横亘在彼此中间,谁都没能完全读懂对方藏在外壳下的柔软。 相拥的暖意褪去,各自心底的郁结重新翻涌,两人没有再多交谈,并肩靠着床头坐了许久,最后各自躺下,中间依旧隔着那只大红螃蟹。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彻底陷入沉寂,窗外连车流声响都消失殆尽。 江辞礼身心俱疲,没多久便浅浅睡了过去。 身旁的裴嘉恩脑海里反复盘旋两人方才的对话,心底一半是思念,一半是难以消解的隔阂,辗转反侧,意识渐渐坠入梦境。 梦回警校盛夏。 训练场上毒辣的日光晒得地面发烫,十八岁的江辞礼张扬地追在她身后,一遍一遍追问喜不喜欢自己。 画面一转,镜头切到毕业前夕,她依旧沉默回避,等她回过神,江辞礼已经拖着行李箱消失在校门口,没有一句告别,背影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无边无际的恐慌瞬间将她包裹,她拼命伸手想要抓住那个人,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空旷的校园只剩下她一个人,耳边全是当年江辞礼委屈的质问,一遍一遍回荡。 裴嘉恩眉头死死皱起,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无意识地发出细碎压抑的低喘,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身旁浅眠的江辞礼敏锐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立刻睁开眼。 昏暗灯光下,她清晰看见裴嘉恩脸色发白,浑身紧绷,陷入了极为痛苦的梦魇。 江辞礼心头一软,不再计较方才两人争执的隔阂,主动侧身将浑身发抖的裴嘉恩揽进怀里。 她顺着裴嘉恩紧绷的后背,一遍一遍缓慢轻抚,手掌贴着对方后背轻轻拍打,低声放软语调,在她耳边反复安抚。 “没事了,都是梦,我没有走,我就在这里。” “我不会再消失了,别怕。” 一遍又一遍温柔的安抚持续了很久,裴嘉恩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无意识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眉头舒展,彻底脱离噩梦,陷入安稳的沉睡。 江辞礼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睁着眼看向天花板,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江辞礼小心翼翼松开怀里的人,轻手轻脚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走出房间去了卫生间。 洗漱台镜面干净透亮,她拧开温水,简单洁面,擦干净脸上残留的疲惫,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黑茶色卷发松散垂在肩头,脸颊两侧的梨涡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她微微侧过身,低头打量自己的腰腹,伸手轻轻捏了捏腰侧软肉,眉头瞬间皱起。 国外七年刻意维持的匀称身形,最近短短一段时间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不少,腰线没有从前紧致,手臂也添了一点软肉。 她本身对身材极度敏感,从前常年严格控制饮食,规律运动,看到镜中变化,心底顿时升起焦虑。 她走出卫浴,客厅里恩恩看见她,立刻摇着蓬松尾巴跑过来蹭她裤脚。 裴嘉恩还在卧室熟睡,江辞礼径直走到玄关储物柜,翻找半天,拖出一台崭新的电子体重秤,拎回卧室床边。 裴嘉恩被挪动物品的轻响吵醒,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看见江辞礼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体重秤,不由得轻声发问:“怎么一早翻出这个?” 江辞礼没说话,径直踩上电子秤,低头盯着屏幕跳动的数字,几秒后,屏幕定格数值,她瞳孔微微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到十天,我胖了五斤,”她从秤上下来,语气满是烦躁焦虑,伸手又捏了捏腰侧软肉,“这下完了。” 裴嘉恩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看着她满心焦虑的模样,轻声劝慰:“最近烦心事太多,总吃重油重糖的东西,作息也不规律,长几斤肉很正常,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能放任自己发胖,”江辞礼抿紧嘴唇,骨子里要强的性子显露出来,“我要出席文学活动、线下签售、影视洽谈,镜头对身材要求很高,胖一点上镜都会显臃肿,我要减肥。” 从这天起,江辞礼开启了严苛的减脂计划。 清晨裴嘉恩准备好全麦吐司、水煮蛋、无糖豆浆,摆在餐桌催促她进食,江辞礼只咬了一小口吐司,喝了两口豆浆便放下餐具,推说没有胃口,转身回到房间伏案码字,一整天几乎不再碰任何主食。 中午裴嘉恩特意回家,打包清淡减脂餐,鸡胸肉、清炒时蔬、杂粮饭,摆上桌劝她好好吃饭。 江辞礼扒拉两口青菜便放下筷子,借口要梳理新书大纲,躲进房间,一整天摄入的食物寥寥无几。 裴嘉恩看在眼里,满心担忧,几番劝说都被江辞礼以“控制体重”为由挡了回去。 她清楚江辞礼年少时就有胃病,长期空腹节食,迟早会引发剧烈胃痛,可无论怎么劝说,江辞礼都不肯松口。 压抑的担忧堆积到傍晚。 裴嘉恩处理完检察院当日工作,买了新鲜食材回家,炖了温和养胃的小米粥,搭配清蒸鱼肉,想着晚上清淡饮食,能稍稍弥补她白天缺失的营养。 可江辞礼依旧一口粥都不肯多喝,草草吃了两口鱼肉,便躺回床上刷写作素材,空腹熬到深夜。 凌晨一点左右,卧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 裴嘉恩刚处理完手边的案件材料,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纸笔冲进卧室,一开灯,就看见江辞礼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捂着胃部,额头布满细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疼得不停在床上翻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辞礼!”裴嘉恩心头一紧,快步冲到床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江辞礼疼得浑身发颤,胃部一阵阵尖锐绞痛,常年节食空腹彻底诱发了顽固胃病,疼得她眼眶泛红,细碎的泪珠不受控制滑落,只能微弱地喘息。 “胃……好痛……” 看见她痛到难以支撑的模样,裴嘉恩又心疼又无奈,所有劝说的话此刻都说不出口,只能立刻掀开被子坐到床上,将江辞礼轻轻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痉挛的胃部,力度轻柔、缓慢地顺时针打圈揉按。 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家居服,源源不断传递暖意,一点点缓解胃部翻涌的绞痛。 裴嘉恩垂眸看着怀里人苍白虚弱的脸,心底暗自下定主意。 等江辞礼胃痛彻底缓解,她一定要带着江辞礼规律健身,靠健康运动塑形,而不是极端节食伤害身体。 指尖持续轻柔按压,裴嘉恩低头,在江辞礼发顶轻轻落下一句:“明天开始我带你健身,好好吃饭,健康塑形。” 江辞礼靠在她怀里疲惫地闭上眼,意识模糊间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攥紧裴嘉恩的衣角,在满室温柔的灯光里沉沉睡去。 第24章 新手家长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卧室时,江辞礼是被身侧轻微的窸窣动静弄醒的。 昨夜胃痛折腾半宿,直到后半夜才跟裴嘉恩相拥着睡去,那只红色毛绒螃蟹被挤到床尾,软乎乎的蟹螯耷拉在地毯边缘。 江辞礼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鼻尖先捕捉到一室清浅的柠檬香,是裴嘉恩独有的气息。 身侧的人已经醒了大半,侧身支着胳膊垂眸安静望着她,眼角那颗淡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昨夜争两人对视的瞬间,那些没说开的隔阂又轻飘飘浮上来,却始终掺了一层难以割舍的柔软。 “醒了?”裴嘉恩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刚缓过来的江辞礼,指尖轻轻碰了碰她依旧泛白的脸颊,“胃还疼吗?” 江辞礼动了动身子,胃部只剩一丝微弱的酸胀,没有昨夜撕裂般的绞痛,她轻轻摇头,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又猛地想起两人僵持的对话,硬生生顿住动作,拉开一点距离。 “好多了,”她避开裴嘉恩的视线,视线飘向床尾那只大螃蟹,“昨天说带我健身,说话算话?” 裴嘉恩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还是温和应声:“算,但是今天不去,预约了宠物医院,恩恩该打第一针疫苗了,黑米也要做体检。” 这话才让江辞礼想起家里两只小家伙。 江辞礼撑着胳膊坐起身,后腰一阵酸软,昨夜空腹节食又胃痛透支了她大半力气。 她随手拢了拢散落肩头的黑茶色大波浪卷发,右手手腕那颗浅痣裸露在外,想起称重暴涨的五斤肉心底又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焦虑,指尖不自觉捏了捏腰侧软肉。 裴嘉恩将她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别总揪着体重不放,等猫狗检查结束,中午我带你去吃清淡营养餐,要好好吃饭。” 江辞礼抿紧唇,没应声,只是赤脚踩在柔软短绒地毯上,脚步轻飘飘往卫浴走。 路过床尾时,低头捞起那只毛绒螃蟹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只玩偶能隔开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裴嘉恩看着她单薄纤细的背影,无奈轻叹,起身收拾床铺,将散落的被褥叠放整齐,又走到客厅照看两只小家伙。 客厅里,伯恩山幼犬恩恩正趴在地毯上啃咬黑米的猫抓板,蓬松厚重的黑棕长毛沾满木屑,短短的尾巴不停摇晃。 黑米蹲在高处猫爬架顶层,一双琥珀色猫眼冷冷盯着底下捣乱的小狗,时不时抬爪甩一下尾巴,发出细微的哈气声。 “恩恩,不许抢姐姐的东西。”裴嘉恩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轻轻捏住小狗后颈,把它从猫抓板旁挪开。 恩恩不满地哼唧两声,四条短粗的小腿胡乱蹬踏,湿漉漉的黑鼻头蹭上裴嘉恩的裤腿,舌头耷拉在外,口水沾了一小片布料。 裴嘉恩无奈拿出湿巾,一点点擦拭小狗沾了木屑和口水的毛发。 江辞礼洗漱完毕走出卫浴,怀里依旧抱着大红螃蟹,看见满地狼藉,眉头轻轻蹙起。 恩恩看见她,立刻挣脱裴嘉恩的手,摇着笨重的身子扑过来,两只前爪扒住她的小腿,温热的舌头不停舔舐她裸露的脚踝。 “哎,别舔,”江辞礼下意识缩脚,怀里螃蟹差点摔落在地,一手稳住玩偶,一手轻轻推开黏人的小狗,“姐们刚换的家居服。” “幼犬年纪小,好奇心重,见到人就黏,”裴嘉恩顺势将恩恩抱进怀里,伯恩山幼犬体型庞大,抱在怀里沉甸甸一团,“等下出门要准备航空箱,黑米单独一个,恩恩用车载狗笼。” 江辞礼点点头,转身走到储物间翻找出行装备。 偌大的储物间摆满七年前两人的旧物,一箱箱未寄出的信件码放在角落,堆叠的合照、警校手工小物件静静落在收纳盒里,每一样都藏着裴嘉恩七年隐忍的思念。 她视线匆匆扫过纸箱,心口轻轻发闷,刻意移开目光,翻出两个尺寸不同的宠物航空箱。 黑色大号航空箱分给恩恩,小巧透气的灰色猫箱留给黑米。 她抱着箱子走出储物间时,裴嘉恩已经备好便携水壶、宠物零食、消毒湿巾、驱虫药收纳袋,还有厚厚的一次性隔尿垫,整齐摆放在玄关地面。 两人算不上成熟的宠物主人,恩恩是刚接回家不足一周的幼犬,黑米虽陪伴裴嘉恩多年却极少出门就医,此番一同体检打针,两人皆是手忙脚乱,连出行要带的物品都反复核对两三遍。 “疫苗本、猫咪过往体检报告、宠物零食、纸巾、隔尿垫、碘伏、牵引绳……都齐了。” 裴嘉恩逐一清点物品,修长的手指划过每一样物件,严谨的职业习惯刻进骨子里,连宠物出行都像整理案件证据一般条理分明。 江辞礼蹲在一旁,一手搂着大红螃蟹,一手揉了揉恩恩毛茸茸的脑袋,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脑袋往她掌心蹭。 高处猫爬架上的黑米见两人注意力全放在小狗身上,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纵身一跃从猫爬架跳下,轻巧落在江辞礼肩头,锋利的爪子轻轻勾住她的卷发。 “黑米!别扯我头发。”江辞礼吃痛轻呼,抬手小心翼翼将小猫从肩头抱下来,指尖顺了顺猫咪顺滑的黑色短毛 “等下要抽血做便检,不许乱挠医生。” 黑米歪着脑袋,琥珀色眼珠转了转,压根听不懂她的叮嘱,只伸舌头轻轻舔了舔她手腕的痣,温顺地蜷缩在她臂弯里。 收拾妥当,两人一前一后拎着宠物箱出门。 裴嘉恩的车停在单元楼下,简约低调的黑色轿车,后备箱空间宽敞,刚好放下两个宠物箱。 江辞礼抱着黑米先坐进副驾驶,将灰色猫箱放在脚边。 黑米一进密闭箱子立刻焦躁起来,不停用爪子抓挠箱体门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细小的猫叫断断续续从透气孔钻出来,满是不安。 裴嘉恩把装着恩恩的狗笼安置在后座,刚关上车门,后座立刻传来巨大的动静。 伯恩山幼犬体型看着憨厚温顺,实则胆子极小,密闭空间让它瞬间应激,庞大的身躯在笼子里来回冲撞,爪子疯狂刨动底部隔尿垫,呜咽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两只小家伙彻底开启捣乱模式。 黑米持续抓挠猫箱,时不时发出尖锐嘶鸣,纤细的爪子刮擦塑料箱体,听得江辞礼耳膜发疼。 她伸手隔着笼子轻轻抚摸猫咪脑袋低声安抚,可陌生的车辆颠簸、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让黑米越发恐慌,细小的爪子猛地伸出来,差点勾住江辞礼的手指。 “乖一点。”江辞礼耐着性子轻声哄劝,怀里的红色螃蟹被她放在腿上,腾出两只手来回安抚躁动的小猫。 后座的恩恩闹得更凶。 庞大的身躯在狭小狗笼里左右翻滚,厚重的尾巴不停拍打笼壁,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小狗委屈的嚎哭,震得整个车厢嗡嗡作响。 颠簸的路面让小狗控制不住排泄,温热的尿液浸透隔尿垫,一股淡淡的腥臊味缓缓弥漫在车内。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往后视镜瞟,一边平稳控车,一边分心安抚后座的幼犬:“恩恩安静点,别乱撞,会伤到自己。” 可幼犬完全听不进指令,反而因为主人的声音更加激动,脑袋疯狂往笼门缝隙钻,肥厚的鼻头蹭得通红。 没过两分钟,小狗猛地打了个喷嚏,细小的口水混合尿液气味飘到前排,江辞礼下意识皱起眉头,往车窗边挪了挪身子。 “怎么味道这么大?”江辞礼低头看向脚边不停嘶叫的黑米,又回头望向后座躁动不安的恩恩,语气带着几分无措,“早知道这么能闹,我该提前做功课,完全不知道出门应激反应这么严重。” 裴嘉恩眼底藏着一丝无奈,却依旧耐心平稳开车:“第一次出门的幼犬几乎都会这样,等到医院先给它们喂点舒缓情绪的零食,会安稳一些。” 话音刚落,后座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江辞礼慌忙回头,就看见恩恩疯狂蹬踏,把笼内的隔尿垫全部扒开,细碎的粪便粘在爪子上,又蹭到笼子四壁,原本干净的狗笼瞬间脏乱不堪。 小狗还浑然不觉,依旧来回冲撞,呜咽声撕心裂肺。 “完了,拉笼子里了,”江辞礼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怀里的大红螃蟹,“等下清理起来肯定麻烦。” 裴嘉恩腾出一只手从储物格抽出一包厚款消毒湿巾,递给后座方向:“先将就一下,别伸手进笼子,恩恩应激容易误伤人。” 江辞礼接过湿巾,侧身向后座探身,小心翼翼拉开狗笼一条缝隙,伸手进去擦拭沾染污物的笼壁。 刚伸进去半只手,恩恩猛地抬起爪子扑过来,尖锐的指甲擦过她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红印。 “嘶——”江辞礼吃痛缩回手,手背传来轻微刺痛,泛红的划痕清晰可见。 裴嘉恩余光瞥见她手背上的红痕,心头一紧,找前方临时停车位缓缓靠边停车,解开安全带侧身看向她,一把拉过她泛红的手腕仔细查看。 “之前多久打的狂犬疫苗?”她指尖轻轻摩挲那道浅痕,语气里满是担忧,从随身包里翻出碘伏棉签,“幼犬指甲细菌……” “回国没几天就打了,以前老被抓伤,长记性了,”江辞礼抽回手腕,“不用紧张,顶用。” 裴嘉恩拧开碘伏棉签,还是固执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涂抹一层消毒药液:“我多囤宠物出行安抚喷雾,下次出门提前喷在笼子里,能缓解应激。” 短暂停顿后,车子重新上路。 两只小家伙依旧闹个不停,黑米的抓挠声、恩恩的呜咽撞笼声交织在一起,填满狭小车厢。 江辞礼一手按住躁动的猫箱,一手抱着红色螃蟹,时不时回头安抚后座的小狗,来回折腾下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昨夜胃痛残留的疲惫再次涌上来。 裴嘉恩余光瞥见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放缓车速,把车内空调调至温和温度,轻声开口:“累了就靠座椅歇一会,我来照看。” 江辞礼没有应声,只是安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心底五味杂陈。 二十分钟后,车辆平稳停在宠物医院门口。 两层小楼的宠物诊所干净明亮,门口摆放着宠物零食与玩具展柜,玻璃窗内能看见等候区温顺的猫狗。 两人各自拎起沉重的宠物箱,一前一后走进诊所大厅,刚进门,笼内的小家伙们闹得更厉害了。 前台护士笑着迎上来,递上一次性消毒垫铺在地面:“两位是预约好的幼犬首针疫苗和猫咪驱虫体检对吧?先把箱子放这边,分开摆放,猫狗近距离接触容易加重应激。” 裴嘉恩点头应声,将恩恩的狗笼放在大厅一侧,江辞礼把黑米的猫箱摆在另一侧,中间隔了半米距离。 护士拿来两份基础信息登记表,两人并排坐在等候椅上填写资料,怀里的螃蟹被江辞礼放在腿上。 裴嘉恩瞥了江辞礼一眼:“咱们非得抱着吗?” “别管。” 于是裴嘉恩老实了,没再多问。 填表间隙,江辞礼一边写信息,一边分心伸手隔着笼子安抚黑米,顾此失彼,笔尖好几次写错文字。 裴嘉恩见状拿起宠物零食,拆开包装递到狗笼缝隙哄着恩恩:“安静一会,乖。” 恩恩闻到肉干香气,终于停下冲撞,低头小口啃咬零食,躁动的情绪稍稍平复。 黑米却对零食毫无兴趣,依旧焦躁地抓挠箱体,江辞礼只能把猫箱抱到腿上,隔着透气孔反复抚摸猫咪脑袋。 折腾十多分钟,两人终于填完所有表格,将资料交给前台护士。 没过多久,诊疗室医生推门出来,先示意带猫咪黑米进入诊室做基础体检。 江辞礼拎起猫箱跟着医生走进房间,裴嘉恩留在大厅照看恩恩。 诊疗室内摆放着诊疗台、抽血仪器、便检器皿,消毒水气味淡淡萦绕。 医生轻柔打开猫箱,黑米瞬间紧绷身子,弓起脊背,浑身毛发炸开,张嘴做出哈气攻击的姿态。 “猫咪应激反应有点重,先不要强行抱它,用零食诱导一下。”医生拿出猫条放在诊疗台上,慢慢后退留出空间。 江辞礼蹲在一旁,打开猫箱门,轻声呼唤黑米的名字,一点点把猫条递到猫咪鼻尖。 黑米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小口舔舐猫条,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 趁着猫咪进食的间隙,医生快速上手,轻柔检查耳道、皮肤、牙齿,测量体温,整套流程下来还算顺利。 可到抽血环节,黑米瞬间剧烈挣扎,四肢胡乱蹬踏,锋利爪子四处挥舞。 江辞礼慌忙上前按住猫咪身体,胳膊被爪子划出两道浅浅红痕,疼得她倒抽冷气却不敢松手,生怕猫咪乱动被针头伤到。 医生动作利落,快速抽取少量血液,放入检测试管:“等半小时血检报告出来,再做体内外驱虫,顺带采集粪便样本,排查寄生虫。” 江辞礼松开按住猫咪的手,低头看着胳膊上新添的划痕,轻轻叹了口气。 怀里的红色螃蟹被她放在诊疗台边缘,仿佛只有这个玩偶能稍微平复她慌乱的情绪。 另一边大厅,裴嘉恩带着恩恩进入隔壁诊疗室接种疫苗,一踏进陌生诊疗室,恩恩立刻往裴嘉恩腿缝里钻,庞大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小腿,不停发抖。 裴嘉恩弯腰将小狗抱进怀里,指尖顺着蓬松长毛轻轻安抚:“别怕,打针只有一点点疼,忍一下就过去了。” 医生先给恩恩做基础身高体重测量,耳道皮肤检查,确认幼犬身体健康无感冒腹泻才准备疫苗针剂。 针头刚靠近小狗胳膊,恩恩瞬间剧烈挣扎,庞大的身躯在裴嘉恩怀里来回扭动,嚎哭声响彻整个诊疗室。 裴嘉恩收紧手臂牢牢固定住小狗,额头微微渗出薄汗,一边轻声哄劝,一边配合医生完成注射。 疫苗推入体内的瞬间,恩恩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眼眶湿漉漉地埋进裴嘉恩颈窝,细小的眼泪沾湿她的衬衫领口。 “好了,针打完了,奖励肉干。” 医生递来一大包幼犬零食,又叮嘱道:“七天内不能洗澡,少量多次喂温水,观察精神和食欲,出现呕吐发烧及时送医。” “还有就是我看你们家猫狗双全,回家之后必须分开隔离三天以上,彼此气味刺激容易互相应激,不要放在同一房间。” 裴嘉恩认真记下医生每一句叮嘱,反复确认隔离时长、洗澡禁忌、疫苗不良反应,严谨的模样如同梳理案件细节。 等恩恩情绪平复,又配合医生采集粪便样本,完成幼犬基础筛查,流程才算全部结束。 半小时后,两份体检报告全部出具,黑米身体健康,仅有轻微体外寄生虫,按时驱虫即可。 恩恩各项指标正常,首针疫苗接种完成,后续按时接种剩余针剂。 医生分装驱虫药、体外驱虫滴剂,一一交代使用方法,两人仔细收好药品,拎着依旧躁动的宠物箱走出诊所。 返程路上,两只小家伙安静了不少。 黑米抽血折腾一番,疲惫地蜷缩在猫箱角落,不再抓挠箱体。恩恩打完疫苗浑身乏力,趴在狗笼里闭目休憩,只剩偶尔细微的哼唧。 裴嘉恩悄悄打量副驾的人,看见她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轻声开口打破沉默:“等下回家我先清理狗笼里的污物,你好好休息,等会我去楼下超市买新鲜食材,给你做养胃杂粮粥和清蒸鸡胸。” 江辞礼侧过头看她,眼底藏着一丝复杂情绪:“我们说到底只是普通朋友,没必要事事费心照料。” 话音落下,车厢内瞬间陷入凝滞。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层不易察觉的落寞,没有反驳,只是安静目视前方路面。 一路无话,车辆平稳开回小区楼下。 两人各自拎起宠物箱上楼,推开家门的瞬间,安静的屋子立刻被小动物细微的动静填满。 裴嘉恩稍加思索,开口安排:“黑米放在我卧室,恩恩在你房间。” 江辞礼没有异议,拎起装着恩恩的狗笼走进自己卧室,将笼子放在窗边透气位置,又拿出柔软毛毯铺在笼内安抚疲惫的小狗。 恩恩一进熟悉的房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趴在毛毯上闭目休息,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安顿好小狗,江辞礼走出卧室,恰好撞见裴嘉恩抱着黑米走进主卧,灰色猫箱被安置在床头柜旁,黑米安静蜷缩在箱子里,懒得再动弹。 处理完两只小家伙,裴嘉恩转身走到江辞礼身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螃蟹上,犹豫许久才低声开口:“晚上我能不能去你房间睡?” 江辞礼闻言,眉峰骤然蹙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怀里的螃蟹挡在身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不行。” 裴嘉恩眼底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指尖微微蜷缩,克制住上前靠近的冲动,轻声追问:“为什么?昨晚我们明明……” “昨晚是特殊情况,”江辞礼打断她的话,杏眼直直看向裴嘉恩,眼底藏着积攒多日的委屈与执拗,“猫狗要分开隔离,我们也该保持距离,各自冷静。” “我没有别的想法,就像从前警校一样,只是单纯靠着说说话,不用聊那些拉扯不清的感情。” “从前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江辞礼指尖用力攥紧螃蟹软乎乎的蟹螯,心底酸涩翻涌,“这样模糊不清的相处,我不想再继续。” 裴嘉恩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僵硬,眼底翻涌着思念、委屈与无力。 “我只是害怕……”她低声辩解,话到嘴边又尽数咽回腹中,再多的胆怯与顾虑,在江辞礼决绝的目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江辞礼轻轻侧过身,往自己卧室方向退:“今晚别过来找我。” 第25章 复发 夜色浸满整间屋子,窗帘拉得严实,只留窗外零星路灯漏进几缕微弱昏光,裴嘉恩果真安安静静待在主卧,没有半分越界的动静。 江辞礼蜷缩在自己卧室宽大的床上,怀里牢牢圈着熟睡的恩恩。 小狗蓬松厚重的毛发暖烘烘贴在她小腹,本该是安稳治愈的深夜,可胃里那股熟悉的灼烧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像是吞了一团滚烫的炭火,顺着食道一路烧到心口,酸胀刺痛交织在一起,比昨夜空腹的绞痛柔和几分,却绵长磨人,反反复复揪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把恩恩抱得更紧,温热柔软的小狗身躯勉强抚平一点生理上的难受,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江辞礼侧过脸蹭着小狗柔软的毛,无声地抹掉眼角湿意,床尾那只大红毛绒螃蟹被她捞进怀里,蟹螯软乎乎抵着心口。 纠结拉扯许久,胃里的灼热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熬越难受。 江辞礼咬了咬下唇,心里反复权衡——裴嘉恩明天一早要去检察院上班,案卷堆积如山,早起还要处理各类民事检察案件,自己贸然敲门,难免打搅她休息。 可生理上的不适实在扛不住,加上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想要靠近裴嘉恩的念想,终究战胜了顾虑。 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把小狗安置在铺好毛毯的狗笼里,顺手将红色螃蟹抱紧,赤着脚踩过微凉的木地板,缓步走到主卧门前。 指尖悬在门板上顿了两秒才轻轻叩了三下房门,力道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里的寂静里。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裴嘉恩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纯色家居长裤,上身是简单的白色短袖,头发随意散落,眼角那颗淡痣在屋内暖黄小夜灯的映照下格外柔和。 她眼底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浅淡睡意,看见江辞礼苍白蹙着眉的模样,心头瞬间一紧。 “胃难受?”裴嘉恩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 江辞礼点点头,怀里死死抱着大红螃蟹,脚步虚浮地挪进房间,没径直走到宽大柔软的双人床边上。 主卧的床铺带着裴嘉恩独有的清浅柠檬香气,是她日夜贪恋的味道。 江辞礼半点没有客气,自顾自掀开被子躺了进去,随后伸手捞过床头的毛绒枕头、薄款毛毯,又把安置在床头柜旁猫箱里半睡半醒的黑米抱了出来。 黑米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她的手腕痣,温顺地蜷在她身侧。 江辞礼将螃蟹玩偶摆在胸口,毛毯裹住自己,黑米窝在腰侧,枕头抵着后背,简简单单几样东西,在裴嘉恩的大床中央围出一方独属于她的柔软小窝。 她蜷在这团毛茸茸的包围里靠着枕头,指尖划开手机屏幕,低头漫不经心地刷着无关紧要的娱乐资讯,仿佛方才深夜敲门示弱的人不是她。 裴嘉恩站在原地,看着床上自成一方小世界的人,眼底漾开一层温和无奈的笑意,没出声打扰,转身轻步走出卧室去往客厅。 客厅的储物柜里常备着养胃冲剂、抑酸药片,是她这几日特意囤下的,她取了热水倒进江辞礼自己带来的熊猫马克杯,拆开药片连同养胃冲剂一并拿好,端着水杯重新走回主卧。 推门而入时,江辞礼依旧蜷在那团柔软的窝里,指尖不停滑动手机页面,屏幕微光映得她半边脸颊柔和单薄。 裴嘉恩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俯身垂眸看向窝在被褥、玩偶与猫咪之间的人,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斟酌:“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江辞礼视线没离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随口应道:“说呗。” 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脑海里盘旋着方才看见恩恩时冒出的念头,沉默思索许久才缓缓说出心底大胆又直白的臆想:“我现在想激情下单一个超大加厚封闭式狗窝放在床边,以后让小狗每天窝在我脚边睡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辞礼指尖滑动屏幕的动作骤然停滞,她愣了足足两三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裴嘉恩话里暗藏的深意。 温热的红晕顺着耳尖一路蔓延,瞬间染红整片耳廓,连脸颊都泛起一层薄红。 江辞礼慌忙低下头,整张脸埋进身侧黑米顺滑的黑色皮毛和怀里大红螃蟹柔软的绒毛之间,不肯再抬头看裴嘉恩一眼,肩头微微绷着,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 裴嘉恩静静望着她这副局促害羞、无处躲藏的模样,只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可爱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她顺势坐到床边,将床头柜上的温水往内侧推了推,空出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揉了揉江辞礼蓬松的黑茶色卷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外人眼里冷静克制、恪守规矩、遇事永远理智自持的员额检察官,看上去坦荡磊落,仿佛七情六欲都能稳稳收束心底,可只有裴嘉恩自己清楚,她从来没有表面看上去这般无波无澜。 那些灼热、隐秘、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出格龌龊的小心思,早在十八岁警校初见江辞礼的那个盛夏就疯狂在心底生根蔓延。 她自认从小受传统观念束缚,行事守礼克制,从来不会肆意流露情爱,更不敢直白诉说心底汹涌的贪恋。 从前年少怯懦,害怕直白的心意会吓到缺爱敏感的江辞礼,让对方心生畏惧,彻底推开自己。 时隔七年重逢,依旧不敢轻易摊开全部心事,生怕这份大胆炽热的想法,会让本就隔阂重重的两人再度陷入僵持拉扯。 她只能借着小狗、借着日常琐碎,一点点泄露出藏了七年的思念与渴求。 等江辞礼胸腔里慌乱悸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埋在绒毛里的脑袋微微抬起来一点,裴嘉恩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将人从柔软的小窝里扶起来。 “先把药吃了,水趁热喝。”裴嘉恩拆开药片,连同冲好的养胃冲剂一并递到她手里,目光仔细落在她泛白的唇色上,生怕胃痛再度加重。 江辞礼乖乖接过,就着温水缓慢咽下药片,温热的水流滑过食道,稍稍缓解了胸腔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喝完一整杯温水,裴嘉恩又小心翼翼把她重新塞回堆满玩偶、猫咪的小窝,细心替她掖好边角滑落的毛毯,隔绝夜里微凉的空气。 一切收拾妥当,裴嘉恩抬手按灭床头主灯,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暖黄小夜灯悬在墙角。 关灯前,她俯身,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落在江辞礼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克制又饱含万般心意的轻吻。 浅淡的柠檬气息包裹住江辞礼,额头残留着对方唇瓣的温度,清晰滚烫。 卧室瞬间陷入昏暗,只有小夜灯投下朦胧柔和的光影。 黑米蜷在江辞礼腰侧,呼吸均匀沉沉睡去,隔壁房间的恩恩也早已进入深眠,整栋屋子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响。 可床上的两个人,却半点睡意都无。 一层薄薄被褥隔开彼此,心底翻涌的悸动、隐忍多年的爱意、深夜直白流露的心意,还有额间那记轻吻残留的温度,交织在一起,烧得两人浑身滚烫,清醒地躺着,各自怀揣满腹心事,直到后半夜才浅浅合上眼。 天边太阳正烈,床头柜预设的手机闹钟尖锐响起,打破房间里稀薄的困意。 裴嘉恩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眉宇间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不爽。 昨夜大半宿心神不宁没能睡踏实,清晨又要按时前往检察院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跟进抄袭案的证据梳理,想到繁重的工作,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烦躁。 她轻手轻脚起身,没有惊扰窝在被褥里睡得安稳的江辞礼,简单洗漱过后,拿好公文包与证件,轻声带上房门出门上班。 房门闭合的轻响落在耳中,江辞礼却丝毫没有察觉,一觉沉沉睡到正午时分。 窗外日光透过窗帘缝隙大面积渗进卧室,落在被褥上晃出大片亮斑,江辞礼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胃部灼烧感已经消散大半,只剩微弱的酸胀。 黑米不知何时从窝里挪到枕头边,蜷缩在她颈侧熟睡。 江辞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盘算着午饭,摸过枕边手机,打算点开外卖软件点一份清淡养胃的流食。 可屏幕刚解锁,首页推送的文娱热搜词条密密麻麻铺满界面,刺眼的黑体字直直撞进她眼底,让她指尖动作猛地一顿。 #江辞礼旧照 江辞礼侧躺着,指尖麻木地点开一条条热搜,点进广场实时评论区,密密麻麻的恶评毫无遮挡地涌入视线。 有人截取她早年未修原图大肆嘲讽外貌身材,翻出多年前体重记录肆意羞辱。 有人不分青红皂白认定她抄袭,用尽难听污秽的词汇谩骂诅咒。 还有不明真相的路人跟风跟风诋毁,将所有恶意一股脑倾倒在她身上。 她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将所有评论完整翻看一遍,胸腔里闷堵着浓重的窒息感,深呼吸反复调整情绪,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与崩溃。 可还没等她平复好紊乱的心绪,一条全新词条以恐怖的速度飙升,短短数十秒直接冲上热搜第一,牢牢霸占榜单顶端。 #江辞礼霸凌 江辞礼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点开词条置顶的微博,发布人正是叶楚楚。 长微博洋洋洒洒上千字,通篇颠倒黑白,将两人大学文学社时期的过往全部扭曲改写。 叶楚楚捏造大量虚假情节,声称当年知晓旁人对江辞礼颇有微词,却依旧选择主动亲近、百般讨好,换来的只有江辞礼冷漠,字里行间尽数控诉江辞礼性格乖戾、待人刻薄。 配图是曾经的聊天记录,断章取义截取了江辞礼回复的省略号。 微博下方的评论区彻底炸开,恶毒诅咒、人身攻击、无端揣测层出不穷,尖锐刻薄的文字密密麻麻铺满屏幕,一字一句狠狠扎进江辞礼的眼底,直直钻进脑海深处。 大学那段被双相情感障碍裹挟、暗无天日的发病期记忆,瞬间冲破心理防线,汹涌席卷全身。 当年病情失控时的自我否定、情绪崩溃、无端内耗,旁人不解的非议、孤立,那些压抑在心底多年不曾释怀的痛苦,在此刻全部卷土重来。 江辞礼清晰察觉到身体出现熟悉的应激反应。 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手机几乎握不住,源源不断的冷汗顺着后背、额角往下淌,脑袋一阵阵发昏发胀,视线开始轻微模糊,精神逐渐涣散模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不敢再停留主卧,强撑着发软无力的身体缓慢起身,踉跄走回自己的卧室,蹲在行李箱旁翻找多年随身携带的情绪稳定药物。 指尖抖得厉害,拆药板时反复尝试好几次才抠出药片,没有温水,直接干咽下去,苦涩的药味充斥口腔。 药效不会立刻起效,浓重的疲惫与崩溃感压垮四肢,她无力地倒在床上,陷入沉沉昏睡,一睡便是整整一下午。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日光已经偏移,墙上时钟指针稳稳停在下午三点整。 脑袋依旧昏沉,情绪稍稍平复,可心底的恐慌与不安丝毫没有消散。 江辞礼坐起身,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点开线上挂号平台,预约了七院常年跟进诊疗她双相障碍的老医生的面诊号,定下改日的就诊时间。 关于自己病情复发应激的所有状况,江辞礼没有半点打算告知裴嘉恩。 她清楚裴嘉恩如今一边要兼顾检察院繁重本职工作,一边还要耗费大量精力梳理抄袭案证据、替她应对舆论风波。 若是再把自己情绪崩溃、旧病复发的事说出口,只会平白增添对方负担,让裴嘉恩分心担忧。 傍晚时分,裴嘉恩准时下班归家,进门时手里拎着新鲜蔬菜与养胃食材,一推开门便看见江辞礼安静坐在客厅沙发,怀里抱着大红螃蟹,神态平和,看不出半点异样。 江辞礼刻意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主动上前接过裴嘉恩手里的购物袋,语气轻松如常,随口聊起猫狗白天的状态,半句不提热搜、霸凌指控与自身情绪崩溃的事。 裴嘉恩敏锐观察着她细微的神态变化,见她神色平稳,没有往日压抑低落的模样,心底稍稍放下悬着的担忧,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晚饭端上桌,清淡养胃的杂粮粥、清蒸鸡胸搭配几样清炒时蔬。 两人安静用餐,席间裴嘉恩不动声色留意江辞礼手机摆放位置,饭后收拾完餐桌,她径直走到沙发边,伸手轻轻拿走江辞礼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先放我这里保管两天,”裴嘉恩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笃定,“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热搜和评论不用看,影响你身体和心情,案子的事有我处理,不用你费心。” 江辞礼没有反驳,默默点头应允,心底清楚裴嘉恩是担心她被网络恶评刺激,只是藏好心底尚未平复的崩溃,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收好手机,裴嘉恩拉着江辞礼一同坐在客厅沙发,前者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调出当年同学的名单,逐条梳理人员信息:“当年社团在场的同学,大多留有联系方式,单凭线上文字佐证力度不足,线下当面统一采集证言、同步签字录音,法庭采信度会高出很多。” 江辞礼凑到平板一侧,目光落在名单上,指尖轻轻点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低声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线下聚在一起,所有人统一口径陈述完整经过,她根本无从抵赖。” “所以我打算组织一场大学同学聚会,以老友叙旧的名义邀约所有人到场。” 裴嘉恩侧过头看向江辞礼,细致和她商量完整规划:“地点选在私密性好的私房菜馆包厢,不会有外人打扰,到场之后我们分开单独沟通。” 江辞礼思索片刻后点头认可这个方案。 “那我今晚逐一联系所有人,尽量安排在这周末,”裴嘉恩顿了顿,抬眼看向身侧的江辞礼,“后续所有对接、沟通、证据整理全部由我来处理,你不用出面应对任何人,安心在家休养,照顾好胃和情绪就行。” 江辞礼望着裴嘉恩,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份滚烫悸动、白日网络舆论带来的刺骨寒意交织缠绕,使她不自觉轻轻往裴嘉恩身侧靠了靠。 第26章 不欢而散 天光刚透进客厅,裴嘉恩一早醒过来,轻手轻脚避开卧室里还在熟睡的江辞礼,走到阳台挨个联系当年的同学。 电话沟通全部简单利落,只交代清楚周末私房菜馆取证聚会的目的,确认到场人员、敲定包厢预约,前后一个多小时便全部对接完毕。 等她收拾好手机回到屋内,江辞礼也已经起身洗漱妥当。 两人简单吃了顿养胃早餐,江辞礼随手翻出剩下两名没联系上的同学,三两分钟打完两通电话,确认对方愿意配合线下取证,邀约事宜就此敲定,没有多余拉扯。 裴嘉恩把整理好的房屋损毁证据袋推到茶几正中,语气沉了几分:“周三上午我跟单位请好了半天事假,陪你去派出所调解上门毁房的粉丝,票据、监控、物业记录全都在这里。” “调解只是前置流程,如果对方不肯足额赔偿,我们直接走诉讼。” 江辞礼指尖碰了碰厚厚的文件袋,想起那日回家看见满墙漆黑油漆、变形卡死的防盗门,心口微微发闷,轻轻点了点头。 转瞬到了周三,清晨落着绵密冷雨,天色灰蒙蒙压得很低。 裴嘉恩提前换好一身利落便装,将所有证据反复核对两遍,开车载着江辞礼去往辖区派出所调解室。 推开调解室门的瞬间,一股蛮横的气息扑面而来。 闹事的小姑娘刚满十七岁,身形瘦小,低着头死死抠着自己的衣角,从头到尾不肯抬眼,看不出半分愧疚。 她身侧坐着她的母亲,四十多岁,穿着花哨外套,一看见江辞礼,立刻双手抱胸,眉峰狠狠拧起,不等民警开口,率先拔高嗓门。 “警察同志,今天正好评评理!多大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至于专门叫我们跑一趟派出所?我女儿就是年纪小,一时冲动在墙上抹了点漆而已,擦擦就干净了,门锁稍微掰了两下,修一修几十块钱的事,你们非要揪着不放,分明是故意为难未成年人!” 调解民警无奈抬手压了压她的声音,示意裴嘉恩出示证据。 裴嘉恩侧身不动声色将江辞礼护在自己身后,上前一步,把一沓单据平铺在木质调解桌上,条理清晰,语调平稳克制,自带常年办案沉淀下来的严谨气场。 “女士,先厘清两点。” “第一,令嫒故意撬锁、喷涂黑漆损毁私人住宅,属于故意损毁财物,不因未成年就能免除赔偿责任。根据《民法典》一千一百八十八条,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财产损害,全部赔偿责任由监护人承担。” “第二,这不是简单一点油漆,我这里有完整证据链。” 她指尖依次点过桌上材料:“小区监控完整记录她独自上门破坏全过程,物业现场勘查照片、墙面翻新报价单、防盗门更换收据、全屋除漆深度清洁付款凭证,全部加起来实际损失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元,每一笔都有票据佐证,不存在虚报价格。” 女人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单据,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伸手一把推开整叠文件,纸张散落一桌,态度愈发蛮横不讲理。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装修公司漫天要价?一面墙能花多少钱?换门锁更是没必要,稍微修修照样能用!两千块钱,你们要是不接受,随便你们怎么样,我们不怕。” 民警见状连忙从中调和,耐心劝解:“大姐,财物损失以实际支出为准,监控证据确凿,对方诉求合理,两千块覆盖不了维修开销,还是各退一步好好协商。” “我不退!”妇人猛地抬高音量,眼神尖锐扫向江辞礼,“像她这种品德败坏的人惹得我女儿心里不平,根源全在她身上,凭什么我们全额赔钱?”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江辞礼心里。 连日来铺天盖地的网暴、叶楚楚颠倒黑白的霸凌造谣词条、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瞬间翻涌上来,熟悉的窒息感紧紧裹住她。 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后背冒出一层薄薄冷汗,下意识往裴嘉恩身后缩了缩。 裴嘉恩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藏在身侧的手悄悄伸过去,牢牢攥住江辞礼冰凉发抖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无声安抚。 她抬眼看向对方监护人,语气冷了几分,逻辑分毫不乱:“抄袭纠纷是另一桩独立民事案件,和令嫒上门损毁房屋、侵犯财产权是两码事。” “网络舆论的对错,法庭会给出公正判决,但毁坏他人房子是实打实的违法行为。” 一直沉默的未成年少女这时忽然抬起头,眼底满是偏执与不服,声音细细尖尖,带着一股执拗:“我没错,她活该被泼漆,我一点都不后悔。” 江辞礼听见这句话,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鼻尖发酸,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有一丝歉意,哪怕只是一句简单对不起,可母女二人从头到尾,只有推卸责任、颠倒黑白,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自己身上。 女人见女儿开口,反倒更加理直气壮:“听见没?孩子心里都委屈!两千块,愿意接受我们就当场了结,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不调解,等着法院传票也行,我倒要看看法官会不会偏袒一个有争议的人。” 民警反复来回劝说近二十分钟,几次折中提议双方各退让一步,提议女方赔付八千元,都被这位母亲一口回绝,始终咬死只肯出两千,言语间不断夹带对江辞礼的人身非议,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家孩子行为的严重性。 调解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窗外冷雨敲打着玻璃,沉闷的声响衬得室内的争执愈发刺耳。 裴嘉恩低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指尖持续发凉的江辞礼,不再继续和对方拉扯:“我方多次协商让步,但被告监护人态度强硬,拒绝承担全部实际损失,双方已经没有调解协商的基础,我方申请终止本次调解,后续直接提起民事诉讼维权。” 民警见状只能按照流程,打印调解失败告知书,让双方依次签字确认。 签字过程中,女孩母亲依旧不停絮絮叨叨抱怨,满口都是江辞礼的不是,未成年少女全程面无表情,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抱歉。 走出派出所,冰冷的细雨落在肩头,江辞礼坐进副驾,整个人陷在座椅里,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情绪低落得说不出话。 “明明我才是被伤害的一方,”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房子被破坏,整日活在恐惧里,到头来还要被她们指责,连一句诚恳的道歉都得不到。” 裴嘉恩发动车子,腾出一只手,完整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源源不断递来暖意:“调解失败未必是坏事。” 车辆一路平稳驶向杨思宜任职的律所。 杨思宜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桌面上摆好民事起诉状空白模板,还有多份同类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的判例参考。 三人落座,裴嘉恩将调解失败回执、全套证据袋全部递过去,完整复述刚刚调解室内母女二人蛮横拒赔、颠倒黑白的全过程,重点说明未成年人毫无悔改之意,监护人拒绝承担法定赔偿责任。 杨思宜快速翻阅一叠票据与监控录像,眉头微蹙:“对方以未成年为由拒绝足额赔偿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这个案子胜诉基本没有悬念,我现在立刻起草起诉状。” 她打开电脑,指尖飞快敲击键盘,逐条列明清晰的诉讼请求: 一、判令被告未成年原告及其法定监护人,共同赔偿原告房屋墙面翻新、防盗门更换、全屋除漆清洁、安保设备维修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元; 二、判令二被告共同赔付原告房屋受损后临时租住酒店产生的住宿开销一千八百六十元; 三、本案全部诉讼费用、证据保全费用由两名被告共同承担。 事实与理由部分条理分明,完整还原粉丝深夜撬锁、喷涂黑漆损毁住宅的全过程,依次标注小区监控编号、物业现场勘查记录、维修合同、支付凭证、派出所调解笔录及调解失败回执作为全套佐证材料。 杨思宜一边撰写,一边时不时抬头和裴嘉恩核对每一笔开支金额、证据细节,确保诉状内容不存在模糊估算,每一项诉求都有纸质材料支撑。 江辞礼坐在一旁望着屏幕上条理分明的诉状,心底的无力感稍稍消散,侧头看向身旁冷静梳理全部法律流程的裴嘉恩,心底漫开踏实温热的情绪。 “初稿写完我会打印一式三份,原告自留一份,法院立案两份,再单独装订一本完整证据册,下周工作日就能前往法院立案。” 杨思宜保存文档,抬头看向二人:“开庭的话,裴检就不要出庭参与了,到时候被人拍了当把柄就麻烦了。” 裴嘉恩轻轻颔首:“辛苦你,另外周末老同学线下取证的证言录音、签字笔录,整理完毕后我第一时间发你备份,用于抄袭维权案的庭审佐证。” 处理完诉状相关事宜,窗外冷雨渐渐停歇,云层缝隙透出一缕浅淡天光。裴嘉恩收好全部案件材料,带着江辞礼离开律所驱车返程。 车厢里安安静静,江辞礼悄悄伸手,轻轻挽住裴嘉恩放在换挡杆旁的手腕,微微把脸颊靠向她的肩头,声音软而轻:“还好有你陪着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扛这些事。” 裴嘉恩腾出一只手,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指尖,唇角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弧度,目光平稳望向前方湿漉漉的道路:“不用一个人硬撑,所有麻烦我们一起处理。”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两人拎着厚重的证据文件走进电梯,楼道暖光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派出所调解时积攒的压抑、委屈,好像都被身边稳稳的陪伴冲淡大半。 回到家中,裴嘉恩将两桩案子的材料分门别类收纳进专用文件柜,转身走进厨房,打算炖一锅温热养胃的汤,抚平江辞礼低落的情绪。 周末的同学取证聚会、即将到来的财产损害民事诉讼、还未结束的抄袭维权对峙,前路依旧风波不断,但只要身边人始终相伴,再难的难关都能一同跨过。 第27章 隐瞒 午饭的烟火气慢慢消散在客厅里。 裴嘉恩系着简单的围裙将餐桌上的碗筷一一收拢,端进厨房水槽里细细清洗。 水流哗哗淌过瓷盘,泡沫浮起又落下,她动作有条不紊,洗干净之后沥干水渍,整齐码进消毒柜,又顺手擦干净桌面溅落的汤汁,连角落一点油渍都不曾放过。 她向来细致,生活里方方面面都打理得规整妥帖,从前在检察院处理卷宗是这般,如今居家照料江辞礼的起居,亦是如此。 江辞礼没上前搭手,只懒懒窝在沙发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边缘柔软的绒布。 方才裴嘉恩炖了一砂锅养胃山药排骨汤,清淡温润,恰好贴合她常年受损的肠胃,每一口汤都熬得软烂入味。 可她心里揣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从吃完饭那一刻起,便坐立难安,视线总不受控制地往客厅另一侧飘。 裴嘉恩收拾完厨房,擦干净手上水渍,径直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点开一台法制纪实剧集。 屏幕光影柔和地落在她线条利落的侧脸上,狼尾短发垂在耳侧,无框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长睫安静垂落。 她双腿自然交叠,后背轻靠沙发靠背,指尖搭在遥控器上,时不时按动快进,目光稳稳落在电视画面上,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江辞礼的座位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中间空出半张沙发的位置。 她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脑袋悄悄往裴嘉恩的方向探过去,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对方的侧脸。 只看了几秒,又慌忙收回视线,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心跳却悄悄乱了节拍。 没过片刻,她又克制不住好奇心,再次微微偏过头,半个脑袋探出,视线黏在裴嘉恩握着遥控器的修长手指上。 裴嘉恩手指很长,指尖骨节分明,常年翻阅案卷、书写法律文书,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此刻只是轻轻搭在按键上,动作从容安稳。 江辞礼心里七上八下,藏着秘密的滋味实在难熬,胸口堵得发闷,几番探头探脑,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一旁看剧的人。 裴嘉恩没有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电视屏幕,只是淡淡开口:“有话直说。” 骤然被戳破小心思,江辞礼脸颊微微一烫,犹豫许久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下午……不去单位上班吗?” 裴嘉恩这才侧过头,镜片后的一双眼眸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如常:“提前跟单位请好了全天事假,今日没有安排案件,不用回检察院。” “全天事假?”江辞礼小声重复了一遍,心底的慌乱又重了几分。 她原本以为裴嘉恩只请了上午半天,处理完派出所调解便要赶回单位,下午家中只会剩下自己,出门去医院这件事便不会被察觉。 可如今裴嘉恩全天都留在家中,她想要独自外出,必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还要从对方手里拿回手机。 念头在心底辗转拉扯,江辞礼攥着衣角,反反复复纠结了许久。 她很清楚,裴嘉恩心思缜密,洞察力远超常人,任何一点细微的破绽都会被对方捕捉。 可她实在不能再拖延复诊的时间,长久积压的情绪与心理内耗已经快要撑到临界点,必须去见朱医生一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艰难的决心,缓缓抬起头,望向身侧安静看剧的人,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递到裴嘉恩面前。 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刻意装作轻松随意的模样,开口讨要:“把我手机给我一下,我要出门。” 裴嘉恩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一顿,终于彻底转过来,完整看向她:“现在出门?去哪里。” 江辞礼早就在心底打好了腹稿,闻言立刻扬起一副自然的笑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慌乱:“跟我回国之后认识的闺蜜约好了,出去逛逛街,顺便喝杯下午茶,晚点再回来。”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落在裴嘉恩耳中处处透着违和。 这几日江辞礼夜里常常失眠胃痛,从前爱热闹逛街的性子消失殆尽,这几日连房门都不愿踏出半步,怎么会突然约闺蜜出门闲逛? 裴嘉恩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疑虑,目光落在江辞礼微微收紧、透着紧张的指尖上,却没有当场戳破她的谎言。 只是沉默片刻,将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低声叮嘱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江辞礼连忙接过手机,指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速攥紧,生怕裴嘉恩反悔收回。 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多说两句话,自己慌乱的情绪会暴露全部心事,匆忙起身回卧室更换外出的衣物。 她简单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长款风衣,遮住单薄消瘦的身形,随手抓起玄关的帆布包,匆匆跟客厅的裴嘉恩打了声招呼,便推门快步离开公寓。 大门轻轻合上,隔绝室内柔和的灯光。 客厅里,裴嘉恩原本放松倚靠沙发的身形瞬间坐直,电视播放的纪实剧集再也无法分走她半分注意力。 方才江辞礼躲闪的眼神、僵硬的笑容、刻意编造的借口,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她,这人隐瞒了极为重要的事情。 七年未见,重逢之后她拼尽全力护着江辞礼,一点点拼凑当年错过的时光,可她能清晰感觉到,江辞礼心底始终藏着一道独属于自己的屏障,不肯全然向她敞开。 她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拿起玄关挂着的外套,推开房门,跟在江辞礼身后不远处,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江辞礼心思全然放在出门就医这件事上,满心都是即将见到朱医生的复杂心绪,根本没有留意身后有人跟随。 她走到小区门口,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弯腰坐进后座,报出地址:市第七人民医院。 出租车缓缓驶离小区,裴嘉恩没有立刻打车跟上,而是站在街边,静静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尽头,沉默片刻,抬手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稳稳停在市第七人民医院门诊大楼门前。 