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蜜访》 1. 独家专访 露天草坪的一个婚礼现场,入口处搭着一道白色鲜花拱门,粉白相间的玫瑰和满天星缠在藤编骨架上。 正前方一个小型舞台,背景板上贴着新人的婚纱照,音响里淌着舒缓的弦乐。 一辆行政车在入口缓缓停稳,车门被推开,一只脚先落了下来,米白色浅口平底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车里站出来,关上门,转过身。微风恰好在这时吹过来,把她的长卷发撩起,彻底露出整张清丽无匹的脸。 整张脸兼具清冷仙气与温润柔和,眉眼自带疏离脱俗的气韵,沉浸淡然。 女人刚站稳,便见一袭鲜亮礼服的新娘迎上来:“曦禾,你来啦。” 兰曦禾连忙打招呼:“新婚快乐,金姐。我爸妈带妹妹出国了,所以我替他们来。” “没事,谁来都是心意。”新娘凑近她,压低声,“提前透个底,你自己掂量,是玩还是走。” “什么事?”兰曦禾心头浮起不妙的预感。 “祝勋洲,也会来。” 兰曦禾瞪圆眼睛,几乎破音:“来这?你的婚礼?” 这个名字今天已经听到第二次了。早上京城电视台里的编前会上,主编敲着白板宣布。 元筑科技总工程师祝勋洲回国了。这家企业研发的高空建筑机器人刚在欧洲重磅亮相。 团队凯旋归来,台里将专访列为重中之重。谁拿下祝勋洲的独家,谁就稳占下一期头版。 兰曦禾因为这件事头疼了一天,还没缓过来,竟然又在表姐的婚礼上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新娘点头:“不是我请的,我哪请得动祝家?是我丈夫那边邀的。” 她也是今早才知情老公爷爷是老兵,跟祝家老爷子是老战友。 祝老爷子说要来,刚打听到,祝勋洲陪老爷子一道来。 金姐比兰曦禾大两岁,算是一起长大的。 当年在校,他俩的那点恩怨无人不晓。祝勋洲总是因为兰曦禾各方面成绩优异开始针对她。 传闻有一次,兰曦禾极敬重的一位老师,竟被祝勋洲刻意针对,差点闹出人命。 兰曦禾神色淡淡:“没事,没什么好回避的。”她又没做亏心事,即便撇开采访,该躲的也该是祝勋洲。 “曦禾!”耳边一声呼唤,兰曦禾循声抬头。 只见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气喘吁吁地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上下一晃:“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来人是她的搭档兼死党李雯钰,两人从初中同窗一路混到职场,简直是连体婴般的存在。 兰曦禾笑着回捏了一下她的手心:“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主播台前坐那光鲜亮丽?我这不刚从‘战场’上下来么。” “管你战场不战场,现在是下班时间,”李雯钰不由分说地挽住她胳膊,“今天金姐大喜,咱俩必须好好疯一场。” 金姐见兰曦禾有人作伴,也就放了心,温声道:“那行,你们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招呼我。” 正说着,一位男士稳步走近,气质沉稳内敛。 他自然地伸手揽住金姐,低声提醒:“bb,你小姨一家马上到了。” 这便是金姐口中的老公,典型的成熟年上风,既有岁月沉淀下的稳重,又不失对妻子的体贴入微。 金姐顺势依偎进丈夫怀里,对兰曦禾歉意一笑:“那我们先失陪一下。” 兰曦禾连忙点头:“没事,金姐你们去忙。” 男士亦是对二人礼貌颔首,嗓音低沉温和:“二位玩得开心。” 待那对璧人转身离去,李雯钰盯着男人的背影,咂了咂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说实话,我最怕这种男人了。” 兰曦禾皱眉,有些不解:“有钱有颜,又专一,这种顶级配置你怕什么?” 李雯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是常说,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吗?” “……”兰曦禾无奈地摇摇头,不再接话,转身往宴会厅深处走去。 “哎,等等我呀!”李雯钰赶紧追上来,凑近问,“喂,你知道咱们那帮老校友被安排在哪桌了吗?” 李雯钰拉着兰曦禾一路走到一张圆桌前,在座的七八个人基本都是当年的校友,有脸熟的,也有叫不上名字的。 兰曦禾才刚坐下,斜对面一个瘦得跟猴似的男人就眯着眼打量了她一圈,啧啧两声开了口:“金蕊希可以啊,连咱们大学神都能请来。”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立刻接话:“什么大学神?学神应该另有其人吧。”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明白说的是谁。 猴哥嗤笑一声,筷子往桌上一搁:“也是,当年不分上下的两个人,现在可天差地别了。一个都走向国际了,另一个嘛……”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拿眼睛上下扫了扫兰曦禾,“还在电视台当个小记者呢。” 胖男啧啧跟着摇脑袋,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反胃的油滑:“那不得求着我们大学神接受采访啊?你好好求求,说不定人家心情好,赏你一个独家呢。” “你!”李雯钰脸一沉就要拍桌,“要不是曦禾脾气好不计较,那死男人干的破事,够他死八百回了。” “一口一个哥,”兰曦禾按住李雯钰的手腕,不紧不慢地走向猴哥,“祝勋洲认你们当弟了吗?” 猴哥和胖男对视一眼,笑出了声。猴哥嘴里嚼着花生米,油乎乎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两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当时被祝勋洲欺负,你自个儿难道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啪!”清脆的一声。猴哥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整个人都懵了。 兰曦禾收回手:“响不响?” 猴哥捂着脸,瞳孔还在颤。教室里那个被老师挂在嘴边夸的乖乖女,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旁边的李雯钰微微一怔:“曦禾……你奖励他干什么?” 兰曦禾垂眸睨着脚下那个,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当狗当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人了?” 她对这俩人印象深得很,高中时就像祝勋洲屁股后头的两块膏药,赚点跑腿费,就觉得自己攀上了高枝。 猴哥涨红了脸,吼道:“你敢打我?!” “打你还需要报备?”兰曦禾杏眼里满是戏谑。 猴哥一时语塞,脸颊火辣辣地疼,却愣是没敢再撩杆子。事到如今,他哪还敢真惹她?兰曦禾的家世在高中就是个谜,传得神乎其神,有的说是红三代,有的说是中枢大院出来的。 他本以为时过境迁,为了职业生涯,这女人总该学会低头示弱。没想到,这刺儿反倒越长越硬了。 兰曦禾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座位。 全场鸦雀无声,再没人敢提“祝勋洲”半个字。 她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乱窜,烦闷不堪,便对李雯钰丢下一句“我去透透气”就离开。躲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一堵白墙隔开了草坪上的喧嚣。檐角的风溜过来,裹挟着新割青草和晚香玉的潮气。 耳边是隐约的音乐和笑语。她大学时就零星听说,祝勋洲大学就一头扎进了人工智能领域。 如今不过二十七年,他已是元筑科技的总工程师,一手主导研发的高空建筑机器人,先是横扫国内人工智能大赛,前阵子更是在欧洲重磅亮相,硬生生将“中国智造”那股不服输的底气,铺满了世界的展台。那是一种近乎碾压式的优秀。 思绪间,目光已被远处的晚霞吸引住。那霞光实在嚣张,把天幕当成了画布,大笔泼墨。橘红滚着金紫,层层叠叠,通透得让人挪不开眼,仿佛要把积攒的所有光芒都在这一刻耗尽。 兰曦禾盯着那片绚烂,心里微微发软。她抿了抿唇,低声咕哝:“是,是好看,行了吧。” “吁~吁~” 一声嚣张的口哨从兰曦禾头顶传来,清亮又懒散,像刻意的挑衅。 二楼那处开放式阳台,正浸在晚霞最后的盛大流光里。 祝勋洲就站在那里。他单手撑着雕花的白色栏杆,整个人半伏着向前倾,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晚霞的熔金滚过他笔挺的肩线,沿着他下颌清隽的轮廓流淌下来,冷硬的眉眼泛着余晖的暖边。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那双眼睛还是琥珀色,眸子半眯着,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兰记者,别来无恙。” 下一秒,祝勋洲单掌在栏杆上一撑,整个人翻了出去。 身姿利落,脚尖轻巧点过二楼的装饰横梁,再借力蹬了一脚墙壁,三两个动作便稳稳落地。 他落地后拍了拍掌心,随机双手插兜,姿态松松散散的走过来。 兰曦禾对此见怪不怪。 祝家老爷子年轻时是军人,祝勋洲从小在爷爷的部队里泡大,翻墙越障自然行云流水。 更何况,这人在高中晚自习时就不少翻学校围墙,有一次甚至还顺带拖住她的腰,带她也翻出去过一次。 “以前那么嚣张的一个人,”他慢悠悠开口,“现在怎么干起求人的工作了?” 兰曦禾站直身,目光冷下来,“你嘴巴放干净点。” 祝勋洲视线慢悠悠地扫了她一遍。七年没见,眼前的兰曦禾确实变了一些。五官长开了,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又柔和,鼻梁挺直,那双眼睛还是以前那样亮,此刻正燃着一簇火。 墨色长发拢在耳后,白色衬衫衬得她整个人干干净净。 就是这个脾气,一点没变。 他看着看着,嘴角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们台里现在有任务吧?谁拿到我的独家专访,谁的报道就上头版。” 他顿了下,“你在晋升的节骨眼上,肯定也很想要这个机会吧。现在你的饭碗在我手里,你打算怎么求我?” “求你?”兰曦禾抬眼,目光不闪不避,“你不如求求我。我心情好了,或许可以赏你一次被我采访的机会。” 祝勋洲盯着她,缓缓扬起嘴角:“兰曦禾,你还真有种。”他往前迈了半步,“但说真的,我还真想看看,兰记者摇着尾巴求别人采访是什么样。我能享受这个待遇吗?” “想享受啊?”兰曦禾笑着走近他,“那得看我心情呢。” 她指尖顺势抵了抵祝勋洲的胸口,然后从腰线一路滑下来,最后停在他皮带扣边缘。 祝勋洲目光从皮带转移到她脸上:“看来兰记者现在心情很好啊,不过我的这个皮带和主人一样认人,眼光高。不会轻易和人跑。” 话音刚落,兰曦禾拇指按上去,“咔嗒”一声。皮带被她整条抽了出来。 下一秒,她手腕一抖,皮带宽面绕过祝勋洲双手腕,利落地缠了两圈收紧。祝勋洲双手被绑起来,重心不稳,被她顺势往下一推,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单膝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捏住他颈侧,指腹精准地压在他跳动的脉搏上,整个人俯身凑近:“祝总工,你颈动脉跳得真明显。吓到了?” 祝勋洲被她按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空荡,眯起那双狐狸似的眼睛,嗓音沉下来:“你是想亲自做掉我。” 他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她捏住的皮带,“还是想亲自“做”了我?” 兰曦禾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意思,祝勋洲手腕猛地一翻。 皮带扣弹开从他手腕上滑落。他单手撑地站起来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反身一拧,把她双手反剪在身后。 祝勋洲另一只手臂顺势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带。两个人胸口紧贴,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脏跳动。 他嗓音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笑意:“刚刚那么好的机会,怎么没直接掐死我呢?舍不得?” 兰曦禾挣扎了一下:“给我松手。” 他反而扣得更紧了。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缕散落的碎发上。 大概是刚才动手时蹭乱的,正贴在她唇角。他的嘴唇凑近,轻轻吹了一下,那缕头发被气流拂开,露出下面那张带着薄怒的脸。 “你私下这么粗鲁,”祝勋洲声音放得很低,“别人知道吗?” 兰曦禾愣了一下。她平时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她自己清楚。乖,文静,说话轻声细语,采访对象长辈都喜欢她。 以前的同学都知道她和祝勋洲有点不对付,但所有人都认为那不过是两个尖子生争名次的意气之争,无非是考试较较劲、排名抢一抢。 没有人知道他们私下是会真的动手的那种。 “对啊,别人都觉得我是个弱女子。”兰曦禾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乖巧到近乎无害的笑,“就像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开口:“非礼——” 祝勋洲脸上的那抹慵懒笑意瞬间僵住,随即猛地松手往后连退两大步。 兰曦禾趁机挣脱束缚,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抬起那双含笑的杏眼,梨涡浅浅,一脸的无辜与纯良。 祝勋洲盯着她那张堪称“圣洁”的脸,气极反笑,最终只是低哼一声:“……长本事了。” 以前哪会耍这套啊,只会和他硬碰硬打个输赢。呵,学坏了。 “没你有本事。”兰曦禾不想和他再废话,转身就走。她刚过拐角,四周无人,她抬脚朝着墙壁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闷响过后,她靠着墙闭了闭眼。 这头版,给别人吧。趁着所有人的镜头都追着祝勋洲跑,她反而空出手来,可以去盯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2. 我们有代沟 祝勋洲转身走进里屋的时候,两个老爷子正聊得眉开眼笑。 棋盘搁在中间,棋子东倒西歪,早就没人顾得上下棋了。 对面那位穿藏青夹克的老爷爷一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主动把话头递过来:“听说你家孙子公司搞的那个什么,机器人?最近火得很啊,我在电视上都看见了。” 祝老爷子没吭声,脸上那点笑意却淡了下去。 他拈起一枚棋子捏在指尖转了两圈,指腹磨着边角,半晌才放下。 祝勋洲知道爷爷心里那根刺又冒头了。 从小老爷子就盼着他从军,说他筋骨好、脑子灵,是个当兵的好料子。 他小时候也确实在部队里混过不少日子,翻墙越障、负重越野,样样成绩都不错。 可长大之后偏偏选了另一条路,爷爷嘴上不说,心里的遗憾藏都藏不住。 祝勋洲走过去,在老爷子旁边坐下,语气透着点哄人的轻快:“爷爷,人家夸你孙子呢,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在骂我。” 祝老爷子哼了一声,没接话。 祝勋洲知道他不是不骄傲,只是那点骄傲被更大的失望压着。 他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方向,就像父亲当年选择了做生意一样,都不是爷爷规划好的那条路。 他渐渐也学会用插科打诨躲过去。 对面的老爷爷大约也知道祝家的情形,摆摆手打着圆场:“老祝啊,做什么不是为国家做贡献?你家这小子搞出来的那些东西,我看比我年轻时扛过的枪厉害多了。” 祝老爷子只转头看了祝勋洲一眼:“你走吧,回去忙你公司的事。我一会自己回军休养老院。” “爷爷,”祝勋洲叹了口气,“你一直打算住那?爸妈在家念叨好几回了,让你搬回去。” “住家里干什么,”祝老爷子嗓门扬起来,“我和养老院这帮老伙计才有话说。你们跟我有代沟,坐不到一块去。” 祝勋洲也没再劝。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那你们接着聊。我在走廊等你,聊完了我送你。” 他转身出了屋,低头翻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 邮件、微信、短信,五花八门的媒体名称堆在一起。 他随手点开一个回拨过去,对面秒接。 “洲哥,咱们公司多少人的邮箱都被炸了,不知道谁把信息泄出去的,全是约采访的。” 对面是公司的员工,语气又急又躁,“你打算怎么回?接不接?” 祝勋洲靠在走廊的墙上,脑海忽然晃过一张脸。 兰曦禾仰着脖子瞪他,眼底又倔又亮。 他原本以为那么多年过去,职场会把她的棱角磨掉一些,以为她会为了晋升、为了头版、为了那份独家专访低头服个软。 他甚至准备好了看她为难的样子,结果她当着他的面把所有话都塞了回来,半点余地不留。 “不接了。”他对着电话说,“把我们最近的成果弄成论文发出去就行。” 人工智能相关的最新进展通常都是由对应的工作团队自己通过发布会或者论文发布的。这个圈子认论文认数据认代码。 所以独家采访,除了提高知名度,让来采访的媒体有点成绩,对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很大意义的工作。 - 兰曦禾刚推开自己公寓的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沙发里一陷。 电话那头李雯钰的声音窜出来,炸得她耳膜嗡嗡响:“不是吧,你一见面就把人怼了?” 兰曦禾:“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好像我跪下来求他他才勉强施舍一个眼神。我实在讨不下去。” 李雯钰那边顿了两秒:“……所以你是真不打算要他的专访了?” “天大地大,路又不止一条。”兰曦禾声音平下来,“不是只有祝勋洲才能让我升职。” 李雯钰立刻来了精神:“你有招了?” “我打算做民事专栏。”兰曦禾盘腿坐进沙发里,“台里今年新开了民生栏目,每周末固定更新。看起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只要做得精细、做得深,积累起来不比一个头版专访差。” “民生?”李雯钰的语气带上迟疑,“会不会……太中规中矩了?” 兰曦禾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民生话题太多人做、太多人写,容易被淹没在信息洪流里,做完一期就没了声响。 “普通的养老报道当然中规中矩,”她说,“但我找的人,不普通。” - 第二天一早,兰曦禾刚到台里,就被张主编叫住了。 主编身后跟着一个男生,白白净净的,脸还带着学生气,眼睛四处打量,满是对职场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曦禾,给你塞个实习生,以后你带带他。” 兰曦禾扫了他一眼,爽快点头:“行。” 男生立刻凑上来,语气热络得有点过分:“你好兰姐!我叫张金瑞,京大大四在校生,特别高兴能跟着兰姐学习!” 兰曦禾微微一笑:“希望你这份高兴能保持到实习结束。” 张金瑞浑然不觉这话里的坑,埋头往前冲:“兰姐,今天有什么任务?” “收拾好相机,跟我去军休养老机构。” 三十分钟后,兰曦禾把车停在一家军休养老机构门口。 张金瑞抱着器材从后备箱跳下来,环顾四周,满眼困惑:“咱们来这儿干嘛?” “做养老报道。” 张金瑞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小声开口:“那个……我听说台里给了大家一个头版机会,拿到元筑科 技的独家专访就行。我看这几天台里的记者全都扑在找元筑的人……” 兰曦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你想争取那个机会?” 张金瑞天真地点头,眼睛里带着初生牛犊的光:“我觉得特别有挑战性。” 兰曦禾:“那你说说,如果让你放手去做,你打算怎么拿独家?” 张金瑞挺了挺胸,组织了一下语言:“先发正式的采访邀约,跟对方说明我们的平台影响力和传播效果,强调互利互惠……然后约时间,做专访。” 兰曦禾听完,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还是太年轻。” 她拉上马甲的拉链,转头朝大门走:“走吧,今天我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另辟蹊径拿独家。” 大门里迎出来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年人,精神矍铄,笑容满面:“兰记者是吧?欢迎欢迎!” 兰曦禾笑着握手:“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负责人连连摆手,“你们愿意专门来给我们养老院做报道,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 他领着两人往楼里走。 穿过前厅,左手边是一个开阔的活动区,几个老爷子围坐在一起下棋,棋盘旁边摆着紫砂壶,茶水氤氲出淡淡的白气。 再往里走,康复训练室里器械排列整齐,每一台旁边都贴着醒目的使用说明和责任人标识,走廊墙上挂满了老照片和锦旗,玻璃柜里陈列着军功章和泛黄的荣誉证书。 走廊尽头还有一个敞亮的小花园,藤椅上坐着几位老人,三三两两地聊天晒太阳。 “设施很完善啊。”兰曦禾环顾四周,由衷地说了一句。 负责人脸上带了点得意:“那是自然。对于这些老军人,我们必须把服务做到最好。医疗保障方面有定点合作的军区医院,每周都有医生来巡诊。” 兰曦禾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录音笔一直亮着红灯。 等负责人说完,她收了收思路:“一会儿我需要采访几位老人,最好是有过军功战绩的。您这边有推荐的人选吗?” 负责人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有一位老先生就很合适。你们在这坐会儿,他这会儿估计在看午间新闻,我去帮你问问。” 兰曦禾:“行,麻烦了。”她笑着目送负责人转身离开。 负责人嘴角弯起压不住的弧度, 祝老爷子最近正愁没人听他讲当年那些故事呢,养老院里的老伙计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一开口就有人找借口溜走。 现在来了个记者主动要采访,这可不就是瞌睡送枕头么。 张金瑞在旁边抱着相机,满脑子还是没转过来。 采访老军人和拿到元筑独家之间,到底隔着什么关系?他想问又不敢问,怕兰曦禾嫌他蠢,只能把话咽回去,老老实实站在一旁摆弄镜头盖。 3. 有男朋友吗 昨晚兰曦禾熬了个大夜。 台灯亮到凌晨三点,她把祝老爷子相关能找到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 早年履历、参战记录、授勋批次、还有几篇零星的旧报道。 顺带还在婚礼上那位表姐那儿旁敲侧击了几句,拼凑出祝家现在的局面。 祝勋洲和老爷子关系僵着,儿子儿媳想接人回去,老爷子死活不肯,非要一个人扎在军休养老院里。 没一会,负责人就带着一个老年人出现。 老爷子气色很好,脊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军人底子。 兰曦禾看清楚来人后心里欢快给自己积了个掌。 真赌对了。一个独居在养老院、和家人隔着一层薄冰的老人,最缺的从来不是物质,是一个愿意坐下来好好听他说话的人。 “你好祝老,我是京城电视台的记者,兰曦禾。”她递上记者证,笑容得体,“需要看看采访稿吗?” 祝老爷子笑眯眯地接过来扫了一眼,摆摆手:“采访稿就不看了,你随便问。” 兰曦禾示意张金瑞架机位。 几个人挪进会议厅,祝老爷子坐下,目光在兰曦禾身上停了两秒。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衬衫,领口别着台里的话筒夹,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手腕。 长发拢在耳后,脸上没化太浓的妆,但眉眼的轮廓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弧度。 祝老爷子忽然皱起眉,咦了一声:“小姑娘。” 兰曦禾心头猛地一紧。不是吧?认出来了?知道她是当年跟他孙子从早杠到晚那个? “你是不是……前两天的晚间新闻,那个什么……步行街的现场连线?”祝老眯着眼回忆,“站在警车后头,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还在播报的那个?” 兰曦禾一口气松下来:“对,是我。您记性真好。” 她暗暗松了口气。 高中那会儿她确实听祝勋洲提过几句爷爷。说他管不着祝勋洲,还让兰曦禾别指望跟他爷爷告状。 那时候她就知道,祝老爷子大概率从不过问孙子的校园生活,那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孙子高中三年有个势如水火的死对头。 祝老爷子笑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我天天看新闻,就觉得你眼熟。” 张金瑞比了个"OK"的手势,机位就绪。 兰曦禾坐正,声音放柔:“那我们开始了。祝老,您是老军人,参加过战争,现在住在军休养老机构,这些年下来,有什么感想吗?” 祝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打开了话匣子般,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 新兵连的操场上尘土飞扬,他那时候才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扛枪扛得肩膀磨出血。 第一次上战场,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的声响,至今午夜梦回还能听见。 后来申请援助中东国家的任务,异域的烈日、陌生的语言… 兰曦禾微笑着点头,偶尔插一句追问。 …… 张金瑞在旁边已经快坐不住了。 他偷偷看了眼手表,都快四十分钟,祝老的口干舌燥丝毫没减,兰曦禾的专注也没有半分松动。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着,腿都换了好几个姿势。 祝老爷子话锋忽然一转。 “但是啊……”他声音低下来,激昂慢慢退潮,“我们家,没有人从军。” 兰曦禾的笔尖顿了一下。 “儿子做了生意,孙子搞什么科技……”他摇摇头,目光落在某处虚空里,“我一个老军人,一身勋章,到头来没有一个后辈穿上军装。这成了我最大的遗憾。” 兰曦禾没犹豫站起来,抬手按掉了摄像机的录制键。 张金瑞瞪大眼睛,低声问:“中断了?” “先出去吧。”兰曦禾转头看他,语气平静,“下午院里还有老年培训班在上课,你去拍几张环境照。” 张金瑞满肚子疑问,但看见兰曦禾笃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抱着设备退出门。 门关上之后,兰曦禾重新坐下,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些。 “不好意思祝老,”她声音轻下来,“我觉得您接下来想说的一些心里话,可能不太适合录下来。所以我把摄像机停了。” 祝老爷子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变成更深的笑意:“小姑娘,有眼力见。” 但他很快又担忧起来,“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会不会耽误你采访的进度?” 兰曦禾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会的。您放心把我就当自家人,平时憋着没人说的话,想讲什么都可以跟我讲。” 祝老爷子怔了一下,“哎哟”一声笑了出来,眼角泛了点潮润:“不愧是记者啊,就是会听人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摄像机黑着灯,录音笔也关了。 兰曦禾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安静地当一个倾听者。 祝老爷子讲了很多。 讲他其实知道不该插手后辈的人生,所以从来没逼过儿子和孙子。 讲他也明白时代不一样了,不能拿自己那套去框年轻人。 讲他偶尔看着电视里那些穿军装的年轻面孔,心里还是会酸一下,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沿着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可就是心里难受啊。”他最后无奈地说了一句,声音轻下去。 兰曦禾听着,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眼前的老人脊背仍然挺直,可肩膀的弧线松了下来,露出岁月压过的痕迹。 她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资料,祝老爷子年轻时的照片里,眼神锋利,如今这双眼睛依旧亮,却盛了太多沉甸甸的东西。 兰曦禾弯起嘴角:“祝老,您怎么会没有后辈穿军装呢?” 祝老爷子皱眉,没听懂。 “咱们国家现在的千万个军人,都是长辈们的后辈,”兰曦禾说,“军人不分大家小家,他们都穿着那身衣服呢。都可以成为您的延续。” 她顿了一下:“而且,您孙子做的那些机器人,以后说不定能替军人上战场呢。您孙子不也算和军人并肩作战吗?” 祝老爷子眼睛闪过微光:“机器人……还能替人打仗?” 兰曦禾忽然意识到什么,内心疯狂拍自己的嘴。 怎么帮那人说话了? 但她看见祝老眼底那簇忽然燃起来的光,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亏。 算了,也算帮自己。 她拿出手机,搜了几个军用机器人的视频和图片递过去:“您看,现在人工智能发展得很快。如果这些能运用到战场上,很多危险的侦察任务、排爆任务,就不用战士拿命去填了。” 或许是记者职业天然带着的信任背书,又或许是兰曦禾说话时那种不急不躁、句句落地有声的笃定,祝老爷子特别信服兰曦禾的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缓缓靠回椅背,对孙子现在所从事的职业似乎没那么大意见了。 “我们那会儿……”祝老爷子轻声说,“要是有这些,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他笑了一下,眼角皱纹深深弯进去,里面漾着某种释然。 — 张金瑞在院子里的活动区跟一群大爷下了三盘棋,输了两盘赢了一盘,还被几个老太太围住问“小伙子有没有女朋友” 他正被一个热情的奶奶拉着要加微信,远处兰曦禾推门出来,做了个“收工”的手势。 他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跳起来:“爷爷奶奶们我先走了!” 直到走到门口张金瑞才真正松了那口气。 张金瑞把设备往后备箱放,看着脱马甲的兰曦禾突然好奇起来:“兰姐,你有男朋友?” 兰曦禾拉开车门:“这么八卦?” “所以是有吗?“张金瑞追着问。 兰曦禾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车窗外的夕阳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她开口,声音很平淡:“没有。这辈子不会再相信什么真情实意了。” 张金瑞嗅到了巨大的八卦味道,眼睛发亮:“兰姐,你被情伤过啊?” 兰曦禾拧钥匙发动引擎,偏过头看他一眼,唇角那点弧度既像笑又像警告:“再问自己打车回去。” 张金瑞立刻闭嘴,拉开车门坐好。 车子驶出养老院大门,拐上主路的瞬间,一辆黑色轿车与他们擦肩而过,不紧不慢地拐进了院里。 祝勋洲把车停稳,从后座拎出一箱补品。 他穿过长廊走到爷爷房门口时,隐约听见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哼歌声。 祝老爷子正靠在藤椅里,腿翘着,手里捏着遥控器,脸上挂着松弛的好心情。 晚间新闻正好播到一条社会报道。 4. 新回合 祝勋洲眯起眼,目光在爷爷脸上转了一圈。这老头今天心情好得有点反常。 哼着小调,翘着腿,连遥控器都捏得比平时轻快两分。他进屋这么久,老爷子居然没催他走。 “心情这么好?”祝勋洲把补品搁在桌上,“发生什么事了?” 祝老爷子扭过头,脸上那点笑意收都没收,反而摆摆手:“跟你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又问:“公司不忙吗?你们搞得那个机器人,应该很费时间和精力吧。” 祝勋洲放补品的动作猛地顿住。 爷爷主动提他公司?还关心他研发“那玩意”费不费劲?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好,”他谨慎地答,“这几天让员工歇了几天。” 祝勋洲目光一偏,看见桌上搁着个水果篮,包装精致,系着蝴蝶结,一看就不是养老院标配。 祝勋洲:“有人来看你了?” 祝老爷子语气里带点藏不住的得意:“今天有个记者来采访我,小姑娘人不错。” 记者? 祝勋洲后颈的汗毛竖了一瞬:“哪个记者?” 祝老爷子低头翻手机:“我给你看照片,今天还拍了合影呢。” 照片翻出来递到面前那一刻,祝勋洲整个人僵住。 画面里,爷爷坐在藤椅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旁边站着个穿灰衬衫的女人,微微弯腰凑近镜头,眉眼弯弯,像个乖巧的孙女在陪长辈拍照。 兰曦禾。 他捏着手机的五指暗暗收紧。 好家伙。昨天在婚礼上怼完他扭头就走,一副“你祝勋洲算个什么东西老娘不稀罕”的架势,今天转头就摸到养老院来了。 这招迂回包抄用得可真够熟的。 祝老爷子把手机抽回去,看见孙子那副表情,眉毛一挑:“别看呆了,喜欢人家?” 祝勋洲回过神,两步走到果篮前拎起来翻看了一圈:“别吃,小心有毒。” 祝老爷子瞪圆眼睛:“说什么呢!人家可是好人!” “是不是好人不是你见一面就能判断的。”祝勋洲把果篮放下,语气里那股急躁压都压不住。 他还以为兰曦禾真的放弃了呢,全都是在放烟雾弹。 转头就偷偷来他爷爷这儿搞公关。 这女人果然还是跟高中一个德性,明面上跟你硬刚,背地里能把整条战线的后路全部封死。 他不放心地追问:“她有没有跟你说关于我的事?” 祝老爷子皱起眉,一脸嫌弃:“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恋?人家采访我,提你干什么?” “……她真没说?”祝勋洲半信半疑,“比如因为我在外面拿了很大成绩,想约我采访之类的?” “没有。”祝老爷子摇头摇得斩钉截铁。他忽然想到什么,“怎么,你现在很抢手?记者都追着你要采访?” 祝勋洲嘴角抽了一下,把腰挺直了三分:“是。你孙子现在是大红人。” “那你给她采呗,”祝老爷子手一挥,“人家会帮你写好的。” “……”祝勋洲沉默一瞬,没救了。 “爷爷,”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杀手锏,“你知不知道兰曦禾跟我什么关系?她高中三年处处跟我作对,我们是对手,有仇,很大的那种。” 祝老爷子呆住,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祝勋洲看着他那表情,忽然有点泄气。 也是,他高中那会儿爷爷压根没问过他在学校怎么样,上了大学,大四快毕业了老爷子才勉强记住他在哪个城市读书。 “你不想接受就别接受啊,”祝老爷子摊摊手,“又不是她哄我开心了我就能强制你给她采访。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他重新靠回藤椅,拿起遥控器:“别挡我看新闻。人家小姑娘怎么做人做事,我自己有眼睛看。” 祝勋洲喉结上下动了动,把一串话咽了回去。 原本以为爷爷会被兰曦禾当枪使,主动要求他接受采访,他都准备好了一套拒绝的说辞。 结果兰曦禾提都没提他,爷爷还反过来帮她说好话,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出神入化。 祝勋洲皱起眉来。越想越疑惑。 时隔多年的新回合,她到底想干什么? — 兰曦禾和张金瑞回到台里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阳光已经偏成了橙红色,已经离下班过半小时了。 张金瑞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兰姐,还有别的任务吗?” 兰曦禾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递过去:“这里是军休养老院的基础资料,你回去再整理一遍。另外我会搜一下社区养老和居家养老相关的优惠政策给你,你再分类汇总,然后根据政策条款找对应的人员做电话调查。” 张金瑞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有时间限制吗?” 兰曦禾收拾电脑的动作停了一拍。她转过头,目光在实习生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上停了两秒:“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 “本地有家人?” “没有 。” “亲戚呢?” 张金瑞迟疑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也没有。” 兰曦禾直起身,把电脑包拉链一拉,语气平淡:“既然本地没什么能帮你的人,那你大概率会被无人性压榨,加班加到半夜,周末随叫随到,节假日也别想跑。” 张金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稳:“兰姐……我……” “而且,”兰曦禾说,“我已经知道你家人不在本地了。” 张金瑞认命地坐回椅子上,肩膀塌下来:“所以,我今晚就得……” “所以,”兰曦禾打断他,嘴角浮起一点弧度,“你今晚早点回去,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或者视频聊聊天。陪陪家人,明天再开始也来得及。” 张金瑞愣住,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职场第一课,”兰曦禾把电脑包甩上肩膀,“别那么诚实地把家庭情况全盘告诉直属领导。不想说真话,可以委婉拒绝,或者随便说有个亲戚在本地,至于是什么亲戚,让领导自己猜去。” 张金瑞眼睛猛地亮起来:“兰姐,我学到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干货啊。 “又吓唬人呢兰曦禾。”门口传来一道带笑的女声。 李雯钰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冲张金瑞扬了扬下巴:“快回去吧,你兰姐没那么无人性。她吓你的。” 张金瑞如获大赦,三两下把文件塞进包里,站起来鞠了个躬:“两位姐姐再见!明天见!”说完几乎是连蹦带跳地窜出了门。 等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李雯钰往兰曦禾的办公桌边一靠,双手抱臂,笑得意味深长:“养狗了居然不告诉我?” “哪有狗?” “刚刚那个啊。”李雯钰凑近,压低声音,眉眼间全是揶揄,“长得奶奶的,声音奶奶的,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又乖又甜。听得我都快下奶了,你居然忍得住?” 兰曦禾翻了个白眼:“本来没什么,你再说我真要吐奶了。” “好了好了,说正事。”李雯钰收起玩笑的表情,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凑近她,“你去接近那个老爷爷,真管用吗?万一人家不吃你这套怎么办?” 这话戳中兰曦禾心里。 她不得不承认,她对祝老爷子的态度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毕竟那是祝勋洲的爷爷,血浓于水,再僵的关系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去撬。 但她也做了两头打算。 兰曦禾把电脑包往桌上一搁,冲李雯钰眨了眨眼:“放心吧,我有分寸。” 5. 在元筑上班 兰曦禾走出电视台后,开车踩下油门,径直驶向一家火锅店。 父母和妹妹今天刚从国外回来,她没料到,这三人落地第一天晚上就直奔火锅店。 兰曦禾到火锅店门口的时候,店里已经热火朝天了。 她推开包间的门,热气裹着红油香扑面而来,还没等站稳,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冲她招呼过来:“姐,这儿这儿!” 兰曦禾循声看过去,妹妹正踮着脚疯狂挥手,旁边坐着兰父和兰母,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圈涮菜,锅底翻滚着红彤彤的辣汤。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包挂在椅背上:“你们这刚下飞机就往火锅店冲?东南亚东西不好吃?” “也不是,”方曦婷边捞毛肚边说,“今天赶了一天飞机没怎么正经吃饭,就带爸妈来解解馋。” 兰母方敏芝搁下筷子,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前两天让你去的那个婚礼,去了吧?” “去了去了。”兰曦禾拿起筷子,动作利落地夹了一片牛肉下锅。 “那…”兰母的视线在她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有没有看见什么……比较有好感的男人?” 兰曦禾涮肉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妈,我现在事业上升期,男人只会拖我后腿。” 兰父放下茶杯,适时开口帮腔:“你妈也是关心你。你都二十六了,不能因为那个什么白学长的事就” “爸!”兰曦禾脸色一下子沉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你们再这样我就一直住我租的那房子里了,周末也不回来。” 这招百试百灵。兰母立马变脸比翻书还快,赶紧摆手:“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吃饭吃饭。” 自打兰曦禾在台里附近租房独居之后,工作忙起来就很少回家。兰母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周末偶尔回来住两天,这会儿可不敢把她逼急了。万一连周末都见不着大女儿的面,那损失可就大了。 妹妹在一旁看气氛差不多了,赶紧岔开话题:“对了姐,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收到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了。” “什么公司?”兰曦禾夹了片毛肚扔进嘴里,随口一问。 “元筑科技。” “咳…咳…”兰曦禾的喉咙猛地一紧。毛肚连着一口辣汤呛进了气管,她整个人瞬间弓起身子,咳得天昏地暗,脸都涨红了,眼泪开始往外冒。 “咋呛成这样了。”兰母吓得赶紧拍她的背,兰父手忙脚乱地递纸倒水,整个包间乱成一团。 妹妹瞪圆了眼睛:“不是吧姐?我知道我平时笨了点,但我也很努力的好不好?被这种大公司录用有那么惊喜吗?” “是挺惊吓的。”兰曦禾灌了半杯水才缓过来,接过兰父递的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你什么时候上班?” “后天去报到,他们刚放完假。” 兰曦禾的脑子飞速转起来。她高中那会儿妹妹还在念小学,压根不知道姐姐在学校里有个势如水火的死对头。 爸妈那会儿工作忙,对她的校园生活也就是个大概了解,知道有个男生跟她争,但具体情况没怎么过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严肃地看向妹妹:“到了公司,别告诉任何人你有个姐姐。” 好在方曦婷跟妈妈姓方,名字也不像,一个叫兰曦禾,一个叫方曦婷。外人不会把两个人联想到一块儿去。 妹妹愣住了:“为什么啊?” 兰父兰母也面面相觑,异口同声:“为什么啊。” 兰曦禾看着眼前三双齐刷刷盯着自己的眼睛,叹了口气。她把筷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看来今晚,得从头讲起了。 - 夜幕降临,祝勋洲回到别墅。 挂电话前他淡声吩咐:“行,让那批新人后天准时报到,我亲自过一遍。” 推门下车,远远便听见院里喧闹,几个小孩绕着草坪追逐。凉亭下,祝父正陪客闲谈。 最显眼的是,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打扮精致,坐姿端庄,正端着茶杯小口抿着。 祝父一抬头看见他,立马笑着站起身:“说曹操曹操到。” 对面的中年男人也跟着起身,上下打量了祝勋洲一圈,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果然一表人才。” 祝勋洲眉心微 动,看了眼旁边那个女人。对方恰好迎上他的目光,对视一瞬后便娇羞地垂下眼,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祝父熟稔地介绍:“这位是爸爸多年的合作伙伴,岳叔叔。”又指了指旁边的年轻女人,“这位是岳叔叔的千金,岳蓉儿,在京城电视台当记者。” 岳蓉儿微微倾身,声音温软:“祝哥哥好。” 祝勋洲在听到“记者”两个字时,嘴角那点礼节性的弧度就已经浅了下去。 他直截了当:“是想约我的独家专访?” 岳蓉儿眼睛一亮:“可以谈谈吗?” 岳父顺势笑起来,冲祝父递了个眼色:“看来两孩子挺有默契的啊,要不……咱们腾个位置,让他们单独聊聊?” “不用了。”祝勋洲没接这个台阶,目光转向祝父,“爸,我们俩谈谈。” 祝父顿了一瞬,随即冲岳家父女点头致歉:“失陪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刚带上,祝父就压低声音问:“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祝勋洲靠在门边,双手插兜,直接开门见山:“岳叔叔答应了你什么条件?”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做生意做了几十年,精明程度比算盘珠子还细,不可能平白无故做赔本的人情买卖。 祝父倒也不遮掩,眉间带了点得色:“当然。他们家要建一座大型游乐园,咱们投资之后,愿意拿出园内二十年的商铺经营权作为回报,外加项目总收益百分之十五的长期分成。诚意够足吧?” 祝勋洲听完,脑子里忽然又闪过兰曦禾的身影。他本来还想着拿这个独家专访当筹码,等着她低头服个软。结果人家不接招,那不如把自己的专访换成更有用的条件。 “你帮我回复他们吧,”祝勋洲勾了下嘴角,语气轻描淡写,“独家专访协议,我随时可以签。” 采访者是谁他从来不在乎。他不需要在记者堆里挑挑拣拣找好资源。 因为,他自己就是资源本身。谁来采都一样,只要他的名字挂上去了,流量自然会来。 祝父看见儿子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长大了。” 6. 独家专访被人签了 次日早晨,京城电视台。 兰曦禾端着一杯刚接好的美式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另一只手揉了揉酸胀的后颈。 昨晚跟家人讲到嗓子冒烟,从高中三年的针尖对麦芒到婚礼上那场不欢而散,事无巨细全倒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叮嘱方曦婷:“好好表现,争取转正,顺便给姐当个卧底。” 正想着,李雯钰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突然凑到她背后,表情满是纠结。 “我告诉你一个事,你想不想知道?”她压低声音,“但我现在好像说了不太好。” 兰曦禾:“不想知道。别说了。” 李雯钰抿了抿嘴,憋了两秒:“……好吧。” 她拿起杯子也开始接咖啡,茶水间里只剩下水流撞击杯壁的哗哗声。 三秒钟后。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李雯钰果然绷不住了,眼睛眨巴眨巴地凑过来,活像一只叼着玩具非要你接的狗,“真的不想?特别劲爆的那种。” 兰曦禾被她这幅样子逗得差点呛着,只好顺着台阶下:“好好好,我想知道,是我特别想知道你才忍不住说的。” 李雯钰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软又黏,脸也跟着红了:“我谈恋爱了。” 兰曦禾的眉毛瞬间飞起来,八卦的火苗点燃:“谈恋爱?跟谁?” “哎呀不能说。”李雯钰捂着脸往旁边躲,“你别问了。” “我你还信不过?”兰曦禾凑近,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线索,“你谈个恋爱至于藏这么深吗?对方什么来头?不会是…” 她忽然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你谈了个老男人吧?” “我没有!”李雯钰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人家和我差不多大。” 兰曦禾看着她那副又甜蜜又心虚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了门口:“行,不逼你了。” 李雯钰如获大赦地钻出茶水间,跑得飞快。 没过多久,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到齐。 张金瑞推门进来的时候,兰曦禾差点没认出来。今天换了一身潮牌穿搭,oversize卫衣加工装裤,整个人气质从“乖巧实习生”直接跳到了“街头男大”。 他看见兰曦禾后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把一杯咖啡搁在她桌上。兰曦禾低头扫了一眼包装。这家店她知道,一杯拿铁能顶普通咖啡三杯的价。 “这家很贵吧。”她抬眼看张金瑞,“下次别送了,我想喝自己会买。” 张金瑞连忙摆手:“兰姐带我辛苦了,请你喝杯咖啡应该的!” 兰曦禾的表情认真下来:“别养这种风气。你是实习生,我在带你没错,但你也在帮我做事,而且工作量不轻。这是平等的职场关系,不需要靠送东西来维系。” 张金瑞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愣了两秒,然后笑嘻嘻地掏手机晃了晃:“我有他们家会员,今天刚好买一送一。兰姐,这杯就当不浪费那个名额,收下吧。” 兰曦禾看着眼前这张真诚到有点过分的脸,严厉的话堵在嘴边:“下不为例。” 就在这时,主编忽然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注意力集中过来。 “跟大家宣布个事。”主编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门口,“进来吧。” 门推开,岳蓉儿踩着得体的高跟鞋走进来,妆容精致,笑意盈盈。 主编扬高了声音:“大家最近辛苦了,为了拿元筑科技的专访,很多人都费了不少功夫。” 他顿了顿,音量又拔高了一截:“接下来,让我们恭喜,岳蓉儿记者,成功拿到了元筑科技的独家专访!” 办公室里瞬间炸了锅。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难以置信的,有交头接耳的。 也有不少人在看见岳蓉儿那张脸之后露出了微妙表情。背景摆在那里,拿不到才奇怪。 张金瑞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变了好几轮,脑袋缓缓转向旁边的兰曦禾,压着嗓子问:“兰姐,咱们还……” 兰曦禾已经打开了电脑,敲了几下键盘:“今天把军休机构的信息整理完,我联系了几个社区,下午出去实地采访。” 张金瑞看看她,又看看那边正接受同事祝贺的岳蓉儿。两边的气压天差地别。 他撇了撇嘴,转回去打开了文档。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元筑的独家专访已经有了主人,剩下的人只能叹口气,转头扑向下一个目标。 兰曦禾低头看了眼手机,一个社区负责人回了消息,说今天全天都有空。 她估了估时间,喊了张金瑞一声:“准备一下设备,一会儿就出发。”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停在了她工位旁边。 “你就是兰曦禾?” 兰曦禾抬头。岳蓉儿站在面前。 岳蓉儿嘴角浮起一点弧度,随即开口:“我听主编说,你也想申请今年的晋升。” 她早打听得明白,名义上竞争者不少,实则真的有竞争力的,唯此一人。 兰曦禾心底冷嗤一声,原来是来示威的。 她面上却平静,掂了掂设备:“欢迎你和我争。” 岳蓉儿往她桌边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两个度,语气却丝毫不让:“你觉得你争得过我吗?这个电视台的新闻公告,一半以上都是我们家投的。” 兰曦禾拉设备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眼旁边的张金瑞:“你先去楼下等我,我马上下来。” 张金瑞应了声“好”,瞥了眼岳蓉儿拎起自己的包快步离开。 等他走远了,兰曦禾才直起身,看向岳蓉儿,不慌不忙 地笑了一下:“那又怎么样?你背后有人,我背后就没人了吗?” 岳蓉儿眉头微皱,眼底浮起一丝狐疑。 她打听过兰曦禾的家底,父母都是普通职工,没什么显赫背景,更谈不上什么高层人脉。 “你背后?”她语气里带了点试探,“你背后有谁?” 兰曦禾弯起嘴:“有我自己就够了。” “……”岳蓉儿噎住,谁给她的自信啊。 兰曦禾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语气真诚得让人分不清是鼓励还是嘲讽:“就当为了我,你也一定要把祝勋洲的采访做得非常好。加油。” 岳蓉儿站在原地,皱着眉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这人怕不是天天跑外景跑疯了吧。” 楼下,张金瑞正抱着三脚架在门口踱步,看见兰曦禾出来立刻迎上去:“姐,那个谁没为难你吧?” 兰曦禾笑了笑,步履轻快:“出生以来,还没碰到过能让我为难的人。” 张金瑞看她一脸轻松,也跟着松了口气:“没事,咱们这次虽然没有比过她,但好好做养老报道,以后再遇到机会抓住就行。” 兰曦禾忽然停住脚,转头看他:“谁说我们没比过她?” 张金瑞一懵:“……什么意思?这个养老报道,影响力好像确实比不上元筑的独家专访吧。” 兰曦禾站定,双手抱臂:“张同学,请你跳出学生思维。我们在军休采访的那个老爷爷,你当他是普通人?” 张金瑞眨了两下眼。闹钟快速转起来,祝老爷子…祝勋洲…都姓祝 他瞳孔猛地放大:“祝老爷子是祝勋洲的爷爷?!” 兰曦禾重重点头:“还不算太笨。” 张金瑞挠了挠头,又迟疑起来:“可是元筑已经被别人签了啊,咱们讨好老爷子也没用了吧……他又不能帮我们拿到独家。” 兰曦禾继续往停车场走:“他爷爷本身就是热度,我干嘛非得盯着元筑不放?” 张金瑞在原地愣了两秒,脑子又飞速转过一圈,眼睛“唰”地亮了。 他快步追上去,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兰姐,你的意思是,把祝勋洲和他爷爷绑在一起?不管祝勋洲是谁采的,只要他的报道发出去,我们再推一把,告诉观众他还有一个战功赫赫的军人爷爷,大家就会自动跳过来看咱们的养老报道?” 兰曦禾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终于开窍了”的赞许:“没错。多少人看了祝勋洲,就有多少人会看到他爷爷。到时候,我们的报道跟元筑的独家专访平起平坐,问题不大。” 张金瑞感觉脑子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连走路都带风:“跟了兰姐真是跟对了,我回去就把祝老爷子的报告重新好好弄一遍,绝对不拖后腿!” 7. 成功打入内部 清晨,方曦婷在一栋银灰色的大楼前停下脚步。 她仰起头,巨大的“元筑科技”四个字悬在玻璃幕墙上方,在晨光里闪着的金属光泽。 虽然姐姐说只要她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她和姐姐的关系。但内心有了秘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紧张。 玻璃门自动滑开,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堂比想象中还要宽敞,地面是抛光的水磨石,能映出人影。 两侧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机器人。 有仿生形态的机械手臂,有流线型的小型无人机阵列,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正中央一个接近两米高的高空作业建设机器人,代号“天欧”。 银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利落的棱角,像一尊沉默的钢铁雕塑。 旁边立着一块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它在建筑工地上悬吊焊接火花四射的画面。 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会议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年轻面孔,彼此间还带着试探又收敛的客气。 方曦婷扫了一圈,一个女生都没见着,自己成了全场唯一的女孩子。 工作人员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可以随意坐,一会领导会过来再见大家一面。” 角落里有人小声发问:“这算又一次面试吗?还会筛人吗?” 工作人员露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这个不好说。如果领导觉得这批次整体水平可以,一般不会筛。但如果有领导不满意的……可能试用期都过不了。” 会议厅里瞬间嗡嗡作响。方曦婷指尖攥着简历边角,犹豫了两秒举起手:“那我们能当场知道结果吗?领导对我们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工作人员委婉道:“大家一会就知道了。我们祝总工做事一向凭心情,有点……捉摸不透。” 祝总工。方曦婷感觉两眼一黑,还真是他亲自来审。 正想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喊了一嗓子:“王红,请到隔壁交谈室。下一位,张明明准备。” 一个男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扯了扯领口往外走。 不到十分钟就耷拉着肩膀回来了,脸色发灰。大家一下子围上去,王红压低声音说:“里边那个领导特别凶,我已经被劝退了。” “几个领导啊?” “都问什么问题了?” “说了几句就被赶出来了?” 七嘴八舌还没散开,助理又出现在门口:“张明明,请进。下一位……” 方曦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腿不自觉地开始轻轻抖。她低头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姐!你的死对头会杀人吗?」 一个社区采访的间隙里,兰曦禾看见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回得飞快:「别紧张,你不说没人知道。