天色已经慢慢沉下来,傍晚的薄雾笼罩整栋医院楼宇,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神情压抑。 江辞礼付完车费,独自走进门诊大厅,径直走到自助取号机前,熟练地插入就诊卡,打印出朱医生的专家号,随后安静坐在候诊区的塑料座椅上等待。 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抠着帆布包的包带,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委屈。 海外七年,她看似风光,拿下多个国际文学奖项,成为知名编剧作家,可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她都被焦虑、失眠与自我怀疑裹挟,胃病反复发作,心理状态时好时坏,只能依靠定期远程线上问诊勉强维持。 如今回国风波不断,线上疏导早已无法缓解堆积的负面情绪,她必须线下和朱医生深度沟通一次。 候诊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大半小时过后,广播里响起朱医生诊室的叫号声,念到江辞礼的名字。 她站起身,整理一下身上风衣,缓步走进诊室,轻轻关上身后的房门。 诊室不大,陈设简洁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草药香。 朱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江辞礼,原本伏案记录病历的动作一顿,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仅仅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江辞礼强撑了许久的情绪堤坝。 这些天她在外人面前强装镇定,面对造谣者、蛮横粉丝、汹涌舆论,哪怕满心委屈恐惧,也始终咬紧牙关不肯示弱。 在裴嘉恩面前,她更是刻意收敛所有负面情绪,不想让本就忙碌办案的对方再为自己操心。 可此刻面对年少时便一直陪伴自己的心理医生,所有伪装轰然碎裂。 江辞礼站在诊室门口,眼眶猛地一红,鼻尖发酸,大颗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风衣衣襟上。 她微微哽咽,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颤巍巍开口:“……你居然还记得我。” 朱医生见状,放下手中钢笔,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两张干净纸巾递到她手中,轻声笑道:“上午我还跟科室同事闲聊,说想抽空联系你,约你出来吃顿饭,没想到今天你就主动过来了。” 江辞礼接过纸巾,捂住泛红的眼眶,肩膀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来。 朱医生没有催促她平复情绪,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给她留出充足的释放空间,等她情绪稍稍缓和,才引着她坐到对面的诊疗座椅上,耐心听她诉说这几年的经历。 江辞礼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从当年警校的误会、不告而别的远赴海外,到独自在异国求学、创作时无数个崩溃的深夜,再到这次回国之后突如其来的抄袭构陷、铺天盖地的网暴、上门骚扰的极端粉丝,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倾诉出来。 诊室密闭安静,隔绝外界所有嘈杂,她藏了七年的心结、压抑的委屈、对裴嘉恩不敢言说的愧疚与心动,全部毫无保留讲给朱医生听。 两人在诊室里一待就是将近半个小时,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门诊大楼其余诊室的灯光接连熄灭,只剩这间诊室还亮着柔和的白光。 等江辞礼将所有心事尽数倾诉完毕,情绪慢慢平复,朱医生看着她眼底褪去浓重绝望、多了几分韧性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几年不见,现在已经需要旁人费尽心思,联合起来捏造证据、聚众网暴,才能试图将你击垮了。” 江辞礼垂眸,指尖紧紧攥着纸巾,低声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朱医生的门诊排班早已结束,江辞礼是今日最后一位就诊患者。 二人收拾好病历、诊疗记录,一同起身,并肩推开诊室大门,往门诊大厅出口走去。 刚走到大厅正中的玻璃门门口,江辞礼的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外路灯冷白的光线穿透玻璃,清晰映出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裴嘉恩静静站在台阶之下,一身黑色长款外套,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直直落在江辞礼身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说不清是心疼、失落,还是隐忍的难过。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陷入凝滞,两人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相对无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之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江辞礼心底咯噔一下,谎言被当场戳穿的慌乱席卷全身,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再对上裴嘉恩的目光,指尖紧张地绞着风衣下摆。 朱医生敏锐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压抑的氛围,轻轻侧头看向身旁失魂落魄的江辞礼,没有多问,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短暂的沉默过后,裴嘉恩率先迈开脚步,推开玻璃门走到江辞礼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攥着的空白病历单上,朝她轻轻伸出手,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药单给我,我去缴费拿药。” 江辞礼微微一怔,迟钝地将捏在掌心的诊疗处方单递到她手中。 裴嘉恩接过单据,转身径直走向缴费与药房窗口的方向,背影挺拔孤寂,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 江辞礼留在原地,身旁的朱医生侧过头:“也许这次,我要给你提一些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建议。” “以前我总想着教会你学会冷漠,隔绝外界所有伤害,以此自保,可今天我忽然发觉,这条路或许不适合你。” 江辞礼抬眼,眼底还残留未干的湿意,静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我想教你的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朱医生目光望向药房窗口那个沉稳等候的黑色身影,声音放得更轻,字字清晰传入江辞礼耳中。 “明明清楚你如今处境不堪、情绪状态糟糕,明知靠近你就要卷入一堆麻烦与流言,却依旧愿意主动追过来、守在医院门口等你的人,也许,恰恰是能带你重新走回太阳底下的那个人。” 短短一句话,戳中江辞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望着裴嘉恩等候拿药的背影,鼻尖又是一酸,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没有出声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朱医生的劝解默默记在心底。 两人又简单聊了两句后续复诊时间、药物服用注意事项,朱医生便和江辞礼挥手道别。 江辞礼独自坐在大厅冰凉的等候座椅上,指尖撑着下巴,安静等待裴嘉恩拿药回来。 约莫二十分钟后,裴嘉恩提着满满一袋子分装整齐的药物走到江辞礼面前,没有多余的质问,只是淡淡开口:“走吧,回家。” 江辞礼默默站起身,跟在她身侧,一同走出医院大门,坐上提前叫好的出租车。 回程的一路,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一句交谈。 江辞礼几次侧头看向身旁闭目靠在车窗上的裴嘉恩,想要开口解释自己撒谎独自来复诊的缘由,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能尽数咽回腹中,一路沉默抵达公寓楼下。 两人乘电梯上楼,推开家门,屋内依旧是出门前的模样,电视还停留在之前播放的法制纪实画面,灯光柔和,却驱不散空气中沉闷压抑的氛围。 裴嘉恩将一整袋药物平铺在茶几上,按照药单上的医嘱分类摆放,又拿出干净的白色陶瓷药杯,温水冲泡好当晚需要服用的药剂,整齐摆放在江辞礼触手可及的位置。 每一步都细致周全,一如往日,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询问医院发生的一切,也没有提起她编造逛街谎言的事。 江辞礼看着她冷静有条不紊打理药物的模样,心底愈发难受,她不喜欢两人之间这般冰冷沉默的氛围,更害怕裴嘉恩因此心生隔阂、疏远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走到裴嘉恩身边,抬手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袖,努力挤出一抹轻快的笑容,试图安抚她低落的情绪,故作坚强地开口。 “我真的没事,那些网上造谣的人、上门闹事的粉丝,我都会和你一起反击,官司我们一定会赢,不会让他们随便欺负我的。” 她原本以为这番表态能够缓和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可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道轻轻拉住。 下一秒,裴嘉恩微微俯身,伸出双臂,稳稳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宽阔安稳,周身是让人无比安心的气场,有力的手臂牢牢圈住江辞礼单薄的后背,将人完完整整护在怀里。 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在这一个拥抱面前彻底崩塌。 裴嘉恩一字一句,裹挟着压抑许久的心疼与酸涩:“辛苦了。” 仅仅三个字,击溃了江辞礼连日来所有的硬撑。 积攒多日的委屈、恐惧、无助、七年分离的遗憾、当下隐瞒心事的愧疚,全部顺着眼眶汹涌而出。 她埋在裴嘉恩肩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温热的泪水浸透裴嘉恩身上的外套布料。 她紧紧攥住对方后背的衣服,像抓住唯一一根浮木,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迟来的温柔包容里,将长久以来独自承受的所有苦难尽数宣泄。 不知相拥了多久,江辞礼的哭声渐渐微弱,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还吃晚饭吗?” 江辞礼摇了摇头。 裴嘉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等她彻底止住眼泪,才松开怀抱,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 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却依旧没有追问她独自复诊隐瞒自己的缘由,只是轻声叮嘱:“药放在桌上,记得按时吃,好好休息,别熬夜。” 语毕,她扶着江辞礼的肩膀,将人送进卧室,替她拉好床铺被褥,轻轻带上卧室房门,转身独自走出客厅。 江辞礼躺在床上,听着门外传来玄关开关门的轻响,心底骤然一空。 裴嘉恩出门了。 她慌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楼下街道上,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快步走入夜色,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 整整一夜,裴嘉恩没有回来。 偌大的公寓只剩下江辞礼一人,空旷冷清,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床头摆放的各类药物静静静置,却安抚不了她心底蔓延开来的不安。 她睁着眼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透,楼道里传来行人走动的声响,新的一天悄然到来。 江辞礼撑着酸涩发胀的眼眶走出卧室,客厅茶几上摆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便签纸,是裴嘉恩工整清隽的字迹。 纸上寥寥数行:单位临时接到紧急涉密案件,需连夜加班处理,早餐温在厨房蒸锅,药按标签按时服用,有事随时电话联系。 江辞礼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心口又闷又涩,捏着薄薄的便签,安静伫立在空旷的客厅,久久没有动弹。 第28章 裴嘉恩你完了 江辞礼弯腰顺了顺黑米的脊背,赤脚踩过微凉木地板走到厨房。 冰箱里有裴嘉恩提前备好的吐司、无菌蛋和热牛奶,她动作迟缓地开火煎蛋,油星轻轻滋滋作响,狭小的厨房只有这一点细碎声响,衬得整间屋子愈发空旷。 煎好的溏心蛋摆上白瓷盘,吐司烤得微焦,牛奶温到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独自坐在餐桌前,对面本该属于裴嘉恩的位置空荡荡,餐具整齐摆放却无人使用。 咬下一口吐司,甜味寡淡,往日里有人静静坐在对面、偶尔抬眼递一杯温水的暖意全无,嚼在嘴里只余下干涩。 草草吃完早饭,餐盘简单冲洗干净归置进消毒柜,江辞礼缓步走到客厅落地窗前。 窗外天是浅淡的灰蓝色,微风卷着楼下香樟叶片轻轻晃动,可她半点散心的心思都没有。 沙发茶几上还摊着昨日整理的房屋损毁证据复印件、派出所调解失败回执,一沓纸张堆叠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胸口发闷。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卷起袖口开始收拾全屋。 先把散落一地的文件分门别类收进裴嘉恩专用的文件收纳柜,将调解笔录、维修票据、监控刻录U盘规整分装,贴上白色标签。 再拿起除尘抹布擦拭电视柜、窗台与书柜,指尖抚过书架上两人七年前警校合拍的旧照片,相框边缘被人细细擦拭过,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江辞礼指尖顿在照片上,画面里十八岁的自己笑得张扬,紧紧挨着身旁沉默内敛的裴嘉恩,心底漫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收拾完客厅,又进卧室换干净床品,洗好昨晚换下的衣物,阳台晾晒完毕,全屋灰尘杂物尽数清理妥当。 忙活近一个小时,屋子焕然一新,窗明几净,可心底那点滞涩依旧没能散开。 江辞礼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打算继续更新连载章节。 键盘敲下寥寥几百字,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远,写两句话便停下,目光无意识落在微信界面。 这段时间她的社交账号几乎全是谩骂、质疑与解约私信,各大平台合作方唯恐沾染上她身上的抄袭风波,纷纷发消息划清界限,连往日交好的出版编辑都刻意减少联系,朋友圈更是一片死寂,无人敢主动搭话。 她早已习惯铺天盖地的疏离与回避,心里也做好了短时间内不会收到任何正向邀约的准备。 指尖刚要重新落回键盘,微信右上角忽然弹出一条红色数字提示。 一条全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人备注是华阅动漫嘉年华组委会,验证消息简单写着:诚邀老师参与本次线下签售活动。 江辞礼微微一怔,指尖悬在屏幕上停顿许久,心底满是意外。 如今正是她舆论最低谷的时候,全网铺天盖地的抄袭指控、粉丝上门毁房的负面新闻接连发酵,但凡和文化、文娱相关的展会、品牌方,全都避她如洪水猛兽,生怕沾上争议影响自身口碑。 前几天还有长期合作的文创周边厂商发来解约函,态度冷淡坚决,半点情面不留。 谁能想到,竟然还有动漫嘉年华主动递来签售邀约。 她点进申请人主页,确认是官方认证的组委会工作账号,头像、背景图全是往届嘉年华现场实拍,信息真实无误,没有诈骗账号的痕迹。 迟疑片刻,江辞礼点下通过好友。 对方几乎是秒回消息,文字礼貌克制,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江辞礼老师您好,我们是本市秋季动漫嘉年华主办方。】 【关注到您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受众广泛,其中多部作品融入法理、青春成长元素,和本次展会‘文学与二次元联动’主题高度契合。】 【我们想正式邀请您作为特邀作家到场开设专属签售摊位,为期两天,展会提供独立展位、宣传版面、配套流量推广,稿酬与食宿全部由主办方承担,不知您是否有参与意向?】 一段文字清晰列明所有福利,没有丝毫试探、没有附加苛刻条件,甚至完全没有提起当下席卷全网的抄袭争议,仿佛外界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在他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江辞礼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底五味杂陈。 长久以来的排挤、疏远、刻意回避压得她喘不过气,突如其来的善意邀约,反倒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换作风波爆发前,她大概率会立刻应下,可现在身上两桩官司缠身,房屋损毁的民事诉讼即将立案,抄袭维权案还在收集证人证言。 周末还要赴老同学线下取证聚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抽不出完整两天时间参与线下签售。 况且她也清楚自己如今满身争议,贸然出席大型公众活动,极有可能引来现场围堵、黑粉闹事,反而给主办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斟酌半晌,她敲下回复,语气委婉温和。 【感谢贵方的认可与诚挚邀约,只是近期手头诉讼事务繁杂,暂时无法确定完整空闲档期,我过几天确定好档期后再给贵方答复吧】 组委会很快回复,表示完全理解,让她不必着急,慢慢斟酌,随时等候她的消息。 对话框收起,江辞礼重新看向文档页面,方才写文的心境彻底消散,满脑子都是这件突如其来的邀约。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索性合上电脑,不再勉强码字。 时针慢慢走到正午,腹中空空,她起身走进厨房准备午饭。 懒得复杂料理,简单取一把挂面,清水煮沸下锅,切少许青菜、煎一颗荷包蛋,淋上生抽香油,一碗清汤面便做好了。 她端着面碗坐在餐桌边,刚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到嘴边,手机叮咚一声震动,弹出法院电子送达平台的短信通知。 【滨江区人民法院送达提醒】原告江辞礼诉被告李某某、被告监护人王某某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本案立案手续已全部办结,案件分配承办法官完成,送达回执已推送至电子诉讼平台,可登录小程序查看完整文书。 短短一行文字,意味着昨日杨思宜起草的起诉状正式立案成功,损毁她房屋的母女二人,法院已经受理案件,后续会安排送达。 江辞礼拿起手机点开短信附带的小程序链接,草草扫了一眼送达回执页面,立案编号、案件类型、双方当事人信息清晰罗列,没有多余内容。 她没有点开完整卷宗细看,仅仅匆匆一瞥,便将手机倒扣在桌面,重新拿起筷子吃面。 官司胜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完整监控、维修票据、派出所调解记录全部齐全,法律层面她占尽全部依据。 可一想到调解室里那对母女蛮横推卸责任、毫无半分愧疚的模样,心底依旧堵得难受。 钱财损失可以通过诉讼追回,那些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无端谩骂,却没有任何办法弥补。 一碗清汤面吃得无味,大半碗剩在碗里,江辞礼起身收拾餐具,心里绕不开另一件烦心事——裴嘉恩昨夜彻夜未归。 裴嘉恩深耕民事检察多年,办案流程她多少有所了解,再复杂的卷宗、再多的外出核查任务,最晚深夜十一二点也能结束,绝不可能在外整整待上一夜。 江辞礼心里藏着不安,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裴嘉恩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争议,受到单位问询、遭遇工作压力,或是刻意避开自己。 越想心绪越乱,她不想就这么揣着猜忌僵持,打算做点裴嘉恩爱吃的小蛋糕给裴嘉恩送去,顺便观察一下后者的态度。 她打开手机短视频平台,搜索零基础纸杯蛋糕教程,一条一条点开仔细观看,把食材配比、打发蛋清、烘烤时长、装饰步骤一一记在备忘录里。 家里常备低筋面粉、鸡蛋、淡奶油、草莓、细砂糖,所有材料一应俱全,不用额外出门采购。 收拾好厨房操作台,电子秤、打蛋盆、裱花袋、纸杯模具整齐摆开。 江辞礼系上浅杏色围裙,按教程精准称量食材,先分离蛋清蛋黄,蛋清碗保证无油无水,挤几滴柠檬汁去腥,手持电动打蛋器低速打发,雪白细腻的蛋白霜慢慢膨胀,像蓬松柔软的云朵。 筛入低筋面粉,翻拌成顺滑无颗粒的蛋黄面糊,分次混合蛋白霜,轻柔切拌避免消泡,面糊缓缓倒入纸杯,震出内部气泡,送入预热好的烤箱。 烤箱恒温一百七十度,二十五分钟烘烤,厨房很快弥漫起香甜松软的蛋糕香气。 等待烘烤的间隙,她洗净新鲜草莓,切成小块备用。 蛋糕胚出炉放凉,打发淡奶油,挤上圆润奶油顶,点缀草莓果肉、彩色糖珠,七八只纸杯蛋糕一一装饰完毕,粉白相间,精致小巧。 她翻出透明手提打包盒,将蛋糕整齐摆放进去,垫上防潮油纸,拎在手里温温热热,甜味透过包装盒缝隙漫出来。 看一眼墙上时钟,下午三点十五分,正是检察院办公时段,她打算直接送去。 简单换了件干净米白色针织衫,浅灰色休闲长裤,拎着蛋糕盒子出门,打车直达市人民检察院大门口。 庄严肃穆的检察大楼矗立在街边,墙面干净规整,门口有执勤安保,来往工作人员大多身着制式检察制服,步履匆匆。 江辞礼走到前台登记,说明来找民事检察部裴嘉恩检察官,前台工作人员拨通内部电话,片刻后告知她,裴检下午两点带队外出下乡核查案件证据,暂时不在单位,归期未定。 心底微微落空,她站在大厅门口迟疑片刻,正打算发消息告知裴嘉恩自己来过,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江小姐?” 江辞礼回头,看见一身藏青色检察制服的付成鑫站在台阶下,手里抱着一摞案卷,眉眼带着几分戏谑。 正是当初初见时,私下调侃她是裴嘉恩身边“花孔雀”的那位检察官,也是裴嘉恩之前和她提过的同事。 她收起心底低落,礼貌颔首打招呼:“付检察官,您好。” 付成鑫抱着案卷走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蛋糕打包盒上,随口笑道:“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裴检下乡取证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江辞礼想起前些天裴嘉恩说的关于恩恩的来历:“您把恩恩送到家里,也算是给我填了一点心理上的快乐,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 话音落下,付成鑫脸上露出明显的茫然疑惑,眉头轻轻皱起,一脸不解:“恩恩?” “就是您家伯恩山牧犬生下的幼崽,您送给嘉恩的那只。” 付成鑫笑了笑:“抱歉江小江,很高兴你能有些好转,但我从来没养过狗,家里也没有宠物,你是不是记错人了?” 江辞礼一怔,瞬间僵在原地,嘴里的道谢卡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话。 裴嘉恩明明清清楚楚和她说过,恩恩寄放在付成鑫那里,如今付成鑫却完全不知情,甚至根本没有养狗。 那只名叫恩恩的小狗,那段托养的过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心底原本盘旋的不安,此刻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迷雾。 她沉默几秒,压下翻涌的疑惑,不再追问这件事,抬手将手里的蛋糕打包盒递给付成鑫:“嘉恩不在,这几盒纸杯蛋糕麻烦你帮忙分给办公室同事,留一个给她就行。” 付成鑫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沉甸甸的盒子,鼻尖立刻嗅到清甜奶油香气,笑着应下:“行,谢了哈,人美心善。” 江辞礼微微点头,没有再多停留,简单道别后转身走出检察院大门,打车返程。 一路回家,车厢里安安静静,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一团。 回到家中,黑米立刻扑过来蹭她裤腿,江辞礼弯腰抱起小猫,坐在沙发上发呆,一下午都没再打开电脑写作,静静等候裴嘉恩回家。 另一边,下乡核查完证据的裴嘉恩赶回检察院时,早已过了常规下班时间。 一整天奔波乡镇村落,户外暴晒加上来回车程,浑身沾满尘土,衬衫后背浸出一层薄汗,喉干舌燥。 她快步走进民事检察部办公室,随手将厚重案卷堆在办公桌一角,拿起桌面保温杯,拧开盖子大口灌下温水。 刚咽下两口,隔壁科室两名路过的检察官停下脚步,笑着朝她打招呼。 “裴检,你家田螺姑娘手艺也太好了吧,草莓纸杯蛋糕甜度刚好,特地过来跟你道声谢!” “奶油细腻不腻人,水果新鲜,难得能吃到这么用心的手工甜点,沾裴检的光啦。” 接连两句道谢砸过来,裴嘉恩一口温水没忍住,猛地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两声,眉眼间满是错愕。 田螺姑娘?手工蛋糕? 她全然摸不着头脑,抬手擦了擦唇角水渍,低头看向自己办公桌一角。 透明蛋糕盒静静摆在文件旁,里面只剩一只装饰精致的草莓纸杯蛋糕,其余七个空位显然是已经被同事分走的小蛋糕留下的。 付成鑫抱着案卷走到她办公桌旁,挑眉开口,语气戏谑:“你家那口下午三点多拎着蛋糕过来,等你半天没等到,托我分给大家。” 裴嘉恩低头看向手中小巧的纸杯蛋糕,奶油裱花圆润,草莓果肉新鲜透亮,能想象出江辞礼守在烤箱前一点点装饰的模样。 指尖轻轻掀开包装纸,咬下一大口蛋糕胚,松软绵密的甜香在口腔化开,所有下乡奔波的疲惫、一整天办案的紧绷烦躁,全都被这股清甜暖意抚平。 心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清晰可见,连眼底都浸着温柔的笑意,完全懒得掩饰。 付成鑫靠在办公桌边缘,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慢悠悠开口提醒,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今天早点回家。” 裴嘉恩咽下嘴里的蛋糕,抬眼看向他,眉梢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我外出办案奔波一天,刚回单位喝口水,你就过来编排我?怎么对别人的私人时间占有欲这么强?” “我掐指一算,你今日怕是有血光之灾。” 第29章 坦白从宽 暮色沉落,连绵的灰蓝色晚霞铺满城市上空,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裴嘉恩攥着公文包站在楼道口,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杂乱思绪,迟迟没有抬手推开家门。 下乡核查一整天的疲惫还死死箍着四肢,衬衫后背被汗水浸透,贴着皮肤闷出黏腻的不适感,口腔里残留着草莓蛋糕清甜绵软的余味。 办公室里一众同事围着仅剩的那只纸杯蛋糕打趣她,一口一个“田螺姑娘”。 付成鑫靠在办公桌旁似笑非笑地告知,江辞礼下午三点多专程拎着手工蛋糕赶到检察院等她,没撞见人,才托他把蛋糕分给部门所有人。 裴嘉恩当时只顾着品尝蛋糕,满心都是江辞礼为她耗费一下午烘烤甜点的温柔暖意,可等办公室人散去,独自坐在办公桌前,越琢磨越心慌。 指尖攥紧公文包提手,金属扣硌得掌心微微发疼,裴嘉恩深吸一口气,抬手开了门。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光线照亮客厅全貌,江辞礼安安静静坐在布艺沙发中央,怀里环抱着温顺的黑米。 恩恩哼哼唧唧正摇着尾巴跑向裴嘉恩。 一切如常,除了江辞礼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迎接,只是抬眼,视线平静地落在玄关处的裴嘉恩身上。 裴嘉恩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放轻脚步,弯腰将公文包倚靠在鞋柜侧边,抬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脱下沾着尘土的制式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她缓步走到客厅茶几旁,距离江辞礼隔着半张茶几的距离停下,率先打破这片死寂。 “等我很久了?”她的声音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江辞礼轻轻放下怀里的黑米,小猫落地后晃了晃尾巴,慢悠悠踱步到阳台角落蜷起身子。 她语调听不出喜怒:“今天下午去检察院找你,前台说你下乡取证,然后我在大厅等了十几分钟,碰到了付成鑫。” “但他好像从来没有饲养过任何犬只,家里没有宠物,更没有送过小狗给你。” 江辞礼说到这里顿了顿,直直看向裴嘉恩:“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裴嘉恩能清晰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她清楚江辞礼的性格,缺爱又敏感,一点点谎言都会在她心底无限放大,滋生出无数悲观揣测。 她本是一番好意,却因为自己笨拙又别扭的心思,硬生生埋下误会的种子。 “这件事是我不对,不该随便编一个说辞糊弄你,”她率先低头认错,没有丝毫推诿回避,“恩恩从头到尾和付成鑫没有半点关系,是我特意托朋友从犬舍挑的。” 江辞礼安静等待她完整的解释,没有打断。 “这段时间你的情况我看在眼里,心里一直放不下,”裴嘉恩放缓语速,细细诉说心底的考量,“我想着找一只性格温顺的抚慰犬陪在你身边,毛茸茸的小动物能稳定情绪,多少能冲淡你独处时的压抑孤单。” “最开始我咨询过正规机构的抚慰犬,只能短期寄养,到期必须归还,”她叹了口气,“如果朝夕相伴的小狗最后要送走,一定会再次受到打击,我舍不得让你再经历一次别离。” 于是她权衡再三,她放弃了机构短期寄养的抚慰犬,转而联系自己多年信任、专门繁育纯种伯恩山的朋友。 再三叮嘱对方挑选一窝幼犬里性格最黏人、情绪稳定、没有攻击性的。 伯恩山体型温和,天生擅长安抚人的情绪,安静不吵闹,很适合整日居家、被舆论折磨的江辞礼。 裴嘉恩抬眼望向江辞礼,眼底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之所以随口扯谎说是付成鑫送的,是我自己私心作祟。” 重逢之后,两人之间积压七年的误会还没有完全消解,裴嘉恩害怕自己直白表露会丢了面子。 “我怕你觉得我过度上心,平添心理负担,”裴嘉恩声音轻了几分,藏着年少延续至今的怯懦,“我只能找一个借口掩盖我刻意的安排。” 完整听完关于恩恩的全部缘由,江辞礼沉默许久,胸腔里盘旋的疑惑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细碎温热的酸涩。 不等江辞礼开口,裴嘉恩主动提起另一桩江辞礼记挂许久的事。 “昨天晚上我整夜没有回家,这件事我也一并跟你说清楚,前半夜确实是临时赶回检察院处理案件,下乡核查收集到的关键证据文件全部存在办公电脑里,第二天一早就要和法院对接材料,只能深夜返回单位加班整理。” 但是原本加班结束,她完全可以直接回家,可想起江辞礼这段时间睡眠极浅,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失眠,担心自己深夜开灯、洗漱的声响一定会惊扰好不容易入眠的江辞礼。 “另外就是,我情绪确实也不太对,不想带着一身负面情绪回去,索性独自去街边清吧点了几杯低度果酒,坐着放空了几个小时。” 裴嘉恩如实交代,没有遮掩:“凌晨我回过一趟家,简单收拾了一套换洗衣物,在客厅茶几留了一张便签,怕吵醒你休息就又提前离开,直接赶回单位对接上午的工作,所以你醒来没有见到我。” 客厅再度安静下来,江辞礼静静望着裴嘉恩,眼底的审视慢慢褪去。 她其实从始至终没有生气,只是满心困惑,搞不懂两处说辞相悖的矛盾,害怕裴嘉恩刻意隐瞒什么,心底不断胡思乱想。 如今所有谜团尽数解开,那些盘旋心头的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江辞礼轻声开口:“其实你不必事事都找借口,你的心意我都能感受得到。”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裴嘉恩身上:“如果不是你从头到尾替我梳理证据、出面维权,费心为我考虑,想办法缓解我的情绪,我很难撑到现在。” “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 简单一句道谢,轻浅却分量十足,裴嘉恩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白日办案、奔波劳碌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大半。 为了打破略带沉重的气氛,裴嘉恩主动转移话题,眼底带上一点浅浅的期待:“今天的蛋糕几口就吃完了,味道很好,我没吃够,能不能再做几个?” 江辞礼被她直白的馋意逗得轻笑一声:“好。” 话音落下,两人一同起身走向厨房。 宽敞明亮的操作台干净整洁,江辞礼系上浅杏色围裙,取出电子秤、打蛋盆、纸杯模具一一摆放整齐,裴嘉恩没有站在一旁干等,主动上前帮忙打下手。 她先清洗新鲜草莓,仔细剔除果蒂,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控干水分切成均匀小块。 随后帮江辞礼称量细砂糖、分离蛋清蛋黄,小心翼翼将蛋清碗擦拭干净,挤好柠檬汁去腥。 江辞礼手持电动打蛋器低速打发蛋白霜,雪白蓬松的奶油状蛋白霜缓缓膨胀,裴嘉恩站在身侧,安静替她扶稳打蛋盆,时不时伸手递过刮刀、筛粉器。 筛入低筋面粉翻拌成顺滑蛋黄面糊,分次混合蛋白霜轻柔切拌,避免面糊消泡,细腻金黄的面糊缓缓倒入纸杯。 裴嘉恩伸手轻震模具,震出面糊内部包裹的气泡,再由江辞礼送入预热一百七十度的烤箱,设定二十五分钟烘烤时长。 烤箱开始恒温工作,厨房很快慢慢弥漫起香甜松软的蛋糕麦香,甜丝丝的气息萦绕在两人周身。 等待蛋糕烘烤的间隙,两人分工合作准备晚餐。 江辞礼打算做清淡爽口的三菜一汤,青椒滑蛋、清炒时蔬、番茄炖牛腩,搭配一碗菌菇豆腐汤。 裴嘉恩负责处理牛腩,灶台前两人一左一右,偶尔低声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 二十五分钟转瞬即逝,烤箱发出清脆提示音,裴嘉恩戴好隔热手套取出蛋糕胚,放置晾架冷却。 江辞礼取出冷藏淡奶油,加糖打发至合适硬度,裴嘉恩主动帮忙挤奶油顶,手法不算熟练,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再放上切好的草莓果肉,点缀彩色糖珠,新一批精致小巧的纸杯蛋糕很快装饰完成。 此时砂锅炖煮的牛腩已经软烂入味,各类配菜也全部烹制完毕,两人一同将菜品、蛋糕端上餐桌,拉开餐椅相对而坐,正要拿起碗筷动筷,江辞礼放在桌边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铃声。 江辞礼指尖刚碰到手机,还没来得及按下接听键,身侧的裴嘉恩动作更快,直接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划开接听键,将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慌乱、讨好的道歉声,语气卑微恳切,不停诉说自己当日冲动鲁莽,事后满心后悔,清楚知晓房屋损毁给江辞礼造成巨大损失与心理创伤,反复恳求江辞礼能够撤诉,私下和解,愿意承担全部维修费用,额外赔付精神补偿。 “不考虑私下和解。” 对方连忙在电话里连声保证,愿意接受所有赔偿条件,只求撤销起诉,不想留下诉讼记录影响自家孩子。 裴嘉恩淡淡打断对方急切的辩解:“和解相关所有条款、赔偿金额、书面协议拟定,全部联系我方代理律师杨思宜对接,不要直接联系江辞礼打扰她正常生活。” “另外我们这边只有一条硬性要求,就只是发布完整公开致歉声明,清晰承认损毁房屋、上门骚扰的全部过错。” “若是今晚未能按时公开道歉,我方不会接受任何和解协商,庭审流程正常推进,法院会依法作出判决,届时除全额赔偿财产损失外,还会追究对应的侵权责任,后果自行承担。” 说完这段话,不等对方继续辩解求饶,裴嘉恩直接挂断电话,随手将江辞礼的手机放到餐桌另一侧,避免再次来电打扰。 江辞礼安静坐在对面,全程没有插话,听完裴嘉恩利落强硬的处理方式,内心没有波澜。 这段日子铺天盖地的网络谩骂、线下骚扰早已磨平她对和解的期待,她无心在意对方是否诚恳道歉,也懒得关注网络上相关舆论走向,官司的事全权交由裴嘉恩与杨思宜打理,她不想耗费心神纠结。 两人不再提起方才的电话插曲,安静低头用餐,桌上的番茄牛腩软烂入味,清淡小菜解腻爽口,搭配温热香甜的纸杯蛋糕,一餐晚饭吃得平和安稳。 收拾完餐桌、清洗完所有餐具,天色彻底黑透,城市万家灯火亮起。 江辞礼回到卧室洗漱,简单换好宽松睡衣,躺在床上翻看两页没写完的小说文稿。 裴嘉恩收拾完厨房杂物,又检查一遍全屋门窗锁具,确认阳台、入户门全部关好,才拿着江辞礼的手机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江辞礼抬眼看向她:“怎么了?” 裴嘉恩缓步走到床边,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声和她同步刚刚电话的后续大致情况。 “刚才挂断电话后对方立刻联系了杨思宜,主动提出全额赔付房屋维修所有费用,额外追加一笔精神损害补偿金,答应按照我们的要求,今晚七点五十分准时发布公开道歉长文,配图当日损毁房屋的现场实拍,完整承认全部过错。” “杨律师已经拟定好和解协议初稿,明天双方线上核对条款,对方确认无误后线下签字,后续法院会走调解结案流程,不用再出庭对峙。” “网上相关抹黑你的零散言论会同步提交平台,申请批量删除处理,尽量减少对你创作和生活的干扰。” 简单交代完所有核心信息,裴嘉恩眼底褪去处理案件时的冷硬,恢复温和柔软的模样,轻声道了一句晚安。 “你早点休息,晚安。”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出江辞礼的卧室,顺手带上房门。 卧室内恢复安静,江辞礼抬手关掉床头小灯,屋内陷入一片柔和黑暗,连日来难得卸下满心烦忧,安然闭上双眼。 第30章 不速之客 周五清晨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卧室,柔和得没有半点刺眼的锋芒。 裴嘉恩昨夜偷偷跑到江辞礼房间,因为动静太大把人给吵醒了,于是哄江辞礼哄到深夜才睡。 而此刻江辞礼再次被身侧细碎的响动轻轻吵醒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 裴嘉恩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简约素色衬衫,正弯腰整理地上江辞礼散乱的手稿,黑米蜷在她脚边打盹,恩恩则趴在软垫上。 听见身后床铺轻微的窸窣声,裴嘉恩回头,目光落在刚坐起身、头发还乱糟糟的江辞礼身上:“醒了?厨房温好了牛奶和吐司,趁热吃。” 江辞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赤脚踩在微凉木地板上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热牛奶:“昨天你说的老同学取证聚会,定在哪天?” 裴嘉恩拎着江辞礼的拖鞋在后者身旁弯腰,随后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定在周六……拖鞋穿好,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哦……”江辞礼乖乖穿好鞋,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盘边缘,忽然抬眼看向裴嘉恩,眼底藏着一点浅浅的期待,“今天签完和解协议陪我去做美甲好不好?昨天晚上刷到个好看的款。” 裴嘉恩眼底瞬间漾开一点浅淡笑意:“那我提前把下午时间空出来。” 简单吃完早饭,裴嘉恩收拾了堆积的案件卷宗,将房屋损毁纠纷案、抄袭维权案的证据材料分门别类装进文件袋,随后才出门上班。 江辞礼则敲了一上午键盘,写烦了就爬起来擦拭窗台、投喂两只小动物。 一晃到了午后一点半,江辞礼简单换了一身干净衣物,打车前往杨思宜所在的律师事务所。 推开洽谈室的门,裴嘉恩和李某某母女已经提前抵达,后者两人坐在长椅上局促不安,看见江辞礼和裴嘉恩进门,连忙站起身低头道歉,姿态卑微,不复当初在调解室蛮横撒泼的模样。 桌上整齐摆放着打印完毕的和解协议书、撤诉申请书、转账赔付确认单,杨思宜坐在桌旁,指尖点着文件逐条讲解条款,条理清晰,逻辑严谨。 裴嘉恩全程坐在江辞礼身侧,但凡对方母女试图插话求情、模糊责任都被她冷静打断,严格按照昨夜电话里敲定的硬性要求核对条款,没有任何模糊删减的空间,才示意江辞礼落笔签字。 笔尖落在纸面的瞬间,江辞礼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被砸门、泼漆、网暴谩骂的委屈与恐惧无法凭借一纸协议彻底抹平,只是她早已厌倦无休止的拉扯,只想尽快了结这场纠纷。 依次签完和解协议、撤诉申请书,双方交换文书留存复印件,李某某母女当场通过银行转账付清全部赔偿款项才匆匆离开律所,不敢再多做纠缠。 走出写字楼,午后阳光温柔洒落,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热闹喧嚣。 江辞礼侧头看向身侧的裴嘉恩,轻声道:“美甲店我之前收藏了一家,离这里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裴嘉恩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挎在自己肩头,抬手轻轻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卷发:“带路,听你安排。” 美甲小店藏在沿街商铺二楼,推门而入便是淡淡的柑橘香薰,轻柔舒缓的纯音乐缓缓流淌,墙面货架摆满琳琅满目的色板、钻饰、手绘样板,干净温馨。 店主热情递上款式画册,江辞礼趴在桌边细细翻看,纠结许久,还是选定昨天晚上那款裸粉色,指尖点缀细碎银钻、侧边手绘浅白郁金香的长款甲型。 “方便写文吗?” 江辞礼笑了笑:“不方便就不写了。” 裴嘉恩没多说什么,安静坐在一旁沙发等候,时不时探头看向江辞礼,看美甲师细心打磨甲面、去死皮、分层上色。 江辞礼的指尖被裹上紫外灯照烤时,她还主动伸手递温水、帮江辞礼拢好散落的长发。 中途江辞礼手不方便拿手机,所有消息、电话全由裴嘉恩代为查看,但凡涉及网络负面言论,都悄悄直接划走,不让她看见半分糟心内容。 足足三个小时,整套美甲工序才算完工。 指尖透亮精致,裸粉底色衬得她手腕白皙,细碎银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微光,江辞礼抬手反复端详,眼底终于透出一点真切的轻松笑意。 离开美甲店时天色已黑,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两人顺路在生鲜超市采购新鲜食材,打算回家简单做一顿晚餐。 推开家门,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眉眼和裴嘉恩有七分相似,正是裴嘉恩的亲姐姐裴知予。 裴嘉恩脚步一顿,明显有些意外:“姐,你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就过来了?” 裴知予端起茶几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江辞礼,语气听不出喜怒:“刚好路过这边办事,想着好久没见你,上来坐一会儿。” 江辞礼礼貌颔首打招呼,刻意放缓脚步,下意识藏了藏刚做好美甲的双手,站在裴嘉恩身侧安静不作言语。 裴嘉恩拎起采购的食材走进厨房清洗处理,裴知予顺势拉过江辞礼坐在沙发上,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客厅气氛莫名变得滞涩压抑。 黑米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躲进卧室床底,恩恩则温顺趴在江辞礼脚边,用脑袋轻轻蹭她小腿。 晚饭是裴嘉恩一人操持,四菜一汤端上桌,荤素搭配清淡适口。 饭桌上裴知予率先开口,话里话外全是藏不住的深意,目光时不时落在江辞礼身上。 “嘉恩这七年过得有多难,旁人根本不清楚。”裴知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缓,却字字戳人。 “当初你一声不吭出国,她熬了整整大半年失眠,法考、考研两头兼顾,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好不容易熬到入职检察院,慢慢调整好心态,眼看人都快走出来了,你偏偏又回来了。” 裴嘉恩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低声开口:“姐,都过去了。” 裴知予却没有停下,淡淡续上:“她为了你,事事妥协退让,连自己的情绪都藏起来,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煎熬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半句,现在重新搅在一起,到头来辛苦的还是她自己。” 一顿饭吃得格外煎熬,江辞礼全程安静低头吃饭,没有辩解也没有搭话,只是安静听着裴知予暗含不满的诉说,指尖无意识蜷缩,精致的美甲抵着餐盘边缘,心底泛起细密酸涩。 晚饭结束,裴嘉恩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清洗,水流哗哗作响,隔绝客厅的声响。 客厅只剩江辞礼和裴知予两人,氛围瞬间冷到冰点,裴知予索性不再遮掩。 “网上铺天盖地传你抄袭的舆论,闹得满城皆知,多少人私底下议论,嘉恩身为公职检察官,天天跟争议缠身的你同住,单位里不少同事私下闲话,多少影响她的口碑前途。” 裴知予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落在江辞礼身上:“再说,你如今长期住在嘉恩家里,外人看了难免多想,你自己心里就没有半点分寸感吗?她的前途前程全绑在这份工作上,你只顾着自己一时的情绪,有没有替她长远考虑过?” 字字句句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江辞礼心上,她垂着眼帘,安静听对方说完所有刻薄说辞,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的委屈尽数压在心底,半点不曾外露。 没过多久,裴嘉恩擦干净手从厨房走出来,裴知予见裴嘉恩出来也不再继续,起身拿起包准备离开。 裴嘉恩送姐姐下楼,楼道里二人简单交谈几句,裴知予依旧反复叮嘱她多为自己前途考量,别再为江辞礼消耗自己。 送走姐姐回到家中,客厅只剩江辞礼一人,她正蹲在阳台抚摸恩恩,侧脸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见裴嘉恩进门,还主动笑着开口:“你姐姐走啦?” 裴嘉恩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她太了解江辞礼敏感内敛的性子,方才裴知予那番话字字针对,她不可能毫无波澜,可眼下却半点负面情绪都不肯展露,一味装作不在意,反倒让裴嘉恩心头悬起不安。 她试探着开口询问,江辞礼却只是笑着转移话题,聊起周六的同学聚会,裴嘉恩看她不愿多说,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夜色渐深,城市彻底归于沉寂,裴嘉恩简单洗漱完毕,回到自己侧卧休息。 客厅、卧室的灯光尽数熄灭,屋内只剩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影。 江辞礼独自躺在床上,周遭安静下来,方才强装出来的笑意瞬间崩塌,积攒了一整晚的委屈、酸涩尽数翻涌上来。 她从行李箱深处翻出一本边角磨损泛黄的旧日记本,是七年前留在国内、出国时没能带走的物件,前些天整理旧物才重新翻出来。 日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警校校徽,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十八岁时细碎心事,每一页都写满对裴嘉恩的欢喜、忐忑,还有一次次追问心意却只换来沉默的失落。 一字一句细细翻看,年少时热烈又卑微的爱意、分开七年无尽的思念、今晚裴知予句句戳心的诘问交织在一起,酸涩堵在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在纸页上。 她蜷缩在被窝里,抱着日记本压抑着哭声,害怕隔壁房间的裴嘉恩听见。 翻到最后一页当年没来得及送出的告白草稿时,困意裹挟着浓烈的难过席卷而来,她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握着日记本的手微微松开,本子顺着被褥滑落,“咚”的一声轻响掉落在地板上。 睡在床边软垫上的恩恩听见动静,慢悠悠起身,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拱了拱日记本,幼犬力气不大,一下下推着本子,径直拱进了床底深处,黑暗里彻底没了踪迹。 江辞礼哭得浑身发软,意识昏沉,全然没有察觉这细微动静,闭着眼沉沉睡去,眼底还残留未干的泪痕。 一整夜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七年前警校盛夏的画面,还有裴知予那句“她好不容易快走出来,你又回来了”。 次日晨光穿透窗帘,江辞礼缓缓苏醒,脑袋昏沉发胀,全然没有留意床底深处那本承载了所有心事的本子。 30-40 第31章 同学宴 中午十一点,城市商圈老字号私房菜馆包厢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暖黄吊灯铺满一整桌冷盘热菜,警校法律专业的老同学陆陆续续挤满了这间大包间。 江辞礼走在前面,一身白色精致长裙,刚做好的裸粉郁金香美甲收在身侧。 裴嘉恩跟在她半步之后,一身利落深色通勤衬衫,狼尾短发打理得干净整齐,手里拎着两份文件袋,一份是调解结案留存材料,另一份是今天要和几位老同学确认的证人出庭笔录。 进门瞬间,满屋子喧闹声顿了半拍。 当年同届的同学大多已经各自成家,有人进基层司法所,有人考进公安分局,还有人转行做企业法务。 看见并肩而立的两人,目光下意识在她们之间绕了一圈,随即笑着涌上来打招呼。 “江辞礼!好久不见,当年大名人总算回来了。” “你们这是碰巧遇上,还是?” 江辞礼闻言便笑了:“好久不见啊大家,我跟她一起来的。” 裴嘉恩笑了笑没说话,把文件袋放在包厢角落靠窗的茶几上。 两人找了靠内侧的双人空位坐下,刚落座没多久,一对年轻夫妻便笑着朝这边看过来,手里捧着两封烫金红底请柬,正是任然和朱楚天。 任然先弯起眉眼,把请柬分别递到江辞礼与裴嘉恩手中:“本来早就想联系你们,前段时间知道辞礼一直被纠纷缠身,怕打扰你处理事情,今天趁聚会正好把婚礼请柬送过来,下个月中旬办婚宴。” 朱楚天在一旁伸手轻揽住任然肩膀:“说起来,当年大一那件事我们俩一直记到现在,这么多年总觉得欠你一句道歉,江队。” 周遭喧闹渐渐淡下去,旁边几位听见动静的同学纷纷转头望过来,包厢里慢慢安静了大半。 江辞礼捏着烫金请柬抬眼看向两人,轻轻扯了扯嘴角:“都过去多少年了。” 任然叹了口气:“大一深秋傍晚晚自习结束,我们俩躲在教学楼后侧梧桐树下接吻,刚好撞上督察队巡逻被抓了现行,直接带去大队办公室做违纪笔录,还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裴嘉恩安静坐在一旁,指尖搭在桌沿,目光落在江辞礼侧脸上,安静听着两人回忆旧事。 警校警务化管理严苛,当众亲密是明文违纪,一旦查实就要登记院级违纪处分,记入综合素质档案。 当年江辞礼作为区队长,既要配合督察队取证记录,还要负责跟进本区队学生的违纪教育工作。 任然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那时候我们俩年纪小,脸皮薄,你这个区队长做事铁面,训人从来不留情面,平日里抓内务、查晚归、纠警容风纪半点不松口,所有人都怕你,我们当时心里又慌又抵触,打心底不愿意你留在笔录室盯着我们,总觉得你会借机上报、加重处分。” 朱楚天接过话:“但后来才发现你没有半句苛责,还悄悄跟辅导员求情,说我们俩是第一次犯错,愿意配合书面检讨才把处分压到最轻,只是校内通报没有记入长期档案,可我们那时候不懂,只觉得你是区队长,职责所在理所应当,连一句谢谢都没跟你讲。” 江辞礼闻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酸涩。 当年她做区队长那一年半,每天周旋在同学、辅导员、督察队之间,一边要严守学院规章制度,一边又不忍心看着同届同学因为一时冲动留下影响前途的处分,两头拉扯,左右为难。 不等江辞礼开口,任然又说起大二上那件更让她愧疚的往事。 “还有大二秋冬那次,我们俩大吵一架,我那几天痛经加上情绪崩溃,一时冲动吞了好几片布洛芬。” “十二片,当时要把我们吓死了。” 十二片布洛芬远超成人安全剂量,极易引发急性胃黏膜损伤、肝肾中毒,属于必须紧急送医的药物过量急症,耽搁片刻都有危险。 “那天你接到电话就脱掉警服换上便装,一路打车医院,全程守在急诊室,”任然声音微微发颤,“那时候我们俩还在闹别扭,我心里对你依旧带着大一笔录那件事的偏见,醒过来看见你,非但没有感激还冷言冷语赶你走,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不懂事。” 一桌同学听完,纷纷叹气附和。 “当年辞礼做区队长真的太难了,”斜对面当年的学习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边要按规矩办事,一边要护着同学,一不小心就弄得里外不是人。” “是啊,那两年多少事都是她扛下来的,大大小小的麻烦,全是她冲在前头,受委屈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任然转头看向江辞礼,眼底满是诚恳的歉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面的手背:“辞礼,当年带着偏见误解你,处处抵触你的管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今天当着这么多老同学的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也真心谢谢你,那两次大事要是没有你从中周旋、及时送医,我们俩现在不知道要受多大影响。” 江辞礼指尖微微蜷缩,精致银钻美甲轻轻抵着木质桌面,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被老同学一番坦诚的道歉撞得泛起涟漪。 当年辞职那段日子,她整夜失眠,一边被同学误解冷漠严苛,一边被辅导员指责管理宽松,两头不讨好,满心疲惫无处诉说,只能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 时隔七年,终于有人看懂她当年的两难,亲口跟她说一句抱歉,酸涩之中又掺了几分迟来的释然。 她抬眼看向任然和朱楚天,轻轻弯了弯眉眼:“婚礼我会准时到场,提前恭喜你们。” 包厢内气氛渐渐回暖,大家纷纷转移话题,聊起警校训练、课堂趣事,有人提起当年江辞礼写的短篇在校刊刊登,有人感慨如今裴嘉恩年纪轻轻就成为员额检察官,还有人追问这场抄袭维权案的进展。 裴嘉恩耐心简单叙述和解结案的结果,同时顺势提起今天聚会的正事:“这次请几位当年亲眼见证叶楚楚剽窃江辞礼创作大纲的同学留下来,等聚餐结束我们核对完整证词,确认出庭作证时间,后续庭审需要几位到场佐证。” 在场三位当年文学社的老同学当即点头应允,纷纷表示愿意配合出庭,多年同窗情谊,加上清楚江辞礼无端遭受网暴骚扰的委屈,没人推脱。 整顿饭局持续近四个小时,菜盘渐渐空了大半,众人互相交换联系方式,一一道别离开。 裴嘉恩配合杨思宜核对案件细节,逐条确认每位证人的陈述内容、出庭日期、证据留存方式,偶尔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安静等候的江辞礼。 江辞礼独自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翻动任然送来的婚礼请柬,心里反复回想饭桌上老同学的道歉与感慨,七年前的压抑、委屈、无力,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海,胸口闷得发沉。 一个半小时后,所有证词核对完毕,三位同学签下证人确认书,和杨思宜交换联系方式后离开包厢。 偌大的包厢只剩下江辞礼与裴嘉恩两人,桌上散落着空餐盘、茶杯,空气中残留淡淡的饭菜香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流声响。 裴嘉恩收好全部文件袋,走到江辞礼身边,自然伸手牵住她微凉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她缀着银钻的指甲:“走吧,回家。” 江辞礼没有挣脱,安静跟着她起身,两人并肩走出私房菜馆,晚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街边行道树枝叶轻轻晃动。 一路步行走向停车点,直到坐进车内,裴嘉恩启动车辆,平稳汇入车流,江辞礼才侧过头:“明天我就回去了。”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眼角余光淡淡扫过身旁的人,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阻拦,只是平静应声:“好,需要我帮你收拾东西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江辞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落寞,“也不用你送,我明早收拾好就自己离开了。” “要带着恩恩陪你吗?” 江辞礼摇了摇头,裴嘉恩不再多言,车厢内陷入安静,只有车载轻音乐缓缓流淌,没人再开口说话。 