又不会真查你户口本。」 方曦婷咬着下唇又敲:「就算没有你的原因,他现在搞这出我也害怕啊。刚出去的人脸色都特别差。」 对面沉默了一会,弹出一段话:「你只要想着我那晚跟你说的那些事。想到他是我的死对头,也没怎么赢过我,也就那样。就不会被他的气场吓住了。」 方曦婷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姐姐讲过的细节。 高中月考,兰曦禾比祝勋洲高了一分,祝勋洲帮她扫了一个月的教室。就那一瞬间,她对“祝总工”三个字积累了大半天的恐惧忽然变得有点好笑。 “下一位,方曦婷,请进交谈室。” 方曦婷“噌”地站起来,应了声“好”。 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把手闭了闭眼,在心里反复默念:他没什么好怕的。祝勋洲是姐姐的死对头。是姐姐的死对头。 她推开门。交谈室比想象中明亮,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最中间的男人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 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低垂着正在翻文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缕,把那股大佬的锐利往下压了几分,添了点松弛的意味。 右边一个女助理先开口,语气温和:“别紧张,就是简单的交流。” 方曦禾坐下来,目光和中间那位对上,脑子“嗡”地一声,嘴巴比大脑先动了:“你好,祝对头” “?”三个人齐齐看向她。 方曦禾的瞳孔地震了一瞬,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露出一个尴尬到快要碎裂的笑容:“……你好祝总工,我是新人方曦婷。” 祝勋洲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往后靠了靠:“刚刚是什么意思?解释一下。” 方曦禾的大脑疯狂运转:“刚刚……刚刚是嘴瓢了!对头是西南那边的一个方言,意思是……正确的、很好的那种意思。我刚才脑子里完全是我们元筑新研发的天欧机器人,一想到那伟大的成绩,就潜意识觉得祝总工就是‘对头’的化身,就是正确的代名词!” 她自己都说嗨了,说到最后语气都昂扬起来。手心全是汗,盯着祝勋洲的表情,心跳快得发慌。 祝勋洲看着她一脸紧张的样子没继续追问。他低下头,拿起了她的简历。 姓名:方曦婷。 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又一个带“曦”字的。他脑子里莫名闪过另一张脸,然后很快把那念头掐断了。 要命,最近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被那个女人烦到精神错乱了。 他继续往下扫。获奖经历倒是漂亮,几项含金量不低的竞赛名次,实习经历也写得扎实。 他合上简历,抬头:“现有的深度强化学习框架在处理多智能体协同决策时,面对非完全信息环境,常见的收敛困难主要来自哪几个层面?其中你最熟悉的一种改进方向是什么?” 方曦婷几乎没有停顿,语速平稳地把答案背了出来,逻辑清晰,术语精准。 祝勋洲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动。 前面那几个,问了几句基础概念都答得磕磕绊绊,他刚准备结束去骂人事部一顿,总算遇着一个脑子里有货的。 “公司现在处于发展关键期,加班是常态。”祝勋洲语气没什么起伏,“加班费日常时薪的五倍,能接受吗?” 五倍。方曦婷的眼睛亮了:“没问题!我家就住慧彩城社区,离这儿特别近。” 祝勋洲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重新抬起眼,目光比刚才锐了几分:“你家在慧彩城?” 方曦婷心里“咯噔”一声。是不是说露嘴了。 祝勋洲:“哪一栋?” 她下意识想缩,但话已出口堵不回去了:“……祝总工,这个也必须回答吗?” 旁边的助理反应快,笑着打圆场:“别误会,公司过节会给员工送礼品,都是以件为单位邮寄的,所以需要确认一下地址信息。” 方曦婷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半秒,这家公司待遇实在太好了,不能说实话自毁前程,万一这人知道自己姐姐住哪呢? 最后她心一横:“七栋三单元。” 内心却在滴血。那是大姨家的地址,以后东西全寄那去,表哥知道了肯定要闹着分一半。 祝勋洲低声重复了一遍:“七栋……” 他想了想,喃喃道,“那离得还挺远。” 助理没听清:“祝总工说什么?” 祝勋洲摆摆手:“没事。就到这吧。” 助理起身对方曦婷说:“你可以出去了,一会儿有人带你去工位。” 方曦婷愣了一下,然后巨大的狂喜从脚底涌上来。 过了?这就过了?!她压着嘴角不让弧度飞得太明显,快步走出交谈室。 等门在身后合上,她掏出手机敲了一行字发给兰曦禾:“有惊无险!已成功混入敌方内部!” 交谈室里,助理低头看了眼平板:“祝总工,行程显示今天下午电视台岳记者约了采访。” “嗯。”祝勋洲抬手看了眼腕表,忽然问了句,“今天几号?” “四月八号。” 祝勋洲直接站了起来,手指勾住椅背上的外套:“剩下的人让欧阳明过一遍,告诉他认真点审,基础问题都答不上来的直接不要。” 助理愣了一下:“欧阳先生妈妈最近在住院,他今天去医院……” “那就等我忙完再说这些新人的事。”祝勋洲已经把外套甩上肩,大步往外走,步履又快又稳,像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事。 —— 另一边的兰曦禾带着张金瑞从社区服务中心走出来。 张金瑞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忍不住感慨:“兰姐,这家社区的养老设施真挺先进的,居然还用上了科技赋能,智能跌倒监测、语音呼叫系统,连老人吃药都有自动提醒装置。我们以前总觉得‘科技养老’是个概念,今天一看,居然实打实落地了。” 兰曦禾应了一声,边走边翻手里的采访笔记:“确实被惊艳到了。这个社区的做法可以放在报道的第二条,给祝老爷子的军休养老机构留了第一条。” 张金瑞飞快地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正要再问什么,兰曦禾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一个陌生备注跳了出来,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y头,今天忙吗?」 兰曦禾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祝老爷子。那天加了好友就搁在通讯录里没翻过,她差点忘了这个联系人存在。 她赶紧回复:「刚忙完,怎么了祝老?」 对面秒回,像就等着她这句话:「那太好了,你来养老院一趟吧。今天我过生日。」 紧跟着一张照片弹出来,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院里的工作人员帮他拉了一条“生日快乐”的横幅,桌上摆着个双层的奶油蛋糕,旁边还围了一圈气球,虽然简朴但明显用了心思。 老爷子坐在正中间,对着镜头笑得眼角堆满了褶子,手里比了个老派又可爱的剪刀手。 兰曦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心里微微一软,但随即浮起一丝犹豫。 老爷子过生日,家人怎么也得陪着吧? 正想着,祝老爷子又发了一条过来:「我儿子他们不来,我都不让他们来的。反正也不是整岁大生日,没什么好折腾的」 兰曦禾想到祝老爷子和家人的关系,好像家人不在也说得过去。 又从妹妹那知道祝勋洲今天在亲自过新人,台里还传消息,岳蓉儿下午要去元筑科技做采访。 这么算下来,祝勋洲应该也脱不开身。 她没再多想了,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去:「好,我马上就到,给您庆生去。」 收起手机,她转身对张金瑞说:“你先回台里把照片导出来,分类整理好。我去一趟军休养老院。” 张金瑞还没来得及问去干嘛,兰曦禾已经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8. 出事了 兰曦禾到了军休养老院,停好车后从后座拎出几盒保健品,掂了掂分量,往大厅走。 刚拐进前厅,一道熟悉的声音先于人影传了过来:“我当然没忘,已经来了……知道了妈,你放心……” 祝勋洲握着手机侧身站在前台边上,话音未落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影,怔了一瞬,随即对着电话说了句“不说了”便挂断。 兰曦禾看见他也有些意外,这个点他不是该在公司忙面试、等岳蓉儿采访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祝勋洲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补品盒上,嘴角微微一扯:“哟,来看人啊。” “不然呢?”兰曦禾面不改色:“来看狗吗?那我已经看到了。” 祝勋洲对她的毒舌早就有了抗性,非但不恼,反而往前靠了半步:“兰曦禾,我独家都签了,你讨好我爷爷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兰曦禾抬眼,目光清凌凌的,“能恶心到你,也是赚的。” “葫芦娃吗你?怎么还抢爷爷呢?”祝勋洲正要回击,背后响起一个欢快的老年声音:“小禾到啦!” 祝老爷子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精神头比上次见面还足,几步就到了兰曦禾身边,乐呵呵地拉住她胳膊:“一直没等到你,就出来看看。” 兰曦禾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来,声音也软了几分:“祝老,遇到熟人了,聊了几句。” 祝老爷子这才偏过头,看见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的男人,表情满是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刚才祝勋洲一直背对着老爷子,老爷子视线里只看见兰曦禾的正脸,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这人就是自己孙子。 祝勋洲差点没背过气去:“什么叫‘我怎么也来了’?她能来我不能来?” 祝老爷子摆了摆手:“我问了一下欧阳明,他说你下午挺忙的,还有采访。工作要紧,别耽误正事儿。” 祝勋洲听到是这个原因,不是因为兰曦禾脸色才缓和了些:“你的事比工作重要。” 兰曦禾见这爷孙俩话头有往热络方向走的架势,适时开口准备撤退:“祝老,竟然您孙子到了,那我要不……” 她可一点也不想和这个男人待在一个空间里。 “你是不是着急去见男朋友啊?”祝老爷子忽然截住她的话头,眼睛笑眯眯地眯成一条缝。 兰曦禾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祝勋洲原本懒散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地“戚”了一声。 祝老爷子见不是,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大了:“来都来了,吃个蛋糕再走。我听护士说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动物奶油,我专门让人做的。” 他知道兰曦禾和自己孙子之间那些旧事,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想让兰曦禾现在就走了。 万一这俩人彻底闹掰了,以后他想找兰曦禾聊聊天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背叛孙子投敌吧。 趁现在两人还能同处一室,他就得从中缝缝补补。 兰曦禾来不及拒绝,已经被祝老爷子半推半就往屋里带了。她拗不过长辈,只能顺着老爷子来。 那就吃个蛋糕吧,怎么说也是他的心意。至于祝勋洲…就当空气了。 进了房间,兰曦禾把保健品递给祝老爷子,语气温软:“祝老,祝您生日快乐,身体硬朗,天天都像今天这么精神。这些是补钙和护关节的,您记得按说明吃。” 祝老爷子接过礼品,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了:“好好好。” 他把东西小心放好,转过来又说,“一会儿一块儿吃个饭,我在院里订了个包厢。” 兰曦禾连忙摆手:“不用了祝老,我吃块蛋糕就……” “来都来了,吃个饭再走!” “……”兰曦禾哑言,刚刚是不是说的吃个蛋糕就走? 祝老爷子转头看向门口那个抱臂看戏的男人:“你有时间吃饭吗?” 祝勋洲撇了撇嘴,慢吞吞开口:“终于想起还有个孙子在了?”他看了眼手表,“几点?” “餐厅说五点可以开席。” 五点。祝勋洲眉心微撅。岳蓉儿的采访约在五点半,如果留下来吃饭,肯定赶不上。 他本来也没打算吃这顿饭,就是想着看一眼爷爷就回公司忙工作,晚上如果有空再过来陪陪老人家。 但现在他看了一眼旁边故作乖巧的兰曦禾,所有计划全被打乱了。 祝老爷子看穿他的为难:“公司忙就去。现在年轻人忙点好,和你爸当年很像。” “不,我不忙。”祝勋洲斩钉截铁,再任由发展,爷爷真要被拐跑了。 采访能改期,爷爷只有一个。 祝老爷子眯起眼睛笑了笑:“好,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吃饭。” 祝勋洲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欧阳明”的名字。他看了一眼,按掉:“爷爷,今晚要不回老宅…” 他话没说完,手机刚揣回兜里又响了。 祝老爷子慢悠悠坐到椅子上,善解人意地扬了扬下巴:“先接电话吧。” 祝勋洲看着手机一直跳动的页面,似乎真的有急事,他走到窗边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急促又紧绷:“洲哥,出事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描述,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兰曦禾几乎同时感到自己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她低头划开屏幕,台里的群聊已经炸了。 「真的假的?数据造假?」 「不是吧,元筑的天欧难道没那么厉害?」 「我本来不信,直到看了那个帖子,各种证据堆得明明白白,还有专业鉴定报告。」 「那独家专访的头版还做不做?」 「什么意思?难道天欧都是吹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速度快得看不清。兰曦禾攥着手机。元筑出事了,那自己的报道不也受牵连了吗? 她抬头看向祝勋洲,却见他背身而立,肩线沉稳如山,仿佛外界风暴与他无关。 祝勋洲语气淡静:“好…嗯…知道了,我马上回。”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甚至还挂着笑:“爷爷,公司出了点 小事,我回去一趟,很快就能解决。今晚来给你唱生日歌。” 祝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藏着担忧:“真的是小事?” “真的。”祝勋洲笑了笑,声音笃定,“你放心,那些我搞得定。” 祝老爷子没再多问,点了下头:“快去忙吧。” 祝勋洲走过来,弯下腰在老爷子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等我。” 他直起身,目光从兰曦禾脸上掠过,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去。 走廊里,祝勋洲拨通一个电话,压低了嗓音:“你现在去查那个帖子的源头。” “洲哥,刚接到通知,岳蓉儿那边说要取消独家专访,她愿意付违约金。” “采访现在不重要。”他的声音冷下来,“我让你去查什么就查什么。” 房间里,祝老爷子抬头看了看兰曦禾,犹豫着开口:“那要不你……” 兰曦禾弯起嘴角,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语气轻松:“祝老,我不走。我陪您过生日。” 在祝勋洲爷爷面前那么好一个表现的机会,她当然到把握住啊。 祝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 —— 祝勋洲赶回公司的时候,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 “祝先生,数据造假是真的还是假的?” “您到现在都不做回应,是默认了吗?” 几个保安从两侧挤上来帮他开路,他面无表情地穿过那片嘈杂,一言不发地踏进大门。 元筑科技所有工位上的人都站起来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空气里压着一层薄薄的恐慌。 祝勋洲目不斜视地穿过工区,脚步声沉而稳,一路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微胖的小彭和欧阳明已经等着了。 小胖先开口:“查到了。源头是一个营销号,新注册的号,IP地址在海外。” 祝勋洲已经在电脑前坐下,点开原帖,一屏一屏地往下滑。 帖子里密密麻麻的“证据截图”和“专业鉴定报告”排成长串,评论区已经翻了十几页,清一色是骂元筑的。 欧阳明一拍桌子:“这他妈就是栽赃!我们的数据实打实的,真有铁证怎么不去监察部门?搞这种下三滥的玩法?” 小胖弱弱接话:“网友那边的说法是……爆料人担心咱们势力太大,会打击报复,所以只能靠这种办法维持公平公正。” “纯放屁!”欧阳明没了耐心,开始无间断的吐槽了起来。 祝勋洲注意力一直在电脑上,继续往下翻,目光在一张图片上猛地顿住。 那是一张工作图,天欧机器人的零件拆解照。图片本身不起眼,配文却用红圈放大了一处细节,标注“不符合制作标准,存在安全隐患”。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靠回椅背:“有内鬼。” 欧阳明和小胖同时瞪圆了眼睛:“什么?!” 欧阳明两步跨到电脑前凑近屏幕:“你怎么看出来的?” 9. 反诈意识淡薄 祝勋洲把那张零件图拉到最大,指腹在屏幕上点了点:“这是我们刚研发时候的工程模型,当时因为确实存在安全隐患,没有用这个版本。但对方手上竟然有这张图。” 小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了:“刚开始的研发设计全是机密,就算这个是淘汰的版本,知道的人也只可能是咱们内部的。” 欧阳明一拳砸在椅背上,声音闷响:“敢把我们的机密往外发。”他猛地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把所有人的手机查一遍。” “查手机不如查发帖的人。”祝勋洲说,“你去报警,让警察介入,查这个账号背后是谁。” 小胖忽然盯着屏幕叫了一声:“洲哥……帖子删了。” 祝勋洲立刻切回原帖页面,果然显示“该内容已被作者删除”。他盯着那行灰色的提示字,没有意外,反而轻轻勾了下嘴角。 小胖懵了:“他改过自新了?” “没有。”祝勋洲已经打开了热搜榜单,“这只是第一步。” 屏幕上,果然和祝勋洲猜测的一样,#元筑科技威胁举报者#的词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后面跟着一个火红的“爆”字。 “营销号挑热度最高的时候删帖,但那些截图和信息早被上百万人保存了。他删掉自己,再让人放出‘元筑施压删帖’的消息,一堆营销号为了流量会跟着跑。” 祝勋洲划开一个视频,某大V正用那批原图做着新的解读,配文义正词严,底下评论清一色骂元筑“心虚”。 网友一:“恶心死了,这种公司不就是危害社会的吗?” 网友二:“我有一个朋友就在里边上班,听说里边的人对待工作都丝毫没有上进心的” 网友三:“可是这个只是营销号啊,这样会不会太笃定了,人家官方还没出来回应呢。” 网友四:“我准备了两套说辞「狗头保命」” 欧阳明气得后槽牙咬得嘎吱响:“我现在就去警局。” 小胖又瞄了一眼手机,脸色一白:“洲哥,刚收到的通知,相关部门已经介入了。” “这么快。”祝勋洲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让他们查。数据真真实实的,不怕查。只是在发布公告之前需要大家心理素质强一点。网暴不会少。” 他沉默下来,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对方这么大的阵仗,目标不像是单纯毁一个项目,但如果是为了搞垮元筑,背后的手到底是谁? “会不会是竞争对手?”小胖想到什么,“那几家跟我们比过赛的,输得那么难看,趁这个机会泼脏水也不是没可能。 “确实有这个可能。”祝勋洲看向小胖,“挑几个信得过的,把和我们正面竞争过的公司全摸一遍。另外,查一下公司内部,谁和这几家私下有往来。” 小胖应了一声出去。 同一时间的京城电视台,气氛比元筑也好不了多少。 张金瑞坐在工位上,手指敲着桌面,焦虑得坐立难安。他给兰曦禾发了几条消息都没回,眼看着整层楼乱成一锅粥。 有人翻资料,有人打电话,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他刚起身想去养老院找人,肩膀猛地撞上一个人。 “走路不长眼啊!这么急赶着投胎?”女人的声音尖利。 张金瑞定睛一看,认出是岳蓉儿组里那个小跟班,连忙低头:“不好意思对不起……” 小跟班本来就在气头上,好不容易拿到的独家专访临门一脚崩了,满肚子火正没处撒,撞上张金瑞简直像找到了出气口:“谁的人啊?能不能管管?一个实习生莽莽撞撞的,当这儿是菜市场吗?” 张金瑞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语气不自觉硬起来:“大姐,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牛一样的力气还撞疼我了呢。” “哎,你这小子。”女人挽了挽袖子,不服气的继续骂,“谁带你的?有人带没有教啊。” “所有人!注意力集中!”主编从走廊那头急匆匆跑进来,脸还红着,领带歪了一半,刚从领导办公室挨了一顿训回来。 他站到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声音还带着急躁:“元筑的采访目前肯定做不了了,岳记者已经取消专访。现在的问题是,谁手上还有能补头版位置的报道?马上就到发刊时间,总不能把那个位置空着吧?” 办公区里安静了几秒。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低着头。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追元筑,谁还有精力备别的选题? 主编扫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角落里忽然举起一只手,颤巍巍的开口:“主编……我们这儿有一份退休老军人的养老报道,还有社区养老、居家养老的多角度调查,基本已经完成了……要看看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张金瑞举着手,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尴尬地扯了下嘴角笑了一声。 —— “什么?我们的报道被主编弄上头版了?”兰曦禾有点难以置信问道。 “嗯嗯嗯嗯嗯呢。”电话那头张金瑞的声音兴奋得快要从听筒里溢出来:“主编看了咱们的报道特别满意!还夸我了!兰姐,咱们的报道要上头版了!” 兰曦禾站在养老院餐厅外的走廊里,她还握着手机没太反应过来:“确定是头版?” 张金瑞在那头使劲点头,“现在大家手里都没货,发刊时间又紧,主编看了报道眼前一亮,当场就定了!”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收了一点,“不过……主编说要把祝老爷子的采访删掉,换别的退休军人替代。” 兰曦禾沉默起来。她理解台里的顾虑,元筑正在风口浪尖上,这时候放祝老爷子的采访,哪怕内容再正面,也难免被网友拿来和孙子的事放在一起做文章,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换做平时,她的养老报道能上头版也不算意外,只是这次恰好撞上元筑的话题被往下压了一级。现在元筑出了事,她反而成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行,我知道了。你把报道整理好,辛苦一下。”她挂了电话,夜风轻轻拂过面颊,她呼出一口气。 这都算什么事啊。 “小禾,站外边干嘛?进来吃饭啊。”祝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包间里传出来。兰曦禾应了声“来了”,快步走回去推开门。 包间里热闹得很,一桌子坐了七八位老人,还有两个祝老爷子退休前的徒弟。桌上菜没怎么动,倒是茶杯碰来碰去聊得热火朝天。 一位穿着精致的老奶奶打量了兰曦禾一圈,笑着问:“老祝啊,这是……” 祝老爷子立马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压不住那点炫耀的意思:“这个是记者!之前来我们院里做报道,还专门采访了我,要把我那些老掉牙的事迹报道出去呢!” 他转脸看向兰曦禾,眼里带着期待的光,“是不是啊小禾?” 兰曦禾心头一颤,她看见老爷子眼里的光,那个“不”字沉在喉咙里怎么也翻不上来。她弯起嘴角,声音很轻:“是,要报道的。” 几位老人家纷纷起哄:“那祝老这是要出名了啊!电视台的采访 多少人能看到呢!” “老祝火了之后,媒体不得一茬一茬地来?这嘴瘾可算过够了!” “哈哈哈哈——” 满桌欢笑,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兰曦禾坐在椅子上,跟着大家一起笑,嘴角弯着,可胸口却堵得发慌。 元筑出事的消息还没传到这里,她不知道老爷子如果知道了,那张此刻这么高兴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也开不了口。今天下午祝勋洲站在这里说出“公司出了点小事”时,那种故作轻松的淡定,不就是为了不让爷爷担心吗。 “老祝,你这过生日不回家过啊?儿子儿媳也太不孝顺了吧。”王姐端着茶杯调侃。 “王姐你这就说错了啊,”祝老爷子摆摆手,“我儿子儿媳、孙子,都是干大事业的人。公司忙,人没来,礼品可没少送。做老人的要理解年轻人,不能拿自己那套去绑架他们。又不是什么整岁大寿。” 兰曦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有些意外,她听说的版本明明是老爷子跟家里关系僵到不肯搬回去住,可这时候,怎么开始维护起他们了。 —— 元筑科技的大楼,夜色里灯火通明。 祝勋洲放下最后一份数据比对文件,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从桌上直起身来。 小胖恰好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杯咖啡递过来:“洲哥,这些事我们来做就行了,你不用件件亲自跟。” “自己过一遍心里踏实。”祝勋洲接过咖啡,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了。 祝勋洲叹了口气,一把捞过桌上的手机。 看来又要失约了。 他打开微信一下,养老院的人发来一组图片。 兰曦禾陪爷爷切蛋糕、和一群老人合影、深夜把爷爷送回房间的背影。 最后一条文字消息写着:「祝先生,祝爷爷今天很开心,刚刚已经睡下了。」 祝勋洲盯着那张老人睡下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渐渐变成模糊的光团。 他本来答应晚上去唱生日歌的,结果一头扎在公司到现在才抬头。那些说好了的事,好像总是被一个又一个“紧急”推远。 祝勋洲收起情绪,问小胖:“这两天有没有人递交过辞职信?” “我问人事那边要了名单,现在去核对。” 小胖出去之后,祝勋洲重新打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熟练地找到黑名单,把一个备注为“T”的联系人拉了出来。 他在搜索栏输入一串号码。刚刚被拉出黑名单的用户跳出来。 他点进“添加好友”的页面,又退回去,把自己的头像换成了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又把用了好多年的微信名改了一个不起眼的新名字。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找到那个用户,按下了“添加好友”。 兰曦禾刚到家楼下停好车,手机亮了一下。她划开,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普通的落日,备注栏空着。 “谁啊?”她皱了皱眉,没认出是谁,但还是点了通过。 祝勋洲在瞬间收到通过提示后微微怔住。 这么干脆就加了陌生人?这女人的反诈意识有点淡薄啊。 他垂眸在屏幕敲击,先转去一万块,紧接着敲下一行字:「就当今天我雇你陪我爷爷,这个是佣金。」 这么做,他存了私心。万一哪天爷爷真被兰曦禾哄得掏心掏肺,他便能把这笔录屏翻出来,告诉老人家:那女人接近你,不过是为钱罢了。 10. 怀疑我? 兰曦禾下了车,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对面又恢复了那个熟悉的网名和头像。她手指一顿,整个人停在原地,原来是他。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早知道是他,打死她都不会通过那个好友申请。 元筑科技大楼的会议室里,祝勋洲翻着人事部递来的名单,指尖在最近一次离职记录上停住。 石泽,两个月前提交的辞呈,二十七岁。 “这个人之前在什么岗位?”他抬眼看向人事部的人。 “机械结构工程师,”人事部的人语气谨慎了几分,“主要负责天欧系列的零件设计与材料选型,接触核心图纸的频率很高。” 祝勋洲的眉头皱起来。半年前就离职了?如果真的是他,那这个局半年前就埋下了。 祝勋洲:“辞职原因是什么?” 人事部的人迅速翻着电脑记录,声音弱下去:“档案上写的是,妹妹生病,需要回去照顾。” “什么病?” “……对不起祝总工,档案里没有具体记录。” 祝勋洲的脸色沉了一度,目光冷冷看过去:“是他提交的时候就没附证明材料,还是提交了你们没存档?” 人事部的人后颈开始冒汗:“非常抱歉……我是最近刚被提拔上来的,具体情况可能要问上一任部长。” “上一任呢?” “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过来。”人事部的人几乎是逃着出去的。 门关上后,祝勋洲靠进椅背,低声骂了一句,得好好整顿内部了。 欧阳明随后推门进来,脸色也不好看:“警察局那边还在查发帖人的IP,但境外服务器,需要时间。” 祝勋洲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这个准备了。” “我今天跑了几个媒体公司,”欧阳明灌了一口水,“想碰碰运气,毕竟这种爆料的人肯定给各大媒体都发过邮件,最后选了个性价比最高的……” 祝勋洲一边听一边低头打开微信,发现兰曦禾把那一万块收了,一个字都没回。他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别再见我爷爷了。” 消息旁边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被单删了?! 祝勋洲盯着那个感叹号,眉梢猛地一挑:“wk,这么拽?” “就是啊。”欧阳明还在自顾自地吐槽:“我也纳闷那些媒体到底在拽什么!以前我们没少给他们喂资源吧?现在出了事直接扫出门。” 祝勋洲平复好情绪,把手机收起来,敷衍地拍了拍他肩:“辛苦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阿姨现在病情怎么样了?” 欧阳明愣了一下,他放下水杯,表情松动了几分,语气也跟着软下来:“好多了。老人家身骨不行,摔一下就坏了。” 他顿了顿,“还好是现在这个阶段,不算最忙的时候,我还能腾出精力两头兼顾。” 门被敲响,人事部的人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那人一进门就赶紧开口:“祝总工,石泽这个人我有印象。研究生一毕业就进了公司,干了两年,当时他辞职是我批的。他说老家的妹妹生病了,他们是孤儿,没有爸妈,急着回去照顾。” “证明材料呢?”祝勋洲问。 中年男人支吾起来:“这个……他走得太急了,刚知道妹妹生病就递了申请,所以……” “如果他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上班,我可以不追究你的失职。如果说不出来,”祝勋洲的耐心已经磨到了极限,“你明天不用来了。” 中年男人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慌忙掏出手机:“我有他朋友圈!他在安洪科技!” 欧阳明在祝勋洲背后猛地站直:“安洪?洲哥,就那个,之前博览会跟我们比过赛的,输了我们拿了最佳设计奖,当时他们还悄悄不服来着。还说去照顾妹妹,转头进了安洪,怎么想都不对劲。” 祝勋洲也想起来了。这家公司确实和自己有过交集,既然石泽去了那儿,那线索就串起来了。 他对欧阳明说:“去一趟安洪,约他出来见一面。” —— 周末,兰曦禾难得回爸妈家。 推开门,客厅空荡荡的,她喊了一声:“爸妈?曦婷?”没人应。 这时妈妈才从卫生间出来:“来了啊。” “嗯。”兰曦禾换着鞋,“我爸呢?” 兰母微微叹气:“忙工作呢,最近天天加班。” “都升厅级了还这么忙?”兰曦禾把包放下,语气满是意外。 兰母边系围裙边接过话:“职位越高责任越大嘛。” “累死我了……”门口传来方曦婷有气无力的声音,她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沙发上,像被抽了骨头。 兰母从厨房探出头,心疼地皱眉:“怎么累成这样?吃饭了吗?妈给你做碗面?” “我想吃番茄意面,”方曦婷闷在沙发里说,“多加个蛋。” “好,再多加点牛肉。”兰母利落地转身进厨房。 兰曦禾坐到妹妹旁边,看着那张写着“我要死了”的脸:“看来全公司都被这次数据造假的事折腾得够呛。” 方曦婷懒散地点了点头,眼睛都没睁:“忙了一整天,全在帮忙查数据翻底档……还好有人性,加班费涨到六倍了。” 兰曦禾顿了一下,试探着问:“你们公司这个数据……真是假的?” 方曦婷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姐,该不会是你…” “我?”兰曦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想斗他没必要用这种手段吧。” 高中到现在,两人你来我往斗了无数次,但她从没用过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如果元筑真的数据造假,她只会自己扛着摄像机冲进现场做报道,而不是躲在匿名账号后面放冷箭。 方曦婷端详了她两秒,确认姐姐的表情不像说谎,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我听一个待了很久的领导说,今晚欧阳明和祝勋洲在办公室里提到,祝勋洲有个死对头也在做媒体,他们还怀疑来着……” 兰曦禾眼皮跳了一下:“祝勋洲当真了?” “不清楚。”方曦婷摇摇头,“那个领导是人事部的,说他说完信息就出来了,出门关门的时候才听到欧阳明提了这么一句,后面祝勋洲怎么说的他没听见。” 兰曦禾撇了撇嘴,往沙发里一靠:“随便吧,姐累了,最近还得加班赶头版报道。” 门锁转动,兰父推门进来,看见两个女儿都在客厅,眉眼一下子舒展了:“哟,都在呢?” 兰曦禾起身帮爸爸接过公文包:“爸,上班到现在脸色还这么好?有什么好事?” 兰父笑了笑,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中央那边来了几个人,遇到以前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今晚一起共事聊了不少。” “最近忙什么工作呢?”兰曦禾随口问。 “嗯……”兰父迟疑了一瞬,“新区开 发的项目,打算建一个大型游乐场。” 他话锋一转,眼角带着试探的笑意:“对了曦禾,我有个老朋友,他儿子今年二十七……” “爸,”兰曦禾立刻把脸沉下来,“再说相亲的事,我真离家出走了。” 她有点不理解,爸怎么最近开始频繁提相亲的事了。以前爸妈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种事。 兰父摆了摆手,笑着退了一步:“好好好,不说了。” “面好啦。”兰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意面出来。 方曦婷一下扑到餐桌前,埋头就是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妈,你对我太好了!以后我赚大钱了,给你买大别墅、豪车!” 兰母轻笑着给她又夹了一筷子牛肉:“好了好了,赚了钱给自己留着,妈一个退休老局长还不用你养。你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支付宝到账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点四四元。” 冰冷的人机女声在客厅里很合时宜地响起。 三个人同时转向兰曦禾的方向。方曦婷嘴里还叼着面条,语气满是惊讶:“……姐,是你这手机在叫?” 兰曦禾一把捞起手机,屏幕上一笔转账赫然入账,备注栏只有一行字:「出来聊聊,我在你们家楼下」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个声音像索命鬼一样再次响起。 “支付宝到账,两万五千元。”又一条。备注:「不出来我上去了。」 方曦婷彻底坐不住了,放下筷子瞪圆了眼:“姐你背着我干什么了?!” 兰曦禾抓着手机站起来,耳根烧得发烫:“我想起报道还有东西没弄完,这周末加班,我先走了!” “哎——”兰母才来得及“哎”了一声,兰曦禾已经抄起外套和包冲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兰父和兰母对视了一眼。兰母挑了挑眉:“真有钱是大风刮来的?” 电梯里,兰曦禾靠在厢壁上深呼吸了几口,才勉强把心率压下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一楼。兰曦禾迈开腿直冲出去,刚迈出单元门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她刹住脚步,那句“不好意思”还没说完,看清面前的人后语气瞬间从歉意变成了怒意,“你是不是有病?!” 祝勋洲表情倒是平静,像早就知道她会炸:“出去骂。”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外带,兰曦禾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 到了路灯下,他才放开她。兰曦禾立刻嫌弃地拍了拍自己手腕上的空气,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你爪子上的细菌够培养一个实验室了吧。” 祝勋洲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姿也松松散散的。 兰曦禾白了他一眼,终于歇了嘴。他才淡淡开口:“骂完了?没骂够接着骂。” 兰曦禾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回应噎了一下:“你属性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祝勋洲没接这个话题,目光沉下来,语气满是质疑:“营销号的事,是你干的吗?” 兰曦禾微微歪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怀疑我?” 她还真是小看祝勋洲了,还以为斗了那么多年,能很清楚自己的手段。 祝勋洲没有否认,眉梢抬了抬:“我不该怀疑你吗?” 石泽是嫌疑人,但在他的名单上,兰曦禾的名字从来都在第一行。 11. 玩阴的是吧 蓝花楹开得正盛,紫蓝色的花瓣缀满枝头。一阵夜风穿巷而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兰曦禾站在花影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好笑又无奈的意味:“你转那么多钱,就为了跑过来问我这个?” 祝勋洲面不改色:“那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当喂狗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哇哦。”兰曦禾扯出一个假笑,“那你再给我买几座岛呗,钱多哥。” 祝勋洲目光钉在她脸上,回归正题:“是不是你。” 花瓣落在兰曦禾肩头,又顺着衣料滑下去。兰曦禾表情认真了几分:“如果真是我,我知道你们公司数据作假,我不会玩阴的。让媒体报道而已,那也太便宜你们了。” “你没干过阴的?”祝勋洲语调猛地拔高,“你去养老院接近我爷爷,真没有半分想捞好处的意思?你真把自己当圣人了?” 兰曦禾的火气“噌”地蹿上来,她往前逼了一步:“喂,你怀疑我,大老远跑过来问我是不是我干的,你是脑子抽风了?” 她仰头盯着他,声音冷下来:“祝总工别忘了,高中的时候,我前脚被陈老师选去参加奥数,你后脚就把人打得鼻骨骨折。难道你就是什么好人?” 祝勋洲心头一震。那件事他记得,但他动手根本不是因为她。陈老师那个人渣,私下做的事他撞见了,顺手教训而已。 但这要怎么说呢?他发现那件事的起因和途径,也有点见不得光啊。 祝勋洲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嗓音更沉:“我不是什么好人。但这次如果真是你干的,”他凑近一步,近到花瓣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你最好做好收尸的准备。” 兰曦禾看见他眼底那种冷而锐的光,和那天在养老院,祝勋洲接到电话转身离开前看她的那一眼,一模一样。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忽然嘴唇弯起来,眼底燃着一簇狠火:“玩阴的是吧。那你就好好看看,我玩起阴的来,你会死得多惨。” 她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飘落的蓝花楹里。 祝勋洲站在原地,看着她被花雨一层一层地掩过去,直到那抹影子彻底融进夜色里。他慢慢收回目光。 看来不是她。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目标缩小。不用盯兰曦禾了,去找石泽。” 凌晨五点的京城,街道空旷,偶尔有一辆车碾着路灯的光穿过去。 元筑科技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稳。祝勋洲推门下车,一边往大楼走一边接起电话,嗓音带着通宵未眠的沙哑:“去安洪门口堵着。看见人就截住,带到旁边谈。” 小胖本想在微信上约石泽见面,但那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消息发了若干条,一条都没有回复。既然他不肯露头,那就只能去他公司门口守了。 元筑正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皮卡。驾驶座和副驾上各坐着一个男人。 副驾上的人年纪稍轻,眼角一颗泪痣,面色惴惴不安。他偏头看了一眼元筑的大楼,又缩回去,压低声音开口:“峰哥……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驾驶座上的男人满脸横肉,下巴上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缝里还夹着烟。他偏头吐了一口唾沫:“你少说两句。别忘了是谁把你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泪痣男人闭了嘴,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又松开。 京城电视台里,兰曦禾坐在工位前,反复检查着养老报道的修改稿。 张金瑞从旁边探过头来,语气谨慎:“兰姐,其他板块都差不多了。军休这块,祝老爷子的采访是直接删掉,还是留个名字提一嘴?” “直接删。一点都不留。” “啊?”张金瑞明显愣了一下,凑近了压低声音,“你经历什么了?怎么一个周末没见变得这么决绝?” 兰曦禾眼前又浮现出昨晚路灯下那张脸,那股混着花香和怒气的味道,胸腔里泛起一阵反胃。她闭了闭眼:“按我说的做。过两天我再去一次养老院。” 她说着,拿起手机找到一个邮箱,点了发送。屏幕上是几行字,祝勋洲的家庭地址,还有他自己的私人住所,精确到门牌号。接收人是一个专门做明星和企业家私生活爆料的博主,粉丝量大,发什么都能上热搜。 “还去?”张金瑞眼睛亮了,立马把刚才的疑惑抛到脑后,“这次采访谁?我一定好好准备。” 兰曦禾弯了下嘴角,笑意里带了一点凉意:“不带你去了。怕你看到那些画面,晚上睡不着觉。” “……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去干什么?” “曦禾,主编叫你。”有人喊了一声。 兰曦禾站起来,没搭理张金瑞那张写满问号的脸,径直进了主编办公室。 张主编坐在桌后,把她的报道稿往前推了推:“曦禾啊,上边的领导看了你的养老报道,很满意。还好有你这份稿子兜底,要不然这期头版真不知道怎么交代。” 兰曦禾微笑:“都是应该的。” “另外还有个好事,台里打算新开一个人物专栏,邀请各行各业的大佬做客。”张主编身体往前倾,“我觉得你很适配,愿不愿意接?” 兰曦禾犹豫了一下:“……需要我再去找人约采访?” “放心!这次你就在演播室里当主持人就行。嘉宾上面会安排人去请,你不用跑外景了。” 兰曦禾这才松了口气,笑意真切了几分:“谢谢主编。” “好好干,”张主编拍了拍她的肩,“下一次晋升,跑不了是你的。” 她推门出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完,就在走廊里撞上了岳蓉儿。 岳蓉儿气色很差,眼下遮瑕都盖不住青黑,看见兰曦禾后冷笑了一声:“你真阴险啊,跑去打洲哥哥爷爷的主意。” 兰曦禾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把嘴角又往上扬了扬:“对啊。我想得到的事,你怎么没想到呢,小笨笨。” “你!”岳蓉儿被这个称呼噎得脸色发白,“兰曦禾,我根本不用怕在能力上输给你。我够不到的东西,我的家人自然会把我举上去。” 兰曦禾从她身侧走过去,丢下不冷不热的一句:“ 那你家里人记得抽空去看看脊椎。老这么举着你,迟早得废。” 兰曦禾刚回工位坐下,李雯钰就笑嘻嘻地从门口晃了进来,脸上春风得意的。 兰曦禾瞥她一眼:“早间新闻结束了?” “嗯。”李雯钰点点头,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凑过来把手往兰曦禾面前一伸,“来跟你炫耀一下。” 一颗不小的钻石戒指卡在她无名指上,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兰曦禾看了两秒:“这是求婚?” 旁边同事也凑过来附和:“哎呀!怎么就突然要结婚了?” 李雯钰害羞地缩回手,耳朵尖泛红:“还早呢……他说还要再稳定稳定。” 话音未落,办公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吵,声音尖锐,带着一股来者不善的力气。 兰曦禾和李雯钰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来往外走。 办公区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模样的女人,短发,穿一件宽松的深色连衣裙,她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大声问:“谁是李雯钰?我找你们台的主持人李雯钰!” 李雯钰站在原地,脸色瞬间白透了。 兰曦禾偏头看她,压低声音:“你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李雯钰的声音很弱,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李雯钰的方向聚过来。女人顺着那些视线转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就是李雯钰?” “……我是。” “啪。”一巴掌扇过来,又脆又响,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愣住。 女人捂着小腹,语气里满是怒火:“这么白净的小姑娘不好好工作,勾引我老公石泽?你好大的胆子。” 兰曦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李雯钰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抬头对上女人的目光:“有什么误会好好说,怎么一上来就打人?”她侧头问李雯钰,“还好吗?” 李雯钰捂着半边脸,眼眶已经红了:“……很不好。” 女人目光一偏,看见了李雯钰手上那枚钻石戒指,瞳孔猛地缩紧:“这是他给你买的?是不是石泽给你买的?” 李雯钰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我不知道他有老婆……他跟他说他单身……” “你还狡辩!”女人抬手又要扇第二下,被兰曦禾一把攥住了手腕。 “大姐,”兰曦禾的声音低下来,“这里是电视台。你再动手我喊保安了。” “你叫谁大姐呢?”女人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拔高了嗓门:“电视台又怎么了?!就该让大家都看看你们培养的都是什么货色。” 四周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李雯钰身上扫来扫去。 兰曦禾松开女人的手,字字分明:“我朋友说了,她不知道石泽有老婆。这种事你该找的不是她,是你那个死男人。她也是受害者。” 女人被她这句话顶得顿了一下,随即又急起来,凑近李雯钰逼问:“那你知不知道石泽去哪儿了?这几天是不是藏你那儿了?” 12. 王八蛋 李雯钰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声音才挤出来:“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这个戒指,也是他今天早上寄给我的。” 女人一听这话,脸又白了几分。她刚想开口骂回去,腹间忽然一阵剧烈的抽痛,整个人弯了下去,一只手死死捂住小腹,另一只手胡乱抓住旁边的桌沿:“哎呀……哎呀我不行了……” 在场所有人瞬间慌了神。李雯钰吓得后退半步,兰曦禾已经冲过去扶住女人肩膀。 这时主编带着几个保安匆匆挤进人群,一眼看见地上蹲着的女人和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脸上的从容全成了慌张:“赶紧打120!快快快!” 救护车来得很快。女人被抬上车的时候还在喊石泽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虚。 人民医院的妇科病房里。女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挂着点滴,眉头还拧着没松开。 医生拿着单子站在床边,交代了几句“胎儿暂时稳住了,但情绪不能再有波动”之类的话,末了加了一句,“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李雯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兰曦禾在她旁边靠着墙站着,张金瑞抱着双臂杵在另一边,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编看着女孩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委屈,那些原本想训斥“不谨慎”的话,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路上听兰曦禾粗略提过,李雯钰这男友,怕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他叹了口气,放缓声音:“别怕,台里那边我去说,不会有人乱嚼舌根。” “谢谢主编……”李雯钰抬起泪眼。 “我去看看那女的情况。”主编说完,转身离开。 兰曦禾顺势揽住李雯钰的肩膀,低声哄道:“别难过了,石泽就是坨屎,就当拉出去扔了。” 李雯钰哽咽着,眼泪又滚下来:“就算是屎……那也是从我身上掉出去的,怎么会不难过……” “可是。”一旁的张金瑞突然皱眉插嘴,语气耿直得扎心,“把屎捡回来吃,那不是更恶心吗?” 兰曦禾、李雯钰同时瞪向他。 张金瑞后知后觉,缩了缩脖子:“那……那个……我饿了!饿得头晕眼花,我先去吃饭,你们有事喊我!”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 兰曦禾无奈,转回目光问李雯钰:“那个女人说石泽不见了,你知道他可能在哪吗?” 李雯钰茫然摇头:“不知道……两三天没见着他了。” “工作单位呢?” 李雯煜忽然直起身子,眼睛一亮:“我想到一个地方!” — 安洪科技门口,小胖已经在车里蹲了整整一上午。他脖子都快要伸成鹅了,大门进进出出的人换了好几拨,石泽那张脸始终没出现。 电话响了,欧阳明的声音传来:“怎么样?见着人没?” 小胖往座椅上一瘫:“没有啊,明哥,我都守半天了。这人是不是出差了?还是今天请假没来?” 电话那头传来医院护士喊号的广播声,欧阳明压低嗓音:“我妈这儿一会儿办出院,送她回家我就过来替你。你接着盯着。” 挂了电话,欧阳明推开病房门。床上的老妇人抬起头:“来啦?” “妈,这粥您趁热喝,素的,没放肉。”欧阳明低声道。自他记事起,母亲便常年食素。 老人笑了笑,眼神慈爱却带着一丝疲惫:“好。公司忙就去吧,我看你这两天总接电话,神色匆忙。” 欧阳明摇头,笑容勉强:“小事,不打紧。”老人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似想起什么,喃喃道:“如果当年,你和你哥哥……” “妈,”欧阳明笑着打断,“趁热喝吧,办好出院我就送您回去。” 安洪科技外的小胖刚挂断,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他偏头一看,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站在车外,手里端着杯咖啡,笑得温和又礼貌。文姐。安洪科技的负责人。之前几次比赛和博览会都有过照面。 “元筑的人吧?”文姐语气随意,“在门口守一上午了,找谁呢?” 小胖愣了愣,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怎么答。总不能直接说我来堵我们的离职员工吧。 文姐已经转身往楼里走了,回头看他一眼:“进来说吧,别在外面蹲着了。” —— “什么叫安洪没有石泽这个人?”元筑科技办公室里,祝勋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 小胖心有余悸地回忆:“明哥,您记得安洪之前的对接人文姐吧?她亲自接待的我,还寒暄公司近况,我看她那样子,不像作伪。我趁机问起石泽,她特意带我去人事部系统里查了,确实查无此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文姐送我出来时,还特意表态,说安洪绝非那种窃取商业机密的公司,言语间对我们这次事件挺遗憾,也说很荣幸与我们竞争。”“他的朋友圈给我看看。”祝勋洲打断他。 小胖递上手机。祝勋洲接过,一屏一屏地往下翻。石泽的朋友圈时间线拉得很长,最近两个月全是转发的工作内容,偶尔配上几个定位。 郊区的一个农家乐,市中心的咖啡店,还有安洪科技的办公地址。 他继续往下滑,翻到更早的内容。祝勋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递回去:“文姐没说谎。石泽不在安洪。” 小胖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确定的?” “一个人的朋友圈习惯不会突然改变,”祝勋洲靠着桌沿,“石泽前几个月的文案还会带符号,最近的却全是空格分割。”他顿了一下,“这个账号至少两个月前就被别人接管了。” 小胖脑子嗡了一下:“……他把微信号卖给别人了?让人帮他演还在安洪上班?” — 同一时间,京城一个高端住宅区门口。 “都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找业主必须业主打电话确认了呀!”保安大爷不耐烦地挥着手,语气像在赶一群来讨债的,“没有业主同意,谁都不能进!” 李雯钰急得跺脚,编了一个理由:“我来捉奸,你让我进去!” 保安大爷依旧无动于衷:“你捉鬼也不行啊,法师作法都得业主点头呢。” 兰曦禾扯了扯李雯钰的袖子,把她拉到一边:“你确定他住这儿?” “确定。”李雯钰压低声音,喘着粗气,“他要在家里照顾人,就开始找了居家办公的工作,我亲自来过两次,不会认错。” “万一他现在不在家呢?”兰曦禾按住她的肩膀,“我们冲进去了折腾半天人不在,回头人家告我们私闯民宅,我们还得搭进去。” 李雯钰被她这番话摁下来了一点,呼吸稍微平了,攥紧的拳头也松了松。 她余光往旁边的人行通道飘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僵住。 石泽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腰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购物袋,脸上挂着那种李雯钰再熟悉不过的松弛笑意,甚至还偏过头去亲了那女人的耳朵一下。 “石泽!”一声厉喝划破门口的安静。石泽整个人一颤,回头看见李雯钰就站在三步之外,搂着的女人也顺着目光看过来,眉头拧起来:“她是谁?” 李雯钰眼睛已经红了,推开兰曦禾拦住她的手臂,咬着牙冲了过去:“王八蛋,你给我站住!” 13. 我也来砍一刀 石泽看见跑过来的李雯钰,脸色一白,把身边的女人往旁边一推,自己转身就往马路对面跑。 女人被推了个趔趄,站在原地发懵:“诶——?!” 兰曦禾追上去经过她身边时,飞快地丢下一句:“石泽是个渣男,你最好离他远点。”说完头也不回地朝李雯钰追去。 石泽边跑边回头看,李雯钰在后面紧咬不放,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狠劲:“你别跑了!给我站住!” 石泽刚冲上马路,一辆摩托车从侧面疾驰而来,距离太近来不及刹车,车头别了一下他的腿,石泽整个人被带翻,重重摔在地上,抱着腿蜷成一团。 骑手吓得急停,回头破口大骂:“你有病吧!突然蹿出来还跑那么快?!” 李雯钰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兰曦禾也刚好赶到。石泽在地上痛苦呻吟着,额头上全是汗:“快……快帮我喊救护车……”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路过,停下脚步看了看地上的石泽,又看了看气喘吁吁的李雯钰和兰曦禾,皱起眉头,嘴里念叨着:“哎哟喂,年轻人也不看着点,他摔得这么重,赶紧叫车啊,别光站着看热闹。” 李雯钰直起身,瞥了大妈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的:“大妈,你认识他?” 大妈摆摆手:“不认识啊,我就是路过,站着说话不腰疼嘛。” 人民医院门口,石泽被担架车推着穿过大厅,医护人员在前面开道:“让一让!让一让!” 欧阳明刚交完费从窗口转身,余光扫过担架车上那张脸,整个人愣住了:“石泽?!”他连忙掏出手机拨出去:“洲哥,我找到人了。” 走廊上,李雯钰听着病房里传出来的惨叫,抱着胳膊冷冷哼了一声:“活该。” 没一会儿医生走出来,环顾一圈:“谁是石泽家属?” 