一路平稳回到家中,推开家门,黑米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江辞礼裤脚,恩恩摇着尾巴扑过来,两只小动物似乎察觉到主人低落的情绪,安安静静依偎在脚边。 裴嘉恩将文件袋放在玄关柜,转身看向江辞礼:“我先去洗漱,你要是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江辞礼点了点头,目送她走进侧卧浴室,随后独自走进卧室轻轻关上房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灯,江辞礼站在衣柜前,望着满满一衣柜自己这段时间暂住添置的衣物、护肤品、书籍,心底五味杂陈。 裴知予说她拖累裴嘉恩,影响公职前途。 她和裴嘉恩不欢而散,如今时隔七年重逢,两人好不容易靠近,却始终绕不开世俗流言、旁人眼光、身份差距带来的隔阂。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长久留在这里,甚至回国都是错的。 她蹲下身,从衣柜最底层拖出自己来时带来的大号行李箱,拉开拉链,开始收拾物品。 一件件叠好连衣裙、衬衫、外套,护肤品分装进收纳袋,桌上摆放的写作手稿、笔记本、钢笔全部整理整齐,收纳进帆布包。 动作缓慢,没有哭声,只有指尖偶尔顿住,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刻意放轻所有动静,拉衣柜、叠衣服、合行李箱都小心翼翼,生怕隔壁洗漱完毕的裴嘉恩听见动静过来,看见她此刻脆弱狼狈的模样。 收拾到深夜,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拉链拉合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江辞礼坐在床边,环顾这间住了多日的卧室,目光扫过床头柜裴嘉恩给她准备的温水杯、沙发上两人一起盖过的薄毯以及那只橙红色的螃蟹,心底酸涩翻涌。 她静静坐在床边,晚饭她给裴嘉恩发了消息说不吃,于是就一直坐着,直到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城市彻底陷入沉寂。 墙上时钟指针缓缓走向凌晨四点,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江辞礼站起身,提起行李箱拉杆,动作轻缓地拉开卧室房门。 她驻足在裴嘉恩房门口停留几秒,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却终究没有敲门,昨夜掉落在床底的旧日记本依旧静静藏在黑暗深处,承载着她全部年少心事被她遗忘在这间房子里。 短暂驻足后,江辞礼攥紧行李箱拉杆轻轻推开入户门,晨光微弱,她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向楼下,没有回头。 第32章 迟来的告白 裴嘉恩醒来时莫名心慌,她心头猛地一沉,迅速坐起身,狼尾短发凌乱垂在额前,赤脚踩过微凉木地板走向主卧。 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敞开,屋内空荡荡的,衣柜底层原本放置江辞礼行李箱的位置只剩一道浅淡压痕,所有属于江辞礼的衣物、书稿、护肤品尽数消失,只余下窗台两盆绿植孤零零立在原地。 床头柜平整摆放着一张米白色便签纸,旁边压着一张银行卡,裴嘉恩弯腰拿起纸条,指尖微微发紧,娟秀柔和的字迹落在纸上,一笔一划都透着疏离。 【嘉恩:这段时间暂住你家,给你添了太多麻烦,所有风波都因我而起,日常起居、食材药费、美甲出行开销,我一并结算清楚。这张卡里的钱足够覆盖所有支出,算是一点补偿,你不必推辞。】 短短几行字,割裂感扑面而来。 裴嘉恩捏着便签,指节泛白,银行卡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心底涌上说不清的酸涩与慌乱。 她从没想过江辞礼会用金钱划分两人之间的边界,仿佛这段朝夕相伴、彼此袒露软肋的日子只是一场可以用钱结清的暂住。 她将银行卡随手放在梳妆台,转身开始收拾遗留的零碎杂物,打算把房间彻底整理干净。 弯腰擦拭床底灰尘时,指尖触到一本硬壳本子,边角磨损泛黄,褪色警校校徽封面露在阴影里。 裴嘉恩迟疑片刻将本子捡了起来。 封面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是江辞礼常年用的护手霜味道,她指尖摩挲校徽纹路,犹豫许久终究轻轻翻开扉页。 通篇是十八岁青涩字迹,密密麻麻记录警校时期的心事,大多绕着她。 翻到日记中段某一页,一行文字骤然攥住裴嘉恩全部注意力,她呼吸一顿,反复重读那一段记录。 【借她的电脑完善《春日悖论》大纲,偷偷把她电脑壁纸换成了我的照片,嘻嘻。】 这一行字像一道突破口,瞬间打通裴嘉恩所有取证思路。 连日来证人证言只能佐证社团草稿流出,缺少完整原始电子底稿,庭审证据链始终差最关键一环,如今日记给出完美取证方向。 裴嘉恩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杨思宜电话,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思宜,有本案关键证据线索。” 电话那头杨思宜刚抵达律所,听闻事关抄袭案核心证据,当即应允,半小时内驱车赶来。 等待杨思宜的空档,裴嘉恩坐在床沿,从头至尾读完整本日记。 从十八岁第一次心动、反复追问心意只换来沉默的委屈,到出国七年无尽思念、重逢后藏不住的欢喜,一字一句剖开江辞礼敏感缺爱的内里。 日记末尾那页未送出的告白草稿,字迹被泪水晕开大片,看得裴嘉恩心口发闷,七年错过的误会、胆怯、隐忍,尽数压在心头。 门锁转动,杨思宜拎着取证专用笔记本电脑进门,一眼看见裴嘉恩手中的旧日记:“什么关键线索,这么着急叫我过来?” 裴嘉恩把日记摊开,指向那一段关于电脑文档的记录:“江辞礼当年用我的私人电脑写完完整小说大纲,我没有删除文件、清理缓存的习惯,系统会留存文档创建、编辑、保存日志,还有临时备份文件,这份电子记录是能直接锤死叶楚楚剽窃的铁证。” 杨思宜立刻正色,打开随身取证设备,两人移步书房,杨思宜严格按照取证规范操作,检索七年前对应时间段的文档操作痕迹。 起初扫描结果一片杂乱,无数旧课件、法条文档堆叠,杨思宜耐心筛选创建时间,锁定日记所在的时间区间。 半小时后,屏幕上跳出一份命名《春日悖论大纲》的文档缓存副本,附带清晰创建时间、多次修改记录、原作者账户登录信息,文档内完整剧情框架,与叶楚楚后期发布的弃坑草稿高度重合,足以形成完整证据闭环。 杨思宜将全部电子数据加密存档,刻录取证光盘,做好书面取证笔录。 裴嘉恩收好光盘与日记,心底一块大石落地,可一想到江辞礼独自搬回空房子,三餐不规律、常年胃病缠身,又满是担忧。 两人简单核对后续庭审流程,杨思宜带着取证设备先行离开。 裴嘉恩简单更换检察制服,将日记本妥善收进公文包,驱车前往单位上班。 一上午的民事检察案卷处理,裴嘉恩心神不宁,反复翻看手机,江辞礼没有发来一条消息,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她来不及去食堂就餐,拿上公文包驱车直奔江辞礼独居公寓。 密码锁输入江辞礼告知过的密码,门轻轻推开,屋内拉着厚重遮光窗帘,光线昏暗,客厅沙发上蜷缩着一道纤细身影。 江辞礼直直倒在布艺沙发,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前覆着一层细密冷汗,右手无意识攥紧小腹,呼吸浅而微弱,手边散落着空咖啡杯。 裴嘉恩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蹲下身,轻拍她肩膀低声呼唤,江辞礼毫无回应,指尖触到她皮肤冰凉,是典型低血糖昏迷症状 。 她立刻将江辞礼调整为侧卧位,解开连衣裙领口,保证呼吸道通畅,不敢随意喂食糖水,迅速掏出手机拨打120急救电话,清晰报出详细地址与患者症状,同时用外套裹住江辞礼冰凉身体,守在一旁时刻观察呼吸状态。 救护车十分钟抵达,医护人员现场快速检测血糖,数值远低于安全标准,立刻将江辞礼抬上担架送往就近医院急诊。 急诊室内,医护静脉推注高浓度葡萄糖,半小时后江辞礼才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涣散,许久才看清守在床边的裴嘉恩。 “你怎么……”她声音虚弱沙哑,胃里隐隐传来钝痛,常年胃病加上空腹低血糖,浑身酸软无力。 裴嘉恩坐在病床边,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眼底藏不住后怕:“手机一直不接,我放心不下才去的家里找你,你一整天不吃东西靠咖啡硬撑,是想把自己身体拖垮?” 江辞礼垂下眼帘,避开她的目光。 输液观察两小时,医生确认血糖恢复稳定,叮嘱必须规律三餐、禁止空腹,裴嘉恩办理出院手续,没有给江辞礼拒绝的余地,直接扶着她走向停车点。 “我不跟你回去,我自己住这边就好。”江辞礼脚步虚浮,试图挣脱她搀扶的手臂。 裴嘉恩牢牢扶住她腰侧,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你现在这个状态,独自住在这里我不可能放心,先跟我回家,养好身体再说别的。” 一路无话,车子重新驶回裴嘉恩家中。 进门后裴嘉恩先把江辞礼安置在沙发,转身走进厨房煮暖胃小米粥,搭配清淡小菜,端到她面前盯着她全部吃完。 收拾完碗筷,裴嘉恩回到客厅,将那本泛黄的旧日记轻轻放在茶几上,直视江辞礼慌乱躲闪的双眼。 “日记我看完了。” 江辞礼浑身一僵,指尖紧紧攥住裙摆,脸颊瞬间泛白,满心羞耻与慌乱,只想低头逃避。 裴嘉恩缓缓坐到她对面,伸手轻轻覆住她冰凉的手背。 “七年前在警校,我怯懦沉默,因为考虑的很多,我也自诩是一个传统的人,没喜欢过什么人,更别人同性了我以为回避可以让我们停在原地,停在一个舒适的朋友距离,这样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守着你。” “后来眼睁睁看着你带着满心失望离开,我错过你,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一直仗着你的喜欢和偏爱欺负你,想着你舍不得离开,一次又一次降低你的期待。” “但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无法承受你离开的后果,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过你,恨你的承诺随口说来却不履行,恨你居然真的舍得丢下我。” “重逢之后,你身陷网暴骚扰,我拼尽全力维权,不是出于律师职责,是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但这话多少有些冠冕堂皇,因为你至今最大的委屈好像都是源自于我,我很抱歉。” “还有我姐姐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有认同过,我的前途、我的人生,从来不该用疏远你来换取。” 她指尖摩挲江辞礼缀着银钻的美甲,眼底盛满隐忍多年的温柔与直白心意,一字一句清晰告白:“阿礼,我喜欢你,从十八岁警校初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那你的家人怎么办呢?”江辞礼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是最担心家人受到非议吗?还有你的前途,又该怎么办?” 裴嘉恩笑了:“没有你我才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辞礼怔怔看着她,眼眶瞬间红透,积攒整夜的委屈、酸涩、自卑全部翻涌,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砸落在手背上。 裴嘉恩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泪水:“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吧,别再离开我了。” 第33章 情敌和季少微 江辞礼垂着眼,长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七年错过的误会、年少被冷落的委屈、被网暴围困时孤立无援的恐惧,还有同居朝夕相处里,她一点点窥见裴嘉恩清冷外壳下独一份的偏爱,万千情绪揉作一团堵在喉咙。 她轻轻“嗯”了一声,默许裴嘉恩可以追求自己。 裴嘉恩紧绷多日的肩线骤然松弛,弯腰收好茶几上的日记,回头看向江辞礼:“你的东西都挪去主卧,可以分被子但不能分床睡,我怕你哪天又不高兴生闷气自己跑掉。” 江辞礼没有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份安排。 傍晚时分,两人驱车前往江辞礼先前独居的公寓,厚重遮光帘紧闭,屋内光线昏暗,满地散落空咖啡杯,空气里弥漫着冷咖啡苦涩呛人的味道。 裴嘉恩拉开窗帘,晚风裹挟落日余晖涌入室内,驱散连日积压的沉闷。 她做事利落规整,有条不紊打包江辞礼的冷调黑茶色卷发打理工具、成套彩妆、几副金边圆框眼镜、未完结的长篇书稿、常备胃药,还有她一衣柜风格张扬的各色长裙,短短半个钟头,两只大号行李箱便塞得满满当当。 裴嘉恩将属于江辞礼的物件尽数运回自家公寓。 主卧空间宽敞通透,衣柜一侧原本只摆放裴嘉恩偏简约中性的检察制服、素色休闲便装。 此刻她特意腾出大半区域,分门别类挂好江辞礼各式各样的衣裙,梳妆台清空完整一半台面,整齐摆上玫瑰护手霜、粉底液、各色唇釉与几副眼镜。 江辞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漫开一点细碎暖意,却始终清醒地记得,眼下只是裴嘉恩单方面追求自己,二人并未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彼此之间仍该保有分寸。 宽大柔软的床铺分左右铺好两床独立薄被,裴嘉恩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我保证不越界。” 可入夜躺下后,裴嘉恩总无声悄悄挪过去,隔着薄薄一层被褥轻轻将人圈在怀中,用自身温热的体温缓缓裹住她。 江辞礼僵硬一瞬,却也没有用力推开,安分地靠在她怀里,七年悬而不定的心难得寻到片刻安稳,一夜沉静无梦,没有半分梦魇侵扰。 次日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漫进房间,柔和晨光落在枕头上。 江辞礼率先醒过来,侧头望着身侧熟睡的裴嘉恩,狼尾短发散乱铺在枕间,锁骨那颗淡痣清晰落入视野。 她指尖只敢隔空虚虚碰一下,不敢真正触碰对方,生怕打破眼下这份微妙平衡。 没过多久,裴嘉恩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低声道了句早安。 两人依偎着闲聊片刻,江辞礼忽然想起前一晚收到楚玥茗发来的消息,神色微微一敛。 “今天楚玥茗会陪着少微姐回国,航班上午十点落地,我要去机场接机。” 裴嘉恩闻言了然颔首,江辞礼海外攻读硕博多年,常年与楚玥茗、季少微住在一起,三人交情深厚,彼此十分熟悉。 “要不要我陪你?”裴嘉恩轻声询问。 江辞礼轻轻摇头:“不用,少微姐大概率想单独拉着我说说话,你先去单位忙工作,结束之后再联系我就好。” 裴嘉恩没有勉强,细细叮嘱周全:“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放下手头所有工作立刻开车过来接你,晚上我早点下班回来炖养胃汤。” 两人简单吃过清淡早餐,裴嘉恩换上笔挺检察制服,驱车前往检察院办公。 江辞礼换一身黑色垂坠长裙,打了车独自前往国际机场。 工作日的机场到达出口依旧人潮涌动,广播声此起彼伏回荡大厅,往来旅客步履匆匆。江辞礼提前半小时抵达等候,目光不停穿梭在涌出的人群里,没等多久,两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楚玥茗的红色短发依旧亮眼,身形单薄纤细,眉眼间依稀留存楚既清当年的轮廓,一手推着沉重行李车,一手小心翼翼搀扶身旁的季少微,生怕她脚步不稳。 季少微一身素色长款风衣,气质沉静温和,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落寞,时隔许久未见,爱人离世留下的破碎与空洞感依旧浓烈清晰,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隔绝外界的冷雾。 “江江!”楚玥茗率先看见她,抬手轻轻挥了挥。 江辞礼快步迎上前,伸手抱住了季少微:“好久不见。” 季少微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其实你不用跑一趟的,你也没驾照,我们在国内也有管家接的。” “一码归一码,我还是希望你们回国见到的第一个亲人是我嘛,”江辞礼侧身引路,领着二人往停车场走去,二人在国内的管家早已在停车场等候,“不过你们这次回既清姐的老宅住吗?” “不去了,联系管家定了酒店,”季少微叹了口气,“有些地方,回去了也伤心。” 江辞礼点了点头,接过季少微手里的箱子:“我名下有一套自住别墅,离机场车程不到半小时,可以先带你们回我住处安顿。” 楚玥茗应下,一路刻意挑着无关痛痒的琐碎闲谈,刻意避开所有与楚既清相关的沉重话题,想方设法缓和季少微持续低沉的情绪。 季少微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淡淡点头附和,目光涣散,心思全然不在闲谈之上,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与楚既清有关的过往。 车子平稳驶入安静别墅区,停在独栋别墅楼下。 三人拎着行李上楼开门,江辞礼将一楼客房整理妥当,帮楚玥茗与季少微安置好大大小小行李箱,转身泡好两杯温水递到二人手中。 “你的东西怎么” 江辞礼看了一眼楚玥茗:“我在裴嘉恩那边住。” 楚玥茗没接江辞礼的话,借口下楼前往小区商超采购零食与日常日用品。 客厅瞬间陷入压抑的安静,江辞礼就带着季少微去了给她准备的房间。 房间里,季少微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陶瓷杯壁,沉默良久,终于抬眼直直望向江辞礼,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松口了?” 江辞礼轻轻点头:“嗯,我答应给她一个追求我的机会,还没有正式确立恋人关系。” 季少微闻言缓缓长长叹气,往前微微挪了挪身子:“辞礼,任何一段感情都别拖着,千万不要让自己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无休止自我内耗。” 江辞礼安静端坐沙发上,静静聆听。 “感情这回事,要么一局定输赢,坦坦荡荡相守相伴,或是体面放手各自安好。” “悬而未决的拉扯、猜忌与试探就是没有尽头的凌迟,当年我和既清异地相隔,旁人不断拿门第差距嘲讽挑拨,我没能静下心好好沟通,一时冲动之下提了分手。” “我们之间的拉扯博弈全都没来得及分出结果,就只留我一个人困在回忆、幻觉与无尽自责里,日复一日受尽折磨,永远没有和解的机会。” 话音落下,长久压抑、无处宣泄的悲痛轰然爆发,豆大的眼泪源源不断滚落脸颊,脊背剧烈颤抖,肩膀不停耸动。 江辞礼默默坐在一旁,不断抽出纸巾递到她手中。 她清楚知晓这些年季少微日复一日的煎熬,楚既清是她灰暗压抑人生里唯一的光,光芒骤然熄灭之后,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永不停歇的自我拉扯。 痛哭持续了十几分钟,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发生。 前一秒还沉浸在崩溃大哭、浑身发抖的季少微,眼泪毫无预兆地瞬间收住,急促起伏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眼底翻涌的浓烈悲伤快速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麻木,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方才崩溃痛哭、泣不成声的人从来不是她。 江辞礼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典型的心理情绪解离现象。 长期承受重度创伤、伴随重度抑郁与偏执妄想的人,一旦情绪过载突破自身心理承受极限,大脑会自动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切断汹涌浓烈的悲伤情绪,使人陷入短暂的麻木隔绝状态,以此逃避难以承受的精神剧痛。 季少微抬手轻轻擦干净脸颊残留的泪痕,语气恢复平稳淡然:“失态了,让你看笑话。” “不用勉强自己硬撑。”江辞礼轻声安抚。 季少微缓缓坐直身子,细心理了理身上风衣褶皱,主动转换话题,压下心底翻涌不散的伤痛与空洞:“这次回国除了按时祭拜既清,我还打算在国内公证处视频遗嘱。” “我海外名下不动产、全部文学著作版权、各类存款资产都想提前安排妥当,订立具备完整法律效力的视频遗嘱需要两名无利害关系见证人,思来想去,你和裴嘉恩最为合适,不知你们周末有没有空?” 江辞礼听完这番话,心底莫名涌上一层不安,季少微尚且年轻却早早着手安排身后遗嘱,足以见得她自爱人离世后从未真正走出创伤阴霾,早已做好孤身走完余生的打算。 这份沉甸甸的不安死死压在胸口,她轻轻点头应允下来:“都有空。” 两人又简单闲谈片刻,季少微全程情绪平淡克制,方才痛哭带来的破碎感尽数收敛,周身只剩挥之不去的孤寂冷清。 江辞礼退出房间给季少微留出单独空间,可看着她单薄落寞的模样,江辞礼心底压抑难受,不过手机铃声没让她继续下去。 “怎么样了?接机一切顺利吗?” 听见熟悉安稳的声音,江辞礼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放松,直白将方才所有经过完整诉说:“我已经接到玥茗和少微姐,现在在我自己的别墅。” “好,我处理完单位剩余工作就开车过来接你。” 江辞礼轻轻应了一声,挂掉电话后抬眼望向客厅落地窗外安静的庭院,指尖依旧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第34章 多想留在你身边 没过二十分钟,别墅门外传来清晰的车辆熄火声,紧跟着是大门密码锁解锁的轻响。 江辞礼抬眼望去,玄关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撞入视野——裴嘉恩一身利落检察制服,狼尾短发打理得干净整齐,手里拎着保温食盒,想来是提前炖好养胃汤带来。 而楚玥茗刚好提着满满两大袋商超采购的零食、饮品与日用品从小区门外折返,红色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凌乱,两人在玄关处迎面遇上。 空气短暂凝滞一瞬,却没有半分剑拔弩张的对峙。 楚玥茗早就知晓了,海外同住的这些年,她无数次听江辞礼提起二人年少错过的纠葛,心底清楚这份感情在江辞礼心里占着不轻的分量。 楚玥茗率先淡淡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却不失礼貌的平静。 裴嘉恩亦微微低头回礼,目光下意识掠过客厅,落在江辞礼身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我去楼下买了点东西,给少微姐备着。”楚玥茗率先开口,声音清淡,抬手晃了晃手里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我来接辞礼回去。”裴嘉恩语气平稳,侧身让出通路,方便楚玥茗将物资拎进屋内。 楚玥茗没有多做停留,简单和江辞礼打了声招呼,便提着袋子走进客房。 江辞礼快步走到裴嘉恩身侧,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桶上,鼻尖先一步嗅到清甜温润的小米粥香气,心底紧绷的情绪松缓大半。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案卷都处理完了?” 裴嘉恩将保温桶放在玄关矮柜,伸手自然接过江辞礼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黑色垂坠长裙外套,指尖轻轻擦过她发梢,动作克制温柔,始终恪守着追求阶段该有的分寸,没有过分亲昵的触碰。 “想着你这边情绪大概率受影响,早点过来接你比较安心,汤是给季小姐的,情绪不好的人一般胃都不太好。” 江辞礼笑着点了点头,小跑着把汤送到了季少微房间,然后简单同客房内的季少微道别,季少微只是隔着房门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出来相送,显然依旧沉浸在自己封闭的情绪里。 江辞礼心底掠过一丝心疼,却也清楚此刻任何劝慰都显得苍白,只能跟着裴嘉恩一同走出别墅,坐进副驾驶位。 车子平稳驶离安静的别墅区,道路两旁行道树的树影层层叠叠落在车窗上,车内只开了舒缓轻柔的轻音乐,氛围安静松弛。 裴嘉恩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时不时侧头瞟向身旁垂眸发呆的江辞礼,憋了半晌到底没忍住,语气裹着一层浅浅不易察觉的酸意,低声开口打趣。 “你发小楚玥茗长得挺亮眼,看着挺狂野,你以前喜欢这种?” 江辞礼原本正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出神,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缓缓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眼底漫开一点浅浅笑意。 “我以前喜欢乖的、呆的,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那种,你不是知道吗?” 一句话轻飘飘砸过来,裴嘉恩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淡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几分。 她自然记得,七年前警校朝夕相处,江辞礼热烈直白,日日黏着沉默寡言的自己追问心意,满心满眼都围着清冷内敛的她打转,从来不曾对张扬外放的类型动心。 方才那句酸溜溜的试探,纯粹是方才看见楚玥茗与江辞礼相熟亲近,心底莫名涌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醋意,此刻被江辞礼一语戳破,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裴嘉恩低低笑了一声,消散掉心底那点别扭,语气柔和下来:“倒是我糊涂,忘了当年是谁天天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现在倒是换你主动往前凑了,”江辞礼弯着眼,顺势接下她的话,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不过玥茗只是发小,我们认识许多年,在国外一起住过很久,相处起来自在随性,没有别的心思。” “我明白,”裴嘉恩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盛满温柔,“我只是随口调侃,没有多想。” 几句玩笑冲淡了别墅里压抑沉重的氛围,江辞礼心头缠绕的惶惑稍稍散去,想起季少微方才托付的事情,神色重新沉敛几分,认真看向裴嘉恩,缓缓开口,将下午季少微同自己倾诉的全部过往一字一句完整讲给她听。 “对了,少微姐打算这个周末去公证处订立视频遗嘱,需要两名无利害关系见证人,她特意拜托我们两个一同陪同。” 裴嘉恩闻言眉峰微蹙:“周末可以空出全天时间配合办理,只是她尚且年轻” 这句话恰好戳中江辞礼心底所有郁结,她轻轻点头,声音放得低沉,缓缓铺开季少微与楚既清横跨半生的遗憾往事。 “她之所以早早安排身后所有资产,我估计是因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从楚既清离世的伤痛里走出来。” “她们二人是自幼相伴长大的发小,楚既清去了北京,后来少微姐跟着父母辗转至杭州,两人彻底断了联系,一别许多年。” 江辞礼顿了顿,想起季少微提起楚既清车祸时眼底翻涌的痛楚,语气也跟着轻颤几分。 “楚既清高一那年遭遇严重车祸,闭门不出拒绝所有人探视,少微姐得知消息奔赴北京想去陪伴,可楚既清无法接受自己狼狈残缺的模样被心上人看见,不肯相见。” “少微姐只能留下手写长信和安神小礼物独自返程,痊愈之后,楚既清主动申请前往杭州备考,和小她四岁的季少微朝夕相伴,两人度过一段毫无隔阂、纯粹安稳的热恋时光。” “可好日子没能持续太久,楚家家业需要打理,她被迫放弃高考远赴海外攻读商科,同时接管海外分部,两人就此开启漫长异地。” 江辞礼指尖攥紧衣角,复述着季少微口中那些磋磨人心的细碎委屈。 “楚既清身边圈子里的人总拿两人门第悬殊肆意嘲讽、刻意挑拨,少微姐长期压抑的恐慌诱发轻度精神分裂,不受控制滋生偏执幻想,一遍遍臆想楚既清变心,被幻觉折磨到濒临崩溃的她一时冲动向楚既清提出分手。” “远在海外的楚既清搁置全部工作订下最快回国的航班,只想当面解开误会挽回她,谁也没能料到返程途中航班遭遇空难,整机无人生还。” 短短一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轻音乐低低流淌,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心底漫开浓烈的惋惜。 “噩耗传来,本就存在精神隐患的季少微彻底垮掉,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偏执妄想全部爆发。” “她不愿意接受楚既清离世的事实,强行篡改自己的记忆,固执认定对方只是忙于生意无暇相见,往后许多年全靠幻想出来的楚既清幻影支撑生活。” “幻影里的楚既清陪着她书写心事、规划前路,可季少微心底根深蒂固的门第自卑从未消散,她总觉得自己这个预备外交官配不上手握庞大产业的楚既清,最后连幻象里的楚既清都同她告别,维系多年的精神支柱轰然崩塌。” “走投无路之下她选择轻生,好在家人及时发现抢救回来。” “住院期间她才接受了真相,楚既清的父母心疼她承受的痛苦,提出带她远赴海外同住,互相抚平伤痛,她也最终应允。” “楚玥茗那时候年纪尚小,在她眼里,少微姐等同于姐姐留在世间仅存的念想,心底生出极强的占有欲。” “刚出国那段时间,少微姐病情反复再次轻生,被楚玥茗撞破,楚玥茗甚至以自身性命相逼求她好好活下去。从那之后,少微姐就没再轻生过。” “为了排解无处安放的思念与痛苦,她一边配合长期心理治疗,一边埋头写作,多年间不再当众发作严重幻觉,她是一个很有能力和天赋的人,原本本该站上外交舞台的人,最后以作家的身份名扬世界,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少微姐只要想做就没有做不到的。” “这次回国,她也是为了楚既清的忌日专程回来祭拜。” 一整段漫长沉重的故事讲完,江辞礼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 她下午亲眼见过季少微崩溃痛哭又瞬间解离麻木的模样,此刻复述完整过往,依旧难掩心底的酸涩与心疼。 裴嘉恩缓缓放缓车速,将车子停靠在路边临时停车区域,侧过头认真看向江辞礼,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头微凉的手背。 “难怪她年纪轻轻就要提前订立遗嘱,半生困在失去爱人的执念里,常年被精神病症折磨,换做任何人都会对往后人生不抱期待。” 江辞礼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座椅靠背,望着窗外绵延的车流,低声呢喃:“她劝我不要和你拉扯内耗,我一想到她和楚既清连和解、说开误会的机会都彻底失去,就” 裴嘉恩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不会让我们走到那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晚风透过半降的车窗吹进车内,拂过江辞礼柔软的卷发,心底沉甸甸的惶惑尽数消散,只剩下平稳踏实的暖意。 她侧头看向身旁冷静可靠的人,想起七年前警校那个永远沉默回避的少年,又想起如今愿意放下所有身段、主动奔赴自己的裴嘉恩,忽然觉得哪怕当下只是被追求的关系,也已然是无尽遗憾里难得的圆满。 第35章 不安 周六清晨,江辞礼蜷缩在柔软的羊绒沙发毯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温凉的温水,眼底藏着一夜未散的浅淡青黑。 昨夜躺下后她翻来覆去许久,脑海里交替盘旋着两件沉甸甸的事,一件是今日上午要和律所对接,正式敲定起诉叶楚楚著作权侵权、名誉权诽谤的全部诉讼材料。 另一件是下午要给季少微做视频遗嘱见证,一想起季少微半生沉浮、困在亡人执念里的模样,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裴嘉恩系着简约深灰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熬得绵密软烂的小米山药粥,放在江辞礼面前的茶几上。 “胃药先吃,再喝粥,”裴嘉恩伸手将提前备好的温水推到江辞礼手边,“下次晚上睡不好就把我叫醒,我哄哄你。” “嗯,”江辞礼拿起白色药片就水咽下,小口抿了口温热粥汤,鼻尖萦绕谷物清甜,“一想到起诉的事,还有下午少微姐的遗嘱,心里乱糟糟的。” 裴嘉恩挨着她在沙发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指腹缓慢轻柔地摩挲安抚:“起诉材料我前几日已经和合作律师杨思宜全部核对完了,今天只需要到场确认……至于季小姐那边,往好处想。” 江辞礼侧头看向她,视线扫过裴嘉恩眼角那颗淡痣:“当年你要是有现在一半直白,我们也不会白白错过七年。” 裴嘉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蓬松的黑茶色卷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约法三章好不好,不许翻旧账了……我保证往后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任何烦心事,所有风雨我和你一起扛。” 简单一句话,抚平了江辞礼大半惶惑。 她低头安静喝完碗中粥品,起身走入卫生间洗漱换装。 今日要前往律所对接诉讼事宜,随后还要去公证处办理遗嘱见证,着装需要得体稳重,江辞礼选了一件剪裁简约的米白色垂坠衬衫,搭配烟灰色直筒西装裤,踩着红底高跟鞋。 收拾妥当,两人拎上整理整齐的证据驱车驶向律所。 周六的城市主干道车流相较工作日稀疏不少,道路两旁梧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车窗,碎成斑驳晃动的光点。 车内依旧放着舒缓轻音乐,江辞礼抱着文件袋坐在副驾,一页页翻看整理好的证据副本。 “这些材料,你应该熬了好几个晚上吧?”江辞礼翻着厚厚的纸质卷宗,声音带着心疼。 裴嘉恩目视前方平稳控着方向盘:“不算难事。” “装货,”江辞礼笑了笑,“算了,谢谢装货。” “不客气,”裴嘉恩瞥了江辞礼一眼,“睡一会儿?” 江辞礼摇了摇头:“不睡,别跟我说话,我一个人静静。” 江辞礼静了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写字楼地下车库。 二人搭乘电梯直达十八层律所办公区,杨思宜早已在会客室等候,桌面铺开打印完整的民事起诉状、证据清单、财产保全申请书。 杨思宜见到两人,起身打招呼:“早啊小情侣,好消息一则,胜诉基本没有悬念。” “早,我伟大的杨律师,”江辞礼笑着把在楼下买的咖啡递了过去,“应该没有坏消息吧?” “有的有的,”杨思宜挑了挑眉看向裴嘉恩,“让你对象请我吃饭。” 江辞礼点了点头,没反驳称呼:“吃垮她,我支持。” 三人说说笑笑往里走,进了会议室后围坐在长桌两侧,正式进入案件商讨环节。 杨思宜逐条梳理诉讼请求,第一项主张认定叶楚楚构成著作权剽窃,要求公开登报道歉、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产生的律师费、诉讼费。 第二项针对全网恶意造谣、人身攻击、引导粉丝线下骚扰行为,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同时申请法院出具行为禁令,禁止叶楚楚及其追随者继续实施骚扰、诽谤行为。 裴嘉恩全程没说话,避嫌到极致。 反而是江辞礼跟开了大一样补充当年校园社团创作的细节、叶楚楚私下威胁自己的录音时间线,配合完善全部细节。 商讨持续近两个小时,所有文书修改定稿,江辞礼在原告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杨思宜收好全部材料,告知下周一正式向人民法院提交立案申请,后续庭审相关事宜会第一时间同步两人。 走出律所时,正午阳光热烈,街边商铺飘出饭菜香气。 裴嘉恩询问江辞礼想吃什么,江辞礼心绪依旧牵挂季少微,只简单选了一家熟悉的杭帮菜馆,点了一份蛋黄鸡翅和辣椒炒肉后快速解决午饭,便驱车前往提前和季少微约好的私人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藏在老城区安静文创街区内,没有喧闹游客,包厢独立私密,空间宽敞。 抵达门店时,季少微已经提前等候在靠窗包厢,一身素色棉麻长裙,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比前几日别墅里封闭麻木的状态舒展些许。 见到二人推门进来,季少微轻轻抬眼,温和颔首示意落座。 “麻烦你们二人专程过来做见证人了,”季少微端起面前温水抿了一口,声音轻缓,“我不愿身后财产交由玥茗处置,她性子急躁,跟她姐截然相反,便想着订立遗嘱将大部分文学版权收益捐赠给创伤抑郁心理救助机构,剩余少量不动产、存款,分一部分赠予玥茗,余下留作公益帮扶和海外华人心理援助项目。” 江辞礼闻言心口发酸,轻声开口:“少微姐,你还年轻。” 季少微目光望向窗外老巷参天古树,眼底翻涌藏不住的怅惘:“年不年轻又有什么关系呢,楚既清离开的那天,我的人生就已经停在原地,早做安排,免得日后徒增烦恼。” 江辞礼没再多说什么,全程录制过程规范严谨,季少微条理清晰宣读自身财产明细、分配方案,指尖微颤却依旧坚定。 整套视频遗嘱订立流程走完,联系了公证人员线上确认生效,告知后续会邮寄盖章遗嘱正本至季少微住处,线上视频录像同步封存归档。 设备关闭,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季少微将桌上水杯重新添满,分别推给江辞礼与裴嘉恩,视线落在两人相靠的身影上。 “当年在海外,辞礼总同我提起警校时期的往事,如今我由衷替你们高兴。” 裴嘉恩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笑了笑。 季少微望着二人相融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今日有件事想嘱托你们二人,玥茗是我和既清看着长大的,既清离世后她便把我当成唯一精神寄托,这么多年执念太深了。” “玥茗性子张扬热烈,占有欲极强,一旦认定便不会轻易放手,”季少微眉眼间满是无奈,看向江辞礼认真叮嘱,“辞礼,你心里有人,断然不会回应她的心意,往后相处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刻意避开容易让她误会的独处场景,不要给她任何不该有的期待,免得她越陷越深,最后伤人伤己。” 停顿片刻,她又看向裴嘉恩:“裴检,日后若是玥茗因情绪失控做出冲动举动,还请你多几分包容担待,不要同她计较。” 说完,季少微又重新看向江辞礼:“但也不必彻底疏远割裂,于她而言你是重要的亲人,在划清感情界限的前提下适当给予一点关怀,慢慢消解她心底不切实际的念想,太过决绝反而容易刺激她做出极端事情。” 裴嘉恩亦微微颔首:“我明白你的顾虑,放心吧。” 季少微脸上露出浅淡笑意:“你们好好走下去,相爱之人,千万不要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三人静坐闲谈片刻,聊起海外旅居岁月、江辞礼创作历程、裴嘉恩检察工作日常,刻意绕开生死遗憾这类沉重话题,冲淡心底郁结。 夕阳慢慢西斜,透过玻璃窗洒进暖金色柔光,眼看天色渐晚,三人起身道别。 季少微独自打车返回别墅,江辞礼与裴嘉恩驱车返程。 车内氛围不复白天的松弛,江辞礼靠在副驾座椅上,全程沉默垂眸,指尖反复攥着衣角,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裴嘉恩清晰捕捉到她低落紧绷的状态,侧头轻声询问:“在担心季小姐,还是担心楚玥茗?” 江辞礼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发颤:“我总感觉少微姐不太对劲。” 裴嘉恩缓缓放缓车速,将车子停靠在路边安全区域,熄灭引擎,侧身正对江辞礼。 她伸手轻轻将江辞礼揽入怀中,手掌顺着她的后背缓慢拍打安抚,温热沉稳的气息包裹住慌乱不安的人。 江辞礼埋在她肩头,鼻尖酸涩,轻声道:“我们现在离开,别墅只剩她们两个人,我放心不下。” 裴嘉恩松开怀抱:“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就现在联系楚玥茗,叮嘱她接下来几日寸步不离守着季少微,有任何情绪波动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江辞礼立刻坐直身子,点头附和,拿出自己手机找到楚玥茗联系方式。 电话铃声响了三声被接通,楚玥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江江!” 裴嘉恩率先开口:“我们刚和季小姐办完遗嘱见证,我们担心她独自独处会出现轻生的念头。” “你们放心,我会看好她。” “不是简单照看,”裴嘉恩条理清晰逐一叮嘱,“接下来至少三日内,你尽量不要让季少微离开你的视线,夜间房门不要反锁,留一条缝隙方便你随时观察。” “不要让她独自去阳台、窗边,所有尖锐刀具、药品全部收纳锁好。” “如果她出现沉默发呆、落泪解离、提及楚既清、说消极厌世的话,第一时间联系我和江辞礼,不要独自安抚,避免刺激她。” 听筒那头的楚玥茗安静听完,沉默片刻,低声应声:“不用你说,这些年我一直守着她,不会出问题。” 江辞礼闻言皱起眉,拿过手机:“如果你心里难受,随时可以找我倾诉,但不要做出偏激举动伤害自己、伤害少微姐。” 楚玥茗沉默许久,传来一声低低叹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会打扰你和裴检察官,我所有心思只会放在少微姐身上,我会寸步不离守着她,不会让她有半点危险,你们不用这样。” 裴嘉恩再次出声确认:“我们今晚、明早都会定时给你打电话询问情况,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们,我们会第一时间赶过去。” “好,我记着了。”楚玥茗应声后,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听筒归于安静,车厢内只剩下两人绵长的呼吸声。 江辞礼放下手机,心底沉甸甸的不安稍稍散去大半,却依旧无法彻底放下心来,眉头紧紧皱着。 裴嘉恩重新启动车辆,缓缓汇入车流,抬手腾出一只手,牢牢握住江辞礼微凉的手掌,十指紧紧相扣。 江辞礼侧头看向身侧沉稳可靠的人,望着她线条利落的侧脸,掌心感受着对方掌心踏实的温热。 “幸好有你。”江辞礼轻声呢喃。 裴嘉恩腾出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指节:“以后都会有我。” 第36章 不是意外 第二天是楚既清的祭日,江辞礼醒得很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里存的季少微发来的定位——玫瑰园。 是季少微与楚既清年少相伴时一同居住的老宅子。 身旁裴嘉恩还未完全起身,察觉到身侧人辗转不安,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温热的呼吸落在江辞礼发顶。 “醒这么早,还在担心?” 江辞礼转过身靠进她怀里,眉头轻轻蹙着:“昨天办完遗嘱,我总觉得她平静得太过刻意,今天去玫瑰园,一堆旧事旧人,我怕她情绪绷不住。” 裴嘉恩指尖顺着她的卷发缓慢梳理,语气沉稳妥帖:“我送你过去,我就在园区外车里等,若是你需要我,随时给我发消息。” 江辞礼点点头,起身简单收拾穿搭。 今日赴悼念场合,她选了一身黑色针织长裙,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裴嘉恩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西装,两人简单吃过清粥小菜,驱车往城郊玫瑰园老宅而去。 玫瑰园是一片别墅住宅区,位于之江度假区里,属于季少微和楚既清的院墙爬满早已过季的玫瑰藤蔓,只剩干枯枝桠缠绕砖墙,空气里飘着潮湿草木与淡淡的焚香气息。 裴嘉恩将车子停在园区大门外的林荫道,熄了火,侧头看向江辞礼。 “进去吧,我在车上等你,有事打我电话。” 江辞礼推开车门前,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等我结束,我们去吃咖喱饭吧。” “好,”裴嘉恩拉着她的手,“再亲一下?” 江辞礼看了一眼车外,又亲了一口,随后独自走进院落。 院内已经来了不少人,有楚既清当年的亲友,也有几位和季少微交好的文坛同行。 季少微安静立在院中楚既清的黑白遗照前,眉眼平和,不见半分前几日崩溃麻木的颓态,看见江辞礼进门,主动抬手朝她轻轻招了招。 江辞礼快步走到她身侧,低声询问:“还好吗?” 季少微浅浅一笑,声音平稳无波澜:“没事,今天该了结的心事,一次性说清也好。” 没过片刻,门外走进三个男人,是当年楚既清圈子里总拿两人门第差距挑拨离间的旧友,当年几句闲言碎语,硬生生逼得季少微滋生偏执幻想,主动和楚既清提出分手,间接酿成之后无法挽回的悲剧。 三人进门看见季少微,语气轻浮地客套寒暄,话里话外依旧暗戳戳嘲讽她多年困在一段旧情里走不出来。 换作从前,季少微只会沉默隐忍,独自把委屈憋在心底折磨自己,可今日她周身气场全然不同,眉眼冷了几分,字字清晰,当众怼了回去。 “当年你们拿我和既清家世悬殊反复调侃,到处散播流言,挑拨我们之间的信任,这些事我记了十几年。” 她语气平静,没有嘶吼,却字字戳破对方当年卑劣行径,“我困在思念里是我心甘情愿,从未伤害任何人,反观几位,时隔多年还要拿逝者与故人说笑,未免太过刻薄。” 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地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碍于在场众多亲友,只能灰溜溜地缩到角落,再也不敢随意搭话。 一旁楚既清的父母看着季少微这般清醒克制,眼底满是心疼,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少微转头温和安抚两位长辈,条理清晰地和他们聊起日后遗产捐赠、海外心理救助项目的细节,把昨日订立视频遗嘱的内容细细复述一遍,打消二老心中顾虑。 之后她又转身和几位文学同行闲谈创作,聊海外文坛见闻、新书构思,谈吐从容舒展,逻辑清晰,全程没有半点情绪失控、解离失神的模样,所有人都以为她终于走出了半生执念,放下了困住自己多年的伤痛。 江辞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稍稍松了口气,只当昨日自己的不安是多虑。 悼念流程持续一整个白天,夕阳西垂时分,宾客陆续散去,院落里只剩下季少微、楚玥茗、江辞礼三人。 季少微送客到院外,看向门外停着的黑色轿车,一眼认出车内等候的裴嘉恩,主动拉着江辞礼的手腕,轻声道:“让裴检察官一起进来坐坐吧,不用在外干等。” 江辞礼应声走到门口,朝裴嘉恩挥手示意。 裴嘉恩推门下车,缓步走入院中,礼貌地向楚既清父母颔首问好,给楚既清送了束花后就安静陪在江辞礼身侧,不多言语。 几人又小坐片刻,夜色慢慢漫上来,季少微神色依旧平稳,只轻声叮嘱楚玥茗好好照料家中琐事,便催促江辞礼与裴嘉恩先行离开,不用留下来陪她。 “玥茗陪着我,你们二人难得有空,好好出去吃顿饭,不必挂心我。” 江辞礼见她状态安稳,没有再坚持,和季少微道别后,同裴嘉恩驱车离开玫瑰园。 一路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白日压抑沉重的氛围尽数散去,江辞礼终于松了紧绷一天的神经,眼底漾起浅浅笑意。 “今天少微姐状态比我预想中好太多,刚才那几个挑拨的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我总算放下心了。” 裴嘉恩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语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刻意维持的平静,往往藏着更深的崩溃,只是眼下看不出端倪。” 两人抵达市中心商场里的日式咖喱专门店,江辞礼径直点了一份招牌儿童咖喱蛋包饭,餐盘印着卡通小熊,搭配迷你薯条与橙汁,是她私下格外偏爱、却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点的款式。 裴嘉恩点了一份常规牛肉咖喱,安静坐在对面,看着她捧着小勺子吃蛋包饭,眼底盛满温柔。 店内暖黄灯光落在江辞礼卷发上,白日积压的疲惫与担忧暂时消散,她边吃边和裴嘉恩闲聊上午玫瑰园里发生的琐事,说起季少微坦然直面过往、不再隐忍的模样,语气满是欣慰。 一顿饭吃得舒缓松弛,几乎忘了心底残存的那点不安。 吃完收拾妥当,两人拎着随身物品走出店铺,正准备搭乘电梯前往地下车库,江辞礼口袋里的手机骤然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楚玥茗的名字。 她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发颤地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楚玥茗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江辞礼耳膜。 “少微姐她……” 江辞礼浑身血液瞬间冻住,耳边只剩下轰鸣声。 裴嘉恩察觉到她骤然惨白的脸色,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人,沉声追问:“怎么了?” 江辞礼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完整句子,良久才挤出破碎的话音:“少微姐自杀,正在医院抢救。” 裴嘉恩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扶着江辞礼快步冲出商场,一路快步奔向停车处,驱车直奔市中心急诊医院。 路上江辞礼攥紧手机,一遍又一遍给楚玥茗回拨电话,听着听筒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心口闷得喘不上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昨天我们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寸步不离守着少微姐,怎么还是出事了……” 裴嘉恩腾出一只手,牢牢握住她冰凉发抖的手掌,语气克制坚定:“别慌,现在先稳住自己,到医院还要处理一堆事。” 二十分钟后,车子急速停在医院急诊大楼门口,两人推门狂奔进抢救区。 走廊刺眼的灯光映得人心里发慌,消毒水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抢救室紧闭的红色大门外,楚既清父母、季少微父母全都瘫坐在长椅上,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沉浸在巨大的绝望里,全然顾不上一旁崩溃蜷缩的楚玥茗。 楚玥茗看见江辞礼与裴嘉恩赶来,猛地扑上前抱住江辞礼,浑身剧烈颤抖,眼泪浸透江辞礼肩头的衣衫。 “我明明一刻都没离开她,傍晚她还好好的,说想独自回房间整理既清的旧书信,我以为她只是想静静,没多想……“ “等我察觉不对劲推门进去,她已经倒在书桌前,怎么喊都没反应。” 江辞礼轻轻拍着楚玥茗不停发抖的后背,眼底酸涩滚烫,强压下汹涌的崩溃,轻声安抚。 裴嘉恩走到两位长辈身边,轻声询问抢救进度,冷静帮忙对接护士、登记信息。 抢救室里持续传来医生急促的指令、仪器滴答作响的声响,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断断续续透过门缝飘出来,每一声都揪着所有人的心。 墙上电子时钟数字不断跳动,一分一秒缓慢熬着,距离零点越来越近。 漫长煎熬的近两小时抢救过后,抢救室大门缓缓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沉重的惋惜,对着门外等候的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药物摄入剂量过大,脏器衰竭严重,抢救无效。”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玥茗浑身一软,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江辞礼眼疾手快,伸手牢牢扶住她,和裴嘉恩一同将人搀扶到长椅上平躺,护士迅速拿来葡萄糖水给楚玥茗喂下,做简单急救处理。 季少微母亲当场失声痛哭,楚既清父亲红着眼眶,默默抬手拭去眼角泪水,两位长辈互相搀扶着,强忍悲痛和医生对接遗体、死亡证明相关手续,商量后续后事安排。 深夜急诊走廊寂静得可怕,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与仪器低鸣。 裴嘉恩手机在此刻连续震动,是单位内勤打来的电话,告知她手上一桩重大刑事案件突发新线索,专案组全员必须立刻赶回单位加班研判,案情紧急,无法再继续留下。 裴嘉恩看向身旁强撑着支撑楚玥茗、眼底满是红血丝的江辞礼,满心愧疚与心疼,弯腰轻轻抱住她。 “你去吧。”江辞礼听见了。 “对不起。” 江辞礼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的笑:“你去吧,这边我会处理好,放心。” 裴嘉恩又低声安抚了几句楚玥茗,转身快步离开医院,奔赴单位。 走廊里只剩下江辞礼、尚未完全清醒的楚玥茗,以及沉浸在丧女之痛里的两对父母。 季少微的母亲拉着江辞礼的手,声音沙哑哽咽,将一桩沉甸甸的嘱托交到她手上。 “少微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她遗嘱里写明不举办公开追悼会,还要对外发布讣闻告知所有读者,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江辞礼心口沉甸甸的,郑重点头应下。 她扶着依旧浑身发软、意识昏沉的楚玥茗靠在长椅上,拿出手机,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敲下季少微的讣闻: 北京时间3月14日23时59分,国际文学奖项得主、知名作家、翻译家季少微,于杭州旧居猝然辞世。今日恰是其挚爱楚既清离世周年,终年三十二岁。 季少微年少痛失挚爱,半生深陷重度精神创伤,常年在思念与虚妄幻想中独自挣扎。其文字以孤独、执念与隐秘绵长的爱恋为内核,打动海内外无数读者,留下诸多直击人心的文学作品。 遵照季少微生前订立的视频遗嘱,家属与挚友谨遵从其意愿:不举办公开追悼仪式,一切后事从简。在此代逝者致谢所有读者长久以来的陪伴与关怀。 愿其于永恒之中,与所爱之人,永不分离。 谨此讣闻。 挚友江辞礼泣告 敲完最后一行字,江辞礼眼眶里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手机屏幕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走廊惨白灯光落在字句上,一字一句,皆是半生无法圆满的遗憾。 楚玥茗缓缓睁开眼,看见屏幕上的文字,再度埋进江辞礼怀里,压抑的哭声在空旷深夜走廊里,轻轻回荡。 第37章 独自承受 季少微的讣闻同步发在微博、作家公众号与海外华文文学社群,不过短短几小时,消息便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网络上掀起滔天波澜。 热搜词条一条接一条冲上榜单。 #作家季少微离世# #32岁作家季少微于挚爱忌日辞世# #季少微执念一生# 无数海内外读者自发留言悼念,有人摘抄她书中写尽孤独与暗恋的句子,有人细数多年追读她文字的岁月,字字句句皆是惋惜心疼。 另一批网友顺着讣闻落款“挚友江辞礼泣告”炸开讨论。 江辞礼近年风头正盛,大众只知晓二人同为文坛创作者,却极少有人清楚她们私下交好。 一时间满屏都是震惊发问,扒出二人同赴海外旅居、相伴多年的过往,各类解读、猜测、同人讨论层出不穷。 还有部分自媒体为博取流量,刻意放大季少微重度精神创伤、自杀离世的细节,拼接零碎片段编造悲情故事。 甚至有人借机揣测江辞礼与季少微、楚玥茗三人之间的关系,捕风捉影写下无数不实臆测。 私信、评论区消息轰炸般涌入江辞礼的账号,安慰、好奇、猎奇、恶意揣测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可江辞礼自那天凌晨在医院敲完讣告,便彻底关闭了社交软件消息推送,手机静音丢在书桌一角,半点没有翻看回应的心思。 网络上的喧嚣、大众的热议、旁人的震惊与惋惜,全都与她无关。 她所有心神,尽数陷在季少微骤然离世带来的失重悲痛里,还要抽身处理接踵而至的后事,根本无暇顾及网上纷扰。 医院一别之后楚玥茗状态极差,父母放心不下,直接将她接去玫瑰园旧宅暂住,安排专人日夜陪伴照看。 最常找上江辞礼的,是季少微的双亲。 两人对女儿后半生旅居海外、回国后的心事、隐秘的精神病痛、私下的喜好习惯全然不够了解。 几乎每日都会驱车来到裴嘉恩住处,拉着江辞礼坐在客厅,红着眼眶细细询问,一字一句打听季少微这些年未曾对家人袒露的细碎过往。 “少微小时候不爱吃甜食,后来在国外是不是慢慢喜欢上了?” “她平日里心烦的时候,会做什么排解情绪?” “遗嘱里捐赠心理救助机构,是她很早就想好的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连绵不绝,每一次开口都等于将季少微早已落幕的人生重新摊开,那些藏在文字背后、困在思念里的煎熬,一遍遍在江辞礼脑海回放。 她强压着喉咙里不断翻涌的酸涩,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将海外相伴数年里所见的小事缓缓讲给两位老人,同时主动扛起筹备简办后事的大小琐事。 按照季少微遗嘱意愿,不举办公开追悼会,只安排至亲至好友小型告别仪式,流程简单,却琐碎繁杂。 江辞礼一边对接殡仪馆敲定火化时间,选择楚既清给季少微买的第一条裙子作为入殓服,一边整理季少微遗留手稿、未出版短篇、书信,还要对接文学机构处理版权捐赠手续,与心理救助基金会沟通后续捐助细则。 好在季少微离开前自己都弄得差不多了,要不然江辞礼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一桩桩事务堆叠在一起,悲伤没有半分缓冲的余地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面上还要维持得体平静,安抚崩溃的长辈,对接各方工作人员。 连日熬下来,眼底浓重的青黑消不下去,本就常年脆弱的胃病反复隐隐作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 另一边,裴嘉恩的工作陷入前所未有的紧绷阶段。 她手上跟进的重大刑事案件突发关键线索,专案组全员闭环加班,卷宗堆积如山,审讯、证据梳理、文书撰写连轴转,单位直接统一安排宿舍留宿,连续三四天没能踏回家门。 夜里加班间隙,裴嘉恩会抽空给江辞礼发几条简短消息,询问她吃饭、休息情况,字里行间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可手上案件涉密,根本无法中途抽身回家陪伴。 江辞礼每次回复都轻描淡写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办案,不愿让本就分身乏术的裴嘉恩再为自己分心添堵。 裴嘉恩看着屏幕那头敷衍安稳的文字,心底愧疚层层堆叠。 当初风波落幕,她清清楚楚和江辞礼许诺,往后所有风雨都会一同扛。 可如今江辞礼深陷失去挚友的巨大悲痛,独自扛下所有后事,自己却被困在工作里,全程缺席,连一句及时的安抚拥抱都给不到。 