李雯钰犹豫了一下:“我们是……朋友。” 医生点了点头,语气平稳:“摔得不算轻,左腿胫骨骨折,已经打了石膏固定。住几天院观察一下,后续没有大碍的话,恢复期大概两到三个月。” 李雯钰急切追问:“有好起来的风险吗?” 医生皱眉:“?”这措辞…… 兰曦禾迅速接话,微笑得体:“医生,她的意思是,愈合后会影响正常行走功能吗?” 医生释然:“只要静养得当,恢复良好,不会影响步态。但近期务必绝对卧床。” 石泽坐着轮椅被护士推出来,脸色苍白,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李雯钰迎上去,接过轮椅把手:“护士辛苦了,我来吧。” 护士笑了笑:“那好,住院手续已经办好了,你直接推去病房就行。” 石泽浑身一紧,汗毛竖起来:“小雯,你听我解释。” “好啊,”李雯钰握紧把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慢慢解释。” 她推着轮椅往病房走,兰曦禾在旁边凑近压低声音:“拿捏住分寸,别弄出大事来。” 这姐妹今天脾气格外暴躁,她实在担心会过头了。 李雯钰语气平淡:“没事,你去外边等我就行。我有分寸。” 兰曦禾在她肩上拍了拍示意好好的,转身往大厅走去。 病房是单人间。门一关上,李雯钰反手关上门。石泽被那声“咔嗒”吓得肩膀一抖:“小、小雯,你冷静一点……今天那个女人,真的就只是一个朋友……” 李雯钰冷冷地看着他:“除了那个女人,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石泽举起三根手指:“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李雯钰盯着他那张装得无比诚恳的脸,冷笑了一声:“你老婆今天都闹到我单位了,一个孕妇,你怎么忍心的?” 石泽脸色变了:“老婆?她不是我老婆!就是我之前谈过的一个前女友,她自己非要缠着我。” 「pia」李雯钰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干脆利落:“还狡辩?人家怀了两个月,你当初可是跟我说你已经单身一年了。” 石泽捂着脸,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开始往李雯钰那边够:“可是我真心爱的人是你啊小雯,你信我好不好……” 说着伸手去拉她的手,眼睛里滚着眼泪,演技精湛得像科班出身。 李雯钰感到一阵反胃:“石泽,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我就不姓李。” 大厅门口,兰曦禾掏出手机打算给张金瑞打电话,余光忽然扫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几个人从车里下来。 她旁边刚好响起一个洪亮声音:“洲哥,这!” 兰曦禾顺着欧阳明的方向看过去。祝勋洲和小胖正快步走进大厅。祝勋洲视线扫了一圈,准确无误地撞上她的目光,脚步放慢了半拍,嘴角浮起一道冷笑。 “哟,兰记者。”他站定在她面前,“生什么病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小胖诧异地看向欧阳明。欧阳明悄声道:“这就是洲哥念叨了十几年的死对头。” 小胖瞪大眼:传闻中的宿敌,竟生得这般温婉乖巧? 兰曦禾白了祝勋洲一眼:“让你失望了,我身体好好的。没生病。” 她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作孽,什么孽缘能在这破地方碰上。 兰曦禾冷冷丢下一句“好狗不挡道”,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 欧阳明看见自己老大被这么甩脸,下意识想追上去,祝勋洲抬手拦住他:“你去不一定打得过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大厅里走,“正事要紧,先找石泽。” 欧阳明强压下那口气,转身往导诊台走:“我去打听一下他住哪个病房。” 小胖趁着空档凑近祝勋洲,压低声音:“洲哥,你跟那个女记者……仇很大?” 祝勋洲斜睨他:“很闲?” 小胖挠了挠头,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我就随口问问,假如啊,就假如,这世界上只剩你和她两个人,就她一个女人,你会选她吗?” 祝勋洲目视前方,淡声道:“我选择用手” “……”小胖噎住,心叹,“这梁子,怕是解不开了。” 医院外,兰曦禾沿着人行道走,越想越烦 。怎么一遇见祝勋洲,这心情就跌到谷底? 不过……她脚步忽然慢下来。怎么他公司的人全跑医院来了?来找人? 正想着,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从她身侧擦过,脚步很快。 她还没反应过来,余光瞥见一张纸条从男人手里滑落,正好掉在她脚边。 男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角一颗泪痣,眼神往地上的纸条上压了压,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 兰曦禾皱起眉,半信半疑地蹲下捡起纸条。打开一看,上面是各种打印字体剪贴拼成的字:「元筑是被诬陷的,严查方柏数字科技公司」 她盯着这行字脑子飞速转着。什么意思?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把这种消息交给她? 病房里,李雯钰正抓着石泽的头发往枕头方向按,声音压着怒火:“你还不说实话是吗?你这个人渣!” 石泽被她扯得头皮发麻,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不说实话,说明下手还不够重。”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雯钰回过头,看见祝勋洲推门走了进来。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石泽已经瞪圆了眼:“小雯……你还把我前领导叫来了?!” 李雯钰也懵了:“前领导?” 祝勋洲没理他,径直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为什么辞职?” 石泽被那股压迫感压得肩膀缩了缩,声音发虚:“因为……妹妹生病了。” “妹妹生病?”祝勋洲笑了一声,示意小胖递上一份文件。他抽出一沓照片甩在石泽脸上,“你妹妹现在在老家健健康康上初中,照片上笑得比谁都开心。哪生病了?” 石泽看清照片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辞职是因为…” “好好说。”祝勋洲俯下身,目光压下来,“说实话,我可以放过你。” 石泽:“我姥姥生病了……”“啊——” 石泽还没说完,眼眶就挨了一拳,火辣辣地疼起来。祝勋洲站直身子,甩了甩手:“你家里人摊上你这么个人,真是造了孽。天天咒家人生病?” 石泽捂着眼,声音都抖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你怎么能打人……” “好巧,”祝勋洲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是伪君子,就爱打人。你再不说实话,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石泽嘴唇哆嗦了两下,还在犹豫。祝勋洲偏头看了小胖一眼:“准备好乙醇,等他出院找机会把他迷晕,把这双腿都卸了。” “我说!我说。”石泽吓得全身绷直,“我辞职……是因为傍上大款了。” 李雯钰脑子嗡了一下,想起那个怀孕女人。那身衣服、那只包、手上那枚钻戒,从头到脚确实透着一股“不便宜的货”的气息。 她攥紧拳头又骂了一声:“石泽,你真该死!”她转头看向欧阳明:“你们卸腿的时候叫我一声,我也来砍一刀。” 祝勋洲没接话,继续问:“那为什么要在朋友圈假装自己在安洪上班?” 14. 像海胆 石泽一下子僵住,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话来:“我……我就是想让家里人觉得我没有在混日子,那个号我直接让别人帮我代管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知道这样不道德,但傍大款又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 “你还知道不体面?!”李雯钰终于炸了,“我真是瞎了眼,能看上你这种败类!” 石泽被她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索性也装不下去了,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你怎么好意思说?我要是没那些钱,能给你买那么好的东西?你手上的戒指、你身上穿的衣服、你脚上那双鞋。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李雯钰浑身一僵,对石泽这样的一面感到很陌生。 “你穷得连衣服都快买不起了吧?”石泽越说越来劲,目光上下扫着她,“要不是你长得有几分姿色,你以为我会正眼看你?” “啊——!” 祝勋洲忍无可忍,一拳头砸在石泽颧骨上,力道大得他上半身往床头歪过去:“你还看人下菜碟?来,朝我吼。” 石泽被打得缩回去,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李雯钰站在原地,眼眶逐渐湿润,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枚钻戒。石泽说喜欢看她戴他买的戒指,喜欢她穿他买的衣服,说这样他有成就感。她信了,现在却成了他拿来羞辱她的把柄。 她把戒指摘下来,用力甩在他脸上:“石泽,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她又把外套脱下来狠狠砸过去,里面只剩一件极短的白色坎肩,露出腰线。她站在病房中央,双肩微微发抖:“这身衣服我也不稀罕。” “好啊你个石泽!”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 李雯钰转头,那个怀孕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门框上,脸色铁青。 石泽看见她进来,慌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老、老婆……” 女人径直走到床边,抬手就是几巴掌,扇得又快又狠:“要不是你有点姿色,你以为我会叼你?” 她顿了顿,声音凉透了:“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以前给过你的东西,你一个也别想拿走。” 石泽彻底慌了,挣扎着想抓住她的手:“老婆!老婆你听我解释!为了孩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可是好不容易骗到手几百万,现在全都快打水飘了。 “别喊我老婆。”女人甩开他的手,“我们只是订婚,还没领证。”她转过身,“我会去父留子。” 她走到门口,经过李雯钰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见她只穿着坎肩站在那儿,便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后直接离开。 李雯钰被那个动作弄得心头猛地一颤,她拢了拢衣襟,指尖攥住外套边缘,喉咙微微发紧。 石泽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来:“小雯……能……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李雯钰微微抬眼,看着病床上努力挤出一副委屈又深情的模样男人,忽然觉得内心的不甘与难过,这一刻全是恶心。 “骗你的。”她弯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其实第一次见你那天,你的美式前刺,像一颗海胆。” 她没再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祝勋洲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按住石泽的肩膀:“感情纠纷结束了。现在,谈谈公司的事。” 石泽一脸茫然:“公司的事有什么好谈的……”他猛地想起最近元筑的风波,脸色变了,“不是……你不会怀疑是我出卖公司吧?” 祝勋洲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天欧零件照片递到他面前:“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石泽凑近看了看,皱着眉端详了半天:“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吧。” 祝勋洲一把攥住他衣领:“是还是不是,把话说清楚。” 石泽快哭出来了:“祝总工,都过去那么久了!当初接触那个项目的又不是我一个人,我手机里零件图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就这么一张我自己都分不清。其他接触过那次项目的人,难道就一定没拍过吗?” 祝勋洲显然不相信:“手机、电脑、所有电子设备,全部交出来。” 这几天在职员工的设备他都查过了,什么都没发现。他不信石泽这个离职的人,能干干净净地走。 医院门口,李雯钰走出来,和兰曦禾碰了面。 兰曦禾一眼就看见她肩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皱起眉:“谁的?” 李雯钰撇撇嘴:“那个怀孕姐姐的。” 兰曦禾还没理清前因后果,李雯钰已经叹了口气:“刚刚祝勋洲来病房找石泽了。”兰曦禾微微一怔:“祝勋洲找石泽干什么?” “好像是怀疑石泽出卖公司。”李雯钰把外套裹紧了些,“他在元筑上过班,他们怀疑他是内鬼。” 兰曦禾目光收紧:“那他是吗?” 李雯钰摇了摇头:“不清楚……我也不想再管他们的事了。”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兰曦禾没接话,脑子里翻涌着另一件事。那个神秘人塞给她的纸条,严查方柏数字科技公司。 她查过了,这家公司也是做人工智能的,今年刚成立。 如果那个神秘人说的是真的,元筑是被诬陷的,那她如果能第一时间做出独家报道,这份成绩的分量可想而知。 兰曦禾突然开口:“我这两天请个假。” “请假?”李雯钰皱起眉,“干嘛去?” 兰曦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纸条的事说出来。现在情况不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随口编了个借口:“妹妹刚上班需要出来住,我帮她看看房子安顿一下。” 元筑科技,深夜十一点,整栋楼还亮着大半灯火。 祝勋洲走进办公室,欧阳明正对着石泽的电脑翻来覆去:“除了一堆跟小姑娘约会的恶心聊天记录,还真没发现什么异常。” 祝勋洲深吸一口气:“方向错了?” “等一下,有发现。”欧阳明忽然喊了一声。 祝勋洲几步走过去俯身看屏幕。石泽手机相册里,一张公司大门的照片,门头写着:方柏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拍摄时间是两周前。刚好是营销号爆料的前一天。 祝勋洲立马拿出手机搜索。方柏科技,今年刚成立的小公司,注册资本不高,法人“方峰”和几个股东全是他从来没听过的人。 他皱起眉:“他们诬陷我们的动机是什么?” 欧阳明也想了想:“万一就是看我们发展太好,不爽?” 祝勋洲又查了一下地址,公司就在京城。他合上手机:“我找个时间,亲自过去看看。” 虽然现在全是一团迷,但去了,说不定就有新发现。 第二天下午,京城一家商场的卫生间里。 兰曦禾站在 镜子前,把一顶大波浪灰白色长假发戴好,又对着镜子画了一个千金气质的浓妆。 她把针孔摄像头嵌进胸前黑色纽扣的暗扣里,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着装。 米白色小香风外套,精致锁骨链,手腕上一只细金镯子,从头到脚都像富家小姐。 她确认没问题后,推开卫生间的门,向外走去。 在方柏公司门口站定,兰曦禾深吸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微笑:“您好,欢迎来到方柏科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兰曦禾弯起那双杏仁眼,声音软糯得体:“我家里最近想添置一台家用服务机器人,在网上搜到你们公司有研发和销售一体的业务,所以想过来实地看看。” 小姑娘点了点头,从前台走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您这边请,我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展厅。” 方柏科技的规模不大,但内部装潢看得出用了心思。走廊两侧的墙壁刷成干净的浅灰色,地上铺着深色地毯,隔音效果很好。拐过一道弯,视野豁然开朗。 一整片开放式的展厅区域,灯光是暖白色,地面做了高光处理,几台不同型号的机器人在各自的展示台上安静地陈列着。 左边是一台半人高的家用服务机器人,流线型白色外壳,胸口嵌着一块触控屏,正在循环播放操作演示动画。 右边是一台更小型号的,像一只圆滚滚的金属宠物,脑袋微微转动,LED灯模拟出眨眼的节奏。展厅尽头还有一块被玻璃隔开的区域,隐隐能看见里面有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调试设备,桌上散落着电路板和线缆,那是研发区。 兰曦禾一边听工作人员介绍,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空间的布局。展厅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贴着“办公区”,一扇贴着“仓储”。 走廊尽头拐过去似乎还有一层楼梯,通往楼上。监控摄像头只有两个,一个对着展厅正门,一个对着研发区的玻璃隔断,中间大部分区域都是盲区。 “这一款是我们目前主推的型号,”工作人员正指着一台扫地与安防二合一的机器介绍,“它可以自动识别家中的人体热源并实时推送警报到手机……” 兰曦禾点点头,目光却落在研发区的玻璃后面。她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低头翻看,走到门口时随手把它递给旁边的人,然后抬头往外走。 他眼角有一颗泪痣。兰曦禾的心脏猛地收紧。那天医院门口塞纸条给她的人,也是一样的泪痣。 兰曦禾越想越不对劲,如果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要举报自己的公司? 男人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反应。他走上前来,工作人员已经先开口了:“雷工。” 被称作“雷工”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兰曦禾脸上滑过,落回她身后那台展示机器人上:“来看机器人?” 兰曦禾反应很快,立刻接住话头:“是的,刚刚这位姐姐带我参观了,这几款我都还挺感兴趣的。” 雷高鸣把手里那块电路板别到身后,声音平静:“展厅的讲解比较基础,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再深入看一看,有些功能细节工作人员不一定全了解。”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工作人员也乐得省事,笑着应了一声便退下了:“那雷工您带这位小姐参观吧,我去忙了。” 15. 手下败将 工作人员离开之后,雷高鸣主动开口:“你好,我是雷高鸣。” 兰曦禾愣了一下,回应道:“你好。” 她心里有一堆疑问,却迟迟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一切都只是自己胡乱猜测。 雷高鸣表面抬手,像是在介绍旁边摆放的产品,声音压得很低,说的却是方柏内部的消息:“仓库A区后面有一条隐蔽通道,你能在那边找到证据。方柏自己的后台系统有漏洞,等到晚上,从后勤机房后门偷偷进去,就能调取资料。” 兰曦禾一眼注意到他抬起来的手腕,上面一大片很重的淤青,看得格外显眼。 她满脸震惊,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主动揭发方柏?” 雷高鸣沉默了一会儿。那天他跟着祝勋洲的车赶到医院,远远看见祝勋洲一行人跟兰曦禾在门口交谈,看得出来两人认识。之后他又看见了兰曦禾胸口露出来的记者证,知道了她的身份。他思来想去,把真相交给记者,是最好的办法。 雷高鸣浅浅笑了一下,情绪看着很淡:“你只需要把真相全部公开。至于最后谁会受到惩罚,我不在乎。” 兰曦禾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清楚他心里藏了太多秘密。她暗自打算,等整件事情结束,一定要想办法帮他申请保释。 兰曦禾离开方柏,雷高鸣独自回到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屋里。 雷高鸣微微一怔:“峰哥。” 方峰站起身,目光带着审视:“我从来没见过你特意接待访客,刚刚那个女的是谁?” 雷高鸣稳住呼吸:“刚刚那个……她来了解产品,我看工作人员介绍得一般,就——” 方峰没等他说完,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雷高鸣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捂着肚子闷哼了一声。方峰俯身揪住他的头发往上提:“雷高鸣,你还因为我做的事不甘心?” “没有。”雷高鸣疼得声音发抖,“我一直跟随峰哥……刚刚那个女生,我觉得她很漂亮……就多聊了几句……” “哟,长大了,这是情窦初开了?”方峰见他服软,神色缓和些许,开始打起感情牌,“你从小跟着我,又喜欢人工智能,我专门开这家公司让你做工程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雷高鸣说不出话。他小时候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长大,上初中的时候,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直接扔到了垃圾堆。刚好碰到方峰,对方看中他脑子聪明,把他收养了。 多亏方峰,他拥有了新的人生,可也是这个人,把他拖进更深的泥潭。这么多年,身上的旧伤还没痊愈,新的伤痕就不断出现。 方峰继续说道:“元筑落到现在这个局面,是他们自找的。” 雷高鸣低下头。方峰和元筑有仇不假,可他自己,对方峰同样有着难以释怀的怨恨。 夜幕降临,方柏的员工陆续下班走光。 兰曦禾悄悄摸到机房门口,探出头确认四周没人。她整理好胸口藏着的针孔摄像头,用随身携带的开锁小工具,轻轻撬开了房门。 她放轻脚步走进去。挨个翻找抽屉和柜子,却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找到。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她看见书架最底下放着一个空白档案袋。兰曦禾拿出来拆开,里面装着一沓冲洗好的照片,全部和元筑天欧机器人相关,记录着不少核心机密。 兰曦禾虽然不精通这个行业,但也看得出来,这些都是不能外泄的内部资料。袋子里还有几张转账流水截图,备注统一写着:小V尾款。 小V?这不就是最早出来造谣抹黑元筑的那个营销号?! 看来元筑确实是被人恶意陷害了。她立刻拿出相机,快速拍下所有照片和转账记录。 收好设备,她动身前往雷高鸣说的仓库。 仓库里还有几名工人留守,刚到一批新货,大家正在整理搬运。兰曦禾躲在纸箱后面,静静听着几人的对话。 “这批货又是方总找的廉价原料?” “肯定啊,普通机型而已,方总舍不得花钱用好材料。” “可不是嘛,我之前看A区的物料清单都惊呆了,质量这么差的零件,居然敢投入生产……” “小声点!别闲聊了,赶紧搬完早点下班。”另一个人连忙提醒。 兰曦禾顺着他们说的方向,慢慢走到A区货架。她拿出相机,仔细拍摄零件细节和外包装信息,一心取证,没留意动作幅度,手肘不小心撞到一根立着的长棍。 棍子慢慢往另一边倒下去,她瞳孔猛缩,伸手去捞,指尖差了一寸。棍子就要砸在铁皮货架上发出巨响,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那根棍子的中段。 兰曦禾抬头,看见祝勋洲的面孔后瞬间愣住。她刚想开口问他怎么在这里,远处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祝勋洲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她躲到旁边货架的阴影里,下意识将兰曦禾圈进怀里,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兰曦禾十分抗拒这个近距离接触,想都没想,用力咬在了他的手掌上。祝勋洲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兰曦禾的牙齿深深陷进皮肉,淡淡的血腥味在她唇间散开。但现在处境敏感,他只能硬扛着,不敢发出声音。 几名工作人员过来巡查一圈,没发现异常,随口说了一句:“没事,继续收尾。” 直到尝到血腥味,兰曦禾才松开嘴。祝勋洲猛地收回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愠怒:“你疯了?属狗的?” 兰曦禾满脸反感看着他:“谁让你随便上手捂我的嘴,被咬也是活该。” 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祝勋洲打算先离开,等出去之后再和她算账。看见工作人员陆续往外走,他转身朝着秘密通道走去。没走多远,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祝勋洲停下脚步。 祝勋洲:“别跟着我,留在仓库被抓到,或者困在这里,都跟我没关系。” 他不清楚兰曦禾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懒得深究。记者到处搜集消息很正常,他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事。 兰曦禾轻笑一声:“谁要跟着你,别自我感觉良好。”白天雷高鸣告诉过她,仓库有条小道可以直通大门,她只是往那条路 走而已。 说完,她白了祝勋洲一眼,径直朝着通道走去。 祝勋洲看着她前进的方向,发现两人要走的居然是同一条路。他有点意外,兰曦禾手段倒是厉害。 他今天花了不少钱收买方柏员工,才查到这条密道,没想到兰曦禾也知道。 祝勋洲撇撇嘴,迈开长腿跟在了她身后。 通道非常狭窄,旁边排布着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走到通风管道入口下方,兰曦禾踮起脚尝试往上爬,身高差了一截,怎么都够不到管道边缘。 祝勋洲慢悠悠走到她身边,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求我一句,哥要是心情好了,就拉你一起出去。” 兰曦禾冷笑:“说得好像你不用从这里走一样。” 她笃定,祝勋洲不可能一直耗在这里。 祝勋洲站到她面前:“那晚分开的时候,你放话说要用来阴的,我一直等着看你有什么手段,结果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只会嘴上逞强了?” 兰曦禾有点无奈,第一次见到主动等着被算计的人。但是眼下不是斗嘴的时候,她四处张望,想找点东西垫脚。 见她始终不肯服软,祝勋洲没了耐心。他一米八八的身高占足优势,只是轻轻踮脚,就轻松抓住通风管道边缘,顺势翻了上去。 他趴在管道边上,低头看向下面的兰曦禾,挑了挑眉:“最后一次机会,我拉你上去,你拿什么报答我?” “给你德。”兰曦禾脸色沉了沉:“要不要?缺德货。” 真是给他脸了,就算没有他帮忙,她早晚也能找到东西爬上去。 祝勋洲看向仓库深处,看见几名工作人员折返巡逻。他勾起嘴角:“那祝你好运,手下败将。” 话音落下,他拿起通风管道盖板用力敲了一下,响亮的动静在仓库里传开。 “谁?什么声音?” 兰曦禾猛地抬头。祝勋洲嚣张地朝她打了个响亮的口哨,还贱兮兮地眨了眨眼,把通风管道盖合上,整个人消失在金属板后面。 兰曦禾气得咬牙,握紧拳头。 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边快速靠近,她把帽子压紧,全身紧绷,做好应对的准备。 躲不掉,那就直接冲出去。 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穿透货架缝隙,直直照在她身上。几名工人看见阴影里的女人,瞬间慌了。 带头的人喊了一声:“快抓住她!” 几个人叫喊着一齐扑上来。兰曦禾身形灵活地在货架之间躲闪,有人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胳膊,她侧身躲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拧,膝盖顶向对方小腹。 那人吃痛,直接跪倒在地。 另一人从侧面猛冲过来,兰曦禾弯腰避开撞击,抬脚扫向对方脚踝。工人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人想要前后夹击,她不断变换站位,格挡、擒拿、侧踢动作干脆利落,短短几秒,几个人全都倒在地上哀嚎。 兰曦禾不敢多停留,紧紧护好相机和取证资料,趁着混乱,全力朝着仓库大门冲了出去。 16. 去你心里 “快!抓住她!” 兰曦禾埋头往前冲,身后脚步声紧咬着不放。她经过一排货架时顺手拽倒,金属架轰然倒地,货箱哗啦啦滚了一地,拦住追兵的去路。 她冲到大门口,余光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刚从阴影里闪出来。她毫不犹豫,调转脚步直奔他而去。 祝勋洲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骂人,追兵已经顺着她的方向看见了他:“那边还有一个!一起抓!” 兰曦禾从他身边擦过时留下一句话:“让你作。” 祝勋洲咬紧牙关,后悔也没用了。早知道就在通风管道里多待一会儿,何苦出来挨这趟累。 他拔腿跟着她一起往外冲,两个人一前一后蹿出大门,身后是嘈杂的追赶声和手电筒光柱交错晃动。 兰曦禾跑在前面,在路边迅速扫了一眼。一辆皮卡车停在路边,后车厢门半敞着,里面堆满竹编鸡笼,鸡笼里的鸡正挤在一起咕咕叫。 她二话没说,踩着后杠翻了进去。祝勋洲紧随其后,也翻身钻进笼子缝隙里,顺势把车门带上了大半截,只留一条缝。 车厢里全是鸡。几十只鸡瞪着圆圆的眼睛,被这两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吓得扑棱着翅膀咕咕乱叫。 兰曦禾蹲在一排笼子中间缩成一团,祝勋洲也勉强找了个地方蹲下去,后背抵住车门。 车外传来几个人追出来的脚步声,在路边来回踩了几下:“人呢?跑哪儿去了?” 一个中年大叔正抱着一筐鸡往后车厢走,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啥……啥人?” 追兵不甘心,往里探头照了一下,手电光扫过满满的鸡笼:“有没有看见一男一女经过?” 大叔看起来有些被吓着了,随口敷衍:“没……没看见。” 鸡笼里的鸡忽然又叫了一串,追兵皱起眉看过去,大叔赶紧解释:“鸡都被你们惊着了。” 他顺势把后车厢门“咣”地拉上,挂好锁扣。 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兰曦禾刚想站起来,祝勋洲一把攥住她手腕:“人还在外边,你出去送死别带上我。” 兰曦禾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老实蹲了回去。外边脚步声来回了一会儿,终于渐渐散了,车子引擎轰鸣起来,整个车厢开始微微震动,缓缓向前行驶。 祝勋洲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暗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这一小片空间,四周全是叠放的竹编鸡笼,缝隙里挤着一只只毛茸茸的鸡,亮晶晶的眼珠齐刷刷地盯着他俩。 “谁让你自己作妖的,”兰曦禾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好好的自己走就得了,非在那敲一下引人家过来。现在舒服了? “小姐,是你往我这边跑才暴露我的位置。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出去了。” “对啊,我故意的,你弄死我啊。”兰曦禾吼着,“你厉害你想办法让车停下啊。” 祝勋洲瞥了她一眼,真就抬手敲了敲驾驶室后窗,又朝前面喊了一嗓子。 但司机此刻正放着广场舞神曲,音响开得震天响:“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完全盖住了后面的动静。 祝勋洲敲了三遍,里面毫无反应。他放弃了,靠回笼子边缘:“等到了再说吧。” 兰曦禾叹了口气,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一股浓重的鸡粪味混着羽毛的腥气,她自己都嫌弃地往后仰了仰。 她拿手机照了照旁边的鸡,一只胖母鸡正歪着脑袋瞪着她,嘴巴微微张开。 “还是喜欢你们成熟的样子。”兰曦禾幽幽说了一句。 祝勋洲低头翻自己手机里拍的证据,没搭理她。 兰曦禾又开口:“也不知道这车开去哪儿。” 对面冷不丁回了一句:“去你心里。” 兰曦禾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有病吧?好恶心。” 祝勋洲把手电筒照向旁边一个纸箱。兰曦禾顺着光看过去,纸箱上印着“柠芯沥山庄收”几个字。 “那你也恶心。”她补了一句,别过头去。 兰曦禾安静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你是怎么锁定方柏当目标的?” 祝勋洲敷衍道:“你管得着?” “玛德!”兰曦禾撇撇嘴:“装货。” 祝勋洲此刻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虽然拍到了方柏的劣质零件和内部数据,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方柏自身产品有问题,还没有直接证据能把方柏和那个营销号联系在一起。缺少最关键的中间环节。 祝勋洲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平了一些:“你找到了哪些证据?” “你管得着?”兰曦禾把原话还给了他。 祝勋洲忍了忍:“如果你手里有我需要的那一环,等事情澄清后,元筑的独家专访,我给你。” 兰曦禾眼睛微微眯起来,藏住那一闪而过的兴味。看来他很需要她出手啊。 她沉默了一瞬,故作平淡地开口:“行啊。你求我,求我我就帮你。” 祝勋洲看着她那副“那你来求我啊”的得意嘴脸,刚冒出头的合作念头又缩了回去。他冷着脸转了转手机:“做梦。” 没她也不是没办法,竟然目标锁定了,让警察查,总能查到底。困难重重,办法总比困难多。但低头服软,不在其中。 兰曦禾也无所谓。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出去就把证据做成报道,卡住发布时间。 祝勋洲自己能破案,她就在他出结果的时候同步发稿,蹭上热度。 如果他破不了,到时候再把手里这枚香饽饽递过去,让他求她。 横竖她都不亏。 鸡群渐渐习惯了两个人的存在,不再扑腾,咕咕声也低了下去。车子一路颠簸着前行,路上忽然开始抖起来,像是驶入了山路。 兰曦禾随口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司机有没有心脏病什么的。” 祝勋洲皱眉:“你关心这个?” “万一他有心脏病,回头一开车门看见我们两个突然冒出来,吓死了怎么办?” 祝勋洲愣了一瞬,嘴角竟没绷住,弯了一下:“你想象力这么丰富,当什么记者。” 兰曦禾不客气地回:“你脑子这么弱智,还敢搞人工智能,勇气可嘉。” “神经。”祝勋洲扭过头去。和这女人就没办法好好说话。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又过了一阵,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听见司机跳下车,和谁说了几句话:“连夜赶着给你们家送鸡呢,全是今天刚装车的。” 兰曦禾心底莫名窜起一阵慌乱,暗暗发愁,万一等人发现她躲在这里,待会儿该怎么跟他们说啊? 祝勋洲神色却十分平静,随口调侃:“正常解释就行了,难不成还能说你是只鸡精?” 兰曦禾闻言,用力掐了他一把:“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话音刚落,车厢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司机和另一个男人走上前,准备搬运外侧的货物。 “今晚就留在山 庄歇下吧,天气预报说夜里要有暴雨,半夜走山路太危险。” 司机爽快应道:“正好,我还想尝尝你们家自烤的酒。” 兰曦禾还没琢磨好说辞,祝勋洲已经从车厢里站起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一旁的家禽,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司机瞥见车厢里突然冒出来的人影,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脱口而出:“鸡精?!”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连忙稳住神色:“你们俩怎么躲在车里?” 一旁的男人听见动静,赶紧凑过来探头张望。 看清车厢内的两人时,那人低低爆出一句:“我靠。”手里拎着的箱子险些脱手摔落在地。 客厅里,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悬在木桌上方。兰曦禾坐在竹椅上,双手捧着茶杯,脸上的“惊魂未定”演得滴水不漏:“吓都吓死了大叔!他们就是看我们家门面生意好,眼红,找人堵我们……” 她低下头,声音软得像受了天大委屈:“我们走投无路才钻进您车里的……对不起大叔,给您添麻烦了。” 司机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都软了,连连摆手:“没事没事,能救你们一命也是积德嘛。” 他转头看向旁边靠在墙边一言不发的祝勋洲,那人双手插兜,眉目间带着一股与整间农家格格不入的锐利和矜贵。 司机压低声音问兰曦禾:“那位是……” 兰曦禾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祝勋洲。灯光下他侧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穿一件黑色夹克,这会儿神情冷淡得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 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我弟弟。他脑子……”她点了一下自己太阳穴,含含糊糊地示意了一下。 司机恍然大悟:“哦——我说呢,长得一表人才,表情跟面瘫似的。”他啧啧两声,“果然是上天关了一扇窗又开了一扇,人倒是好看。” 兰曦禾干笑着点了点头:“别管他。” 这时一位中年妇女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两叠衣服:“姑娘,我找了我女儿几件衣服,你们在车里待了那么久,身上都熏着了,换上吧。这是我老公的,”她看向祝勋洲,“我老公年级大了,衣服都老气,你别嫌弃。” 兰曦禾连忙接过:“不会不会,能有换的就不错了。” 妇女又叮嘱了一句:“一会儿要下暴雨了,你们今晚就留下来过夜吧,明早跟王哥的车下山。” 兰曦禾点头道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妇女便笑着回去了。 她抱着衣服走到祝勋洲面前,把男装那叠扔进他怀里:“换上。” 祝勋洲拎起那件格子衬衫,嫌弃地抖了抖:“你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走不就行了?” “大半夜上山路,还预报有暴雨,你想死在山里别拖上我。”兰曦禾压低声音,目光冷厉,“祝大少爷,你现在形象跟我绑在同一根绳上。今晚老实待着,收起你那副少爷脾气。天一亮你想怎么端都行。” 祝勋洲张了张嘴,刚要顶回去,远处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紧接着闷雷滚过山头。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正压下来的黑云,又掏出手机,信号栏显示一个叉。 他沉默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了那件格子衬衫。 “姑娘!房间给你们收拾好啦!”妇女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啦!”兰曦禾应着,朝祝勋洲挑了挑眉,“老实点。”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去。 祝勋洲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最终认命地抬脚跟了进去。 17. 一百万 大婶在屋里拍了拍床铺上的浮灰,慈眉善目地看着兰曦禾:“这间是客房,就是床小了点,姑娘你别介意。” 原本是让司机王哥凑合的,这冷不丁多了两位,只好委屈王哥去他们屋子睡折叠床。 “不会不会,已经非常感谢了。”兰曦禾连忙道谢,随即又有些尴尬地绞了绞手指,“您瞧我们这来得急,也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 “嗳,不用客气。”大婶笑得爽朗,“等你们回了城,帮我们多念叨念叨就行。西郊山这农家乐,再过阵子就正式开业啦。” 大婶又探头问:“你们晚饭没对付吧?要不婶子再去灶上……” “吃过了。”兰曦禾抢答,紧接着用手肘轻轻碰了下祝勋洲,眼神示意他配合。 祝勋洲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商务式微笑:“谢谢。” 大婶笑盈盈地掩门离去。刚出去就碰到老公。 “你就这么把人安顿下了?”大叔皱着眉问起。 大婶叹了口气:“没听王哥跟那姑娘聊天吗?被人追杀,怪可怜的。” “唉,你就是心太软。”大叔语气无奈,“都说好心有好报,可你这些年摆摊、喂流浪猫,也没见发财。如今这农家乐要是再赔了……” 大婶的声音陡然冷淡:“赔了你就跟我离婚?” “胡说什么呢!”大叔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宠溺的笑意,“赔了咱就换个干。老婆子创业,老公我支持。哪怕我多跑几个工地,也得供着你,还有小闺女的学费。” 大婶低头听着,没说话,只是眼眶慢慢地就红了。 大叔一瞧,连忙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软下来:“又感觉自己幸福了?” 大婶被他这句逗得破涕,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低地:“嗯。谢谢你。” 江大叔看着她,笑了起来,拿指腹替她蹭了一下眼角没擦干净的地方:“还好闺女随我,要是遗传了你的泪失禁,你这一哭她跟着一块儿哭,我一个人哄那么多可哄不过来。” 小屋内,兰曦禾清醒地意识到。 这屋里,只有一张床。 她立刻转向祝勋洲,下巴微扬,理直气壮:“你身为男人,得有怜香惜玉的觉悟。所以这床,归我。” 祝勋洲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终于知道自己是个女人了?平日里脾气爆得像哥斯拉,这会儿倒想起性别优势了?” “床就一张,我靠卖惨聊天换来的住宿,你从头到尾除了摆谱什么也没干,凭什么睡床?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兰曦禾寸步不让。 祝勋洲懒得再耗:“十万。明天打你卡上。” 对他而言,能用钱终结这种无意义的内耗,再划算不过。更不想在这种时候来打一架决定胜负。 “你侮辱谁呢?”兰曦禾杏眼圆睁,“我兰曦禾是那种为了钱出卖尊严的人吗?这床今晚跟我姓了!” “二十万。” “呵,有点钱就了不起啊?”语气虽硬,气势已虚。 “一百万。” 空气瞬间凝固。兰曦禾露出职业假笑,声音温柔:“有点钱……真了不起啊。行,祝总,您请便,床归您。” 大女子能屈能伸,打个地铺而已。怎么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 祝勋洲没料到她变脸如此之快,轻笑一声,转身出门,试图寻找信号。 院里信号飘忽不定,他好不容易连上一格,急忙给欧阳明发了定位,勒令对方等暴雨停后即刻来接。 可信息刚发出去,还在转圈。信号栏那个红色的“×”又无情出现。 他望着漆黑的雨夜,眉头紧锁:“这种基础设施也敢开农家乐?” “哎,小伙子!”司机王哥在厨房窗口探出头,“来两口不?自家烤的柠芯沥酒,带劲!” 大叔也凑过来:“喝吗?” 祝勋洲摆摆手,语气疏离:“谢谢,不喝了。” 他转身刚想走,突然停住,折返到厨房窗前,解脖颈间的项链递过去:“一点谢礼。” 那是一条铂金链,坠子是一枚切割完美的蓝宝石,一看便价值不菲。 大叔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害,留宿一晚而已,使不得使不得!” “没事,市价就一两万。”祝勋洲语气平淡。 他又拉开外套拉链,从内衬上娴熟地拽下一枚纽扣,递给王哥,“这个也值个两万,感谢你的车。” 那纽扣是温润剔透的白玉,不懂行也知价值不菲。 王哥和大叔面面相觑,瞪大了眼。一两万? 一个纽扣和一条项链就值他们辛苦一两个月?这年轻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祝勋洲不想解释,更厌烦需要笑嘻嘻的人情往来。 在他看来,金钱是最干净利落的清算方式,远比兰曦禾那种赔笑寒暄高效得多。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屋,却在进门瞬间,脸色骤沉:“兰曦禾!你在干什么?” 只见兰曦禾正美滋滋地在地上铺着薄毯,她听到动静后抬头,一脸无辜:“打地铺啊。床不是让给你了吗?” “你把床垫都抱走是什么意思?”祝勋洲盯着那张只剩光秃秃木板和一条薄被的床,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留我睡木板?这种床你能睡?!” “床是你要的,现在又嫌弃?”兰曦禾理直气壮,裹着从大婶那儿顺来的外套躺下,“我睡了,勿扰。” “那一百万,你休想了。”祝勋洲咬牙道。 兰曦禾猛地翻身坐起:“祝勋洲!你无赖! “谁无赖?”祝勋洲冷笑。 兰曦禾一时语塞,气势萎靡。确实……是自己理亏在先。 “姑娘,睡了吗?”敲门声响起,大婶的声音带着暖意,“婶子找出来条厚毛毯,今晚怕是要降温哩。” 真是及时雨!兰曦禾一个激灵蹦起来开门。大婶怀里抱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羊绒毯。 “太感谢了,大婶!”兰曦禾感动得差点落泪。 大婶笑眯眯的,心里却记挂着祝勋洲那价值连城的谢礼,总觉得得再为他们做点什么。送完毯子,她才放心离开。 门一关,兰曦禾立刻将那块最厚的羊绒毯铺回床上,语气轻快:“好了,一百万别忘了打款。” 祝勋洲见她这副“拿钱办事”的积极样,懒得再计较。 后半夜,暴雨果然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啪作响,间或夹杂着滚滚雷声。 兰曦禾缩在地铺上,身下仅垫着一层薄床单,身上盖着不算厚实的外套,寒气从地面丝丝缕缕地往上渗,冻得她牙齿打颤。 她开始动摇:要不……那一百万不要了?悄悄爬上去把被子抢一半过来? 而床上的祝勋洲也没好受到哪里去。身下只是一层毛毯,那床被根本抵御不了山间雨夜的湿冷。 连他都觉得有点冷,那地上那位…… 祝勋洲能清晰地听到兰曦禾压抑的吸气声,知道她冷,祝勋洲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翻身背对她,酝酿睡意打算入睡。 市中心,元筑科技大厦顶层。 欧阳明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落地窗外同样暴雨如注。他盯着手机上迟迟没有回复的信息,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胖在旁边坐立不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屁股底下那张椅子 被他挪了三个角度还是觉得不对劲。 白天祝勋洲走之前说拿到证据就回复,现在人影子都没了,手机也打不通。 小胖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近欧阳明,声音压得又低又心虚:“洲哥会不会被方柏的人给捉了?他们要是把他绑到地下室,拿那种铁链子一锁,白天不给饭吃、晚上不给觉睡,再拿高压水枪冲他让他招供……” 他越说越来劲:“或者更狠的,拿那种小竹签往指甲缝里戳,不给招就不拔,直到他答应不说出方柏的秘密。” 欧阳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终于在某个血腥细节即将展开的时候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什么!你电视剧看多了?” 小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嘟囔:“……那你倒是给我个更合理的解释啊。” 欧阳明深吸一口气,像在说服自己:“万一他就是暂时躲起来了呢?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是信号不好,可能是…” “可能是被方柏的人塞进面包车后备箱运去郊区了?” “你闭嘴。”欧阳明瞪了他一眼。 小胖安静了一会,又憋不住了:“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什么警?”欧阳明转头看他,“万一我们刚打完电话,对面就发来勒索消息,然后知道我们报警了,一怒之下撕票了怎么办?” 小胖慢慢开口:“明哥……你电视剧看得也不少啊。” 欧阳明被他这句话噎得呼吸都顿了一下,烦躁地挥手把他往外赶:“你给我出去。再等,24小时没消息再说。” 小胖灰溜溜地往外走,还没摸到门把手,欧阳明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警局来电。 “喂?你们查到了?”欧阳明接起来,对面警察的声音带着疲惫。 “已经找到那个营销号本人了。一个高三的女学生,交代说有一天在网上被人私信问她接不接发帖的活儿,价格两万,她就接了。” 欧阳明追问:“知道是谁找她的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她目前闭口不提,我们还在查她的流水记录,可能需要时间。” 欧阳明想了想,对着话筒说:“我这边有个方向供你们参考,你们可以先把调查重点往‘方柏数字科技’这个公司倾斜一下。” 与此同时,山庄的客房里。 兰曦禾蜷在地铺上,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冷得膝盖抵着膝盖缩成一团,终于坐了起来。 她试探着朝对面床的方向低声问了一句:“祝勋洲?”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某个睡得极沉的人平稳的呼吸。 兰曦禾坐在黑暗里,瞪着他那个方向,感觉自己像在跟一头猪共处一室。 这男人凭什么睡得那么香。 “一百万。”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想用钱给自己打气。 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更有可能先冻成一座冰雕,到时候钱没花出去,命也没了。 命重要钱重要?她心一横,掀开被子站起来,往祝勋洲床边走了两步。 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算了,她现在冷得不至于真要命。 她盯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最后理智占了上风。 缩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拉开门,山里夜间的冷风夹着雨气扑面而来,她裹紧身上的衣服,站在走廊里开始原地小碎步蹦跶。 蹦一会儿就不冷了,反正她平时赶稿也常通宵,熬一夜算不了什么。 她一边蹦一边环顾四周,发现走廊尽头、厨房的方向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隐隐约约有男人的说笑声和酒瓶碰撞的声音透出来。 18. 流氓 兰曦禾拢了拢袖子,往厨房那抹暖黄色的光走过去。 推开门,一股烧柴的温热扑面而来,夹杂着酒气和炒花生的香味。 江大叔和王哥围着一张小木桌,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两瓶敞口的白酒,炉膛里的柴火正噼啪地烧着。 大叔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妹,你还没睡啊?” 王哥得脸微微泛红,摆了摆筷子:“是不是我们吵着你了?” “没有没有,”兰曦禾笑着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我有点认床,躺着也是躺着,出来转转。” 她说话间已经自然地挪到了火炉旁边,整个人往那股热乎气里凑了凑。 暖意顺着裤管和袖口钻进来,她差点当场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这不比小屋里那张冷冰冰的床舒服一百倍。 大叔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柴火的光映着她的侧脸,五官精致,鼻梁秀气,整个人看着就让人舒心。 他忽然傻呵呵地笑了一声:“我有两个女儿,跟你长得一样俊,也是这种乖乖巧巧的样儿,大的刚考上京城公务员,小的在上高三呢。” “高三啦,”兰曦禾接话,“那学业正紧吧。” 王哥夹了颗花生扔嘴里:“可不是嘛!还好两个闺女都很优秀,那小闺女学习也好,次次年级前几。老江这几年拼了命往工地跑,这几天工地那边刚收尾,没活了,才回来帮几天忙。” 兰曦禾的目光落在大叔身上。他穿着旧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他那张脸被日头和风吹得又粗又糙,笑起来的时候皱纹堆在眼角。 王哥喝着酒,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了。兰曦禾就这么听着,听江大叔和大婶这一路的苦。 原本在老家有个小门面,日子过得去。女儿小学时突然出了车祸,治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亲戚一屁股债。 好不容易孩子身体好了,大婶听说京城摆摊能赚钱,拎着两个蛇皮袋就来了。 江大叔留在工地扛钢筋、通下水道,五十块钱的活儿也抢着干,一身汗一把泥地攒了几年,又东拼西凑借了些钱,总算开起了这座山头农家乐。 王哥猛地灌下一口酒,嗓门又提起来,“老江!这次咱自家农家乐开起来,准成!” 江大叔没应声,只是抽了口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半晌,他才喃喃道:“成的,成的……” 京城派出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外套的衣摆。 她低着头,校服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 一个肤色偏黑偏黄的警官放下手机,旁边的人问他:“还没通?” “信号不好。”警官转身走向女孩,端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江姝晴同学,想好了吗?说还是不说?” 江姝晴抬起眼,瞳孔里还残着那晚收到警告消息时的恐惧。 「敢把我们供出去,就算我进去了,也会有人弄死你全家。」 她还记得自己刚翻墙发完那条帖子没一会,对面发了威胁她的消息,后面还附了一张她爸在工地上高空作业的照片。她当时吓得手都在抖,第一时间就把帖子删了。 可删了又能怎样?已经被娱乐发酵无法挽回了。 “可以……不告诉我家人吗?”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认命前的最后一点挣扎。 旁边另一个警官温和地笑了笑:“你是未成年人,法律上可以从轻处理,但监护人必须到场。” 江姝晴闭了闭眼。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我爸妈最近在郊外开了个农家乐,种柠檬的,可以采摘。在西郊山顶那边,还在准备阶段,基础设施没全,信号也不太好……现在又下暴雨,可能更难联系上。还有一个姐姐,那么晚了应该休息了。” 警官拿出小本子:“农家乐名字叫什么?” “你心里。” 警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什么?”他抬眼看她,语气严肃了几分,“同学,正经点。” 江姝晴沉默着站起来,把他手里的小本子拿过来,自己写下那几个字,又递回去。 警官低头看了一眼,他一言难尽地清了清嗓子:“行吧,等雨停了,我们会开警车去找你爸妈。” 而这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兰曦禾被一阵公鸡叫吵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浑身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自己昨晚和江大叔他们聊完后顺嘴提了句“屋里还是有点冷”,江大叔二话没说翻出了几件压箱底的厚羽绒服塞给她,她回去叠着全穿上了。 秋衣加毛衣加两件羽绒服,总算不冷了。 她艰难地坐起来,发现对面的床空了,祝勋洲已经不在屋里了。 她裹着这身装备挪到院子里,看见祝勋洲正站在开阔处举着手机,左右比划角度,眉头拧成一团。 他穿着江大叔那件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整个人跟他平时那副“京圈贵公子”的模样天差地别,像一个被流放到山里的落难少爷在试图联系外界。 兰曦禾环顾了一圈院子,问:“大婶和大叔呢?” “我怎么知道?”祝勋洲继续试探着手机信号,“我也刚醒。”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头牛从棚子里探出脑袋来看着他们。 兰曦禾正要再问什么,那头牛忽然仰头“哞——”了一嗓子,声音浑厚又突然,震得她整个人一激灵:“啊!” 她下意识往旁边的人身上猛地一靠,厚厚的一团羽绒服直接撞进了祝勋洲胸口。 那头牛眨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歪着脑袋又叫了一声。 “怎么还养牛啊。”兰曦禾缓过神来,昨晚来的时候是晚上,没看清楚这里的布局。 现在能清楚看见牛棚、鸡圈、篱笆墙、几畦刚翻过的菜地,还有一排晾晒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院角搭了一座木秋千,廊下挂着几串风铃,正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虽然还没正式开业,但到处都能看出主人家的心思,处处透着一种用力生活的劲头。 “所以…”祝勋洲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她头顶落下来,“你打算在哥怀里占便宜到什么时候?” 兰曦禾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还紧贴着他的身体。她迅速弹开两步,顺手甩了他一巴掌:“流氓。” 在兰曦禾刚要转身离开时,祝勋洲一把捉住她手腕。 她一拳打过去,他侧身避开,反手扣她肩膀,她屈肘格挡,顺势用膝盖撞他小腿,趁他重心不稳时猛地一推,把他整个人抵在皮卡车的车门上。 “菜鸡。”兰曦禾喘 着气,抬着下巴看他。 祝勋洲偏过头,余光扫到车门把手。 皮卡车… 他忽然收了力,手腕一翻挣脱开,直接转身往屋里走。 兰曦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撤退弄得一愣,皱起眉跟了进去。 一进客厅,她就看见祝勋洲蹲在沙发旁边,正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翻着王哥的裤子口袋。王哥还打着鼾,翻了个身,祝勋洲的手跟着顿了一下,等人停稳了继续摸。 “你干什么呢?”兰曦禾压低声音,瞪大眼睛。她可从来没想过这人还有偷东西的一天。 祝勋洲没理她,终于摸到车钥匙,串在指尖掂了一下。然后他摘下自己手腕上那只表,搁在茶几上:“够换十多辆皮卡了。” 兰曦禾怔了一瞬,反应过来他要自己开车下山,随即跟上他往外走:“我拿拍到的所有证据和你交换,顺便带我下山。” 祝勋洲脚步顿住。这个条件,倒不算亏。 十五分钟后,兰曦禾换回自己的衣服坐上皮卡副驾驶。车子刚发动,她忽然想起什么:“一百万,别忘了。” 祝勋洲瞥了她一眼,冷笑:“钻钱眼里了?我不至于连一百万都骗你。” 车子颠簸着往山下开。越往山脚,手机信号慢慢从空格变成一格两格,然后叮叮咚咚地弹出一堆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一个电话紧接着切进来。 祝勋洲接了,还没开口,对面一通狂轰滥炸:“哥!洲哥!你总算接电话了!你现在怎么样?脚趾头还健在吗?全身上下零件齐不齐?” “你咒我呢?”祝勋洲皱眉,“昨晚在山上待了一晚,没什么事。” 对面松了口气,语速终于正常了:“警方那边找到发帖的人了,现在人在局子里。明哥提醒他们往方柏的方向查,估计快查到了。” 回想起当初锁定方柏却始终缺那临门一脚时,是祝勋洲亲自深入虎穴查证,随后就失联了。 反倒让欧阳明更加笃定方柏就是幕后黑手。这一情报递上去,警方的破案效率瞬间提了上来。 兰曦禾在旁边听得手指微微一缩。警察要查到了? 那她手里的证据岂不是已经不是独家了?她微微偏头看祝勋洲,心里飞速盘算。 他不会半路把她丢在这儿吧? 但祝勋洲的表情很平静:“知道了,回公司说。” 电话挂断后,他把昨晚拿到的所有证据都发了过去。刚发完手机突然关机黑屏。他顺手把手机扔进扶手箱里,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的路。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兰曦禾心思电转,盘算着一回公司就得立刻动笔写这篇深度报道。旋即,她心头一动,若是能拿下祝勋洲的独家专访,这新闻的含金量绝对比最初预想的还要爆炸。 可惜,她猛然忆起前一晚他主动提出的那个交易,竟被自己想都没想就拒了。悔意涌上心头,谁能料到警方推进得这么快。 祝勋洲驱车刚驶出山脚弯道,兰曦禾还在脑内反复演练如何夺回主动权,车身猛地一晃,被人强行别了一下车道。 “怎么回事?!”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车门扶手,急转回头视镜。祝勋洲也看到了那辆如影随形的黑色轿车。 兰曦禾稳住身形,没好气地吐槽:“现在知道你多招人恨了?平日里作恶多端,仇家遍地,一个个都想让你横尸荒野,这下可好,我还得跟着你陪葬!” 19. 那就同归于尽 “谁知道是不是专门来弄你的。”祝勋洲握着方向盘说道。 兰曦禾瞪圆了眼睛:“我活了二十六年,除了你,压根没有第二个仇人!” 祝勋洲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隐约能看到一张老虎面具的轮廓。 他眉头一沉。老虎……他想起来是谁了。 “坐稳了。”他说。 兰曦禾看着他手上开始切换档位的动作,声音瞬间拔高:“这是卡车,不是跑车!山路刚下过雨,你疯…” “那就同归于尽。”他打断她,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清晨六点的郊区公路空荡荡的,两侧的树影在晨雾里飞快地向后退去。 皮卡车身猛地往前窜出去。兰曦禾被惯性狠狠按在座椅靠背上,手指死死抠住车门把手。 祝勋洲猛打方向盘,卡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甩出一个粗粝的弧线,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两米高的水幕。 后方的黑车紧咬不放,好几次车头几乎要贴上他们的后保险杠。两辆车在狭窄的山路上你追我赶。 祝勋洲的目光紧锁前方,对面车道远远驶来一辆大货车,而他们正前方还有一辆同向行驶的白车。 这条路只有两个方向的车道,中间没有隔离带,如果三辆车同时挤在这段路上,几乎没有错车的空间。 兰曦禾也看见了,似乎察觉到他想干什么:“你别乱来啊,前面有大货车,这种时候超车距离可不够。” 祝勋洲没答话。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条正在飞速缩小的缝隙,手指握住档杆猛地一推,油门再次到底。 皮卡咆哮着扎进白车和货车之间的那一条窄窄的空隙里。 兰曦禾心脏感觉骤停,下意识紧紧闭上了眼。 她能听见大货车刺耳的喇叭声从耳边刮过,感觉到车身的侧倾角度几乎到了翻车的临界点。 下一秒,皮卡擦着白车后视镜和货车前保险杠之间不到一掌宽的缝隙,硬生生穿了过去。 车身猛地一摆,又稳住了。 兰曦禾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喘着粗气,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车被大货车的车身挡在了后面,等它能绕过货车追上来时,他们的车已经拐进了右侧一条不起眼的岔路。 老虎面具的人在经过岔道时才发现皮卡消失在岔道尽头,为时已晚,他已经上了直行的高架。他愤怒地拍了拍方向盘,低声骂了一句。 方柏科技一楼大厅。 方峰背着手站在监控屏幕前,脸色很沉。屏幕定格在仓库货架之间的画面,一个穿深色卫衣的女人正从镜头边缘滑过去,动作利落,姿态从容。 方峰:“你们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仓库管理员缩着脖子:“我们也没想到,她还有身手……” 方峰目光已经落在屏幕右下角另一个画面上,放大了女人的面部,眉头紧锁起来。 随机,方峰走向雷高鸣的方向,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雷高鸣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撑着地面没出声。 “你竟然敢出卖我。”方峰语气满是意外。 雷高鸣抬起头,满脸无辜:“峰哥,你说什么?我不懂。” 方峰蹲下来,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展厅监控截图,清清楚楚地拍着他的脸和他的手势方向:“你接待的那个女人,和昨晚仓库里的是同一个人。你以为我认不出来?” 雷高鸣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谁是方峰?” 一排警察鱼贯而入,制服笔挺。方峰僵在原地,脸上的凶悍只剩下突兀的灰烬。 “我是……”他的声音瞬间低了下来。 警察亮出证件:“你涉嫌勒索、诽谤、商业诬陷,请跟我们走一趟。” 与此同时,另一批相关部门的人走进办公区:“所有人停止手头工作,方柏数字科技涉嫌数据造假、使用劣质材料等违法行为,即日起查封整改。” 派出所的等候室里,江姝晴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校服袖口被她攥得发皱。 江大婶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眼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江姝晴被她哭得烦了,忍不住抬头:“你怎么又哭了?妈,你别搞得我跟没救了似的行不行……”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江大叔坐在对面,声音哑着,眼里全是血丝,“你妈是为你好。” 他这会儿酒已经完全醒了。凌晨五点多雨刚停,警车就开到了山顶。他听见“你女儿犯法了”几个字的时候,酒意和困意一起被抽空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拉着大婶上了警车。走得太急,连给那对借住的年轻人留张纸条都忘了。 大婶赶紧擦了擦眼睛,声音又哽又轻:“妈也不想……妈就是有点泪失禁……” 江大叔叹了口气,看向女儿:“不好好读书,去接什么发帖的活?” “发一条就两万……”江姝晴的声音低下去,她抬眼看了父亲一眼。他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她上次回家时更深了。 她只是想,如果能有两万块,父亲就能歇两个月了。 江大叔不解:“两万也不能违法啊!” “可是对方说那些内容都是真的……” “一条帖子给你两万,天上掉馅饼的事能轮到你?”江大叔又急又气。 昨晚那个黄黑皮警察走过来,插了一句:“她这个年纪,辨别力本来就不够。对方看准了她是个学生,对科技行业不了解,才选了她做这颗棋子。” 江大叔沉默了一下,缓了缓语气:“以后长点记性,钱的事你别操心,爸妈会想办法。” 江姝晴低下头,鼻子猛地一酸。就是因为父母太辛苦了,她才忍不住去想那个两万块的。 大婶抬头看向警察:“同志……我女儿这个事,影响大不大?” 警察解释了一下:“方柏的人一会儿也会被带过来。只要能证明她确实不知情,再加上她是未成年人,元筑那边如果愿意谅解,基本就不会留案底。” 江姝晴猛地攥紧了衣摆:“不行,那个人会杀了我们的……”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大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晴晴……你什么意思?”她开始发颤,眼泪又要掉下来。 警察意识到什么,蹲下身,目光放平,看着她:“你放心,这里是派出所,他伤害不到你。” “派出所里伤害不到,那出去呢?”江姝晴的声音带着抖,才高三的她,哪里有安全感。 警察看着她,语气稳沉:“坏人的事,法律会处理。我们的职责,也是保护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相信我们。相信人民警察。” 江姝晴抬眼,看着那枚徽章,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元筑科技办公室。 小胖急匆匆跑进来:“明哥!警局那边说抓到方柏的人了,让我们派人过去。” “我们先去 。”欧阳明站起身,“洲哥那边有消息了吗?” 小胖神色一黯:“早上那通电话之后就关机了……还是没联系上。” “别瞎想。洲哥不会有事的。”他看了小胖一眼,“先去警局,他回来了自然会知道进程。” 皮卡终于开进市区。 祝勋洲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向副驾驶:“你在外面有没有自己的住处?” 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直接回家。不知道是谁把他家的家庭地址爆出去了,天天有媒体狗仔蹲着。 兰曦禾靠在座椅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有又能怎样?刚才命都差点没了,有大别墅也没命住。” “所以你真有一处自己的房子?”祝勋洲挑了下眉。他一直以为她还住在爸妈家里,上次大半夜能直接堵到她楼下,运气还挺好。 兰曦禾斜了他一眼:“凭什么?我家你想去就去?” “条件随便开,”祝勋洲语气坦然,“以身相许除外。” “你倒贴我都不要。”兰曦禾冷笑了一声顿住。她想了想,忽然眯起眼:“你们公司的独家专访,以后只要是你们需要做媒体公开的时候,都归我。全部。” 祝勋洲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我说的是所有。”她重复。 “听懂了。”他点头,转回目光看前方,“地址。” 反正他也不在乎到底是哪个媒体来采访他,报道他。 派出所走廊里,方峰被警察押着走进辨认室。他比监控里看起来更凶狠一些,下颌线绷紧,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终落在江姝晴身上。 江姝晴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黄黑皮警察侧身挡在她面前,语气平稳:“你提供了不知情的证据,方柏的事和你无关。你只需要等元筑的人过来签谅解书就行。” 随后,元筑的人也到了。 大婶一看见穿正装的人走进来,几乎是扑上去的,双手攥着衣角,语速快得像生怕没说完就被打断:“先生,我女儿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才…” 欧阳明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关于营销号的事,需要等我们领导的意见。他点头,我们才能签谅解书。” 大婶一听更急了,往前追了半步:“那……那你们领导能不能见见?我们当面跟他说行不行?” “可以,但要等等。”欧阳明说完便往里走了。 大婶退回女儿身边,攥着她的手,眼泪又开始往下淌:“没事的晴晴,妈到时候去求他们领导,好好跟人家说……” 江姝晴烦躁地甩开她的手,眼眶也泛了红:“你能不能别哭了!在家爸爸说两句好话你也哭,一点小事也哭,大事也哭。”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一天时间说了两次。”江大叔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她为谁哭的你看不见吗?” 黄黑皮警察见这一家三口快要吵起来,连忙上前拉住江姝晴的胳膊往旁边带了带。另外两个同事也上前把大叔和大婶隔开,温声安抚着:“别急,孩子压力也大……” 江姝晴趁乱挣脱开,转身快步往外走。大婶下意识要追,黄黑皮警察按住她肩头:“我去看看。” 江姝晴走到一楼大厅旁边的活动区。这会儿没什么人,几排空椅子静悄悄地摆着,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她挑了一张靠墙的椅子坐下,先是低着头,然后拿袖子用力蹭了一下眼睛。眼眶立马又湿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20. 是表哥吗? 江姝晴眼前忽然多了一张纸巾。 她愣了一下,抬头。黄黑皮警察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一包抽纸,下巴朝她手里的纸巾扬了扬:“想哭就哭,这没人笑你。” 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是他在守着她。笔录是他问的,热水是他倒的。江姝晴接过纸巾,低下头,眼泪一下就涌下来,止都止不住。 “……我总嫌弃我妈动不动就哭。”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我自己也是啊…我也是啊…” 她努力深呼吸平复情绪,但还是抽泣起来,“我遗传了泪失禁……但我从来不想在她面前哭。” 她觉得哭是很丢人的事,尤其不能让妈妈看见。每次妈妈红着眼眶望向她的时候,她心里就酸得发胀,又烦又怕。 她讨厌这样。讨厌自己控制不住眼泪,讨厌这种狼狈的软弱。 “晴晴!” 江姝晴抬起头,就看见姐姐江姝艺穿着来不及换下的通勤装,头发有些散乱,气喘吁吁地站在眼前。她原本因为刚入职,工作压力大、任务多。一早知道妹妹在警局,连忙请了假赶过来。看到妹妹眼眶红肿、满脸泪痕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由焦急转为心疼。 江姝晴直接扑过去抱住了江姝艺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放声哭了出来,“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本来想帮家里的,我不想看爸妈那么辛苦了……可我怎么这么笨啊……”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指节攥紧了姐姐的衣摆。 “没事的,有困难我们一起渡过难关。”江姝艺伸手稳稳地环住妹妹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胛骨,“能解决的。你相信姐姐,好不好?” 京城一处普通小区里,兰曦禾领着祝勋洲走到自家门口。 祝勋洲环顾了一圈走廊,白墙掉了一小块漆,声控灯一闪一闪的,一层四户,门挨着门。 他微微皱了下眉:“你就住这?” 兰曦禾掏出钥匙的手顿住了,转头看他:“这怎么了?” “没什么。”祝勋洲语气平淡,“就是觉得,以你的身份,不至于住这么挤的地方。” 兰曦禾看着他,目光冷了一瞬:“嫌弃?滚。” “采访不要了?”祝勋洲往墙上一靠,姿态懒散,“一百万不要了?业绩不要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兰曦禾忽然站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换上一副十分官方且温柔的笑脸,语调也跟着扬了起来,“祝总工简直就是人间理想、行业楷模、京城之光,能认识您是我兰曦禾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说得行云流水,字正腔圆。纯恨上瘾了,差点忘了自己还要从他身上捞好处。 祝勋洲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倒是干净。阳台朝南,晾衣杆上挂着一排刚洗好的衣服,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几件轻薄的布料吹得微微晃荡。 靠左边那件白色的蕾丝边衣物尤其显眼,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若隐若现的轮廓,边缘的花纹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祝勋洲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兰曦禾正背对着他翻充电器,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那个人刚刚有一瞬间的走神。 “赶紧充你的电,充完赶紧走。”她把充电器递过去,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冷淡。 祝勋洲接过,给手机插上电,又打了电话让人送一身衣服过来。 兰曦禾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靠在厨房台面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今天那辆黑车是你的仇人?方柏的人?” “黑车的人确实跟我有过节,”祝勋洲头也没抬,“但方柏的仇人不是我。” 兰曦禾差点被水呛到:“那他们为什么要诬陷元筑?” 祝勋洲没答,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顺手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对面秒接,小胖的声音还是带着昨天那种没散干净的紧张:“洲哥!你没事了?” “我很好。”祝勋洲靠在沙发里,“现在那边什么情况?” 小胖松了口气:“明哥还在跟方柏的人谈。对了,那个发帖的高中生,她那边是不知情的,不知道自己发的是假消息。你打不打算谅解?” “不谅解。”祝勋洲丝毫没犹豫。 在他的世界观里,不管是谁,有意还是无意,做了就是做了。带来的伤害是实打实的。他决定不会因为某些因素去原谅对方。 兰曦禾握着水瓶的手微微一紧。 “可是,”小胖顿了顿,“那个女孩的母亲现在特别急,可能还会……” “那女孩什么情况?”祝勋洲打断他。 “好像家里开了个农家乐,叫…”小胖那边翻了一下记录,“柠芯沥。咳咳,我没说情话啊,就是谐音的‘你心里’。” 兰曦禾和祝勋洲同时怔住。 农家乐,柠芯沥。昨晚那对收留他们的大叔大婶。那个在厨房火炉边讲起女儿有多优秀的江大叔,那个说话温和给他们找衣服的江大婶。原来那是他们的女儿。 两人突然明白今天一大早大叔大婶消失的原因了。 兰曦禾放下水瓶,声音沉下来:“祝勋洲,你不能没有良心。” 电话那头,小胖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已经比脑子快地按下了录音键,还把音量调到最大。跟了祝勋洲快七年,第一次听见他手机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着对面的动静。 “不谅解。”祝勋洲挂断了电话。 小胖看着被挂断的界面,差点当场摔手机:“……没录上!啊啊啊!” 兰曦禾走到祝勋洲面前:“那是大叔大婶的女儿。他们昨晚收留我们过夜,给我们衣服穿,让我们睡他们的房子。而且那个女孩是被忽悠的,她根本不知道那些消息是假的。” 祝勋洲抬起头,目光平静:“我已经把项链留给他们了。过夜的人情,不欠。” 兰曦禾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理性的人:“你做人做到这个地步,迟早没朋友。” “朋友?”祝勋洲笑了一声,“我不需要。怕我就够了。怕了自然就会尊重我,接近我做我的朋友,哪怕是演的,也算。” “祝勋洲!”兰曦禾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拍!」桌面发出一声沉闷响声。 欧阳明收回刚拍桌面上的手,警局里,他看着对面那个满脸油滑、坐姿流里流气的男人,压着火气开口:“诬陷元筑的动机,我奉劝你说实话。” 方峰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你可得问问你自己了,我的好弟弟。” 小胖在旁边听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凑近欧阳明压着嗓子问:“是表哥吗?” 他跟了欧阳明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他还有兄弟。而且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法拉利,一个马拉犁,怎么看都不像亲兄弟。 欧阳明盯着方峰,没有否认。 方峰,曾用名欧阳峰。同父异母的哥哥。 方峰亲生母亲走得早,他记事起就一直和欧阳明还有继母生活在一起。父亲在他小学时因车祸去世,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一直照顾自己的女人不是亲妈。 欧阳峰从小体弱多病,学业跟不上,性格也越来越孤僻。他敏感地察觉到继母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欧阳明,也正常,那毕竟是她亲生的骨肉。 因为缺爱、缺关怀,欧阳峰很快有了 叛逆心理,初中便开始混迹社会。为了不被欺负,他疯狂健身,把自己练成了如今这副壮硕的模样。 而欧阳明成绩好,所有人都在夸他。 继母管欧阳锋却管得越来越严,不许他逃课、不许他打架、不许他跟街上的混混来往。继母的唠叨和管束,在他看来全是厌弃。 他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凭什么只管我?管得那么严,不就是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吗? 初中毕业,他直接离家出走,随了生母的姓,改名叫方峰。 前段时间,他无意间听到有人在议论元筑的零件可能有问题,心里念头就冒了出来。 “可惜,”方峰坐在椅子上,笑了一声,带着一股凉意,“你们的数据居然是真的。” 欧阳明攥紧了拳头:“你恨我,冲我来。为什么要动我妈?为什么要动我的公司?” 方峰这些年没少给家里找麻烦。逢年过节往家门口泼油漆,雇人在继母家楼下发传单说她儿子欠债跑路。 最狠的一次,也是最近的一次,他买通了家里的保姆,故意把地板弄得又湿又滑。欧阳明的母亲摔了一跤,髋骨骨裂,住了半个月的院。 “你们该的。”方峰仰起下巴,眼底全是积了十几年的怨气,“你,还有你妈,从小就联合起来排挤我。我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过得那么幸福?” 小时候,他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家长会,继母去的是欧阳明的班级。他生日那天,父亲还在的时候一桌菜,父亲走了之后只剩一个小蛋糕。 欧阳明过生日的时候,满桌子的菜,蛋糕大得夸张,继母笑得那么开心。他站在楼梯上看完那一切,然后默默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你觉得我妈对你不好?我不明白我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欧阳明盯着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因为她是继母,所以你觉得她偏心吗?” 方峰冷笑:“难道不是吗?她为我做过什么母亲该做的事?” 欧阳明看着他,忽然卸下了所有愤怒,只剩下一种沉重的悲哀:“你觉得没有是吗?” 他沉默了一瞬,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两岁的时候,高烧不退,医生说可能撑不过去了。” 方峰的眉头微动,呼吸一滞。不明白欧阳明这个时候为什么提这件事。 “是我妈,你继母!”欧阳明声音哽咽了一瞬,“她去庙里跪了一整天,许下心愿。她说,只要你能活下来,她这辈子吃斋念佛,绝不沾荤腥,只为给你积德。” 他顿了顿:“后来,你真的活下来了。” 欧阳明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对旁边的律师冷声道:“继续起诉,一查到底,绝不谅解。” 方峰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忽然轻笑出声。 他低垂着头,抬手抹了一把脸,笑得更开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真行。”他喃喃着,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恍然,“真他妈行。” 他有问过继母为什么只吃素。她说信仰。他觉得她装得真像。他无数次故意在她面前大口吃肉,用筷子夹着肥腻的红烧肉在她眼前晃,看她低头避开,心里得意得像赢了一场仗。 原来。她的信仰是他。 他笑到直咳嗽,眼眶都笑红了,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戴着手铐的手,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它。这双手砸过继母家的窗户、泼过油漆、找人绊倒过她。她摔断腿住院的时候,他远远站在医院门口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活该。” 现在他觉得,活该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21. 有野心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祝勋洲把兰曦禾抵在墙上,单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客厅里的茶几刚刚被推歪了半尺,一个抱枕掉在地上,空气里还残留着两人争执时撞翻东西的余响。 兰曦禾喘着粗气,膝盖猛地往上抬,直冲他命根。祝勋洲像是预判了她的动作,手掌精准地挡在她膝前,力道刚好卡住了她的攻势:“观音菩萨?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可怜得过来吗?” 兰曦禾正要回嘴,门忽然被敲响了。 “曦禾?曦禾你在家吗?” 兰曦禾整个人僵住,是妈妈的声音。 兰母又敲了敲:“我给你熬了鸡汤,去你单位他们说你请假了,我寻思你是不是不舒服…” 兰曦禾一把拽住祝勋洲的胳膊,把他往卧室里拖。打开衣柜门,往里一塞:“你敢出声,我现在就弄死你。” “砰。”衣柜门关上。 祝勋洲眼前瞬间暗下来,四周是衣服和柔软的棉质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靠着衣服堆,拿手机开了手电筒,光柱扫过几件挂着的连衣裙和外套,其中一件柔软的丝质睡衣贴着他的手腕,触感微凉。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在一片浅淡的香气里呼出一口气。 “妈!我在家!”兰曦禾应了一声,转身看见客厅沙发歪了,茶几上的杯子倒了,她慌得手忙脚乱地扶正,把抱枕扔回原位。 “在家怎么那么久才回应?”妈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又传过来。 “我没穿衣服!等一下!”兰曦禾把杯子摆正,又顺手抓了一把头发揉乱,然后冲进厨房,把刚烧好的热水往脸上贴了贴,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兰妈一进门目光就钉在她脸上,伸手探了一下额头:“这么烫!发烧了?” “昨晚淋了点雨……”兰曦禾往后退了半步,“休息休息就好。” 兰妈一边叨叨一边往屋里走,把保温桶放在厨房台面上:“你啊,终于学会休息了,以前发着高烧还熬夜写稿子,跟个机器人似的,也不知道图什么。” 她说着转身,看兰曦禾还站在客厅里,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卧室方向推,“回去躺着,发烧得捂汗,汗出来了就好了。” 兰曦禾被推回床上,顺势躺下来盖好被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衣柜方向瞟了一眼。 兰妈坐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吃药了吗?” “吃了。” “这被子也太薄了。”兰妈站起来,环顾四周,“我记得之前给你留了几床厚被子,放在衣柜里。” 她说着就朝衣柜走了过去。 祝勋洲在黑暗中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脊背微微绷紧。 “妈!”兰曦禾一个激灵坐起来,“够了够了!我刚捂过收起来了!” 兰妈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捂过了还那么烫?再捂捂。” 她又要往衣柜走,手已经摸到了柜门边缘。兰曦禾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拉:“妈,我想喝鸡汤了,我们先去喝鸡汤好不好。” 兰妈被她拽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摸了摸她额头:“咦,怎么感觉没刚刚那么烫了……” “说明在好转了!”兰曦禾把她拉进厨房,按在椅子上,手忙脚乱地拿起保温桶盖子,“你坐你坐,我自己盛就行。” 兰妈被她按着坐下来,又唠叨了两句,也没再多说。 衣柜里,祝勋洲听着脚步声终于走远了,轻轻吐出一口气,额头上一层薄汗。 — 元筑科技。祝勋洲换了身干净的西装走进办公室,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早上在兰曦禾家被困衣柜半天,好不容易才等兰母离开。 这两天相关部门已经核查完毕,元筑的机器人零件没有任何问题,公司上下才终于喘了口气。公关文和澄清声明已经准备好了,把方柏的诬陷一并公布。 他刚坐下,小胖和欧阳明就推门进来。小胖第一时间汇报:“洲哥,方柏那边全招了。那个发帖的高中生我们也在准备起诉流程。” “嗯。”祝勋洲靠在椅背上,“那女孩一家,后来有什么反应吗?” 欧阳明接话:“她妈妈情绪很崩溃,一直执意要见你。女儿马上高考了,她怕影响孩子前途。” 祝勋洲沉默了几秒。他记得那对夫妻,不否认他们对他的好。但女儿做的事给元筑带来的伤害也实实在在。 “不见。”他视线看向小胖:“你先出去。” 小胖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欧阳明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了一下:“洲哥,还有什么事?” 祝勋洲语气平淡:“是你做的局吧。” 欧阳明的肩膀僵了一瞬:“洲哥,我……” “你不觉得一切都太顺利了吗?”祝勋洲说。 他查过方柏的监控,营销号爆料前一天石泽压根没有出现。 从锁定方柏到找到营销号本人,再到查清转账记录、把人按进审讯室,警方几乎没走任何弯路,甚至完成得特别快。 欧阳明沉默起来。他以为自己的戏做得够足,陪着祝勋洲查各种可能的方向,在石泽出现之后顺势把矛头引向方柏。 那晚借着查石泽手机的名义,悄悄把方柏的照片传到石泽相册,再修改时间制造时间差。 他自导自演了一整出,只差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没想到还是被祝勋洲发现不对劲了。 “……我认。”欧阳明垂下头,“我做的。故意在方峰面前散布元筑造假的假消息。” 他今年过年还把机密图纸放在方峰能看到的地方。方峰果然上钩了。 他找了雷高鸣确认,雷高鸣说那个设计有问题,但不一定用在成品里。方峰不听劝,哪怕有风险,他也要尝试弄垮欧阳明。 欧阳明抬起头:“洲哥,方峰他该死。他害了我妈,她摔伤住院,是因为他买通保姆,把地板弄滑的。他恨了我那么多年,我……” 他说着说着,忽然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砖上:“我跟了你那么多年。这次,能不能放过我?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干这种事。” 祝勋洲低头看着他,声音没有温度:“你为了私利泄露公司机密,我怎么确保你对公司忠诚?” “我不会真的害公司!”欧阳明急切地抬头,“我做事有分寸!你看。”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元筑的股价走势图,“刚开始确实暴跌,但现在已经回暖了。等这次公关发出去,会破历史新高。” 祝勋洲看着欧阳明一副全在计划中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有野心。” 他站起来,走到欧阳明面前,弯腰伸手把他拉起来,手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一直欣赏你的谋略。不过玩火容易自焚。” 欧阳明愣了一下,他知道祝勋洲最讨厌的就是被欺骗和背叛,他随即脱口而出:“我愿意将功补过!” 祝勋洲偏了偏头,脑海忽然想到追车的老虎面具人,他眼底的光沉了沉:“那你去帮我查一个组织。” 西郊山上。兰曦禾把车停在柠芯沥农家乐的门口。 她一路都在想怎么开口,方向盘握得手心发汗。 她推开院门,远远就看见江大叔、大婶和司机王哥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三个人都低着头,脸上挂着同样的愁色。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江大叔先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站起来:“姑娘?你怎么回来了?” 大婶也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兰曦禾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昨晚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就是元筑的总裁。” 院子里几双眼睛同时望向她,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大婶嘴唇微微煽动,忽然抓住她的手:“姑娘,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原谅吗?”她突然想起什么,“是不是那条项链?我们可以还给他!你帮我们约他见一面好不好?” 江大叔手忙脚乱地从内兜掏出那条项链递过去。司机王哥也紧跟着从袋子里拿出那块表:“我的车也不要了……这些东西我们都还给他,能不能原谅晴晴?孩子真不是成心的……” 兰曦禾看着他们慌乱的动作和恳切的眼神,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她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不管元筑谅不谅解,都不用害怕。我是记者,我问过专业人士了,晴晴是未成年人,又是被胁迫的,不知情,就算元筑坚持起诉,最多就是赔钱。” “那赔偿呢?”江姝艺连忙问,“要赔多少?” 兰曦禾犹豫了一下:“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要看对方怎么算损失。” 大婶听完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转头看了看院子四周,那些刚搭好的棚子、刚翻过的地、刚绑好的篱笆,全是他们用半辈子积蓄撑起来的。现在,那些钱可能要拿去填一个洞了。而且大女儿今年才开始工作,压根拿不出那么多钱。 司机王哥举着那块表:“这表值钱吗?我也不懂牌子,姑娘你看看,够不够赔?够的话我直接当了,拿去填。” 江大叔连忙拦:“老王!那是你的东西。” “现在还分什么你的我的。”王哥把表往江大叔手里一塞,嗓门粗声粗气的,“那小伙子一看就是商业场上走下来的人,理性得很。咱们留他一晚,他给这么多值钱玩意儿,说明他不欠咱们人情。那就不可能看在住了一晚的份上留情谊。这东西是咱们手里最后一点能换钱的了,先当了吧。” 22. 不是情侣我吃 大婶走到兰曦禾面前,声音哽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们传传话?赔钱我们愿意赔,就是……期限能不能宽限宽限?”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刚搭好的棚子和新翻的菜地上:“这个农家乐刚做,还没正式开张,手头实在转不开……王哥儿子也快娶媳妇了,他还念叨着要给孩子攒嫁妆钱……” 兰曦禾心里泛起涟漪。她当记者这些年,见过太多底层人家为了一点钱愁到走投无路的样子,但每一次亲眼看到,还是会被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感击中。 她握住大婶的手:“放心,我会帮你们的。” 她安抚好江家一家人的情绪,开车直奔军休养老院。护工见到她时眼睛一亮:“祝老前两天还念叨你呢,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兰曦禾走进去的时候,祝老爷子正靠在窗边翻一本旧相册,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哎哟,这么巧!我孙子刚说晚上要来看我,你比他先到一步。” 兰曦禾走过去,扶着老爷子坐下,聊了几句家常后,把养老报道的事说了,终稿里没有提到他。祝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了几分:“是因为我孙子那件事吗?” “您都知道了?”兰曦禾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养老院里人多嘴杂,总会有人说漏。 “不过您不用担心,”她补了一句,“他们是被诬陷的,事情快解决了。” 祝老爷子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他们不会干这种事。”从小到大,他没见过祝勋洲做过一件触碰底线的事,这一点他信得过。 兰曦禾清了清嗓子,转了话锋:“祝老,其实……我和您孙子以前是同学。” 祝老爷子抬眼看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俩以前有点不对付,年少不懂事,因为一点事就争来争去。”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爷子的表情,慢慢地往目标上靠,“我现在想和他好好相处,但是他好像……不太愿意。” 祝老爷子听到这,眼睛猛地一亮:“你愿意和他好好相处?!” 要是兰曦禾能和祝勋洲放下旧怨,不再针锋相对,他这当爷爷的心里那块石头也能挪一挪了。 兰曦禾看他往自己预设的方向走了,赶紧接话:“那您能不能帮帮我?我一接近他,他就像要杀了我似的……” “好说好说!”祝老爷子来了精神,“你以后常来,我帮你也把他叫来,日子久了,关系自然就缓和了。” 走廊外,祝勋洲正低头看手机往里走。欧阳明刚发来消息。 虎尾队,一个专接灰色任务的团伙,出任务戴虎面具是他们的特色。他正要回消息,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脚步顿住。 兰曦禾正笑着说话:“那还得麻烦祝老多帮我在您孙子面前说几句好话。” “没问题,只要能缓和你们的关系。” “爷爷,平时你说二我不说一,”祝勋洲靠在门口,“但这件事,我可要叛逆了。” 兰曦禾回头看见他,立刻转向祝老爷子,嘴巴微微撅起来,眉毛轻轻往下压,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向老爷子,带着一点委屈和求助。 祝老爷子这辈子没有女儿也没有孙女,看见这个画面心尖都软了,转头就对着祝勋洲说:“不影响。你来看你的,兰记者来采访她的,各做各的事。” “……”祝勋洲和兰曦禾同时愣住了,好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祝勋洲走进来,目光在兰曦禾脸上停了一瞬。原来她的阴招还是往自己爷爷身上使。 兰曦禾没理他,转而对祝老爷子说:“祝老,我过段时间台里要开一个人物专访栏目,各行各业的专家都会来,到时候我给您申请一期,您来给我撑撑场面怎么样?” 祝老爷子来了劲:“真的?我刚好愁最近想唠嗑没人听呢!”他转头看向祝勋洲,“你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兰曦禾见缝插针:“是不是那个小女孩的事很难处理?” “什么小女孩?”祝老爷子皱起眉。 祝勋洲目光一沉,她竟想利用爷爷的善心来改变他的决定。他含糊地接了一句:“没有,已经解决了。” 兰曦禾:“祝老,有个高三女学生被利用,发了元筑——” “兰曦禾。”祝勋洲打断她,声音冷下来,“这里不欢迎你。以后,可以别来了吗?” 祝老爷子看见孙子的脸色真的在发火,才意识到这两人之间的问题,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 兰曦禾偏过头,语气不急不慢:“祝老想见我,你难道要为难一位老人家吗?” 祝勋洲咬紧后槽牙,情绪一层层往上翻涌。他看向爷爷:“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你。你如果把我当孙子,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祝老爷子心头一酸。怎么可能不选自己孙子呢?可他转头看了看兰曦禾,那姑娘也挺可怜的… 祝勋洲看见爷爷那短暂的一瞬迟疑,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身往外走,对兰曦禾丢下一句:“行,你赢了。” 兰曦禾有点发懵。这就输了?不像他的作风。她看向祝老爷子,老爷子脸上写满了为难:“兰记者,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就这一个孙子。”他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你俩关系僵成这样……” 兰曦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愧疚。她低头看着老爷子微微湿润的眼眶,原本今晚他该和孙子好好待一会儿的。 “祝老,我明白。我不想让您为难。”她站起来,“我去帮您叫他回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经过一扇窗户时,她看见祝勋洲靠在墙边,手里转着车钥匙,嘴角勾着一个极淡的弧度。她脚步一滞,他根本没走。 祝勋洲听见她的脚步声,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满是讽刺。 你演,我比你更能演。 兰曦禾忽然明白过来了。他刚刚那场让步是演给她看的。他在爷爷面前先退一步,逼她主动退场,还顺手在老爷子心里给自己赢回一分。 她走过去:“你赢了,回去陪爷爷。但我不会放手江姝晴的事。” 祝勋洲“嘶”了一声:“就留了一晚,你就这么拼。那我都把你从那辆黑车手里救出来了,你是不是该把命给我?” “我有屁你想吃吗?”兰曦禾冷笑一声,白了一眼往停车场走去。 兰曦禾拉开车门进去,发动引擎,伸手去系安全带。 车窗外的灯光晃了一下,她余光瞥见后视镜里一个身影。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驾驶座后方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掌心带着一股 刺鼻的化学气味,她拼命挣扎,但四肢在几秒之内迅速发软,视线从边缘开始变黑。模糊中她看见一张戴虎面具的脸,整个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养老院的房间里,祝勋洲陪着爷爷聊到老人困倦睡下,才起身离开。 他走到地下停车场,拉开自己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坐进去,刚伸手去发动引擎,一股浓稠的白烟从空调出风口猛喷出来,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他猛地呛了一口,瞳孔微缩,去推车门的手还没碰到把手,视线就开始摇晃。他只撑了三秒,就失去了意识。 —— 一辆直升机上,三个一模一样的面孔围成一圈。就是三个发色不一样。分别染着红黄绿。红毛是大哥,黄毛是二哥,绿毛就是三弟。 红毛蹲在地上,挠了挠后脑勺,看着面前昏迷的一男一女:“不是说只捉男的吗?这女的怎么回事?” 黄毛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等夸”的表情:“大哥,他俩好像是情侣。我一起捉来了,到时候债主一看,多送一个,肯定高兴。债主高兴了,爽哥也高兴。而且我们在虎尾队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说不定就提前给我们自由了。” 红毛抬手拍在黄毛脑袋上:“买一送一?双十一购物节呢?你怎么确定他们是情侣?” 绿毛默默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在柠芯沥山庄偷拍的视频,兰曦禾靠在祝勋洲身上,下一秒又弹开扇了他一巴掌,然后又打成一团,最后兰曦禾把他抵在卡车上。黄毛在旁边激情解说:“你看你看,大早上的就在调情!” 绿毛跟着补充:“这角度都感觉要亲上了。不是情侣我吃屎都行。” 红毛蹲在地上打量了两人一圈,咂了咂嘴,也没再多说:“行,先带回去,等到了让爽哥看了再说。” 兰曦禾被一捧冷水泼醒。她猛地咳了几声,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对焦。 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壁,像被海水腐蚀过的山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挂在角落里,勉强照亮这片空间。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机油和海风残余的咸。 她动了动手腕,发现被绑在椅子上,绳子勒得很紧。四周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表情麻木,像哨兵一样各自守着出口。她的心跳猛地加速,往旁边看,一个红毛正蹲在不远处剥一根香蕉。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有点哑,喉咙还残留着被捂住口鼻时的呛感。 红毛抬眼看了她一下:“一会就知道了。” 兰曦禾脑子里飞速转着,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弄到这儿来的,只记得地下停车场,车里的灯光,后视镜里的影子,然后一切就黑了。 正当她试图理清思路时,旁边一扇铁皮门“咣”地被推开。黄毛和绿毛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一个人拖了进来。那人低垂着头,脚步虚浮,像刚醒不久。 祝勋洲。 兰曦禾瞳孔微微一缩。他被按到另一张椅子上,绳子绕了好几圈绑紧。他甩了甩头,抬起眼,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停住。好像也没想到会在这看见她。 兰曦禾的目光从黄毛移到绿毛,再从绿毛挪回红毛。三张同样的脸,同样的五官轮廓,只是一个染红毛、一个染黄毛、一个顶着一头不伦不类的绿。 三胞胎? 23. 放他们自由 祝勋洲微微侧过头,看着兰曦禾:“你怎么会在这?” 他觉得纳闷,兰曦禾也惹上人了?! 兰曦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死红毛什么都不说。” “什么红毛?我有名字!”红毛在旁边忽然插嘴,嗓门粗得很,“我叫瑞德!” 黄毛也顺势接话:“我叫耶鲁。” 绿毛已经挺起胸膛准备自我介绍。兰曦禾打断他:“有钱真任性,在家里还装交通信号灯。”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粗粝的嗓音:“人到了是吧?在哪儿呢?”一个穿貂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手里夹着半截雪茄,笑起来露出一嘴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三胞胎瞬间收敛了刚才的松弛,齐刷刷站直:“爽哥好。” 被叫“爽哥”的男人目光在祝勋洲和兰曦禾之间扫了一圈,最后指着兰曦禾问:“这他妈谁?” 不是只安排人捉男的吗?怎么还带了个女人回来? 红毛往前迎了一步:“爽哥,这两是情侣。” “?!”祝勋洲和兰曦禾同时怔住。这辈子没想到会被误会成这种关系。 兰曦禾差点从椅子上挣起来:“你们有病吧?我和他是仇人!”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她被当作祝勋洲的“附属品”一起打包了。 祝勋洲却偏过头,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不是情侣,但关系也不浅。” 竟然已经被误会了,那不如把这个关系利用到底。 兰曦禾的瞳孔地震了一瞬,抬腿就往他那边踹:“你疯了?暗示什么呢?我们是仇人!占我便宜占到这种程度了?” 爽哥皱了皱眉,把三胞胎拉到一边:“到底是不是情侣?这女的看着恨不得弄死他。” 黄毛摸着下巴,一脸侦探状:“万一她是演戏呢?这种时候想撇清关系装仇人。” 绿毛若有所思:“说不准是男的单方面喜欢女的。” 红毛目光一转,语气压低了:“爽哥,不管怎么样,等债主来了,用她威胁他看看,不就知道是什么关系了?” 爽哥听完这段分析,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一下,笑着朝两人走过去。 他停在祝勋洲面前,俯下身:“知道为什么把你弄到这儿吗?” 祝勋洲抬着眼皮看他,表情满是不屑。 爽哥被这眼神刺了一下,语气凶了几分:“你他妈蛇皮麻袋吗?这种时候还能装?” 爽哥脸色沉了下去。整座岛还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无理。他退后一步,冲三胞胎挥了挥手:“把人关下去。等过两天债主到了,亲自会会他们。” 兰曦禾被推着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债主?祝勋洲到底惹了谁? ——— 京城内部已经炸了锅。 电视台和各大新闻平台同时发出紧急报道:元筑科技总裁祝勋洲与京城电视台记者兰曦禾双双失踪。 监控画面显示,两人分别在各自停车场被迷晕后带走,嫌疑人随后换乘无牌车辆将其送至郊区某地点,后续行踪因监控盲区而中断。警方仍在追查,呼吁知情人士提供线索。 京城电视台里,张金瑞攥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走,看见李雯钰从办公室出来就冲了过去:“怎么办啊姐!我就几天没见兰姐,再见面就是在电视新闻里了!” 李雯钰也一脸焦灼,手指绞着袖口:“我也一样……几天前她还跟我说是帮妹妹看房子。”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那天兰曦禾说请假是因为妹妹要租房子,现在看来,绝对藏了别的事。 元筑科技同样乱成一团。刚刚处理完数据造假的危机,紧接着总裁被绑,整个公司像被两只巨手反复摇晃的盒子。 方曦婷直接冲到了欧阳明办公室门口,助理伸手拦了一下,被她一把拨开。 她推门进去,欧阳明正在桌后接电话,看见她闯进来拧了一下眉头:“哪个部门的?直接闯很不符合规矩。” “兰曦禾是我姐姐。”方曦婷盯着他,呼吸急促,“她和祝总工一起被绑了。现在告诉我,你们查到了什么?” 她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姐姐和这家总裁的恩怨了,她只想立马知道一丝线索。大不了这个工作不要了重新找。 欧阳明握着电话的手顿住了,他看着方曦婷,像是在消化她话里的信息量。 兰曦禾是她姐姐?! 这个人在他们公司待了这么久,居然是那个敌方的妹妹。 方曦婷:“和诬陷公司数据的是同一批人吗?” “不一定,目前还不清楚。”欧阳明靠在椅背上,“但绑架的事,不是那家公司干的。” 方曦婷皱起眉:“为什么?或者,你们有收到什么绑票要钱的消息吗?” 欧阳明看着她,没有继续解释,只说了一句:“他们的目的应该不是钱。” 岛上的牢笼里,兰曦禾靠着铁栏坐了快一个小时,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切很荒谬。 她抬脚踹了踹旁边的人:“你到底惹了什么人?我告诉你,我现在是因为你才被弄到这儿来的。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祝勋洲靠在另一边,闭着眼,姿态还很松弛:“这种时候还有力气威胁人?” 该想的难道不是怎么出去吗? 门口已经来了两个人,朝祝勋洲招了招手:“走,债主要见你。” 祝勋洲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了出去。 他一边走一边扫过沿途的布局,通道走向、拐角数量、门的位置、光线来源。 大厅里光线充足,比他想象中的规模要大。 最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个戴老虎头套的男人,身形魁梧,坐姿稳而沉。 爽哥在一旁殷勤地端酒倒茶,和开始那副嚣张模样判若两人。 老虎头套的男人抬手示意所有人退下。爽哥立刻会意,带着三胞胎和几个手下出了大厅,门在身后合上。大厅里只剩下几个贴身保镖和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男人站起来,走向祝勋洲,开口第一句话声音低沉平稳:“祝先生,想好了吗?要不要加入我?” 祝勋洲微微一怔,随即眉 头拧了一下:“是你。” 男人笑起来:“记忆不错,还认得我。” 祝勋洲盯着他。大学时期第一次在国际人工智能大会上亮相,这个人就找上过他。开出了一笔天价,让他去他们的国家,研发军用机器人,帮他对付政敌。 “你们国家的内斗,”祝勋洲问,“为什么非要拉上我?” 男人不止想让他加入研发,还有一个潜在任务,想让祝勋洲利用爷爷的身份,打入军队内部,偷设备机密为他研发军用机器人。 男人重新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只好用这种不太体面的方式请你过来谈谈。” “不可能。”祝勋洲看着他,“我不会答应你这个条件。” 再怎么样,出卖国家是底线。 男人把酒杯放下,目光不紧不慢地移到斜侧方:“听说,你的心上人也在这?” 他来的时候,就被告知还顺带捉了一个女人来。让他用女人威胁祝勋洲。 祝勋洲的眉心跳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你喜欢?要不我送你。” 牢房里,兰曦禾正蹲在角落里研究石壁上的一道裂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两个看守压低声音的八卦:“你听说了吗?那男的说要把女的送给债主换自己命!” “真的假的?” “我亲耳听到的,他说用女人换命,还说反正得不到他的加入,能得个女人也不亏……” 兰曦禾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铁栏。自己是和祝勋洲斗得不可开交。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敢出卖他自保。 她以为自己对他的恨意已经攒到了上限。没想到,还能更高。 大厅里,老虎头套男人看着祝勋洲被带下去的背影片刻,转头问爽哥:“京城那边因为这两人失踪闹得沸沸扬扬,你们怎么办事的?” 爽哥脸色一僵,连忙解释:“之前有一次在郊区想动手,但没成功……您这边又急着要人,我们只能加快……” “谁去的?” “格瑞和耶鲁。” 男人轻轻晃了晃酒杯,语气忽然淡了:“这三胞胎在这待了也有十五年了吧。” 爽哥点头:“快十六年了,今年都二十一了。” 男人笑了一下:“债还够了。是时候放他们自由了。” “是。”爽哥连忙低头,“我这就安排他们出岛的事。” 京城郊区。一群警察正沿着河岸拉网排查,问了一圈附近的村民。 一个老大爷靠在自家门槛上,边回忆边说:“那天晚上不早了,我本来要去夜钓的,看见好几辆车开过来,还开了好几辆直升机,风刮得跟台风似的……哦对了,还看见有人戴着老虎面具,旁边还有人举着摄像机拍,我还以为哪个剧组在拍戏呢,瞅了一眼就走了。” 黄黑皮廖警官站在旁边,听见“老虎面具”四个字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欧阳明提供过一个组织,也和老虎面具有关。 他转头对身边的同事说:“联系一下其他部门。直升机都出动了,他们大概率已经不在京城了。” 24. 小丑 “干杯!”耶鲁举起酒杯,酒杯在空中碰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晃出来溅在桌面上。他满脸通红,声音里带着亢奋:“我们终于可以重获新生了!” 格瑞和瑞德也仰头灌了一口。格瑞抹了抹嘴角,眼底有光在晃:“十五年……总算熬到头了。” 三胞胎从小就没了爹妈,在街上靠捡垃圾和翻泔水桶过活。那年冬天,他们三个挤在桥洞底下裹着一张破棉被,瑞德发着高烧,格瑞和耶鲁轮流用雪水给他敷额头,哭都不敢哭出声。 是虎尾队的人路过,扔了两盒退烧药和半袋馒头,问他们愿不愿意跟走。他们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那时候太小了,以为跟着走就能吃饱饭。后来才知道,吃饱饭的代价是什么。 讨债、堵门、泼油漆、跟踪,再大一点,开始接更脏的活。 每一次任务回来,三兄弟窝在宿舍里互相上药的时候,都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还有别的选择。 “十五年。”瑞德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从今天起,我们不用再替谁卖命了。”他转头看向格瑞和耶鲁,声音忽然有点哑,“你们想去哪儿?” “我想去海边。”耶鲁把酒杯搁下,目光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海面,“找个靠海的小镇,开一间修车铺,不用太大,够我们三个住就行。” 格瑞笑了一下:“我想找个姑娘,好好谈一场恋爱。就那种……不用藏着掖着,不用告诉她我是干什么的。” 他笑着说完,低头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的时候,喉咙猛地一阵发紧,呛得他咳了几声。他偏过头,用手背用力压了一下嘴角。 最近咳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早上起来枕头上会沾着暗红的血丝,他拿袖子擦掉,从没让两个哥哥看见。 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肺癌中期。医生说还能治,但得立刻治。他没告诉任何人,连报告都撕了扔进下水道。虎尾队的规矩,病了的人,只会被就地处理。如果哥哥知道了,又肯定拼命护他,这样一来还连累了他们。 所以他一直在拖。每次出任务之前他都想,这次吧,这次要是回不来就算了。可他总是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告诉自己只要撑到自由,撑到他们三个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他分到组织给的钱就全给大哥和二哥,够他们开修车铺了。然后他再独自了结自己的生命。 耶鲁又喝了一口,忽然皱起眉:“哥,你说……爽哥放我们走,不会真跟那女人有关系吧?那个男的真的会为了她妥协?” 瑞德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说那男的要拿女人换自己命吗?哪有把心上人往外推的道理?” 格瑞挠了挠头:“万一那男的也是在演?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是让债主觉得威胁那女的也没有用?” “管他演不演的。”瑞德猛灌了一口,重重放下酒杯,“爽哥说了,车已经备好了,过几天就送我们回港城。咱们只要安安稳稳过了这几天,就彻底自由了。” 三个人又碰了一下杯。酒香混着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慢慢地散开。 牢房里,兰曦禾靠着墙坐在地上,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被搜走了,手表也被摘了,连时间都成了奢侈品。现在连时间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确定京城那边有没有人发现她出事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正烦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祝勋洲被推了进来,脚步微乱,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看起来刚从某场不那么愉快的谈判里出来。兰曦禾抬起头看他,白天的那句“把她交出去换活路”瞬间回荡在脑海,眼底瞬间只剩想杀人的冷意。 祝勋洲走到她旁边,自己坐下,开口第一句:“他们想要我加入,帮他们研发军用机器人,替敌国内斗。” “为什么选你?”兰曦禾声音很平。 “因为我牛逼啊。” “……真恶心。”兰曦禾扭过头去,不想再看他那张自信得令人发指的脸。 铁门再次被推开,瑞德歪着脑袋探进来:“哎,那女的,爽哥要见你。” 格瑞和耶鲁跟在后面,格瑞脚步还飘着,打了个酒嗝:“怎么都准备走了还给我们派活……” 瑞德已经伸手朝兰曦禾抓过来。兰曦禾猛地甩开:“我自己走。” 她刚站起,祝勋洲却突然扣住她的手腕,抬眼对着瑞德,声线骤冷:“你们带她去哪儿?” 兰曦禾一怔,满眼问号:这男人又演上什么戏? 瑞德“哟”了一声:“护短啊?” 格瑞上前想把祝勋洲的手掰开,手刚碰到他肩膀:“啊!” 祝勋洲手腕一翻,反手扣住格瑞的胳膊拧到背后,力道卡在关节交界处,再往里一寸就脱臼。瑞德的手瞬间摸向腰侧,但祝勋洲比他更快,趁格瑞弓腰的瞬间,指尖已经探进他腰包,把手枪抽了出来。枪口抵上格瑞太阳穴的那一刻,动作行云流水。 “敢碰她,”他说,“我现在就开枪。” 兰曦禾僵在原地。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幕,另一个黄毛耶鲁的枪口已经抵上了她的后脑勺。 她心头火起,这混蛋突然演这出,根本没考虑她的处境!想杀他的心更盛了。 瑞德的指尖在发抖:“你敢开枪吗?” “有什么不敢的?”祝勋洲的声音很平,“我的命比你们在场的都值钱。打死你们,你们的债主会为了你们杀了我?” 三胞胎同时僵住。他们太清楚这男人对债主意味着什么。邻国内战吃紧,债主等的就是他手里的技术。他们三个绑在一块,也不如眼前这个男人的一条命贵。 瑞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你想怎样?” 祝勋洲的目光落在兰曦禾身上,忽然柔和下来,声音也放轻了:“没事吧?” 兰曦禾被他那个眼神看得一阵发毛。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露出这副深情款款的表情。温柔得像变了个人。她想摇头说“没事”。 “吓着她了。”祝勋洲突然吼了一声,抵着格瑞的枪更用力了,“吓着她也不行!” “……”兰曦禾嘴角抽搐,这人戏瘾上来了是吧? 耶鲁的枪先放了下来,语气也跟着软了:“大哥,你说你想怎么样?你说了算。” 祝勋洲神色放缓,语速不急不慢:“把你们爽哥叫来。别碰她,其他事可以谈。” “好好好,我去叫爽哥。”瑞德转身就跑。祝勋洲松开了格瑞,剩下的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铁门合拢,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祝勋洲走到兰曦禾面前。她张嘴要骂,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掌心覆在她后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在看,一下子说不清楚我的计划,别动。” 他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怀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软,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兰曦禾听他确有计划,便强压下心头火气,放弃了挣扎。 祝勋洲余光扫过门口,阴影里果然站着一个人。老虎头套男人停留了片刻,转身走了。 走廊上,老虎头套下的男人一边走一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刚开始演什么“不在意女人”,想用这套让他们觉得这女人威胁不到他。 刚刚到关键时刻豁出命去护短,真真假假,但那股慌张做不了假。 看来这个女人的分量,比祝勋洲嘴上说的重得多。 牢房里。 “人走了。”祝勋洲松开手,退后半步。 下一秒,一巴掌扇过来,清脆响亮。兰曦禾甩了甩发麻的掌心:“你该的。不管你是演还是怎么着,拉手、搂腰、往我耳边吹气,就差…” 就差没亲嘴了,占她便宜,就是要挨揍。 祝勋洲微微偏了偏头,舌尖抵了一下被扇的那侧脸颊,却没生气。他回味着刚才余光瞥见的画面。那虎皮头套男人应该都看到了吧,他演得不错。对方越相信兰曦禾对他重要,就越会拿她来压他。 不用真的动手,也能让兰曦禾免受皮肉之苦,还能看她被自己气得跳脚的样子。真刺激。 京城医院。方曦婷坐在病房角落的陪护椅上,攥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反复按了又按。 「姐,你在哪?」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我快疯了」 发了若干条,没有一条回复。 病床上,兰父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眼窝还是深陷的,嘴唇发白。 女儿被绑的消息传来那天,他在视察的时候听见新闻播报,身体没撑住,直接倒在了台阶上。< /p>醒来已经在医院了。兰母坐在床边,手边的小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碗沿已经凉透了。她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 “警局那边怎么说?”兰父声音哑着,“有线索吗?” 方曦婷把手机放回口袋,努力让语气稳一点:“他们说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一直没通知……”兰父的声音开始急起来,手指攥着被单,“那就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忽然抬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我直接给公安厅厅长打电话。” 随即门被敲响,三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最前面那位年长一些,身形挺拔,肩章齐整,进门第一眼就看见兰母,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嫂子。” 兰父看清来人后,手指从手机上松开了,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老齐。” 正是他在警校时的同窗齐振国,如今已是公安厅的副厅级干部。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他声音发颤:“调查得怎么样了?我告诉你,要是救不回我女儿,你以后也别来见我了!” 齐警官快步走到病床边:“你放心,这次我来,就是有进展了。” 齐警官侧身示意,黄黑皮廖警官上前一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兰厅,元筑科技那边给我们提供过线索。我们现在已经锁定了一个叫‘虎尾队’的组织,是一个灰色组织,专门承接各类灰色委托。我们调取了近期所有和虎尾队有过交易的在押人员的供述,他们提到了一个共同点。上岛之前会被蒙眼、戴耳塞,全程不知道路径。但到了地方之后,能听见海浪声,能闻到浓重的鱼腥味和海风咸味。” 兰父眉头锁紧:“岛屿?” “对。”廖警官合上文件夹,“京城附近没有大型岛屿,但往南不到一百海里的海域,有七八个大小不等的岛礁。有些已经荒废,有些多年前被私人买下。我们正在排查。” 兰父沉默了几秒,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他什么也做不了。能做的一切,都在老齐手上了。 “辛苦了。”兰父声音沉下去。 方曦婷站起来送几位警官下楼。医院门口,齐警官和廖警官并肩往外走。廖警官几步跟上,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老舅…” “什么老舅新舅的。”齐警官脚步没停,纠正道:“上班时间,叫职称。” “……齐厅。”廖警官清了清嗓子,“我申请再调一批无人机,顺着海岸线往南搜。牢里那人说从京城出发到上岛,时间不过一个多小时,就算是直升机,也飞不了多远。范围不会太大。” 齐警官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的赞许:“不错。如果能成功把人带回来,”他拍了拍廖警官的肩膀,“我立马把你调来厅里。” 廖警官愣了一下,随即“啪”地站直:“是!” 廖警官迅速带队出发。多架无人机被装进后备箱,两个技术员坐在后座调试屏幕。 他们先是排查了最近的两座岛礁。无人机绕着外围飞了整整一个上午,热成像扫过每一寸地表,技术员盯着屏幕,眼睛酸得发涩。 “没有异常,都是荒岛。”廖警官站在岸边,看着屏幕上传回来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下一座。” 无人机再次升空,低空扫过礁石缝隙,高空俯瞰整片地貌。 技术员轮班盯着屏幕,换人不换机。 有人打哈欠,有人泡第三杯速溶咖啡,杯底沉着没化开的渣。 “东面那座有一排废弃铁皮房,已经塌了一半,不像有人活动的痕迹。” “南面那座像是渔民留下的临时棚屋。” “西面那片全是岩石,连鸟都不怎么落。” …… 无人机又飞了几轮,镜头换了更高精度的。他们把每一座岛的地形图拼在一起,标出所有可疑的点,然后派人实地登岛。 警员们踩着礁石爬上去,草丛翻过,碎石堆扒过,结果还是一样,空无一人。 有人在岸边踢了一脚沙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廖队,要不……换个海域试试吧?万一那些犯人记错了通行时间呢?或许是更远的海域,或许直升机飞了不止一个半小时。” 廖警官站在海边,看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地平线,他转过头,“一个记错,不可能个个记错,继续查,一座岛一座岛过,一个地也不落。把飞过的岛,再飞一次。” 25. 合作愉快 岛屿腹地,一间刑讯室里,兰曦禾被一个魁梧的男人按进装满水的铁桶里,冷水从口鼻灌进去的瞬间,她本能地挣扎,肺里像烧了一把火。 爽哥把祝勋洲叫走没多久,就有人把她从牢房带到了这里,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有生锈的铁钳、带倒刺的鞭子、几根粗细不一的钢针。她被一把推在地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冷硬的水泥地面上。 而另一个房间里,监控屏幕正实时播放着这一切。 老虎头套男人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祝勋洲。爽哥也在旁边站着,脸色得意起来:“这下你还不服?” 祝勋洲站在屏幕前,双拳攥紧,目光死死钉在画面里那个湿透了的身影上。他咬紧后槽牙,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演足了十分隐忍的状态。 老虎头套男人观察着他的表情,缓缓开口:“都这样了,还不答应加入我?忍心看着你的心上人受这种罪?” 前两天他还真差点信了祝勋洲那句“不在乎她”的说辞。那家伙演得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觉得拿女人威胁他没有用。 可后来那一夜,祝勋洲为了护着她差点开枪打死格瑞,老虎头套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女人,就是他拿捏祝勋洲的命门。 祝勋洲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光,对着老虎头套怒吼:“要我当汉奸?做梦!” 老虎头套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怎么是汉奸呢?这叫合作。你有技术,我需要技术。你帮我研发,我给你活路。这买卖多划算。” 祝勋洲没再说话,只是激愤地盯着他。这几天他故意制造各种让人猜测他和兰曦禾关系的戏码,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给京城那边多争取一天,就是一线的生机。 而此刻,刑讯室里,兰曦禾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她在水桶里呛了好几口,喉咙火辣辣地疼。她突然意识到,祝勋洲所谓的计划,从头到尾就是拿自己当筹码。 他假装在意她,让敌人用她来威胁他,这样敌人就会觉得“有她就好办”,不会急着动真格。而他呢,她在这里受刑,他在那边假心疼,演一出好戏给老虎头看。 兰曦禾气得牙根发痒。祝勋洲就这样看着她活受罪。 祝勋洲,你手段真是了得。 这时旁边的看守腰间的对讲机传来声响:“继续。” “还来?”看守低声嘀咕了一句,“这男的够狠心,看着女人被折磨成这样还能扛着不松口。” 兰曦禾低着头,目光落在看守腰侧。那有一把手枪,皮套扣没扣紧。 她忽然软了下去,整个人往地上一倒,像是彻底晕了过去。看守愣了一下,弯腰凑近:“喂?死了?” 兰曦禾在那一瞬间猛地睁眼,她反手扣住看守的手腕,借力从地面弹起,膝盖顶在他腹侧,另一只手肘砸在他太阳穴。看守闷哼一声倒下,她从他腰间抽出那把枪,连瞄准的时间都没有,抬手就是一发。子弹正中监控摄像头。 另一个房间里,爽哥愣住了,老虎头套男人猛地站起来,拿起对讲机:“闯刑讯室!封锁通道!” 祝勋洲偏过头,看着那一片黑掉的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果然没让他失望。这女人从来不是等着被救的人。 老虎头套男人立刻转身吩咐下去:“把祝勋洲看紧了,别让他跑了。”三胞胎应声走进来,瑞德走在最前面,腰间的枪别得很紧。 爽哥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枪都放好了,别又被抢了。马上就能走了,别死在这。” 祝勋洲靠在墙边,看着三胞胎,忽然开口:“你们要走了?” 格瑞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合作吗?”祝勋洲抬眸,“你们知道我的身份。我能给你们所有你们想要的。” 三胞胎同时顿住。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岛,从此和这里再无关系。没有了这座岛,就没有了背后的靠山。 他们出去之后也不过是三个没有身份证、没有背景、没有任何资源可用的影子。而眼前这个男人,手里握着技术、资源和路。 如果他能给出一条新的路,那他们何必一直忠诚于这。 三人目光交汇了一瞬。想法达成一致。瑞德率先开口:“……怎么合作?” 另一边走廊里,兰曦禾刚跑出刑讯室没多远,拐角就涌上来一群拿枪的人。她低骂一声,转身要往反方向跑,脚步却猛地顿住。 老虎头套男人站在走廊那头。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枪手,枪口全部对准了她。他慢慢走过来,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带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挣扎后终于被围住的满意:“身手不错。但你跑不掉的。” 兰曦禾呼吸微促,她一个人冲不出去。四周全是人,硬闯等于死。 老虎头套男人又往前迈了一步:“别白费力气了。好好配合我威胁你的舔狗,比你自己硬撑着有用得多。” 兰曦禾忽然放下枪,往地上一扔,举起双手:“我早就想把他碎尸万段了。他看着我受刑,半点反应都没有。”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顺的笑,“行,我配合你。” 老虎头套男人随即笑了:“合作愉快。” 警局里,欧阳明几乎把地板走出了凹槽。他一天来三次,恨不得在局里安一个床位。小胖跟在他后面,搓着手来回转,忽然一拍脑门:“明哥,我该死!” 欧阳明:“又怎么了?” “我当初就不该说洲哥被绑架,怕什么来什么啊!也不知道洲哥现在脚趾头还在不在、手指头还在不在、小小洲——” “你到底是在许愿还是在诅咒?”欧阳明瞪了他一眼。 旁边,廖警官刚挂掉电话,脸色沉沉地走过来。欧阳明迎上去:“怎么样?” “新一批无人机又飞了一轮,”廖警官摇头,“那几座岛翻来覆去扫了三遍,没发现异常。” 小胖急了:“万一他们挖了山洞呢?山洞你们扫了吗?” “扫了,热成像都上了,没反应。”廖警官的语气有些疲惫,“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欧阳明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一条短信,一行乱码中间夹着两个字母:BR,后面跟着一个定位。 他猛地攥紧了手机。BR,很早之前他和祝勋洲定下的暗号。如果是本人亲自传出的真实消息,就加上这两个字母。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这个约定。 “有消息了!”欧阳明把手机递过去,“定位!他发的!” 廖警官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定位,眉头锁得更紧了:“这个坐标……” 岛屿上,兰曦禾被带到了一个条件不错的房间里。老虎头套男人表示诚意,给她换了干净衣服,还端了吃的进来。 祝勋洲现在警惕性非常强,就算是气体迷晕,他甚至选择憋气了结自己。他们很难再去给祝勋洲下药。 所以老虎头套男人给她安排了一个任务,把祝勋洲迷晕。只要他失去意识,他们就可以把人秘密运出国境线,到了他们的地盘,祝勋洲不答 应也得答应。 作为回报,等她完成任务,他们会放她走。 兰曦禾表面点了头。等人一走,她把门从里面反锁上,坐在床边,目光冷下来。放她走?怎么可能。一个看过他们面孔、知道他们据点、还活着的外人,永远不会被允许活着离开。 在这里,能信的人,只有自己。 她靠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海浪声从远处传来,规律地拍打着什么。是夜晚了,大多数人都睡下了。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门外有看守:“你不能出去。” “我要上厕所。”兰曦禾理直气壮,“不让我出去,拉你嘴里?” 看守噎了一下,侧身让开了一条缝。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卫生间走去。 兰曦禾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走廊两侧的布局。到了卫生间门口,她推开门,看守站在门外等着。 她侧身进了门内,手却扣住了门框边缘,下一秒,她猛地发力,将门朝外撞开,门板重重砸在看守的额头,他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出,整个人后仰倒地。 兰曦禾闪出来,手在他腰间迅速摸了一遍。一把匕首、一个电击器、一串钥匙。她把东西收好,看了一眼走廊两头,转身往西侧走去。 今晚,她要越狱。 她沿着白天记下的路线往前摸,尽量贴着墙走。拐过一个弯,视线忽然开阔。一扇窗半开着,夜风从缝里吹进来,带着一股清晰的海腥味。窗外有月光,很亮。兰曦禾心中一喜,悄悄凑过去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看见外边的画面,她整个人僵住。 窗外不是她想象中的海,是密密的森林,延伸向望不到边的黑暗。没有码头、没有浪花、没有岛礁的轮廓,全是树。 那海浪声……她猛地抬头,目光顺着天花板细细搜寻。终于在一个隐蔽角落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音箱,埋在天花板夹层里,正缓缓播放着海浪拍打的音效。鱼腥味也是人工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伪装气味。 她刚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拽住她,把她拉到旁边货架之间的夹缝里。祝勋洲这次学聪明了,没有捂她的嘴,只是压低声音飞速说了一句:“别出声。” 下一秒,一队巡逻人从他们面前经过。有人看见那扇窗开着,皱起眉:“谁开的窗?规定不能开不知道?” 另一个人打了个哈欠:“可能是谁觉得闷手贱开了吧。” 带头的人骂了一句:“你们透气是爽了,爽哥要是知道没有他的允许窗户被开过,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走过去把那扇窗用力关上,锁好,又检查了一遍才带队离开。 等脚步声消失,兰曦禾靠在墙上,看着他,目光复杂。 “今晚会有救兵来。”祝勋洲压低声音,“我收买了三胞胎发了定位出去。警方已经在路上了。我们需要里应外合。” 他快速说了一遍计划,她负责吸引老虎头套的注意力,他趁乱放倒外围守卫。等外面的人失去火力点,控制老虎头套就容易了。 兰曦禾听完,沉默起来。她记起他当初想卖她自保的事,自保没成功,又假装在意她好让敌人对她用刑。她在监控那头受尽折磨而他坐在旁边看完全程。每一笔,她都怀恨在心。 但现在看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确实有点薄弱。算了,她想,总有机会报仇。 “好,我答应你。”她说。 祝勋洲点头:“合作愉快。” 兰曦禾白了他一眼:“很不愉快。” 26. 好汉子 兰曦禾走向老虎头套男人的房间,抬手敲了敲门:“喂,人已经昏迷了。” 门很快打开,那男人依然顶着老虎头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就昏了?” 兰曦禾点点头,轻描淡写地一耸肩:“给他下药还不简单?勾勾手指,人就乖乖上钩了。” 老虎头套男人示意旁边的爽哥,两人跟着兰曦禾去她房间查验。祝勋洲果然一动不动地倒在床上,面色平静。爽哥上前抬了抬他的胳膊,又掰开眼皮凑近看了看,起身汇报:“还真昏过去了。” 他拿捏住机会,还往祝勋洲脸上扇了扇:“清醒的时候也那么听话就好了。” 老虎头套男人顿时大笑起来:“行!马上安排直升机,我们连夜撤。” 兰曦禾适时开口,语调里带上一丝急切:“这就走了?那我呢?我怎么回去?” 爽哥斜她一眼,冷冷接话:“你?你跟着那三胞胎一起走。” 老虎头套男人挥挥手,喊来几个人把祝勋洲抬出去。爽哥瞧着这阵势,忍不住凑上前,搓着手笑道:“老大,这马上就成了,要不要先庆祝一下?” 他满脑子都是酒瘾作祟,最近债主守在旁边,他连一口痛快酒都不敢沾,眼下好不容易事成大半,正想趁机解解馋。 老虎头套男人回过头,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他眼神一沉:“又没完全成功,你庆祝个什么劲?” 爽哥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兰曦禾见老虎头套男人转身要走,赶紧跨出一步,提高声音:“我有条件要跟你谈。”虽然脑子里还没想好具体条件,但把他留住就是第一要务。 爽哥一听,当即呛声:“你有什么条件值得谈?少在这儿添乱!” 老虎头套男人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兰曦禾脸上,慢悠悠道:“可以,请移步。” 爽哥又悻悻缩了回去,心里暗骂。 这债主的态度简直比翻书还快,上一秒还让她跟三胞胎一起走,明摆着要在半路灭口,下一秒又答应跟她谈条件,真搞不懂。 祝勋洲躺着不动,感受自己被抬到地上,随即听见有人说“拿口袋包起来”。话音刚落,便听几声闷哼,接着是躯体倒地的钝响。 他睁开眼,红黄绿三颗脑袋正俯视着他,瑞德、格瑞、耶鲁三胞胎齐齐现身。 瑞德上前替他解绑,低声叮嘱:“哎,一会儿你的救兵到了,记得把我们三兄弟捎上,一起离开。” 格瑞在旁边插嘴,语气带着狠劲儿:“你敢耍我们,你就死定了。” 祝勋洲微微颔首,语调平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什么马?”耶鲁一脸困惑,挠了挠头,“你刚才是在rap吗?” “……”祝勋洲一时无言,看这几位的样子,学历大概也没多高。他略过这个,转而问:“让你们准备的东西都带了吗?” “当然。”格瑞从背后摸出一台小型喷雾机。一种高压喷射气体的装置,拍了拍机身,“量管够,等会儿把走廊那些守卫全放倒,绰绰有余。” 几人迅速戴好防毒面具,朝通道方向摸去。格瑞打头阵,瞅准前方走廊里来回巡逻的守卫,抬手一按阀门,雪白的气体猛喷而出。 不过两三秒,整条走廊便被浓烟吞没,守卫们连惊呼都来不及,纷纷软倒在地。 几人手脚麻利地将昏迷的守卫全部拖进旁边的空房间里,关好门。 而这边,兰曦禾跟着老虎头套男人走进一间设备齐全的房间,角落里立着音响,桌面上摆满电子监控屏。她想起祝勋洲临走前说的“动静会有点大”,心里稍微有了底。 老虎头套男人往椅子上一靠,隔着面具打量她:“说吧,要什么条件?” 兰曦禾扬起脸,故意笑得妩媚又带点讨好,语调里拖出软绵绵的尾音:“大哥,我知道你不可能真放我走,多半是要我去死的。” 她款步凑近,指尖轻轻搭上男人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可我贼怕死,尤其怕鬼,我怕我死了看见鬼,又吓得死一回,那多亏呀。要不……”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我专业是跳舞的,要不我给你跳支舞看看?就当消磨时间?” 老虎头套男人微微低头,视线扫过她妩媚的神态,倒觉得有趣。反正大事将成,闲来无事看美人舞一曲也不错。他随手拿起设备,按下播放键,一首舒缓的旋律流淌而出:“好啊,你跳一段,我要是觉得满意,就把你留下。” 兰曦禾内心疯狂吐槽:跳跳跳,我真想骑你头上蹦迪!面上却丝毫不露,唇角保持着微笑,随着音乐舒展身姿。 她幼时便学舞,民族舞的柔美、爵士舞的利落全都融在骨子里,此刻身段柔软如柳,指尖带风,旋转间裙摆轻扬,每一个眼神和摆动都精准地勾住男人的视线。吸引一个男人的注意力而已,对她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与此同时,祝勋洲几人已顺利抵达通道口。瑞德用力拉开厚重的铁门,山风灌入,眼前是茫茫夜色。 祝勋洲松了口气,好在爽哥平日里无聊,花大价钱在这荒山野岭通了信号,方便自己刷手机消遣,如今反倒便宜了他。 他向三胞胎借来手机,迅速发出定位信号,交还时叮嘱:“你们在这等着,我回去看看里面的情况。”说完便转身折返,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 三胞胎并肩站在通道口,脚下是一级窄窄的山阶。 为了遮掩这处据点,下方没有修筑任何道路,只留出一小片勉强够直升机临时停靠的空地。 山风裹着夜雾扑面而来,瑞德深深吸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慨:“终于要有新生活了。” 耶鲁却皱着眉,偏头看向大哥:“哥,咱要是跟那男人一起走,回头得被警察抓起来吧?” 瑞德点点头,神情倒是坦然:“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今晚这个老巢肯定会被端掉,与其东躲西藏、天天提心吊胆被查,不如干脆进去好好服刑。” 更何况,祝勋洲已经当面许了诺,给他们足够的钱,还有他们想要的一切。这对三兄弟来说,已经是比现在强上百倍的出路。 耶鲁一听,眼睛亮了起来:“也是,待在这个组织里出去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不如趁这回金盆洗手。咱还帮着警察破了案,到时候量刑肯定从宽。” 他扭头拍了拍身旁沉默不语的格瑞:“小弟,激动不激动!我听说牢里还能上课呢,这不正好补上咱从没上过学的遗憾?” 瑞德被弟弟这话逗得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对!咱们才二十一岁,坐牢有什么好怕的?坐个十几年出来都才三十多,正当年!” 耶鲁越说越来劲,眼睛里满是憧憬:“然后咱们出狱了,拿着那位公子哥给的钱,三兄弟好好过日子。我要开一间很大很大的车铺,从修车做起,慢慢做到卖车,做大做强!” 他一向痴迷车,无论什么牌子什么型号,从小就看着路上的车挪不开眼,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有一家自己的车行。 格瑞站在旁边,始终没怎么搭话,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真好,哥哥们有那么美好的未来,他真替他们感到开心。 瑞德察觉到他的安静,抬手重重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咋了?被开心哑了?” 格 瑞轻轻一笑,嗓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没事……就是一下子要有新的人生了,还有点不习惯。” “害!”耶鲁一把搂过他的脖子,笑嘻嘻地凑近,“你还没处过女朋友吧?等一出去,哥给你介绍各种各样的女人,包你挑花眼!” 通道深处,祝勋洲正往回折返,脚步压得极轻。刚拐过一道弯,迎面就撞上了爽哥。 爽哥一愣,眼睛猛然瞪圆。 这货不是该被迷晕得死死的吗?!他反应极快,右手猛地向腰间探去的时候,祝勋洲动的枪口已经稳稳抵在他额前,语气淡然:“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 爽哥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起青筋,狠声道:“是好汉子就他妈别玩虚的,比比谁的身手厉害!” “好啊。”祝勋洲嘴角微微一勾,“让我看看你有多好汉。” 爽哥一把将腰间的武器甩到地上,扎开马步摆出格斗架势。祝勋洲也放下手枪,微微沉肩,像是真要与他近身肉搏。 爽哥喉间爆出一声低吼,猛然冲扑过来。 “砰!”一声枪响,爽哥膝盖中弹,身形一个趔趄,单膝跪地。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祝勋洲。 祝勋洲不知何时已经从另一侧裤袋里抽出了第二把枪,正悠然地收回手,朝着枪口轻轻吹了口气。 “不是比身手吗?你踏马还藏枪!你怎么玩阴的!”爽哥忍着疼痛吐槽起来。 祝勋洲:“去你的,哪来那么多规矩。” “妈的!不讲武德!”爽哥怒骂一声,四肢并用地朝自己扔掉的那支枪爬去。祝勋洲抬手又是两枪,子弹精准地钉入他左右掌心。 “啊——!”爽哥惨叫出声,双手鲜血淋漓,整个人蜷缩在地。 枪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来回震荡,顿时引来附近的守卫。 脚步声杂沓而至,三四道人影从拐角闪现,一见祝勋洲便扑了上来。 老虎头套男人的房间里,音乐还在舒缓流淌。兰曦禾跳完一曲,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心里却止不住地打鼓。 祝勋洲那边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音乐刚停,老虎头套男人隐约听见外边传来打斗声,整个人的肌肉骤然绷紧,目光一凛。 兰曦禾也听见了,眼见他起身要往外走,立刻跨步拦住去路,脸上还挂着娇憨的笑意:“哎呀,你要去哪儿?不看我跳舞啦?我还会肚皮舞呢——” “滚开!”男人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搡到旁边,力道大得她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下一秒,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响起。男人的脸色陡然变僵。他明明交代过,自家的直升机要后半夜才到,此刻来的又是谁? 他猛地推门冲出去,沿走廊疾走几步,赫然发现满地都是自己的人,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全没了意识。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立刻转身折返冲回房间。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刹,他死死盯住兰曦禾,目光阴沉。 兰曦禾不再装笑了。她利落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男人挥拳砸来,兰曦禾矮身避过,反手一刀划向他的腰腹。 刀锋切入皮肉,发出细微的闷响,鲜血瞬间洇湿了他的衣摆。 老虎头套男人闷哼一声,猛地一挥手。一团浓白烟雾在他掌中炸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兰曦禾被呛得眯起眼,连退两步挥散眼前的雾气,等烟尘散去大半,墙壁上一道暗门已半开半合,早已没了踪影。 她快步上前,伸手推开那道暗门,里头是一条窄窄的甬道,黑黝黝地不知通向何处。 27. 爆炸 兰曦禾听着外边隐约的打斗声和直升机轰鸣,迅速做了决定,不追暗门。那条黑黢黢的甬道里指不定藏着什么陷阱,贸然钻进去反而是自投罗网。她转身推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正打得不可开交。四名守卫将祝勋洲围在中间,拳脚交错,风声猎猎。看这架势,双方子弹大约都打空了,全凭一身拳脚功夫在硬碰硬。 祝勋洲以一敌四,虽未落败,但也无暇分身,额角已经渗出汗珠。 兰曦禾眯了眯眼,二话不说,抄起墙边一根铁棍便冲了上去。她从背后一棍敲翻一个守卫,又一脚将第二个踹得撞上墙壁,动作干净利落。第三个守卫刚转过身来,就被她反手一肘顶在喉结上,当场捂着脖子蹲了下去。 接着,她一个回旋踢,鞋跟正中祝勋洲的腰侧,力道十足,直接把人踹倒在地。 祝勋洲狼狈地滚了半圈,捂着肚子抬头,一脸震惊:“是我啊!” “顺手的事。”兰曦禾斜睨了一眼,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祝勋洲咬牙撑着地面正要爬起来,一个角落里,爽哥一瘸一拐地走着,嘴角挂着邪笑。 用身体悄悄推倒了走廊角落的巨大铁皮柜。柜子轰然倒下,不偏不倚地砸在祝勋洲下半身上,把他整个压住。 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撑着柜底,额头青筋暴起,一时竟抽不出身来。 兰曦禾听见动静回头,看见祝勋洲被柜子压得动弹不得,正抬着脑袋看向她,眼神里分明写着求救。 “喂,帮忙啊。”他喘着粗气开口。 “帮忙?”兰曦禾轻笑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冷意。前几天祝勋洲把她卖了自保,又利用她对她用刑,她可一件都没忘。这又不是石头,一个铁皮柜子而已,凭他的力气自己肯定撑得起来。多受受罪罢了。她继续往外走去。 “小没良心的。”地上的祝勋洲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铁皮柜底部,腰腹发力猛地向上一顶,柜身被掀开一条缝隙,他侧身一滚翻了出来。 他撑起身回头看去,走廊空荡荡的,原本推倒柜子的人早就不见踪影。他正要快步往外撤,忽然发现身后闪出一道身影。 老虎头套男人脚步急促,腋下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包。他折返是为了拿重要的东西,没想到遇到了祝勋洲。 两人四目相对,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祝勋洲右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摸去,老虎人扬手一甩,一把匕首擦着祝勋洲的耳侧钉进身后的墙壁,刃身嗡嗡震颤。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缠斗起来。 祝勋洲抓住一个破绽,一记扫腿踢向对方下盘,老虎头套男人侧身避过,露出了腋下空档。 祝勋洲立刻欺身而上,五指扣住文件包的一角用力一扯,两人同时发力,文件包在空中撕裂,好多照片哗啦啦散了一地。 老虎头套男人低骂一声,弯腰去捡,祝勋洲不等他起身,直接扑上去一把扣住那颗老虎头套边缘,猛地往上一掀,头套第一次在他面前被脱落。 走廊顶上的应急灯冷白地照着。 头套下面,是一张极其英俊的混血面孔,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鼻梁笔直。黑褐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祝勋洲有一瞬间的失神。他设想过头套下是一张凶悍狰狞的老脸,从没想过会是这么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 通道口,几架警用直升机正悬停在半空,螺旋桨搅起狂风,吹得草木伏倒。三胞胎站在那一小片空地上仰头大喊,声音却被轰鸣声完全掩盖住。 瑞德大喊:“这儿停不了直升机!赶紧放绳梯下来!” 两兄弟也喊起来:“绳梯!绳梯!” 直升机上,警察举着喇叭朝下喊话:“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三胞胎立刻照做,齐刷刷蹲下来把手举过头顶。可就在这时,基地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刺耳的警报声。 呜——呜——呜——,尖锐得要刺穿耳膜。 三人脸色瞬间煞白,同时瞪圆了眼睛,异口同声:“糟了!要爆炸了!” 这警报他们再熟悉不过。当初进组织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一旦老巢暴露,就会拉响紧急警报。 两分钟内自动引爆,整座基地化为灰烬。组织宁愿亲手炸毁一切,甚至牺牲,也不让警方拿到任何线索。 “那一男一女还在里边!”瑞德猛地站起来,三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冲。 兰曦禾刚走到半路,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吓得脚步一顿。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走廊深处,看不见祝勋洲的身影。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天人交战。 这人跟她有过节不假,可就这么死了……她心一横,算了,死得太便宜他了。 正要往回跑,三胞胎冲了出来。瑞德一眼看见她,扯着嗓子喊:“美女!赶紧出去!直升机就在通道口,快上机!这里马上要炸了!” “什、什么?爆炸?”兰曦禾声音发抖。 耶鲁冲在最前头,边跑边问:“我金主呢?金主爸爸在哪儿?” 这男人可不能出事,他要是没了,谁包养他们?谁给三兄弟花钱?谁许他们一个将来? “在里边!老虎头套那人的房间外面那片区域!”兰曦禾指了个方向,“我和你们——” “别和了!”耶鲁一把将她推向出口方向,“我们能找到!”他又转头冲格瑞吼道,“小弟!你带她出去!” “哎——!”兰曦禾还没反应过来,瑞德和耶鲁已经一头扎进走廊深处,身影被昏暗吞没。 格瑞匆匆给她指了个方向:“直走出去就是通道口,快走!”说完他也要往里边追,可刚迈出两步,身后涌进来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 “不许动!”廖警官举枪在前,身后跟着几名警员。随即,几个还没昏迷的守卫也跌跌撞撞地从各处跑了出来,满脸惊恐地喊着:“快走!要炸了!只剩两分钟了!” “警察叔叔带我们出去吧!我不想死!我愿意自首!” 廖警官一听爆炸倒计时,脸色骤变,当即下令:“所有人立刻撤离!不准停留!” 格瑞急得跳起来:“里边还有人!我两个哥哥还在里面!” 兰曦禾也喊道:“祝勋洲也没出来!” “里面的人由我们处理!你们全部必须出去!”廖警官一声暴喝,身后警员立刻上前控制住所有人,连推带拽地往外赶。 兰曦禾被推着往前跑,脚下踉跄,心里却越来越慌,心跳如擂鼓。 格瑞拼命挣扎,被两个健硕的警察一左一右架起来往外拖,他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嘶声喊:“我要找我哥哥!我找不到他们,我宁愿死在这儿!” 廖警官留了四名手下持枪试图往里突进,可刚走几步,又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冲出来,浑身是血,嘴唇哆嗦着:“警官……最后一分钟了……求求你带我出去……” 最后一分钟。廖警官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从这里出去,还要上直升机,他们真没时间再往里搜了。 他咬紧牙关,攥着对讲机嘶声下令:“紧急撤离!所有人上机!” 绳梯垂下,众人被吊着迅速拉上直升机。兰曦禾被拽进舱门后,顾不得喘气就扑到门边往下看。警察们一个个攀着绳梯上来了,她被风吹得眯起眼,飞快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没有祝勋洲。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命令:“立刻远离这座山!” 直升机猛然侧飞,迅速拉升。兰曦禾趴在舱门边缘,眼睁睁看着那座山在视野里迅速缩小。下一秒,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山体猛地一鼓,火光从通道口喷涌而出,碎石裹着浓烟冲天而起。 她下意识闭上眼,皱紧了眉,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世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格瑞嘶喊声进入兰曦禾耳里。 “张一弦!张一柱!” 他整个人跪在机舱地板上,双手攥紧自己的头发,浑身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却浑然不觉,只管仰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喊着那两个名字,像是要把喉咙喊穿,像是只要喊得够响,那两个哥哥就能从火光里跳出来回应他。 旁边的警员伸手想扶他,被他猛地挣开。他蜷缩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舱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嗓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只剩破碎的气音,混在螺旋桨的轰鸣里,谁也听不清了。 格瑞的真名叫张华年。三胞胎的名字,是他们自己起的。 母亲生他们时难产离世,父亲早就不见了踪影。三人从小寄住在姑姑家,日子过得拮据又寒酸,姑姑对他们吝啬到连个正经名字都不肯给,只随口叫着“老大”“老二”“老三”。三个孩子像是家里多余的包袱,连一个属于自己的称呼都成了奢望。 七岁那年,三兄弟实在熬不下去了,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揣着攒下的几块钱偷偷跑出了姑姑家。 年纪太小,什么活都干不了,只能到处捡破烂。饿了就在饭馆外头等着,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完离开,再冲上去扒拉碗里剩下的残羹。 有一次,他们蹲在一家小饭馆的窗外,等一桌客人散席。隔着门,听见里头一个妈妈问自己的女儿:“今天老师教什么了?” 女孩脆生生地回答:“教了《锦瑟》。我特别喜欢里面那句‘一弦一柱思华年’,读起来特别有韵味。老师说,这句诗写的是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每一根弦、每一根 柱都牵动着对年轻时的思念,深情又怅惘。” 妈妈笑着接话:“考你一个课外知识,很多双胞胎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诗里取的。一弦、一柱,两个名字要放在一起才完整,缺了谁都不行。” 窗外,三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愣住了。 大哥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个弟弟,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满心的悸动:“咱们还没有正经名字呢……张一弦,张一柱,多好听啊。” “可是只有两个呀。”老三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委屈巴巴地开口,“那我叫什么?” 二哥歪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那个‘思’字,不就是思念的意思嘛。要不你叫张年华?这样你就一直想着我们,我们也一直想着你。” 老三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咧开嘴露出掉了门牙的笑容:“好呀好呀!我当那个思念的人,哥哥们是我不可缺少的思念!” 三个孩子趴在窗台上,隔着沾满油污的玻璃,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根。 然而这三个名字并没能叫多久。不久后,他们被虎尾队的人带走,进了组织。为了便于区分,上头下令:老大染红发,老二染黄发,老三染绿发。名字也干脆用发色的英文直译。瑞德、耶鲁、格瑞。这一叫,就是十五年。 一弦一柱思华年。如今,张华年真的成了那个去思念的人。 直升机上,他跪在冰冷的舱板上,泪水模糊了视线。机身下,那座山已经碎成了废墟,火光与黑烟还在夜风中翻涌。 他嘴唇哆嗦着:“如果人在山洞里……刚刚那种爆炸……还有生存的可能吗……”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兰曦禾张了张嘴,声音艰涩地吐出来:“如果真的在里边……不可能活下来了吧。”说完,她偏过头,鼻腔酸得发胀。 京城人民医院。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警方救人的行动刚一结束,医院门口就已经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摄像机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直升机在楼顶停机坪缓缓降落。舱门打开,警员押解着犯人鱼贯而出,伤者被搀扶着走下来,医护人员和留守的警察早已等候多时。 兰曦禾刚迈出舱门,就看见兰父兰母和妹妹方曦婷三人挤在最前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她张望。 方曦婷第一个冲上来,双手在她胳膊、肩膀、后背上一通胡乱地摸,急得眼圈都红了:“姐!你怎么样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伤?” 兰母在旁边攥着手帕,兰父皱着眉上下打量她,嘴巴张了又合,问不出完整的句子。兰曦禾微微摇头,嗓音有些干哑:“我……应该没事。” “什么叫应该没事!”兰父一下子就急了,转头就对旁边的医护人员喊,“快快快!带她去做全面检查!身体上和心理上的都要做!” 另一头,祝父祝母也挤在人群中,从第一架直升机落地起就死死盯着舱门,盼着能看见儿子的身影。可人一拨一拨地下来,犯人、伤者、警察……始终没有祝勋洲。 祝母终于忍不住了,冲到廖警官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袖口,声音发颤:“我儿子呢?怎么就只救回来一个人?他呢?!” 廖警官连忙安抚:“祝太太,现场情况非常复杂,突然发生了爆炸,我们——” “爆炸?”祝母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去。祝父一把扶住她,脸色也白了几分,声音压着颤抖:“什么意思?什么叫爆炸?人到底怎么了?” 这时齐厅长快步走过来,抬手示意廖警官退后。他面色沉稳,语气却透着诚恳:“祝先生,祝太太,目前情况还没有定性。我们已经调派力量去挖掘那座山了。现在还下不了任何判断。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祝母胸口剧烈起伏,忽然捂住心口,整个人喘不上气来。祝父脸色骤变,赶紧扶着她朝电梯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喊医生。 齐厅长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看见廖警官正垂着头站在原地,满脸灰败,嘴角绷得死紧。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自责。 齐厅长走近,拍了拍他的肩:“救人,不能一味地牺牲。当时那种情况,你选择保大是最理智的,那么多人都安全回来了。” 廖警官深深叹了口气,拳头攥了又松:“虽然只剩最后一分钟……如果我当时再冲进去努力一把,会不会……” “打起精神来!”齐厅长语气骤然加重,盯着他的眼睛,“警察,救别人的同时也是在救自己。你根本不确定里面还有多少人、还藏着什么危险,最后一分钟你选择撤退,这是最正确的决策。”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好了,下面那么多记者等着呢,你去交代两句。” 廖警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好。” 28. 我要治疗 自从兰曦禾被救回来,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 明明身体检查一切正常,可她就是坐不住、睡不着,一双眼睛熬得布满血丝,眼圈底下泛着青灰。 病房里电视开着,她半靠在床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被角,来回拧。屏幕上正在直播山体挖掘的现场画面,碎石、来回走动的人影,每一帧都让她心口发紧。 网上已经炸开了锅。一夜之间,祝勋洲没能生还、被炸身亡的消息传遍了各个平台。有所谓“爆破专家”出来分析,说那种威力的封闭空间爆炸,内部人员绝无生还可能,不仅活不了,连完整的遗体都留不下,冲击波足以将肢体撕碎。 警方在初步审讯了兰曦禾和几名犯人后,也发布了案情通报:这场绑架实为境外势力策划,目的是胁迫祝勋洲以技术人员身份前往邻国研发军用机器人,用于内战。 兰曦禾被卷入纯属意外,但绑都绑了,对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至于虎尾组织的高层,目前仍藏匿在战乱中的邻国,国内警方想连根拔除难度极大。据逃出的人员估计,爆炸时被困在山洞内的还有七八人。 评论区彻底炸了。 “好可怜啊,什么都没做错就被炸死了……” “才27岁!英年早逝啊,太痛心了。” “那些抓到的犯人全枪毙都不够!祝勋洲也太惨了。” “我是多了一段回忆吗?” “「懵.jpg」不是……你们变脸又不带我?” 病房里,兰曦禾盯着电视上的挖掘直播,喉咙干涩,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我能进来吗?”是李雯钰的声音。兰曦禾的家人原本都想陪着她,但她从昨晚起就不怎么想说话,谁进来她都只摇头摆手。家里人看她这副样子,急得团团转,又不敢逼她,最后兰父只好请来了李雯钰,盼着闺蜜能撬开她的嘴。 兰曦禾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可以。” 门外的走廊上,兰父兰母和方曦婷正贴着墙根偷听,听见这声“可以”,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既惊喜又紧张的复杂表情。兰父赶紧朝李雯钰猛使眼色,推了她一把,示意快进去。 李雯钰推门走进来,一眼看见兰曦禾苍白的脸和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心疼得直抽气:“天呐,我的宝贝,你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兰曦禾轻声开口:“如果祝勋洲死了……他头七会不会来找我,掐死我。” “?”李雯钰眼睛猛地瞪大,“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兰曦禾慢慢把整件事从头讲了一遍。她怎么被绑进去,祝勋洲又是怎么在老虎头套面前出卖她,拿她当筹码换自己的活路。她越说声音越低:“我当时……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雯钰听完,气得牙根发痒,一把攥住兰曦禾的手:“这事能怪你?分明是他先想置你于死地!他出卖你的时候可没想过你的死活,只是你运气好躲过去了而已!” 兰曦禾垂着眼睛,半晌没接话。 她指尖绞着被角绞得更紧了,“我以前经常想,要是他死了该多好。可真的到了这一刻……” 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那种情绪太复杂了。恨意、遗憾、说不清的怅然,搅在一起,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是什么感觉。 电视直播里,挖掘现场有了新的进展。画面上打着厚重的马赛克,但依然能模糊地分辨出挖出的残破衣物和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肢体。其中有一缕黄色的头发和一簇红色的毛发,在碎石间很显眼。 医院一楼大厅,几名从山洞逃出的犯人正排队体检,警察在旁边看守。张华年站在队伍里,抬头看着墙上的大屏幕。 虽然画面上打着码,可那一黄一红落入眼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心脏猛地一缩,几乎站不稳。他猛地低下头,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张华年。”医生喊了他的名字。 他木然地走进诊室,坐下。 医生翻着片子:“你右肺有肿瘤,目前还在早期,趁现在抓紧治疗,效果会很好。” 张华年沉默了几秒,平静地开口:“不治了。” 他没再多解释。亲人全没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了。本来他也没打算活多久。 他走出诊室,脚步很轻。拐进走廊尽头,他瞥见卫生间的标志,对警察低声说了句“我去上个厕所”,便脱离了队伍。 卫生间里空无一人。他走到最里边的隔间,锁好门,踩上马桶盖,抬手推了推头顶那扇窄窗,窗户应声而开,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六楼。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发乱飞。摔下去,应该就能见到哥哥们了吧。 一想到能在那边重逢,他的嘴角居然微微弯了起来。他撑住窗沿,刚要翻身往外爬,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顿了顿,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八成是推销电话。他果断按了挂断。 下一秒,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再次打了进来。 张华年不耐烦地划开接听键,刚张嘴要骂,对面却传来甜甜的女声:“你好,请问是张华年吗?” 张华年一愣,嗓子里那句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迟疑地开口:“你是?” “哈哈,我叫李恬!临海小渔村人,今年十九岁,早就不念书啦。长得嘛……还算看得过去,身高一米五五,体重…” “等等。”张华年彻底懵了,打断她,“你这是在干嘛?” “啊?你两个哥哥没跟你说吗?那你是不是还没看过我照片?”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不好意思,“你哥哥们把你介绍给我,我看了你的照片,觉得你长得挺不错的。你们家的事我都知道了,但我不介意的,只要金盆洗手了就是好人,我愿意等你出来。” 张华年心头猛地一颤。那天晚上三兄弟喝酒,张一柱拍着桌子说要给他介绍女人的画面,瞬间涌回脑海。他当时只当是二哥说胡话,没想到……真的安排了。 李恬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对了,你二哥说要开修车铺,我已经帮你们找好位置啦!你二哥特别喜欢那个地段,游客多、风景好。他说除了修车还能租车,游客们最喜欢沿着海边骑车兜风了。你大哥知道后立马给我转了钱,让我先把门面租下来,就怕晚了被人抢走,我发图片给你看!” 手机震了一下,一张照片弹了出来。