连续五天高强度攻坚,案件关键证据全部固定,审讯流程暂时告一段落,专案组终于准予分批短暂休整。 裴嘉恩处理完最后一份移交文书,脱下检察制服外套,一刻不曾耽搁,驱车赶回家中。 推开家门时,屋内没有往日温暖的灯光,只开了客厅一盏昏暗落地灯,安静得近乎死寂。 玄关没有摆放干净餐具,沙发散落着几张整理后事用到的纸质资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泡面调料香气。 裴嘉恩放轻脚步走入客厅,一眼看见江辞礼蜷缩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腿上放一桶红烧牛肉泡面,手里捏着塑料叉子,小口小口机械地往嘴里送。 她眼下乌青深重,脸颊失去往日红润气色,原本蓬松柔软的黑茶色卷发随意散落,没打理得乱糟糟,整个人蔫蔫地垂着肩,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颓丧与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可即便自身无暇顾及,她倒没有亏待黑米和恩恩。 一旁软垫上铺着干净毛毯,水盆、食盆满满当当,玩具摆放整齐,黑米蜷在她身侧地毯上安稳打盹,小狗趴在脚边,时不时蹭一蹭她的裤腿寻求安抚。 裴嘉恩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愧疚瞬间填满胸腔,放轻步子走到江辞礼身后,弯腰俯身,双臂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背,将人稳稳揽进怀里。 温热坚实的胸膛贴着江辞礼的后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裴嘉恩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压抑多日的自责。 江辞礼手中叉子顿了顿,泡面的热气模糊她眼底,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起伏,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没关系,案子要紧,我分得清轻重。” 她说得坦荡克制,可微微发颤的指尖,早已出卖了她强撑的脆弱。 连日独自硬扛所有情绪与琐事,她早已濒临极限,只是习惯了不轻易示弱,不愿成为裴嘉恩的负担。 裴嘉恩收紧怀抱,掌心轻轻贴着她微凉的小腹,清楚她胃病反复,看着一桶泡面当作晚饭,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伸手抽走江辞礼腿上没吃完的泡面桶,放在一旁茶几,转身将人打横抱起来,坐到柔软沙发上,依旧牢牢圈在怀中。 “再能扛事,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裴嘉恩指尖轻轻摩挲她消瘦的脸颊,眼底满是心疼。 江辞礼靠在她肩头,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依旧克制着没有落泪,只是安静依偎在她怀里,任由裴嘉恩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安抚。 裴嘉恩简单收拾好客厅散落的文件,把泡面桶丢弃,走进厨房煮了一碗温热养胃的小米粥,搭配清炒嫩青菜端到客厅。 江辞礼拗不过她的坚持,小口喝完一碗粥,胃里灼烧的不适感稍稍缓解。 两人简单洗漱后上床休息。 连日疲惫耗尽了江辞礼全部力气,躺下没多久便浅浅睡了过去,裴嘉恩侧躺在一旁,时刻留意身侧人的动静,指尖始终轻轻搭在她腰侧,不敢熟睡。 约莫凌晨一点,静谧卧室里忽然响起细碎压抑的呓语。 江辞礼眉头紧紧拧起,身体轻轻发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沁出泪水,睫毛湿漉漉粘连在一起。 下一秒,她猛地从梦境中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滚落,方才梦里的画面清晰得触目惊心——她重回玫瑰园老宅。 她看见季少微独自站在楚既清遗照前,转头朝她温和一笑,转身便慢慢消散在风里,任凭她如何伸手去抓,都触不到半分衣角。 裴嘉恩瞬间清醒,立刻坐起身,伸手将浑身发抖、泪流不止的江辞礼完整拥入怀中,手掌稳稳贴在她后背,一下又一下缓慢、轻柔地拍打安抚,温热掌心反复顺着她颤抖的脊背。 “别怕,我在。”裴嘉恩的声音低沉温柔,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声安抚,任由她所有压抑多日的情绪尽数宣泄在自己肩头。 前几日面对季少微父母的问询、繁杂后事、网络漫天热议,江辞礼始终强迫自己冷静自持,把悲伤、愧疚、遗憾全部死死锁在心底,从未敢放任自己痛哭一场。 此刻在裴嘉恩毫无保留的包容与陪伴下,那道强行筑起的心防轰然崩塌。 她埋在裴嘉恩颈窝,肩膀剧烈耸动,压抑多日的呜咽彻底化作放声大哭,哭声压抑又破碎,混着止不住的泪水浸透裴嘉恩的睡衣。 “我那天明明看她状态很好……她还当面怼了那些伤害她的人,我以为她终于放下了……” “我们千叮咛万嘱咐让玥茗看好她,我以为不会出事……” “她明明才三十二岁,她明明应该有很好的人生……” 一句一句破碎的哭诉,夹杂着无尽的悔恨与惋惜,尽数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这些天独自支撑时不敢流露的脆弱、自责、悲痛,在此刻再也无需遮掩。 裴嘉恩一言不发,只是稳稳抱着她,不停轻拍她的后背,任由她尽情释放积攒多日的情绪,掌心反复擦拭她不断滑落的眼泪,温热呼吸包裹住她冰凉发抖的身躯。 “她只是去寻找爱人了,”裴嘉恩一遍遍地轻声宽慰,“她被困在执念里十几年,心里的伤口太深,旁人再怎么看护也难以抚平她心底长久的荒芜,你已经尽了全部心意陪伴她、体谅她,不必苛责自己。” 江辞礼哭了很久,从紧绷到脱力,哭声渐渐微弱,眼泪却依旧源源不断,直到浑身力气被尽数抽空,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才靠在裴嘉恩怀里,抽抽搭搭地昏睡过去,眼角还残留未干的泪痕。 裴嘉恩小心翼翼放平她的身体,拿纸巾轻轻擦干净她脸颊残留的泪水,掖好被角,侧身躺在她身侧,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手。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零星灯火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屋内。 网络上关于季少微的讨论依旧喧嚣,后事还有无数琐碎事务等待处理,前路依旧裹挟着绵长的遗憾与悲痛。 裴嘉恩静静凝视怀中人憔悴沉睡的眉眼,在心底默默许下承诺,往后所有难熬的日夜,她都会寸步不离守在江辞礼身边,替她分担所有沉重,再也不会让她孤身一人承受失去与痛苦。 第38章 我都陪你 自那夜江辞礼抱着裴嘉恩崩溃痛哭过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魂魄。 江辞礼心底被骤然撕开一道巨大缺口,随之滋生出汹涌的、怕再次失去的紧迫与焦虑。 从前还会主动出门散步、伏案整理季少微遗留手稿的人,如今大半时间都把自己锁在原来的卧室里。 裴嘉恩没法强行推门闯入,只能放轻脚步,带着小狗恩恩一同蹲在房门外。 恩恩通人性,察觉到主人情绪低落,安安静静趴在裴嘉恩脚边,耷拉着耳朵,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一蹭门板,发出细微软糯的哼唧声。 裴嘉恩贴着冰凉房门,指尖抵在门缝处,试图捕捉房间里传来的所有动静。 大多数时候只有手机听筒贴耳的交谈声,是季少微父母打来,询问后事流程、遗嘱捐赠对接进度。 江辞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波澜,条理清晰地一一答复老人所有疑问。 可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会陷入长久死寂,紧接着飘出断断续续、高低起伏的自言自语。 有时是轻轻唤着“少微”,一遍又一遍,尾音裹着化不开的酸涩,有时是细数两人在温哥华相伴的细碎日常,说起街边那家她们常去的甜品店、一起熬过的无数个失眠深夜。 偶尔话语陡然破碎,混着压抑不住的抽噎,哭声不算响亮却细碎绵长,像浸了冰水的丝线,一下下缠紧裴嘉恩的心脏。 每一次听见哭声,裴嘉恩指尖都会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满是无力的焦灼。 她不敢贸然推门,怕惊扰到独自宣泄情绪的江辞礼,只能等房内声响渐渐平息再抬手轻轻叩两下门板。 门板内的哭声戛然而止,几秒后房门从内侧拉开一条窄缝,江辞礼探出半张苍白憔悴的脸,黑茶色卷发凌乱贴在脸颊,眼底还泛着未褪的红。 眼眶湿漉漉的,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带着几分茫然无措的懵懂,呆呆望着她:“怎么了?” 那一句轻飘飘的问话,每次都堵得裴嘉恩喉间发紧,千言万语的担忧、心疼、想问出口的“你到底怎么了”全部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句温和的安抚。 “没什么,恩恩想找你玩,我带它过来看看。” 江辞礼点点头,侧身让小狗进门,随即轻轻合上房门,再次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反复几日皆是这般光景,裴嘉恩夜里躺在床上,身旁的人即便沉睡,指尖也会无意识攥紧她的衣袖,身体微微蜷缩,浅眠状态下总在轻颤。 裴嘉恩整夜不敢深睡,掌心牢牢贴着江辞礼微凉的后背,心底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她清楚江辞礼本就有多年心理创伤,常年依靠药物调节情绪,季少微骤然离世,相当于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口狠狠撕裂,眼下独自封闭自我、压抑情绪的状态实在太过危险。 思虑再三,裴嘉恩联系了江辞礼的医生,先是电话简单沟通了江辞礼近期所有反常表现,又特意调开手头堆积的卷宗抽出一下午空闲时间,独自驱车前往心理诊所线下见面详谈。 诊室里暖黄色灯光柔和,医生翻阅着江辞礼过往数年的诊疗记录,听完裴嘉恩细致描述,眉头轻轻蹙起。 “她现在属于创伤后急性应激反应,所有悲伤、自责、恐惧全部独自内化,一个人承担情绪崩溃与躯体疼痛双重后果,长期封闭独处极易陷入重度麻木、自我否定,甚至加重原本的抑郁焦虑。” “不过不用太担心,她这种情况七年前也出现过,她有能力保证自己的安全。” “七年前?” 医生点了点头,深深看了裴嘉恩一眼:“我想知道你们现在的情况,如果……” “我在求和。” “那就好办多了,”医生笑了笑,“七年前的情况我不方便多说,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知情的人,至于她现在这种情况……不要强硬逼她倾诉痛苦,避免激起逆反心理。” “尽量温和介入她全部日常生活,重新帮她建立稳定规律的作息,把她从独自沉浸回忆、反复内耗的独处环境里拉出来。” “多创造稳定陪伴,替她分担需要消耗大量情绪的琐事,减少独自面对回忆与压力的机会,让她感知自己时刻处于安全、被守护的环境里。” “如果你尝试之后失败了,联系她妈妈,她妈妈可以做到。” 离开诊所的路上,裴嘉恩一路心绪沉重,不过不是思考七年前的事情,只是脑海里反复回放医生的叮嘱,心底悄悄做好打算。 距离季少微小型告别仪式还有数日,这段时间,她不能再放任江辞礼独自困在房间硬扛一切。 当晚回到家中,裴嘉恩简单收拾了自己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径直搬进江辞礼常住的次卧,直接收回了江辞礼可以自由选择晚上睡觉情况的权利。 从这天起,裴嘉恩彻底接管了江辞礼全部生活琐事,细致到方方面面。 清晨准时掀开遮光窗帘,拉开薄被叫醒嗜睡的江辞礼,提前搭配好柔软舒适的棉质家居服,避免她任由自己裹着厚重外套蜷缩一整天。 三餐严格按照养胃食谱准备,小米粥、软烂面条、清炖汤水轮着上桌,盯着她一口一口吃完,杜绝再出现一桶泡面应付一餐的情况。 若是需要出门对接殡仪馆和机构,裴嘉恩会帮她化一层清淡提气色的淡妆,挑选温柔素雅的素色衣裙,不让她放任自己憔悴潦草。 江辞礼本就连日精神透支,时常陷入突发性精神麻木,坐着坐着就放空发呆,嗜睡症状愈发严重,常常一觉睡到午后,醒后依旧浑身疲软,提不起半点处理琐事的力气。 原本源源不断打进江辞礼手机用以对接季少微后事的电话,在裴嘉恩悄悄拿过江辞礼的手机和对方逐一沟通后,全部转移到了后者身上。 殡仪馆火化流程、版权捐赠手续、心理基金会捐助细则、季少微父母问询沟通,一桩桩、一件件,全部由裴嘉恩独自对接处理。 江辞礼彻底卸下了所有重担,每日只剩下简单松弛的日常。 精神尚可的时候便牵着恩恩下楼在小区林荫道慢慢散步,蹲在草坪上看小狗追蝴蝶。 情绪低落提不起劲出门就窝在裴嘉恩怀里,靠在她肩头盯着电视屏幕漫无目的地发呆。 裴嘉恩为了安心守着江辞礼,特意向单位申请三天事假。 但是三天假期转瞬即逝,办公室积压的卷宗、未办结的检察案件、待梳理的证据材料堆积如山,线上工作消息持续弹窗,根本无法再继续居家陪伴。 两难之下,裴嘉恩思索再三,决定带着江辞礼一同前往检察院办公。 出发前她提前给部门主任、相熟同事逐一发消息说明情况,坦诚告知江辞礼因挚友离世情绪创伤严重,家中无人照料,只能带到单位,承诺会全程看管,绝不打扰众人办案、处理公务。 检察院的同事向来温和热心,得知前因后果之后纷纷表示理解,还特意腾出接待区靠窗的柔软布艺沙发,摆放小茶几、靠枕,留给江辞礼休息。 工作日的检察院办公室永远充斥着忙碌气息,卷宗层层叠叠堆满办公桌,打印机持续发出沙沙运转声,内勤人员穿梭各科室递送文件,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检察官们埋首梳理证据、撰写文书,氛围严谨却并不冰冷。 裴嘉恩将江辞礼安置在接待区沙发,给她备好充电宝、平板、零食与温水才回到自己工位埋头处理堆积的工作。 她伏案翻阅卷宗、核对证据、撰写检察文书的间隙,总会下意识抬眼望向沙发的方向,看见江辞礼要么抱着玩偶看着窗外,要么低头滑动平板翻看休闲小游戏,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心底才算踏实。 办公室的同事格外体贴,每当裴嘉恩陷入长时间审讯记录、卷宗核对,无暇顾及江辞礼时,便会抽空走到沙发旁坐下,轻声和江辞礼闲聊几句。 还避开季少微相关的伤心话题,聊文学创作、海外旅居见闻、可爱的小动物,缓解她独处的沉闷。 每到下午三点左右,内勤的小姑娘总会拎着一小袋零食送过来,牛奶、软面包、芒果干、棉花糖,都是温和不刺激、适合情绪低落时食用的小食,轻轻放在茶几上,笑着嘱咐江辞礼多吃一点。 短短两天,江辞礼紧绷僵硬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不再整日沉浸在无声的悲伤麻木里,眼底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创伤带来的沉重压抑稍稍褪去。 极大的转变发生在告别仪式前一日的下午。 裴嘉恩临时外出前往殡仪馆,最后核对一遍告别仪式流程、入殓衣物摆放、到场亲友名单,往返折腾近两个小时,赶回检察院时夕阳已经落下。 她刚走进办公区,视线便落在靠窗沙发上。 江辞礼盘腿坐在柔软沙发垫上,怀里抱着平板,指尖飞快点触屏幕,眉头紧紧拧起,腮帮子微微鼓着。 整个人全身心投入手游对局,周身萦绕着鲜活的烟火气,不再是前几日死气沉沉的颓丧模样。 听见脚步声,江辞礼抬眼看向裴嘉恩,眼底还带着对局失利的烦躁,没等裴嘉恩开口,率先皱着眉小声抱怨,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闹脾气。 “你总算回来了,我匹配到一群菜鸡队友,送人头就算了还老爱指挥,打了三局全输,无语死了。”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悲伤,满是普通人输了游戏的委屈恼火,直白又鲜活。 这是这段日子以来,裴嘉恩第一次看见她抛开沉重悲痛,展露纯粹属于自己的小情绪。 裴嘉恩心头积攒多日的沉重骤然松了大半,缓步走到沙发边,弯腰坐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揉了揉她蓬松的卷发,低声笑着哄。 “等我把手头工作忙完,陪你把分打回来。” 江辞礼侧头瞥她,眼底的郁气散了些许,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哼了一声,把平板塞进裴嘉恩怀里。 “今晚就要。” 裴嘉恩全盘应下,处理完最后一份简易工作文书,准时下班,牵着江辞礼的手一同走出检察院大门。 回到家中,晚饭简单清炒两碟小菜,熬好养胃山药粥,两人安静吃完,洗漱完毕窝在客厅柔软沙发上。 江辞礼早早打开手游界面,在组队房间里等着裴嘉恩,全程黏在后者身侧,半个身子靠在裴嘉恩怀里,一局又一局开启排位匹配。 输了便皱着眉吐槽队友,赢了会立刻扬起脸颊,转头蹭一蹭裴嘉恩的脖颈,那些缠绕多日的自责、绝望、绵长悲痛,暂时被轻松的游戏时光冲淡。 三个小时的游戏结束,江辞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皮慢慢耷拉下来,顺势往裴嘉恩怀中缩了缩,脸颊贴在她温热胸口,轻声呢喃:“明天你会陪着我吗?” 裴嘉恩收紧怀抱,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想我陪着吗?” 江辞礼许久没说话,随后动了动身子,扬起下巴用鼻尖蹭了蹭裴嘉恩的下巴:“你明明知道的。” “嗯,”裴嘉恩笑了笑,没忍住又在江辞礼的额头亲了一口,“放心吧,陪你去。” “以后你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我都陪你。” 第39章 星星 天光刚漫过客厅落地窗,淡青的晨雾裹着微凉的风钻进来,裴嘉恩醒的时候身侧床铺已经空了。 她心头一紧,瞬间褪去睡意,起身披了件薄针织外套走出卧室,玄关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往日里总要赖到日上三竿、需要她反复拖拽才能勉强起身的江辞礼,今天起得格外早。 客厅落地镜前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黑色身影,彻底打破了裴嘉恩对她一贯穿衣风格的固有印象。 江辞礼素来偏爱张扬亮眼、缀满碎钻与亮色的裙装,一年四季都要踩着各式设计繁复的高跟,宁愿冻得指尖发白,也不肯舍弃一身漂亮皮囊,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 可此刻她身上规规整整套着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挺括垂顺的面料衬得肩线利落,内搭简约黑色真丝打底,下装是同色系修身西裤。 外头罩一件长款黑色哑光风衣,衣摆垂至小腿,将单薄身形稳稳裹住。 往日随意散落在肩头、蓬松柔软的黑茶色大波浪卷发,今天尽数束成利落高马尾,几缕细碎发丝垂在鬓角,遮住一点眼下淡青,耳间没有佩戴任何花哨首饰,只素净一片。 裴嘉恩缓步走近,目光落向她脚上那双细高跟皮鞋,鞋身通体纯黑,鞋跟纤细修长,只有鞋底一抹刺目的正红,是一眼便能认出的经典款式。 她眉心微蹙,出声打断江辞礼对着镜面整理风衣领口的动作:“把这双鞋换了吧,今天要站很久,我给你找一双低跟黑皮鞋,穿着稳妥。” 江辞礼动作一顿,垂眸低头,视线静静落在那双鞋上,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这双鞋很贵,是我刚到美国那年,少微姐特意带我去专柜挑的,”她声音轻缓,“那时候我刚出国,整个人惶惶不安,分不清前路在哪,总固执地觉得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情爱就算真正的女人。” “少微当时听见我这么说,笑了好久,她跟我说,女孩和女人从来没有清晰的边界,不必非要用一段感情定义自己。” “一双高跟鞋踩在人群里,自信从容,那一刻你就是独当一面的女人。可回到家里,脱掉鞋子赤着脚踩地毯,抱着小狗窝在沙发发呆,你又只是简单纯粹的小女孩。” 江辞礼微微停顿,眼底漫开一层薄薄水雾,语气添了几分酸涩怅然:“我一直觉得她说得特别对。” “这么多年我照着她教我的样子活,不给自己设条条框框,随心创作,随心生活,不被世俗标准困住。” “可偏偏她自己给自己套上厚重框架,什么委屈都独自咽下,凡事追求周全体面,硬生生把自己困死,最后倒在了亲手搭建的牢笼里。” 她直起身,抬手轻轻理顺风衣衣襟,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杏眼一片沉静,藏着难以言说的惋惜与悲痛。 “或许在外人眼里,她算不上我最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玩伴,算不上世俗定义里最好的朋友。” “但于我而言,季少微是无可替代的,是我最棒的人生导师,我成年后大半应对世界的方式都是她一点点教会我的。” 裴嘉恩站在原地,一时失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下心口沉甸甸的酸胀。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揽住江辞礼单薄的肩膀,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后背,无声地给予支撑。 江辞礼缓缓抬起头,澄澈的杏眼直直望向裴嘉恩。 “我的星星陨落了。” “所以今天我换上她最喜欢的沉稳模样,穿这双她送我的鞋去见她,我要好好问问她,往后没有她提点,我又该怎么往前走。” 裴嘉恩收紧手臂,将人轻轻拥进怀里,低头在她束起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安抚的吻。 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装着纸巾、温水与备用药物的小包被裴嘉恩拎在手中,两人并肩出门驱车前往殡仪馆。 车厢内氛围安静,起初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行驶出小区,驶入环城大道后,江辞礼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一桩桩、一件件,细数她与季少微在温哥华相伴数年的细碎过往。 “刚去国外的时候我性格尖锐,不懂怎么应对复杂的人际圈子,说话直来直去,很容易得罪同行与出版商,好几次合作都差点黄掉,是少微带着我应酬,教我分辨旁人假意客套与真心相待,教会我说话留三分余地,懂得收敛锋芒又不丢掉底线。” 她指尖轻轻搭在车窗玻璃上,指尖映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语气带着淡淡的怀念:“她还懂心理学,熟知读者的情绪偏好,会陪着我逐字逐句打磨稿件,教我怎么用文字牵动人心,怎么把控故事节奏抓住读者情绪。” “我早期好几本作品能收获不错口碑,大半功劳都归于她。” “写作之外她还教我自我营销,不用刻意迎合市场,找准自身风格精准定位,平衡理想创作与商业收益,不至于为了生计放弃本心。” “她总说创作者不能被流量裹挟,要懂得给自己留白,定期停下工作放空自己。” “每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拉着我放下电脑,开车去郊外小镇散步,去海边看落日,或是窝在家看老电影,强制我放下所有压力,好好给自己放假。” 江辞礼絮絮叨叨说着,从初遇时的窘迫,到朝夕相伴的温暖,一字一句,尽数是季少微为她铺好前路、遮风挡雨的痕迹。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平整道路,耳边听着身旁人缓缓诉说,心底渐渐拼凑出完整轮廓,终于彻底明白季少微于江辞礼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江辞礼二十一岁远赴海外,深陷心理内耗,孤身一人漂泊异国,满心迷茫绝望,险些彻底坠入深渊。 是同样背负一身伤痛、心底藏着无数苦楚的季少微向她伸出了手,以自身阅历与温柔一点点将濒临崩溃的她从黑暗里拉扯出来,为她搭建起一片安稳容身的天地。 可这般温柔强大、甘愿托举他人的骑士却从来不肯向任何人展露自己的脆弱,独自扛下所有重压,沉默沉寂在无边黑暗之中,直至光芒彻底熄灭。 心头漫开浓重的惋惜,裴嘉恩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江辞礼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指尖温柔摩挲她微凉的指节。 江辞礼侧过头看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反手扣住她的掌心,十指紧紧相扣。 四十分钟车程,车辆平稳停在殡仪馆专用停车场。 裴嘉恩下车绕到副驾替江辞礼拉开车门,伸手稳稳扶着她的小臂,怕细高跟不稳,全程慢步同行。 季少微的小型告别仪式没有大肆宣扬,到场的只有至亲家人、少数亲近好友,没有无关外人,省去诸多繁文缛节的客套寒暄,整体氛围安静肃穆,克制又沉重。 大厅中央摆放着季少微笑意温和的黑白遗照,四周环绕素色白菊与百合,轻柔舒缓的纯音乐低低流淌。 仪式流程简单有序,先是家属致辞,随后播放提前录制好的视频遗嘱,紧接着投影幕布开始循环播放季少微生前留存的日常视频日记。 镜头里的她时而伏案修改文稿,时而在海边漫步,笑着和镜头分享生活小事,偶尔也会对着镜头轻声倾诉内心烦闷,鲜活温热的模样仿佛昨日。 画面流转间,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冲破防线,在场所有人再也绷不住,低低的啜泣声在安静大厅此起彼伏,人人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滚落。 楚玥茗是情绪崩溃最剧烈的那个,自视频播放开始她便止不住浑身颤抖,肩膀一抽一抽,泪水汹涌而下,整场仪式全程捂着脸低声痛哭。 仪式结束,亲友陆续上前鞠躬告别,人群渐渐散去,楚玥茗却迟迟不肯离开,转身一把上前紧紧抱住江辞礼,将整张脸埋在她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悲痛尽数爆发。 “我没有姐姐了……”楚玥茗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混杂着浓重鼻音,“小时候亲生姐姐早早离开,成年之前嫂嫂殉情离世,往后我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姐姐了。” 江辞礼身形一僵,随即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楚玥茗颤抖的脊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温柔安抚,轻声细语低声宽慰,任由对方把所有悲伤尽数宣泄在自己肩头。 裴嘉恩安静站在不远处,没有半分醋意,眼底只剩体谅与心疼。 她从随身小包里抽出一叠柔软纸巾,静静等候,待楚玥茗哭声稍稍缓和,适时上前递到两人手边。 等楚玥茗情绪平复些许,裴嘉恩又快步走到休息区倒了一杯温白开水递到她手中。 楚玥茗接过水杯哑着嗓子低声道谢,又和江辞礼简单说了几句才在家人陪同下缓步离开告别大厅。 大厅内江辞礼站在遗照前静静伫立片刻,抬手轻轻擦拭眼角残留的湿痕,转身主动牵住裴嘉恩的手,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我们走吧。”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驱车去了医院,裴嘉恩提前和朱医生约好了复诊面谈。 诊室暖黄灯光依旧柔和,朱医生翻阅完近期记录又细致询问了今日葬礼前后江辞礼的情绪波动、睡眠状态与躯体反应,眉头紧紧皱起,语气格外凝重。 “她近期创伤应激反应没有缓解,持续长期情绪内耗,昼夜作息紊乱,时而情绪低落麻木、封闭自我,时而亢奋絮叨、思绪不受控制,这种两极波动已经出现明显加重趋势,指标反馈情况不太乐观,有向双向情感障碍发展的倾向。” 朱医生将调整后的药物清单递给裴嘉恩,反复叮嘱日常看护要点:“尽量不要让她长时间独处沉浸回忆,避免刺激源,多外出接触开阔环境,持续稳定的陪伴与放松对情绪调节至关重要,药物只能起到辅助作用。” 裴嘉恩小心翼翼收好单据,认真记下医生每一句叮嘱,心底沉甸甸压着一层忧虑。 回到检察院与家庭两头奔波的日子,裴嘉恩一边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跟进手头未完结的知识产权案件,按时完成单位各项办案任务,一边分出大半心神照料江辞礼的起居情绪,按时督促服药,夜里时刻留意身边人的睡眠状态,生怕她深夜陷入情绪崩溃。 工作间隙,她翻看着手机日历,默默盘算着假期安排。 距离清明小长假只剩不到两个星期,三天完整假期不用往返单位处理公务,恰好能带着江辞礼暂时离开这座满是回忆、处处牵动悲伤的城市,寻一处山水清净、人烟稀少的小城散心。 她悄悄打开旅游软件,翻看各地山间民宿、环湖步道,筛选节奏舒缓、适合静养散心的去处,细细对比路线与食宿条件,心里慢慢规划完整行程。 裴嘉恩侧头望向沙发上安静靠着恩恩发呆的江辞礼,女孩一身柔软家居服,高马尾散落成松散卷发,眼底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轻轻将江辞礼揽进怀中,下巴抵在她柔软发顶,指尖温柔梳理蓬松卷发。 “等清明我带你出去走走,找一处临湖的山间民宿,没有繁杂琐事,不用应付任何人,我们就安安静静待几天,看看山水,吹吹晚风,好不好?” 江辞礼靠在她温热怀里,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手臂环住裴嘉恩的腰,把脸埋进她胸口,小声闷闷地应了一声:“回青岛吧,我想我姥姥了。” “好。” 第40章 裴嘉恩出事了 距离清明小长假只剩十三天,裴嘉恩的生活被两条线死死缠绕。 一边是检察院堆积如山的卷宗和重刑案,另一边是情绪始终沉在低谷、需要照看的江辞礼。 清晨六点半,天光刚漫过客厅落地窗,裴嘉恩已经洗漱完毕,将一叠加密U盘、公证文书、原始创作电子源文件摊在原木茶几上,轻声叫醒靠在沙发蜷了半宿的江辞礼。 江辞礼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青黑,昨夜断断续续做了整夜关于季少微的噩梦,惊醒三次,每一次都攥紧裴嘉恩的手腕不肯松开。 她拢了拢松散垂落的黑茶色卷发,赤脚踩过微凉地毯,坐到裴嘉恩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桌上标注着《春日悖论》原始手稿的U盘外壳,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些就是全部证据了?” 裴嘉恩侧身揽住她单薄的肩,掌心贴在她后背缓慢摩挲,指尖点过桌面分门别类的证据卷宗,条理清晰地逐条讲解,每一份材料都提前做了公证封存,规避网络证据易灭失的风险 。 “分四大类,第一类是你的手写大纲、早期手稿扫描件,公证处做了时间戳存证,创作时间远早于叶楚楚声称的原创时间。” “第二类是整理季老师遗物时发现的,不得不说前辈就是前辈,备份都是完整的。你在留学期间发给季少微的邮件、聊天记录,完整记录《春日悖论》人物框架、故事内核的打磨过程,季少微生前留存云端备份,她家人已经授权我们调取使用。” “第三类是平台签约记录、连载草稿后台日志,还有就是电子大纲的源文件创设时间,这个好像没跟你说过,是我翻你日记本发现的线索,在我电脑账号里找到的。” “第四类是叶楚楚当年弃坑稿件完整原文,对比之下,她只截取你社团分享的碎片化设定填充,剧情逻辑断裂、人物动机空洞,和你完整成熟的叙事体系有本质区别。” 她拿起一份法院立案受理通知书,边角还带着打印余热,平铺在江辞礼眼前。 “已经正式向辖区人民法院提起著作权侵权诉讼,诉讼请求包含停止侵权、公开登报道歉、赔偿经济损失与维权合理开支,同时申请法院对叶楚楚社交平台账号、存储设备做了证据保全。” 江辞礼垂眸看着纸上清晰的诉讼请求,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那颗淡褐色小痣,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经历季少微离世的悲痛,她早已没有心力再和叶楚楚拉扯舆论,但她心底清楚这桩抄袭构陷不彻底了结,往后她所有创作都会被贴上“抄袭者”的标签,季少微当年手把手教她守住创作本心的话,此刻沉甸甸压在心头。 “会很麻烦吗?” 裴嘉恩低头把人圈进怀里,隔绝外界所有杂乱纷扰:“我决定好了,这段时间给你断了社交账号推送,你不用接触网上任何负面言论,安心休养,庭审、舆论应对全部交给我们处理。” 江辞礼埋在她胸口,听着裴嘉恩平稳有力的心跳,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了几分,手臂环住裴嘉恩的腰,脸颊蹭过她挺括的衬衫面料。 这段日子裴嘉恩把所有温柔都留给了她。 每日早起熬养胃粥,定时督促她服用稳定情绪的药物,夜里察觉到她失眠就安安静静陪她坐在阳台看夜色,开车带她去城郊湖边散步,避开人多的商圈,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积压的创伤。 两人朝夕相伴,没有外界流言叨扰,独处的时光温柔又安稳,年少错过的七年隔阂,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慢慢消融。 早饭简单温热,白粥配清炒小菜,裴嘉恩盯着江辞礼把满满一碗粥喝完,才拿起公文包准备前往检察院。 出门前她再三叮嘱,不要点开任何社交软件,若觉得情绪压抑就给她发消息,无论手头多忙都会第一时间回复。 她不曾预料仅仅间隔十二个小时,整起事件会迎来新一轮的舆论。 法院送达人员按照起诉状预留地址上门,将传票、应诉通知书、证据副本一并交到叶楚楚手中。 薄薄几张纸质文书没有让她生出半分收敛退让的心思,反倒滋生出极致的怨恨。 她自恃积攒了大批狂热粉丝,认定舆论可以裹挟司法,当即回到出租屋连夜敲出三篇长文,分时段发布在文学论坛、短视频平台、社交主页,通篇颠倒黑白,刻意歪曲全部事实。 第一篇长文主打卖惨,声称自己是默默无闻的后辈,江辞礼成名之后忌惮新人崛起,强行抢夺她早年构思的故事大纲,仗着海外留学履历、知名作家身份肆意打压,控诉行业前辈恃强凌弱,剥夺新人创作出路。 第二篇针对性抹黑裴嘉恩,捏造不实说辞,宣称裴嘉恩身为公职检察官利用职权私下承接代理案件,涉嫌严重违纪违规。 第三篇断章取义截取多年前两人在警校的私下合照——照片是当年社团活动抓拍,两人并肩坐在台阶,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肩头,姿态亲密,叶楚楚刻意裁剪掉周围同行同学只放出双人特写,配文暗示公职人员私生活混乱,煽动大批不明真相的网友展开二次网暴。 三条内容发布不到两小时,迅速冲上文学板块热搜,大量粉丝跟风转发、谩骂,恶意评论铺天盖地涌向江辞礼、裴嘉恩的相关词条。 有人扒出裴嘉恩任职检察院名称、办公地址,私信骚扰单位官方账号,举报信一封接一封投递至纪检部门,声称裴嘉恩违规代理案件、生活作风不正,要求单位立刻展开核查处理。 此刻的江辞礼完全隔绝在网络之外,裴嘉恩提前设置的屏蔽机制起了作用,她捧着一本旧书窝在阳台藤椅上,身边趴着温顺的小猫黑米。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卷曲的发梢,安静翻看季少微当年留给她的随笔手稿,全然不知外界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裴嘉恩在检察院办公室处理知识产权案件卷宗,同组同事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将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上是叶楚楚发布的长文和漫天发酵的负面评论。 她逐字看完三篇歪曲事实的文章,多年办案沉淀的冷静让她没有慌乱。 第一时间联系杨思宜,同步全网造谣、恶意诋毁的全部截图、录屏证据,安排律所公证人员立刻做线上侵权证据固化,同步准备名誉权侵权追加起诉材料。 还未等她和杨思宜敲定应对方案,单位纪检监察部门的工作人员已经抵达办公室,按照□□核查流程正式启动对裴嘉恩的专项核查工作 。 纪检办公室灯光肃穆,工作人员拿出堆积一沓的群众举报信,逐条核对举报内容,语气客观中立,依规开展问询。 “近期大量网民、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作为员额检察官,私下承接民事案件代理,利用检察职权为亲友提供便利,同时存在私生活不当言论,影响公职人员形象,按照《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相关规定,我们需要向你核实全部情况,请你如实陈述,配合调取相关材料。” 裴嘉恩坐姿端正,说明江辞礼维权案件的完整始末:“我从未以检察官身份承接该案代理,知识产权纠纷委托合同、授权委托书全部由杨思宜所在律师事务所签署,我仅以普通朋友身份提供法理参考,全程不参与案件收费、庭审代理,不存在违规办案情形。” “我与江辞礼的私人关系属于正常私人交往,不存在利用职权包庇、施压他人的行为,叶楚楚放出的照片为多年前校园公开活动抓拍,刻意裁剪断章取义,属于恶意造谣。” 她主动提交和杨思宜律所的沟通记录、江辞礼签署的完整委托代理合同扫描件、法院立案材料,配合工作人员调取单位考勤记录、办案台账。 纪检工作人员逐一登记留存材料,告知核查流程会持续数日,期间随时可能再次问询,同时会同步联系承办法官、杨思宜所在律所交叉核实信息,出具书面核查报告。 走出办公室,裴嘉恩心头压着两层沉甸甸的忧虑,一边是单位核查带来的职业压力,五年脱密期本就限制重重,一旦核查结论出现偏差,她多年坚守的检察事业会遭受重创。 另一边是家中尚未走出悲痛、情绪本就不稳定的江辞礼,若是让她知晓这场波及裴嘉恩的网暴,创伤应激反应只会急剧加重,朱医生此前的叮嘱还清晰回荡在耳边,严禁刺激、长时间独处、稳定陪伴缺一不可。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给江辞礼发去一条消息,只说单位临时有批量案件需要外出实地走访调查,今晚可能会晚些回家,叮嘱她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绝口不提网络风波与单位核查的事。 当天下午,裴嘉恩经手的刑事案件证人受到安全威胁,领导考虑到她当下正处于□□核查阶段,本想安排其他检察官前往。 没成想裴嘉恩主动请缨,众人也都清楚此刻案件的急迫性,当事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生死边缘,不能因为自身遭遇舆论风波就推诿群众诉求。 同行的是两名年轻检察官助理,三人驱车二十分钟抵达案发老旧居民小区,七层步梯楼没有电梯,一行人快步冲上顶楼。 露天露台没有完整防护设施,仅一道低矮水泥护栏,轻生女子半个身子探在护栏外侧,脚下是七八米高的悬空落差,楼下已经围满围观群众。 有人慌乱报警,有人高声劝说,女子哭声撕心裂肺,情绪极度激动,只要有人靠近就做出往下倾倒的危险动作。 裴嘉恩示意两名助理留在后方稳住围观人群,自己放缓脚步,放低声音慢慢靠近,没有急着劝说,只是蹲在护栏内侧,轻声询问她具体情况。 拿出随身携带的检察救助宣传手册,告知她人身保护令及司法救助全套法律途径。 “他们威胁不到你,下来,法律会保护你。” 当事人情绪短暂松动,下意识往内侧挪动半寸,谁知这是案件嫌疑人出现在露台边缘,当事人整个人重心失控,直直朝着露台外侧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裴嘉恩上前猛地伸手抓住其胳膊,巨大的下坠力道瞬间拉扯着她往前倾。 露台低矮护栏根本无法支撑两人重量,她半个身子探出露台边缘,手臂死死箍住女子,重力拖拽之下身体失去平衡,跟着一同从顶楼露台摔落。 耳边炸开群众的尖叫,两名助理疯了一样冲到护栏边,看着裴嘉恩和轻生女子一同坠落在楼下绿化灌木丛中。 裴嘉恩将人护的死死的,即便灌木丛缓冲了部分冲击力,却依旧造成严重创伤。 两人立刻拨打120急救电话、向单位紧急报备,冲到楼下查看伤势。 当事人只是轻微磕碰,意识清醒,而裴嘉恩躺在灌木枝叶之间,头部撞击水泥花坛边缘,额头涌出大片鲜血,四肢无力垂落,彻底失去意识,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没有半点回应。 救护车呼啸抵达现场,医护人员简单做止血、固定处理,将裴嘉恩紧急送往市中心三甲医院抢救。 初步诊断颅骨骨裂、颅内出血、多处肋骨粉碎性骨折、踝关节粉碎性创伤,立刻推进手术室做开颅止血手术。 术后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何时苏醒无法预估。 检察院领导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往医院,同步安排同组资深检察官全权接手裴嘉恩手上所有案件,包括江辞礼著作权侵权纠纷案、纪检□□核查对接工作。 网络舆论此刻还在持续发酵,叶楚楚的粉丝依旧在各大平台肆意散播谣言,攻击裴嘉恩滥用职权、品行不端,不少不明真相的路人跟风指责,负面评价占据舆论主流。 直到检察院官方账号发布简短通报,公示裴嘉恩外出办案救助轻生群众意外坠楼重伤昏迷的消息,附带现场群众拍摄的救助视频、医院诊断证明,舆论风向才出现第一道转折。 视频清晰记录下裴嘉恩不顾自身安危伸手拉住轻生女子的全过程,画面真实震撼,大批网友看完心生愧疚,开始反思此前跟风谩骂的行为。 有人主动删除此前发布的恶意评论,公开向裴嘉恩致歉,理性声音逐步占据主流,不少法律从业者、检察系统工作人员站出来发声,科普检察官办案规范、公职人员交往边界,拆解叶楚楚捏造的各项虚假指控,逐条戳破她刻意编织的谎言。 负责接手案件的资深检察官老周同步对接杨思宜所在律师事务所,完整调取全套委托手续,包含江辞礼亲笔签署的《民事委托代理合同》《授权委托书》、律所统一收费凭证、案件沟通完整记录。 所有材料合规齐全,清晰证明裴嘉恩从未参与案件代理,仅仅作为普通亲友陪同,不存在任何公职违规行为。 为彻底击碎叶楚楚捏造的“检察官私下接案、以权谋私”谣言,杨思宜所在律所经过内部会议商议,正式通过律所官方公众号、权威法律媒体公开全套代理授权文件原件扫描件,公示委托签署时间、代理权限、承办律师信息、律所公章。 文件公开发布瞬间,舆论彻底反转。 完整合规的委托手续摆在公众眼前,叶楚楚此前所有抹黑裴嘉恩的指控不攻自破,网友看清她刻意裁剪照片、编造虚假事实、煽动网暴的全部行径,大批路人调转矛头。 网友纷纷指责叶楚楚为逃避侵权责任恶意造谣、构陷公职人员,此前支持她的粉丝大量脱粉,社交平台评论区满是要求她删除不实长文、公开道歉的留言,平台官方也依规下架三篇造谣博文,对叶楚楚账号做出处罚。 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检察院领导、两名办案助理守在走廊,轮番对接案件、跟进纪检核查进度,同步安排专人暂时看护江辞礼,斟酌告知裴嘉恩重伤昏迷消息的措辞,生怕本就有创伤应激障碍的她承受不住打击。 家中的江辞礼对此一无所知,她刚整理完季少微留给她的随笔,习惯性拿出手机想给裴嘉恩发消息。 屏幕弹出律所推送的公开授权文件公告,点进去的瞬间,铺天盖地的舆论词条一齐涌入视野。 万字造谣长文、恶意裁剪的亲密照片、检察院纪检核查通报、顶楼救人坠楼的现场视频、医院重症监护的抢救记录、律所公开的全套代理授权文件……所有积压多日的真相、危机、灾难,毫无缓冲地砸在江辞礼眼前。 她指尖剧烈颤抖,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钝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绝望死死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碎得不成样子。 40-50 第41章 爸爸妈妈来了 重症监护室外的长廊常年浸着一股消毒水冷,中央空调吹出的风带着凉意。 看见全网铺天盖地的舆论、裴嘉恩坠楼重伤昏迷的消息,江辞礼便赶往医院。 杨思宜替她办好探视登记、垫付杂七杂八的费用,又买来热水、面包放在长椅边,可整整一天一夜,那些食物原封不动摆在原处。 护士每隔一小时会进来更换输液袋、监测颅内压力,裴嘉恩躺在病床上,数根细长的管子从鼻腔、手腕、小臂延伸出来,连接一旁不停发出规律滴滴声响的监护仪器。 往日里总是清亮沉稳的眼眸此刻紧紧闭合,下颌线条绷得平直,往日挺拔利落的身形陷在宽大病床里,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 江辞礼搬了一张硬质塑料陪护椅,紧贴着玻璃护栏坐下,掌心隔着一层冰凉玻璃,轻轻贴在裴嘉恩手背对应的位置。 从前无数个夜晚,裴嘉恩察觉到她做噩梦惊醒,总会伸手轻轻摩挲这颗痣,低声安抚她。 可现在那个会温柔抱住她、替她抚平所有创伤的人,安安静静躺在病房里连一句回应都给不出。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前来探望。 最先赶来的是检察院同组的两名年轻助理,那天跟着裴嘉恩奔赴老旧小区、亲眼目睹她坠楼的两个年轻人,看见守在椅子上形容枯槁、眼底布满青黑的江辞礼,两人瞬间红了眼眶。 “江小姐,吃点东西吧,裴检察这边有医护二十四小时照看,你这么熬着身体会垮掉的。” 江辞礼轻轻摇头,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玻璃窗后的病床,声音沙哑干涩:“我没事,你们不用管我,也不用分心过来,回去好好处理工作。” 两人再三劝说,见江辞礼分毫不肯挪动,只能放下东西才带着满心沉重离开。 没过多久,检察院分管领导也抵达医院。 老周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纸质材料,是全部核查完毕的纪检书面报告。 所有证据全部佐证裴嘉恩无任何违规违纪行为。 叶楚楚捏造的公职人员滥用职权、私下代理案件、私生活混乱等指控全部不成立,相关记录已经归档留存,后续会配合江辞礼的名誉权追加诉讼作为核心证据。 “医院这边我们已经安排专人轮班值守,你先回去休整一晚,有任何苏醒的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你。” 江辞礼只是轻轻攥紧手指,摇头回绝:“我陪着她吧。” 接连几波前来探望的同事、好友轮番劝说,说辞大同小异,可无论旁人如何苦口婆心,江辞礼始终守在ICU门外寸步不离。 杨思宜中途抽空从律所赶来,带来最新的案件进展,只是江辞礼眼下根本没有心思搭理这些,草草让杨思宜代为处理,一切等裴嘉恩脱离危险再说。 “要是等她醒过来看见你这样,只会自责。” 这番话戳中江辞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微微一颤,垂眸看着玻璃窗内毫无生气的人,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松口。 从昨日午后到次日正午,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江辞礼没有合眼,没有进食,仅仅抿过几口杨思宜递来的温水。 长廊的日光从炽烈的正午,慢慢沉成暗沉的黄昏,又经过整夜寂静冰冷的深夜,直至第二日天光再次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 熬到第二天中午,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终于扛不住汹涌的疲惫,江辞礼靠着冰冷的玻璃,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无意识地浅浅眯了过去。 她依旧维持着牵住玻璃的姿势,梦里全是零碎纷乱的画面。 有警校盛夏,裴嘉恩沉默地替她遮挡毒辣日光,有七年后重逢,对方沉稳冷静坐在会议室,逐条梳理抄袭案证据,有同居那段温柔安稳的日子,清晨温热的养胃粥、夜晚阳台并肩看夜色。 最后定格在顶楼露台,裴嘉恩被下坠力道拖拽着向外倾斜,让她在梦里骤然心口一紧,下意识收紧手指,猛地惊醒。 刚睁开眼,视线还带着睡意带来的模糊,耳边传来两道温和的人声,江辞礼茫然抬眼,撞进一对中年夫妇担忧又复杂的目光里。 是裴嘉恩的父母。 前一日傍晚,检察院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将裴嘉恩办案遇险重伤入院的消息通知给远在外地的二老。 夫妇二人接到电话时瞬间慌了神,放下手头所有琐事连夜驱车从老家赶往杭州,终于在第二天正午抵达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二老站在走廊里,一眼就看见病床前蜷缩在陪护椅上的江辞礼。 年轻的时候,裴嘉恩和江辞礼还在读警校,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时常在和家里视频通话时同框出现。 裴嘉恩很少主动和家人提起心事,唯独每次视频,镜头里总会不自觉带上江辞礼的身影,二老记忆深刻,一眼便认出了她。 裴嘉恩从未刻意隐瞒过自己对江辞礼不一样的心思,逢年过节偶尔和父母闲谈会隐晦提起当年警校错过的遗憾。 夫妇二人心里早就清楚两个孩子之间深重的牵绊。 裴嘉恩父母性子温和通透,虽没有直白表态支持这段不被世俗普遍接纳的感情却也从未强硬反对,只是私下忧心自家执拗的女儿会因为这份心意承受太多流言与压力。 唯独裴嘉恩的姐姐,性子直爽锐利,从前不止一次和裴嘉恩争执,直言这段关系会给身为公职人员的裴嘉恩带来无穷隐患,网络舆论、单位核查、旁人异样眼光,每一样都足以摧毁她打拼多年的事业。 可嘴上说着不认同,心底终究疼惜妹妹,每次回家都会悄悄提前帮裴嘉恩向父母缓和说辞,替两人规避不必要的矛盾,默默做着缓冲的人。 江辞礼还没完全从混沌的睡意里抽离,对上二老的目光,瞬间清醒过来,心底涌上一阵无措与窘迫。 她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来不及收住的泪水,撑着发麻的双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长时间久坐不动,双腿血液循环不畅,起身的瞬间一阵剧烈酸软,她踉跄了半步勉强稳住身形,下意识低下头,乌黑卷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泛红的脸颊,指尖局促地绞着针织开衫下摆,喉咙干涩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问候。 “叔叔,阿姨……你们来了。”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微微发颤。 她心里清楚,对于裴嘉恩完整的家庭而言,自己只是一个意外闯入她们生活、给裴嘉恩接连招来舆论风波、甚至害得她重伤昏迷的外人。 叶楚楚全网散播的谣言、裁剪断章取义的亲密照片,闹到纪检部门专项核查,全都是因她而起。 如今裴嘉恩躺在ICU生死未卜,面对满心担忧女儿的父母,江辞礼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裴母看着她眼下深不见底的青黑、憔悴苍白的脸颊,还有眼底挥之不去的红血丝,心头先软了大半。 语气里没有半分苛责,只有心疼:“孩子,坐下歇歇。” 江辞礼垂着头轻轻摇了摇,肩膀微微发抖,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裴父看着玻璃窗内浑身插满管子的女儿,重重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江辞礼。 “我们知道你心里惦记嘉恩,可你不能这样熬自己,你先回家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睡一觉,等身体缓过来再过来,好不好?” 这番劝解合情合理,江辞礼找不到任何推脱的理由。 她怔怔望着病床里紧闭双眼的裴嘉恩,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们是裴嘉恩血脉相连的至亲,是她名正言顺的家人,有资格日夜守在病房,照顾、等候裴嘉恩醒来。 而自己说到底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外人,如今还给裴嘉恩惹出这么多祸事,留在这里反倒显得多余。 念头一旦生根,心底便生出浓重的失落与局促。 她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好”,伸手拿起长椅上简单的帆布包,里面只装着手机、充电器、家门钥匙,是昨天匆忙离家时随手带上的物件。 指尖摩挲着包带,脑海里默默盘算,等离开医院之后便收拾自己放在裴嘉恩家中的全部生活用品,搬回自己原本的住处。 等裴嘉恩醒来,家人也能方便照料起居,不必因为自己的存在多添不便。 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张纸巾,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正准备同二老道别离开病房走廊,走廊转角传来一阵轻快却带着焦灼的脚步声。 裴嘉恩的姐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生活用品,一眼就看见站在一旁收拾妥当、准备离开的江辞礼。 裴姐姐放下手里的袋子,径直走到江辞礼面前,看穿了她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想要搬走的心思,开口直接打断她未说出口的告别。 语气直爽,却没有半分疏离刻薄:“我们订了医院附近的酒店,不会去嘉恩家里住。” 江辞礼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姐姐看向玻璃窗内昏迷的妹妹:“你留在那边,正好能照看两个毛孩子,不用来回两边奔波,每天抽空来医院探望就行,你不是身体也不好吗?先顾好自己吧,别到时候裴嘉恩醒了你又倒了。” 这番话恰到好处,替江辞礼化解了无处落脚的窘迫,也不动声色地告诉她,没有人打算让她退出裴嘉恩的生活。 江辞礼攥着帆布包的手指微微松动,鼻尖发酸,喉咙堵得厉害,只能低低地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麻烦姐姐了。”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走两步便控制不住地顿住,回头望向玻璃窗里安静躺着的裴嘉恩。 厚重无菌纱布包裹住她大半张脸,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往日里总是带着冷静锐利、又独独对她盛满温柔的双眼紧紧闭合,周身连接的监护仪器滴滴作响,规律的声响衬得病房里愈发死寂。 那个人从前永远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扛下抄袭风波、铺天盖地的网暴、纪检核查的压力,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救下陌生轻生群众,如今安静躺在病床上,连一句轻声的安抚都无法给予。 江辞礼的视线牢牢锁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眼底汹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钝痛反复席卷四肢百骸。 她舍不得走,可眼下没有继续留下的立场。 裴父裴母站在玻璃窗内侧,望着女儿苍白脆弱的模样,满心忧虑,无暇顾及门外的动静。 裴姐姐看出她频频回头的不舍,低声宽慰:“放心,有我们在,一旦嘉恩有苏醒的迹象,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家里你安心住着,别胡思乱想。” 江辞礼勉强扯出一个酸涩的笑容,再也不敢回头多看,生怕再多看一眼便会控制不住地折返回来,赖在走廊不肯离开。 转身踏入电梯的瞬间,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病房那道让她牵肠挂肚的玻璃窗。 电梯缓慢下行,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积攒了一天一夜的委屈、恐慌、愧疚终于全部倾泻而出。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轿厢,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电梯里轻轻回荡。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和裴嘉恩相伴的点点滴滴。 明明一切风波即将尘埃落定,抄袭案证据确凿,叶楚楚造谣构陷的真相公之于众,纪检核查洗清裴嘉恩所有嫌疑,本该迎来平静安稳的日子偏偏横生变故。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门外街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辞礼走出医院大门,正午刺眼的阳光落在她卷曲的黑茶色发梢,却暖不透她浑身冰凉的四肢。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裴嘉恩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出事那天裴嘉恩发来的。 只简单说单位外出走访会晚归,叮嘱她按时吃药吃饭,只字未提铺天盖地的网暴、突如其来的纪检核查,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半点不愿让她受惊。 指尖划过屏幕上那行温柔文字,眼泪再次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模糊的字迹。 她缓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裴嘉恩家的地址。 车子平稳行驶在城市街道,沿途掠过熟悉的商圈、城郊湖边,都是前段日子裴嘉恩开车带她散心走过的路。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江辞礼付下车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单元楼,指纹解锁推开裴嘉恩家大门。 门推开的瞬间,猫猫狗狗立刻迈着轻快步子冲过来,围着她的脚踝来回打转。 江辞礼弯腰抱起黑米和恩恩,把温热的小猫紧紧搂在怀里,走到阳台藤椅坐下,望着窗外澄澈的天空,脑海里全是ICU病床上紧闭双眼的裴嘉恩。 她不会听劝乖乖在家休息。 她要化悲愤为力量,她要叶楚楚再也翻不了身。 她会一直等,等到裴嘉恩睁开眼,等到所有磨难尽数落幕,等到她们再也不用隔着流言、误会、病痛遥遥相望。 第42章 醒来 裴嘉恩转入普通病房是裴父裴母来后的第二天,江辞礼给自己定下铁律,每日十一点前必须抵达医院,先给裴家二老送餐,再配合护士照料裴嘉恩。 裴嘉恩身上坠楼留下的外伤还未愈合,颅内淤血需要静养,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只能平躺静养。 护士每日早晚两次基础清创、监测血氧与颅内压,其余擦拭身体、按摩四肢、更换贴身护理垫的细碎活计几乎全由江辞礼接手。 裴母时常站在一旁看着,拉着老伴低声感慨:“女孩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江辞礼听见也不搭话只是低头拧干毛巾,继续擦拭裴嘉恩微凉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转入普通病房的前六天,裴嘉恩生命体征虽平稳却始终陷在深度昏迷中,对外界触碰、声响毫无反应。 江辞礼每日往返医院与住处,白天陪护,夜里回家处理维权事宜,到家先抱蹭上来的猫狗,短暂平复心绪,再坐到书桌前翻开厚厚一摞案件材料。 叶楚楚的著作权侵权答辩期限有十五天,这是对方最后的抗辩窗口期,一旦期限届满,法院将正式排期开庭。 江辞礼清楚,仅仅追究抄袭侵权远远不够,安顿好裴嘉恩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江辞礼拨通杨思宜的电话,约好次日一早前往律所商议追加诉讼请求。 