蔚蓝的海岸线,宽阔的环海大道,阳光洒在路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紧接着又是一张设计图,铺面格局规划得整整齐齐。 “你二哥效率真高,连设计图都找人画好了,店铺特别好看,名字也好文艺,‘锦瑟’车铺,多好听呀。” 女孩的声音还在耳边轻轻绕,张华年的视线却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靠着隔间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凉的瓷砖隔着衣料贴着后背。李恬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试探地问了一句:“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张华年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还在吗?”女孩在电话那头轻声问。 “有点忙……我一会儿回你。”他迅速挂了电话,下一秒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抽泣起来。 脑海全是两个哥哥的影子。小时候牵着他跑的背影,长 大后挡在他身前的肩膀,还有那晚酒桌上他们眉飞色舞地规划未来时的表情,笑得那么亮,那么真。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警察见张华年一直没出来就进来,听见最里间隐约的哭声,顿住脚步:“兄弟?你怎么了?” 张华年猛地抬头,手背胡乱地蹭了把脸,清了清嗓子,努力稳住声线:“就……拉屎忘带纸了。” 警察“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从门下缝塞进来两张:“我懂。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没了后盾,确实容易崩溃,够了吧?” 张华年低头看着那两张纸巾,半晌,哑着嗓子回了一个字:“够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好情绪,洗了把脸,推门走出去。 回到诊室门口,他站定,对着医生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我要治疗。” 那个最不想活的人,如今变成了最想活下去的人。 京城入夜,霓虹初上。兰曦禾刚办完出院手续回到小区楼下,还没走进电梯门,忽然被一股蛮力猛地拽进旁边的消防通道。 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磕到墙面,眼前一阵发黑。等视线重新聚焦,她看见那张脸,瞳孔骤然紧缩。 祝勋洲?! 他满身是血,半边脸被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左侧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肩膀以下什么也没有了。他蹲下来,死死盯着她,眼底烧着浓烈的恨意:“你为什么当时没有救我?只是抬个柜子而已,你为什么没帮我?为什么!” 兰曦禾浑身发抖,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拼命往后缩。他每逼近一步,她就往后蹭一寸,直到退无可退。 祝勋洲嘴角慢慢扯开,那个笑容阴森至极,像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斧头,高高扬起,朝她劈头砍下。 “啊!”兰曦禾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雪白的天花板,淡蓝色的窗帘,床头还挂着点滴架……她还在病房。 现在下午五点。窗外天色还亮着。 昨晚一整夜没合眼,白天李雯钰走后,她去医生那儿开了安眠药,本想好好补一觉,谁知道一睡就跌进那样的噩梦里。她大口喘着气,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肋骨后面,梦里那种恐惧到现在还攥着她的喉咙,真实得让她想吐。 兰父兰母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一个帮她擦汗,一个把床头摇高,满脸都是心疼和担忧。 兰父轻声问:“做噩梦了?” 兰曦禾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点头,声音干涩:“……嗯。” 兰母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缓缓。” 兰曦禾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垂下眼:“我不想待在医院了……我想回家。”她总觉得这间病房气压太低了,每一寸空气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话音未落,方曦婷忽然推门冲进来,举着手机满脸激动:“姐!快看新闻!” 她手忙脚乱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主播正语速飞快地播报着最新进展。 警方在爆炸山体侧翼的连体岩层中发现了一处隐蔽防空洞,洞内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祝勋洲,另一个是戴着老虎头套的女性。两人目前均处于昏迷状态,但生命体征尚存,已紧急送往人民医院抢救。 画面切到防空洞入口的航拍,洞口被碎石半掩,救援人员正抬着担架匆匆往外跑。 消息一出,网上瞬间炸开了锅。各路分析帖火速出炉,有人科普起了防空洞的抗爆设计,还预测祝勋洲在不同防空洞下的各种生存的可能性。 兰曦禾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纷乱的信息搅成一团。 29. 我们是情侣 “姓名。” “姓名。” “祝勋洲。” “年龄。” “二十七。” “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元筑科技CEO。” 病房里,医生拿着记录板站在床边,祝父祝母一左一右地守在旁边,神色紧绷。祝勋洲脸色苍白地半靠在床头,手臂缠着纱布,额角还贴着一块敷料,精神却还算清楚。 医生又问道:“昏迷前的记忆,还能想起来多少?” 祝勋洲微微蹙起眉,努力在脑海里打捞那些碎片。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刺耳的警报、碎石从头顶簌簌掉落、还有和一群人缠斗的混乱画面。 他想了一会儿,缓缓摇头:“直升机,爆炸声……好像就这些了。” 祝母忍不住凑上前,眼圈泛红:“儿子,还记得我吗?” 祝勋洲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我的创始人,怎么可能忘记。” 医生接着又问了一些从前的工作经历和生活细节,祝勋洲都能一一答出。医生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起来,又告诉祝父祝母。 对绑架前记忆基本完整,头部轻微震荡,加之被绑期间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导致对那段特定经历的记忆出现断层,属于应激性遗忘。 警方得知情况后,很快找到了兰曦禾,希望她能协助描述经历,看能否刺激祝勋洲恢复记忆。 兰曦禾听说祝勋洲醒了,那个梦里的恐惧感瞬间又涌了上来。他提着斧头逼近的画面、那半截空荡荡的袖子、满眼的恨意……全都还鲜活地嵌在她脑子里。 警察带她走向病房时,她跟在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心跳加速。一直担心祝勋洲会不会真的弄死她。 门被推开,祝勋洲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警察自然地开口:“这位小姐是和你一起被绑架的,你还有印象吗?” 祝勋洲皱起眉,目光直直地落在兰曦禾脸上,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审视的距离感。 兰曦禾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兰曦禾。”祝勋洲终于开口。 兰曦禾心口猛地一沉,完了,他记得。逃不过复仇了。 “对吗?”祝勋洲忽然又不确定地补了一句。 “……?”兰曦禾愣住,什么“对吗”?他到底记不记得? 医生在旁边适时解释:“这种情况很常见。他记得名字、脸、模糊的关系印象,但具体发生过什么可能暂时提取不出来。有时候在某个特定刺激下,忽然就能全部想起来了。” 兰曦禾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忽然冒出一个主意,脱口而出:“那个……要不我单独和他聊聊吧?说不定我跟他讲讲,他能想起来。” 众人闻言都觉得可行。警察点点头,又提了一句正好还要去看另一位从防空洞出来的伤者,发现的时候头上还戴着老虎头套。 兰曦禾这才明白,老虎头套是女人,怪不得那人对自己毫无色心。也难怪祝勋洲当初拿她当筹码自保时,老虎头套根本没答应这个条件。 可那人的声音,真的很像男人啊。 她又想到那晚老虎头套逃进暗门的画面,那条暗道大概就是通往旁边防空洞的通道。 等病房里的人都退了出去,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兰曦禾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试探着开口:“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祝勋洲偏过头,重新打量眼前的女人。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五官生得明丽,眉眼间带着一股不驯的灵气,皮肤白皙,鼻尖微微翘起一个俏皮的弧度,唇色偏淡。 头发随意绑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衬得整个人又清冽又生动,像清晨露水里浸过的栀子花。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却掩不住骨架纤细匀称。 祝勋洲对着这张脸,脑海里却怎么也拼不出一段完整清晰的画面。 他开口:“我只记得……我和你之间,有很深很深的纠葛。”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模糊的影子:“好像,还不是一般的深。我们之前……经常吵架吗?” 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两人相处的氛围不太好。那是一种烙在身体记忆里的直觉,画面虽模糊,情绪却残留着。 兰曦禾注意到他手上缠着的纱布。如果那晚他没有受伤,凭他的力气当然能抬起那个柜子。可偏偏那一刻……是不是他的手已经受了伤?然后老虎头套女人正好折返回来,想把他悄悄带走当筹码,于是打晕他带进了防空洞。 这样一来,她岂不就是最根本的罪魁祸首?如果当时她帮忙抬了那一下,他就能及时逃出去。怪不得梦里他一直质问为什么不帮他。 “所以,”祝勋洲转回头看着她,目光带着探究,“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兰曦禾脑子里像开了高速马达,拼命转。 说实话?他知道了那晚的事当场弄死她怎么办? 她心一横,脱口而出:“我们是情侣关系。以前经常吵架,感情破裂了。” 管他的,躲得过初一,应该也躲得过十五吧。 “情侣?”祝勋洲愣住,目光重新仔仔细细地扫了她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原来自己有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吗? 兰曦禾见他表情松动,赶紧乘胜追击,语速飞快:“你不信可以去问一起被抓出来的犯人啊,他们都知道我们是情侣。” “为什么要问犯人?”祝勋洲不解,“问我妈或者我朋友不行吗?” 兰曦禾脑子一卡。对啊,为什么!死脑筋快点想啊! “因为……因为我们是地下恋!” 祝勋洲更懵了:“为什么?” 兰曦禾快疯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她真想一枪崩了他。 “这……这不是你自己提的吗?你说的要地下恋。” 祝勋洲更不解了:“我为什么提?” “祝勋洲!”兰曦禾忍无可忍,声音拔高,“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你自己提的地下恋,从谈恋爱那天起就不让我跟任何人说,谁知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养了情人!” 她说完,自己都暗暗松了口气。哇靠,居然圆回来了。 她喘了口气,努力平复语气:“然后我很难过,一直跟你闹,感情就破裂了,现在闹分手呢。” 祝勋洲安静地听完,重新看向她。她脸颊气得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那张气鼓鼓的脸在阳光下透着一点粉,睫毛微微颤着。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按她说的,自己以前应该挺渣的,不懂得珍惜她。 可为什么现在,面对这个“前女友”,他却没有半分厌恶。 兰曦禾想起警察交代的任务,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被绑架的经过。她讲得算详细,从被迷晕带到山洞到如何在匪徒眼皮底下周旋,然而唯独跳过了柜子那段。关于祝勋洲被压在铁皮柜下向她求救、她扭头就走的那一幕,她只字未提。 她只说自己吸引老虎头套男人的注意力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祝勋洲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眉头时而微蹙,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游移,努力把她说的话和脑海里那些碎成一地的画面拼在一起。半晌之后,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印象。” 兰曦禾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想起来好,一直想不起来更好。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对了,你还想出卖我来着,拿我当筹码换你自己活路。” 祝勋洲原本半靠在床头,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骗我的吧?我反正不记得了。” “你能记得个毛啊,”兰曦禾冷哼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瞥着他,“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不信你去问那些犯人,一个个都知道你干过什么好事。” 祝勋洲最终没反驳。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被角,眉头越蹙越紧。 自己以前那么恶俗? 兰曦禾看着他这副有点愧疚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愉悦。虽然不知道他被炸了一回是不是把第二人格给炸出来了,但看他难受,她心里就是爽。 她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心想:你也有今天啊,祝勋洲。 “好了,没事我就走了。”兰曦禾刚要转身,祝勋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饿了。我妈给我带了饭, 你能喂我吗?” 兰曦禾猛地回头瞪大眼睛:“有没有搞错?我们都分手了,你还想我喂你?” 祝勋洲望着她,目光里是真的歉意:“我是不是挺伤你心的?” 兰曦禾心头一颤。她看着他的眼神。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看自己,那么温柔,那么真诚,像春天的湖水映着天光。 她别开视线:“你对我好我还会分手?” “那我弥补你。”祝勋洲说得认真。 兰曦禾心口猛地跳了两下,忽然有点慌。这人是不是真的被炸傻了? 她找了个借口,语气尽量冷淡:“可我不喜欢你了。你最好别缠着我。一会儿警察问起来,你就按我说的那些说就行。”这次她没有再回头,脚步利落地出了病房。 走廊里,她靠着墙壁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胸口那股乱跳的劲儿压下去。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人真的一点也不好糊弄……” 另一间单人病房门外,两名便衣民警一左一右守着。廖警官推门走了进去,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女人仰面躺着,目光无焦距地落在天花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地躺在那儿,对廖警官的到来无动于衷。 廖警官在床边站定,将桌上一个密封袋拿起,里面装着那只老虎头套:“如果你能如实交代你对组织所知道的一切,我们会依法从宽处理。” 女人沉默。 廖警官又拿起另一个密封袋,里面夹着几张照片。一张是她长发的样子,还有几张是她和一个英俊的混血壮汉的合照,两人姿态亲密,男人五官深峻,眉眼间带着悍然之气,而她靠在他臂弯里,笑得与现在判若两人。 “你把这些照片都带进了防空洞里,”廖警官将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想必这个男人,对你来说意义重大吧。” 床上的女人终于偏了一下视线,看了一眼那几张照片,唇线微微动了动,却仍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廖警官等了几秒,见她铁了心不开口,也不再多费口舌,转身走了出去。 他对门口的两名民警低声道:“盯紧了。房间里能自残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别让她死了。” 兰曦禾回到自己的病房,第一件事就是让家人给她办出院。兰父兰母见她状态稳定了些,也巴不得她赶紧回家养着,立马行动起来。 方曦婷在旁边帮她叠衣服收东西,随口说了一句:“姐,我可能很快要从元筑离开了。” “为什么?”兰曦禾一开口就觉得这三个字又气又熟。她赶紧换了个问法,“你看上什么喜欢的新工作了?” 方曦婷叹了口气:“元筑那边已经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了。当时我太着急,想从欧阳明嘴里撬出线索,就坦白了我跟你的关系。” 兰曦禾撇撇嘴,心说也好。自己在祝勋洲面前已经骂得那么难听了,妹妹再待在元筑,接下来肯定也没好日子过。 她笑了笑,故作轻松:“没事,我马上恢复工作了,我养你。” “你还能养我一辈子啊?”方曦婷边笑边叠衣服,“放心吧,我又不是找不到工作。按我的能力,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好的呢。” 正说着,门口忽然被敲响了。 兰曦禾抬头一看,江姝艺和江大婶正站在门口,江大婶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两人脸上带着谨慎又关切的笑意。 “我们没打扰到你吧?”江大婶轻声问。 兰曦禾连忙迎上去,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怎么会!对了,姝晴和元筑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 江姝艺叹了口气:“因为祝总被绑架,元筑那边所有事务都暂时搁置了,连方柏科技的诉讼也暂停了。整个公司从上到下都紧张着祝总的消息,谁也没心思推进别的事。”她顿了顿,“现在,不幸中的万幸,你们俩都平平安安回来了。” 兰曦禾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他们是来找自己帮忙的。想通过她牵线搭桥,去见祝勋洲商量姝晴的事。毕竟祝勋洲那里现在被警方和医护人员层层围着,外人轻易进不去,而兰曦禾是唯一跟他一起被绑过又出来的人。 她看着两位小心翼翼的神情,心里一软,点了点头:“我带你们去见他。” 30. 真不老实 祝勋洲病房里,祝父因公司临时有急事先离开了,祝母留下来陪儿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欧阳明站在床尾,捧着平板电脑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最近公司的情况,股价波动、项目进度、方柏科技的后续应对策略。 祝勋洲听着,眼神却一直飘忽不定,勺子递到嘴边了才机械地张口,咀嚼的节奏都比平时慢了半拍。满脑子都是兰曦禾的话。 祝母又喂了一口,见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了,眉间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妈,要不你先回去吧,”祝勋洲推了推碗,“我想和欧阳明单独聊聊工作。” 祝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碗搁回桌上:“你爷爷应该马上就到了。要是让他看见你伤成这样还折腾工作,肯定饶不了你。”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起了身,拎起包往外走。 出了门,她赶紧掏出手机给祝老爷子发了条消息,谎说孙子还在休息,让他晚点再来。 走廊另一头,兰曦禾正领着江大叔和江大婶往祝勋洲病房走。她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反正他现在失忆了,一切都好办。 刚走到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欧阳明也在里面。 欧阳明正说到关键处:“方峰已经全部认了。还有那个营销号女孩的案子,法务部那边已经准备好走诉讼流程…” 祝勋洲忽然坐直了身子,打断他:“我以前,和兰曦禾是什么关系?” 欧阳明一愣,话题跳得太快,他脑子没跟上,“你和她……不是死对头吗?” “是吗。”祝勋洲皱了皱眉,忽然想到兰曦禾说的感情破裂,经常吵架、地下恋…他不死心地追问,“还有其他关系吗?” “啊?”欧阳明更懵了,“你们还能有什么其他关系?” 祝勋洲垂眼沉默了一会。连欧阳明都不知道,他们藏得这么好?他狐疑地又问:“我以前,有欺负过她吗?都是怎么欺负的?还有……我身边有接近过什么女人吗?” 欧阳明被他一串问题砸得不知所措,抱着平板的手紧了紧:“洲哥,你问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个?” 祝勋洲见他这副茫然的样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不如直接找兰曦禾问个清楚。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 门推开,兰曦禾的脸出现在门口。祝勋洲的眉梢不自觉地抬了抬,脸色瞬间缓和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有灵犀了嘛这不是。 兰曦禾没理会他的表情,直入正题:“营销号女孩的事,我需要跟你谈谈。” 欧阳明一眼就看见她身后跟着的江姝艺和江大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之前不是明确说过不谅解吗?这个案子对公司影响太大了。” “不是这个意思,”江大婶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脸,“我们是想谈谈……赔款金额和期限的问题,看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是要谅解。”兰曦禾打断她。 欧阳明瞪大眼,江姝艺江大婶面面相觑,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惊讶,除了祝勋洲。 祝勋洲只有茫然。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震惊? 欧阳明转头看向祝勋洲,语气带着提醒:“洲哥,你以前亲口说过的,很坚定不谅解。这次的事对公司声誉打击太大了。” “我说过吗?”祝勋洲似乎在努力搜寻那片模糊的记忆,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办公室里,他冷着脸告诉欧阳明“不和解,走诉讼”。画面一闪而过,细节却一片空白。 兰曦禾面不改色地开口:“你在被绑的时候跟我说,你后悔了,想谅解的。” 祝勋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绷得一本正经,耳尖却微微泛着红。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她这么想让我谅解,那我答不答应,是不是得看心情? 他靠回床头,慢条斯理地抬了抬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朝桌上那半碗还没吃完的粥努了努下巴,语气懒洋洋的:“可以谅解啊。来,喂我吃饭,我们边吃边好好聊。”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江大婶一脸忐忑地拉了拉兰曦禾的衣袖:“姑娘,这……” 这情况他们没预想过。 兰曦禾看着祝勋洲,他整个人半靠着,姿态松松散散,唇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慢悠悠地指了指碗又指了指自己,分明是手拿把掐,吃定了她此刻有求于人。 她胸口那股气往上顶了顶,又生生压下去。行,算你狠。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一个笑:“行,那我们好好谈谈。” 其他人都识相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兰曦禾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挑了挑眉:“吃猪脑花啊?” “嗯。”祝勋洲应了一声。 “挺好,是该补补。”兰曦禾端起碗,勺子搅了搅,抬眼瞥他,“你以前也够智障的。” 祝勋洲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真切地领教到了,这个女人对他的厌恶,简直是刻在骨头里的,半句都不带装。 兰曦禾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吃了就能签谅解书了吗?” “当然不是。” 兰曦禾手一顿,“啪”地把碗撂回桌上: “你刚不是说,喂你吃饭就签吗?” 她都退了一步,愿意忍着恶心伺候他了,他居然还想耍赖? 祝勋洲一脸无辜地摊手:“我没说‘喂就签’啊。我说的是喂我吃饭,我们边吃边好好聊聊,哪个字提到了‘谅解’?” 兰曦禾被他这番话噎得胸口一堵,腮帮子都咬紧了。跟她玩文字游戏?失忆了怎么赖皮的本事倒是一点没丢。 祝勋洲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气得脸颊微鼓,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明明憋着火,偏又碍着有事求他发作不得的样子,还挺可爱。 “那到底要怎样才肯谅解江家人?”兰曦禾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语气放软了些,“他们真的很不容易。姝晴那孩子才那么小,你总不能让人家一家子都毁了吧。”她又想起那晚在山里借宿江家的事,叮嘱他做人要有良心。 祝勋洲耐着性子听她噼里啪啦讲完一堆大道理,等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才慢悠悠开口:“那你能原谅我吗?” “?”兰曦禾愣住。 “原谅我以前对你所做的一切,”祝勋洲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原谅我,我就原谅他们。” 他觉得自己以前太畜生了。 兰曦禾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玩意儿? “我现在依然觉得不应该签谅解书。就算是十岁小孩发的,我也照样起诉。”祝勋洲下了床走向她,语气平直,“如果你希望我签,如果这样做能换你原谅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那我就觉得扯平了。” 兰曦禾被逼得一步步后退,后背差点撞上墙才停住。她稳住呼吸,抬头看着他:“那如果我原谅你,你就签谅解书?” “嗯。”祝勋洲点头,语气干脆,“然后我们之间也两清了。和平分手,各自翻篇。” 兰曦禾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眉眼低垂,轮廓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她在心底咂摸了一下这个场面,祝勋洲,那个从来目中无人的祝勋洲,现在正眼巴巴地等着她的“宽恕”,好让自己良心安稳。内心忽然涌上一阵愉悦。原来他低头服软是这个样子。 她清了清嗓子,把嘴角那点险些藏不住的笑意压下去:“行。那从现在开始,我们一笔勾销。以前的事,我原谅你。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兰曦禾侧过身往门口走,经过他身侧时,肩膀无意间微微蹭过他的手臂。 祝勋洲站在原地,那一瞬间的触碰在皮肤上留下一点酥麻的余温,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碰到的地方。 这女人,现在却连路过都要顺手撩他一下,真不老实。 31. 有进展吗? 傍晚时分,祝勋洲才见到爷爷推门进来。他有些纳闷,母亲白天明明说爷爷马上就到,怎么拖到了这个点? 祝老爷子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孙子一番,眉头拧得紧紧的。祝勋洲笑了笑,抬手示意自己完好无损:“这不是好好的吗?” 祝老爷子见他确实精神头不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试探性地开口:“那……跟你一起被绑的那个姑娘呢?” “兰曦禾吗?”祝勋洲偏过头。 “不然呢?还有别人?”老爷子瞪了他一眼。 “她没什么事,”祝勋洲撇了撇嘴,想到兰曦禾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不自觉补了一句,“看起来还蛮精神的。” 祝老爷子听他这语气,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又试探着往前递了一句:“那你们俩经历了这场磨难……就没有什么别的进展?” 共患难了,总该生出点真情吧? 祝勋洲怔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爷爷难道知道点什么? “我和她,”他顿了顿,“该有什么进展吗?” 祝老爷子眉头一皱:“难道你现在还是很讨厌她?” “我以前……都怎么对她的?”祝勋洲问得小心。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失忆了?那正好。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就带上吐槽和埋怨:“那可太畜生了。人家小姑娘就是来看看我,你好端端的,直接把人赶出去,凶得要命。人家哪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哭了。” 哭了?祝勋洲靠回床头,烦躁地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画面都没有。看来以前自己真的挺畜生的。 医院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稳。廖警官迎上去,车门打开,齐厅从车里下来,神色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开口就问:“怎么样?那个女人还是不说?” 廖警官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一个字都不肯开口。她是黑户,国内系统里根本查不到她的任何信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虎尾队在国内的老巢虽然端了,但要想顺藤摸瓜挖出幕后的人,必须得跟邻国那边合作。可他们现在内部一片混乱,政府自己都被那些武装势力搞得焦头烂额,想腾出手帮我们抓人……难。” 齐厅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把人带回局里,好好审。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开口。” 但带回了警局,无论怎么问、怎么劝,她始终不开口。几天下来她几乎不进食,全靠警员强行注射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却仍然咬死了沉默。 廖警官推门进去,压着火气问了一句:“为了那样的组织,值得你卖命?他们迟早要落网的。你现在开口,说不定还能从宽处理。” 女人依旧无言,目光空洞地落在墙上某处。 “草!”廖警官重重摔上门走出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平复。她分明是拿准了国内警察不能刑讯逼供,进了局子只要死咬不松口,他们就拿她没办法。 齐厅了解情况后,站在窗边思索了片刻,转过身开口:“国内拿她没办法……那就把她送回邻国。那边的政府,自然有办法让她开口。” 经过几天的调整,兰曦禾终于回了电视台。她刚踏进大门,就被同事团团围住。问候声、拍肩膀、拉着手嘘寒问暖,连平时没什么交集的同事都凑过来套近乎,满脸关心。 兰曦禾一开始还感动得眼眶发热,直到李雯钰从人群里一把将她拽出来,拉到茶水间。 “是不是真心关心你我不确定,”李雯钰抱 着手臂,冷笑一声,“但想约你做个专访的算盘打得震天响,你没听出来?一上来就问被绑的事,也不怕勾起你的心理阴影。” 兰曦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现在在网上的热度正高,所有人都在好奇那段经历,如果谁能约到她的独家采访,收视率可想而知。 她无奈地笑了笑,把自己骗祝勋洲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李雯钰。 李雯钰正端着水杯喝水,听到一半差点呛出来,赶紧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你怎么敢的?你这是喝毒酒解渴啊!不怕他恢复记忆找你算账?” 虽然她知道这两人一向水火不容,斗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欠谁,但趁人失忆的时候编出这种弥天大谎,李雯钰光是替她想想就后背发凉。 “我有什么办法?”兰曦禾摊了摊手:“当时那种情况,我能想到的借口只有这个了。哪顾得上那么多?而且他其他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记得和我在一起时有隐隐约约不好的感受,偏偏忘了跟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主编又把她叫进了办公室,旧事重提,之前定好的那档专业人才专访栏目,该正式启动了。 “栏目定在每周五晚六点,这周第一期就要上。”主编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台里请的第一位嘉宾,是医学界的顶尖人物,海归背景,刚从国外回来。前段时间刚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连体婴分离手术,术前预估风险极高,但最后不仅成功分离,两个孩子的术后恢复也远超预期,在整个医学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兰曦禾接过文件夹,指尖停在封面上,心口忽然微微滞了一下。医学界、海归、连体婴分离……这些词叠加在一起,恍惚间跟她内心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合了。 她垂下眼,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 32. 谁没个过去 主编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准备,嘉宾资料稍后发她邮箱。 兰曦禾点头,拿着文件夹转身出去。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岳蓉儿。对方脸色不太好看,瞥了她一眼,没打招呼就径直擦肩而过。兰曦禾也懒得理会,脚步未停地走了。 岳蓉儿走进主编办公室,门一关,开门见山:“这个专访栏目,如果我爸愿意追加投资,加码加得够大,能不能换我来做?” 她原本对这个栏目没什么兴趣,因为她当时几乎已经锁定了元筑的独家专访,手里握着那张王牌,根本不愁拿不出成绩。 可那张牌现在彻底废了,元筑那边连他们的门都不愿意开。她才不得不盯上这档栏目。 更何况她听说了,第一期请的嘉宾是白齐铭,业内赫赫有名的人物,做一期抵别人做十期。 主编面露难色,手里转着笔:“这个栏目早就定人了。而且现在兰曦禾刚经历绑架,热度正高,你就算让你爸砸再多的钱,台里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人。” 岳蓉儿急了,声音微微拔高:“真没别的办法了?” 她这两天已经被她爸骂得抬不起头来,骂她当初不懂事,就因为营销号那点捕风捉影的风声就主动提了违约。现在人家元筑干干净净翻了身,他们岳家想再贴回去,人家连余光都不给一个。 主编叹了口气,多少清楚岳蓉儿着急晋升、手上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 他放缓语气:“好了,我把手里其他几个资源分给你做,行不行?都是不错的项目,我回头安排一下,你别跟她抢这个了。” 他手里的资源本来就很充沛,随便匀几项给岳蓉儿做做点缀,锦上添花对他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岳蓉儿轻笑一声,眼底浮起一丝讥诮。什么烂借口。一个栏目而已,好像离了兰曦禾就转不动了。 她站直了身子:“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收我们家钱收了不少吧?” 主编脸色倏地一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压低声音:“你说什么呢?” 他下意识朝门口瞥了一眼,确认门缝外没有人影,才稍微松了口气。 确实,这些年来岳家没少往他这里递好处,他能在台里护着岳蓉儿的也都尽量护了。 但眼下的问题在于,这个栏目是上边直接点名让兰曦禾做的,他拿什么理由换人?如果硬换,那他偏袒岳蓉儿的吃相也太难看了。 岳蓉儿看主编那副慌张的样子,心里更有底了:“你想想办法。” 主编深吸一口气,得让这丫头知难而退了。 他重新坐下,低声说起来:“这个栏目没你想的那么好做。首播是六点晚高峰没错,但嘉宾你以为是省油的灯?这些顶尖人物,有些性格怪得很,翻脸比翻书还快。所以这节目只录播,不敢直播,就是因为以前出过事故,嘉宾当场发火离席,录都没法录。” 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你不信就等着看,兰曦禾经营这个栏目,也不会舒服到哪儿去。你呢,好好躺平不行吗?我把几个任务挂到你名下,你稍微过一过眼,到时候该署名署名,该报业绩报业绩,轻轻松松的事。” 岳蓉儿半信半疑,但听到最后那句“挂名就行”时,眼底的光还是软了下来。 如果主编能直接往她名下塞几个高质量项目,她又何必自己去啃那块硬骨头?她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亏,于是轻松地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了。 兰曦禾回到工位,打开主编发来的嘉宾资料,目光落在名字上的那一瞬,心跳漏了一拍。白齐铭。 她指尖顿在鼠标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当年大学时,隔壁 医学院那个眉眼清俊、总是穿白衬衫的男生,慢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两人在她大三时开始交往,谈了两年,感情不算轰轰烈烈,但也是一段干干净净的认真相处。 后来白齐铭出国进修,两人面对未来的规划不一样,和平提了分手。 没想到时隔几年,这个人又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成了他的采访者。 李雯钰知道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白齐铭?采访前男友?” 兰曦禾摊摊手,表情坦荡得很:“这个年头,谁还没个过去了?我还真不伤心。” 李雯钰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是真的没什么波澜,才放下心来。但她转念又想起另一件事,忽然眯起眼:“那你说……祝勋洲有没有个过去?” “?”兰曦禾愣住,“提他干什么?” “你不是骗他说你们以前是情侣吗?那在他的认知里,他的过去就是你。”李雯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万一……人家真有个前女友找回来复合怎么办?那你那个谎不就当场爆了?” 兰曦禾后背忽然一凉,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爬到后脖颈。这件事她还真从来没考虑过,她只想着怎么圆住现在,却忘了祝勋洲真正的过去。 李雯钰眼珠一转,忽然拍了一下膝盖:“倒也不是没辙。” “什么?” “你干脆去攻略他。”李雯钰压着声,“既然谎已经撒了,你就把假的做成真的,让祝勋洲真真正正爱上你。只要他一颗心扑在你身上,就算哪天记忆恢复了,他舍得对你下什么死手?男人嘛,对真心喜欢过的女人,再恨也狠不到哪去。” 兰曦禾被她说动了,“……好像,是有点道理。” 正说着,手机突然推送一条热搜。 「元筑发公关。」 33. 不接受任何采访 兰曦禾迅速点进去,通告正面澄清了此前被诬陷的全部经过,同时附上证据截图,证明那个带头造谣的营销号确实是被收买的。更狠的是,元筑还一口气罗列了当时跟风抹黑的十几个营销号,全部起诉。 祝勋洲家里,他换好衣服正要出门去公司,祝父忽然从书房走出来叫住他:“岳家那边来人了。说是为之前贸然失约的事道歉,想重新谈采访的合作。” 祝母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语气毫不客气:“还好意思来?当初是他们自己贴上来要元筑的独家专访,闹出一点动静就跑了。现在我们干干净净的,又舔着脸回来。也就你爸还愿意接待。” 祝父向来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他只算利益账。岳家这次开出的条件比第一次还要丰厚,在他看来,没有理由拒绝。 祝母喋喋不休:“我告诉你,你要是为了钱又和岳家合作,等着离婚吧你!” 两口子在客厅里争执起来,声音你来我往。 祝勋洲站在玄关,忽然感觉脑子里一些零碎的画面陆续浮上来。兰曦禾的脸,她微微仰着下巴,语气笃定:“以后元筑的专访都给我。”他自己回了句“行”。 他扶着鞋柜闭了闭眼,想往前追索原因和经过,画面却像断了的胶片,怎么都接不上。耳鸣声嗡嗡地贴着耳膜响了几秒。 祝母忽然喊了他一声:“儿子,别听你爸的!那个岳家不是什么好人!” 祝父跟着接话:“商人,以利益为目的——” “我暂时不会接任何采访。”祝勋洲睁开眼,语气淡淡地截断了两个人的争论。他揉了揉太阳穴,推开门走了出去。 元筑科技大厦一楼,方曦婷坐在工位上,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打印好的辞职信。今天祝勋洲正式复工,欧阳明肯定会告诉他自己跟兰曦禾的关系。与其等着被开除,不如体面地自己走。这样找下家的时候还能解释得过去。 整层楼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在暗暗整理桌面、坐直腰背,目光若有若无地朝走廊尽头瞟。谁都清楚祝勋洲今天会来。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祝勋洲走出来的时候,整层楼安静下来。他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露出小臂上缠着的纱布边缘。还没完全拆,但丝毫不影响他整个人散发出的凌厉气场。 步伐不疾不徐,那张脸比出事前瘦削了些,下颌线收得更紧,衬得眉眼愈发深邃沉静。目光平扫而过,没有刻意凝在任何人身上,却让每个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有人在底下小声交换眼神:怎么感觉这次回来,祝总的气场比从前还强了? 没过多久,欧阳明进祝勋洲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对了,”欧阳明翻开平板,“你不在的时候,我发现兰曦禾的妹妹也在我们公司。需要立马开除吗?” “兰曦禾的妹妹?”祝勋洲脱了外套挂好,闻言顿了顿,“她是怎么进来的?” “当初招聘的时候她用的是方姓,和兰曦禾不同 姓,面试的人没多想就过了。现在知道了这层关系……”他抬眼看向祝勋洲,“所以,要开除吗?” “叫来见见。” 方曦婷被通知去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整个后背都僵了。早知道就该早点递辞职信,现在好了,人都要走了还得挨一顿批。她攥着手心走了进去,声音都轻了几分:“祝总。” 祝勋洲坐在办公桌后,抬眸看向她。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画面。新人入职那天,他亲自巡过一轮,目光曾经落在这张脸上,当时还觉得有点眼熟,没深究。奇怪,和其他人相关的事都记得清楚,唯独和兰曦禾有关的一切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越用力看越模糊。 方曦婷被他这样直直地盯着,后背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她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我主动辞职,今天就会离开。” “辞职?”祝勋洲收回神,“为什么?” 方曦婷愣住了。为什么?这问题该问她吗? 她试探着问:“那……您不打算开除我?” “为什么要开除?”祝勋洲语气平静,“以前我和你姐姐不管是什么关系,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你是靠自己本事进来的,说明你能胜任元筑的岗位。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和我没有关系的人开除你?” 方曦婷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所以……她不用走了? 祝勋洲又看了她一眼。方曦婷和兰曦禾眉眼间确实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时那种神采,他目光微顿又移开。 34. 小禾苗 方曦婷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谢谢祝总工。” 她转身正要走,祝勋洲忽然开口叫住她。话到嘴边又顿住,他本来想问问她姐姐以前的事,可这种问题一出口,自己选择性失忆的事铁定藏不住,到时候传出去,麻烦只会更大。 他最后开口:“别当卧底。你好好在元筑干,该给你的利益一分不会少,但你要是敢帮你姐做损害公司的事,该担的罪名也一分不会轻。” 祝勋洲到底留了个心眼。按兰曦禾的说法,自己当年伤她那么深,谁知道她是不是咽不下这口气,派妹妹来报复的。 方曦禾倒是没什么多余心思,元筑薪水高福利好,她本来就没打算走。认认真真点了头:“祝总工放心,我会好好工作的。”说完快步退了出去。 她刚走,小胖就敲了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划了两下:“洲哥,公司不是要往医疗科技人工智能这块儿拓展嘛,咱们请了两年的顾问白齐铭今天回国了,您看要不要请过来见一面?” 祝勋洲靠在椅背上:“请吧,人家远程跟了两年项目,回国了见一面应该的。” 与此同时,京城电视台的办公室里,兰曦禾正对着手机发呆。她刚还在纠结怎么联系白齐铭,前任回国,虽然当年和平分手,真拿起电话还是有点微妙。结果还没等她拨出去,一个陌生号码先打了进来。 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对面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点笑意的声音:“你好啊,小禾苗。” 兰曦禾微微一怔。这个称呼太久没听过了,大学时白齐铭整天小禾苗小禾禾地挂在嘴边,黏糊得不行。如今隔着手机再响起来,竟有些恍惚。 对面又笑了一声:“我回京城了。等了好久没等到你电话,只好找你们电视台要了你的号码打过来。没打扰你吧?” “不会。”兰曦禾回过神,“我刚好也打算联系你。”她顿了一下,直奔重点,“电视台应该跟你说过录播时间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找你对对稿子和流程。” “久别重逢第一面 就聊这么正式啊。”白齐铭那边传来机场广播的报幕声,他语调散漫,“这样吧,我晚上有个元筑的聚会,尽量早点结束,少吃两口。然后咱们去大学旁边常吃的那家火锅怎么样?” 兰曦禾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你和元筑的人聚会?” 白齐铭简单解释了一下,他回国前就是元筑医疗科技项目的远程顾问,这次回来落地,几个项目负责人和管理层约着吃顿饭,算接风也算对进度。 兰曦禾脑海瞬间浮现李雯钰出的伟大爱情计划,忽然改了主意:“火锅就先不吃了。你们聚会结束,我去找你,咱们见一面就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散散步,顺便聊采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一声轻笑:“行,小禾苗说了算。” 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曦婷发来的消息,告诉她祝勋洲破天荒没有开除她。 兰曦禾看着那行字,微微挑了挑眉。这倒是出乎她意料,看来这人比想象中讲道理,至少不会乱迁怒人。 35. 出尔反尔 元筑科技的顶层办公室里,祝勋洲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揉着太阳穴回到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跳出来。 「你以前答应过我,以后你们元筑的所有采访和公开活动都优先给我。你那么君子一个人,肯定不会出尔反尔吧」 他不用看备注也知道是谁兰曦禾。虽然不能保证兰曦禾在骗他,毕竟脑海里确实有一点印象,但他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不想给兰曦禾采访。 他指尖敲了几个字回过去:「你有证据吗?别趁我失忆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说实话,他现在对兰曦禾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感觉。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前的审美,怎么会跟她在一起?又是怎么对她产生好感的?越想越觉得以前的自己不可理喻,大概后来闹掰也是因为新鲜感过了吧。 另一边,兰曦禾盯着屏幕上的回话,差点把手机摔沙发上。死男人!失忆还真是万能挡箭牌,什么都能往上推。她深吸一口气。还好当初那一百万第二天就到账了,不然现在更窝火。不过气归气,她也没打算就这么认输。这招不行就换一招,她兰曦禾别的不多,招数多得是。 聚会地点祝勋洲约在了山庄里,傍晚的山路比她想象中难开,弯弯绕绕地爬上去,天色已经染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山庄藏在半山腰,被层层树木裹着,确实安静得很。兰曦禾把车停好,拎起包下车,回头看了眼来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倒是会挑地方。” 她正低头看手机,白齐铭的消息恰好弹出来:「我们刚在垂钓区那边钓了会儿鱼,准备去吃饭了。你吃饭没?没吃一起?」 兰曦禾回复:「能一起吗?你们不是项目聚餐?」 对面秒回了一个揉脸的表情包:「这有什么,不少人带了老婆孩子来山庄玩,本来就是周末放松性质的。你来了正好,省得我一个人被他们灌酒。」 兰曦禾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接近祝勋洲的机会,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京城别墅区,岳家今晚灯火通明,却一片鸡飞狗跳。 岳蓉儿脸上刚挨了一巴掌,半边脸颊迅速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岳母心疼得不行,一把将女儿揽到身后,冲着岳父喊:“你发什么疯?公司拿不到祝家投资,你怪蓉儿干什么?” 岳父指着她,手指都在抖:“还不是你从小惯出来的!她要星星给星星还顺带送个月亮,现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你还要护着她?” 他当时好不容易搭上祝父那条线,让岳家的建筑公司拿到了游乐园项目的投资意向。本想着两边儿女也算有交集,大人之间的商业往来能绑得更紧一些,一切 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谁知道元筑被爆料那档子事刚冒头,岳蓉儿连声招呼都没跟他打,自作主张就违约撤了采访。他当时就觉得天塌了一半,现在元筑公关完,股票不跌反涨,他再厚着脸皮去祝家递话,卑微到什么姿态都摆出来了,祝父只是顶着红肿的眼皮回了句“合作免谈”。 岳蓉儿咬着嘴唇,终于憋不住开口:“爸!我从小到大,上什么学、做什么工作,全是你们安排好的。现在连工作里采访谁、不采访谁,我都不能自己做主了吗?” 岳父冷哼一声:“我们给你铺的路多轻松,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岳母站在中间,两头都劝不住,但她心里也清楚,这一回岳蓉儿确实踩了红线。启动资金本来就紧张,游乐园项目全靠祝家那笔投资撑着,现在钱断了,项目卡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更要命的是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岳家落井下石、临阵倒戈的事像长了脚一样四处跑。他们去找谁都碰一鼻子灰,谁都不愿跟这种合作方沾边。 岳母叹了口气:“事情都发生了,你还能让蓉儿去死不成?” 岳父沉胸口还起伏着。他盯着岳蓉儿,愤怒下令:“你,给我拿下祝勋洲。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只要他主动站出来说不计较了,祝家那边自然会恢复投资,圈子里的闲话也会散掉。你惹出来的祸,你自己去收场。” 36. 是会员 兰曦禾循着白齐铭发来的定位找到餐厅,刚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白齐铭眉眼生得柔和,看人时目光沉浸专注。 看见她,他弯起眼睛招了招手,唇边挂着浓浓笑意:“累不累?”说着自然地去接她手里的包。 以前就是这样的。白齐铭这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温柔的细致,出门在外事事周全。她以前爱美非要穿高跟鞋赴约,他包里永远揣着一双平底鞋备着,从来没有让她磨破脚的时候。 兰曦禾下意识把包拿紧了些,笑了笑:“还好,包我自己拿就行。” 白齐铭也不勉强,浅浅笑着收回手。兰曦禾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垂上一粒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山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那截手腕白得像瓷。白齐铭觉得自己一点也没变,还是大学时第一眼看见她就移不开的样子。 “我以后都在国内发展了。”他说,“出去这几年一直很忙,也没交什么朋友。回来想联系以前的人,大半都断了线。没想到还能通过工作重新碰上你。” 兰曦禾听懂了,他在告诉她,出国这些年他一个人,没谈过,现在回来了,以后也不走了。 要是放在刚毕业那两三年,她大概率会心软,甚至觉得这是天意。但如今不一样了。那些年少的心动早就磨灭了。更何况她现在身上还挂着那么大一桩谎,身后还有着一个更紧迫的计划。 她弯了弯嘴角:“那挺好的啊,国内现在发展也快,机会多,回来不亏。” 白齐铭眸光微动,温温一笑,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走吧,听说这山庄的菜都是现杀现摘的,味道应该不错。”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白齐铭按下楼层键。轿厢门缓缓合拢,还剩最后一道缝隙的时候,忽然又朝两边重新滑开。 兰曦禾抬眼,就看见祝勋洲的脸在两扇门之间露出来。 白齐铭率先打破沉默:“祝总工,这位就是我刚说要去接的人。电视台记者,兰曦禾。” 兰曦禾冲他微微一颔首,客气又疏离:“你好。” 好你个头。还装起不认识了。祝勋洲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迈步走进电梯,站到另一侧,按下关门键。 白齐铭倒没觉得有什么,他早就习惯了祝勋洲这种脾性,我行我素,喜恶全写在脸上。偏偏人家手里攥着资源和实力,周围一帮人上赶着贴冷脸也甘愿。 他担心兰曦禾被这态度伤了面子,主动岔开话题:“你订房间了吗?今晚结束肯定很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还没。”兰曦禾说,“我一会儿订。” “这里的房对非会员都是预定制。”祝勋洲忽然开口,“留足房间就是为了让会员不用预约,来了就有。你不是会员的话,现在订谁 理你?” 元筑跟这个山庄有深度合作,酒店机器人先在山庄投用,折扣优惠也给得足,山庄一向把元筑的人默认划进会员名录。 白齐铭反应过来,有些歉疚地看向兰曦禾:“怪我,没提前了解。那一会儿我不喝酒,结束我送你下山。” “不用。”兰曦禾把视线从祝勋洲脸上收回来,“我是会员哦。” 她当年配合文旅局做宣传报道,来过这个山庄好几趟,当时觉得环境舒服就顺手办了会员。时隔多年重来,没想到还能用在这时候噎祝勋洲一句,心里那口气顺了不少。 祝勋洲觉得有点可笑。怎么感觉这女人对他总有一种好胜心呢? 电梯门开,一行人进了包厢。