律所会客室的桌面铺满打印出来的网络截图、平台投诉回执、纪检核查报告,杨思宜将笔记本推到江辞礼面前,指尖点着屏幕上叶楚楚发布的三篇长文链接。 “原案只主张著作权侵权责任,现在新增名誉权相关诉求,需要提交书面《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同时准备全套公证证据作为附件,向法院申请两案合并审理。” 江辞礼指尖摩挲着打印完整的造谣文章,文章里字字句句歪曲事实,刻意放大两人年少相处的合照,配上恶意揣测的文字,污蔑裴嘉恩利用公职身份偏袒自己,收受贿赂、私下代理民事案件,通篇没有一处属实。 纪检报告白纸黑字写明裴嘉恩无任何违规违纪,可网络舆论早已先入为主,对两人造成不可逆的负面影响。 “全部诉求我已经梳理清楚了。”江辞礼拿出提前写好的清单递过去,随后跟杨思宜一起核对法律依据。 商议完毕,杨思宜当场草拟变更诉讼申请书,江辞礼仔细核对每一段文字,确认无误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书敲定,下一步是批量固化全部侵权电子证据。 网络内容具备极易删除、下架、篡改的特性,一旦叶楚楚提前清空账号、删除帖子,后续庭审将失去核心举证材料,公证保全是唯一具备完整法律效力的取证方式。 接下来四天江辞礼抽出陪护间隙,往返公证处办理网页保全公证与可信时间戳存证。 她提前整理好上百条侵权链接,分三大类整理成册,每一次公证结束,江辞礼都会妥善收好公证书原件、公证费发票、可信时间戳电子证书,然后分类装进文件袋,标注清楚取证日期与对应侵权内容再全部移交杨思宜归档,作为变更诉讼申请书附件一并提交法院。 取证、照顾裴嘉恩、继续写作这些事情几乎填满她每日所有时间,连吃饭都常常一边守着裴嘉恩,一边翻看公证材料核对细节。 裴姐姐每日傍晚下班后会过来看望裴嘉恩,总能看见江辞礼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膝盖摊着案卷,一边轻轻握住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一边低头梳理证据链。 “别硬撑,公证的事可以交给律师,”裴姐姐把温热牛奶放在桌角,“做事情圆滑一点,何必都揽在自己身上?” 江辞礼笑了笑没说话,却端起姐姐倒的牛奶喝了下去。 时间走到第七天,裴嘉恩的身体指标出现明显好转,颅内淤血吸收速度加快,偶尔会有微弱睫毛颤动、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应激反应,医生说随时可能清醒过来。 往后余下八天,江辞礼依旧维持着不变的作息。 每日十一点前准时抵达医院送饭、照料裴嘉恩,陪护间隙和杨思宜线上对接法院材料,补充完善证据目录,细化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主张依据,整理公证费、律师费、平台维权开销全部票据,装订成册提交法院。 公证处出具的全套保全证据的公证书足足有二十余份,附带数十张加密录像光盘、原始原图、时间戳证书,清晰证明叶楚楚主观恶意、侵权范围广泛、造成严重精神损害三大核心事实。 杨思宜将变更诉讼申请书与全套证据附件一并递交承办法官,法院接收材料当日,承办法官电话联系杨思宜和江辞礼,告知将优先审核合并审理申请,待叶楚楚答辩期满后统一排期开庭。 维权的事一步步落地,病房里裴嘉恩苏醒的迹象也越来越频繁,时常指尖蜷缩,睫毛颤动,偶尔喉咙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气音,每一次细微反应都让江辞礼整夜不敢深睡,趴在床边静静等候。 不过每次都是空欢喜。 十五天答辩期堪堪落幕,江辞礼刚把二十余份公证书分类归档移交杨思宜,法院的特快专递便送到了律所前台。 牛皮纸袋封口贴着法院专用封条,拆开后,一份厚厚的《民事答辩状》平铺在桌面,落款人叶楚楚三个大字刺得人眼生疼。 杨思宜将答辩状推到江辞礼面前:“接下来几天我们团队全员加班,拆解一下她的抗辩逻辑,提前备好完整书面质证预案。” 江辞礼拉过椅子坐下,连日往返医院、公证处、律所连轴转,太阳穴持续传来钝重胀痛,朱医生开的药没吃几回,甚至连包里常备的胃药与止痛片被她忘在家中,此刻只能硬撑一字一句细读叶楚楚的全部抗辩理由。 叶楚楚在答辩状中称,大学文学社时期她便完成故事大纲初稿,因剧情不完善中途弃坑,江辞礼事后私自阅览其存稿,直接挪用核心人物、故事脉络进行创作,真正侵权方是江辞礼,自己发布澄清文章只是维权自保。 不仅如此叶楚楚辩称三篇长文只是客观梳理抄袭纠纷全过程,配图仅为两人普通合照,无捏造、诋毁主观恶意,属于公众对文艺争议的合理舆论评论,不应认定为名誉侵权。 三条抗辩对应的质证材料、书证、公证文件一一分类装订,江辞礼全程跟进核对,每一份反驳证据都亲自标注取证来源、证明目的,连续几日整日泡在律所会议室,咖啡一杯接一杯,彻底忘了按时服药的习惯。 抗辩预案定稿当日,杨思宜正式草拟《律师调查令申请书》,列明三大平台全部调取需求,交由法院审核签发。 随后杨思宜拿着法院出具的调查令,安排两名律所专职律师分头奔赴各平台司法协查窗口,按平台要求携带律师证、律所公函、调查令原件登记办理,后台调取数据将由平台统一密封邮寄至承办法院,作为庭审核心补充证据。 江辞礼看着律师们外出调证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连日高强度奔波,她头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时常恍惚走神,好几次整理材料时眼前发黑,只是想着等所有证据落地,就能安安心心守着裴嘉恩,便咬牙硬扛下来。 时间一晃迈入清明假期,偌大的单人病房只剩江辞礼与昏睡多日的裴嘉恩。 江辞礼先将床头柜、窗台、地面细细擦拭一遍,换下脏污的护理垫,整理好堆叠的病历、公证文件,又拧温热毛巾轻柔擦拭裴嘉恩脸颊、脖颈。 收拾到一半,头痛骤然袭来,她顺着墙面缓缓蹲落在地,后背抵着冰冷墙壁,闭着眼试图缓解翻涌的眩晕。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声音轻轻落在安静病房里: “江辞礼?” 江辞礼浑身一震,她猛地撑着墙面想要起身,大脑供血瞬间不足,眼前骤然一黑,身体踉跄着往侧边歪,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扶住床边输液金属支架,冰凉金属触感拉回她几分清醒。 她缓了两秒,用力眨掉眼前发黑的虚影,抬眼看向病床。 裴嘉恩正试图撑着手臂坐起身,额角纱布牵扯到伤口,动作迟缓又费力。 江辞礼心口一紧,快步冲到床边伸手轻轻托住裴嘉恩后背,垫上柔软靠枕扶她半靠在床头,不敢触碰她身上任何一处外伤。 裴嘉恩静静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扫过她深陷的眼窝、苍白憔悴的脸颊、消瘦凹陷的下颌,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愧疚,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声开口:“怎么又瘦了?” 江辞礼鼻尖猛地发酸,强压下眼眶里打转的湿意,扯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故作随意地回话:“那不正好?之前还念叨胖了几斤,这下刚好减回来了。” 裴嘉恩轻轻叹了口气,气息虚弱,抬手虚虚碰了碰她的脸颊又无力垂落:“几号了?” “四月三,清明。” 短短四个字落下,裴嘉恩整个人微微一怔,眼底涌上浓重的自责。 她清楚记得从前和江辞礼约定,如今不仅失约,还躺在这里昏迷数十天,让她独自扛下官司、日夜守在病房,受尽煎熬。 “我属实是不想再说抱歉了,但,没办法,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低沉的歉意落在耳边,江辞礼喉间瞬间堵得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上涌,她下意识偏过头,避开裴嘉恩的视线,余光瞥见床头呼叫护士的铃键才猛然想起裴嘉恩刚刚苏醒,颅内淤血、外伤都需要立刻检查。 她手忙脚乱伸手按下呼叫铃,又顺手替裴嘉恩拉好薄被:“别乱动。” 短短两分钟,值班医生、两名护士快步冲进病房,测血氧、量血压、检查颅内伤口、查看监护仪各项指标,一屋子人围着病床忙碌,江辞礼站在一旁,指尖止不住发颤,直到医生确认生命体征暂时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简单安抚好情绪尚且不稳的裴嘉恩,江辞礼快步走出病房,靠在走廊墙面拨通裴父裴母的电话告知裴嘉恩苏醒的消息,又给裴姐姐发微信让她尽快赶来医院。 一通电话打完,诊室检查结束,医生拿着病历本走出病房拉着江辞礼叮嘱。 “患者刚脱离昏迷,颅内淤血还未完全吸收,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大幅度活动,后续每日定时复查。” “另外你自己,严重睡眠不足、长期忘记服药,气血亏虚,再硬撑下去很容易晕厥,一定要按时吃药休息。” 江辞礼连连点头应下,目送医生离开后转身重新走进病房,裴嘉恩久卧多日,头发凌乱蓬乱,脸上还带着未消的苍白与纱布痕迹,而江辞礼刚才一通慌乱,此刻头发散乱、眼底青黑,浑身透着狼狈。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起来,可笑意才刚漫开,两人又同时捂住脑袋倒抽一口冷气。 裴嘉恩头部的外伤牵扯,一阵刺痛席卷头顶,江辞礼则是是连日忘吃药,大笑牵动紧绷神经,剧烈胀痛骤然加重。 江辞礼一抬头看见裴嘉恩还在笑就来气,揉着太阳穴白了后者一眼:“笑毛线?等会脑袋再让你笑裂了。” 第43章 开窍 裴嘉恩术后恢复到能自主扶着护栏缓慢下地行走的那天,第一件事便是拉着江辞礼往医院精神卫生科走。 江辞礼起初还百般推脱,各种解释说自己之前也不按时服药,知道怎么恢复用药,没必要专门问诊心理科室。 可裴嘉恩手臂力道稳而坚定,指尖牢牢扣着她的手腕,眼底是不容置喙的认真:“听话,那么长时间你估计也没复诊过,刚好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心理咨询室,江辞礼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下用药情况。 至于裴嘉恩,这家伙醒来之后也不执着于治好江辞礼的双向情感障碍,她把重心放在了她和江辞礼的情感问题上。 说实在的,她真的觉得江辞礼的高占有欲和高敏,是生病的表现。 心理医生细致听裴嘉恩讲完有关江辞礼的一切,给出疏导方案。 “江小姐属于典型焦虑型依恋,过往七年的失联、近期铺天盖地的网暴风波,再加上连日独自陪护的高压,安全感缺口被无限放大。” “以往你习惯一味付出、反复承诺不会离开,可对她而言空泛的保证很难落地,真正能填补她安全感的核心是让她清晰感知到,你离不开她、需要她,她是你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依靠。” 医生笔尖在诊疗本上轻轻划动,条理清晰地拆解两人长久以来的情感症结:“不要一味单向给予保护,适度向她展露脆弱、主动向她索取陪伴与偏爱,让她拥有被你占有、被你依赖的实感。” “当她确定自己能稳稳托住你的情绪,心底的恐慌与患得患失才会慢慢消解,你们可以多创造二人独处的独立空间,减少旁人介入带来的疏离感,循序渐进重建稳定的亲密联结。” 走出精神卫生科,长廊里冷白的灯光落在裴嘉恩脸上,她一路沉默思索,回到单人病房后便靠在床头细细复盘医生的话。 从前她总以为只要自己事事挡在江辞礼身前,替她摆平抄袭官司、扛下舆论流言、承诺长久相伴,就能抹平她心底多年的不安。 可坠楼昏迷数十天,清醒后第一眼看见江辞礼憔悴消瘦却能独自硬扛一切的模样,她才猛然醒悟,长久以来自己都用错了方式。 一味输出保护,只会让敏感缺爱的江辞礼时刻惶恐,怕自己是拖累、怕哪天这份无微不至的偏爱会凭空消失。 反过来,若是自己主动示弱、主动索取她的陪伴,直白流露离不开她的心意,江辞礼反而能从这份被需要里,抓住实打实的安全感。 裴嘉恩指尖轻轻摩挲锁骨那颗浅淡的痣,心底暗自感慨,这场险些夺走性命的坠楼倒像是把她从前藏在冷静外壳下的迟钝、怯懦全都摔开,反倒摔开窍了。 自此往后,裴嘉恩刻意开始营造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私密空间。 她耐心劝说赶来照料的父母,告知二老自己恢复情况稳定,病房各项护理都有医护与江辞礼照看,不必常年滞留在杭州奔波劳碌,等后续出院休养,再专门接二老过来小住。 裴父裴母起初放心不下,后来再三确认每日都有人守在病房,才收拾行李返程回老家。 偌大的病房,除去每日定点查房的医护,便只剩裴嘉恩和江辞礼,还有姐姐,裴姐姐会在下班之后抽空前来探望,顺带送来换洗衣物、新鲜食材。 这天傍晚,裴姐姐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看着裴嘉恩黏在江辞礼身边寸步不离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爸妈都回老家了,日常起居全靠小江照拂,你收敛点性子,小心人家嫌你烦。” 裴嘉恩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等江辞礼提着装满晚饭的保温盒推门进来,瞬间切换出一副委屈落寞的神情,垂着眼睫,声音放得又轻又低落。 “姐姐说我整日缠着你,会惹你厌烦,要不你干脆搬回家住,不用天天来医院耗着了。” 这段时日裴嘉恩时常这般故作委屈试探,江辞礼早已摸清她的小心思,闻言神色平淡,一边把饭菜逐一摆上床头柜,随口淡淡回了一句:“行啊,玥茗前几天约我出去吃饭,我还愁抽不出空赴约。” 话音刚落,方才还蔫蔫垂着脑袋的裴嘉恩瞬间变了模样,上前一把攥住江辞礼的手腕,将人牢牢拽到自己身侧,脑袋垂下紧贴着她的肩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不许去。” 一旁的裴姐姐看得没眼看,抬手轻轻敲了下裴嘉恩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无奈起身整理随身背包准备离开:“你老实安分养伤,别总拿小江寻开心。” 裴嘉恩捂着被敲到的额头,乖巧应了一声“哦”,视线却自始至终黏在江辞礼身上,半点不肯挪开。 裴姐姐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门轻轻合上,裴嘉恩立马卸去方才故作乖巧的模样,拉着江辞礼坐到床边,脑袋靠在她肩头,闹着要她亲手喂饭。 “手抬是能抬,但得你喂才吃得下,”她侧头蹭了蹭江辞礼的脖颈,眼底满是得逞的软意,“医生说了,我因为失去你变得敏感了,你得补偿我。” 江辞礼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拿起小勺,一勺一勺耐心喂她喝汤吃菜。 往后整整一个月,单人病房成了两人专属的温柔天地,日日皆是你侬我侬的温存光景。 此前江辞礼跟着杨思宜团队完成全套公证、取证、律师调查令调取后台数据,著作权与名誉权两案的证据链早已闭环完整。 庭审前的文书、质证预案全部整理归档,后续对接、材料递交、沟通法院的琐碎工作,江辞礼索性听了裴姐姐的劝告,尽数全权托付给杨思宜团队处理。 起初杨思宜还能有条不紊推进流程,可随着开庭日期逐步临近,法院不断补充送达材料、对接平台调取数据,琐碎事务堆积如山,杨思宜扛不住繁重工作量,隔三差五便往医院跑,一进门就对着裴嘉恩诉苦。 这天午后,江辞礼刚从楼下便利店买完水果回来,恰好撞上坐在病房沙发上揉着眉心吐槽她们二人不是人的杨思宜。 江辞礼淡定放下手里的水果袋,漫不经心开口:“给你代理费不就是让你干活的吗?” 杨思宜扯了扯嘴角,一脸哭笑不得:“大小姐,又不是你自己掏腰包,说得倒是理直气壮。” 江辞礼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半靠在床头、目光一瞬不离她的裴嘉恩,淡淡丢出一个字:“说。” 裴嘉恩立刻坐直身子,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乖巧,转头看向杨思宜时又切换成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字字清晰。 “我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的全部财产都是老婆的,老婆的依旧归老婆,律师费自然由我承担,律所琐碎事务你多费心处理,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因为我老婆现在要喂我吃橘子了,就这样。” 这番直白又黏腻的话听得杨思宜浑身不适,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起身准备离开之际,忽然反应过来其中不对劲,停下脚步疑惑发问。 “不对啊,你们俩确定关系了?怎么张口闭口就是你老婆?裴嘉恩,你什么时候追上人家了?” 裴嘉恩闻言平静地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坦荡:“还没追上,那又怎么样?” 话音落下,她看了一眼江辞礼递到唇边的橘子瓣,一口稳稳叼住,舌尖轻轻蹭过江辞礼的指尖,抬眼望向江辞礼时,眼底亮晶晶的,低声呢喃:“好甜啊宝宝。” 杨思宜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看着眼前全然换了一副模样的裴嘉恩,心底暗自犯嘀咕。 从前的裴嘉恩冷静克制、恪守分寸,连一句直白的心意都羞于宣之于口,坠楼昏迷苏醒之后反倒变得黏人又直白,全然没有往日检察干部的沉稳自持。 于是杨思宜走出病房便径直找到主治医师,小声询问:“医生,你确定她脑子真的没摔坏吗?” 主治医师闻言失笑:“颅内损伤没有伤及额叶、颞叶情绪控制核心区域,各项影像学复查结果全部达标,性格情绪变化是创伤后心理应激加上长期积压情感释放导致,属于康复期正常现象。” 杨思宜听完依旧半信半疑,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好转身离开医院,回去独自处理堆积如山的诉讼材料。 病房之内,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江辞礼剥下一瓣橘子递到裴嘉恩嘴边,看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依赖,心底积攒许久的不安,正一点点被这份直白的索取与偏爱抚平。 裴嘉恩吃完橘子,伸手揽住江辞礼的腰,将人轻轻带到床上,靠在自己身侧,指尖细细描摹她手腕那颗熟悉的痣,低声絮絮说着心底藏了许久的话。 “从前我总嘴笨,往后不会了,真心话我都说出来给你听,不会再让你委屈难过的猜来猜去了。” 江辞礼侧头靠在她的肩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混着她身上清浅的柠檬气息,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窗外的风透过纱窗缓缓吹进病房,监护仪规律平缓的滴滴声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长达一个月的独处时光,没有旁人打扰,没有舆论重压,没有繁杂的诉讼琐事缠身。 裴嘉恩一点点学着展露脆弱、主动索取陪伴,江辞礼也在这份被需要、被珍视的温柔里慢慢消解多年扎根心底的焦虑与不安。 维权的官司自有杨思宜团队全权把控,全套公证证据、调查令调取的后台数据早已完整封存,只待开庭之日呈上法庭,让叶楚楚为抄袭、网暴、诽谤的全部恶行付出代价。 而眼下,她们只需要珍惜这独属于彼此的静谧时光,把七年错过的陪伴、昏迷几十天缺失的温存,一点点尽数补回来。 裴嘉恩抬手揉了揉江辞礼的脑袋:“等下吃完饭,把药按时吃了,不许再偷偷漏掉。” “诶呀,知道了知道了。” 裴嘉恩一开始唠叨,江辞礼就想溜走,此刻却被裴嘉恩牢牢圈在怀里,对方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你要是不吃药,我就不吃饭,也不配合康复训练了。” “有毛病是不是。” 江辞礼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捶了下她的肩膀,心底却漫开满溢的暖意。 从前她总渴求一份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第44章 不认真哦裴检 五一长假的最后一场春雨落完,淅淅沥沥的湿气裹着浅夏的暖意漫进城市街巷,裴嘉恩终于得到了医生的出院准许。 办理出院手续那天是江辞礼全程跑前跑后,杨思宜特意抽空过来帮忙收拾病房里堆积了一个多月的生活用品。 裴姐姐拎着大包换洗的家居服跟在身后,一进门就看见裴嘉恩牢牢牵住江辞礼的手腕,半步都不肯松开,那副黏人模样看得她无奈摇头。 “我算是看明白了,住院这一个月把你从前那点清冷自持全磨没了,现在活脱脱一个粘人精。” 裴姐姐将收纳袋放在沙发上,伸手清点里面的衣物:“回家好好休养,医嘱上写的复查时间记牢,别仗着身体好转就瞎折腾。” 裴嘉恩侧身倚着江辞礼的肩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江辞礼手腕那颗浅淡的痣,眉眼温顺,全然没了往日检察干部沉稳克制的气场。 “知道了姐,家里有辞礼盯着我,你还不放心?” 江辞礼闻言侧头瞥她,眼底藏着浅浅笑意,嘴上却故作冷淡:“别指望我惯着你,我随时准备搬回去住。” 这话落在裴嘉恩耳朵里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让她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胸腔贴着江辞礼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尖。 “那我就带着俩孩子去找你,母凭子贵。” 杨思宜蹲在一旁整理文件袋,,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天天泡在法院对接材料,回来还要看你们秀恩爱,简直双重折磨。” 经过一个多月的梳理取证,叶楚楚抄袭、诽谤、网络暴力两案证据链已经完善到无可辩驳。 杨思宜团队走完所有前置流程,只等法院排期开庭,后续不需要两人再耗费心神跟进,所有对接沟通全部由律所全权负责。 “别念叨了,辛苦费少不了你的,”裴嘉恩转头看向身侧的江辞礼,“不过我现在所有积蓄都在我们家辞礼手里,你得问她要。” 江辞礼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低声道:“说到这个,你不用事事都交给我,尤其是钱。” “我乐意。” 几人收拾妥当驱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养在家中的小猫黑米立刻迈着轻盈的步子跑过来。 小猫身后跟着恩恩,许久未见恩恩长大了不少,扑到裴嘉恩身上的时候险些把后者推个四脚朝天。 裴姐姐站在玄关环顾一圈,看着温馨整洁的屋子,心里彻底放下大半担忧。 “行了,我看你这里也是被另一个女主人收拾的妥妥当当的,我和爸妈也不用总惦记你了。” 裴姐姐放下东西稍作停留,叮嘱完各类注意事项便先行离开,杨思宜抱着卷宗驱车回律所处理开庭事宜。 偌大的房子,最终只剩下裴嘉恩与江辞礼,还有一猫一狗,组成独属于她们的小家。 出院后的第一个月,两人几乎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出。 裴嘉恩遵照医嘱在家带病休养,定时前往医院复查伤口与颅内恢复情况,江辞礼则继续全职在家,一边处理文学创作,一边随时照看身边的裴嘉恩。 平日里唯一的出门行程便是晚时分结伴下楼遛狗,顺路在小区门口生鲜超市采购一日三餐食材,其余时间全都待在家中,门窗半掩,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心理医生给出的疏导方案,裴嘉恩完完整整落实在了日常相处里。 如今她彻底换了相处模式,不再一味单向付出,学会主动展露脆弱,直白索取江辞礼的陪伴与偏爱。 晨起康复训练拉伤肌肉,她不会独自隐忍,会皱着眉靠在江辞礼身上,拉着对方的手轻轻揉按酸痛的腰侧。 夜里伤口隐隐作痛难以入眠,便侧过身牢牢抱住江辞礼,脑袋埋在她颈窝,小声诉说身体的不适感。 她不再吝啬表达心意,随时随地直白诉说依赖,一点点给足江辞礼被需要、被珍视的实感。 效果远比想象中更加显著。 过去七年积攒的隔阂、失联带来的不安、网暴风波留下的心理阴影、双向情感障碍催生的敏感多疑,曾经无数次让江辞礼陷入情绪内耗,夜里无端低落、心慌失眠,控制不住滋生占有欲。 可居家相处这整整一个月,江辞礼一次心理不适的状况都没有出现。 她能清晰感受到裴嘉恩毫无保留的依赖,对方不再藏起情绪,不再刻意遮掩心意,所有柔软与脆弱只展露给自己一人。 长久空缺的安全感被一点点填满,心底扎根多年的焦虑慢慢消融,夜里不再反复胡思乱想,睡眠安稳了许多。 白日里两人各占飘窗两端,江辞礼伏案写稿,裴嘉恩坐在一旁翻看法学案例书籍,手边放着温水,时不时伸手触碰对方的指尖。 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地砖,黑米蜷在裴嘉恩腿上打盹,恩恩趴在江辞礼脚边闭目休憩,安静温柔的氛围包裹整间屋子。 入夜,偌大的双人床足够宽敞,两人却总是紧紧依偎在一起。 裴嘉恩习惯性将江辞礼圈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指尖轻轻梳理她的长发,低声絮絮说着平日里来不及讲的细碎心事。 这晚夜色深沉,江辞礼靠在裴嘉恩怀中,指尖无意识绕着对方锁骨那颗浅淡的痣,沉默许久,终于轻声提起萦绕心底许久的问题。 “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关系?” 七年错过,重逢后历经风波,住院一月朝夕相伴,朝夕相守,爱意直白浓烈,却始终没有一句正式的告白、确认关系的话语。 从前裴嘉恩怯懦内敛,藏起心意不敢言说,如今全然变了模样,江辞礼想听听她的答案。 裴嘉恩闻言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头,眼底没有半分从前的犹豫遮掩,坦荡又认真。 “可以跳过确认关系,直接求婚吗?” 江辞礼微微一怔,抬眼撞进她盛满自己身影的眼眸里,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裴嘉恩看着她愣住的模样,轻声补充:“我们不算年轻了,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 “行啊,但求婚我一般不会答应。” 说罢,江辞礼翻身缩进了被子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底炸开漫天温柔的烟花,欢喜铺天盖地席卷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浸满暖意。 裴嘉恩见状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不是一般人,你知道的。” 夜色渐深,两人相拥而眠,一猫一狗窝在床边各自的窝里,整间屋子安静又圆满,所有遗憾与不安都在朝夕相伴的温柔里慢慢抚平。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裴嘉恩按期前往医院复查,各项检查指标全部达标,颅内创伤恢复良好,伤口愈合稳定。 医生开具复工准许,告知她可以返回检察院正常工作,只需要避免高强度外勤、熬夜加班,定期复诊即可。 得知能够回归岗位,裴嘉恩并没有过多欣喜,反倒拉着江辞礼絮絮叨叨抱怨,舍不得整日居家相伴的清闲日子。 “上班之后白天大半时间见不到你,中午午休也没法回来陪你吃饭,”她靠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江辞礼的腿,恩恩趴在旁边舔她的手背,黑米蹲在茶几上歪头打量两人,“要不我跟领导申请居家办公一段时间?” 江辞礼伸手揉了揉她的长长了不少的头发,无奈失笑:“公职人员哪有长期居家办公的道理,安心回去上班,我洗手做好羹汤等你下班。” 裴嘉恩闷闷应了一声,却也清楚自己身为员额检察官的职责,只能收拾好心态,准备回归工作岗位。 重回检察院后,院里考虑到她刚结束长时间休养,身体尚未完全复原,特意调整了案件分配,近期棘手复杂、需要频繁外出取证的案子全部交给其他同事。 留给她的大多是文书整理、案卷复核、线上调解类轻量工作,每日工作量轻松,不用加班,准点便能下班回家。 清闲的工作状态没持续几天,院里下发通知,筹备年度检察系统文艺晚会,各个科需要上报节目。 由于大家都用案子推脱,表演的人员实在紧缺,领导第一时间盯上了裴嘉恩,直接将她抓去当晚会苦力,不仅要参与布置,还要登台和同事演唱。 得知消息那天裴嘉恩下班回家,进门就垮着一张脸,扑到江辞礼身边诉苦。 “早知道清闲几天还要摊上晚会表演,我宁可多分配几个案子,”她整个人挂在江辞礼身上,闷闷不乐,“去年跟付成鑫一起,脸都给我丢光了。” 江辞礼放下手中的写作平板,抬手顺了顺她的后背。 裴嘉恩向来极其在意自身形象,在外永远维持冷静克制、体面严谨的检察官模样,丢面子是她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为了避免登台发挥失常、当众出丑,她在家开启高强度练歌模式。 每天下班到家,处理完简单的康复训练,便打开手机伴奏,站在客厅反复练习曲目。 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江辞礼夜里伏案写完稿件,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时,客厅总会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江辞礼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歌声,心底漫开柔软的暖意,伴着断断续续的曲调缓缓入眠,成了那段时间独有的睡前仪式。 黑米与恩恩似乎也习惯了每日练歌,每当伴奏响起,两个小家伙就跑到窝里准备睡觉。 江辞礼偶尔会起身走到客厅,靠在门框上安静看着她练习,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晚会举办当天,检察院提前半天停止办公,全体工作人员前往单位内部大礼堂布置会场,参与节目彩排。 江辞礼换了一身红色短裙,以家属身份前往礼堂,坐在观众席靠前的位置等候。 礼堂内灯火通明,各个科室工作人员坐满座位,裴嘉恩简单和同事打过招呼,便频频回头望向观众席的江辞礼,目光时刻追随着她的身影。 跟裴嘉恩一起唱歌的是那个入职不久的小师妹,小姑娘长相软糯可爱,圆圆的脸蛋,说话轻声细语,看着温柔乖巧。 伴奏响起,小师妹拿起话筒开口的瞬间,全场观众都愣住了。 软糯秀气的小姑娘,嗓音格外粗犷低沉,声线厚重沙哑,和她可爱的外形形成强烈反差,一开口便打破所有人的预想,舞台氛围瞬间变得滑稽起来。 江辞礼坐在台下,悄悄抬眼看向舞台另一边准备接歌的裴嘉恩,后者果不其然的一脸黑线。 江辞礼憋得格外辛苦,一整个晚上硬生生憋笑,险些憋出内伤。 整场晚会直至散场,裴嘉恩脸上都维持着惯常的清冷平淡,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仿佛方才台上小师妹反差巨大的歌声、台下此起彼伏的哄笑都与她无关。 两人和同事简单道别,并肩走出礼堂,驱车返程。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推开家门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外人的视线,江辞礼再也憋不住积攒一整晚的笑意,整个人蜷在沙发上控制不住地放声狂笑。 笑声清脆响亮,填满整间客厅,一猫一狗被她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茫然无措。 裴嘉恩站在玄关换好鞋子,看着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缓步走过去坐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笑挺开心啊,在会场憋坏了吧?” 江辞礼抬眼看向她,眼角笑出浅浅的泪痕,断断续续开口:“你那个小师妹……长得那么乖巧,唱歌声音居然那么粗,反差实在太大。” 裴嘉恩闻言才后知后觉想起舞台上的小姑娘,淡淡挑眉:“我全程都在看你,你怎么只顾着看别人。” 江辞礼靠在她肩头,笑意依旧没有消散,指尖轻轻戳了戳裴嘉恩的胸口:“在台上都走神看我啊?不认真哦裴检。” 裴嘉恩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中,暖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江辞礼抬手环住裴嘉恩的脖颈,鼻尖抵着她的锁骨,闻着她身上的柠檬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江辞礼又想起那夜裴嘉恩关于求婚的试探,她侧头轻轻吻了吻裴嘉恩的嘴角,后者瞬间从脸红到了耳朵。 江辞礼忍不住开口撩拨:“裴检那么容易害羞,那以后在床上怎么办啊?” “!”裴嘉恩闻言瞪大了眼睛,抬手捂住了江辞礼的嘴,瞥了瞥一边的毛孩子,“说什么呢?孩子等会听见了!” 江辞礼看着裴嘉恩一脸认真的模样,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裴嘉恩实在没招,红着脸起身拿起狗绳带着恩恩就下了楼,美其名曰——冷静一下。 第45章 第一场奔赴 黏腻潮湿的水汽裹着细雨连绵落满整座杭州城,梅雨季比盛夏的热浪抢先一步席卷而来。 空气里浮着化不开的潮气,,阳台晾满的衣物三四天都晾不透,摸上去始终潮乎乎的。 清晨天刚亮,裴嘉恩先起身开窗通风半小时,再关上窗户开除湿机,全屋三台除湿机轮流转,客厅、书房、卧室各摆一台,轰隆隆抽走空气中泛滥的水汽。 梅雨季潮湿无解,贴身内衣裤晾晒后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闷潮,成了江辞礼这段时间唯一的小烦恼。 江辞礼窝在飘窗软垫上,指尖划着电脑里《春日悖论》的文稿,鼻尖萦绕着窗外飘进来的雨雾湿气。 裴嘉恩端着一碗温热山药排骨汤走到她身边,把汤碗放在飘窗小桌,顺势坐在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 “我新买了烘干机,明天就能送到。” 她如今早已习惯直白展露心意,事事以江辞礼为先,主动操心所有细碎琐事,不再像七年前那般沉默内敛,只藏着爱意不肯表露。 江辞礼侧头看向她,眼底漫开浅浅暖意,伸手蹭了蹭她锁骨那颗浅痣,没说抱怨的话。 一猫一狗安静依偎在脚边,黑米蜷在裴嘉恩腿上打盹,恩恩趴在江辞礼脚边,梅雨季少见外出遛弯,两个小家伙整日慵懒居家,陪着两人消磨漫长阴雨时光。 这段居家安稳的日子,彻底抚平了江辞礼此前因网暴、抄袭风波滋生的焦虑,整整一个月没有再出现情绪崩溃、心慌失眠的状况,状态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 可安稳归安稳,心底深埋多年的不安并未彻底消散。 梅雨季步入尾声,连绵阴雨终于间断,偶尔会透出几缕微弱天光,江辞礼笔下《春日悖论》的高潮内容已经全部写完。 数万字剧情层层铺展,年少暗恋、七年失联、重逢后的猜忌与拉扯一一落笔,唯独全书结局她迟迟不肯动笔完善。 故事蓝本本就是以她和裴嘉恩年少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为原型书写,书中主角兜兜转转历经误会、分离、流言中伤,走到故事末尾本该落一个圆满相守的收尾,可江辞礼盯着空白文档许久,指尖迟迟敲不出一个字。 她不是写不出圆满,是心底深处没有底气去憧憬属于自己和裴嘉恩的幸福结局。 七年遥遥相隔的落空、当年毫无预兆的远走海外、重逢后铺天盖地的网暴构陷、叶楚楚拿两人关系要挟逼迫她妥协的窒息时刻,一桩桩一件件刻在心底,缺爱敏感的底色早已根深蒂固。 哪怕此刻裴嘉恩日日守在她身边,直白坦诚地流露依赖,甚至直白提出跳过确认直接求婚,江辞礼心底潜藏的恐慌依旧无法彻底根除。 她不敢笃定眼前的温存能长久延续,不敢确信兜兜转转的两个人真的能抛开所有过往遗憾安稳相守,连落笔书写书中人物幸福结局的勇气都凭空消散殆尽。 反复对着空白文档纠结数日,江辞礼索性放下创作的念头,干脆在自己读者社群、社交账号同步发布长篇休假公告,宣布《春日悖论》正文断更两个月,暂停所有连载更新,给自己留出足够缓冲的时间,不再强迫自己硬磕结局。 断更公告发布后,读者议论纷纷,有担忧她状态的,有追问更新时间的,也有催更不休的评论铺天盖地涌来,江辞礼简单浏览几条便关掉后台,没有过多回应。 停下写作不代表彻底闲散度日,此前国内大型漫展主办方向她发出线下签售邀约,彼时她深陷抄袭风波,整日奔波配合杨思宜整理案件证据,无暇顾及,一直搁置没有回复。 如今风波暂时平息,维权官司只待开庭,日常琐事有裴嘉恩兜底,江辞礼终于腾出空闲细细商讨线下签售的各项事宜。 江辞礼不再犹豫,过去她在国外留学、工作那几年大大小小签售跑过无数场,唯独国内一直没有机会,这次刚好趁断更空档和国内读者见一面。 只是解约之后没有平台统筹,所有对接工作全部落到她自己身上,从场地协调、入场资质、摊位布置到周边摆放,每一项都要亲自核对确认。 沟通现场实体书投放量时,对接的出版编辑顺势提起再贩计划:“之前旧书的首版实体书早就售罄,这半年后台无数读者私信求再版,趁着你线下签售热度,我们计划加印再贩一批实体书,附赠全新番外小册子。” 江辞礼闻言当即应允,这是她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敲定再贩计划后,大批量新书样本很快送到家中,堆在书房整整一面墙,裴嘉恩恰好赶上单位阶段性轮休不用每日按时到岗,便陪着江辞礼一同处理签售前期准备。 白日里江辞礼坐在书桌前,低头握着金属质感的签名笔,一本接一本给再贩新书扉页签名,偶尔停下揉一揉发酸的手腕,裴嘉恩便会适时递上温水,抬手轻轻揉捏她的手腕,顺带替她整理散落一地的书籍。 除了签名实体书,线下签售的各类物料也要逐一筹备:定制签名垫板、印着小说名的明信片、人物透卡、定制帆布袋、专属印章,每一样设计稿江辞礼都要亲自核对修改,确认无误后对接工厂加急制作。 忙碌筹备线下物料的间隙,广播剧制作方也发来合作邀约,告知《春日悖论》广播剧项目正式启动,配音阵容、剧本改编全部敲定,同步配套推出全套衍生周边,包含人物立牌、烫金色纸、故事徽章、双人吧唧等。 主办方得知广播剧同步上线的消息,当即调整漫展现场流程,在原定实体书签售摊位之外额外增设独立舞台,规划读者问答互动环节,现场投放限量官方色纸作为互动礼品,吸引到场读者参与。 所有事宜一桩桩落地,线下签售的轮廓渐渐清晰,可江辞礼心底始终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紧张。 她在海外旅居多年,纽约、温哥华、多伦多各地举办签售,台下读者大多温和疏离,隔着一层语言与地域的距离,她应对自如从不会心生局促。 但这是她回国之后第一场国内线下公开活动,眼下叶楚楚抄袭诽谤案尚未开庭,网络上依旧残留着当初网暴留下的零星杂音,不少不明真相的路人还持有偏见,到场的人群里除了真心喜爱文字的读者,难免混杂着好奇观望、甚至带着恶意挑刺的人。 裴嘉恩敏锐捕捉到她连日低落紧绷的情绪,夜里洗漱完毕,两人相拥躺在宽大的床上,窗外淅淅沥沥的梅雨敲打着玻璃窗,屋内只开一盏柔和的落地灯。 江辞礼侧躺着,后背紧贴着裴嘉恩温热的胸膛,指尖无意识绕着对方锁骨的痣,沉默许久后低声吐露心底的不安:“说不紧张是假的,国外再多人我都不怕,可国内这场签售总觉得心里悬着一块石头。” 裴嘉恩收紧环在她腰腹的手臂,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顶,手掌轻轻顺着她卷曲的长发,语气沉稳又笃定,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慌乱。 “不用怕,有我在呢。” 江辞礼转过身,面对面靠进裴嘉恩怀里,鼻尖撞上她颈间气息,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我只是一想到还有人抱着偏见看我,心里就不舒服。” “那些流言本就是无稽之谈,法庭开庭自有真相大白的那天,你不必拿别人的恶意惩罚自己。” 裴嘉恩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隐约泛起的湿意:“愿意专程赶来见你的读者都是真心喜欢你的人,其余无关者的看法不必放在心上。” 江辞礼静静望着她的眉眼,心底那点飘忽不定的不安被一点点冲淡。 裴嘉恩见她情绪缓和,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顺势说起后续规划:“等签售会结束,我们直接从签售地去青岛,你慢慢构思《春日悖论》的结局,不用逼自己。” 江辞礼弯起唇角,伸手搂住她的脖颈,轻轻“嗯”了一声。 往后几日,两人依旧埋首在家筹备签售相关事宜。 白天江辞礼伏案不停签名,裴嘉恩在一旁整理打包各类周边物料,分类装箱,贴上标注标签。 午后间隙两人会撑伞下楼,趁着雨势偏小,带着恩恩短暂遛弯,顺路在小区超市采购零食与食材,回来之后窝在沙发上一起核对漫展舞台问答环节的读者提问预案。 广播剧甲方发来配音预告片段,两人坐在飘窗一同试听,江辞礼听着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裴嘉恩的手,书中故事是她们的过往,而她真实的人生此刻正被身边人稳稳托住。 书房角落堆着成箱再贩实体书,各色周边物料整齐码放,桌面铺满设计稿、沟通记录、签售流程表,一屋细碎忙碌却处处裹着安稳温柔。 黑米时不时跳上书桌,踩乱摊开的签名书页,恩恩趴在门口守着,看见两人对视说笑,便摇着尾巴凑过来蹭腿。 梅雨季的潮湿与阴郁,仿佛被这间屋子里源源不断的暖意隔绝在外。 江辞礼偶尔停下手中的笔,看着身侧耐心帮她整理色纸的裴嘉恩,心底那份不敢幻想圆满结局的怯懦悄然松动了几分。 她依旧暂时无法落笔写下书中人物的相守尾声,可看着眼前朝夕相伴、事事为她思虑周全的人,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期许—— 或许她和裴嘉恩,未必只能困在过往的遗憾里。 第46章 晚安 梅雨季彻底褪去的那一日,暑气顺着钱塘江边的风漫进整座杭州城,连日缠绵的细雨收了尾,天空铺展开透亮干净的蓝,连空气里黏腻的潮气都被晴日晒得消散大半。 裴嘉恩单位阶段性轮休批下来,整整二十天不用按时到岗,加上裴嘉恩先前一直没休的年假,此刻大把完整的时间陪着江辞礼。 书房里堆成半面墙的再贩实体书已经签完大半。 各色签售周边、透卡、色纸、定制帆布袋分箱打包妥当,贴好分类标签摞在客厅角落。 广播剧预告音源反复听过数遍,漫展现场问答预案、舞台流程、读者互动礼品清单全部核对无误,线下签售所有筹备事宜只剩最后一桩——江辞礼的出场穿搭。 江辞礼对着衣柜立了整整一个下午,拉开满满两排衣帽间柜门,指尖扒拉着一件件衣裙,眉头轻轻蹙着,眼底满是纠结。 她本就偏爱张扬亮眼、缀满细碎亮片的款式,往日在海外各地举办签售,造型大胆华丽,衬得她冷调黑茶色大波浪卷发愈发惹眼。 可这是回国第一场线下公开活动,抄袭诽谤案尚未开庭,网络残留的零星偏见与恶意像根细刺扎在心底。 她既想体面大方地和喜爱自己的读者相见,又下意识想收敛锋芒不愿过度吸引无关路人的目光。 挑了长款丝绒长裙,嫌色调太过沉闷,压得人毫无精气神。 换了亮片短款吊带裙,又担心现场人多杂乱,举止束手束脚。 搭配好成套配饰,对着落地镜转上两圈又觉得繁复累赘,长时间站在签售台前会疲惫不堪。 翻来覆去试了七八套,没有一套能让她彻底安心,最后索性垮着肩膀坐到床边,长长叹了口气。 裴嘉恩刚整理完最后一箱周边物料走进卧室,看见她一脸苦恼盯着满柜衣物。 “发愁什么?” 江辞礼仰头看向她:“不知道穿什么,太低调显得敷衍读者,太张扬又怕引来不必要的议论,好烦啊。” 裴嘉恩垂眸看着她:“这事交给我吧。” 江辞礼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干嘛?打算把我当成芭比娃娃吗?” 裴嘉恩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是啊,专属我的奇迹江江,当然要好好打扮。” 自此往后整整一周的清晨,喂饱黑米与恩恩便牵着江辞礼出门逛街,杭州各大商场、设计师原创女装店、轻奢配饰集合店、手工鞋履门店挨个逛遍,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裴嘉恩身形挺拔修长,走在人群里自带沉稳清冷的气场,一手稳稳牵着江辞礼,另一手拎着大包小包购物袋,全程耐心十足,完全没有半点不耐。 江辞礼走在她身侧,时不时被她拉进试衣间,一套接一套更换衣裙,裴嘉恩便守在试衣间门外等她推门出来。 逛女装店时,店员大多会先注意到耀眼亮眼的江辞礼,冷调黑茶色大波浪垂至胸口,一双狭长杏眼自带风情,张扬气质格外吸睛。 而身旁的裴嘉恩安静伫立,视线自始至终黏在江辞礼身上,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江辞礼换上一条香槟色细闪吊带长裙走出试衣间,裙摆垂坠到脚踝,布料缀着细碎银线,灯光下泛着柔和微光,衬得她皮肤白皙通透。 她原地转了一圈,看向裴嘉恩,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件会不会太隆重” 裴嘉恩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抚平她腰间微卷的裙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纤细腰肢,目光认真打量半晌:“不会,香槟色大气不会过分张扬,面料轻薄透气,济南夏天气温偏高,穿起来不会闷热。” 说完她转身走向配饰柜台,挑了一套细珍珠碎钻发箍、细款珍珠锁骨链,递到江辞礼手中。 江辞礼拿着配饰对着镜子比对,看着镜中被裴嘉恩细细规划好穿搭的自己,忍不住弯起唇角,侧头看向身侧认真挑选耳饰的人:“我说真的,你永远致力于把我打扮的像个公主,乖乖的那种。” 裴嘉恩捏起一对小巧碎钻耳钉,转身走到她面前,指尖轻轻避开她脸颊的卷发,小心翼翼替她戴上耳钉。 温热呼吸落在江辞礼耳畔:“毕竟要站在成千上百读者面前,把我希望我的妻子身上带着我的影子。” “我可没答应。”江辞礼傲娇回应,对着镜子又看看自己。 一连七日,两人从晨光微亮逛到日暮西沉。 先是敲定签售当天主穿的香槟细闪长裙,又备选两套轻便简约的短款连衣裙,方便舞台互动、读者问答环节更换。 配饰从发箍、发夹、珍珠耳饰、细手链、锁骨链到腰间装饰腰带一一配齐。 鞋履分低跟软底单鞋、透气小白鞋、轻便凉鞋三类,兼顾美观与长时间站立的舒适度。 连带出门携带的手提小包、遮阳帽、防紫外线薄款开衫都精心挑选妥当。 路过手工饰品小店时,裴嘉恩看见柜台摆放着两枚小巧银质印章吊坠,毫不犹豫一并买下,一条戴在自己颈间,一条亲手系在江辞礼手腕。 逛到宠物用品专区,裴嘉恩也不忘捎上一大包猫狗空运专用的透气航空箱、防应激安抚喷雾、便携喂食水壶、宠物专用尿垫,早早备齐两只小家伙出行需要的全部物品。 回家路上,江辞礼看着裴嘉恩两只手拎满大大小小购物袋,肩头还搭着装宠物用品的帆布包,忍不住伸手替她分担一半袋子:“这下总算把我打扮齐全了,你的奇迹江江可以出门见人了?” 裴嘉恩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卷发,眼底盛满笑意:“还差最后一步……记得喷香水。” 回到家中,黑米立刻迈着轻巧步子迎上来,绕着两人脚踝打转,恩恩摇着蓬松尾巴趴在门口,眼巴巴望着两人手里的购物袋。 裴嘉恩把袋子全部放在客厅茶几,先蹲下身安抚两只小家伙再拉着江辞礼走进卧室,让她换上整套签售穿搭站在落地镜前调整配饰角度、裙摆长度。 裴嘉恩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头,透过镜面与她对视:“你好美。” 江辞礼望着镜子里相依的两人,往后靠了靠,顺势倚在裴嘉恩怀里,微微仰起头:“没确定关系的话,可以接吻吗?” “如果你想的话 那就可以。”说罢,裴嘉恩主动附身吻上江辞礼的唇。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初吻,裴嘉恩的气息贴上来时,江辞礼不自主的颤了颤,随后便被人掐住下颚被迫抬起头张开了嘴…… 穿搭物料全部准备妥当后,出行计划也提上日程,两人却在出行方式上产生了分歧。 签售地点定在济南,活动结束后,她们打算直接从济南动身前往青岛,一猫一狗也需要一同随行。 晚饭过后,两人窝在飘窗软垫上核对出行清单,黑米蜷在裴嘉恩腿上打盹,恩恩趴在江辞礼脚边啃磨牙棒,话题自然而然落到出行方式上。 裴嘉恩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指尖轻轻顺着黑米柔软的皮毛:“我们自驾过去,路程中途遇到好看的风景可以随时停下闲逛,黑米恩恩放在后排座椅,全程有我们陪着也不会应激害怕。” 江辞礼闻言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出行计划表,语气满是顾虑:“自驾路程不短,而且只有你一个人会开车,长时间开车腰背颈椎都会受累,猫猫狗狗长时间坐车要闹脾气的,走空运可以办理宠物空运,比闷在车内几小时舒服得多。” 两人各有考量,一来一回争执许久,谁都不肯轻易退让。 裴嘉恩担忧宠物托运应激,也想陪着江辞礼到处逛逛,江辞礼则心疼她独自驾车劳累。 两人出发点皆是惦记彼此却僵持不下,飘窗上的气氛微微凝滞。 黑米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僵持,抬起脑袋蹭了蹭裴嘉恩的手掌,恩恩也停下啃咬磨牙棒,抬起脑袋望着两人,轻轻哼唧两声。 裴嘉恩低头看了看腿上温顺的小猫,又看向脚边乖巧的小狗,忽然轻笑一声:“既然我们意见不一致,那就民主投票,一家四口一人一票,少数服从多数。” 江辞礼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猫狗又不会投票,怎么算?” “我代表自驾一票,你代表飞机一票,黑米和恩恩看他们往谁身边跑就算谁的。” 说罢,裴嘉恩反手掏出宠物零食,两个小吃货二话不说就往她那里跑。 江辞礼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你这家伙……” 裴嘉恩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挠了挠她掌心:“就自驾,我会把控车速,中途多停靠服务区休息,不会硬撑,你不用担心我。” 江辞礼清楚裴嘉恩一旦打定主意,很难轻易更改,心底清楚她是想借着自驾沿途慢慢游玩,多留二人独处相处的时光,轻轻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自驾出行,但路上走走停停的要听我的,我说休息就必须休息。” 裴嘉恩见她松口,眼底瞬间亮了几分,俯身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好嘞。” 敲定自驾方案,两人立刻分工整理出行物资。 裴嘉恩负责检查车辆状况,预约门店做全车保养,提前规划杭州前往济南的自驾路线,标记沿途风景优美的停靠点、干净整洁的宠物友好服务区。 江辞礼则整理两人随身行李、签售全套穿搭配饰、实体书签名备用笔、漫展物料小样,同时仔细核对宠物出行用品清单。 接下来两日,两人整日忙碌打包整理,书房堆好的签售周边分两大箱装好,贴上易碎标识。 衣物配饰分装两个行李箱,宠物用品单独放置便携收纳袋,车内空间规划得条理分明,既留出足够空间安置黑米恩恩又能稳妥存放所有物料行李。 午后雨歇,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两人一同蹲在地面整理宠物用品,黑米跳进行李箱蜷缩在柔软毛毯上不肯出来,恩恩趴在一旁,脑袋搁在江辞礼膝盖上,安静陪着两人收拾东西。 江辞礼伸手抚摸黑米顺滑的皮毛,轻声开口:“其实我也明白,你想自驾是想路上多一点我们独处的时间,是不是这段时间忙着签售的事情,我冷落了你?” 裴嘉恩停下手中整理收纳袋的动作,侧头看向她:“哪有追求者指责被追求者的道理?” “可以向我索取,只要我能给的,我一定都给你,”说罢,江辞礼抬手环住裴嘉恩的脖颈,“真的,包括我自己。” 裴嘉恩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我知道的。” 收拾完所有行李物资,天色渐渐沉下,傍晚的晚风带着夏日独有的清爽,裴嘉恩牵起江辞礼,带上牵引绳,抱着黑米,一同下楼遛弯。 小区道路两旁梧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恩恩欢快地跑在前头,时不时折返蹭蹭两人的腿,黑米窝在裴嘉恩怀里眯着眼睛打量路边掠过的风景。 两人并肩缓步前行,闲聊着济南签售现场可能出现的状况、读者互动环节准备的回答,又说起青岛海边的景色、江辞礼家中长辈的喜好。 回到家中,两人一同给黑米、恩恩准备好晚餐,安置好两只小家伙,洗漱完毕相拥躺在床上。 窗外夏夜蝉鸣阵阵,屋内只开一盏柔和落地灯,暖光铺满床铺,隔绝窗外所有喧嚣。 “明天一早我们把所有行李搬上车,后天清晨出发,傍晚就能抵达济南,咱们提前入住酒店,留出几天缓冲时间调整状态。” 江辞礼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面对面靠进她怀里:“再亲一口,睡觉了。” “好,”裴嘉恩咬了咬江辞礼的唇,“晚安。” 第47章 爱不辛苦 一路自驾走走停停,黑米窝在专用车载猫窝里面蜷成一团,恩安趴在后排铺好的软垫上,时不时扒拉车窗看向窗外掠过的风景。 抵达提前订好的宠物友好酒店时,天边落日正烧得通红,距离江辞礼线下签售会还有整整三天。 酒店大堂铺着防滑软垫,前台工作人员见到随行的一猫一狗格外热情,递上免费的宠物零食与一次性拾便袋,贴心指引电梯直达带独立阳台的猫狗双全房型。 推开客房门的瞬间,宽敞的空间瞬间抚平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阳台安有加高防护围栏,角落摆放着酒店配备的猫爬架与大型犬专用围栏,地面铺着柔软防抓的地毯,恰好能放下她们一路带来的航空箱、宠物窝与各类用品。 两人分工收拾行李,裴嘉恩先将黑米的毛毯、猫砂盆安置妥当,又把恩恩的牵引绳、磨牙玩具一一摆放在阳台角落。 江辞礼则整理两大箱签售物料,把香槟色细闪长裙、配套珍珠配饰小心取出,挂在室内防尘衣架上,避免褶皱影响三天后的活动造型。 一番忙碌下来,行李箱尽数归置进储物间,猫狗各自蜷在专属小窝里休整,旅途奔波带来的浮躁稍稍散去。 江辞礼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绿植,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上那枚银质印章吊坠,身旁裴嘉恩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 “毛孩子留在酒店休息没问题吧?”江辞礼侧头看向屋内熟睡的黑米和恩恩。 裴嘉恩牵住她的手:“空调温度调好了,零食和水都备足,短时间不会闹。” 江辞礼轻轻点头,心底漫开一层奇妙的柔软。 济南是养育她从出生到三岁的城市,这座城市于她而言从来不算陌生,大街小巷的烟火气她早已熟悉。 可从前孤身一人行走的街巷,如今身旁稳稳牵着裴嘉恩,温热的掌心牢牢扣着自己,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悸动。 就像带着心意相通的恋人一同奔赴熟悉的小城,好似提前演练着带对方回家见长辈,忐忑又满心欢喜。 傍晚的气温稍稍回落,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扑面而来,烤面筋、卤味、鲜榨果汁、特色酥饼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独属于北方夜市的鲜活热闹。 没有提前规划路线,两人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闲逛。 江辞礼天性偏爱各类小吃,一路走一路停,看见感兴趣的摊位便拉着裴嘉恩上前,先是买了一份酸甜开胃的山楂冰酪,又驻足在烤猪蹄摊位前不肯挪步。 裴嘉恩全程耐心陪在身侧,一手拎着打包小吃的纸袋,一手始终不曾松开江辞礼。 走到特色酥锅摊位前,江辞礼一口气点了好几样本地特色卤菜,又买了两盒软糯的桂花糕,边走边小口品尝,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裴嘉恩看着她满足的模样,时不时抬手替她擦去嘴角沾到的酱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辞礼咽下嘴里的桂花糕,抬眼冲她弯起眉眼,一对浅浅的酒窝格外显眼:“难得出来放松,签售前总得好好犒劳自己,再说有你陪着,吃什么都香。” 夜市人流熙攘,偶尔有路过的路人侧目打量长相惹眼的两人,江辞礼的卷发松松披在肩头,杏眼明媚张扬。 裴嘉恩身形挺拔,周身清冷气场唯独在看向江辞礼时尽数软化,十指相扣的模样藏不住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亲密。 江辞礼从前素来不惧旁人目光,可经过抄袭网暴一事,心底难免残存细微的敏感,每当有人驻足打量,便下意识往裴嘉恩身侧靠一靠。 裴嘉恩敏锐察觉到她细微的局促,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宽阔的肩膀替她隔开周遭打量的视线,低声在她耳畔安抚:“不用在意别人。” 两人从夜市入口逛到尽头,江辞礼一路吃到肚子圆滚滚,连走路都下意识轻轻扶着小腹,再也塞不下任何吃食。 裴嘉恩见她实在撑得难受,便不再停留,拎着剩余没吃完的小吃,牵着她慢悠悠往酒店折返。 回到酒店楼下,才想起酒店专门规划了分区域的宠物游乐区,一侧是低矮柔软围栏围起的猫咪专区,铺着软垫、摆放逗猫棒与猫抓板。 另一侧空间宽敞,设有障碍跑道、塑胶草坪,专门供中大型犬活动。 两人出门前毛孩子闷在房间许久,正好带下来释放精力。 “分开带它们玩一会儿?恩恩黏你,你带她去狗狗区?”裴嘉恩弯腰抱起主动凑过来的黑米,小猫温顺地窝在她臂弯,轻轻蹭她的脖颈。 江辞礼应声接过恩恩的牵引绳,大型犬兴奋地摇着蓬松尾巴,迫不及待拽着她往狗狗游乐区跑。 裴嘉恩抱着黑米走进猫咪专区,拿出随身带的逗猫棒轻轻晃动,可黑米今日格外慵懒,没玩两三分钟就腻了,小脑袋一歪,直接埋进裴嘉恩颈窝不肯动弹。 裴嘉恩无奈失笑,干脆坐在专区的休闲长椅上,任由小猫蜷缩在自己怀里打盹,指尖顺着它顺滑的皮毛慢慢抚摸,安静等待江辞礼和恩恩。 另一边的狗狗区域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恩恩精力旺盛得惊人,绕着塑胶跑道来回奔跑,时不时折返蹭蹭江辞礼的腿,又叼起飞盘递到她手边,非要陪着丢来丢去做游戏。 江辞礼常年不运动,跑两步就微微喘气,几番劝说想带恩恩回楼上,可大型犬死死咬住牵引绳不肯迈步,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任凭江辞礼怎么拉扯都原地不动。 裴嘉恩在楼下等候许久,见江辞礼迟迟没有回来,安置好怀里熟睡的黑米,独自上楼简单洗漱换了干净家居服,又折返下楼寻人。 走到狗狗游乐区,远远就看见江辞礼被恩恩绊得寸步难行,一人一犬僵持在草坪中央。 裴嘉恩走上前,伸手想接过牵引绳:“你先上楼洗漱休息。” 谁料恩恩非但没有乖乖听话,反而更加用力拽紧绳子,脑袋往江辞礼腿间钻,硬生生把两人隔开,摆明了不肯跟着任何人离开,非要守着江辞礼。 裴嘉恩尝试拉扯牵引绳几次,大型犬稳稳扎根原地,半点不肯挪动,几番拉扯下来只能无奈放弃,对着江辞礼摊手认输。 “看来这小家伙只认你,我劝不动。” 说完,裴嘉恩独自转身回到客房。 房间里安安静静,黑米早已趴在阳台猫窝睡得香甜,裴嘉恩干脆拿过手机打开单机游戏,靠在床头一连开了好几把,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房门,心底默默惦记楼下还在和狗子耗着的江辞礼。 楼下,江辞礼耐着性子陪恩恩又玩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狗子彻底跑累,舌头耷拉下来慢悠悠跟在她身后,才终于愿意跟着她返回客房。 推开房门时墙上时钟已经快要指向十点,整间屋子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灯,柔和的光线铺满床铺,裴嘉恩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 江辞礼松开牵引绳,恩恩径直趴在阳台软垫上蜷起身子休息,她拖着微微发酸的双腿走到床边坐下,浑身没有半点睡意。 