空间很宽敞,一边摆了主桌,另一侧辟出儿童区域,滑梯积木拼图铺了一地,几个小孩正滚作一团玩得热闹。 主桌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元筑的项目骨干,看见白齐铭领了个陌生女人进来,有人笑着起哄:“哟,白顾问,这谁啊?什么关系?” 白齐铭给两人留足了体面,语气温温和和:“采访我的记者,急着对稿就一起上来了,就带她来吃顿饭。” 众人听了也就信了,招呼着加椅子添碗筷。只有祝勋洲落座的时候扫了一眼兰曦禾和白齐铭之间的站位和距离。电梯里微妙氛围他可没忘。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刚认识。 37. 谁伤害了谁? 这场局本就是给白齐铭接风洗尘的,主座上的人一个个端着酒杯上来敬,白齐铭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走。 兰曦禾在旁边看着,心里微微讶异,大学时候他酒量差得离谱,半瓶啤酒就能上脸胡说八道,现在倒像是练出来了,喝得从容又稳当。 酒过三巡,有人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哎,兰记者,你们电视台什么时候也给我们元筑录一期?上上电视,长长脸嘛。” “说到这个就来气。”另一个人拍了拍桌子,带了几分醉意,“之前有个记者,跟祝总工约好了独家专访,突然被爆了黑料,直接违约,搞得大家都很被动。” 兰曦禾端着茶杯笑了笑,接得自然:“那我回去尽快跟台里申请报道主题,到时候来找你们。” “好好好,那就这么定了!”几个微醺的骨干纷纷应和,气氛热络起来。 祝勋洲一直没怎么动筷子,闻言开了口:“你们接受采访,得经过我同意吧。” 元筑有明文规定,员工不得私自接受媒体采访,必须上报审核,防止不该说的东西流出去。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很快有人圆场,笑着举起酒杯:“兰记者,我敬你,纯粹敬你的事业。我手里还认识不少老板,有需要我帮你牵线啊。” 白齐铭条件反射地抬手挡了一下:“她酒精过敏,我替她喝吧。” 兰曦禾还没来得及开口,白齐铭已经把那杯酒接过去仰头喝了。 桌上一下子起哄声此起彼伏:“哎哟,白顾问这护得紧啊!” “你俩看着怎么那么般配呢?” 兰曦禾余光往祝勋洲那边扫。他坐在长桌另一头,手指捏着酒杯没喝,表情看不出什么起伏,但下颌线条绷得比方才紧了些。她心里有了底,嘴角再次扬起弧度。一切都在朝着计划中前进。 宴会散场已经过了十二点。白齐铭今晚喝得确实不少,走路开始晃,一个没醉透的同事搀着他,说送他回房间。兰曦禾看了一眼祝勋洲,他坐在原位,手里转着还剩半杯的酒,没往这边看。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要不我送吧。” 话音刚落,祝勋洲捏杯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低低“啧”了一声,像是在忍什么不耐烦。 那同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白齐铭,有点迟疑:“你小姑娘家家的,白顾问那么大个男人,你扶不动吧。”不过他显然也察觉到两人关系不一般,话没堵死,“这样吧,我帮你把他扛上去,到了房间你照顾一下就行。” “好。”兰曦禾爽快应了,让同事先扶白齐铭去电梯,“我拿个包就来。” 包厢里只剩她和祝勋洲两个人。她弯腰去 够椅背上的包,直起身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走吗?” 祝勋洲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和白齐铭什么关系?” 兰曦禾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连犹豫都没有:“前任啊。”她说得坦坦荡荡,好像这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祝勋洲眉峰一动:“什么时候的前任?” 兰曦禾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冲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先去看白齐铭了。他晚上睡觉习惯裸睡,不穿衣服睡不着,喝成这样估计自己脱不了,我得去帮个忙。” 这话半真半假。她和白齐铭谈的那两年,其实压根没到那一步。白齐铭当时医学生课业繁重,加上她那会儿对亲密关系没什么兴趣,他也从没提过什么要求,两个人就这样柏拉图了两年。 祝勋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手里那半杯酒晃了晃,终于仰头灌下去,低低骂了两声。真够操蛋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兰曦禾口口声声说他当年伤了她的心,说她忍着委屈跟他地下恋,搞得他像个始作俑者。如果他真有什么小情人,所以对兰曦禾很冷淡。那这个小情人最近肯定会主动找上门,可一个女人没有找上他,除了兰曦禾。 现在她身边又出现一个那么暧昧的男人,到底是谁伤害了谁? 38. 去我房间聊聊 兰曦禾跟着那个同事把白齐铭搀进房间,对方把人往沙发上一放,直起腰喘了口气:“兰记者,那白顾问就麻烦你照顾一下了。” 白齐铭整个人瘫在沙发里毫无知觉。兰曦禾点头道谢,送那人到门口:“辛苦了。” 她刚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一道身影恰好经过,祝勋洲插着裤兜慢悠悠走过来。那同事看见他,随口打了个招呼:“洲哥,早点睡啊。” 祝勋洲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往兰曦禾所在的门缝里扫了一眼。然后侧身一让,径直从她旁边迈进了房间。 “?”兰曦禾愣在门口,一脸懵地转头看他,“你干什么?” 祝勋洲已经走到沙发前,低头看了看瘫在上面的白齐铭:“我怕你乘人之危,把我们顾问给睡了。” 他目光在白齐铭身上转了一圈,衬衫扣子还系得好好的,裤子也完整,目前看还算安全。 兰曦禾被他这句话气笑了:“不是……我和白齐铭是前任关系,没那么危险吧?” “前任关系?”祝勋洲偏过头看她,“那更危险了。这年头为了复合把人迷晕的新闻还少吗?” 兰曦禾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三遍李雯钰的爱情计划。说什么让这个男人爱上自己就好办了,现在看来,就算他失忆了,再次开端还是一见面就掐,水火不容,她怎么觉得比登天还难? 她靠在门框上:“就算是睡了又怎么样?你今晚也应该感觉得到吧,他对我有好感。” “哦?”祝勋洲耸耸肩,表情淡淡的,“我没看出来。你要不现在问问他,看他答不答应?” 兰曦禾翻了个白眼。人都睡成一摊泥了,问什么问,能开口讲话就见鬼了。不过她转念一想,祝勋洲这反应虽然阴阳怪气,说到底还是替自己公司的合作伙伴在操心。这人坏是坏了点,可能护犊子倒是认真的。 “行。”她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你既然不放心我这个前任,那干脆留下来一起看着呗。” 她做记者这些年见过太多离奇的案子,喝醉酒的人半夜吐了,身边没人,呛进气管里就再没醒过来。 祝勋洲居然爽快地点了头:“可以,为了我们顾问的人身安全,我今晚守着。” “……”兰曦禾一时语塞,这人答应得倒快。她没好气地从柜子里抽了条薄毯,抖开盖在白齐铭身上。祝勋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一伸,忽然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不是说,他晚上得脱了衣服才睡得着吗?” 兰曦禾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还没来得及接话,沙发上的白齐铭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闷声,整个人猛地蜷起来,像是要吐。 兰曦禾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垃圾桶递过去,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拍他的背:“你真是的……我还以为你酒量变多好了,结果还是大学那个样子,不能喝还喝这么多。” “大学”,祝勋洲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原来大学就认识了。 白齐铭趴在垃圾桶边干呕了几声,浑身没什么力气,兰曦禾抽了纸巾帮他擦嘴角,动作轻柔又熟练。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涣散地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大脑沉得像灌了铅,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头一歪又沉沉睡了过去。 兰曦禾把垃圾桶挪到他脑袋旁边方便他随时够到。祝勋洲一直在旁边看着。他原本以为兰曦禾这种人,多半是那种被人伺候惯了的,没想到伺候起人来还挺有耐心。 “兰曦禾。”他忽然站起身,朝门口偏了偏头:“去我房间聊聊。” 兰曦禾看了眼沙发上呼吸均匀的白齐铭,估摸着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事,拢了拢头发:“行。” 祝勋洲的房间果然不一样,推开门的瞬间兰曦禾就感觉到了落差,空间比标准间大了将近一倍,落地窗外正对着半山腰的夜景。床品是深灰色的哑光质感,茶几上还摆着一套茶具,看起来像是山庄给顶级会员的专属配置。 兰曦禾在心里默默想这人待遇就是不一样,连房间都是顶配。 她大大方方走到沙发前坐下,抬头看他:“聊什么?” 祝勋洲:“你和白齐铭什么时候谈的?什么时候分的?什么时候又联系上的?” 兰曦禾弯起嘴角,语气故意放软带刺:“这是我的私事吧。祝总工问我和其他男人的事……吃醋啦?” 祝勋洲闻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吃醋?你想多了。” 他只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吃亏而已。 就在这时候,房门忽然被敲响,外面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洲哥,你让我拿的钓具到了。” 兰曦禾眼睛一亮,当即偏头看向祝勋洲,压低嗓音笑了一声:“你说,要是你的人看见一个女人大半夜待在你房间里……会怎么想?” 祝勋洲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兰曦禾已经猛地吸了一口气,张嘴就要喊:“放……” 他条件反射地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朝门外沉声道:“放门口,我一会自己拿。”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好”,脚步声很快远了。 兰曦禾被他捂得喘不上气,下意识张口就咬。祝勋洲吃痛,猛地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的牙印:“属狗的?”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仓库,逼仄的空间,他也是这样捂着一个人的嘴,那人也咬了他,他当时骂的也是同一句话。 兰曦禾揉着下巴,趁机又开口:“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提地下恋了吧?我也不懂你一个大男人,这个年纪和异性在一起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连谈恋爱都怕被人看见,不是你提的地下恋还能是谁提的?伤我的也是你。” 她顺水推舟,告诉他自己大学和白齐铭谈了两年,毕业和平分手,最近因为采访才重新联系上。而她跟祝勋洲是近几年才开始的,一开始他对她还挺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开始疏远冷落,她都怀疑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祝勋洲听着,半信半疑。兰曦禾看出他还在犹豫,叹了口气:“不信你去问你爷爷。你爷爷虽然不知道我们是地下恋,但你对我什么态度,他总看得见。” 这句倒是戳中了祝勋洲,他住院那阵子,爷爷来提过一嘴,说他非常强烈地反对兰曦禾去看爷爷,非常讨厌她。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结合起来一想,似乎真的有那么一段。 兰曦禾心里默默念了句“演戏真累”,赶紧转移话题:“你大半夜找钓具干什么?夜钓?” 祝勋洲果然没再深究,觉得自己以前就是有毛病才会干这种事。他顺着她的话接道:“问这干嘛,你会钓鱼?” 兰曦禾挑眉,一脸理所当然:“这不是手就会吗?”她要的就是激一激他的胜负欲。 祝勋洲果然“哟”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挺狂啊。比一比?” “不行啊。”兰曦禾故意拖长尾音,“我还得照顾我前男友呢,万一他半夜醒了要喝水要人陪怎么办?” 祝勋洲嗤了一声:“不愧是大学白月光,这么爱?” “那当然了。我和他是和平分手,跟你的性质差太远了……” “闭嘴吧。”祝勋洲打断她,懒得再听,“我找人去看着他,你陪我去夜钓。” 兰曦禾心里暗爽,终于有一点“又争又抢”的迹象了。她面上却还端着,犹豫了一下:“比赛得有赌注吧。我赢了,你把元筑以后所有对外的采访都给我。” “如果你输了呢?”祝勋洲反问。 兰曦禾迎上他的目光,故作镇定:“我输了……随你处置。” 其实她压根不会钓鱼,今晚只是想制造一个独处机会。 祝勋洲去前台给她也拿了一套钓具。工作人员开着观光车把他们送到山脚下的垂钓区,虽然是深夜,岸边还零星坐着两三个夜钓的爱好者,头灯在黑暗中晃出几点暖光。 山上的温度比市区低了好几度,空气清冽,头顶居然能看见一整片星星。兰曦禾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坐下来。 两人并排坐在折叠椅上,祝勋洲熟练地挂饵抛竿,水面泛起一圈细纹,很快又归于平静。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兰曦禾握着鱼竿,忽然侧过头问他:“你既然想不起和我的事……那有记得其他恋情吗?” 祝勋洲盯着水面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他活了这么多年,对谈恋爱这件事向来没什么兴趣。以前看身边朋友谈对象,三天两头被女朋友查岗,回消息慢了要解释,出门干什么要报备,他光看着都觉得累。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地下恋这个事,说不定真是自己提的。越少人知道越好,分手的时候也省事。他本身就不喜欢黏人的女人,大概兰曦禾太黏了,他慢慢就烦了。 兰曦禾有点意外。祝勋洲这人虽然脾气差了点,但长相家底摆在这儿,不至于没女人往上扑吧。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难道,那方面不行?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想,祝勋洲忽然用下巴点了点对面。兰曦禾顺着看过去,对面岸边的几个钓友已经在收竿了,头灯的光一晃一晃地往停车场方向移。 “他们都走了。”祝勋洲叹口气,“垂钓区就剩我们 两个了。” 兰曦禾扭头一看,刚刚对面还有人的位置果然空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水声。 垂钓区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稀薄,他们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把她和祝勋洲拢在一个狭小的光圈里。远处的树影黑黢黢地连成一片,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走动。 她咽了咽口水,往祝勋洲的方向不自觉地挪了挪,嘴上却撑着笑:“那不正好吗,鱼都到我们这边来了。” 祝勋洲余光捕捉到她那个小动作,心里莫名痛快了一下。他把鱼竿架好,偏过头,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听说过夜钓的规则吗?” “什么规则?”兰曦禾皱眉看他。 “夜钓的人都知道,晚上十点之后,如果对面有人收竿走了,你也该走了。”他顿了顿,“因为对面的人如果钓够了,会直接收竿走人。但还有一种情况……是他们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不敢再待下去了。” 兰曦禾后背一紧。 祝勋洲继续说,夜里的水是另一层天。你看见的水面是镜子,镜子底下的人能看见你,你也看得见他们,只要你够近。有些夜钓的人收竿,是因为看见水里有一张脸。不是自己的。 山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水面皱起来,兰曦禾盯着面前黑沉沉的水面,总觉得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出来。她下意识攥紧了鱼竿,又往祝勋洲那边凑了凑,手臂紧紧挨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你别吓人。” 祝勋洲侧头瞥了她一眼,感受到她身体贴过来的温度和微微发僵的力道,心里笑得不行,小胆子。 他偏不放过她,继续往下说:“你知道为什么垂钓区晚上不装明亮的路灯吗?就是怕人忍不住去看湖面。”他说着,忽然把戴在头上的头灯拧到最亮,一束强光直直射向水面,“不信你自己看看,那底下到底有什么。” “我不看!你别说了!”兰曦禾把脸扭开,整个人几乎要缩到他背后去。 祝勋洲站了起来,手里的头灯对着湖面扫了一圈,忽然“卧槽”了一声,语气短促又真实。 “啊——!”兰曦禾吓得脑袋一懵,下意识想站起来跑,结果脚下一滑,身子瞬间往坡下歪了过去。 祝勋洲心头猛地一紧,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好在这岸边是缓坡,人没直接栽进水里,但她膝盖以下全浸湿了,裤腿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他使劲把她往上拉,两人踉跄着回到平地上,兰曦禾整个人惊魂未定地软下来。 她忽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他,手臂圈得紧紧的,整个人埋在他胸口,浑身都在轻微发抖,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我怕……祝勋洲你混蛋!” 祝勋洲被她这一抱直接整不会了。他本来只是想逗逗她,谁想到能给人吓哭了。可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怀里的人因为呼吸起伏轻轻蹭着他的胸口,那位置偏巧不巧地软软压过来,让他耳根一下子烫了几分,心跳乱了一拍。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放软下来:“行行行,不吓你了。不钓了,回去,好不好?” 兰曦禾从他怀里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泛着粉,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得不得了。祝勋洲看了她一眼,喉咙紧了紧,把视线挪开。 她试着走了两步,脚踝一落地就“嘶”地倒抽一口气。她弯腰拉起裤管,脚踝外侧那一小片已经红了起来,明显是刚才滑倒时扭到了。她仰头看他,眼眶又潮了:“你抱我回去!你弄的,你必须负责!” 祝勋洲认命,谁叫他作呢。他掏出手机给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来把渔具收了,然后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从膝弯穿过,轻轻松松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兰曦禾顺势圈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浅浅地拂在他颈侧。 祝勋洲抱着她稳稳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胆子这么小,以前怎么敢和我谈恋爱的?” 兰曦禾鼻音浓浓地哼了一声:“你一直都欺负我。谈的时候欺负我就算了,分手了还欺负我……你丫的根本就不配得到爱。” 祝勋洲脚步顿了一下,眉心皱起来,莫名其妙对自己生出一股懊恼,仔细一想,今天从电梯到包厢再到湖边,他好像确实一直在想欺负她,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行,祖宗,我弥补你,行不行?” 兰曦禾没答话,只是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听着怪可怜的。 可祝勋洲没看见,在黑暗里,她埋在他肩头的嘴角正悄悄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演戏而已。对她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39. 小猫咪 祝勋洲把兰曦禾一路抱回自己房间,跟工作人员要了酒精和消肿药膏,蹲在她面前给她上药。棉签刚碰到脚踝红肿的地方,兰曦禾就“嘶”地倒抽一口气,脚往后缩了缩。 祝勋洲抬头看她:“疼啊?” “人跟人的差距怎么能那么大。”兰曦禾垂眼看着他,撇了撇嘴,“白齐铭比你温柔多了,我大学时候崴了脚,他照顾得可细致了,冰敷上药搀着走,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祝勋洲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对你很好?” “当然了。” “对你好还不是分手了。”他低头继续抹药,力道不由自主轻了几分,“有的人就是有缘无份,没办法的事。” “那也比跟你的无缘无份强。”兰曦禾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他妈…”祝勋洲抬头对上她那双还泛着水汽的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还红着,委委屈屈的样子。他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算了,伤者为大。 兰曦禾那条湿裤子是不能穿了,好在酒店备了干净的睡袍。她换好之后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往沙发上一坐,清了清嗓子:“今晚钓鱼就算平局,谁也没赢。” 祝勋洲靠在桌边,挑眉看她:“不然呢?你还想找什么借口赢?” “……”兰曦禾被他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要去隔壁房间看白齐铭了。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她撑着沙发扶手刚要站起来,祝勋洲挡在她面前:“你照顾他我更不放心。” 兰曦禾仰头看他,忽然笑了:“那你跟我一块儿守着呗。”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局面。祝勋洲摇了摇头:“没伺候人的习惯,而且我很困。” “哦。”兰曦禾歪着头,笑意更深了,“那怎么办?你这么不放心我睡了你们顾问,那我今晚就只能待在祝总工房间里了……不怕我睡了你?” 祝勋洲低下头,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就你?”他轻轻笑了一声,“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我现在对你可没什么兴趣。” 他说完转身进了浴室。等他洗完出来,兰曦禾看见他站在门口打电话,让工作人员从外面把门锁上了,他真打算把她扣在这儿。祝勋洲径自走进卧室,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兰曦禾跟到卧室门口:“喂,我是伤者,你又把我关这儿,床总该给我睡吧?” “来呗。”祝勋洲已经把被子掀开一角,侧头瞥她:“床这么大,又不是睡不下。” 兰曦禾微微怔住,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这么爽快?那可不能怪她了。 她大大方方走过去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偏头看他:“关灯。” “不关。”祝勋洲也在另一侧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我睡觉习惯开着灯。” “我习惯关灯。”兰曦禾说完,伸手就把双头灯摁灭了。 下一秒,灯光重新亮起来。 她又摁灭。 他又打开。 “啪!啪!啪!…”开关被两人来回较劲。 就在祝勋洲的手再次伸向开关的瞬间,兰曦禾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翻身压了过来。祝勋洲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祝勋洲,你失忆了不记得,我提醒你。”她声音低下去,“以前我们睡觉都是关灯的。我喜欢关灯,喜欢在昏暗的环境里跟你……” 她顿了顿:“不过我想,你后来喜欢开灯,大概是因为,我那个位置纹了只很可爱的小猫咪。” 祝勋洲的喉结上下滚动,卧室里只留了一盏床头微弱的夜灯,光线模糊地勾勒出她的轮廓。他看不见那只所谓的猫咪,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那只猫咪在某种剧烈的节奏里舞动的样子。 他呼吸都重了几分。 兰曦禾当然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翻回自己那一侧,背对着他躺好,声音懒洋洋的:“你都说了,现在压根不喜欢我,肯定也不那么想看。既然不想看,开灯也没必要。晚安,前男友。” 操! 祝勋洲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这女人明摆着在勾引他,他怎么可能上她的当。 可身体某处完全不肯配合他的理智。他翻了个身,把被子一掀,再次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兰曦禾闭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半夜,祝勋洲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之间,他察觉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贴了过来。他睁开眼,昏暗的夜灯底下,兰曦禾膝盖跪在他身侧,俯身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醒了?” 他没来得及开口,她的吻落在他喉结上。那温热的呼吸他最后那点清醒都磨灭了。他伸手扣住她的腰。 管她什么前男友,什么地下恋,什么分手,都去他妈的。 兰曦禾在他身下轻轻哼了一声,仰起脖子,指尖插进他头发里,声音又低又软:“这次可是你自己主动的哦。” 在最后一发千钧时刻,祝勋洲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平躺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一层薄汗,身下的触感黏腻又尴尬。 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真没那么多内裤陪她闹了,怎么还做梦了。 祝勋洲从沙发上起来,揉着脖子坐起身,卧室门开着,人已经不在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门铃响了。工作人员站在门口,递过来一杯热咖啡,语气恭恭敬敬的:“祝总,早上那位姑娘打电话来前台,让我们解了锁。她还留了句话。” 祝勋洲接过咖啡抿了一口:“什么话?” “她说……让您不用担心她,她腿好多了。还说,让您……也别太想她。” 祝勋洲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有病才会想她。 山庄餐厅里已经陆续坐满了人,白齐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精神看起来恢复了大半。祝勋洲端着盘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白齐铭看见他,笑着打了声招呼:“祝总工,昨晚喝太多了,出什么洋相记得多担待啊。” “没出什么洋相。”祝勋洲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语气随意。 “对了,”白齐铭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牛奶杯,“昨晚是你找人去照顾我的吧?太感谢了,我醒来才发现床头放着水和垃圾桶,连毯子都盖得好好的。” 祝勋洲浅浅弯了下嘴角:“对啊,是工作人员守了你一夜。” 白齐铭低头翻了翻手机,又说:“兰曦禾一大早就走了,雾还没散透呢,也不知道安不安全。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说着就拨了出去,对面接得很快。白齐铭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禾禾,一大早下山没事吧?还有点雾,开车小心点。” “……好,那就好,注意安全。” “……嗯,我这边一会儿吃完饭也要回去了。” “……我会按时到你们电视台找你的。” “……好,明天见。” 他挂了电话,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祝勋洲一直没动,手里的三明治悬在半空,刚刚竖着耳朵把那些字句全听了进去。白齐铭那一声“禾禾”叫得倒是挺温柔的。 渣女。祝勋洲在心里嗤了一声,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嚼得用力了些。 电视台这边,兰曦禾刚进办公室,李雯钰就眼尖地发现了她走路姿势不太对劲,赶紧凑上来:“怎么回事?一晚上不见还残了呢?” “没事,小擦伤,没那么矫情。”兰曦禾摆摆手,还没来得及坐下,余光就扫到一道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岳蓉儿脸色明显比之前苍白了一圈,眼下泛着青,整个人像被抽了什么精气神。经过兰曦禾身边的时候,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李雯钰压低声音凑过来:“听说她爸妈突然撤了台里好多广告,她家里好像出什么事了。” 兰曦禾来了兴趣:“为什么?岳氏的建筑业不是一直做得挺大的吗?” 李雯钰耸耸肩:“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现在连主编原本给她安排的好项目她都没参与了。你小心点。” “我小心什么?” “小心她抢你的栏目啊!”李雯钰瞪了她一眼,“你最近风头正盛,人家正愁没地方翻身呢。” 兰曦禾倒是一点不慌,往椅背上一靠:“抢呗,又不是她抢就能要得走的。” 正说着,办公室屏幕上正好在滚动播放台里的新专题,趁着元筑那波热度还没完全退,台里把兰曦禾之前做的养老系列报道里专门采访祝老爷子的那期单独拎出来,做成专题发了出去。 短短半天,网上讨论量就蹿了上去,评论区里一水儿夸的,说祝勋洲爷爷的丰功伟绩,风采依旧。还顺带夸了一下兰曦禾记者有温度、有深度,选题眼光独到。主编特意在工作群里点名表扬她,把她当成“另辟蹊径”的标杆,让大家学习。 兰曦禾收拾了一下东西,下午又跑了一趟军休养老院。 祝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盹儿,看见她来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招手让她坐过去:“丫头,好久没来了!” 兰曦禾在他旁边坐下,掏出手机翻出那个专题报道递过去:“爷爷,您看,电视台把您的专访做成专题发布了。网上好多人都在夸您呢。” 祝老爷子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看了半天,脸上的褶子一层层笑开。他其实早就看见这个报道了,这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媒体找上门来采访他,他嘴瘾过得痛快极了,逢人就讲那些年轻时候的陈年旧事,讲得眉飞色舞,有人听他就高兴。 兰曦禾陪着他说笑了一会儿,瞅准时机,忽然话锋一转:“爷爷,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栏目……就是专门做大人物专访的那个,您还记得吗?” 祝老爷子摘下老花镜看她,“当然记得。” 兰曦禾抿了抿唇,目光恳切:“虽然上次提的时候被祝勋洲反对了,但我还是想再争取一下。您觉得呢?” 40. 自荐报名 祝老爷子当然是不反对的。他早就惦记着这事儿,能上电视讲讲那些陈年旧事,让更多人听听他们那代人的故事,他心里其实挺乐意的。 可他转念又想起上回祝勋洲那反应,老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 兰曦禾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顾虑,弯起眼睛笑了笑:“您别担心他。我和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上回也算患难与共过一回,他不至于连这个都不让您参加的。” 她顿了顿,又说:“要是您实在不放心,采访的时候我可以不去,让同事替我主持一期也行。主要就是想让更多人认识您,谁采不是采呢。” 祝老爷子听到这话,心里才慢慢舒坦。如果不是兰曦禾亲自采,那祝勋洲再怎么挑理,也没法说人家利用他爷爷往上爬了。 兰曦禾见老爷子表情松动,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了大半。她又往前坐了坐,压低声音:“其实我还有个小忙想请您帮……” 祝勋洲正在元筑会议室里跟项目组过方案,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爷爷。接起来听了没两句,眉头就慢慢拧起来。 “人物专访栏目?”他放下手里的钢笔,“不会是兰曦禾让你去的吧?你别上她的当。” 兰曦禾这个人手段一套接一套,万一把爷爷当跳板给自己铺路呢?前几天电视台播的那期养老报道就蹭着爷爷的热度赚了好大一波关注,她指不定尝到甜头了还想再来一次。 可电话那头祝老爷子不急不慢地回他:“我打电话来就是怕你多想。人家兰曦禾说了,采访她可以找同事替她上,她就是单纯想让我高兴高兴。你呀,别对人家小姑娘恶意那么大。” 祝老爷子又补了几句,说兰曦禾之前来找他聊过,提到以前祝勋洲对她态度很凶,她去采访他每次都不给好脸色。兰曦禾说想跟他和好,想让爷爷帮忙缓和缓和关系,结果祝勋洲知道以后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威胁爷爷让他在两人之间二选一。 祝勋洲听到这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我凶她的时候……她没还手吗?” “还什么手?”祝老爷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人家小姑娘家家,没被你凶跑就已经不错了。你还指望她还手?” 接着老爷子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说他以前怎么欺负人家、怎么伤人家的。祝勋洲听着听着,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以前那么混账,那她怎么连还手都不会的? 可转念一想,最近几次见面,兰曦禾在他面前已经开始敢回嘴了,怼他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不怯。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看来现在倒是没那么蠢了。 “行了,”他叹了口气,“你去吧。我不拦着。” 挂了电话,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白齐铭刚好结束了顾问汇报,欧阳明正在跟他握手道谢:“辛苦了,那咱们进度尽量加快,争取早日把方案落地。” “好。”白齐铭点了点头。 小胖在旁边问了一句:“白顾问,需要派车送您回去吗?” “今天我刚好休息。”白齐铭想了想,“能送我去电视台吗?晚上有个录播节目要去一下。” 他刚回国还没来得及置车,元筑愿意送一趟正好,省了打车的工夫。 “我去送。”祝勋洲忽然开口,“我是老板,时间比较自由。” 电视台这边,白齐铭一露面,整个台里的人都忍不住偏头往这边瞟。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白月光了吧”。 兰曦禾在演播厅里跟他对着流程,余光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飘过来的视线。白齐铭也注意到了,低头翻稿子的时候轻声笑了一下:“这么多人看着,会给你造成影响吗?要不一会儿我制造个有对象的假象,帮你挡一挡?” “不用。”兰曦禾头笔尖在稿纸上勾了一笔,“越抹越黑。” 岳蓉儿站在演播厅外的走廊上,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正在对稿的兰曦禾和白齐铭,转身径直去了主编办公室。 “我看下一期的资料了,兰曦禾找了祝勋洲的爷爷来?”她没绕弯子,直接坐到主编对面,“她还打算换人主持一期?怎么回事?” 消息是她刚才在茶水间听来的。同事们在闲聊,说兰曦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好不容易挖到祝老爷子这种级别的采访对象,居然打算让出一期给别人。 主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是有这么回事。人选其实已经定了,是兰曦禾自己指定的,她带的那个实习生。” “张金瑞?”岳蓉儿皱起眉头,“一个实习生,凭什么跟我们正式员工抢?” “别急嘛。”主编靠多少也听说岳家最近出了状况,广告撤了一半。他给岳蓉儿的那些好项目她都不接了,他不明白她现在为什么非要盯上这么个小专访,“实习生也是要锻炼的,我们作为实习基地,总得给人提供实践机会不是?” 岳蓉儿知道他在敷衍,压着声音把话挑明了:“那个栏目我要做。主编,您收的那些礼……” “蓉儿啊。”主编忽然打断她,脸上的笑意淡了,语气也沉了下来,“你们岳家最近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你父亲除了给我送礼,还在规划局那边走了不少门路吧?你说这些消息要是传出去,你们岳家还能在京城待得下去吗?” 岳蓉儿脸色一白。她不确定父亲有没有做过那些事,但记忆里隐约闪过几回父亲提起规划局某个人名时的语气,那时候她没多想,如今被主编这么一戳,脊背莫名发凉。 主编其实也是道听途说。他有个做房地产的亲戚在饭局上顺嘴提过两三句,真假难辨,但看岳蓉儿这个反应,他笑了一声,或许还真压对了。“职场嘛,就是要靠自己抢的。以前是你爸妈帮你抢好了,现在没伞了,也得学着自己撑一把。” 岳蓉儿抿着唇,从椅子上站起来,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这个雨中收伞的家伙,她记住了。 演播厅里灯光已经全亮起来。导播比了个手势,录制正式开始。 兰曦禾坐在采访位上,白齐铭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两杯温水。 镜头推近,兰曦禾弯起眼睛。白齐铭被她的节奏带着走,回答时的语气也非常柔和。 祝勋洲就站在导播身后,双手插兜看着监视器屏幕。屏幕上两人对视的画面被镜头切得衔接特别完美,一个眼波温软,一个唇角含笑。 他旁边有个实习生小姑娘凑到同事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这CP感好强啊,两个人同框也太养眼了吧。” 祝勋洲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向台上的白齐铭。 长得也就一般,身材也就一般,声音……一般。都一般。 不知道喜欢他哪。 他收回视线,侧头问旁边一个策划组的人:“你们这个栏目的策划,我能看一眼吗?” 那人受宠若惊,赶紧把文件夹递过来。祝勋洲接过去胡乱翻了翻,纸张哗啦响了几声,然后他合上文件夹,转头看向制片人:“策划不错。我自荐参加这个栏目。” 制片人眼睛一下子亮了,祝老爷子要来,祝勋洲也要来?这期收视率怕不是要冲破天花板了。 录制结束,灯一灭,兰曦禾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出演播厅,张金瑞和李雯钰正靠在走廊墙上等她,旁边还站着祝勋洲。 白齐铭也跟着走了出来,看到祝勋洲便自然地开口:“对了,今晚是祝总工送我来的。他刚好没事,顺便来看看咱们录制现场。” 祝勋洲慢悠悠接了一句:“我没那么无聊。只是顺便来看看新闻行业有没有什么人工智能能切入的商机。” 白齐铭笑笑转移话题,“我和曦禾一会儿打算去京大附近吃火锅,祝总工要不要一起?” 旁边的张金瑞迅速发表意见:“我想去!那家火锅老好吃了!” 下一秒被李雯钰一把拽住胳膊往后拖:“你吃什么吃?马上要实战采访了,稿子写完了吗你?”谁也别打扰姐妹的爱情大业。 张金瑞还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被李雯钰连拖带拽地拉出了走廊。 祝勋洲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刚好没吃饭。” 于是三个人一起出了电视台,目的地是京大附近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火锅店。 车程不长,但路上刚好赶上晚高峰,等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店门不大,门口却排着十来号人,喧喧嚷嚷地挤满了整条街。 老板正站在门口帮着翻台,一抬头看见白齐铭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惊喜的笑:“哎哟!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去英国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不会。”白齐铭笑着拍拍老板的肩,“以后都在国内了,跑不掉。” 老板目光一转,又落到兰曦禾身上,笑容更大了:“哟,你们俩还在一起呢!真好真好,这么多年了还是对方。” 祝勋洲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兰曦禾余光瞥了他一眼,在他开口说什么更难听的话之前抢先一步:“老板,还是老地方。对了,”她侧头看向祝勋洲,“能吃辣吗?” “能。” “那就老样子。”兰曦禾对老板点点头,三个人被引进角落一个半开放的小隔间,木桌木椅,墙上贴着十几年前的学生涂鸦,烟火气裹着红油香味扑面而来。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油在铁锅里翻着细密的气泡,花椒和辣椒随着热浪一沉一浮。兰曦禾端着碗起身去调料台。 调料台面前,兰曦禾拿起小碗驾轻就熟地往里加:蒜末、葱花、熟芝麻、小米辣各加点。再来一层香菜,然后挤了蒜蓉酱和生抽各一勺,蚝油半勺,最后淋了一圈香油,收手。 高二之前,兰曦禾对调蘸水没有任何技巧,纯看哪个顺眼就往里加。直到高二一次班级聚会,祝勋洲的蘸水被一哥们蹭了一口,当时惊艳得他当场追着问配方。 祝勋洲说了,她偷偷照着他的配比复刻了一次,发现真的特别好吃,鲜香扑鼻,后味浓郁,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换过。 41. 怎么可能和你复合 祝勋洲端着调好的蘸水碗回到座位,白齐铭无意间扫了一眼,目光在两人面前的小碗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你和曦禾口味好像啊。”他指了指两只碗,“蒜末葱花芝麻小米辣,感觉连蚝油和香油的量都差不多。” 祝勋洲这才偏头看向兰曦禾面前的碗,果然跟自己碗里几乎一模一样,连配料的层次顺序都没差。他挑了一下眉,嘴角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刚刚偷偷跟我后边学了?” 兰曦禾夹起一片涮好的鹅肠:“你以前提过啊。” 白齐铭筷子顿住,抬起头来一脸意外:“你们以前认识?” 兰曦禾语气轻松地补了一句:“忘记跟你说了,我和他是高中同学。他那时候在学校跟人分享过调蘸水的方子,我刚好听见了。” 嗯?祝勋洲瞬间来了精神。高中?他跟人分享?她刚好听见?难道那会就暗恋自己了? “只是同学?”祝勋洲出声提醒。 兰曦禾抬眼看他,表情坦荡:“不然呢?” 祝勋洲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唇角微微抿紧。在外人眼里,确实只是同学。谁让当初要搞什么地下恋的是他自己。不像白齐铭,连火锅店老板都知道这两人好过。 白齐铭倒也没多想,仔细回忆了一下,高中时两人确实一个学校的,能认识也不算奇怪。他用公筷给兰曦禾夹了一片烫好的毛肚,语气自然而然地放柔了:“你最爱的。” “谢谢。”兰曦禾低头接过来,蘸了蘸碗里的料,送进嘴里咬得脆生生的。 吃到一半,白齐铭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冲两人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店门口去接电话。 他一走,祝勋洲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你们俩,大学经常来这儿?” “是啊。”兰曦禾答得顺口,“白齐铭是隔壁医学院的,我课少,经常下了课就先来占位子,点好他喜欢的菜等着他来……” “行了。”祝勋洲直接打断她,语气有点硬,“没人想听你们以前发生了什么破事。” 兰曦禾也不恼,慢悠悠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其实,蘸水是你教我的。” 祝勋洲眉心微动。 兰曦禾开始编造:“刚在一起那会儿,有一次下雨天,我们都没上班,做完之后你说不想出门,就在家里煮火锅看电影。你调的蘸水我吃着觉得特别香,你就手把手教我怎么配……那之后就再没换过配方。”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撒谎?”祝勋洲问。 “为什么要说?被人家知道我们以前是那种关系,不太好吧。” “什么关系?” “我哪知道。”她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捞锅里的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油滑带笑的声音。“你们京大艺术学院的果然都是美女,你简直是仙女下凡。” 祝勋洲听见那嗓音,转头看过去,竟然是石泽。男人穿了一身商务西装,头发抹得油亮,往后梳了个大背头,手腕上一只金表在火锅店的暖光里晃得刺眼。他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白色针织衫,扎着马尾,眼神干净。 女孩被他夸得脸颊泛红,羞涩地摇了摇头:“还好啦……比我漂亮的多了去了。” 石泽笑得眼睛眯起来,往前倾了倾身:“年轻又漂亮就是本钱。你才大三,还不知道外边社会多残酷。我呢,虽然已经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了,管着上百号人,日入过万,但还是觉得没什么获得感。直到看见你,一下子就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女孩更不好意思了,低头绞着手指:“你这么优秀……真的还没有谈过恋爱吗?” “当然了宝贝。”石泽伸手就要去搭她的手背,嗓音压得又低又柔,“我初吻都还在呢。以前不谈,是觉得麻烦,但现在后悔了。以后你毕业了,想上班就来我公司,不想上班就在家做富家太太,我想扛起那个责任。” “你这大溜肩,能扛起什么责任?”祝勋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两步走过去,在石泽旁边拉开椅子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他,“还以为之前同一时间踩那么多条船被人揍了能长记性,没想到还在干骗小女孩的老本行啊?” 石泽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兰曦禾也挪了过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初吻?嘴唇一撕就是初吻是吧?” 女孩被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吓懵了,转头看向石泽,声音里带了犹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来,你说。”祝勋洲看着石泽,“告诉她,我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石泽嘴唇哆嗦了几下,额角冒出一层冷汗。他在祝勋洲面前哪敢造次。上次在医院被揍的那顿,让他十天半个月鼻青脸肿没敢出门,至今想起来骨头还隐隐作痛。 女孩见他这副缩脖子的怂样,什么都明白了。她猛地站起来,眼圈泛红地看了石泽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扬起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说了句“混蛋!”然后跑出了火锅店。 石泽捂着脸还想追,被祝勋洲一把拽住手腕摁回椅子上:“跑什么?”他目光一转,看见桌面上还放着一个红色丝绒礼盒,拿起来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他嗤笑一声:“真金?” “假……假的……”石泽支支吾吾开口,“想骗小妹妹来着……祝总工,我知道错了,以后真不忽悠小姑娘了……” 京城电视台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张金瑞对着电脑屏幕改稿子改了快四个小时,眼睛酸得直发胀。兰曦禾白天特意叮嘱过他。 别再问那些老掉牙的军旅史了,老爷子这段时间被采访过太多次,观众早就看腻了。要他换个角度切入,找一些新的、有意思的东西出来。 他保存了最后一版修改,伸了个懒腰准备关电脑走人,刚站起来,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岳蓉儿站在门口。 “岳姐?”张金瑞愣了一瞬,随即打了个招呼,“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啊?” 岳蓉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跟我谈个条件吧。” 张金瑞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只见她把包放在桌上,拿出一包鼓鼓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只要和我合作,这些都是你的。” 她必须拿下这一期。哪怕不能直接拿到祝勋洲的原谅,但只要她出现在镜头里采访祝老爷子,圈内人看到播出画面,自然会猜测岳家和祝家的关系已经缓和了。 哪怕只是看起来缓和了,也足够让融资市场上其他人解决岳家现在的燃眉之急。 更何况她听说祝勋洲本人也要参与这个栏目,那就更不可能让兰曦禾坐在那个位置上。 只要兰曦禾出问题,台里就不得不换人。而换了人,她就有机会。 火锅店门口的暖黄灯光照在台阶上,石泽满头是汗地攥着手机,指尖发抖地打着字。 “发,一条一条发。”祝勋洲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落在他屏幕上,“把列表里所有你聊过的、哄过的、骗过的女孩,挨个告诉她们你是骗子。发完再当面删,别让我看见你留一个。” 石泽想讨饶,对上祝勋洲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一个一个点开聊天窗口,哆哆嗦嗦地打出同一句话。 “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我是骗子,别信我说的任何话。”发完一个,删一个,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兰曦禾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人确实有本事,三言两语就能让石泽这种老油条吓得服服帖帖,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所有人都该怕我的气场。 等石泽删完最后一个联系人,祝勋洲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下巴一抬:“滚。” 石泽几乎是贴着墙根溜走的,步子踉跄,西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祝勋洲忽然想到石泽准备的那个手镯,他偏头看向兰曦禾:“以前我送过你什么东西?” 他虽然想不起来给过她多少感情,但物质上应该不至于亏待她吧。 兰曦禾被他问得一愣,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怎么编才能不露馅? 祝勋洲见她犹豫,挑了一下眉:“怎么?不会把我送你的东西,都拿去养你的小情人了吧?” 兰曦禾被他这句话一激,顺着话头往下编:“你还说石泽呢,你自己当初说每见我一次就给五克金子。石泽最起码还有个镯子做做样子,你说完之后压根没送过。” “我说过?”祝勋洲皱起眉,开始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兰曦禾耸耸肩:“你可以继续装,反正你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又能拿你怎么办?” “不是…”祝勋洲被这句噎了一下,他是真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风格。不就点金子,有必要骗人?他正想说什么,兰曦禾的手机亮了。 她低头一看,是白齐铭的消息。 「不好意思曦禾,医院突然喊我回去接一台急手术,没有我不行。今晚不能陪你吃太久。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她指尖点了点屏幕,回过去:「你的事要紧。祝勋洲还在,我没事的。」 对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好」字。 兰曦禾收起手机,抬脚往路边走了两步:“白齐铭不回来了。” 祝勋洲跟上来,并肩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那你现在……很想和白齐铭复合?” 他今晚看出来了,兰曦禾对白齐铭的态度确实不太一样,反正比对他温柔得多。 兰曦禾偏头想了想,拖长了尾音“嗯”了一声,抬起眼冲他似笑非笑地眨了一下:“我在考虑跟谁复合。” 祝勋洲被这话弄得脚步一顿:“你还有好几个目标?” “怎么?”兰曦禾停下步子转身看他,“你难道没想过要跟我复合?” “我?”祝勋洲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往后仰了仰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怎么可能跟你复合?” 他自己从来就没敢往这个方向想过,她倒好,风轻云淡就说出来了,胆子也是够大的。 “哦。”兰曦禾一点也不意外地应了一声,反而朝他走近了一步,“那我还以为你今晚又是送白齐铭来电视台,又是站导播旁边看我录播,又是主动要参加我的栏目……是重新爱上我了呢。原来是我想多了。” 她步步逼近,祝勋洲被她这番话说得有点措手不及,下意识接话:“嗯,确实是你想多了。” “那如果我说。”兰曦禾又往前迈了半步,“我想和你复合呢?”就在这时,路边一辆车恰好驶过,尖锐的喇叭声“嘀——”地响了一下,把她的声音掩去一半。 祝勋洲皱了皱眉,偏头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什么复合?” 兰曦禾看着他凑过来的侧脸,往后退开半步:“……没什么。送我回家吧,谢谢。” 看来老天爷也不想她这个时候说这句话。 祝勋洲直起身,双手插回兜里:“自己回啊,这么大人了。实在不行喊你的白衣天使忙完来接你。” 他还在琢磨刚才那个被喇叭盖住的话,“复合”前面的字隐隐约约好像有个“铭”音,难道她说的是想和白齐铭复合? “白齐铭去做手术了,手术肯定要好几个小时,他怎么可能来接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最近新闻你没看吗?晚上总有独身女生被盯上,万一我出了什么事……” 祝勋洲目光落在兰曦禾身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拢了拢外套,看起来确实单薄又无害。最后还是答应送她回家。 42. 会误会你喜欢我 兰曦禾弯腰坐进副驾驶。祝勋洲系好安全带,看了她一眼,刚想问地址,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顿了顿。他发现自己竟然直接想起她住哪儿了,连导航都没开,车子就自动拐上了那条路。 兰曦禾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熟练地转弯,忽然笑了一声:“原来你记得这个啊。”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紧张了一下。祝勋洲到底还记得多少关于她的事?会不会有一天,那些被她篡改过的记忆碎片突然拼回原样?山洞里她丢下他独自逃走的那一幕,万一哪天也想起来了… “医生说了,我的记忆能恢复。”祝勋洲单手扶着方向盘,“你最好别趁我失忆乱说一些有的没的。等我想起来发现你骗我,我饶不了你。” 兰曦禾心面上纹丝不动。她侧过身,忽然凑近了一点:“祝勋洲。” “嗯?” “车震吗?” 祝勋洲手指在方向盘上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你今晚……有点诡异啊。” 刚刚还在说考虑跟白齐铭复合,转头上了车就跟他提这个?做梦呢。 “我们之前可经常在你车里做的。”兰曦禾手指搭上他的手臂,顺着袖口轻轻往下滑,“你记得我家地址,记不得这些吗?”她声音压低了些,指尖落到他膝盖上方,若有若无地打着圈,“恢复记忆不是讲究情景再现吗?要不要我帮帮你?” 祝勋洲:“手撒开!” 兰曦禾没挣,语气里带了一点撒娇的软意:“承认吧,你也想的。你以前可喜欢我了,你刚开始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结束都夸我厉害呢。” “你再多说一句,我直接把你丢下去。” 