夜市小吃撑得腹部发胀,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心底满是和裴嘉恩独处的松弛与安稳。 裴嘉恩侧身靠近她,手肘轻轻抵着床头,语气带着几分怂恿:“打会儿游戏?” 提起大学时期的游戏,江辞礼眼底瞬间浮现出久远的回忆。 当年两人同寝,这款游戏是她们为数不多共同的消遣,年少青涩的欢喜、别扭的争吵,大半都和这款游戏绑定在一起。 她失联远赴海外的七年里,彻底删掉了游戏客户端,再也没有登录过一次,闻言心底微动,顺从地点了点头。 手机应用商店下载速度很快,短短几分钟游戏安装完成,江辞礼输入尘封七年的账号密码,指尖微微发颤。 点击登录的瞬间,屏幕骤然炸开漫天绚烂的烟花特效,成片金色鲜花、漫天星光铺满整个游戏界面,不间断的系统提示弹窗一条接一条弹出,密密麻麻挤满屏幕。 【玩家“小狗躺平日记”向你赠送鎏金烟花×999】 【玩家“小狗躺平日记”向你赠送限定玫瑰礼盒×999】 【玩家“小狗躺平日记”向你赠送绝版同心花束×999】 …… 接连不断的送礼提示持续滚动,绚烂的特效久久没有消散,江辞礼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眼眶一点点泛起温热的湿意。 她侧过头,定定看向身侧神色安静的裴嘉恩,声音微微发哑:“这些……全部都是你这些年送的?” 裴嘉恩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从你走的那天开始,我都会给你的账号送满所有提升亲密度的限定礼物。” 江辞礼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上不断绽放的烟花,脑海里瞬间翻涌年少时的旧事。 当年她们还在警校同寝,游戏里裴嘉恩偶尔会把稀有礼物送给裴姐姐,江辞礼知晓后会闹别扭,闷在被子里不肯理人。 那时的裴嘉恩不善表达,只会沉默地哄她,却从来没有给出过让她安心的承诺。 如今七年光阴流转,她错过的所有偏爱,裴嘉恩一分不差,全数攒下,尽数送到她的账号里。 “我出国这七年,一次都没有登录过游戏,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上线,为什么还要日复一日坚持送礼物?” “这些年,没有我的日子,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裴嘉恩微微仰头,视线轻轻落在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上。 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淡淡的苦涩,轻描淡写地开口,仿佛七年漫长孤寂不过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小事:“无非就是吃饭、睡觉、上课、考试、实习,日复一日重复这些,就这么过下来了。” 话音落下,裴嘉恩转头看向江辞礼,轻声反问:“那你呢?远赴海外的七年,过得怎么样?” 江辞礼下意识照搬她的话术:“吃饭、睡觉、上课、考试、工作,日复一日,也就这么过来了。” 几句敷衍的客套话,瞬间把裴嘉恩堵得哑口无言。 江辞礼看着她沉默失语的模样,心头一软,主动倾身靠近,抬手轻轻抚上裴嘉恩的脸颊,眼底盛满柔软的心疼:“这些年,你辛苦了。” 短短五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裴嘉恩七年来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 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轰然崩塌,所有思念、委屈、酸涩、遗憾,在此刻尽数翻涌而上。 裴嘉恩眼眶瞬间通红,水汽迅速漫上眼底,不等情绪平复,便伸手一把将江辞礼狠狠揽进怀里,死死把人裹在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力道大得像是害怕下一秒对方又会凭空消失。 温热的眼泪落在江辞礼肩头,她将脸颊埋在江辞礼颈窝:“不辛苦,爱你从来都不是一件辛苦的事。” 江辞礼任由她抱着,抬手轻轻顺着裴嘉恩的后背,感受怀中人细微的颤抖,鼻尖同样发酸:“爱不辛苦,可那些日复一日的思念呢?” “都过去了,全部都翻篇了。” 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肩头,重新拿起手机看向游戏界面,漫天烟花依旧没有停歇,密密麻麻的礼物记录横跨整整七年的时光,每一条记录都是日复一日不曾中断的惦记。 裴嘉恩抬手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指尖缠绕着她柔软的发。 江辞礼侧过头,抬眼撞进裴嘉恩盛满爱意的眼眸,方才心底翻涌的酸涩尽数化作踏实的暖意。 所有隔着山海的思念,所有年少没能解开的误会,都在济南这个温热的夏夜里被一句释怀的“都过去了”轻轻抚平。 第48章 大明湖畔 晨光透过酒店阳台的防护围栏漫进屋内,将一室暖意铺开。 江辞礼率先睁开眼,昨夜在游戏漫天烟花里解开七年心结的画面还清晰盘踞在脑海。 身侧的裴嘉恩睡得安稳,长睫垂落,柔和得不像话。 江辞礼小心翼翼抬起手,指尖极轻擦过裴嘉恩下颌的线条,还没来得及收回,裴嘉恩便倏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眸裹着浅浅笑意,顺势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扣进怀中。 “醒这么早?”裴嘉恩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气息落在江辞礼颈间。 “想着今天带黑米和恩恩去大明湖,”江辞礼往她怀里蹭了蹭,侧头望向阳台,“来都来了,得去看看。” 两人依偎着闲谈片刻,方才起身收拾行囊。 裴嘉恩有条不紊清点出行物件:透气猫包、恩恩专用牵引绳、宠物饮水壶、拾便袋、便携小零食一一装进帆布包。 江辞礼负责整理随身小包,装好充电宝、遮阳伞与纸巾。 黑米慢悠悠从猫窝起身,迈着优雅的步子绕着两人脚踝打转。 精力旺盛的恩恩摇着蓬松的大尾巴,不断用脑袋蹭江辞礼的手心,迫不及待想要奔赴户外。 简单吃过酒店提供的早餐,一行人登上汽车,向着大明湖出发。 七月中旬的济南暑气蒸腾,车窗半降,温热的晚风裹挟着荷塘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 江辞礼坐在副驾,一手轻轻拽住恩恩的牵引绳,防止兴奋的伯恩山幼犬猛地扑向车窗。 黑米安置在后座透气猫包内,安安静静,偶尔发出一声绵长轻柔的呼噜。 裴嘉恩专注握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侧过去望向身侧的人,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四十分钟后,车辆驶入大明湖景区配套停车场。停稳车子,两人分工行动。 江辞礼攥紧牵引绳,恩恩高大的身形引得不少准备入园的游客频频侧目。 裴嘉恩将猫包稳稳背在肩头,一只手拎着装满杂物的帆布包,自然而然包揽下所有繁重琐事。 沿着湖畔青石步道缓步前行,满眼郁郁葱葱的荷叶铺展在湖面,粉白相间的荷花错落绽放,碧水清波,荷风阵阵。 江辞礼天性爱逛,沿路看见街边售卖莲蓬、桂花糕的小摊便挪不开脚步。 裴嘉恩永远耐心等候,主动掏钱买下她看中的吃食,细心剥好鲜嫩的莲蓬籽递到她掌心,时时刻刻照料着她的饮食。 “慢点吃,别噎着。”裴嘉恩看着江辞礼鼓起来的腮帮子,抬手拭去她唇角沾染的细碎碎屑。 江辞礼弯起眼睛笑,任由她动作:“再这样下去,你要把我惯坏了哦。” “那就惯坏吧,让你以后没了我就难受。” 沿着步道继续向前闲逛,转角处一间开放式宠物零食店映入眼帘。 透明玻璃橱窗里摆满烘干肉条、羊奶布丁、猫咪小鱼干与磨牙零食。 江辞礼眼睛一亮,当即拉着裴嘉恩推门走入店内,店主十分和善,允许携带宠物进店试吃。 裴嘉恩把猫包敞开,黑米从容迈步出来,缓步走到试吃托盘旁,细细嗅闻一番,挑选适口的小鱼干慢条斯理品尝。 另一边,恩恩早已经兴奋地凑上前,大口啃咬烘干牛软骨,尾巴欢快不停摇摆。 看着两个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江辞礼刚到账了版费和活动费,此时毫不手软,将各类零食挨个挑选,两大袋宠物食品很快装满购物篮。 走出门店时,沉甸甸的袋子全数落到裴嘉恩手上,江辞礼只需要专心牵好恩恩。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阳光灼热,两人寻到景区小吃街一家小店,点了两盘水饺暂时充饥。 清淡鲜美的水饺刚好抚平一路闲逛的疲惫,简单填饱肚子之后,她们顺着荷塘岸边继续向景区深处漫步。 绕过一片开得最繁盛的荷花丛,一座古雅木质门头的妆造馆赫然出现在眼前。 雕花门窗,悬着古风牌匾,橱窗内陈列着数十套形制精致的唐风汉服。 裴嘉恩的目光瞬间锁定橱窗正中那套造型——红蓝撞色齐胸唐制裙装,搭配硕大饱满的蓝色牡丹头饰,琳琅鎏金流苏步摇,一层印满金凤纹样的浅金色透纱披帛,正是店家主推的兰贵妃妆造。 她心里清楚江辞礼向来喜爱拍照,骨子里带着张扬明艳的气质,这般雍容华贵的唐风贵妃造型,简直像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 “别走,进去看一看。”裴嘉恩伸手拉住打算径直往前走的江辞礼。 江辞礼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橱窗,一眼就看见了那套兰贵妃服饰,眼底瞬间迸发出光亮,嘴上却拒绝:“不了吧,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咱有车,不让你走路。”裴嘉恩唇角扬起浅笑,不容她推脱,牵着人径直踏入妆造馆。 和店家敲定造型方案,工作人员引着江辞礼进入内室更换服饰、梳妆造。 等候区摆放着长条实木座椅,裴嘉恩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猫包打开,黑米轻巧一跃,温顺蜷在她的腿上休憩。 恩恩乖乖趴在座椅旁的地面,安静等候主人,只是时不时抬起脑袋,望向布帘紧闭的内室方向。 漫长的化妆工序缓缓开启。 打底、匀抹胭脂、精细勾勒眼尾,化妆师拿起特制彩绘膏,在江辞礼眉心细细描摹红蓝相间的精致花钿。 造型师一丝不苟盘起高耸繁复的唐风发髻,依次点缀艳红绢花、巨型蓝牡丹,挂上层层垂坠、叮咚作响的鎏金珠玉步摇。 外间等候的时光闲适悠长。 裴嘉恩一边轻轻抚摸怀里慵懒的黑米,一边隔着布帘留意内室动静。 恩恩十分懂事,全程没有喧闹乱跑,只是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将近一个半小时过后,内室的布帘被工作人员缓缓掀开。 江辞礼缓步从内室走出,一身兰贵妃造型夺目惊艳。 红蓝织金纹样的长裙衬得肌肤莹润如雪,高耸发髻上的蓝色牡丹雍容盛放,走动间鎏金步摇轻轻晃动,细碎珠串碰撞出清脆声响。 眉心花钿灵动娇媚,一层印着金凤纹样的半透金色纱幔轻拢身侧。 她抬手轻轻捏住纱幔边角,微微抬眼望向裴嘉恩,眼波流转,兼具娇媚与大气。 裴嘉恩微微屏息,眼底盛满难以掩饰的惊艳,简单整理好衣裙与披帛,一行人动身前往荷池边取景。 连片荷叶与亭亭荷花作为天然背景,碧水蓝天相映,氛围感恰到好处。 裴嘉恩正式化身专属摄影师,耐心指导江辞礼调整姿势。 江辞礼时而抬手拢起金色纱幔半掩面颊,时而斜倚荷塘青石栏杆回眸浅笑,风吹起披帛,画面唯美动人。 拍摄间隙,裴嘉恩忽然萌生趣味想法。她小心翼翼抱起黑米,将体态优雅的黑猫放到江辞礼身侧。 华贵盛装的兰贵妃身侧卧着一只柔顺的猫咪,恰似古画卷记载的贵妃伴狸奴图景。 黑米格外配合,没有挣扎逃窜,慵懒地轻轻甩动尾巴,稳稳待在江辞礼身旁,任由镜头定格画面。 一旁的恩恩见状不甘寂寞。 平日里裴嘉恩拍摄时常常用小型折叠反光板补光,恩恩默默看了许久,趁着裴嘉恩低头调整拍摄参数的空隙,微微低头,轻轻叼住反光板的边缘,稳稳蹲坐在地面,昂起脑袋一动不动,主动上岗,充当摄影师助理。 蓬松巨大的伯恩山犬叼着银色反光板,模样滑稽又格外认真。 江辞礼见到这一幕,忍不住低笑出声。 “诶别动,就这样,”裴嘉恩抓住时机连续按下快门,将兰贵妃、狸奴,还有兼职打光助理的恩恩一同收纳进相片,“漂亮!” 湖面清风不断拂来,金色披帛随风肆意飞扬,步摇流苏持续叮咚作响。 江辞礼沉浸在镜头之中,不断变换姿态,远眺荷塘、垂眸抚花、轻扬纱幔,每一帧都极具美感。 裴嘉恩不停移动位置寻找最佳角度,耐心调整光线,细致叮嘱江辞礼微调动作。 阳光穿过岸边枝叶,落下斑驳光影,笼罩着两人两宠,暖意融融。 中途休息,江辞礼走到裴嘉恩身边,抬手将宽大的金色纱幔一并搭在两人肩头。 恩恩松开反光板,立刻快步凑上来,用脑袋亲昵蹭江辞礼的手背。 黑米也缓缓迈步走来,依偎在两人脚边,安静蜷起身子。 江辞礼低头翻看手机里刚刚拍摄的预览照片,眼底满是欢喜:“没想到黑米这么上镜……那你以前拍给我的那些怎么都丑丑的。” “我靠,哪里丑了,恶语伤咪心了。” 江辞礼闻言笑了起来,随后抬眼望向一望无际的荷塘,心底泛起绵长的感慨。 从前她独自四处采风旅行,遇见好看的风景、惊艳的造型,只能一个人举着自拍杆拍照留念,热闹景致底下藏着挥之不去的孤单。 如今身旁有裴嘉恩全心全意相伴,还有黑米与恩恩相随,旅途圆满热闹,再也不必独自承受冷清。 “以后我们还要去更多地方。”江辞礼轻声说道。 裴嘉恩侧头看向她明艳动人的脸庞:“好。” 时间缓缓推移,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光线变成温润的暖金色,两人又拍摄了大量合照与单人镜头才打算动身返回妆造馆归还服饰头饰。 江辞礼行走在青石步道中央,鎏金纱幔随风飘飞,恩恩紧随身侧,黑米从容走在前头。 远远望去,宛若一幅穿越千年的古风画卷,在大明湖悠悠荷风里缓缓舒展。 返程路上,江辞礼反复滑动相册浏览照片,时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裴嘉恩一边认真开车,一边侧眸望向她。 她在心底默默盘算,往后漫长岁月,要陪着江辞礼奔赴山川湖海,拍下不计其数的照片,把七年分离缺失的朝夕相伴,一点一点尽数补齐。 第49章 三分钟热度 签售那日,天边刚泛起一层浅灰的鱼肚白,江辞礼便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了床。 连日来积压的紧张、忐忑与藏不住的酸涩搅在一起,让她压根无法安睡,凌晨五点多就彻底清醒,再也躺不住。 她怕动静惊扰床上熟睡的人,赤着脚踩过柔软地毯,摸黑拎起前一晚整理妥当的化妆包,躲进独立卫浴间。 暖光镜灯缓缓亮起,镜子里映出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是连日思虑叠加紧张熬出来的疲惫。 桌面上摊开香槟色细闪长裙、珍珠配饰、遮瑕、粉底、眼影盘一应俱全,主办方特意安排的精致妆造,她打算自己提前打底,到会场再由专业化妆师细化调整。 化妆刷轻轻扫过脸颊,遮瑕盖住眼底倦色,豆沙色唇釉衬得她气色柔和。 镜子里的人褪去了大明湖那日兰贵妃的明艳张扬,多了几分作家独有的沉静温柔,可指尖捏紧化妆刷的细微力道,还是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抄袭网暴的风波虽已尘埃落定,可直面大批量读者、直面那些曾被流言裹挟的目光,她依旧没法做到全然坦然。 卫浴间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所有声响,江辞礼独自对着镜子静坐了许久,一点点平复胸腔里起伏不安的心绪。 另一边的卧室大床,裴嘉恩睡得安稳沉实。黑米蜷在她颈侧,蓬松黑软的毛发蹭着她下颌,绵长的呼噜声细微轻浅。 恩恩则四仰八叉摊在床尾软垫,巨大的身躯占去大半床沿,蓬松尾巴时不时轻轻扫过裴嘉恩的小腿。 昨夜两人聊到深夜,加上裴嘉恩这几日陪着江辞礼在外游玩奔波,一觉直接睡到天光彻底透亮才缓缓睁开眼。 裴嘉恩睁眼的第一秒,就察觉身侧床铺冰凉,身旁空无一人。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身侧余温,随即低头看向怀里熟睡的黑米,又瞥了眼床尾睡得打呼的恩恩,低声轻唤两声江辞礼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她起身披好家居外套,推开卫浴间的门,看见江辞礼正对着镜子整理鬓发,大半妆容已经完成。 “醒这么早,怎么不喊我?”裴嘉恩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江辞礼回头冲她浅浅一笑:“看你睡得沉,不想吵醒你,两个小家伙也睡得香。” 两人分工收拾,裴嘉恩负责打理两只宠物,把黑米抱进透气便携猫包,又给恩安套上合身牵引胸背带,装好宠物饮水壶、便携零食、拾便袋。 江辞礼则整理签售物料、签名笔、书签、粉丝信件收纳袋,将香槟色长裙仔细叠好放进随身行李箱,生怕路上挤压出褶皱。 黑米窝在猫包里不肯动弹,恩安倒是格外亢奋,尾巴不停拍打地面,时不时用脑袋蹭两人的手背,仿佛知道今天要跟着主人去往热闹的会场。 一通手忙脚乱的收拾下来,墙上时钟已经走到八点,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牵着猫狗快步下楼,直奔酒店自助餐厅。 早餐简单快速,豆浆、小笼包、清淡小菜草草填腹,全程只用了三十分钟,八点半准时拎着所有行李登上自驾车辆,朝着签售会场出发。 会展中心距离酒店不算远,四十分钟车程平稳抵达。 裴嘉恩将车辆停在地下专属停车场,一手背着装黑米的猫包,一手拎着装满物料的帆布大包。 江辞礼牵着恩恩,怀里抱着签售礼服与化妆箱,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场馆。 签售活动十点正式开启,主办方提前通知作者可提前半小时到场布置,九点三十分抵达会场,刚好留出充足时间整理展台。 一踏入展区,江辞礼便顿住脚步,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整个文学展区划分出数十个作者摊位,大多是两到三位作者共用一张长条展台。 唯有她的区域被单独隔离开,用浅米色布艺屏风围出一方独立小空间,没有其他作者共享,整片区域只摆放她的全套作品。 展台后方立着两米高的专属宣传背景板,印着她新书封面与半身写真,桌铺奶白色垂坠桌布,分层展示架整齐码放《春日悖论》《溪》《青石板上》多本实体书,边角点缀白色洋桔梗与浅粉玫瑰。 屏风角落一处低矮陈列架上,零星摆放了几册季少微的旧作,寥寥数本,安静立在角落,是主办方特意细心安排的小心思。 江辞礼站在展台前,静静望着层层堆叠的书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封面烫金字体,久久没有出声。 裴嘉恩留意到她僵在原地,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低落,缓步上前,温热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缓缓按压安抚。 江辞礼侧过头,嘴角扯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怎么办,还是很难过。” “从来没人要求你必须坚强、必须不难过,你可以拥有无数种情绪,我都会像今天一样在你身边陪着你。” 简单一句话,瞬间抚平江辞礼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她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湿意,转身和主办方工作人员对接,一同整理展台物料,摆放签名笔、定制书签、读者互动留言本。 九点五十分,场外排队的读者已经形成长长的队伍,本次签售限定一百个预约号码,上午放出五十个号。 狭长的队伍从展区门口一路延伸到场馆走廊,人头攒动,远远望去竟有人山人海的盛大错觉。 不少读者手捧鲜花、手写信、手工礼物,安静有序排队,眼底满是期待。 十点整,签售正式启动。 主持人简单开场介绍江辞礼的创作历程,话音落下,江辞礼从后方独立休息室缓步走出。 一身香槟色细闪长裙衬得身姿纤细,珍珠耳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妆容精致柔和,眼底褪去方才的低落,换上得体温和的笑意。 主办方提前安排了集体合影环节,江辞礼走到队伍前方,依次和前排等候的读者合照,镜头定格下一张张真挚欢喜的笑脸。 合影结束,她回到专属签售台落座。 裴嘉恩提前把猫包敞开一角,温顺的黑米慢悠悠跳出来,蜷在江辞礼手边的桌面空位,黑色皮毛衬着雪白桌布,慵懒地眯起眼睛,全程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恩恩则乖乖趴在江辞礼脚边,庞大的身躯紧贴她的脚踝,时不时抬头蹭一蹭她的腿,寸步不离。 裴嘉恩站在展台侧边,全程充当后勤助理。 读者上前递书时,她主动帮忙接过书籍递到江辞礼手边,合影时帮忙调整手机角度、稳住反光板。 有人送上鲜花与手写信,她细心收纳进专用收纳袋,时刻留意江辞礼的状态,一察觉到她疲惫就悄悄递上温水,动作妥帖周全。 签售流程有条不紊推进,每一位上前的读者都格外温柔,没有一人提起此前轰轰烈烈的抄袭风波。 所有人的提问、寒暄,全都围绕新书剧情、人物塑造、创作灵感展开,默契地避开那段灰暗压抑的过往,生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有人和她探讨书中法理与世俗人情的交织,有人分享读完整本书后被治愈的心境,有人送上手写长信,诉说她的文字陪伴自己走过低谷。 江辞礼笔尖不停,一笔一画认真签下名字,应读者需求写下专属To签,眉眼间的温柔真切动人。 遇见情绪激动落泪的读者,还会轻声安抚几句,耐心倾听对方的心里话。 一上午五十个号码签完,转眼已是正午十二点半。 工作人员送来简餐,两人带着两只宠物到场馆休息区快速解决午饭,简单扒了几口米饭,江辞礼便跟着主持人前往中央主舞台,开启新书互动问答环节。 舞台下方坐满等候的读者,灯光柔和洒落,江辞礼坐在沙发上,从容应答主持人抛出的创作问题。 台下举手提问的读者络绎不绝,话题始终围绕新书内容,直到后排一个女生站起身,声音清亮大胆,打破现场温和的氛围。 “江老师,请问《春日悖论》里的故事是否如传言那般……”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台上江辞礼身上,有人紧张屏息,害怕戳中她不愿提及的过往。 江辞礼没有半分闪躲,唇角扬起浅淡温柔的笑意,坦然直视台下众人,清晰直白地给出答复:“是的,那都是我走过的路。” 她没有刻意遮掩,没有回避伤疤,平静地将那段缠绕七年的心事摊开在阳光之下,仿佛放下了长久压在心头的重担。 问答环节持续了半小时,结束后下午场签售正式开启。 经过上午一轮磨合,江辞礼、裴嘉恩与现场工作人员都熟练许多,流程顺畅不少,等候队伍推进速度快了大半。 黑米依旧趴在展台边打盹,恩恩安静静守在脚边,成了现场独一份的可爱风景线,不少读者特意拿出手机拍摄一人一猫一狗的画面。 临近下午签售收尾,只剩最后十几位持号读者,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双手捧着一本季少微的实体书,缓步走到展台前,小心翼翼把书推到江辞礼手边。 一旁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见状,连忙上前想要轻声阻拦,按照活动规则,本次签售仅签江辞礼本人作品,不签其他作者书籍。 可江辞礼抬手轻轻拦住工作人员,目光落在女生略显局促的脸上,轻声开口询问:“你想让我签我的名字,还是季老师的?” 女生攥紧书页,小声回应:“都可以的,我很喜欢你们。” 江辞礼轻轻颔首,指尖捏起鎏金钢笔,低头落在书籍扉页,写下一行—— 我们还会重逢,在每一个你思念我的春天。 落款停顿片刻,她轻轻落笔:江辞礼代季少微书。 女生接过书籍,眼眶泛红连连道谢,攥着书本快步离开,背影满是动容。 裴嘉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漾开柔软暖意,她清楚江辞礼心底从来包容善良,这一点一直没变过。 下午四点,一百个预约号码全部签完,签售活动正式落幕。 场内读者渐渐散去,裴嘉恩先留下来整理现场堆积如山的鲜花、手写信、手工礼物,一捆捆细心打包,分批搬到停车场车辆后备箱,来回往返两趟,才把所有物料安置妥当。 她折返展区准备接江辞礼离场,远远看见展台外围还围了一圈没抢到签售号的读者,簇拥着江辞礼轻声提问,舍不得就此离开。 裴嘉恩放慢脚步,安静站在人群外围等候,细碎的提问声随风飘进她耳中。 人群里一个女生大胆发问,声音清晰传到裴嘉恩耳畔:“江老师,《春日悖论》里的受是三分钟热度的性格,攻心里一直清楚这件事,如果是您本人,会对喜欢的人说出什么样的告白?”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江辞礼的回答。 江辞礼垂眸轻轻笑了笑,抬眼望向人群,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句飘进裴嘉恩耳朵里:“作为一个三分钟热度的人,我会在每个第四分钟爱上你。” 短短一句话,像一阵温热电流直直撞进裴嘉恩脑海,她站在原地,大脑骤然一片空白。 周遭读者的赞叹、掌声、细碎交谈声全都模糊远去,耳边只剩下那句“每个第四分钟爱上你”反复回荡,心口涨得满满当当,酸涩与滚烫的欢喜交织在一起,连呼吸都微微滞涩。 直到江辞礼和围在身边的读者一一挥手告别,转身朝着裴嘉恩的方向走来,眼底带着明亮笑意,裴嘉恩才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走到她身侧,下意识伸手牵住她的手。 从场馆展区出口到地下停车场,短短一段路,裴嘉恩全程目光牢牢锁在江辞礼脸上,一瞬都舍不得移开,眼神里藏着难以言喻的震颤与温柔。 江辞礼察觉到她异样的失神,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弯起带酒窝的眉眼轻笑:“怎么了?听不懂那句话,还是觉得我不能在每个第四分钟爱上你?” 两人走到车边,裴嘉恩先打开副驾车门,自己再绕到驾驶位落座,关上车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车厢里只剩下两人安静的呼吸。 她侧过头,认真看向身侧的人:“为什么是第四分钟?” 江辞礼指尖轻轻摩挲手腕上那枚银质印章吊坠,目光望向窗外场馆外渐渐沉落的夕阳,语调平缓温柔,缓缓道出藏在句子里的心意。 “三分钟热度是旁人对我的固有印象,也是从前我自己困住自己的枷锁,一见钟情的热烈撑不过短短三分钟,可喜欢你这件事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如果我的喜欢只有三分钟,那我拼命想要撑到第四分钟、第五分钟、往后无数分钟,是因为我清楚,你在爱我这件事上花了很多功夫,我不会让你失望。” 第50章 过火 裴嘉恩握着方向盘,视线总忍不住往副驾偏,江辞礼侧靠着车窗,指尖轻轻摩挲怀里厚厚一沓手写信,纸袋被她翻得边角发软。 后座猫包里的黑米发出细碎软糯的呼噜声,恩恩趴在后排脚垫,脑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一蹭江辞礼的小臂。 一路四十分钟车程,车厢里只余下轻柔的车载轻音乐,没人刻意开口打破静谧。 今日长达八个小时的签售、主舞台问答、收尾和读者寒暄,耗尽了江辞礼大半心力,纵使全程笑意得体,此刻卸下所有,疲惫顺着眉眼一点点漫上来,眼下淡淡的青黑又隐约浮现。 裴嘉恩余光瞥见,腾出一只手,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温热掌心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回酒店泡个热水澡,好好放松一下。” 江辞礼抬眼望她,声音轻软带着疲惫沙哑:“好。” 一路上裴嘉恩频频侧目。 车子稳稳驶入酒店地下车库,裴嘉恩先熄火解开安全带,转身拎起后座沉甸甸的物料袋、装满鲜花礼盒的纸箱子,又把黑米的透气猫包背在肩头。 江辞礼抱着满满一沓手写信、读者赠送的手工小礼物,牵住恩恩的牵引胸背带,缓步搭乘电梯回客房。 推开客房门,暖黄色落地灯自动亮起,恩恩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甩开牵引绳,硕大身躯欢快地在客厅来回打转,尾巴大力拍打沙发腿,发出砰砰轻响。 黑米从猫包里慢悠悠跳出来,轻巧跃上飘窗,蜷在柔软绒垫上,自顾自舔舐爪子梳理毛发。 两人分工收拾,先安置两只小家伙。 裴嘉恩去阳台给恩安添满纯净水,拆开一袋专用犬粮倒进食盆,又拿出宠物零食揉碎放在掌心,弯腰哄着恩恩安静进食。 江辞礼则拿出猫条,坐在飘窗边喂黑米,指尖轻轻顺着小猫顺滑的黑色皮毛抚摸,看着猫咪眯起眼睛享受的模样,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安顿好猫狗,便是卸妆洗漱。 江辞礼今日化了完整精致的妆,香槟色细闪长裙叠好收进行李箱,珍珠耳饰、发饰一一收纳进首饰盒,随后拎着化妆包走进独立卫浴间。 暖光镜灯亮起,卸妆水浸湿化妆棉,遮住倦容的遮瑕被擦拭,镜子里重新露出她眼底淡淡的疲惫青黑。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惫,热水浸润肌肤,连日奔波积攒的酸胀感慢慢消散。 江辞礼洗过头发,穿着上衣下裤的丝绸卡通睡衣走出卫浴间,发丝随意搭在肩头,白皙脖颈、纤细锁骨大半露在外,浴袍松松垮垮系着,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纤细。 裴嘉恩紧随其后洗漱完毕,换上宽松灰色棉质家居睡衣,狼尾短发沾了水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天色彻底暗透,窗外城市楼宇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车流汇成流动的光河。 裴嘉恩走到玄关拿起狗绳,回头看向正坐在床边整理信件的江辞礼:“我带恩恩下楼遛一圈。” 江辞礼抬头点头,指尖捏着一封手写长信:“好。” 裴嘉恩弯腰揉了揉她的发顶,牵着兴奋不已的恩安推门离开客房,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飘窗上猫咪安静的呼吸声。 江辞礼盘腿坐在大床中央,发完致谢微博后将所有读者的手写信平铺在床单上,一沓一沓分门别类整理。 她一封一封细细翻看,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工整或是潦草的字迹,心里又暖又软。 今天整场签售,所有人都默契避开那段充斥网暴与恶意构陷的灰暗过往,只与她畅谈创作、书中人物、文字带来的力量,这份体贴与包容沉甸甸落在心底,让她长久紧绷的心彻底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传来轻微的开门声,裴嘉恩遛完狗回来。 恩恩乖乖跟在她身后,脚掌沾了些许室外尘土,裴嘉恩先牵着狗狗走到卫生间门口,拿湿毛巾仔细擦拭干净恩安的四只爪子才松开牵引绳,放任狗狗趴在客厅地毯上休息。 黑米听见动静,从飘窗跃下,轻手轻脚走到裴嘉恩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腿讨要抚摸。 裴嘉恩弯腰顺了顺小猫的后背,直起身掏出手机,一边走到床边一边划开屏幕,指尖快速点触屏幕处理未读消息。 是单位同事发来的案件沟通文档,还有主办方对接后续活动的工作微信,几条未接来电弹窗弹出,裴嘉恩顺势上床靠在床头软垫上,指尖贴在耳边接通电话。 江辞礼抬眼看向靠在床头打电话的人,灰色宽松睡衣衬得裴嘉恩肩线利落,侧脸线条冷白流畅,眼角那颗淡痣在暖灯下格外清晰。 她心头泛起淡淡的依赖,放下手中还未看完的信件,手脚并用地缓缓挪到裴嘉恩双腿之间,整个人轻轻窝进对方怀里,后背紧紧贴着裴嘉恩温热的小腹。 柔软浴袍布料蹭着裴嘉恩的睡衣,江辞礼随手捞起床单上散落的信件,重新捧在手里慢慢翻看。 裴嘉恩垂眸,低头看向窝在自己怀中的人,眼底冷硬的工作气场瞬间化作柔软温水,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搭在江辞礼细软的湿发上,指尖缓慢梳理江辞礼的发丝。 电话那头的沟通持续了十多分钟,裴嘉恩妥善敲定所有对接事项,简单收尾几句后挂断通话,随手将手机扔到床头另一侧,屏幕朝下倒扣在柔软枕头上,彻底隔绝所有工作消息。 工作处理完毕,周遭瞬间陷入彻底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响,还有恩恩趴在客厅轻微的呼吸声、黑米舔毛的细碎动静。 裴嘉恩掌心从江辞礼发丝滑落,顺势握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微微用力,将怀里人更紧地带向自己,两人贴合得毫无缝隙。 温热的触感透过两层薄薄布料清晰传递,江辞礼下意识微微蜷缩了一下脊背,手里翻信的动作顿了半拍。 紧接着裴嘉恩挺直脊背,双腿轻轻分开盘坐在大床中央,宽阔的双腿恰好将江辞礼整个人圈在自己身前,形成一方独属于两人的狭小空间,牢牢把人框在自己可控的范围里,不让她有半分后退躲避的余地。 下一秒,裴嘉恩微微低头,温热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单薄的肩头,发丝蹭过江辞礼露在外的颈侧肌肤,带着淡淡的沐浴清香。 她微微侧头,薄唇轻轻擦过江辞礼的耳廓,舌尖极轻、极慢地舔舐过细腻敏感的耳垂,温热湿润的触感瞬间席卷江辞礼的感官。 江辞礼的耳朵天生格外敏感,被这一下轻柔触碰刺激,浑身控制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肩头微微瑟缩,捧着信件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浅浅褶皱。 她微微偏过头,耳根迅速染上一层浓烈绯红,连脖颈都泛开淡淡的粉色,小声嗡声回应:“还没看完呢。” 裴嘉恩低低嗯了一声,胸腔震动的声响贴在江辞礼后背,清晰传递过来,带着慵懒缱绻的磁性。 她的手不安分地顺着江辞礼浴袍宽松的下摆钻了进去,掌心直接贴上江辞礼细腻温热的腰侧,指尖轻轻捏了捏腰侧柔软的皮肉。 “宝贝儿,你好可爱。” 低沉温柔的嗓音落在江辞礼耳边,裹挟着直白滚烫的爱意,一瞬间撞得江辞礼心神大乱。 方才翻看信件时平稳的心绪彻底乱了节奏,胸腔里心跳骤然加速,砰砰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 江辞礼整个人僵在原地,短短几秒的失神过后,她迅速收拢手里所有信件,随手拢成一沓放到床头空处。 没等裴嘉恩再有多余动作,江辞礼猛地转身,双手撑在裴嘉恩身侧,俯身直接吻上对方微凉柔软的唇。 睡衣领口本来就大,此刻松散滑落,肩头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两人紧密相贴,鼻尖、下颌、脖颈不断相互蹭擦,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浓稠暧昧的气息。 不知纠缠了多久,两人都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泛起燥热,江辞礼率先偏开脑袋,微微喘着气拉开距离,裴嘉恩也顺势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 两人默契地分开,各自躺到大床两侧,中间留出一段空荡的距离,背对着彼此安静平复躁动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暖黄落地灯柔和的光线落在床单上,衬得一室氛围暧昧又尴尬。 江辞礼的状态明显比裴嘉恩糟糕许多,脸颊通红,心口滚烫,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那股燥热久久无法平复,根本静不下心。 约莫五六分钟,江辞礼总感觉有处地方黏腻,掀开被子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走向卫浴间。 床另一侧的裴嘉恩缓缓睁开眼,望着紧闭的卫浴房门,撑着身子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包一次性清洁湿巾,起身走到卫浴门外:“放门口了,你拿一下。” 门内传来一声细微的应答,没过片刻,卫浴间门拉开一条缝隙,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出来,接过门外的湿巾,房门再次轻轻合上。 又过了十多分钟,卫浴间的门终于被推开,江辞礼缓步走出来,脸上的潮红褪去大半。 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水汽,视线躲闪,不敢直视床那头的裴嘉恩,目光始终落在地面地毯上。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又不约而同迅速移开视线,空气里漂浮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与悸动,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微妙的沉默。 裴嘉恩率先站起身,目光落在玄关处的牵引绳上,沉吟片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平稳的冷静:“恩恩说她还想上厕所,我再带她下去走一圈,你先躺着休息。” 江辞礼闻言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好。” 裴嘉恩拿起狗绳,轻轻唤了一声恩恩的名字,大型犬立刻从地毯上起身,乖乖跟上她的脚步,房门开合再度只剩下江辞礼一人留在偌大客房。 等人离开,江辞礼快步钻回柔软大床,将厚重被子整个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床垫,试图压下心底残留的燥热。 可她毫无睡意,指尖无意识摩挲床单纹路,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客房门,一直亮着床头柔和的小夜灯,静静等候裴嘉恩归来。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慢慢稀疏,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她翻来覆去调整睡姿,怀里空落落的,少了裴嘉恩温热的怀抱,再柔软的被褥都填不满心底的空缺。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日的一幕幕,心口又甜又烫。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恩恩低低的哼唧声随之响起。 裴嘉恩安置好恩恩,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外躺了上来。 江辞礼几乎是下意识转过身,手臂迅速环住裴嘉恩的腰,,将整个人牢牢贴上去。 裴嘉恩身体微顿,随即放松下来,手轻轻覆在环在自己腰上的纤细手腕上,指尖温柔摩挲她腕间那枚银质印章吊坠,安静地任由江辞礼紧紧抱着。 贴着熟悉安稳的温度,江辞礼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连日签售的疲惫、方才暧昧带来的躁动尽数消散,眼皮慢慢发沉,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不消片刻便抱着裴嘉恩安稳入睡。 裴嘉恩静静睁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感受怀中人均匀柔软的呼吸,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她环在自己腰腹的手背,心底盛满绵长温柔。 她想起今日江辞礼坦然过往的模样,想起那句藏尽半生心意的告白,想起窝在自己怀里翻看信件时柔软乖巧的侧脸,心底所有七年错过、三年分离积攒的酸涩,全都化作满溢的暖意。 所谓三分钟热度从来不属于江辞礼,她的爱意热烈、长久、坚韧,跨过流言、误会、山海与漫长岁月,每一分、每一秒都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 裴嘉恩将熟睡的人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江辞礼的发顶,在寂静深夜里,无声地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晚安,今夜做个好梦。” 50-60 第51章 见家长 天刚蒙蒙亮,酒店遮光帘缝隙漏进一缕浅白晨光,将一室静谧轻轻划开。 身旁裴嘉恩还睡得安稳,脊背舒展,一只手轻轻搭在江辞礼腰侧,呼吸绵长均匀。 黑米蜷在她颈窝,黑绒似的毛蹭着锁骨那颗淡痣,细碎呼噜声低低浅浅。 恩恩四仰八叉瘫在床尾软垫,蓬松大尾巴时不时扫过裴嘉恩小腿,睡得毫无防备。 江辞礼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一人两宠,赤着脚踩过厚软地毯溜进卫浴间。 暖光灯一开,镜子里映出她眼下淡淡的浅青,前几日签售奔波加上今日要长途自驾,眼底藏着几分倦意,却掩不住奔赴亲人的雀跃。 她简单洁面护肤,抹上一层轻薄素颜霜提气色,顺手把长发松松挽成低发髻,换了一身米白色垂感棉麻长裙,裙摆堪堪到脚踝。 收拾完,她折返卧室:“醒醒啦。” 裴嘉恩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雾,视线先落在江辞礼身上,随即抬手揉了揉眉眼,低声哑着嗓音应:“几点了?” “六点出头,咱们洗漱完收拾行李,七点半之前办好退房,路上预留充足时间,不用赶得慌。” 江辞礼弯腰抱起半醒的黑米,指尖顺了顺小猫后背绒毛:“黑米昨天坐车有点应激,路上我们多停两次服务区,让它透透气。” 裴嘉恩应声起身,利落套上浅灰休闲衬衫与黑色直筒长裤,金丝眼镜搭在鼻梁,狼尾鲻鱼头打理得清爽利落。 两人分工明确,江辞礼清点伴手礼、收纳零散小物件,裴嘉恩则负责安置两只宠物,把恩恩的饮水壶灌满凉白开,分装小份狗粮零食,又给猫包内侧铺好带有两人气息的旧T恤,用来安抚黑米紧张情绪。 前后不过四十分钟,两大一小行李箱、宠物包、帆布物料袋尽数规整完毕。 江辞礼去前台办理退房手续,裴嘉恩留在大堂照看猫狗,黑米安安静静窝在包里,恩恩乖乖趴在脚边,路过的住客频频回头打量这只温顺大型犬。 七点整,手续办结,一家四口拎着大包小包走出酒店大门,清晨风里裹着淡淡的海腥潮气,是临近沿海城市独有的清爽气息。 裴嘉恩把行李依次安置进后备箱,专门留出一侧通风区域放猫包,恩恩的车载安全带提前扣好固定在后排座椅,杜绝行车途中乱窜的隐患。 江辞礼坐副驾,指尖贴着车窗往外看,嘴角一直扬着浅浅笑意。 裴嘉恩发动车子,空调调至温和二十四度,侧头瞥她一眼:“这么开心?” “好几年没回舅舅家了,外婆年纪大,总念叨我,”江辞礼指尖摩挲腕间银质印章吊坠,眼底柔软,“以前在国外,每年只能视频通话,这次回来总算能好好陪他们一阵子。” 路程原定三个半小时,裴嘉恩记挂车内猫狗,严格按照自驾节奏,每行驶一个半小时便停靠服务区休整。 第一处服务区停下时,恩恩迫不及待跟着江辞礼下车散步,黑米不肯出猫包,只掀开透气纱帘探头张望,裴嘉恩蹲在一旁,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安抚小猫脊背,等它情绪平稳才递上少量罐头。 中途第二处休息站恰逢九点半,两人简单买了豆浆、包子垫肚子,恩恩在草坪上撒欢跑了几圈,黑米也愿意短暂踏出猫包,踩在裴嘉恩掌心小口舔食猫条。 重新上路后,江辞礼靠在车窗边小憩,裴嘉恩放了舒缓轻柔的纯音乐,车速平稳舒缓,极少急刹,生怕颠簸惊扰副驾熟睡的人,也避免后排宠物受惊。 沿路风光慢慢从城市楼宇切换成连片行道树,越往青岛方向走,道路两侧越能看见错落红瓦民居,空气里海风味道愈发浓郁。 江辞礼中途醒过几次,扒着车窗跟裴嘉恩絮絮叨叨讲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旧事,讲舅舅开的公司,讲每到夏天满院爬藤月季,讲外婆总偷偷给她藏槐花糕。 裴嘉恩安静听着,偶尔应声搭话,目光时不时分一点落在她鲜活发亮的侧脸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走走停停,路上偶尔避让车流、停靠休整,待到车载导航提示抵达舅舅居住的小区门口,时钟刚好稳稳停在十二点半。 小区是封闭式低层住宅,门口栽种高大梧桐,院墙爬满碧绿爬山虎,远远就能看见两道熟悉身影站在单元楼下张望。 头发花白的外婆身旁站着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正是江辞礼的舅舅,两人视线牢牢锁在小区入口,一望就是半个多钟头。 车子刚停稳,江辞礼几乎是瞬间推开车门,全然忘了身上长裙裙摆宽大,脚刚落地就头也不回朝着亲人方向狂奔,声音清亮地喊:“姥姥!舅舅!” 米白色棉麻长裙被风掀得扬起大片,裙摆拖在地面石板上。 裴嘉恩见状心头一紧,一手拎着沉甸甸的猫包,一手攥紧帆布包,隔着不远距离轻声提醒:“慢点跑,小心裙摆绊倒摔跤。” 江辞礼脚步顿了半秒,回头冲裴嘉恩晃了晃手,又立刻转身扑向外婆。 老人家看见阔别多年的外孙女,眼眶瞬间红透,松开拐杖张开双臂牢牢抱住她,粗糙手掌一遍遍摩挲江辞礼后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舅舅站在一旁,眉眼满是笑意,伸手拍了拍江辞礼肩头,问她国外这些年过得顺不顺心。 祖孙三人热络地絮絮交谈,江辞礼沉溺在久别重逢的暖意里,足足过了五六分钟才猛然想起身后还站着裴嘉恩,怀里还带着黑米与恩恩。 她连忙提着裙摆小跑折返,快步站到裴嘉恩身侧,下意识伸手挽住对方胳膊,指尖轻轻扣住裴嘉恩手腕。 裴嘉恩原本安静站在原地等候,一手稳妥托着猫包底部,防止黑米晃动受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听见江辞礼脚步声靠近,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漾开柔和笑意。 江辞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外婆与舅舅,声音清晰坦荡,没有半分闪躲迟疑,一字一句介绍:“这是裴嘉恩,我对象。” 话音落下的刹那,裴嘉恩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颤,有短短半秒怔愣。 此前江辞礼虽早已和她剖白心意,可当着长辈、当着江辞礼至亲的面,被冠以“女朋友”这个身份还是猝不及防撞得她心口发烫。 不过短短一瞬,裴嘉恩迅速收敛心底起伏情绪,恢复一贯冷静得体的模样,松开拎包的手,微微弯腰颔首,眉眼温和有礼,依次向长辈问好:“姥姥好,舅舅好,初次登门,一点薄礼,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她一早便备好了适配长辈的伴手礼,给外婆挑选温润滋养的阿胶糕、上好花茶,给舅舅带了品质极佳的陈年茶叶,分装在精致礼盒里,方才一直收在帆布包侧袋,此刻尽数递上前。 外婆眯着眼仔细打量裴嘉恩,见她身形挺拔斯文,待人谦和有礼,眉眼沉静稳重,一看便是靠谱踏实的性子,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连忙伸手拉住裴嘉恩手腕:“来家里还带这么多东西,快回家坐,饭都给你们做好了。” 舅舅也连连附和,主动上前分担裴嘉恩手里沉重的行李,一边引路一边闲谈,问起两人相识的渊源。 江辞礼挽着裴嘉恩手臂,边走边说起警校同窗的旧事,半分不遮掩两人年少相伴的过往。 恩恩跟在脚边缓步随行,黑米安安静静窝在猫包里,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软喵,引得外婆频频回头好奇张望。 穿过院门步入庭院,院内铺着青石板小路,两侧栽种大片月季与栀子,花香清浅萦绕鼻尖。 舅舅家是独立三层独栋小楼,附带一层宽敞阁楼,墙面刷着柔和米白色,窗框木质纹理温润。 一楼设超大客厅、开放式厨房与两间客房。 二楼是茶室、休闲厅与餐厅。 三楼分布数间独立卧室,每一间都配套独立卫浴,完全不用担心多人居住争抢洗漱空间,阁楼留有全景天窗,白日采光通透,夜晚能躺卧看漫天星光。 整栋屋子空间开阔通透,装修是简约温润的原木风,客厅摆放宽大皮质沙发,落地窗外对着小院绿植。 二楼餐厅安置一张能容纳十余人的实木大圆桌,足够一大家人围坐聚餐,角落还摆放全自动麻将机,闲暇时可供亲友消遣。 楼梯侧边墙面挂满全家福,其中不乏江辞礼年少时的照片,十七八岁张扬明媚的模样,和如今沉静柔和的轮廓隐隐重合。 一行人顺着木质楼梯缓步走上三楼,舅舅领着两人走到走廊最靠里侧两间房门相邻的卧室:“三楼最里面两间都安静,采光也好,互不打扰,你们一人一间,有什么需要随时下楼喊我们。” 左边房间归裴嘉恩,右侧紧挨着的是江辞礼的卧室,两间房门正对,仅隔半米爱,推门便能看见彼此房间动静。 既保有私人空间又不会显得生疏尴尬。 长辈细心考虑到两人关系,特意这般安排,避免同住一室让小辈拘谨难堪。 推开江辞礼的卧室,屋内摆放一张宽大双人床,铺着浅蓝碎花柔软床品,窗边立着原木书桌与大容量衣柜,落地窗正对小院花木,阳光透过玻璃铺满整间屋子,角落还提前备好猫窝与狗垫,显然外婆一早便细致打点妥当。 隔壁裴嘉恩的房间布局相近,软装色调偏冷调浅灰,床头柜摆放一盏简约台灯,整体干净利落,贴合她沉稳内敛的性子。 两人合力将行李箱推进房间,简单把随身衣物从箱中取出挂进衣柜,黑米的猫砂盆安置在江辞礼卧室阳台通风处,恩恩的软垫铺在两张房间中间走廊,方便它随时守在两人房门之间。 不过十多分钟,行李尽数归置妥当,楼下传来外婆呼喊吃饭的声音,一行人顺着楼梯去往二楼餐厅。 实木大圆桌上摆满满满当当一桌子地道青岛家常菜,大盘清蒸海鱼、油焖大虾、辣炒蛤蜊、酱卤猪肘。 还有外婆亲手蒸的槐花糕、槐花包子,各色清爽凉拌小菜摆满桌面,氤氲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桌上提前温好一壶低度果酒,专门用来待客。 舅舅拉开主位旁两把相邻座椅,让江辞礼与裴嘉恩并排落座,外婆不停往两人碗里夹海鲜糕点,满眼慈爱叮嘱裴嘉恩多吃一点,不用拘束,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席间长辈闲谈不停,舅舅主动询问裴嘉恩平日工作内容,听闻她是检察院员额检察官,连连夸赞年轻有为,言语间满是认可。 裴嘉恩应答分寸得当,条理清晰温和有礼,偶尔主动给外婆添茶,帮江辞礼剥去虾壳,细致留意她胃不好,辛辣海鲜尽数挑到自己碗中,只把清淡鱼肉、蒸糕推到江辞礼手边。 这细微体贴的小动作落在外婆眼底,老人家悄悄拉过江辞礼手腕,低声笑着说,总算有人能好好照料她这个从小让人心疼的外孙女。 江辞礼脸颊微微发烫,侧头看向身侧安静吃饭的裴嘉恩,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暖意,桌下悄悄伸脚轻轻碰了碰对方小腿。 裴嘉恩垂眸唇角微扬,不动声色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柔摩挲她腕间那颗熟悉的痣。 “诶,你别说,这伯恩山情绪真的稳定,到现在都没有叫过。”小表妹盯着一边趴着的恩恩笑的欢。 江辞礼点了点头:“那是,也不看是谁带大的。” “我滴娘嘞,你啥时候情绪稳定了?” “舅舅!” 一顿家宴热热闹闹吃了近两个钟头,长辈拉着两人聊了无数旧事。 从警校年少时光说到江辞礼海外求学七年,再到前不久风波平息后的签售会,没有半句尖锐盘问,全是细碎温柔的关切。 饭后舅舅下楼收拾碗筷,外婆留在二楼客厅切水果,让两个年轻人先回三楼房间休息,一路奔波赶路,必定身心疲惫。 两人牵着手缓步走上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恩恩趴在软垫上轻轻摇尾巴,黑米已经在江辞礼卧室阳台猫窝中蜷起身子打盹。 按照舅舅先前的安排,两人房间房门正对,中间隔着窄窄一段走廊。 裴嘉恩走到属于自己的那间卧室门前,握住银色门把手,指尖微微用力,准备推门进屋休整。 门轴刚发出轻微“咔嗒”一声,身后忽然贴上一具柔软温热的身躯,一双手臂从后牢牢环住她的腰。 江辞礼脸颊贴在裴嘉恩后背,发丝蹭过她衬衫布料:“跟我睡嘛,我晚上会害怕。” 裴嘉恩推门的动作骤然顿住,浑身紧绷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原本平直的唇角不受控制向上勾起。 她反手覆上腰间环着自己的手背,指尖轻轻揉捏江辞礼纤细指节,低沉温柔的嗓音带着纵容,轻声应下:“好。” 第52章 各怀心事 青岛沿海的夏夜褪去了白日蒸腾的燥热,晚风穿过三楼落地窗,偶尔有几声远处街巷里摊贩收摊的低语,混着楼下梧桐叶被风拂动的轻响,衬得三楼两间紧挨着的卧室格外安静。 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色落地小灯,光线柔缓地裹住书桌前伏案的江辞礼,主灯早已关掉,避免强光晃眼扰了写作的思绪。 她手腕间那枚银质印章吊坠垂在键盘边缘,时不时随着抬手打字的动作轻撞金属键盘,发出细微叮铃声响。 没有无休止的采访邀约,没有铺天盖地的网友私信打扰,周遭是至亲带来的松弛暖意,积压许久的创作欲一下子涌了上来。 指尖落在键盘上节奏轻快,字句顺着思绪源源不断流淌而出,偶尔卡顿停顿,便抬手揉一揉发酸的太阳穴,目光望向窗外小院漆黑的花木轮廓,稍稍放空片刻又重新埋首投入文字之中。 裴嘉恩方才静静站在一旁看了江辞礼半个钟头,眼见电脑屏幕右下角时间慢慢滑向夜里十一点才缓步走到书桌侧边。 “电脑先别关,我收一下单位发来的工作邮件。” 江辞礼指尖顿在回车键上空,侧过头望向身侧的人,杏眼弯起浅浅笑意:“用完记得帮我关机。” 裴嘉恩应声,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眼底藏着几分心疼,伸手轻轻拂开贴在她脸颊的一缕卷发,指尖擦过她脸颊那颗浅淡的痣。 “坐了一下午车,又对着电脑写这么久,早点洗漱,等会去把药吃了。” 江辞礼闻言吐了吐舌头,伸手轻轻勾了勾裴嘉恩的手指:“写顺了停不下来嘛,难得没人打扰。” 说罢她起身,赤脚踩过铺在地面柔软短绒地毯,转身朝着卫浴间的方向走。 卫浴间就在卧室内侧,推拉门一关,很快传来花洒放水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裴嘉恩站在原地目送江辞礼走进浴室才转身走向书桌前的座椅。 方才外婆趁着两人在三楼收拾房间,端了温热牛奶上楼,那杯热牛奶被裴嘉恩放在书桌侧边木托盘里。 她伸手端起玻璃杯,指尖贴着温热杯壁,另一只手握住鼠标,准备先退出江辞礼的私人邮箱,再登录自己的工作内网邮箱接收文件。 鼠标光标移动至屏幕右上角邮箱图标,指尖轻点点开界面,预想之中会弹出需要输入密码的登录页面。 可界面跳转的瞬间,完整的私人邮箱页面直接铺展开来——江辞礼没退出账号。 她微微一顿,下意识想要立刻点击退出登录,可一封置顶加粗标注紧急的英文邮件率先弹了出来,发件方落款清晰印着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标题处明晃晃写着MFA创意写作客座教授正式聘书通知。 裴嘉恩握着鼠标的指尖骤然僵住。 她原以为江辞礼早已打算彻底留在国内定居发展,可此刻屏幕上这封offer写得清清楚楚——聘任周期三年,岗位、授课内容、薪资待遇、校方提供的住宿与科研扶持资金全部罗列详尽,甚至附带了秋季学期开学的报到时间。 三年。 裴嘉恩心底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味杂陈交织在一起。 她清楚这份聘书对江辞礼而言意味着什么。 哥伦比亚大学创意写作专业是全球顶尖的文学殿堂,客座教授的席位含金量极高,能够开设跨国法理文学交叉研讨课是无数深耕文学创作的从业者梦寐以求的机遇,更是江辞礼钻研多年文学与法学交叉领域最好的实践平台。 那是江辞礼藏在心底许久的职业理想。 裴嘉恩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酸涩,甚至生出一丝无措。 “嘉恩,帮我拿一下衣柜磨砂膏,蓝色软管包装那个,放在箱子最上层!” 这一声呼唤猛地拉回裴嘉恩飘远纷乱的思绪。 她握着鼠标的手骤然一抖,光标不受控制猛地滑向页面右上角退出按键,指尖下意识重重一点。 裴嘉恩心脏砰砰狂跳,沉甸甸的不适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心神彻底乱了分寸。 她慌忙松开鼠标,将那杯尚且温热的牛奶放在书桌角落,起身快步走向衣柜旁的行李箱。 行李箱敞开半面,里面整齐码放着江辞礼各类洗护、护肤用品,分层收纳袋划分清晰,她垂着眼翻找箱子最上层,指尖触碰到那支蓝色软管磨砂膏时,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握着磨砂膏走到浴室推拉门前,她抬手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拉开门板。 心底反复拉扯,无数念头来回冲撞。 她不知道江辞礼独自对着这份远赴海外三年的聘书纠结了多久,有没有偷偷为此失眠、独自权衡,会不会害怕自己得知消息后难过、失落。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理智层面无比清楚,应当全力支持江辞礼追逐热爱与理想,七年海外苦读,无数个日夜伏案创作、钻研学术,这份邀约是她应得的认可,自己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可情感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怯懦与不舍,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爱人,倘若再次相隔大洋,三年时差、万里距离,光是想一想心底便酸涩疼痛。 门内花洒水流声持续作响,温热水汽源源不断从门缝溢出,模糊了裴嘉恩眼前的视线。 浴室里的江辞礼透过蒙着一层白雾的玻璃门,隐约看见门外立着一道修长浅灰色身影。 “裴嘉恩?” 裴嘉恩闻声收敛好眼底翻涌的纷乱情绪,压下心底所有酸涩无措,抬手轻轻拉开浴室推拉门。 朦胧白雾瞬间涌出门外,裹挟着温热潮湿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她抬眼望向浴帘后模糊的纤细身影,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稳稳托着蓝色软管磨砂膏,递进浴室温热的水汽之中。 江辞礼伸出沾着细密水珠的白皙手臂,接过磨砂膏,指尖不经意擦过裴嘉恩微凉的指腹。 灯光透过雾气模糊了裴嘉恩的眉眼,她隐约察觉到对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江辞礼低声道了句谢。 门再次闭合,裴嘉恩转身重新走回书桌前落座,强迫自己收敛全部杂念,点开自己加密工作内网邮箱,专心处理单位发来的脱密报备邮件。 可指尖敲击鼠标、拖动文档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视线频频不受控制飘向电脑桌面空白处,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封哥伦比亚大学offer邮件里的文字。 三年聘期、秋季入学、跨国研讨课、海外住宿安排……一行行英文条款在脑海里循环往复。 浴室里的水流声渐渐停下,推拉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江辞礼的肌肤被热水蒸得泛出一层柔和薄红,眉眼氤氲着水汽,看起来柔软又慵懒。 她随手将干发巾搭在肩头,赤着脚踩过地毯,没有立刻凑到书桌旁打扰裴嘉恩处理工作。 拿起放置床头的手机,慵懒靠在柔软大床床头,后背抵着蓬松靠枕,指尖随意滑动手机屏幕,想翻一翻近期读者发来的私信。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全新未读邮件推送弹窗突兀弹在屏幕顶端,发件方是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告知她方才已发送正式聘任offer邮件,附带校方对接导师的联络邮箱,等待她尽快确认回复。 江辞礼指尖顿在手机屏幕上,瞳孔轻轻一缩,整个人微微怔住。 她这封offer是三天前海外院校导师私下发来消息提前告知,正式纸质与电子聘书今日才完成投递,抵达国内邮箱。 一路自驾奔波、陪伴长辈聚餐,她压根没有空闲登录私人邮箱查看消息,方才伏案写作时电脑登录邮箱也是为了接收出版社发来的文稿校对文件,完全忘了这封重磅聘书已经送达。 方才裴嘉恩坐在她的电脑前收工作邮件,邮箱没有退出,定然看见了这封三年海外客座教授offer。 短短几秒,所有前因后果瞬间串联在一起。 方才裴嘉恩站在浴室门口沉默不动的反常、递磨砂膏时藏不住的低沉情绪、此刻坐在书桌前全程心不在焉的模样,全部有了解释。 江辞礼指尖轻轻摩挲手机冰凉的屏幕,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夹杂着慌乱与心疼。 她并非刻意隐瞒这份海外邀约,只是还没有整理好思绪,不知道该如何同裴嘉恩开口。 一边是追逐多年、难以复刻的学术理想,一边是失而复得、再也不想错过的爱人。 她清楚裴嘉恩五年脱密期的束缚,清楚对方无法轻易出境,一旦自己接受三年聘书,两人又要开启漫长的跨国分离,年少七年隔着山海的煎熬,她一点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这些天她反复纠结犹豫,甚至暗自生出婉拒聘书、彻底留在国内的念头,可心底对那所常青藤院校研讨课堂的向往又实在难以割舍。 两难的心事积压在心底,还没寻到合适时机同裴嘉恩坦诚,却不料被对方提前撞破了邮件。 江辞礼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房间中央不大的距离,静静落在书桌前裴嘉恩的背影上。 暖黄落地灯勾勒出她挺拔清瘦的身形,指尖机械地滑动鼠标,看似专注处理工作邮件,周身却萦绕着一层难以掩饰的低落与无措。 许是身后长久停留的目光太过清晰灼热,裴嘉恩很快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停下手中操作,微微侧过身。 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温和柔和,刻意掩去心底翻涌的酸涩,语调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怎么了?洗完澡头发不吹干,容易着凉头痛。” 江辞礼攥着手机抿了抿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轻摇了摇头:“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裴嘉恩垂眸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已经处理完毕、标记已读的工作报备文件,随手将页面最小化,指尖轻点关机程序,遵从江辞礼先前的叮嘱,等待电脑缓缓黑屏关机。 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衣角,目光落在江辞礼湿漉漉的卷发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迁就与纵容:“马上就去洗漱。” 江辞礼靠在床头,单手撑着柔软床垫,杏眼弯起,语气带上一点软糯黏人的撒娇意味,梨涡浅浅陷下去,直直望着裴嘉恩的方向:“我在床上等你。” 话音落下,房间再次陷入绵长安静,只有窗外徐徐晚风拂动窗沿风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咚声响。 裴嘉恩拎起放在桌边的洗漱用品,脚步缓慢朝着卫浴间走去,途经床边时,脚步顿了半秒,垂眸看向床上眼底藏着心事的江辞礼。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到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得像晚风的叮嘱:“头发拿吹风机彻底吹干。” 江辞礼轻轻“嗯”了一声,看着裴嘉恩走进卫浴间,推拉门合上的瞬间,她缓缓放下手中手机,屏幕上那封哥伦比亚大学三年客座教授offer推送还停留在视野中央。 指尖轻轻覆盖住屏幕上的文字,心口闷闷的,说不清是愧疚、不舍,还是左右为难的纠结。 她清楚裴嘉恩看似平静温和的外表下藏着怎样沉甸甸的顾虑,七年错过的阴影横亘在两人过往里,脱密期的职业枷锁牢牢困住裴嘉恩,而这份远赴海外三年的理想邀约硬生生将一道选择题摆在二人面前。 浴室里传来清水流动的声响,隔绝了内外视线,江辞礼独自靠在宽大柔软的床铺上,望向阳台熟睡的黑米,又瞥了一眼走廊外安稳休憩的恩恩。 指尖无意识捻着腕间银质印章吊坠,心底反复斟酌该如何同裴嘉恩好好聊聊,聊聊藏在心底许久、进退两难的选择。 窗外海边的夜色愈发浓郁,远处海面零星渔船灯火微弱闪烁,小院里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三楼卧室一室静谧。 两份沉甸甸的心事,隔着一道卫浴门,各自沉默盘旋,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53章 太清宫 家里一早就闹哄哄的,舅舅舅妈的公司旺季缠身,天刚亮就匆匆赶往厂房,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坐下吃。 外公外婆揣着太极扇、拎着便携音响,七点准时赴老伙伴的广场舞局,临走前反复叮嘱两人在外注意安全,晚上回来喝冰镇绿豆汤。 弟弟妹妹背着沉甸甸补习班书包,被阿姨接走奔赴全天课业,偌大房子转瞬安静下来,只剩江辞礼、裴嘉恩,还有家里一猫一狗相伴。 江辞礼指尖顺着恩恩柔软的背毛往下捋,侧头看向驾驶位上正在调试导航的裴嘉恩,眼底漾着轻快笑意:“今天上崂山,我想去求一签。” “想求什么?”裴嘉恩指尖轻点屏幕锁定大河东游客中心停车场路线。 江辞礼闻言弯起杏眼,梨涡浅浅陷在脸颊:“不告诉你!” 裴嘉恩闻言笑了,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院,沿着滨海公路一路向东。 七月中旬的青岛恰到好处,没有盛夏内陆那种闷不透风的燥热,江辞礼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海岸线,随口感慨两句:“还好是青岛的七月,换作舟山普陀山这个时节上山,咱们带着猫狗怕是要脱水中暑。” 裴嘉恩轻轻颔首:“咱们之前九月份去都热得不行,你当时还在南海观音那边直接一气之下卸了妆。” “真的,太热了。” 一路闲谈,不多时便抵达游客中心。 裴嘉恩停稳车辆,先把航空箱、宠物牵引包拎下车,江辞礼牵着恩恩,两人并肩走向售票窗口。 窗口工作人员见到箱内猫咪与脚边小狗,先是面露为难,告知常规观光大巴与宫内禁止宠物进入。 裴嘉恩耐着性子轻声沟通,愿意额外支付宠物的费用,征得全车游客同意后工作人员这才松口。 “八水河到太清宫步道平缓,树荫茂密,今日游客不算拥挤,走起来省力。” “不过太清宫估计不太能让进动物。” 两人点了点头,排队片刻,太清线路观光大巴抵达站台,车门缓缓敞开。 裴嘉恩多年出行有固定习惯,上车下意识便往车厢左侧空位迈步,手腕刚被江辞礼一把捞住,直接拽向右侧靠窗座位。 裴嘉恩微怔,顺势在靠窗位置落座,侧头看向身侧眉眼带笑的人:“怎么不让坐左边?” 江辞礼往车窗边挪了挪,肩膀轻轻贴着裴嘉恩胳膊,抬手指向窗外绵延不绝的蔚蓝海面,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初来乍到不懂了吧?进山前往八水河的路线,海岸线全在道路右侧,坐这边才能完整看山海相连的景色。” 裴嘉恩顺着她指尖望向窗外,澄澈黄海与青黛色山峦相拥,海浪轻拍岸边礁石,细碎金光铺洒海面,海风裹挟草木清香透过车窗缝隙漫进来。 车厢缓缓启动,沿路皆是层叠浓绿的山林,道旁松柏、梧桐枝桠交错,织成天然遮阳幕布。 江辞礼靠在裴嘉恩肩头,低声说起七年前独自在海外翻看崂山游记的往事,那时孤身一人远在异国,隔着万里山海,只能靠图片想象这片海上仙山,从没想过时隔七年能和心心念念之人并肩同游。 裴嘉恩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指尖反复摩挲她腕间印章吊坠,安静听她碎碎念过往,偶尔低声附和几句,车厢里只剩游客细碎交谈、车辆行驶轻响,氛围安稳又温柔。 约莫二十分钟,观光大巴停靠八水河站点。 甫一站定,清凉水汽扑面而来,八水河因八条山涧溪流汇流得名,溪水清透见底,成群红金锦鲤在浅滩穿梭嬉戏,岸边巨大摩崖石刻刻着鲜红大字,苍劲有力,背靠层叠奇石,一眼便是标志性山海景致 。 步道全程平缓,没有陡峭台阶,两侧高大绿植层层遮蔽烈日,七月中旬山间均温不过二十五度,完全感受不到盛夏酷暑。 两人走走停停,时而驻足蹲在溪边投喂锦鲤,时而站在观景台俯瞰整片太清湾碧海,江辞礼举着手机不停拍照,一会抓拍飞溅溪水,一会拉着裴嘉恩并肩入镜,镜头里两人依偎在青山蓝海之间,笑意鲜活明亮。 “龙潭瀑就在前面,崂山十二景里的龙潭喷雨,雨后水流更壮观。”裴嘉恩牵着江辞礼的手,顺着溪流步道缓步前行,沿途不时遇见三三两两结伴游览的游客,大多轻声交谈,不愿打破山间静谧。 走至龙潭瀑下,三十米高崖壁水流倾泻而下,撞击碧潭激起漫天细碎水雾,微凉水汽扑在脸颊,瞬间驱散行路微乏。 江辞礼松开裴嘉恩的手,跑到潭边观景围栏,举着手机录制飞瀑流水,发丝被山风吹得微微飘起,侧脸那颗浅淡脸颊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裴嘉恩静静站在后方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心底悄然想起昨夜无意间撞见的哥伦比亚大学客座教授聘书邮件。 心底酸涩悄然翻涌,裴嘉恩不动声色压下纷乱心绪,走上前递给江辞礼一瓶常温矿泉水,轻声提醒:“海边风大,小心脚下打滑。” 江辞礼接过水,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却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挽住她胳膊。 两人闲谈间消磨时光,走走停停三十余分钟,视野骤然开阔,太清宫广场完整铺展在眼前。 广场中央矗立巨型老子铜像,衣袂飘逸,背靠连绵青山,面朝无垠碧海,古观红墙黛瓦隐在千年松柏、汉柏凌霄古树之间,香火气息随风淡淡漫开,静谧庄重。 刚走到太清宫检票口,江辞礼微微蹙眉,想着要不要放弃进殿,直检票柜台内值守的小姐姐见状,主动开口搭话:“猫狗可以寄存在我这里,等你们拜完道观再取。” 江辞礼愣了片刻,随即露出舒展笑意,连连弯腰道谢:“太麻烦您了,我们拜完殿立刻下山,不会耽误太久。” 和工作人员确认好宠物寄存事宜,两人手持门票踏入太清宫山门。 道观依山傍海,殿宇沿山势有序排布,第一重便是灵官殿,殿内护法神像肃穆庄严,香炉内青烟袅袅,不少游客手持清香躬身祈福。 离开灵官殿,沿路穿过钟鼓楼,抵达关帝殿,殿内关公塑像威仪凛然,案前摆放祈福红丝带。 江辞礼取了两条红绸,提笔写下两人名字系在殿外古树枝桠,红绸随风轻轻晃动,藏着无声期许。 一路向内穿行,经过配殿、回廊,汉柏凌霄古树虬枝舒展,千年古木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斑驳光点。 行至道观核心主殿老君殿,太上老君塑像端坐正中,殿内香火鼎盛,诵经声低低萦绕,两人再次持香跪拜,祈愿家人平安、万事顺遂。 拜别老君殿,沿石阶上行穿过玉皇阁,视野越过层层殿宇,便能望见此行最终目的地——吕祖殿。 吕祖殿坐落于玉皇阁后侧二楼,专奉吕洞宾仙师,是整座太清游览区求签最为灵验的殿堂,不少游人专程为此登山。 殿内氛围安静肃穆,两侧木架整齐摆放百支吕祖灵签,签筒古朴厚重,案前摆放筊杯、解签诗文册,香火清浅绵长,褪去前殿喧闹,只剩平和静谧。 两人并肩走到香案前,重新请上清香,双手合十躬身礼拜。 江辞礼心底积压多日关于两人感情的纠结,从年少误会别离、七年后失而复得,再到如今横亘眼前的三年分离难题,千头万绪缠绕心头,一心想求一支签,问一问两人往后缘分。 裴嘉恩则满心挂念江辞礼前路,那封海外聘书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她不求自身仕途,只求心上人行路安稳,前路顺遂无忧。 焚香礼毕,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上二楼求签区域,左右分立于两张签案旁,各自捧起签筒,并肩屈膝跪拜蒲团之上。 江辞礼垂眸闭目,指尖轻握竹制签筒,摒除 杂念,在心底清晰默念姓名生辰、居所,诚心向吕祖仙师询问自己与裴嘉恩的姻缘,求仙师指点两人往后情路。 手腕微微晃动签筒,竹签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沙沙声响,片刻一支竹签自筒间滑落,滚落在青石板上。 她俯身拾起签支,看清签号,心底轻轻一颤,转头望向身侧同样刚摇完签的裴嘉恩。 裴嘉恩方才全程闭目,心中所求全然是江辞礼的前程,担忧她远赴海外前路多阻滞,害怕所谓劫难是两人无法跨越的距离。 签筒轻晃,竹签落地,她抬手捡起,目光落在签文编号上,心口瞬间沉甸甸的。 两人拿着各自竹签,一同走到殿侧解签桌前依次解签。 道长先接过江辞礼手中签支,与后者单独交谈,铺开对应签纸,工整诗句映入眼帘: 月到天心人有望,牛郎巧合属天成; 不须辗转求良偶,天喜从人命自荣。 道长嗓音温和平缓,徐徐讲解:“这支是上吉姻缘签,你二人缘分乃是天定,灵魂契合,本就是天生一对,不必辗转忧虑良缘难寻。” “只是如同牛郎织女,虽情缘深厚,前路难免有相隔、波折阻碍,只要彼此坚定心意,勇气相守,跨过眼前磨难自有天喜临门。” 江辞礼指尖攥紧签纸,鼻尖微微发酸。 她回头看向裴嘉恩,对方正凝神听另一位道长解读属于她的那支签。 道长拿起裴嘉恩手中竹签,摊开签诗,字句清晰念出: 白日雨如注,行人已自栖。 闻道天衢泰,还有不宁居。 何必向前进,危且殆乎? 解签话音缓缓响起:“此签主前程远景远大,前路本是康庄大道,天衢开阔,日后大有作为,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遇。” “但前路看似平坦,实则暗藏阻碍,贸然前行难免遭遇困顿煎熬,需谨慎斟酌,方能奔赴坦途。” 裴嘉恩静静听完整段解词,胸腔里五味杂陈翻涌不休,忍不住暗自揣测,签文中所说困住江辞礼的劫难会不会就是自己。 道长见两人神色各有心事,温和宽慰一句:“签文仅作指引,缘分与前程终究掌握在自己手中,心定,则磨难可渡。” 两人向道长道谢,小心翼翼收好两份签纸,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字迹,并肩走下吕祖殿二楼,沿着古观回廊缓步慢行。 太清宫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山风穿过殿宇飞檐,携着淡淡檀香与海水咸湿气息。 一路游人低语、古木蝉鸣、远处海浪拍岸声响交织在一起,安静包裹着并肩而行的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心底各揣着签文带来的万千思绪。 两人走到老君殿前宽大青石平台,驻足远眺无垠海面,碧蓝海水与天际融作一色,远处零星渔船缓缓行驶,海鸥低空掠过浪尖。 沉默良久,江辞礼先轻轻侧过身,主动伸手牵住裴嘉恩微凉的手掌,将写着姻缘诗句的签纸摊开在两人掌心之间,低声开口:“天作之合。” 裴嘉恩垂眸望向掌心那签纸,将江辞礼的手完整包裹在自己掌心:“嗯,天作之合。”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不用,”裴嘉恩的手有些抖,“考虑好了吗?” 江辞礼摇了摇头:“还没开始考虑,想着……等回去再说吧。” 裴嘉恩看向江辞礼:“也许,前途更重要。” 山风拂动两人发丝,江辞礼腕间银质吊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叮铃声响。 “裴嘉恩,”江辞礼笑了,含着泪,“别逼我在这么开心的日子骂你。” 裴嘉恩静静望着江辞礼的眼睛:“真的,我说真的,我希望你……功成名就。” 江辞礼松开了裴嘉恩的手,拎起长裙的裙摆自顾自往下走:“裴嘉恩,这话我就当没听见。” 第54章 天作之合 青石台阶顺着山势蜿蜒向下,层层叠叠的树荫将正午灼热的日光切割成零碎光斑,落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上。 江辞礼走得很快,裙摆扫过台阶边缘丛生的碎草,脚步带着藏不住的闷气,自方才那句“也许前途更重要”之后,她便再没有同裴嘉恩说过半句话。 裴嘉恩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上前拉扯,也没有多余的辩解。 年少七年不辞而别的阴影还横亘在两人之间,如今失而复得,江辞礼拼尽全力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满心以为求得“天作之合”的姻缘签,两人能坦诚摊开心底所有纠结,好好商量哥伦比亚大学三年聘书的取舍,可转头就听见裴嘉恩主动劝自己奔赴海外、放下彼此。 换作是谁,都会觉得对方根本不在意这段感情,甘愿轻易放手。 裴嘉恩指尖攥着那张前程签的纸片,纸面被掌心沁出的薄汗浸得微微发潮。 签文上“白日雨如注,行人已自栖”一行字反复在脑海盘旋,她满心惶恐,认定自己就是困住江辞礼的那场大雨,是横在她康庄前路之上的阻碍。 她舍不得让江辞礼为了自己舍弃追逐半生的文学理想,于是只能故作洒脱。 可看着前面那道孤冷纤细的背影,裴嘉恩心口一阵阵发紧,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抚,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 中途路过山间咖啡屋,江辞礼进去买了三杯咖啡,一杯没好气递给了裴嘉恩,一杯放进了包的侧边,还有一杯自己打开赌气般喝了一大口。 最后给裴嘉恩留下一句:“结账!” 裴嘉恩无奈笑了,扫码付款的时候老板也乐了:“怎么了这是?” “没事,”裴嘉恩看了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偷偷回头看她的江辞礼,“我爱人年纪小,刚才几句话不顺心,闹脾气呢。” 老板闻言点了点头:“没事,来了这太清宫,肯定会一直幸福的。” 裴嘉恩付了钱给老板看了一眼凭证:“谢了。” 随后,裴嘉恩小跑跟上江辞礼,后者的咖啡喝了一半不喝了,停下脚步回头塞给了裴嘉恩。 然后继续沉默往前走,走到检票口,方才值守检票、好心帮她们照看猫狗的姑娘已经换了值班岗,此刻搬了张小马扎坐着,手里捏着纯净水一点点递到恩恩嘴边。 江辞礼紧绷的脸色稍稍柔和几分,快步走上前,弯腰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恩恩毛茸茸的头顶,声音软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未散的低落。 “今天麻烦你照看它们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说话间,她从随身帆布包侧边掏出一杯打包好的咖啡,是下山路上途经山间便利店特意买下的谢礼。 值班小姑娘连忙直起身,摆了摆手,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没有立刻接过咖啡:“不用这么客气,山上游客带宠物不方便,能搭把手而已。” “一点心意,收下吧。”江辞礼坚持把咖啡塞进她掌心,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背,转身便打算牵起航空箱离开。 可脚步刚挪开半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又轻柔的呼唤,精准叫出了她的名字:“江辞礼。” 江辞礼脚步猛地顿住,脊背微微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杏眼里盛满错愕。 值班小姑娘握着冰美式,轻声解释:“我是你的读者,你的《春日悖论》我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签售会那天我也去了,只是人太多,我抢到签售互动,没能挤到前排跟你说上几句话。” 江辞礼心口轻轻一颤,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是安静望着眼前的姑娘。 站在后方的裴嘉恩也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心底瞬间了然。 女孩见她没有反感,连忙伸手摸向工装口袋,掏出一枚小巧精致的亚克力钥匙扣递了过来。 白底印着《春日悖论》封面插画,边角还印着江辞礼手写体的短句,背面是手绘的两个卡通人。 “本来想那天签售送给你的,可惜没能靠近,今天在这里偶遇也算缘分,”女孩把钥匙扣塞进江辞礼手心,目光掠过一旁沉默伫立的裴嘉恩,轻声道,“一定要幸福。”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在耳畔,裹挟着陌生人纯粹滚烫的善意,撞碎了江辞礼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与酸涩,眼眶瞬间涌上一层温热的水汽。 她紧紧攥住那枚薄薄的钥匙扣,冰凉的亚克力触感贴着掌心,鼻尖微微发酸,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朝着女孩重重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会的,我们都会幸福的。” 江辞礼收好钥匙扣,弯腰拎起黑米的航空箱,另一只手牵紧恩恩的牵引绳,不再多看身侧的裴嘉恩,径直朝着景区大巴候车点走去。 裴嘉恩默默跟上,全程没有插话,只是伸手主动接过沉重的航空箱,替她分担重量,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腕,却被江辞礼不着痕迹地避开。 大巴返程的路程格外安静,江辞礼把黑米抱在怀里,猫咪温顺地窝在她臂弯。 她全程侧头贴紧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海岸线,自始至终只留给裴嘉恩一个冷硬的后脑勺,丝毫没有交谈的意思。 裴嘉恩坐在她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有心想要开口缓和气氛,可每次刚酝酿好措辞,瞥见她紧绷的侧脸,又把话语尽数咽回喉咙,只能安静陪着她一同望着窗外翻涌的碧海。 车辆抵达大河东游客中心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上车。 江辞礼将黑米安置在后座软垫上,自己侧身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刻意隔绝所有和裴嘉恩交流的机会。 一路沿着滨海公路往家的方向行驶,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还有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隐约动静。 裴嘉恩时不时偏过头,悄悄打量后座抱着猫咪、一言不发的江辞礼,心里又心疼又无措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吐露。 车子仪表盘油量指示灯亮起,刺眼的黄色微光提醒油箱已经见底。 裴嘉恩打转向灯,缓缓驶入路旁临街的加油站,停稳车辆,熄火拔下车钥匙。 推开车门的瞬间,裴嘉恩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侧身看向后座依旧不肯看自己的江辞礼,低声开口,打破一路绵长的沉默:“刚才下山的时候你明明说我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怎么还跟我置气?” 江辞礼闻声猛地睁开眼,怀里的黑米被她骤然绷紧的力道轻轻蹭了蹭,她倏地扭头,一双杏眼直直瞪向驾驶座上的裴嘉恩,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委屈,语气带着浓重的控诉:“你还好意思提!” 裴嘉恩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紧绷多日的心弦忽然松动,唇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浅淡、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放软了语调:“那句希望你功成名就,是我的真心话。” “裴嘉恩!”江辞礼拔高声调,眼眶瞬间又红了几分,声音里裹挟着压抑不住的难过,连怀里的黑米都不安地喵呜叫了一声。 裴嘉恩身体微微前倾:“可我想跟你拥有长久安稳的未来同样是千真万确的心意,我说出那句话不是不爱你,更不是回到年少时那般怯懦回避,我只是想给你不受牵绊的选择余地。” “我清楚哥伦比亚大学的客座教授的职位是你梦寐以求的机会,我的脱密期未满不能出境,那将来我们又要重演当年隔海相望的煎熬。” “我不想替你做决定,而且无论你最后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一番坦诚的剖白缓缓落下,加油站来往车辆的鸣笛声、加油机运作的嗡鸣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两人清晰的呼吸声。 江辞礼静静盯着裴嘉恩的眼睛,久久没有出声。 那些积压两晚的纠结、吕祖殿求得姻缘签时的欢喜、听见对方劝自己放手时的心碎,此刻尽数翻涌在心头。 她看着裴嘉恩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珍视,所有积攒的委屈忽然轰然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尾滚落砸在浅色的裙料上,晕开一小片潮湿印记。 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裴嘉恩一大跳,她慌忙从前排储物盒抽出厚厚一叠抽纸,探过上半身,急切地伸手想要替她擦拭脸颊。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掉眼泪从来没有半点预兆,一点缓冲都不给我。” 江辞礼偏头躲开她递过来的纸巾,鼻尖重重“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伸手一把攥住裴嘉恩垂在半空的衬衫袖口,直接拽到脸颊边,用她干净柔软的衣袖擦去脸上不停滑落的泪水。 布料蹭过泛红的眼尾,带着裴嘉恩身上清浅干净的皂角香气,江辞礼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我会公平、周全地考量,但是裴嘉恩,你从来都不是我人生里错误的选项,从来都不是。” 裴嘉恩垂眸看着她通红湿润的眼眶,心底所有酸涩、不安、自我怀疑一点点消散殆尽,温柔的笑意重新漫上眉眼,指尖轻轻覆上她紧握自己衣袖的手背:“嗯,我们是……” “天作之合。” 第55章 满分通过 江辞礼是爱缠人的性子,睡觉时手脚总要缠上裴嘉恩,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才算踏实。 先前堵在心口的顾虑尽数消散,连相处模式都松弛下来,转眼就到了一周后的周六。 前一晚两人打游戏上头熬到很晚,等两个人困意上来,两人随手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相拥着倒头就睡,连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都浑然不觉。 江辞礼的父母和弟弟一早就坐高铁抵达青岛,舅舅一家开车去高铁站接人,姥姥和姥爷留在家里收拾客房、准备早饭。 几天前江妈妈打来电话,江辞礼当时应下要早起去高铁站接人,可昨夜熬到凌晨,此刻任凭窗外蝉鸣清脆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裴嘉恩被江辞礼拉着熬了大夜,此刻也是浑身酸软,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江妈妈一路都在念叨女儿,到家后脚步不自觉走得飞快,径直跟着姥姥往楼上卧室走。 “辞礼也不知道醒了没有,之前电话里还答应得好好的,说一早来接我们。”江妈妈边走边轻声念叨,指尖轻轻搭在卧室把手上,没怎么用力就推开了房门。 清晨柔和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淌进房间,视线先落在地面。 恩恩原本睡得迷迷糊糊,忽然闻到陌生气息,耳朵唰地竖起来,站起身一步一步凑到江妈妈脚边,鼻尖不停在她裤腿、鞋面来回嗅闻。 视线越过挡在脚前的大狗,落在宽大的床上。 自家女儿睡得毫无防备,整个人像一截软乎乎的树袋熊,四肢牢牢盘在另一个人身上,一条腿跨在对方腰腹,胳膊环住脖颈,脸颊埋在裴嘉恩肩窝,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安稳极了。 裴嘉恩倒是已经醒了,此刻靠着床头软垫,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天花板,还没从刚睡醒的混沌里彻底抽离,浑身都带着刚醒的慵懒松弛。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人影,裴嘉恩缓缓侧过头对上江妈妈的目光。 那一瞬间,裴嘉恩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纷乱念头飞速窜过脑海,连各式各样尴尬难堪的场面、长辈质询的措辞都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甚至连待会儿该怎么解释、怎么圆场、如何应对长辈的情绪,连最坏的局面该怎么处理都仓促想了个遍。 床脚的恩恩比裴嘉恩还要怂,方才只顾着好奇嗅闻陌生人,此刻察觉到门口女人身上陌生又厚重的长辈气场,再对上对方直直投过来的目光,当即吓得浑身一缩,后腿蹬地猛地一个虎跳,纵身一跃直接蹦上床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江辞礼腰侧。 “唔!” 突如其来的重压砸在身上,江辞礼猛地惊叫一声,下意识撑着床面想要坐起身,正要张口呵斥捣乱的恩恩,眼角余光先捕捉到了门口的人影。 恩恩半个身子藏进裴嘉恩后背与墙壁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偷瞄门口。 “你咋来那么早?” 江妈妈嗤笑:“我懒得搭理你,绝交一分钟。” 说罢,江妈妈轻咳一声,再次开口:“是恩恩吧?” 话音落下,床上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对的,它叫恩恩。”是裴嘉恩下意识应声。 “嗯,裴嘉恩。”江辞礼同时开口。 江妈妈被这同步却错位的回答逗得轻轻笑了一声:“是小裴就好。” 裴嘉恩闻言立刻调整坐姿,抬手轻轻把身后的恩恩往内侧拢了拢:“好久不见,阿姨。” 七年未见,当年青涩怯懦的警校小姑娘,如今已是气场沉稳的员额检察官,可此刻面对江妈妈,语气里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妈妈望着她的眉眼,再看看身旁睡得乱糟糟、还死死黏着对方不肯松开的女儿,眼眶忽然一热,笑意还挂在唇角,眼泪却毫无预兆顺着眼尾滑落,无声淌在脸颊两侧。 一旁跟在身后、不明所以的姥姥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江妈妈的胳膊:“哭啥?别站在门口耽搁,两个孩子赶紧收拾收拾,下楼吃早饭。” 说罢姥姥伸手拽住江妈妈的胳膊,就要拉着人离开卧室,江妈妈摆了摆手,目光来回落在江辞礼和裴嘉恩身上,低声问:“在一起啦?” 江辞礼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裴嘉恩,还没等她斟酌好措辞回应,身侧的裴嘉恩已经轻轻颔首:“是的阿姨。” 江妈妈笑了笑:“好嘞,收拾收拾下来吃饭哈。” 房门轻轻合上,江辞礼抬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卷发,小声嘟囔:“太尴尬了。” “撞见就撞见,正好省得我们想说辞。” 说着她伸手把缩在自己身后发抖的恩恩抱进怀里安抚,指尖顺着大狗后背柔软的毛发轻轻抚摸,低声哄了两句,恩恩温顺地靠在她臂弯。 江辞礼低头看了眼身旁睡得安稳的黑米,小猫完全不受方才骚动打扰,依旧蜷在枕头中间,尾巴轻轻搭在江辞礼的手腕上。 她撑着床垫站起身,随手捞起床边的家居服套上,不过十几分钟,两人带着猫狗下楼。 恩恩下楼依旧怯生生的,紧紧贴在裴嘉恩脚边,反观航空箱里的黑米,一落地就轻巧跳了出来,迈着优雅步子径直走到江妈妈身侧,顺着裤腿往怀里蹭,江妈妈抬手把小猫抱在膝头。 江妈妈指尖顺着黑米顺滑的皮毛轻轻摩挲,目光落在脚边缩成一团的恩恩身上:“这猫我认识,这狗……你们一起养的?” 江辞礼刚被裴嘉恩拉开餐椅,顺势落座,闻言侧头看了眼乖乖守在裴嘉恩脚边的大狗:“算是吧。” “这狗胆子也太小了,一点都不像乐乐。”江妈妈随口一句,江辞礼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一顿。 “恩恩是我闺女,不是乐乐闺女,能跟乐乐像才见鬼了。” 江妈妈笑着抬手拿起勺子,捞起一颗金黄饱满的油炸蛋放进裴嘉恩面前的碗里:“小裴多吃点。” 裴嘉恩还没开口,身旁江辞礼率先伸出筷子,一把将碗里的油炸蛋夹到自己碟子里:“妈,她早上不吃过油的东西。” 江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裴嘉恩顺势拿起公筷夹了一片蒸得软嫩的火腿放进江妈妈碗中,轻声解释:“阿姨您吃,不用管我。” 说话间,裴嘉恩目光落在身旁江辞礼脸上,后者方才喝了几口奶,唇角沾了一圈奶白色渍迹,裴嘉恩直接抬起手把残留的奶渍擦拭干净。 这个亲昵又毫无避讳的小动作落在一桌长辈眼里,客厅餐桌瞬间安静一瞬,家里人纷纷默契对视一眼,全都心照不宣地低下头。 唯独坐在餐桌另一侧、二十出头的江弟弟直白又实诚地“咦”了一声:“收敛点嗷,这么腻腻歪歪的,我早饭都不用吃了,狗粮直接管饱。” 话音落下,江辞礼侧过头,瞥了自家弟弟一眼:“你小子……去去去,你去跟恩恩一桌。” “好姐姐,我现在就跟恩恩姐一桌啊。” 说罢,蹲在裴嘉恩脚边的恩恩听见自己名字,原本缩着的身子立刻抬起头,晃了晃尾巴,小跑到江辞礼身侧,前爪搭在餐桌边缘,湿漉漉的大眼睛眼巴巴望着桌上的早餐,乖巧又可爱。 姥姥笑着拿起一小块无盐玉米递到恩恩嘴边。 裴嘉恩见状低声凑到江辞礼耳畔:“挺好,全家通过。” 江辞礼微微侧头,唇角弯起甜甜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太厉害了裴检,这完全是满分通过。” 当天下午一行人前往海边,江辞礼拉着裴嘉恩避开游人扎堆的浴场,寻到一处藏在礁石湾后的小众沙滩。 这里鲜少有游客踏足,绵延细软的金沙铺满视野,两侧层叠的礁石圈出一方安静天地,海浪一层叠一层,不急不缓拍碎在滩边,留下转瞬即逝的白色泡沫。 远处海平面与淡青色天际无缝衔接,流云慢悠悠地浮在半空,整片天地安静得只剩下海潮起落的声响。 走至一处平整无礁石的空地,江辞礼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蔚蓝海面:“青岛有一条通往大海的路,传说两个人一起走过就永远不会再分开。” 裴嘉恩微微侧头看她,静静听她往下说。 江辞礼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目光扫过周遭四通八达、尽数朝着海面延伸的滩径:“可来到这里就会发现,青岛从来不止一条海路,城中每一条街巷、每一片沙滩,兜兜转转都会通向大海。” “所以只要踏上这片土地,就意味着心意相通的人注定相守到老。” 裴嘉恩垂眸,指尖轻轻蹭过掌心细沙,轻笑一声反问:“所以是因为这个才回来?” 江辞礼毫不避讳,转过身直面裴嘉恩:“是啊裴检,是不是都低估了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我远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 裴嘉恩眼底温柔翻涌,上前半步:“嗯,我也是。” 江辞礼弯腰脱下脚上白鞋垫在屁股底下充当简易坐垫,稳稳坐在温热沙滩上,膝盖微微收拢,指尖无意识摩挲腿侧细沙。 裴嘉恩依着她的动作,同样脱鞋垫在身下,挨着江辞礼并肩坐下,肩膀轻轻相贴,温热触感透过薄薄衣料相融。 “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裴嘉恩思考了一会,抬眼望向远处翻涌海浪:“说不上确切的日期,后知后觉吧。” “那在我不告而别离开之前,你心里清楚自己是喜欢我的?” 裴嘉恩轻轻点了点头。 江辞礼忽然笑了:“既然心里清楚,为什么当年要说出那句‘不知道’?” “总得允许直女有转弯的时间吧,江大作家难道不能理解暗恋者想戒断的挣扎吗?” 江辞礼闻言偏过头:“那分开七年,你为什么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我?” “我去过。” “在我拿到人大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在曼哈顿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 江辞礼整个人怔住,那是她在纽约攻读MFA硕士时的一场线下读者见面会,地点定在曼哈顿的第五大道,见面会结束后顺路进去参观外观极美的教堂,她前后停留不过十几分钟,怎么也想不到那天裴嘉恩竟也身在纽约,就在教堂之外。 “那第五大道的读者见面会?” 裴嘉恩缓缓点头:“但我没有进去的邀请函,只能挤在会场外围人群里,想等人群散去找机会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散场之后我跟着你去了教堂,但身边围着不少你的读者,有人说你是和未婚妻前来对接婚礼仪式的,你们很快就要在教堂举办婚礼。” “那我和她纯粹只是顺路进去看看建筑。”江辞礼指尖下意识抓住裴嘉恩的手腕。 “我知道,事后想来那些话未必属实,可当下那一刻我控制不住。” 裴嘉恩嗓音轻哑:“那时的我们隔着天堑般的差距,你是前途坦荡、在海外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身边簇拥无数喜爱你的读者。” “而我只是一个挣扎在升学路上的普通人,为了那张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耗尽所有时间精力,啃下数不清的专业书籍,拼尽全力才勉强抓住一点前进的机会。” “我站在教堂门口,害怕推开门之后看见的是彻底击碎我所有念想的画面,害怕流言成真,毕竟我知道自己承受不住那样的局面。” 裴嘉恩笑了笑:“其实这些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嘴上怨你当年不告而别,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借口,让我能继续把你安安稳稳留在心底。” “毕竟如果连恨意都消失了,我好像就没有任何理由再惦记远在异国的你,不能好好爱着你的时候,哪怕只是抱着恨意牵挂,于我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一番尘封心底多年的剖白尽数落地,海风安静卷过沙滩。 江辞礼心口像是被潮水填满,密密麻麻全是心疼,过往所有委屈、埋怨尽数消散,只剩下对眼前人无尽的怜惜。 她微微张开双臂:“要抱抱吗?” 裴嘉恩没有半分迟疑,将人紧紧箍在怀中,顺势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江辞礼的颈窝,鼻尖萦绕着江辞礼身上独有的淡淡玫瑰香气,积攒七年的隐忍、思念、自卑、惶恐,全都在此刻尽数释放。 江辞礼抬手,双臂环住裴嘉恩的后背,指尖轻轻顺着她发丝安抚。 两人就这样安静相拥,并肩坐在空旷沙滩上,任凭落日一点点沉向海平面。 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将海面、沙滩、礁石尽数染成温柔暖金,绵长余晖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金边。 不知相拥了多久,天边落日彻底沉入海底,晚霞慢慢褪去暖色,海面泛起一层浅灰暮色。 裴嘉恩的情绪彻底平复,缓缓松开怀抱,江辞礼牵起裴嘉恩的手一同起身,走到潮线边缘,弯腰拾起尖锐一点的贝壳。 江辞礼捏着贝壳尖端,低头在平整湿润的沙滩上一笔一画地认真写下“裴嘉恩”三个字,裴嘉恩紧随其后,在名字侧边工整写下江辞礼的姓名,两个名字紧紧依偎,没有丝毫缝隙。 远处涨潮的海水缓缓漫上来,一层一层温柔漫过沙面,先是轻轻覆盖字迹边缘,再慢慢将完整名字一点点抚平,泥沙随着浪潮卷入无边深海。 “沙滩上的名字被海水带走了。” 裴嘉恩握紧她的手:“嗯,它会带着我们,漂向很远很远的未来。” 第56章 以德报怨 离开青岛是七月底的时候,江辞礼和裴嘉恩在青岛呆了半个月,都圆润了点,姥姥对此表示很满意。 那日告别家人返回杭州,两个小时不到,山航的航班稳稳降落在萧山机场,江辞礼指尖轻轻勾着裴嘉恩垂在身侧的手腕,从机场驱车直奔法院。 今日她穿了一条短款挂脖豹纹包臀裙,那是她眼光独到的舅妈带她买的。 流畅柔和的曲线被这条裙子衬得格外漂亮,露出来的肩颈线条纤细优美,一头黑茶色大波浪卷发松松披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无人区玫瑰香水的烈性香时不时就缠上身边的裴嘉恩,导致后者看向江辞礼的眼神里都添了些别样的意味。 江辞礼本就生得一副极具辨识度的好皮囊,眼下气色充盈、眉眼舒展,笑起来两侧梨涡浅浅陷下去,虎牙可爱极了,光是站在那里就自带松弛又耀眼的气场。 裴嘉恩几乎是下意识动作,手臂揽住江辞礼纤细柔软的腰侧,掌心轻轻贴在江辞礼腰间缎面布料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交融。 两人并肩站在楼上大厅的等候区,来往准备参与调解、开庭的当事人与律师总会下意识多看她们两眼。 有跟检察院对接的法院工作人员认识裴嘉恩,来往打招呼的人不少。 “有什么想法?”裴嘉恩趁空微微侧头,薄唇贴近江辞礼耳畔。 江辞礼顺势往裴嘉恩身侧又靠了靠:“她主动,我就放她一马。” 这场案件在法院受理案件后,依照流程安排开庭前组织双方庭前调解,没过多久工作人员示意两人进入等候,片刻后,另一侧电梯口走出两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叶楚楚,一身普通素色棉质连衣裙,脸色暗沉紧绷,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显然这段日子也被诉讼风波搅得日夜难安。 她身侧跟着聘请的律师,手里抱着厚厚一沓卷宗材料,低声在叶楚楚耳边不停叮嘱调解。 叶楚楚原本还勉强耐着性子听律师讲解调解应对思路,可视线一抬,直直落在等候区相拥而立的江辞礼与裴嘉恩身上,胸腔瞬间翻涌起难以压制的怒火与嫉妒。 她看着江辞礼被爱意滋养得圆润明媚、光彩夺目的模样,江辞礼的笑容像一根细密尖锐的针狠狠扎进叶楚楚心底。 同样是专科出来的,当年在文学社她一心创作但无人问津,转头江辞礼远赴海外深造,斩获无数国际文学奖项,如今身边还有这样一位体面沉稳、事事护着她的爱人,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反观自己,一时嫉妒心生歹念发起构陷,如今官司缠身,网络上谩骂声不绝,每天活在焦虑与恐慌之中,两相比较,落差巨大的境遇让叶楚楚心底的不甘与愤懑疯狂滋生。 方才律师讲的策略尽数被她抛到九霄云外,脑海里只剩下满腔无处宣泄的怨气。 工作人员引导双方走进独立调解室,长方形木质调解桌两侧分坐当事人与代理律师,居中落座的是负责调解工作的调解员。 调解员提出方案,由叶楚楚公开发布置顶道歉声明,赔偿江辞礼相应精神损害抚慰金,删除全网所有污蔑造谣博文,双方达成和解后江辞礼撤回全部起诉,不再追究后续责任。 叶楚楚的律师主动提出可以适当提高赔偿金额,承诺安排合规平台投放澄清稿件,最大限度挽回江辞礼受损的名誉。 可叶楚楚不等律师说完,直接打断对方发言:“一分钱我都不会赔,道歉更是不可能。” 叶楚楚冷笑一声:“有些人天生运气好,可底子不干净就是不干净。” 一旁的律师急得频频拉扯叶楚楚衣袖,示意她停止这种激化矛盾的挑衅发言,可叶楚楚视而不见,只顾着宣泄心底积压许久的怨气。 裴嘉恩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住江辞礼的指尖,江辞礼安静坐在一旁轻轻弯起唇角。 “我同样拒绝所有和解方案。” 调解员微微一怔,原本以为江辞礼这边存在协商空间,没想到双方当事人态度都如此强硬,只能拿出纸笔,将两人拒绝调解的态度一一记录在调解笔录中。 随后再三询问双方是否确认不再考虑协商,得到两人一致肯定答复后,告知双方调解失败,法院将择期正式排期开庭审理,双方按时到庭参与庭审即可。 调解流程走完,工作人员整理好卷宗先行离开,裴嘉恩侧头:“我先把两个小家伙送回家,你处理完这边事情给我发消息。” 江辞礼点头。 大厅人流渐渐稀疏,江辞礼没有立刻离开,刻意放缓脚步,安静站在法院大门内侧的立柱旁,目光淡淡落在出口,静静等候。 没过几分钟,叶楚楚和她的律师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叶楚楚脸色阴沉难看,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江辞礼缓步走上前,恰到好处拦住两人去路。 叶楚楚抬眼撞见她,眼底瞬间涌上警惕与厌烦,下意识停下脚步,周身紧绷起来。 一旁的律师看见江辞礼主动上前,微微一愣。 江辞礼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拉住叶楚楚手腕。 叶楚楚浑身一僵,手腕下意识用力想要挣脱,眉头紧紧皱起:“你想干什么?” 江辞礼唇角笑意不变:“你先别着急甩开我,你现在要是当众和我争执拉扯被拍下来传到网上,到时候所有人只会觉得你理亏心虚,你应该不想再添一层负面讨论的吧?” 叶楚楚心头猛地一紧,原本挣扎的力道瞬间收了回去,不再试图挣脱江辞礼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你已经赢了,现在羞辱我又有什么意义?被拍下来对你也没好处吧?” “羞辱?”江辞礼轻轻摇了摇头,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放轻几分,“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 叶楚楚愣住,怔怔地看着江辞礼,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不等她理清思绪,江辞礼拽着她的手腕转身朝着法院斜对面的大型商业综合体走去,玻璃幕墙的商场距离法院不过两三百米,步行几分钟就能抵达。 进商场大门,正对入口处立着巨大楼层导览导航图,江辞礼松开她的手腕,走到导览屏前滑动屏幕,找到本帮菜馆所在的楼层,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恍惚的叶楚楚。 “新发现吃吗?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很爱吃。” 叶楚楚没说话,江辞礼点了点头,带着叶楚楚乘坐扶梯抵达餐饮楼层。 但很快,江辞礼就看见新发现门店门口排着长长的等候队伍,叫号显示屏上滚动着待用餐号,前台服务员不停接待前来排队的客人。 江辞礼扫了一眼等候人数,转身拉过叶楚楚重新走向扶梯:“估计你现在也气饱了,我们取个号,然后去隔壁抓娃娃吧。” 叶楚楚沉默跟在她身侧,一路无话,猜不透江辞礼这番举动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打算。 隔壁的电玩商城灯光绚烂,耳边充斥着抓娃娃机、赛车游戏机、射击设备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效,色彩鲜艳的玩偶整齐摆放在透明玻璃柜内,空气里飘着爆米花淡淡的甜香,热闹鲜活的氛围和方才严肃压抑的调解室形成天壤之别。 江辞礼径直走到前台游戏币兑换柜台,拿出手机扫码团购了四百枚游戏币,店员将满满两大盒沉甸甸的金属币递到她手中。 她转过身,分出一半装满游戏币的盒子递到叶楚楚怀里:“陪陪我嘛。” 叶楚楚低头看着怀里满满一盒冰凉的游戏币,翻了个无奈的白眼:“幼稚鬼。”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没有立刻把盒子递回去,任由江辞礼拉着自己走到一排款式丰富的娃娃机前。 叶楚楚本就极少来这种娱乐场所,完全不熟悉抓娃娃机的操作技巧,接连试了十几枚游戏币,连耐心迅速消磨殆尽。 不过十分钟,叶楚楚将整盒游戏币一股脑倒进江辞礼手边的盒子里,随后倚靠在娃娃机上,看向专注操作机器的江辞礼:“你不用浪费时间,有什么话直接说,说完我就走。” 江辞礼没有回头回应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面前这台摆满垂耳兔玩偶的机器上。 玻璃柜内,一只浅灰色垂耳兔挂件卡在机器出口挡板缝隙处,一半身子落在洞口内侧,另一半被塑料隔板死死卡住,不上不下悬在半空。 她指尖稳稳操控摇杆,精准调整机械爪的落点,算好角度按下抓取按钮,金属爪子缓缓下落,精准抵住垂耳兔圆滚滚的屁股,轻轻向内一怼,借力将卡在缝隙里的玩偶完整推落进取物通道。 “哐当”一声轻响,垂耳兔顺着通道滑落到取物口。 江辞礼弯腰,伸手将柔软蓬松的小兔子挂件取出来,指尖捋顺玩偶耷拉下来的长耳朵,转过身塞到叶楚楚怀里,唇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呶,你最爱的小兔子。” 第57章 白眼狼 叶楚楚垂着眼看着怀里的垂耳兔没应声。 江辞礼也没打算听她说什么感谢的话,当然也不太可能。 于是江辞礼转身走到隔壁摆满黑白熊猫公仔的机器前,握着金属摇杆在掌心转了半圈:“我们的关系是突然变差的吗?” 叶楚楚抱着兔子还站在原地,身后赛车引擎轰鸣、枪击游戏的音效此起彼伏,周遭人声鼎沸,她缓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不算吧。” 江辞礼操纵摇杆到了目标熊猫的上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金属杆身,调整细微位置:“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我的?” 叶楚楚咬了咬唇,随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爆米花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但压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不甘。 她抬眼望向江辞礼,后者周身依旧是当年的美好氛围,叶楚楚扯了扯嘴角,反问一句:“你不该讨厌吗?” 江辞礼确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除了当年给裴嘉恩造成困扰以外,她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但江辞礼还是因此分神了,就在分神的的刹那,她按下抓取按钮,机械爪晃晃悠悠下坠,但因为位置调整过了头,没勾住熊猫的任何一角,爪子空空落回机器顶端,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响。 叶楚楚看着江辞礼那落空的爪子,嗤笑一声:“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不喜欢你。” 江辞礼收回落在机器上的目光,看向她:“我记得当年文学社面试的时候我待人应当还算挺好相处的?还特意自掏腰包给你们准备了零食,面试提问怕你们社恐都是一个一个进来的,而且提问环节也没刻意为难过谁吧?” “相处好不好是一回事,主观感受又是另一回事。” 叶楚楚把怀里的兔子抱得更紧:“大一军训那会儿,教官是你们那届的人,你厉害,交际花嘛,跟我们几个教官都很熟,让他们帮忙替你新开的“春日宴”社团宣传招新,群里所有教官都说你有天赋、会处事、能力出众那时候看着那些话就觉得你这个人讨厌至极了。” 江辞礼安静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转回头重新握住摇杆,调整角度对准玻璃柜里圆滚滚的熊猫。 叶楚楚见她没反应,心底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有些破防地往前踏出一小步:“后来面试见到你,那时候你挺胖的,又黑又胖,脸上痘痘还很多,就是很丑吧。” 江辞礼的手抖了。 “我本来对你改观了的,比较我还挺可怜你的,一看就是天生幕后的命,就算火起来了去了签售会也会被人挂在网上痛骂塌房……可没过多久不知道是哪个话多的邀请你去健身,后来你瘦了还变得漂亮了,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你竟然出版实体书了,凭什么是你啊?” 江辞礼定了定神,指尖稳稳按住摇杆,调整好机械爪的位置,第二次按下抓取键。 金属爪子精准扣住熊猫圆圆的后背,一点点向上抬起,眼看着就要送进取物通道,行至半空却猛地松力,熊猫直直摔回堆叠的玩偶堆里。 落空的声响落下,叶楚楚借机再往前一步,距离江辞礼不过半米:“你聒噪张扬,待人接物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更何况你还是同性恋,论样貌我比你好太多了,论创作我也不比你付出的努力少!你凭什么轻而易举拿到所有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周遭喧闹的电子乐仿佛瞬间淡去大半,江辞礼垂落眼帘,长睫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落在按钮上,第三次缓缓按下,机械爪再度下沉。 她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你大二那年,校辩论队那群人抱团挤掉你的省赛参赛名额,你还记得我当时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顿了顿,摇杆轻轻往侧边挪了挪:“我说,他们不过是借着群体幻觉掩饰自身个体能力的匮乏,但抱团排外掩盖不了整个队伍集体平庸的事实。” “亲爱的,那时候我变着法子肯定你的能力,可你呢,转头就把这份认可变成针对和嫉妒,最后用构陷抄袭这种极端的方式报复我?” 叶楚楚张了张嘴,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怀里的垂耳兔玩偶,耳尖泛起一层浅红。 江辞礼看着玻璃柜里越摔越远的熊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疲惫:“我自始至终有哪一段经历、哪一点能力阻碍过你的发展吗?” “当年我因为身体和心理问题主动退出辩论队,队长的位置我第一时间向负责的老师举荐你,毕业离校前我把春日宴社长的位置交到你手上,所有资源、供稿渠道全都毫无保留告诉你。” “甚至听到校队打压你还跑到校队办公室你争辩,跟我维持了那么久表面和谐的人起冲突,硬生生毁掉我经营那么久的人脉与口碑,我也没说后悔,更没怪过你吧?” 叶楚楚憋了半晌,憋出一句轻飘飘、凉薄至极的话:“那不都是你自愿的吗?我没逼你做这些。” “自愿”两个字轻飘飘砸过来,江辞礼转动摇杆的手猛地一颤,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叶楚楚,眼底只剩下错愕与心寒。 两人对视几秒,叶楚楚扛不住她直白又受伤的目光,率先偏过头躲开她的视线。 江辞礼心口一阵发酸,鼻尖骤然泛起酸涩的麻意,扭过头的瞬间忍不住气笑,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从眼尾滑落,砸在缎面豹纹裙的肩带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 “行,我活该。”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新发现餐厅发来的到号提醒。 江辞礼抬手抹了下眼角,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往电玩城前台走:“不抓了,吃饭。” 她走到兑换游戏币的柜台,把盒子里剩余大半没动用的游戏币全数寄存,存币小票随手塞进链条包里,回头看向依旧杵在娃娃机旁、抱着兔子一动不动的叶楚楚。 “我自愿请你吃这顿饭,麻烦你不用拘谨,不用有心理负担的坦然接受。” 叶楚楚沉默几秒,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浅灰色垂耳兔,率先抬脚走出电玩商城,踏上通往餐饮楼层的扶梯。 江辞礼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交谈,扶梯镜面映出两道沉默的身影,一道明媚褪去光彩,一道满身紧绷的别扭。 抵达新发现门店,服务员引着两人走到店内最深处、远离大堂喧闹的角落卡座,隔断挡住来往食客的视线,私密安静。 菜单推到两人中间,江辞礼拿起笔快速勾选几样早年叶楚楚常吃的菜品。 上了菜之后,叶楚楚全程垂着头扒拉碗筷,自始至终不敢抬眼看向对面的江辞礼。 江辞礼放松地靠在皮质椅背上,双腿交叠翘起,双臂抱在胸前,半晌才缓缓开口:“说实话,我还挺感谢你的。” 叶楚楚夹着青菜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抬眼瞥了她一下。 江辞礼唇角浅淡勾起一点弧度,继续往下说:“如果没有这场抄袭风波,没有你步步紧逼走到对簿公堂这一步,我和裴嘉恩未必能重归于好。” 叶楚楚听完,沉默许久,抬手夹起盘中一颗金黄油亮的蛋黄鸡翅放到江辞礼面前的白瓷碗里,没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江辞礼盯着碗里油润诱人的鸡翅,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拿起筷子把鸡翅吃完,抬手抽了一张纸巾,细细擦干净唇角油渍。 “开庭前想通了的话,你随时可以联系我,不要让裴嘉恩知道。” 说完这句话,江辞礼起身准备离开卡座。 迈步之前,她侧目扫了一眼叶楚楚身侧座椅上摆放的垂耳兔玩偶:“账我已经结过了,别浪费。” 话音落下,江辞礼转身就要往店门走,身后忽然传来叶楚楚略显沙哑的一声呼唤:“学姐。” 江辞礼脚步顿住,但没回头。 “祝你幸福。” 江辞礼在原地站了几秒,没有回应,随后径直穿过大堂,搭乘扶梯直达商场一楼大厅。 一楼门口人流往来不息,玻璃门外晚风裹挟着城市傍晚的凉意吹进来,手机弹出裴嘉恩发来的消息,说毛孩子已经送回了家,现在在门口等她。 江辞礼穿过人群一眼望见了裴嘉恩,积攒的委屈在此刻彻底绷不住,于是快步冲上前紧紧环住裴嘉恩的脖颈,整张脸埋进她肩窝,闷闷地吐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抱怨:“遇到白眼狼了。” 裴嘉恩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一码归一码……”江辞礼叹了口气,“算了,不提她了,提起来心里堵得慌。” 江辞礼蹭了蹭她颈侧,松开怀抱,顺势牢牢挽住裴嘉恩的胳膊:“你吃过晚饭了吗?我们去负一楼吃米村拌饭好不好,然后陪我去抓娃娃,刚才有台机子里的熊猫我三次都没抓上来,你帮帮我。” 裴嘉恩垂眸看着她泛红却重新亮起来的眼底,抬手擦掉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好。” 第58章 戒指 晚风卷着城市入夜后的微凉,掠过车窗缝隙,轻轻拂过江辞礼垂落肩头的黑茶色卷发。 怀里圆滚滚的黑白熊猫玩偶被她牢牢圈在臂弯,蓬松柔软的绒毛蹭着她脸颊,是裴嘉恩上手捞上来的战利品。 裴嘉恩驾驶着车辆平稳汇入晚高峰收尾的车流,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时不时偏过来落在副驾的江辞礼身上。 “还难受?” 江辞礼闻声摇摇头,指尖戳了戳熊猫偶黑溜溜的塑料眼睛,“就是觉得有点荒唐,我掏心掏肺对她,到头来反倒成了我自作多情,听着真挺心寒的。” “人心难测,只会盯着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把所有落差全部归咎于你,这种嫉妒生根之后再多真心都填不满。” 江辞礼沉默下来,指尖绕着熊猫玩偶脖颈处的丝带。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亲眼见证一段从社团时期维持多年的表面情谊,最后撕破脸皮只剩恶意构陷与无休止的针对,难免生出落空的怅然。 “好在都快结束了,开庭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往后我再也不想和她有任何牵扯。”江辞礼轻声感慨,随即很快甩开这点沉闷,扭头望向裴嘉恩,眼底重新漾起一点鲜活的光亮,“还好有你,要是这次维权的案子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扛过去。” 裴嘉恩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江辞礼心底,烫得她鼻尖微微发酸,连忙别开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商铺霓虹,强行压下涌上眼眶的湿热。 为了转移心绪,江辞礼随手拿起手机,指尖划开屏幕刷起社交软件。 首页还残留着前段时间抄袭风波发酵时,各路网友杂乱的评论,她下意识划过,点开常看的美食博主动态,屏幕里铺满各式各样精致漂亮的甜品。 一路平稳行驶,车辆拐过两个十字路口,离居住的小区只剩不到十分钟车程,江辞礼盯着屏幕里层层叠叠的奶油蛋糕:“我突然好想吃蛋糕。” 裴嘉恩闻言,指尖轻轻点了下方向盘,淡淡应下。 江辞礼还以为她会先开回小区,之后再下单外卖,低头继续滑动手机里的甜品图片,盘算着想要芒果千层。 下一秒车辆平稳转向,缓缓驶入一条临街商业街,路边清晰挂着熟悉的奶油色招牌——源麦甜。 江辞礼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诧异看向身侧专心停车的裴嘉恩。 源麦甜离他们居住的小区步行不过五分钟,是附近口碑最好的甜品店,只是这家店客流量极大,爆款千层每日限量,不提前预定根本拿不到现货,临时过来大概率只能空手而归。 车子稳稳停在门店门口的临时停车区,裴嘉恩拉好手刹,解开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 江辞礼攥着手机,怀里还抱着黑白熊猫:“你……你早就预定了?” 裴嘉恩轻轻点了点头:“你在车上等我。” 话音落下,她推开车门迈步下去,随手关上副驾车门,径直朝着源麦甜亮着暖黄灯光的门店走去。 玻璃门推开,暖融融的甜香顺着门缝飘出来一点,隔着车窗落在江辞礼鼻尖,混合着奶油与芒果的清甜。 江辞礼坐在副驾,怀里搂着蓬松熊猫玩偶,指尖无意识抠着玩偶边缘的布料,裴嘉恩总是这样,默默记着她所有细碎喜好,不用她反复念叨就提前安排好一切,温柔藏在每一处不起眼的细节里。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江辞礼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门店门口裴嘉恩的身影上,看着她站在前台和店员简单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对话,只能模糊看见她微微颔首的侧影。 等了约莫两三分钟,江辞礼才后知后觉注意到,驾驶座的储物台上静静平放着裴嘉恩的手机。 江辞礼微微蹙眉,打算下车把手机送过去给她。 指尖刚触碰到手机屏幕,原本暗着的屏幕骤然亮起,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推送,内容完整铺满屏幕,来不及遮挡,清晰落进江辞礼眼底。 发信人备注简单直白,只有四个字——伯爵客服。 消息正文不长,字迹工整规整:裴女士,您订的对戒可随时到店取货。 短短一行文字,像一颗轻轻炸开的小烟花,猝不及防撞进江辞礼眼底,她捏着手机的指尖骤然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加快,一下下重重撞在胸腔,耳边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原来裴嘉恩早就默默规划好了属于两人的未来,瞒着她悄悄定制了对戒,连取货通知都已经送到手机上。 细碎的喜悦裹着绵长的心动,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江辞礼盯着屏幕上“铂金对戒”几个字,眼底不自觉泛起浅浅的柔光,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心底翻涌的悸动,裴嘉恩折返回来,江辞礼瞬间回神,飞快将手机放回原本的储物台位置,佯装随意地看向重新拉开车门的裴嘉恩。 裴嘉恩弯腰进驾驶座:“怎么了?一直看着门口。” 江辞礼故作平淡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看店里人挺多……怎么了?” “手机忘拿了。”说完,她再度走向甜品店。 江辞礼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那条客服消息,铂金碎钻对戒,成对定制,是专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承诺。 她开始忍不住暗自猜想戒指的款式,裴嘉恩性格内敛清冷,不喜欢过分张扬繁复的设计,大概率会选简约细圈,细碎钻石低调内敛,贴合两人的性子。 下午和叶楚楚对峙时积攒的所有委屈、不甘、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无踪,只剩下满心得意与踏实,哪怕前路还有短暂相隔,只要身边是裴嘉恩,所有等待都变得有意义。 没过多久,裴嘉恩拎着一只手提袋走出来,她利落坐回车内,将手提袋小心递到江辞礼怀里。 “预定的芒果千层,你之前说想吃的那款,店员说今天果肉新鲜,分量加足了。”裴嘉恩低声开口,发动车辆重新驶离临时停车区,朝着小区方向开去。 江辞礼双手稳稳抱住沉甸甸的蛋糕手提袋,怀里一边是软乎乎的熊猫玩偶,一边是香甜诱人的千层蛋糕,脑子里还反复盘旋着那条戒指到货的消息,眼神放空,明显走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纸袋细腻的纹路,半天没有应声。 裴嘉恩余光瞥见她怔怔发呆的模样,以为是她馋甜品:“现在就可以拆开吃。” 突如其来的声音拉回江辞礼飘远的思绪,她摇了摇头,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不要不要,在车上吃容易蹭到衣服,不好清理。” 裴嘉恩不疑有他,轻轻应了一声,专心开车。 一路平稳行驶,短短几分钟便抵达居住小区地下车库,裴嘉恩停好车,两人各自拿起随身物品,江辞礼一手抱熊猫、一手拎蛋糕袋,裴嘉恩拎着两人的随身背包,并肩乘坐电梯直达家门口。 打开房门,玄关处两个毛孩子听见动静跑过来。 江辞礼换好拖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宽大的茶几旁,将蛋糕手提袋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又把黑白熊猫玩偶摆在地毯一侧,裴嘉恩随手把背包放在沙发,看着江辞礼席地而坐。 裴嘉恩转身走进厨房,取出两只大容量不锈钢甜品勺,清水冲洗干净,拿厨房纸巾擦干水分,一并端到茶几上。 江辞礼已经拆开手提袋,掀开外层包装纸盒,完整的芒果千层蛋糕展露出来,表层铺满厚厚一层金黄新鲜的芒果果肉,淡奶白色奶油均匀铺叠,饼皮薄软,香甜气息瞬间充斥整个客厅。 她盘腿坐在柔软地毯上,裴嘉恩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其中一只大号勺子递到她手中,自己留了另外一把。 没有精致分装的小碟子,两人就着完整的蛋糕盒,一人一把勺子,直接对着整块千层挖着吃。 江辞礼率先挖起一大勺裹满芒果果肉的奶油送进嘴里,清甜芒果中和奶油的甜腻,软糯饼皮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的甜度抚平心底所有褶皱,满足地轻轻喟叹一声。 “这家店的千层果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江辞礼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勺子又挖起一大块,下意识递到裴嘉恩唇边。 裴嘉恩微微低头,顺着她的勺子吃下那块蛋糕,顺带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江辞礼嘴角沾到的一点奶油:“埋汰小孩。” “哼哼,那怎么啦。”江辞礼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一想到对方手机里那条戒指取货通知,心底的悸动再次翻涌上来,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刻意装作若无其事,低头继续挖蛋糕,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看似漫不经心地试探:“对了,你最近有没有买珠宝首饰的打算?” 裴嘉恩舀蛋糕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眸看向她,淡淡反问:“怎么突然这么问?” 江辞礼心跳漏了一拍,生怕自己露馅,连忙转移视线,盯着蛋糕表层的芒果果肉,含糊打圆场:“刚刚路上刷到珠宝店推送,看款式挺好看的,随口问问。” 裴嘉恩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舀起一勺蛋糕递到江辞礼碗边,顺势岔开话题:“下周没有开庭相关的取证工作,案子证据链已经完整,暂时不用奔波,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天。” 江辞礼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熬过铺天盖地的网暴、上门骚扰、与叶楚楚一次次对峙拉扯,如今开庭在即,真相也很快会公之于众。 第59章 开庭 调解失败后,等待开庭的日子安静得反常。 杨思宜总是联系江辞礼,认为叶楚楚不会善罢甘休,指不定会找各种理由拖延开庭——申请笔迹鉴定、提起管辖权异议,或是在网络上再度散播抹黑言论,搅乱案件节奏。 可一个多月过去,预想里的风波一件都没发生。 叶楚楚社交账号彻底停更,昔日跟着她网暴江辞礼的粉丝群体销声匿迹,法院邮寄的传票物流显示本人签收。 对方既没有致电法院申请延期,也没有委托代理人递交任何异议材料,仿佛这场关乎名誉与著作权的官司和她再无半点关系。 裴嘉恩早已把全套证据整理完毕,联合杨思宜做好所有庭审预案,江辞礼暂且搁置手头创作,偶尔会抱着玩偶发呆,裴嘉恩每每都会安静陪在她身边。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末,原定开庭的日子如期而至。 清晨裴嘉恩煮好养胃粥,替江辞礼打理好衣着,将厚厚一沓案卷收进公文包。 两人驱车抵达知识产权法庭,杨思宜早已在安检口等候,三人一同走进审判庭,原告席位的桌面整齐铺好证据原件、公证录像U盘、诉讼文书。 距离正式开庭还有十分钟,江辞礼下意识看向对面空荡荡的被告席,心底咯噔一下。 她原以为至少能看见叶楚楚的身影,哪怕是带着不甘与怨怼,可整个等候区、走廊都寻不见对方踪迹。 书记员反复拨打传票预留的联系电话,听筒始终无人接听,也没有任何代理人前来代为出庭。 “被告叶楚楚传票已合法送达本人,今日无正当理由缺席,未提前向法院报备任何无法到庭的事由。”书记员如实向承办法官汇报。 江辞礼怔在原位,完全没料到叶楚楚会选择直接逃避庭审。 她设想过无数对峙场面,却唯独没算到对方连站在法庭上面对证据的勇气都没有。 杨思宜察觉到她情绪微动:“她清楚所有证据都对自己不利,当庭质证只会坐实全部侵权事实,缺席等同于主动放弃答辩、举证、辩论的全部权利,所有不利后果由她自行承担,而且她应该也觉得良心不安吧。” 法官确认当事人到庭情况后,当庭宣告本案依法缺席审理。 整场庭审流程平稳走完,由杨思宜依次提交全部证据、发表辩论意见,江辞礼配合完成原告陈述。 全程没有来自被告方的辩驳、打断,合议庭完整采信了我方提交的全部材料。 庭审末尾法官再次询问是否愿意调解,江辞礼平静摇头,明确表示不再接受和解,恳请法院依法直接宣判。 短暂休庭合议过后,法庭重新开庭当庭宣读判决,认定叶楚楚主观存在恶意,捏造江辞礼抄袭的虚假事实,通过网络公开诽谤、煽动他人网暴,同时借助早年借阅的创作大纲恶意对比抹黑,严重侵犯江辞礼著作权与名誉权。 要求被告叶楚楚立即删除全网所有造谣、诽谤、抄袭指控相关图文视频,永久停止一切侵权行为。 并且在判决生效十日内在各大社交平台、文学论坛置顶发布法院审核通过的致歉声明,公示时长不少于三十日。 至于经济赔偿,江辞礼不在乎,她最在乎最想得到的公正已经到来。 判决宣读完毕,法官告知十五日上诉期相关规定,若逾期未上诉,判决书即刻生效,因被告缺席,文书将邮寄至其预留住址。 法槌落下,案件尘埃落定。 听到判决结果的瞬间,压在江辞心头大半年的重压骤然卸下,眼眶不受控制泛起湿热。 从新书爆火遭恶意构陷,被铺天盖地的流言裹挟,家门遭骚扰破坏,日夜深陷焦虑失眠,到如今法律还给她清白,所有莫须有的污名尽数洗去,长久积攒的委屈与疲惫,尽数化作释然。 闭庭后裴嘉恩才从旁听席走向江辞礼,侧身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指尖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我们赢了。” 江辞礼转头看向身侧陪伴自己扛过所有风雨的人,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掌。 三人办理完文书签收手续走出法院,八月末的晚风褪去盛夏燥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杨思宜简单交代若对方拒不履行判决可直接申请强制执行后便与二人道别。 江辞礼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是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 车辆缓缓驶离法院,沿路街景缓缓向后倒退,江辞礼靠在副驾,心头一片敞亮。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一路上楼,黑米在卧室睡觉,恩恩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便早早守在玄关,开门后绕着两人脚踝来回打转,时不时直起身子扑向江辞礼。 裴嘉恩笑着摸了摸恩恩的脑袋,安抚好毛孩子后牵着江辞礼,换好拖鞋径直往客厅走。 距离江辞礼看见那条戒指消息已经过了一个月,一开始还在期待和疑惑,甚至胡思乱想,可越到临近开庭的日子,江辞礼的记性反而差了起来,此刻已经全然将戒指的事情抛之脑后。 踏进客厅,目光落在大理石茶几上时,江辞礼脚步猛地顿住。 茶几正中摆着一只哑光墨绿色丝绒首饰盒,盒盖敞开,一对铂金碎钻对戒静静躺在软垫上,款式简约纤细,戒圈缀着细碎流转的钻石,正是当初她偶然瞥见伯爵客服消息里,裴嘉恩定制的那两枚戒指。 江辞礼站在原地,呼吸轻轻一顿。 她之前预想过无数种拿出戒指的场景,或许是珠宝店灯光下,或许是晚风温柔的街边,却从没想过回到家中,一开门就能看见这份藏了许久的惊喜,毫无铺垫地摊在眼前。 裴嘉恩随手把公文包搁在沙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首饰盒,神色平静温和,没有半分刻意营造浪漫的紧张,仿佛只是拿出一件早已备好、本该属于她的小物件。 江辞礼缓步走到茶几边,弯腰垂眸打量那对戒指,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 铂金冷光细碎柔和,两枚戒圈大小分明,一看便是专门定制的成对款式,藏着裴嘉恩默默规划了许久的心意。 “应该没那么惊喜了吧?”裴嘉恩笑了笑,“我应该藏好一些的。” “你知道我看见了?” 裴嘉恩点了点头:“当时我看见了,你看了我的手机,加上后来你问我珠宝的事情,我就差不多笃定了,只不过没想到你一直没问我。” 江辞礼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取回来的?” 她还以为对方要专门带她前往门店,不曾想早已悄悄取回,安安静静放在家里等她看见。 “几周前带恩恩打疫苗的时候顺路去拿的,就是你赖床不肯起来的那一次,”裴嘉恩走到她身侧,俯身拿起首饰盒,指尖轻轻抚过戒圈上细碎的钻石,“刚好今天判决下来,时机正好。” 江辞礼看着那两枚戒指,小声嘟囔一句:“我还以为你会找个正式一点的时候……” 裴嘉恩侧头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淡温柔,听懂了她话里藏着的小心思,却没有顺着她的期待来,只是轻轻合上丝绒盒子,转而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条细巧的银链,链身纤细哑光,质感温润。 江辞礼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拿项链做什么?戒指不是戴在手上的吗?” 裴嘉恩没有作答,指尖捻起尺寸偏小的那枚女款碎钻戒指,小心穿过银链,调整位置,让戒指稳稳停在项链正中,做成一枚贴身吊坠。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客厅,铂金碎钻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光点,落在裴嘉恩垂着的眼睫上,她抬手示意江辞礼靠近一点。 江辞礼迟疑着往前半步,微微低下脖颈,任由裴嘉恩绕到自己身后,纤细冰凉的银链贴着锁骨肌肤,轻轻合拢搭扣。 冰凉的戒圈贴着心口,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布料,清晰感知到那一点细碎坚硬的触感,沉甸甸坠在心口位置。 裴嘉恩收回手,重新站回她身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胸口藏在衣料下的戒指吊坠,声音低沉温和,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江辞礼耳中。 “这枚戒指的款式名叫时来运转。” 江辞礼抬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住心口的戒指,心头一动,随后抬眼望向裴嘉恩,静静听她往下说。 “这段日子你过得太难了,”裴嘉恩目光落在她眼底,清楚看见她藏在深处、这大半年积攒的疲惫,“被人构陷抄袭,铺天盖地的网暴,家门被骚扰损毁,日夜失眠焦虑,一桩桩烦心事压在你身上,足足熬了这么久。” 官司胜诉,洗清污名,所有恶意尘埃落定,对江辞礼而言本就是苦尽甘来的转折点。 裴嘉恩定制这枚戒指从来不是急于求一个相守一生的承诺,而是想送她一份寓意,抚平她长久以来受过的委屈。 “江作,”裴嘉恩轻声唤她,语气郑重又柔软,“所有糟心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万事顺遂,时来运转。” 第60章 吻别 官司胜诉的喜悦还未完全消散,初秋的风已经卷走八月末残留的燥热,城市街边的梧桐叶悄悄染上一层浅黄,九月如期而至。 家中氛围安稳松弛,再也不用整日埋首成堆的证据文书,不必时刻刷新社交平台提防突如其来的恶意诋毁。 江辞礼大半时间都窝在客厅地毯上,要么抱着恩恩、黑米晒太阳,要么坐在书桌前翻看哥伦比亚大学寄来的客座教授聘任文件。 心口贴着那枚名为时来运转的碎钻戒指,冰凉的铂金隔着薄薄布料,时刻提醒她所有苦难已经落幕,崭新的前路正在眼前铺开。 胜诉判决书被裴嘉恩细心塑封好,收进书房书柜最显眼的一层,旁边整齐码放着江辞礼历年出版的实体书、各类文学奖项证书,一旧一新,恰好划分开灰暗过往与明朗新生。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桌面,江辞礼指尖反复摩挲聘任邮件末尾校方负责人的签名,深吸一口气,点开邮件编辑页面,一字一句敲下正式答复。 她清晰告知校方,确认接受为期三年的MFA创意写作客座教授邀约,会按时抵达纽约校区报到,同步附上行程预估、签证信息与后续课程筹备大纲。 发送邮件的瞬间,心底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不舍,目光下意识飘向厨房,裴嘉恩正低头清洗水果,背影清瘦挺拔,狼尾短发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柔和金边。 听见电脑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裴嘉恩擦干净手上水渍,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江辞礼身侧,视线落在屏幕上已发送完成的邮件界面,平静开口。 “答复完了?” 江辞礼点点头,指尖捏起一块芒果送进嘴里,清甜果肉压下心底淡淡的离愁:“嗯,一周后动身。” 裴嘉恩没有半分阻拦或是失落,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黑茶色卷发:“不必因为我有所顾虑。” 裴嘉恩清楚这份事业理想在江辞礼心中的分量,哪怕两人即将开启长达三年的跨国分离,也从未劝过她放弃。 “只是一想到要分开三年,心里总空落落的,”江辞礼微微侧身靠在裴嘉恩肩头,心口的戒指吊坠轻轻抵着对方手臂,“明明刚熬过最难的一段日子,转眼就要隔着整片大洋。” 裴嘉恩抬手揽住她的腰,掌心稳稳贴着她后背安抚,声音低沉安稳:“三年很快的啊,我们大学那三年不就很快?放心吧,我会守好这里的一切,等你任教期满回国。” “如果想我了,我们随时视频通话,时差错开也没关系,我加班办案到深夜,刚好是你那边白天,不会断了联系。” 接下来整整一周,裴嘉恩几乎推掉所有非紧急案件外勤,留出全部空余时间,专心替江辞礼整理远赴纽约的行李。 衣帽间被彻底清空大半,裴嘉恩分门别类将江辞礼的衣物叠放整齐。 适合纽约初秋微凉天气的针织长裙、出席课堂讲座的正式衬衫、居家宽松柔软的睡衣,连她偏爱亮闪闪装饰的小外套都单独装进防尘袋。 每一件衣物夹层里,裴嘉恩都会悄悄塞一张小巧便签,或是简单的注意事项,或是一句简短的挂念。 书桌一侧堆满分装收纳盒,里面整齐摆放写作手稿、历年创作素材、待翻译长篇小说原稿、电脑平板、录音设备、全套文具,甚至提前备好充足的养胃药、安神助眠的花茶、缓解时差不适的保健品。 江辞礼坐在地毯上看着她忙碌,看着她细致到连针线包、备用纽扣都打包妥当,忍不住轻声发问:“不用准备这么多东西,国外都能买到,不用全部搬过去。” 裴嘉恩手上动作未停,一边折叠羊绒围巾一边回道:“国外生活用品终究不如国内顺手,你刚过去还要备课适应环境,不必分出精力置办杂物,能带上的都备好,省心。” 收拾到第三天傍晚,裴嘉恩蹲在宠物箱旁,轻轻抚摸凑过来撒娇的恩恩,忽然抬眼看向江辞礼,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要不把恩恩托运跟着你一起去纽约?” 江辞礼闻言当即摇头,下意识拒绝:“不行,跨国宠物托运路途太远,长途飞行对小狗消耗太大,还要经过检疫隔离,太折腾它了,留在家里有你陪着就好。” 裴嘉恩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恩恩抱到怀里,任由小狗蹭着掌心撒娇:“这几天你没发现吗?恩恩比黑米黏你太多。你在家时它寸步不离守在你身边,你稍微离开房间一会儿,它就蹲在门口不肯走动,夜里也总趴在你床边睡觉。等你走了,家里只剩我,它肯定整日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江辞礼沉默下来,目光落在恩恩湿漉漉的圆眼睛上,心底防线慢慢松动。 她不得不承认,恩恩的确格外依赖自己。 这段时间筹备远行,她时常坐在书桌前发呆,恩恩总会安静趴在脚边,脑袋搭在她腿上,但凡她伸手抚摸,便会发出温顺的哼唧声。 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三年,每天回家再也没有小狗扑过来迎接,心底涌起浓烈的不舍。 夜里两人窝在地毯上分吃源麦甜的千层蛋糕,恩恩蜷在江辞礼腿间,脑袋时不时蹭一蹭她的手腕。 江辞礼指尖顺着小狗柔软的后背轻轻摩挲,犹豫许久,终于松口:“那……就办宠物托运吧,提前办好所有检疫、入关手续,路上尽量减少它受的罪。” 裴嘉恩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手续我提前查清楚了,全部流程材料我来准备,航空专用宠物箱、缓冲垫、饮水喂食装置都已经下单,最大程度减轻长途飞行的不适。” 余下几天,两人一边完善行李打包,一边奔波办理恩恩跨国托运所需的疫苗证明、官方检疫报告、入境许可文件,每一份材料裴嘉恩都反复核对两遍,生怕遗漏任何细节让小狗在途中遭遇麻烦。 出发前一日,所有行李箱全部封口贴好标签,恩恩的宠物箱单独放置在客厅角落,里面铺着江辞礼常穿的旧睡衣,留存熟悉的气味安抚情绪。 夜里江辞礼抱着裴嘉恩靠在床头,指尖反复摩挲心口那枚时来运转戒指,低声说着心底的牵挂,裴嘉恩安静倾听,一遍遍安抚她不必忧心家中一切,按时报平安即可。 转眼便到启程当日。 天刚蒙蒙亮裴嘉恩就起身,煮好养胃粥搭配清淡小菜,看着江辞礼慢慢吃完,随后将所有行李搬到车上,恩恩安置在后座专用固定位置,安静乖巧没有吵闹。 清晨车流稀疏,一路平稳驶向国际机场。抵达航站楼后,裴嘉恩一手拖着大号行李箱,一手拎着恩恩的宠物航空箱,全程不让江辞礼动手费力,先前往超规行李托运处办理大件行李与宠物托运手续。 工作人员核对证件、检疫文件,检查宠物箱安全规格,裴嘉恩有条不紊配合流程,细致叮嘱工作人员飞行途中多留意小狗状态,又在箱子外侧贴满醒目的“小心轻放”“需补水喂食”标识。 托运手续全部办理完毕,大件行李与恩恩一同送去货运通道,江辞礼站在原地望着宠物箱消失的方向,鼻尖微微发酸。 裴嘉恩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伸手轻轻攥住她冰凉的手掌。 剩下随身登机箱交由江辞礼提着,两人并肩走向安检口,此处便是分别的界限,非登机人员无法继续陪同进入候机区域。 大厅来往旅客行色匆匆,广播循环播报各个航班登机提醒,玻璃窗外停机坪停满客机,初秋明亮的日光落满整片航站楼。 裴嘉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江辞礼,抬手拂开她脸颊散落的卷发,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淡淡的红。 没有过多冗长的告白,只是微微俯身,轻柔覆上她的唇,一个安静克制却盛满三年期许与不舍的吻,周遭喧闹仿佛瞬间退去,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短短几秒便分开,裴嘉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落地第一时间报平安,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心口的戒指一直陪着你,记住,万事时来运转,再糟糕也有我等你回来。” 江辞礼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回握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两人道别时温柔相拥、唇齿相贴的一幕,被不远处一位记者无意间拍下,照片没有刻意偷拍的恶意,只是恰好定格下离别温情的瞬间,发到了社交平台。 照片里江辞礼的侧脸清晰柔和,可身侧裴嘉恩的面部轮廓被模糊打码,没有任何人能辨认出她的样貌。 业内媒体、娱乐账号很快捕捉到这条动态,所有人都默契遵循分寸,转发时全部保留原图打码效果。 没有一家媒体试图深挖、扒出裴嘉恩的身份,更没有刻意放大两人的私人关系制造猎奇舆论,只客观标注知名作家江辞礼机场与恋人吻别启程赴美任教。 江辞礼挥手转身,拎着登机箱走进安检通道,频频回头望向裴嘉恩站立的身影,直到人群将视线阻隔才收回目光。漫长的安检、过关流程走完,抵达候机厅,登上飞往纽约的跨洋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跨越整片太平洋,机舱窗外从白昼驶入黑夜,再迎来崭新朝阳。 飞机平稳降落在纽约国际机场,落地提示音响起的刹那,江辞礼紧绷一路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热搜推送接连弹出,词条高居榜单前列。 #江辞礼与恋人吻别#。 她点进词条,一眼看见那张机场抓拍照片,画面里裴嘉恩整张脸被厚重马赛克遮挡,只能看见挺拔身形与揽着她肩膀的手臂。 各路媒体文案克制温和,没有过度揣测私生活,只是简单介绍她远赴哥伦比亚大学开启三年客座教学。 评论区网友大多是祝福,夸赞画面温柔,祝福她海外一切顺遂,无人深挖马赛克下的恋人身份。 江辞礼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被打码的身影,心口贴着那枚时来运转戒指,心底暖意翻涌。 裴嘉恩身为公职检察官,职业身份不便暴露在公众视野,媒体不约而同的默契,替两人守住了这份不被外界打扰的私密爱意。 她打开微博编辑页面,没有多余复杂的文案,只简单敲下一行文字,配上一张停机坪窗外蓝天的随手拍:已安全落地,别担心。 发布微博时,带上了热度词条#江辞礼与恋人吻别#。 随后又切到微信界面给裴嘉恩发了消息报平安。 发送完毕,江辞礼收起手机,推着随身行李前往入境核验通道,脑海里全是清晨机场分别时裴嘉恩温柔的眉眼,心口冰凉的碎钻戒指静静贴着心脏跳动。 第61章 正文完 第61章 正文完 纽约的春秋轮替三遍,横跨大洋的距离在日复一日的视频通话、时差错位的惦念里,悄悄被磨平了割裂感。 心口那枚铂金碎钻戒指三年来从未离开过江辞礼的锁骨,隔着各色布料时时刻刻贴着心跳,像一道无形的羁绊把杭州那座装满回忆的小屋、守在屋内的裴嘉恩,牢牢系在她身边。 初到哥伦比亚大学的日子并不顺利,江辞礼有些手忙脚乱,备课、筹备跨国法理文学研讨课、适应异国课堂节奏。 再加上刚落地就要安置恩恩、办理宠物长期居留手续,江辞礼足足花了两个月才稳住生活步调。 裴嘉恩只要结束手头案件,无论加班到多晚都会掐着纽约白天的时段打来视频,细致询问她的胃有没有不舒服、恩恩饮食是否规律、课业压力会不会太重。 裴嘉恩永远是沉稳温和的眉眼,隔着屏幕消解江辞礼孤身海外的所有局促不安。 三年时光不算短暂,江辞礼把全部空余时间尽数交付文字,交出两份沉甸甸、足以在文坛站稳脚跟的答卷。 《春日悖论》是她年少藏在心底的故事蓝本,交织警校盛夏青涩心动、七年别离误会、重逢后铺天盖地的恶意构陷,是她半生最真实的缩影。 在纽约安静的公寓书房,无数个深夜,恩恩趴在脚边熟睡,她握着钢笔一点点打磨文字,把与裴嘉恩年少错过、重逢共渡风雨的细碎过往悉数写进纸页。 异国独处的时光让她更能冷静回望当年的委屈与遗憾,行文褪去过往尖锐,多了历经世事的温柔通透。 整部长篇在任教第二年顺利完成英译定稿,全球同步上架发售,华文文坛与海外书评圈一片赞誉。 而耗费她更多心血的《余讼》,则是融合她早年法学专业积累、旁听庭审见闻、裴嘉恩分享的民事检察真实案例,糅合法理与人情的现实主义长篇。 她借着跨国授课接触到的各类涉外纠纷、华人底层困境,将公平、偏见、人性挣扎揉进故事内核,字字句句沉稳厚重,写作周期横跨完整三年。 直到她收到校方离职通知,确定结束三年客座任期时,终稿才彻底定下。 书稿递交海外文学奖项评审后不久,国际卡夫卡大奖组委会发来邮件,通知《余讼》斩获本届小说类最高奖项。 喜讯传来那天,江辞礼第一时间拨通裴嘉恩的视频,展示通知邮件,眼眶泛红地和屏幕那头的人分享喜悦。 除去伏案写作与校内授课,江辞礼把为数不多的节假日安排得清晰规整。 纽约法定长假、寒暑假,跨国长途飞行劳累,不便时时刻刻带着恩恩往返中美,她便联系国内熟识的楚家,每次假期提前一周将恩恩交由楚家细心照看。 安顿好小狗,她独自订下回国的机票,不提前告知裴嘉恩任何行程,只想悄悄回到杭州,推开家门制造一场猝不及防的惊喜。 每一次突袭归家都格外温馨。 有时恰逢裴嘉恩下班刚进门,看见客厅里突然出现的江辞礼,手里公文包险些落地。 有时赶上裴嘉恩在家整理案卷,一抬头便撞进她含笑的目光里。 短暂相聚的数日,两人抛开所有工作琐事,窝在家中分吃源麦甜的芒果千层,牵着恩恩散步,翻看七年前留存的旧合照,弥补平日里隔着大洋无法触碰的思念。 短暂相聚结束,江辞礼再独自飞回纽约,继续她的授课与创作,一次又一次,三年间往返数次,每一场惊喜都成了支撑两人熬过异地的温柔念想。 日子转眼走到三年聘期尾声,江辞礼递交离职申请,确定结束哥伦比亚大学MFA创意写作客座教授的全部工作,即刻回国定居。 校方十分看重她三年来为学院搭建的跨国文学交流平台,也感念她两部重磅作品为校文学系带来的国际声誉,特意筹备了一场盛大的全校道别仪式。 礼堂对外开放,校内师生、纽约本地华文读者、海外文坛友人皆可到场参与。 仪式举办当日,哥伦比亚大学大型礼堂座无虚席,暖金色舞台灯光铺满中央红毯,两侧摆满各国读者送来的鲜花与手写祝福卡片。 江辞礼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长款缎面衬衫裙,黑茶色大波浪卷发柔顺垂在肩头,锁骨处项链下的戒指若隐若现,衬得她眉眼柔和从容。 后台等候时,她指尖反复摩挲心口的吊坠,心底满是不舍——不舍共事三年的师长学生,不舍这座装满她创作高光的校园。 可更多的是归乡在即、即将长久陪伴裴嘉恩的期待。 仪式流程缓缓推进,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温柔念出江辞礼完整的人生履历。 从年少自费发表短篇、专科法学与写作双线兼顾,远赴海外攻读硕博斩获海外文学奖项,归国爆火却遭恶意构陷,洗清污名后受邀赴哥大任教。 三年间完成《余讼》,一举拿下国际卡夫卡大奖,一段段文字平铺开来,道尽她半生跌宕,也道尽她未曾止步的热爱。 话音落下,全场灯光骤然收拢,所有光束尽数汇聚在礼堂入口处,落在江辞礼身上。 工作人员示意她沿着红毯缓缓绕场一周,接受全场掌声与目光致意。 江辞礼缓步迈步,两侧座椅上无数师生起身鼓掌,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热烈的欢呼包裹着她。 她垂着眼,唇角噙着浅浅温和的笑意,慢慢往前走,目光随意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还在盘算回国后要和裴嘉恩做的第一件事。 视线漫无目的掠过第一排座椅,下一秒,江辞礼脚步猛地顿住,呼吸微微一滞。 第一排靠左的位置,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挺拔身影静静坐在那里,鼻梁架着那副常年办公佩戴的无框金丝眼镜,清冷的眉眼穿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是裴嘉恩。 江辞礼完全怔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从未和裴嘉恩提过道别仪式的具体举办日期、礼堂地址,对方脱密期原本限制出境,她以为至少还要等自己回国才能相见。 万万没有想到,裴嘉恩会跨越整片太平洋,安静坐在台下第一排,专程赶来见证她这场盛大的道别。 三年异地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汹涌翻涌,心口那枚时来运转戒指仿佛发烫,烫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江辞礼牢牢锁着裴嘉恩的身影,下意识加快脚步,沿着红毯朝着第一排的方向往前走,周遭的掌声、喧闹仿佛全部退成模糊背景,全世界只剩下台下那个望着她的人。 裴嘉恩看穿她眼底藏不住的震惊与欢喜,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没有起身打扰她绕场的流程,只是微微俯身,趁着人群目光短暂分散的间隙,悄悄伸出右手,指尖轻巧一勾,轻轻碰了碰江辞礼垂落的裙摆。 微凉的指尖擦过布料,细微的触感清晰传递过来,像是跨越三年山海,一次隐秘又亲昵的触碰。 江辞礼心头一颤,眼底笑意再也藏不住,克制着想要弯腰牵住她的冲动,继续走完剩余红毯,缓步登上舞台中央。 站上舞台的瞬间,台下潮水般的掌声再度响起,几名哥大在读学生率先捧着一大束浅色系洋桔梗走上台,将花束递到江辞礼怀中。 紧随其后的是专程赶来的华文读者,送上装订精致的手写祝福册与盛放的香槟玫瑰。 江辞礼一一弯腰道谢,怀里很快堆满各色鲜花,馥郁花香萦绕周身。 就在她低头整理花束、轻声和学生道谢时,台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惊呼。 江辞礼抬眼望去,只见裴嘉恩从第一排座位起身,怀中抱着一束包装简约干净的白玫瑰,花瓣洁白饱满,是年少警校盛夏,裴嘉恩偷偷买来送她的同款花束。 她无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步伐沉稳大步穿过观众席,顺着台阶径直走上舞台,穿过围在江辞礼身边献花的人群,稳稳停在江辞礼面前。 三年未见,近在咫尺。 裴嘉恩眼底盛着独属于她的温柔,抬手将整束白玫瑰轻轻塞进江辞礼空余的臂弯,低沉温和的嗓音只有两人能清晰听见:“恭喜江作,得偿所愿。” 江辞礼怀里鲜花簇拥,洋桔梗、香槟玫瑰衬着那束干净纯粹的白玫瑰,心口的戒指贴着皮肤剧烈发烫,她望着眼前跨越山海奔赴而来的人,一时失语,只静静攥紧手中花茎。 主持人反应过来,笑着主动上前询问两人是否愿意同台合影。 裴嘉恩顺势侧身,不动声色站到江辞礼身侧,肩膀轻轻贴着她的肩头,镜头对准两人定格画面。 台下掌声、欢呼声掀翻礼堂屋顶,闪光灯连绵不断,记录下这场跨越三年异地、久别重逢的相拥与并肩。 合照拍摄完毕,主持人继续推进后续发言环节,江辞礼需要留在台上做离职致辞。 裴嘉恩没有久留,俯身凑近江辞礼耳畔,侧头用气声轻轻落下一句约定,清晰撞进江辞礼心底:“礼堂外天桥见。” 江辞礼微微侧头,余光牢牢锁住裴嘉恩转身走下舞台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观众席通道才收回目光,抬手拢了拢怀里那束意义特殊的白玫瑰,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转身面向台下满场宾客,从容开口,完成属于她的最后一段校内致辞。 致辞里她提起写作路上所有支撑自己的力量,提起大洋彼岸永远等候她的人,字句温柔,台下不少听众读懂言外之意,善意的掌声一遍又一遍响彻偌大礼堂。 漫长仪式缓缓走向尾声,灯光渐次柔和,宾客陆续有序离场。 江辞礼绕开人群走出礼堂侧门,径直朝和裴嘉恩约定的天桥走去。 往日一到傍晚便灯火璀璨的天桥此刻全然陷入漆黑。 江辞礼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眉头,目光望向天桥另一头幽深的暗处,就在她即将掏出手机的刹那,整片天桥骤然灯火齐亮。 没有任何预兆,两侧护栏缠绕的灯带、沿路嵌入地面的星芒灯、天桥两头高耸的立柱装饰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 细碎柔和的白光层层叠叠铺开,顺着长长的桥面一路延伸至尽头,像是整片银河猝不及防落在天桥之上,细碎光晕铺满每一寸地面,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温柔光亮。 突如其来的强光晃得江辞礼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眼,天桥远端的转角处缓缓走出一道清晰身影。 裴嘉恩一身剪裁得体的纯白色西装,挺括面料衬得身形挺拔修长,内搭同色系简约衬衫,没有繁杂多余的饰品,利落狼尾短发打理得整齐。 她抱着一大束玫瑰,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脚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细碎灯光,朝着江辞礼的方向缓缓走来。 江辞礼站在原地愣神许久,所有忐忑、茫然尽数消散,心底翻涌的悸动几乎要冲破胸膛,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藏不住的笑意盛满眼底。 随后她顺势将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脚步轻快地迎着裴嘉恩往前迈步,米白色长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两人各自向前,最终在天桥正中央稳稳相逢,咫尺之间,整片天桥的星光灯光尽数包裹住二人,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响、校园里残留的人声都被无形隔绝。 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清晰平缓的呼吸。 江辞礼抬眼望向裴嘉恩怀中热烈盛放的红玫瑰,眼底藏着几分戏谑的狡黠,故意放缓语调轻声逗弄:“费这么大功夫,是打算跟我求婚啊?” 裴嘉恩望着她弯起的眉眼,眼底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轻轻点了点头:“好聪明啊江老师,一猜就中。” 话音落下,裴嘉恩抬手,将怀中浓郁热烈的红玫瑰轻轻递到江辞礼面前里,腾出右手从层层包裹的玫瑰花瓣缝隙间,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细腻的酒红色丝绒首饰盒。 她指尖稳稳捏着盒子,没有半分迟疑,直直在铺满星光灯光的桥面单膝跪地。 微凉晚风拂动她白色西装的衣角,金丝眼镜镜面倒映两侧绵延的灯带,裴嘉恩微微抬眸,视线专注、郑重,牢牢锁在江辞礼脸上,缓缓将掌心的红丝绒盒子轻轻掀开。 江辞礼心口贴身佩戴的那枚旧戒指骤然发烫,眼眶迅速蒙上一层薄薄的湿热,十三年漫长时光如同电影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飞速翻涌。 单膝跪地的裴嘉恩抬眸,嗓音穿过轻柔晚风,一字一句清晰撞进江辞礼心底。 “这十三年里,我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人性纷繁百态,却从来没有遇到第二个像你一般热烈赤诚。” “年少的我怯懦、内敛,被刻板规则束缚住所有心绪,不懂该如何接住你滚烫直白的爱意。” “你一次次仰着头问我心意,满心满眼都是我,我却慌乱之下说出那句伤人的‘不知道’,刻意疏远、回避你的靠近,亲手推开了全世界唯一满心向我奔赴的人。” “毕业时你失望离开,远赴海外杳无音信,那七年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最难熬的时光,我一边埋头专升本、备考法考、攻读人大硕士,一步步走到员额检察官的位置,一边默默关注你所有动态,写下数百封从来不敢寄出的信件,收藏每一张和你有关的旧物,无数次想要跨越山海去找你,又被涉密案件、脱密规定死死困住,只能遥遥相望连一句道歉都无法送到你面前。” “七年之后重逢我见你跌入谷底,被无端抄袭指控裹挟,承受全网铺天盖地的恶意,住所被极端粉丝骚扰,日夜失眠焦虑,胃病反复折磨身体。” “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愧疚,当年没能护住你的遗憾全部翻涌上来,我拼尽全力整理完整证据链,一次次和对方周旋对峙,哪怕要暴露我们之间的关系、影响我的职业前途,也不愿再让你独自承受半分伤害。” “那段同居的日子陪着你平复情绪,试图一点点弥补当年我亏欠你的陪伴,我才真正看清,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你。” “得知你拿到哥大三年客座邀约时,我心里万般不舍,可我清楚写作、法理文学研究是你穷尽一生热爱的事业,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困住你。” “这三年隔着大洋和时差,我们只能靠着手机屏幕分享日常,你在异国完成《春日悖论》的英译出版,耗尽心血写完《余讼》拿下国际大奖,站上属于自己的讲台发光发热。” “我守在国内处理一宗又一宗案件,在每一个深夜等你的视频通话,期盼每一次你悄悄回国带来的惊喜。” “今天你的道别仪式,我提前很久向上级提交全部报备材料,走完所有审批流程才得以暂时解除出境限制,跨越太平洋来到这里,只为亲眼见证你圆满完成三年海外任教,亲眼站在你的台下,看你接受全场的掌声,但我也真的不想再只做远远观望的那个人。” 裴嘉恩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润,目光牢牢锁住江辞礼泛红的眼眶,语气愈发郑重恳切,藏着十三年积压的执念。 “我再也不想跟你只做普通朋友了。” 她捏着敞开的红丝绒戒指盒单膝跪在漫天灯光之下,西装衣角被晚风轻轻吹动,她开口落下最终一句,字字清晰重若千金: “江辞礼,给我们之间一个未来吧。” ——正文完。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第62章【番外】 第62章 番外 下次见[番外] 时序匆匆,秋去冬来,转眼便到了十一月末,钱塘江上总是裹挟着凛冽的江风,吹得江边行道树的枝叶簌簌作响。 江辞礼远赴纽约已经两个多月。 大洋两岸横亘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这边的朝暮,是那边的昏晓。 裴嘉恩依旧按部就班守着检察院的岗位,日子过得规整又寡淡。 家里少了那道身影,连空气都仿佛空旷大半。 往日里下班归家,推开门总能听见恩恩哒哒跑过来的脚步声,江辞礼多半窝在客厅地毯上,要么抱着恩恩,要么指尖摩挲着书页或是电脑键盘,黑米慵懒蜷在她身侧打盹。 可自江辞礼离开,恩恩跟着她远赴纽约,偌大的屋子便只剩下黑米一只小猫,偌大的空间处处都残留着旧时光的痕迹,却处处都透着冷清。 这天是裴嘉恩的生日。 纽约那边恰好是江辞礼课程排得最满的一日,从早到晚连着三节研讨课,还要课后接待学生答疑,消息回得断断续续。 前一夜隔着屏幕,江辞礼满心焦灼,裴嘉恩看见消息的时候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她指尖划过屏幕,只是平静回复,告诉她专心上课就好。 她本就不是执着于仪式感的人。 年少至今,生日大多都是平平淡淡度过,从前尚且会有朋友简单聚餐,如今江辞礼远在万里之外,家里面空荡荡的,连热闹的由头都没有。 一整天的工作如常推进。 开庭、阅卷、整理证据材料、接待来访群众,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同事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聚餐,裴嘉恩婉言谢绝:“手上还有几份待办结的案件,要加班处理,就不去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失落,可只有裴嘉恩自己清楚,一想到回到家之后,迎接自己的只会是一室漆黑便没了心思。 与其回去对着空落落的房子独自吃饭,不如留在单位加班,把积压的卷宗再多处理一些。 傍晚下班的铃声响起,办公楼里的同事陆续离岗离去,走廊渐渐归于安静。 裴嘉恩没有动身,依旧坐在工位,打开台灯,继续埋首文书工作。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墨蓝色夜幕笼罩住整座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冷光透过玻璃窗落进空旷的办公室。 一页又一页卷宗翻过,笔尖在纸质材料上落下工整的批注,时间悄无声息流淌过去。 等裴嘉恩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案卷,抬眼看向墙上挂钟,时针已经稳稳指向晚上八点。 偌大的办公区几乎只剩她一人,安静得能够听见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她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桌面文件一一收拢整齐,锁好办公抽屉,拿起椅背上搭着的深色大衣,拎起黑色公文包,关上办公室的灯,缓步走出检察院大楼。 室外晚风刺骨,潮湿的冷气钻进衣领。街道上车流往来,万家灯火次第铺开,处处都是人间烟火,那些热闹却仿佛都与她无关。 裴嘉恩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沿着熟悉的道路往家的方向行驶。 一路上脑海里忍不住闪过家中光景,预想的是推门之后扑面而来的黑暗,小猫黑米大概会蜷在卧室床褥上安睡,整个屋子安静得听得见时钟走动。 车子驶入小区,停好车位。 裴嘉恩拎着沉甸甸的公文包踏上单元楼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她清瘦的身影,狼尾短发被晚风吹得微微凌乱。 指尖触碰到家门密码按键,熟稔按下一长串数字。 “嘀——”门锁轻响弹开。 预想之中的漆黑并未到来。 暖黄色的柔光从屋内漫涌而出,淌过玄关的地砖,漫到她的脚边。 裴嘉恩的动作骤然顿住,站在玄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玄关没有开灯,光亮全部来自客厅方向。 她放轻脚步,反手合上家门,脱掉外套将公文包轻轻搁在玄关柜子上,弯腰换下沾了室外寒气的皮鞋,套上居家棉拖鞋。 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梦幻感慢慢爬上心头。 她放轻呼吸,缓步绕过玄关隔断看向客厅。 柔和的落地灯散发着温润的光晕,驱散冬夜的寒凉。 实木茶几中央摆放着一只精致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着新鲜莓果,细小的金色蜡烛静静立在蛋糕表面。 沙发上,那道她日思夜想的身影正蜷缩在软垫之间。 江辞礼一身宽松的针织居家衫,一头黑茶色的大波浪卷发散乱铺在沙发靠垫,长长的睫毛垂落,双目紧闭睡得安稳。 黑米窝在她的臂弯之中,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睡得酣甜。 长途跨洋飞行耗尽了她大半精力,大概是等裴嘉恩回家等得久了,终究抵不住疲惫,就这么抱着小猫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客厅安静极了,只有挂钟秒针滴答转动。 裴嘉恩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沙发上的人身上,胸腔之中翻涌上来一阵滚烫的酸意,鼻尖骤然发酸。 万千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撞开闸门。 三个多月隔着大洋遥遥相望,无数次隔着时差匆匆视频,看着屏幕里的人,伸手却触碰不到半分温度。 那些深夜办案结束之后,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生出的孤寂,那些翻看手机里旧照片的惦念,在此刻全部化作眼底翻涌的湿热。 她尽量放轻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沙发跟前。江辞礼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均匀。 裴嘉恩在沙发边缘缓缓坐下,沙发软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 目光细细描摹着江辞礼熟睡的眉眼,那熟悉的脸颊痣,唇角浅浅的酒窝,全部真实地呈现在眼前,不是冰冷的屏幕投影。 室内温度不算高,江辞礼身上只盖着裴嘉恩随手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肩头大半都露在外边。 裴嘉恩怕她着凉,伸手扯过沙发一旁叠放柔软的毛毯,打算轻轻盖到她身上。 布料摩擦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就是这一点动静惊扰了浅眠的人。 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江辞礼缓缓睁开双眼。 朦胧的睡意还笼罩着眼底,刚睡醒的眼眸带着一层水汽,视线聚焦,直直撞进裴嘉恩深沉温柔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所有困顿尽数消散。 江辞礼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没有丝毫迟疑,她立刻张开双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裹着一层浅浅的哭腔:“抱抱。” 那一声呼唤,像羽毛轻轻挠过裴嘉恩的心口。 裴嘉恩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眼底还未褪去方才的湿热。 她微微俯身,张开手臂,牢牢将江辞礼连同怀中小猫一同揽进怀里。 温热的躯体相贴,真切的触感驱散了长久以来隔着山海的虚无,胸腔贴着胸腔,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跳动的心跳。 裴嘉恩手掌轻轻抚过她蓬松卷曲的长发,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满是心疼:“辛苦了。” 跨越万里大洋,挤掉课业的空隙,瞒着一切悄悄赶回,只为赴一场生日之约,其中奔波劳累可想而知。 江辞礼埋在她颈窝,深深呼吸着属于裴嘉恩独有的气息,贪婪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相拥,闷闷地哼唧一声,鼻音浓重:“想你了,见到你就不辛苦。”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思念,在此刻尽数释放。 她紧紧攥着裴嘉恩后背的衣服,不愿松开分毫。 黑米被两人相拥的动作惊扰,伸了个懒腰,从江辞礼臂弯中跳落,轻巧跳到地毯上,慢悠悠踱步走开。 相拥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江辞礼眼底还有未干的水光,指尖蹭了蹭眼角,拉着裴嘉恩起身走到茶几前。 蛋糕静静摆在灯下,莓果在暖光下鲜亮饱满,江辞礼拿起打火机,一根根将金色蜡烛点燃,小小的火苗轻轻摇曳。 “来,吹蜡烛许愿。”江辞礼稍稍后退,目光亮晶晶地望向裴嘉恩。 客厅里没有其他喧嚣,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裴嘉恩望着跳动的火光,又望向身旁眼底盛满星光的江辞礼,闭上双眼,安静许下心底的愿望。 短暂片刻,她睁开眼睛,俯身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小小的火苗尽数熄灭,客厅重归落地灯柔和的光线。 没有盛大的派对,没有喧闹的宾客,只有跨越山海奔赴而来的爱人和一室温软灯火,这便是最好的生辰。 两人简单分食了蛋糕,甜而不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 江辞礼动手收拾茶几上的餐盘、蛋糕纸盒,将桌面一点点整理干净。 裴嘉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忙碌的侧脸,拿出手机,悄悄调整角度,拍下一张照片。 镜头之下,暖光落在江辞礼的侧颜,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脸颊那颗浅淡的痣清晰可见,卷发垂落在肩,她正低头收拾桌面,神情安然柔和。 裴嘉恩点开朋友圈,没有长篇大论,简简单单敲下五个字:生日和礼物。 按下发送。 朋友圈没有多余的分组,寥寥几个熟识的好友能够看见这条动态。 她不需要向旁人炫耀什么,这份跨越大洋奔赴而来的惊喜,这份独属于自己的礼物,只有她自己懂得有多珍贵。 等江辞礼收拾完茶几,垃圾打包放到玄关,夜色已经彻底深了,墙上时钟走到晚上十点。 洗漱间传来哗哗的水声,不多时,两人相继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睡衣,一同躺到卧室宽大的床上。 房间安安静静,窗外的夜色浓稠,隔着几重墙壁,隐约能够听见远处钱塘江水潮涌的闷响。 江辞礼靠在床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被角,裴嘉恩侧躺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方才的惊喜和温存褪去,现实才缓缓浮上来。 “这次回来,能待几天?”裴嘉恩轻声开口问。 江辞礼垂了垂眼,声音轻轻的:“明天中午的航班。” 只有短短一夜。 匆匆跨越大半个地球,只为换来一夜相聚,天亮之后又要再度别离,重新回到十二个小时时差的阻隔之中。 裴嘉恩闻言,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好,”裴嘉恩只是应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我明白。” 可江辞礼却并不打算就这样安安静静度过这仅有的一夜,听见裴嘉恩平静的回应,她稍稍偏过头,声音带着一点狡黠的软糯:“你过来一点。” 裴嘉恩微微疑惑,便微微探过身子,朝她凑近。 就在她探头过来的瞬间,江辞礼指尖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 微弱的小夜灯光线钻进去一瞬,被子之下藏着的春色猝不及防撞进裴嘉恩眼底。 裴嘉恩浑身一僵,脸颊飞快烧起滚烫的绯红,几乎是本能就要撑着床沿起身躲开。 手腕却被江辞礼伸手牢牢按住,不让她躲开。 江辞礼眉眼弯弯,噙着浅浅笑意,嗓音低低地反问:“干嘛。” 裴嘉恩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躲闪,慌不择路找借口,低声憋出来一句:“遛狗。” 恩恩还远在纽约。 江辞礼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狗不在家啊,遛什么,快上来。” 她手上微微用力,将人轻轻往被窝里带。 裴嘉恩脸颊滚烫,进退不得,只能顺着那股力道重新落回被窝之中。 被褥落下,隔绝开床头那一点微弱灯光。 密闭温热的被窝里,呼吸交缠。 江辞礼的手在被子底下寻到裴嘉恩的手,十指相扣之后不满足于此,她牵引着那只温热的手慢慢往自己身上带去。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冬雨敲打在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钱塘江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重重拍打江岸,浪涛轰鸣混着夜雨落声,朦胧漫进卧室,成了夜色里朦胧的背景。 意识像沉入温润潮水之中,所有言语都化作肢体之间的相拥摩挲,长久别离积攒下来的思念,在这仅有的一夜尽数倾泻。 大洋彼岸的距离,时差的阻隔,那些视频通话触不到的温度,在此刻全部被弥补。 浪潮起落,雨落不休,一室缱绻,漫过漫漫长夜。 夜色沉沉,窗外雨势时大时小,钱塘江水不停往复奔涌。 …… 天光微亮,冬晨的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卧室。 一夜缱绻耗光了江辞礼所有力气,她沉沉陷在睡梦之中,睡得极沉,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呼吸均匀。 裴嘉恩早早醒过来,昨夜过后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起身下床。 她简单收拾妥当,换上上班穿的正装,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拂开江辞礼散落在脸颊的卷发,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低沉温柔的嗓音放得极轻:“我上班去了,中午到机场给我发个信息,落地了也要报平安。” 睡梦之中的江辞礼朦朦胧胧听见声音,只是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往温暖的被窝深处又缩了缩。 裴嘉恩望着她熟睡的模样,唇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再一次低声开口,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卧室里。 “下次见,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