次日,祝勋洲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刚坐下来,随手划开手机,手指还没点开工作群,屏幕上就弹出了一条推送。 娱乐榜上挂着两个名字,白齐铭三个字后面紧跟着兰曦禾,后面坠了一个橙红色的“热”字。 他愣了一下,点进去。视频是兰曦禾采访白齐铭的画面,镜头对准了采访位上两个人相对而笑的脸。 白齐铭侧头看兰曦禾的眼神被放慢了配了音乐,评论区密密麻麻地刷着“好配”“这对不结婚很难收场”“白月光回国重逢,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还有人直接在评论里爆料:“我京大校友,这俩当年就是一对儿,真的,医学院和艺术学院的跨院CP,当时可出名了。” “破镜重圆啊!更好磕了!” 祝勋洲面无表情地划掉了那条视频,点了一下“不感兴趣”。系统刷新了一下,又推了一条。他又点不感兴趣,顺便拉黑了博主和整个话题标签。 再刷新,还是两人的内容。这回更离谱,有人扒出了大学时期的合照,白齐铭穿着白大褂站在医学院门口,兰曦禾站在他旁边笑着比了个耶。 祝勋洲“啪”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用力得杯子都震了一下:“一个采访而已,有什么好宣传的?” 欧阳明恰好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平板,看见祝勋洲脸色发黑,脚步顿了一顿:“洲哥,一小时后有个远程会议,医疗AI那边……”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忽然落在祝勋洲的脖颈左侧。领口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片深红色的印记。 欧阳明换了个委婉的问法,指了指脖子的位置:“呃……需要我给你买点蚊香吗?晚上是不是蚊子有点多?” 祝勋洲一愣,拿起手机对着脖子照了一下。果然有一颗深深的吻痕,边缘微微泛紫,横在他锁骨上方。他想起昨晚把车停在她楼下之后的事。 原本只是送到门口就该走的。谁知道兰曦禾在他转身的时候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来,在他耳边轻声说:“祝勋洲,你今晚就不该送我来电视台,不该进来看我录播,不该跟我和白齐铭去吃火锅……更不该说要参加我的栏目。”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你这样做,我会误会的,会以为你喜欢我。” 他下意识想反驳,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忽然踮起脚,嘴唇贴上了他的脖颈吸了一下,温热的触感短暂又鲜明。 他猛地推开她:“兰曦禾!注意分寸。” “竟然这样。”她退后一步,弯了弯眼睛,语气轻飘飘的:“那晚安,祝总工。回去慢点开。” 裤子都要撑爆了,还挺能装。不过这对兰曦禾来说是好事,最起码祝勋洲对自己不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祝勋洲坐在办公室里,想起昨晚那一幕,耳根又开始发热。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把衬衫领子往上拽了拽:“不用,可能是过敏了。” 欧阳明应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身出去了。 电视台里,兰曦禾端着杯咖啡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张金瑞趴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几份稿子,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她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屏幕:“这么早啊?还在改稿子?” 张金瑞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扣住了鼠标,清了清嗓子才说:“对……第一次独立采访,想做得稳妥一点,多改几版放心。” 兰曦禾笑了笑,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凑近了看他的稿子。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这个地方,问题的角度可以再转一下。你问他回国之后最早带的兵现在还有联系吗?或者问他最骄傲的学生现在在干什么。老一辈人最骄傲的往往不是自己立了多少功,是带出来的人成器了。” 张金瑞连连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还有这块儿,”兰曦禾又往下划了一页,“结尾的问题不要问‘您有什么想对年轻人说的’,太套路了。换成‘如果让您给二十岁的自己带一句话,您会说什么’,这种更有情感张力。” 张金瑞听着,笔尖一直没停,但握笔的手微微发紧,目光偶尔飘向别处,不太敢跟她对视。 兰曦禾察觉到了,但只当他是紧张,没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好好干,你底子不错的。” 张金瑞点头:“谢谢兰姐。” 话音刚落,主编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曦禾,来一下。” 兰曦禾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对方正靠在椅背上看平板,见她进来便朝桌上的一份资料努了努嘴:“看看这个。” 她拿起来翻了翻。四十出头的年纪,照片上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之间有几分艺术家的疏离感。履历很漂亮,美籍华裔,执导过好几部在国际上拿过大奖的电影,业内评价相当高。 “这位周导,台里好不容易请来的。刚好上你这个栏目。”主编指尖敲了敲桌面,“下一期是祝老爷子,这周录完。你让实习生顶上我这边问题不大,有你担保我也 放心。不过这个导演档期紧,安排在他采访之后,日子得提前一点。” “那么急?”兰曦禾合上资料问,“元筑祝勋洲的排期呢?” “周导就这两周在国内,过了时间人就走远了。所以采访得往前排一排。”主编摊了摊手,“元筑的热度放后面也不怕,那一期什么时候播都有人看,不差这几天。” 兰曦禾点了点头,逻辑上确实说得通。主编又把一张名片推过来:“周导这两天人在京城,正在海选新电影的演员。你主动联系一下他,先把关系打好,顺便把采访内容敲定。” 兰曦禾接过名片,说了声好便退出了办公室。走回工位的时候,张金瑞正埋头改稿子,她路过时拍了拍他的椅背:“我今天有外出任务,有什么事你直接打我电话。” 张金瑞抬起头:“什么任务?” “去见一个导演,排期要提前。”兰曦禾把资料夹进包里。 张金瑞犹豫了一下,忽然站起来:“兰姐,我跟你一起去吧。” 兰曦禾偏头看他:“你稿子弄完了?就管我的事?” “准备得差不多了。”张金瑞挠了挠后脑勺,“再说了,你一个人去见那个导演,人生地不熟的,多个人陪着也好,有什么事还能搭把手。” 兰曦禾想了想,她第一次接触这位周导,对方什么脾性还不清楚,有个男同事跟着确实踏实些。“行,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电视台。根据助理发来的地址,周导今天在城南一家综合型酒店里看演员试镜,那地方集餐饮、住宿、娱乐于一体,一层好几个影厅轮流用。 电梯门刚合上一半,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紧接着一只手猛地从门缝里插进来:“等等等等!” 兰曦禾眼疾手快按住了开门键。一个戴着黑色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的女人侧身挤了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喘了两口气才站稳,冲她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电梯门重新合拢。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正跳着,她接起来语气立刻变了调,火气很大:“我到了到了!别催我了!” 兰曦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猜测十有八九是来面试周导电影试镜的演员。 对面的电话还在说着什么,女人越听越不耐烦,索性拔高了声音:“扯淡吧!什么叫我需要锻炼独立能力自己来?不就是因为我撞见他们俩搞地下情,故意整我吗?车不给我配,助理也给我调走了,我现在打个车还得自己掏钱。”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女人完全没压低声音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兰曦禾在这十几秒内,知道了这个女人前一整子连个通告都接不到,想着晚上回公司看看有什么项目能蹭,哪怕炮灰女配也行啊。结果推开办公室门,总监和经理正在她桌上深入交流。 兰曦禾面不改色地目视前方,余光和张金瑞极其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我当时进去的时候人家俩蓝牙还连着线呢!”女人气笑了,“就因为我的办公室没摄像头就在我桌上做吗?我那桌子都不干净我说什么了吗?” 话说完,她自己也像是终于意识到电梯里还有别人,声音骤然收住,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行了,等我坏消息。” 电话挂断。电梯恰好“叮”一声到了楼层,门缓缓滑开。 43. 真能装深情 兰曦禾、张金瑞和那个戴口罩的女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女人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目光在兰曦禾脸上停了一下:“你是来试镜的?” 兰曦禾摇头:“不是,我是记者,不过也是来找周导的。” 女人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恍然:“哦,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你就是那个跟元筑CEO一起被绑架的记者吧?” 兰曦禾笑了笑没否认,女人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确实不早了,简单道了声“拜”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兰曦禾带着张金瑞走到前台,周导的助理已经等在那里了。小姑娘客气地引他们到旁边的休息区:“兰记者,周导今天的试镜排得比较满,前面还有好几位演员没面完,麻烦您再稍等一会儿,他说一结束就过来找您。” “没问题,我们等着就好。” 说是试镜要很久,但兰曦禾一杯咖啡还没喝完,周导就已经主动找过来了。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袖口随意卷了两圈,笑起来很松弛:“你好兰记者,之前在电视上看过你出镜,没想到线下更漂亮。” 兰曦禾也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又简单介绍了身边的张金瑞。周导待人确实温温和和的,没有一点大导演的架子,目光在张金瑞脸上停了一瞬,张金瑞迎上他的视线,不知道怎么的,手指捏了捏裤缝,稍微偏开了目光。 “那咱们抓紧时间,”周导在对面坐下,“你来和我对采访提纲的对吧?” “对。”兰曦禾从包里抽出文件递过去。周导接过来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松弛慢慢变得有些微妙,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他轻轻“啧”了一声,面露难色。 “怎么了?”兰曦禾心头一紧,“是话题不太合适吗?您大概告诉我方向,我回去尽快调整。” “不是不合适,”周导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封面,“是这些提纲……跟我想象的栏目调性有点出入。要改动的地方比较大,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他想了想,忽然抬头看她:“这样吧,我朋友刚开了家西餐厅,就在这附近,环境不错。你跟我一块去,就当吃个饭玩玩,我们边吃边聊采访的事,轻松一点,怎么样?” 兰曦禾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很多合作都是在饭桌上谈下来的,周导档期那么紧,连录播都是百忙之中挤一个小时出来,如果不在今天把提纲敲定,后面再想约就更难了。 “行,那就麻烦周导了。”她说。 等周导转身离开后,兰曦禾侧头低声叮嘱张金瑞:“你跟我一起去。”这种情况,她一个人参加很不方便。一方面是防止被潜规则,毕竟这个行业她多多少少还是听过一些八卦。一方面,有张金瑞在,也有一个人证,证明她赴约是正常谈工作。 张金瑞点点头:“我肯定得跟着。” 两人并肩往外走的时候,兰曦禾低头给方曦婷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家吃饭。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妹妹直接打了过来。 方曦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黏糊糊的撒娇:“姐,今晚真不回来啊?妈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呢。” “今晚有个饭局,”兰曦禾拿着手机边走边说,“第一次跟一个导演吃饭,推不掉。” 元筑科技里,方曦婷等的电梯开了,她刚抬脚进去,余光忽然扫到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来,是祝勋洲。她整个人一僵,攥着手机侧身让了让:“祝总工。” 电话那头兰曦禾耳朵尖,听到妹妹这句“祝总工”,话锋一转,故意把声音放软了几分:“……今晚第一次跟这个男人吃饭,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方曦婷头皮一麻,心里暗骂了一句姐姐你真是会挑时候,连忙对着话筒说:“姐,我有事,先挂了啊,发信息说。”说完也不等回应,飞快摁掉了通话。 方曦婷脸上挂着得体的职业微笑,心跳却快得像打鼓,硬着头皮侧身问了一句:“祝总工,您去几楼?” “地下车库。”祝勋洲抬步迈进电梯,在她旁边站定。 方曦婷伸手替他按下负一层的按钮,指尖碰到面板的时候微微发僵。电梯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祝勋洲目视前方,面上波澜不惊,但耳朵已经把刚才那句“第一次跟这个男人吃饭”听了进去。 第一次吃饭,新欢?他想着,想到昨晚在火锅店门口把她送回家,她在楼下抱着他的脖子说“很想他”,转头第二天就跟别人吃饭去了。真是能够装深情的。 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方曦婷盯着那块跳动的显示屏,内心无比痛苦。怎么还没到一楼。 她恨不得这电梯能瞬移。 方曦婷攥着手机,余光都不敢往旁边偏,偏偏祝勋洲忽然开了口:“你姐姐今晚去哪吃饭?” 方曦婷愣了一瞬,下意识答了:“摩纳天台。” “和谁去的?” “她说……是采访对象,去对采访提纲的。” 祝勋洲没再说话,眉头皱了一下。找采访对象对提纲,怎么没见她来找自己对过? 方曦婷飞快瞟了一眼他的侧脸,那张脸上面无表情,但她总觉得气压好像低了一点。数字跳到一层的时候,她松了口气,恭恭敬敬补了一句“祝总工慢走”,等电梯门重新关上才靠在轿厢壁上长出一口气。 晚上,京城的天空从深蓝过渡到墨色,城市灯火依次亮起来。 摩纳天台在这栋商业城的顶层,露天区域铺着深色木地板,栏杆边缘嵌了一圈暖色灯带,远远望去像悬在半空中的一道光弧。兰曦禾带着张金瑞穿过露台,夜风裹着楼下街区隐约的车流声,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扬起来。 周导的助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兰记者,这边请。” 包厢不大,却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景。周导和三位制片人已经落了座,桌上摆了几道前菜和一瓶醒好的红酒。周导看见她进来,笑着站起来招呼:“来,坐坐坐。” 兰曦禾被安排在周导旁边的位置,张金瑞则被引到了长桌的另一端,隔着好几个座位。 周导先开了场:“兰记者,说真的,我挺佩服你的。你经历过那种绑架,比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遇到的事都凶险,一个女孩子,能那么快调整回来投入工作,不容易。” 旁边的制片人也接上话:“我看过你很多采访直播和现场报道,台风特别稳,节奏感也很好。说真的,有些主持人干了好几年都没你这个控场能力。” 另一个更直接,端着酒杯半开玩笑:“兰记者有没有想过转行做演员?你这外形和表现力,放到镜头前一点不比专业演员差。” 兰曦禾笑了笑,举杯跟大家碰了一下:“各位老师夸得我有点飘了。不过转行就算了,术业有专攻,我做记者能做出一点成绩,换到演员那行可就不一定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气氛轻松起来。周导顺手拿起那份采访提纲,翻到折了角的那几页,手指点了点:“兰记者,你这个提纲我看了一下,有些问题其实挺犀利的。” “比如这里,”他把提纲转过来朝向兰曦禾,“你问我‘在国外拿奖的华语电影,到底是靠西方猎奇取胜,还是靠作品本身的质量’,这个问题戳得挺准的。业内很多人都避着聊这个。” 兰曦禾点了点头:“因为我确实好奇,也是很多观众想问的。您在好莱坞体系里拿到那么多主流奖项,但在国内观众眼里,那些获奖作品有时跟国内市场之间隔了一层东西。国内很多观众表示有点看不明白,太深奥了。” 周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秒,笑了:“这个问题,咱们边吃边聊。” 菜陆续端上来,包厢里杯盏交错,话题从采访提纲延伸到影视行业现状,周导聊起这些年在中美两地拍片的差异,制片人插话讨论国内电影工业化的瓶颈。 兰曦禾一边听一边时不时追问几句,笔记本摊在手边,偶尔低头快速记两笔,气氛融洽。 张金瑞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岳蓉儿的消息弹进来:「别忘了我交代的事。」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那晚在办公室里,岳蓉儿对他说的话又浮上来:“兰曦禾如果倒了,我就能接手那个栏目。等我站住脚,岳家窟窿补齐了,你毕业前我会想办法把你内推进央视。央视,你想去吗?” 他当然想去。那是无数新闻系学生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而岳蓉儿本身资历够硬、人脉够广,她说出“内推”两个字的时候,张金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摸到衬衫第二颗纽扣。那里别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隐形摄像头。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颗纽扣正对着兰曦禾的方向。 兰曦禾浑然不觉,正侧身听周导讲他在欧洲拍片的趣闻,眉眼弯弯地笑着,时不时端起酒杯喝一口。 饭局结束已经快十二点。兰曦禾和周导在门口握手道别,采访提纲的事基本敲定了大半,剩下的细节周导说回去整理好发给她。两人互相加了好友,兰曦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新联系人,才转身往外走。 张金瑞跟在她身后,步子有些慢。 走到楼下街边,兰曦禾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很晚了,我给你打个车吧。” “不用兰姐,我自己打就行。” “已经打了。”兰曦禾把手机屏幕给他看了一眼,“五分钟后到,直接到你学校门口。” 张金瑞一愣,嘴唇翕动又说不出话。兰曦禾又问:“对了,你论文怎么样了?我记得你说马上交初稿了对吧,准备得如何?” 张金瑞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屏幕上跳出“岳蓉儿”三个字,手指一抖,差点没拿稳。 兰曦禾注意到了他那个细微的反应,微微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没事。”张金瑞飞快把手机塞回兜里,扯出一个笑,“导员发的文件,催我交材料。” 兰曦禾看着他,她做记者这些年,对人的表情有近乎本能的敏感。张金瑞今晚的状态不太对劲,话比以前少,目光总飘。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角落,她尊重那堵墙。 车来了,兰曦禾冲他摆摆手:“上去吧。有什么事跟我说,师徒一场,我能帮的肯定会帮。” 44. 路过 张金瑞的车汇入夜色之后,兰曦禾站在路边拢了拢外套。 她今晚没开车来,本想着饭局上可能要喝酒,打车回去方便一些。夜风裹着城市尾气的味道扑过来,她低头翻了一下打车软件,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顿,忽然改了主意,切到通讯录,拨出了一个号码。 对面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声音很冷:“干什么?” “祝勋洲。”兰曦禾弯了弯嘴角,“来摩纳天台接我呗。刚工作结束,没人送我回家了。” “我又不是你司机。” 此刻祝勋洲的车就停在商场对面一条支路上,他隔着车窗正好能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的身影。 他在这里停了将近二十分钟,看她送走了那个实习生,看她一个人站在路边翻手机,又看她拨出了自己的号码。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软意:“你真的不来吗?我在众多追求者里第一个选了你哎。” 祝勋洲轻笑了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在你这儿拿第一,能换什么好处?” “不送算了,我找别人去。”兰曦禾撇撇嘴挂了电话。 她低头重新点开打车软件,刚输好目的地,指尖忽然一凉。雨滴落在手背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势来得又急又快,转眼间地面上就砸出密密麻麻的深色圆点。她抬眼看了看暗下来的天,天气预报说京城马上要进入雨季,果然说来就来。 路边停着几辆计程车,这一带是成熟商圈,夜间总有车等着接单。兰曦禾小跑到最前面那辆,弯腰敲了敲副驾车窗。司机摇下半扇玻璃,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师傅,去湾湖路那边,走吗?” 司机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上车吧。” 兰曦禾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报了详细地址,低头系好安全带。雨刷开始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霓虹灯光被水痕拉成长长的色块。 车子平稳驶出,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也缓缓启动,隔着两辆车的距离跟了上来。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兰曦禾靠着后座闭了会儿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导发来消息:「下雨了,兰记者回去了吗?难打车的话让助理送送你和同事。」 她回过去:「已经打到了,谢谢周导。」 回复完她重新靠回椅背,眼皮有点沉。连轴转了大半天,精神松懈下来之后疲倦就一层层漫上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微微眯着眼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 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上车的时候他就闻到了淡淡的酒味,饭局上蹭到衣服上的那种残香让他产生一些猜测。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睫毛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毫无防备。 “美女,”司机忽然开口,“我看你这样子,一会儿下车能自己走回家吗?要不我帮帮忙?女孩子一个人晚上回去,不太安全。” 兰曦禾警觉地睁开眼睛:“没事,我喊了家人来接,他们在小区门口等我呢。” “哦,这样啊。”司机笑了一声,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年轻就是好,我这个年纪啊,喝两杯就不行了。你平时喜欢喝酒吗?咱们也算有缘,交个朋友,哪天有空一起喝一杯?” 兰曦禾:“我不怎么喝的,今天朋友过生日,才破例喝了一点点。” 司机被拒绝后干笑了两声,没再接话。兰曦禾低头看了一眼导航界面,路线目前还是正常的,都是她熟悉的路段。她的手心却已经微微沁出薄汗,指尖悄悄攥住了包带。 早知道应该多等等在网上约车的。路边拦的计程车没有行程记录共享,没有紧急联系人,一旦出什么事连个追踪痕迹都没有。她暗暗懊恼起来。 又过了两个路口,司机语调变得暧昧又直接:“一千一晚,能接受吗?” 兰曦禾愣住:“什么?” “不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笑容很油腻,“五千?我知道的,你们这种看着清高的美女,谁不喜欢钱呢。” 兰曦禾吸了一口气,声音放软:“好啊,那找个最近的酒店吧?” 她现在完全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方向盘在他手里,外面下着大雨,路面湿滑,硬碰硬无异于拿自己的安全赌博。最好的办法是先把他的戒备卸下来,让他以为自己得手了,等车停了、下了车,再找机会脱身或者呼救。 司机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摸了摸鼻子:“美女,就喜欢爽快人。你平时经常干这个吧?也对,长这么漂亮,肯定不少大老板主动找你。” 兰曦禾在黑暗里攥紧了包带,指甲陷进掌心,嘴上却笑了一声:“那你得先告诉我,五千是现金还是转账啊?” 司机一听更来劲了,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咧开:“转账也行,看你方便。”他说着把车子往右并了一条道,偏离了导航规划的路线。 祝勋洲的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雨刮器一下一下扫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他本来只是不放心,想着送到小区门口就走,谁知道前面的出租车在路口忽然往右一拐,偏离了回兰曦禾家的方向。 他皱了皱眉,打了一把方向盘跟上去。雨夜的路面湿漉漉的,霓虹灯倒映成一摊一摊碎光,那辆出租车穿过两个街区,最后缓缓停在一家酒店门外的停车场里。 祝勋洲在路边停下来,隔着雨幕看了一眼那家酒店的招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酒店,门口灯箱有几个字还坏着。选这么个地方?!兰曦禾好日子过腻了吧。 祝勋洲握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管了。她已经是前女友了,她现在要跟谁吃饭、跟谁去酒店,都跟他没有半分关系。那辆出租车的车身开始轻微摇晃。 “真是好样的!”祝勋洲气得拍了拍方向盘。就震起来了,那么迫不及待了? 他一刻也不想再待,正打算挂挡离开,视线却忽然顿住。出租车后座的车门猛地被推开,兰曦禾从车里跌了出来,包顶在头上挡着雨,踉踉跄跄要往酒店的方向跑。 下一秒,主驾驶的门也被撞开了。那个司机捂着自己的脖子跌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他手里攥着一块什么东西,朝兰曦禾的方向追过去。 “兰曦禾!”祝勋洲拉开驾驶座车门,雨瞬间灌进来。 兰曦禾听见有人喊她,刚要转头,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探过来,那块沾了□□的布紧紧捂上了她的口鼻,刺鼻的气味一下子灌入鼻腔,她眼前一花,猛地屏住呼吸,拼命后仰挣扎。祝勋洲已经冲到了跟前,一把揪住那司机的后领,把人往旁边狠狠一扯。 司机踉跄着倒退两步,那块布从兰曦禾脸上滑落,她弯着腰呛咳了几声,脚下发软,被祝勋洲单手扶住:“没事吧?” 兰曦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夜雨里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角,领口一片深色水渍。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 委屈的颤音:“我害怕……那个司机说要五千块睡我,我没答应,他就拿那块布想把我迷晕。” 祝勋洲脸色一沉,刚要把她往身后护,司机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冲过来。 祝勋洲将兰曦禾推到身后安全距离,迎面迎上那把刀。 司机挥刀的动作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劲,祝勋洲侧身避开第一下,伸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往上一掰,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司机下颌上。 那人吃痛松了一下手,刀在雨里脱了手,祝勋洲顺势一脚踢开刀,反手把人手臂拧到背后,膝盖顶上对方的膝窝,三两下就把人摁倒在地上。 司机脸贴着湿漉漉的地面,还在挣扎,他嘶吼着:“我数十秒!你给我松手!十!九!” “87654321。”祝勋洲拍了拍司机湿淋淋的后脑勺,“数完了,你能怎样?” 司机梗着脖子还想挣扎,嗓子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怒骂,但整个人的力气已经在刚才那几轮对抗里耗尽了,手脚只是徒劳地刨着地面,溅起一摊泥水。 祝勋洲单膝压住他的背,喘了口气,忽然腰部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扫了一眼,衬衫破了道口子,血正洇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颜色淡了不少。 兰曦禾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警察来得很快,两辆警车闪着灯停在路边,把司机拷上了后座。兰曦禾和祝勋洲被一并带回警局做笔录。 做笔录的时候,警察一边记录一边跟兰曦禾说:“这个司机有双向情感障碍。你今晚处理得还算不错,没在车上跟他硬碰硬,先稳住他再找机会下车,这一点很冷静。” 等所有手续办完已经后半夜了。兰曦禾从警局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祝勋洲靠在门口的廊柱旁。 兰曦禾走到他面前:“你怎么会出现在那?” 祝勋洲把视线移开,语气平淡:“路过。” 兰曦禾盯着他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路过?从城南路过到城西?嘴硬到这个份上,明明心里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东西,还要端着那副“我无所谓”的样子。 她没戳穿,只是往他车前走了一步:“那既然路过了,顺便送我回家吧,雨这么大。” 半推半就之间,她上了他的车。祝勋洲坐进驾驶座,刚发动车子,忽然“嘶”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往座椅里缩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捂了一下腰侧。 兰曦禾立刻转过头:“你刚才被划到了!去医院看看吧,万一感染了。” “死不了。”祝勋洲说,“就破了点皮。”他小时候在部队大院里跟着同龄人摸爬滚打,伤得比这狠多了,都是自己消消毒就完了。 兰曦禾看他真的没事的样子,也没再提,“去你家?” 祝勋洲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身上全湿了,得赶紧换掉。”兰曦禾低头扯了扯自己贴在手臂上的湿袖子,“你家离这儿近一点。而且你肚子有伤,得赶紧处理一下吧。家里有急救包吗?” 祝勋洲沉默起来。他确实很不舒服,湿衣服黏在身上。他没有拒绝,车子拐进了另一条路。 这是他独居的房子,一梯一户的大平层,电梯直接入户。指纹锁亮了一下,祝勋洲推开门,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我家密码吗?” 他不记得了,但如果兰曦禾知道他家密码,那他明天就得换一套锁了。 45. 姜汤 兰曦禾站在玄关处:“怎么了?我知道你家密码的话还能搬空你房子不成?”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这儿藏了别的女人,怕我突然闯进去撞见什么不可说的场面?” 祝勋洲把车钥匙丢进门口的托盘里,嗤笑了一声:“你身边男人不断,鱼塘那么大,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哪天被哪位受不了的爆出来玩弄良知少男的罪名。我这儿干干净净的,不用你操心。” 他换了拖鞋,从鞋柜抽屉里抽出一双一次性拖鞋丢在她脚边,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兰曦禾跟进来,一边弯腰换鞋一边不服气地回嘴:“你觉得我花心?” “我没觉得,你自己说的。” “我怎么了?”兰曦禾直起身,“我又没谈恋爱又没结婚,就算同时暧昧一百个人,那也只是在挑选合适的人啊。有的人一天还相亲几十个呢,我怎么就不行了?” “你急什么?”祝勋洲脱下湿透的外套,“我有说你违背伦理了吗?”他走进衣帽间,翻出一件宽大的灰色棉质衬衫,隔着门递出来,“换上,想洗澡去衣帽间旁边的浴室。” 兰曦禾接过来,抱着衣服往浴室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祝勋洲正好把身上的湿衬衫脱下来,随手扔进洗衣篓。 他背对着她,腰侧的伤口在灯光下露出一道浅红色的划痕,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 肩宽腰窄,脊沟沿着脊柱一路延到腰线,腹肌块垒分明,紧实的肌理裹着一层薄薄的汗光,是长期锻炼的结果。兰曦禾的视线不自觉顿了一下,这张脸配这身身材,确实有点杀伤力。 她移开目光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那件灰色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衣摆刚好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腿。兰曦禾里面没穿内衣,湿掉之后索性脱了,如今衬衫底下两个轮廓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祝勋洲已经翻出了急救包坐在沙发上,见她出来了说:“客房很多,自己逛逛,喜欢哪间睡哪间。” 兰曦禾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想拿过急救包:“我帮你吧。” “别了,我怕你故意戳我伤口。” “……”兰曦禾懒得跟他争,直接一把抢过急救包在他旁边坐下来,“被害妄想症。” 祝勋洲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微微侧过身把腰侧的伤露出来。兰曦禾低着头,拧开酒精瓶盖,棉签沾了药水轻轻按上伤口边缘。他腹肌在她面前几乎触手可及,肌肉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专注地盯着伤口不敢乱瞟。 客厅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和一排玄关的暖色射灯,光线被调得很低。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隔着玻璃传来。 兰曦禾坐在灯光的边缘,侧脸被暖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件宽大的灰衬衫让她整个人显得小了一圈,领口滑到肩膀边缘,露出一小片锁骨。发梢贴着脸颊,她微微垂着眼,专注地替他擦药。 祝勋洲看着她,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能说说吗?” 兰曦禾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第一次见面。 那还是高中开学军训的时候。八月末的操场被太阳晒得滚烫,他们班站了三排横队练习正步,教官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站在第二排,祝勋洲站在她斜后方。那天她低血糖发作得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就往旁边倒,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好巧不巧扯到了祝勋洲的裤腰。 他当时正抬腿踢正步,被她这么一拽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直接栽进了旁边的花坛里,一屁股坐在了被晒蔫的冬青丛上。 全场爆笑。教官吹着哨子喊“肃静”的时候,兰曦禾从眩晕里回过神,低头看见祝勋洲一脸阴沉地坐在冬青丛里,头发上还挂着一片叶子。她虚弱地想去拉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拍掉头上的叶子,看着她惨白的脸,最后只说了一句:“晕了还想和我同归于尽,什么孽缘。” 当时班里几个女生凑过来帮她,拿水的拿水,扶人的扶人,祝勋洲从花坛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黑着脸走回队列里去了。 兰曦禾回过神,手里的棉签已经在伤口边缘停了好一会儿。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包扎,嘴上开始胡说八道:“第一次见面啊,你当场就爱上我了,说非我不娶,一看见我就觉得我是祝家儿媳,我们命中注定就是夫妻的命。” 她现在口出狂言已经到达了一种境界,能行云流水地说出各种事,就像以前真的发生过一样。 祝勋洲呆住:“……瞎讲吧你?” “知道就好。”兰曦禾笑着把纱布贴好,顺手在他腹肌上摸了一把,然后飞快起身往厨房走,“对了,你家有姜吗?淋了雨,煮点姜汤吧。” 祝勋洲低头看了一眼被她顺手摸过的地方,压了压嘴角的弧度才开口:“有,在厨房。” 兰曦禾已经在翻冰箱了:“以前你每次喝完酒回来,都是我给你做醒酒汤,第二天早上你还赖床不想喝,最后还得我嘴对嘴喂你。” 祝勋洲起身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看着她。她从冰箱里翻出老姜和红糖。 “兰曦禾。”祝勋洲说,“你总在我面前提以前那些亲密的画面,到底在制造什么感觉?想让我对你旧情复燃,重新爱上你?”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她在他面前提白齐铭,提其他追求者,提那些亲密往事。每一样都像是故意的。就像今晚,嘴上说着“不送算了,我找别人”,结果转头上了一辆出租车。 “不能说重新爱上我。”兰曦禾顿了顿,“应该说,是让你更爱我。” 祝勋洲扯了扯嘴角:“我还觉得是你一直爱着我呢。三番两次来招惹我,不就是想勾起我的好感?当时在医院说要分手,是为了让江家摆脱吧?” “是。”兰曦禾连犹豫都没有,爽快承认了。既然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何必再兜圈子,顺着他的想法走就是了。 她忽然凑近,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来。隔着单薄的衬衫,她身上的温热全传到祝勋洲身上。 她仰头看着他,语气认真:“祝勋洲,你要是不喜欢我,对我没有一丝好感,那就现在推开我,把我扔出去,扔进雨里 。你只要推开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靠近你一步。” 祝勋洲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压在她侧腰上。他本想把她往外推,可她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让他心头一软。 兰曦禾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我很开心。你失忆之后好像更在意我了。如果失忆一次就能让你更在意我一点……那你一直失忆该多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动了动,腰侧蹭着他的掌心,那种若有若无的摩擦让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兰曦禾。”他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警告,又像在抵抗什么。但下一秒,兰曦禾踮起脚尖,含住了他的嘴唇。话音被堵回去,他手下那道推拒的力在那一瞬间消散开。厨房里响起水声,热气从锅里升腾而起,把他们拢在一团氤氲的白雾里。 他搂着她腰的那只手从推拒变成了收紧,指节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把她整个人扣进怀里。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急促又滚烫。 祝勋洲的嘴唇忽然尝到了一点咸。 他睁开眼。兰曦禾眼眶红了一圈,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嘴角还带着刚才亲吻的水光,委屈又倔强地看着他。 “……怎么了?”祝勋洲有些慌了,拇指本能地擦过她眼角,怎么亲着亲着还哭了? 兰曦禾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努力笑着:“我开心。其实我一直都很爱你,所以我怕……怕你真的不再喜欢我了。” 她撅了撅嘴,眼泪又滚下来一颗:“虽然你以前对我很不好,很讨厌我……但我一点也没在意。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祝勋洲。”她仰头看他,那双含泪的眼睛像被星星,“你……再看看我,好吗?” 祝勋洲喉头涌上一股酸涩。他想起爷爷说的话,想起自己以前怎么伤她,想起她一次次凑过来却被他推开的样子。那些他记不起来的碎片汇成一股巨大的愧疚,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掌心覆上她的泪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还熬姜汤吗?”他问。 兰曦禾点了点头。 熬姜汤怎么熬? 先用水龙头哗地冲开泥点子,指甲掐进姜皮里,咯吱——咯吱——。土腥味混着辣味往鼻子里钻。切片,刀落,姜汁溅到指缝间,凉丝丝地疼,薄得透光才好,辣才肯从纤维里游出来。 冷水扑进铁锅,姜片哗啦啦散开。火苗舔着锅底,蓝舌头变红,水面起了一层鱼眼睛泡。噗突,噗突,热气顶着锅盖跳起来,姜味儿开始往天花板爬,钻进窗帘的褶子,缠住吊灯的铁链。 热水滚了!转小火,泡泡慢下来。姜在开水里褪了色,淡黄,发白,把命都熬进水里。蒸汽糊了玻璃窗,手指划一下,看见窗外梧桐叶子在晃。煮得越久越好,辣味扎进舌根才够劲,烧得胃里暖融融地开花。 接着放红糖,黑红的块子掉进旋涡,一圈一圈化开。红枣就不必了,嫌它甜得谄媚。勺子搅三圈,热气扑脸。 滤掉姜片,白瓷碗里汪着一碗黄昏,端起来,烫嘴唇,辣嗓子,一路烧下去。 46. 女人在床上的话少信 第二天,房间里没有开灯,遮光窗帘把光遮得严严实实。 祝勋洲醒来的时候先感受到的是身体残余的疲惫,记忆里那些画面逐渐浮现。她贴上来时滚烫的体温、她伏在耳边说的那些话、还有她最后在他肩上留下的那个浅浅的牙印。 他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想把人捞进怀里。手掌在床面上划了一圈,只摸到了冰凉的床单。 他睁开眼,摸开床头灯。床的另一半是空的,指尖触过去全是凉的,像是昨晚的余温从没存在过。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昨夜的片段。 他把兰曦禾抱回卧室,他转身要撕开包装,这些还是他妈来他家专门给他留的。这些年一直说让他找对象,他也当耳旁风,还认为抽屉里的东西不可能用到。 兰曦禾忽然开口:“关灯。” 祝勋洲顿了一下,俯身看着她:“我想看。” 结果,哪里有什么小猫咪。身上干干净净,洁白如玉,什么都没有。 祝勋洲回过神,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捆人民币上。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他伸手捞过来看了一眼,脸瞬间黑了。 「昨晚是意外,我刚好卵泡期,有点感性了。不白占你便宜。」 “靠!” “这个骗子” 昨晚还一口一个爱你,想你,你好棒。女人在床上话少信。 他用力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到了公司,欧阳明拿着平板准时推门进来,刚要开口汇报今天的日程,目光却在祝勋洲的领口附近定住。 祝勋洲脖子上多了好几处深深浅浅的红痕,从喉结下方一直蔓延到锁骨边缘,有些已经转成淡紫。 欧阳明清了清嗓子,委婉地开口:“那个……晚上蚊子是不是比前两天还多了?真的不用我给你准备点蚊香吗?” 祝勋洲拉开抽屉,里面居然备着一面小圆镜,他拿起来照了照,嘴角抽了一下。“不需要,蚊子早不在了。” 另一边,兰曦禾已经坐在了电视台的工位上。她今天特意系了一条浅色丝巾,松松地在颈侧打了个结。李雯钰端着咖啡凑过来,目光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立刻眯起眼压低了声音:“拿下了?” 兰曦禾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算是默认。李雯钰几乎要拍桌子:“可以啊!怎么样?活好不好?” “少八卦。”兰曦禾轻轻推了她一把,目光下意识往张金瑞的工位方向扫了一眼。座位上没人,电脑也关着,水杯不在惯常的位置。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块到上班点了,以张金瑞的性格,从实习第一天起就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从没迟到过。 她正纳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金瑞发来一条假条:「兰姐,学校这几天有点急事要处理,我请几天假,暂时过不去台里了。」 兰曦禾没多怀疑,回了一个「好,忙完早点回来」。快毕业了,学校的事多也正常,她自己也经历过那个阶段。况且现在她和祝勋洲之间的情况不一样了,祝老爷子那期采访她自己上也没问题。 她刚放下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邮箱。职业记者的日常习惯,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扫一遍未读邮件,万一有重要爆料线索,错过一分钟可能就晚了。收件箱里有一封半夜发来的匿名邮件,标题让她指尖一顿。 「兰曦禾记者想转行影视圈,私下幽会著名导演及制片人」 她点开,一张张照片铺满了屏幕。昏暗的包厢灯光,圆桌旁的欢声笑语,她端着酒杯侧身跟周导说话,旁边的制片人笑着拍她的肩。 照片有些糊,像是隔着包厢玻璃偷拍的,但脸清清楚楚。 标题下还附了几段饭店走廊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她进包厢、出包厢的完整过程。整篇邮件编织出的叙事严丝合缝:年轻女记者私下攀附大导演,意图跳槽转行。 主编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过来:“来我办公室。” 兰曦禾推门进去的时候,主编电脑屏幕上正开着那封邮件。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咱们这个栏目是宣传向的,要树立榜样,采访内容得符合受访者的调性。所以我让你去联系周导,是让你去对采访提纲的。你倒好,对到包厢里去了。照片被人拍下来,标题写成这样,像什么话?” “我只是在饭桌上跟他聊采访内容,没有别的事。”兰曦禾声音平稳,“周导行程紧,白天试镜排满了,晚上才有时间坐下来聊。” 主编还没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岳蓉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容得体又从容:“主编,这是我整理的关于元筑和祝老爷子的采访提纲。元筑的项目我之前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情况比较熟。” 主编接过翻了翻,抬眼看了看岳蓉儿,又看了看兰曦禾,沉默了几秒,最后合上文件:“这个栏目,下一期开始换成岳蓉儿来做。” “凭什么?”兰曦禾声音拔高,“就凭那几张匿名照片?”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岳蓉儿转过身面对她,双手环胸,“证明你只是聊工作。你能证明吗?” 兰曦禾目光落在岳蓉儿脸上:“是你干的?” “我可没有。”岳蓉儿摊了摊手,“昨晚我一直在家,有不在场证明。你呢?你能证明你只是聊工作吗?” 兰曦禾没再理她,掏出手机拨了张金瑞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漫长的忙音之后是自动挂断的提示音。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兰曦禾拇指一划又拨了出去。响铃拖了十几秒,就在她以为又要落空的时候,那头终于接了。 张金瑞的声音传来:“对不起啊兰姐,刚刚没听见。怎么了吗?” “你给我证明,”兰曦禾攥紧手机,“我和周导吃饭那次,全过程只是在聊工作,对不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岳蓉儿站在旁边,背脊微微绷直,耳朵 不自觉地倾向兰曦禾听筒的方向。 那边沉默了。兰曦禾心里越绷越紧:“哑了?说话啊!” 张金瑞终于开口:“兰姐,那晚……我进了包厢就去卫生间了,拉了一个晚上,没怎么在里头待着。” 兰曦禾愣了一下,“张金瑞,你什么意思?” “那个……老师喊我了,我先挂了。”电话被仓促地掐断。 岳蓉儿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转身往外走,她从桌上拿起一箱补品,旁边同事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啊?” “养老院,外出工作。” 主编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兰曦禾站在原地,指尖还攥着手机。 主编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安抚:“就算我现在信任你,这封邮件的杀伤力摆在这儿。这种东西发出去,现在的舆论环境,就算是假的也会被当成真的发酵几天。领导层已经商量过了,下一期换岳蓉儿上。” 兰曦禾抬眼看他。那封邮件大清早精准地落到主编邮箱里,岳蓉儿随后就踩着点进来递提纲,哪有那么巧的事。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岳蓉儿明显在害我,邮件一大早发给你给我,却没有发给别人,她又是怎么知道那顿饭的?你偏袒得会不会太明显了?” 主编眉头一皱,坐直了身体:“我偏袒?当初岳蓉儿想抢你栏目,可是我一直压着的,是你自己没守住。我重申一遍,我一直按事实办事。” 兰曦禾不想再废话。心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后,大抵已经跟岳家达成了某种默契。岳蓉儿要栏目,他要资源,各取所需。她只是那个被牺牲掉的人。竟然这样,那只能祝主编自求多福了。 军休养老院的院子里,岳蓉儿正坐在祝老爷子对面,笑容温婉得体。 老爷子以为她跟之前那些媒体一样,是来聊自己军旅往事的,毕竟最近确实来了好几拨记者。 他待人和气,问什么答什么,还主动给她倒了杯茶。 岳蓉儿一边录音一边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播出。只要这期节目上了,圈内人自然能看见“岳家女儿采访祝老爷子”这个画面,即使什么都没有,在圈内人看来就是祝家给了面子。新区游乐园融资的口子,说不定就能从那里撬开一道缝。 她从养老院出来,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顿。祝勋洲正从门廊另一侧走过来。两个人迎面撞上,岳蓉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洲哥哥。” 祝勋洲脚步没停,像是没听见。 岳蓉儿侧身追了半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祝勋洲这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你还没重要到影响我情绪的程度。” 他能理解岳蓉儿做那些事的动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但她那种做事的方式,在别人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落井下石,从不想着雪中送炭,只想做那个最后的赢家。他能理解,但不代表他愿意尊重。有的人天生利己,你不必恨她,但也绝不会靠近。 47. 金豆 如岳蓉儿所愿,那期采访祝老爷子的节目顺利播出了。屏幕里她笑得温婉得体,问题问得规规矩矩,旁白配音也字正腔圆,整期节目挑不出什么硬伤,甚至因为兰曦禾之前打下的观众基础,热度比预期还高了几分。 兰曦禾窝在家里沙发上看着回放,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抱枕的流苏。方曦婷凑过来看了两眼,眉头一皱:“姐,这个栏目不是让你做的吗?怎么换人了?” 兰曦禾把下巴搁在抱枕上,叹了口气:“人红是非多嘛。” 她心里清楚,那封匿名邮件就发了一次,再没动静,摆明了不是为了曝光,只是为了把她从这个位置上拽下去。岳蓉儿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拿到栏目就收手,不多费一颗子弹。 手机震了一下,周导的消息弹进来,附带一张截图。同样的邮件标题,同样的几张照片,只是这回下面跟了一行新的红字:五百万封口费,三天内到账,否则全网扩散。 兰曦禾坐直了身子。周导又发来一条:「你也收到了吧?知不知道是谁干的?影响你工作了没?」 她想了想,回过去:「我也收到了。暂时没影响,不过我这边在查。」 周导那边秒回:「行,我见得多了,这种事我应付得过来。你那边小心点,别被牵连太深。」 兰曦禾没打算把岳蓉儿说出来,贸然点名只会打草惊蛇。她有自己的办法。 她打字:「周导,能不能约您当面聊一次?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那边很快回了个「好」。 祝家别墅里,祝母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岳蓉儿,越看眉头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怎么就让岳家人又采访上了?” 祝父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你能拦得了小洲拒绝岳家采访,还能拦得住老爷子?他这把年纪了,想让人家采访就让人家采吧。” 祝母越想越不对,猛地坐直:“这个岳家,不会是想借老爷子告诉外面祝家跟他们缓和了吧?”她越想越慌,“不行不行,不能让她们得逞!” 祝家在业内算得上是龙头,前段时间才委婉放出过话。岳家人做生意品性不好,以后不会再合作。 暗里也知会过各方,谁跟岳家合作就是跟祝家对着干。 如今岳家正在参与政府游乐园建设的招标项目,需要资金链和供应商。这档节目要是被人解读成“祝家给了面子”,那之前所有都白费了。 祝母已经开始翻微信联系人,嘴上还不忘嘱咐:“儿子,那个岳什么儿的要是敢来勾引你,你可留心点!上梁不正下梁歪,女儿这样,大的肯定也好不到哪去。”她说着已经按住了语音键走到一旁,“哎,李太啊,今晚看我们老爷子那节目了吗?我跟你说,我们家就是老人家想露个脸……” 祝勋洲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忙活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低头打开手机,随手翻了翻朋友圈,指尖忽然停住。兰曦禾十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 一片江景,深蓝的水面映着对岸的灯火,配文:晚风很凉。 他往下划了一下,白齐铭也发了一条,定位在雨花江附近,问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祝勋洲忽然站起来拿外套:“今晚不住家里了。” 祝父淡淡“嗯”了一声。 雨花江边,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沿岸的柳枝吹得轻轻晃。兰曦禾和白齐铭并肩走在临江步道上,有夜跑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轻快地掠过。远处一个街头歌手抱着吉他唱民谣。 兰曦禾侧头看了白齐铭一眼:“今天谢谢你啊,陪我跑这一趟。” 下午她去见周导,得当面确认周导的反应,看看他那边到底有没有问题。刚到周导办公楼底下,恰好撞见了来找人的白齐铭。 白齐铭听说兰曦禾的情况后二话没说就留下来了。 “你进去聊,我在外面等着。”白齐铭当时站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冲她扬了扬手机,“有事发消息,我三分钟就上来。” 她带着这个安心进了周导的办公室,聊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周导的态度坦荡又配合,对勒索的事毫无遮掩,还主动提出如果需要可以联合澄清。兰曦禾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周导是局外人。 此刻江风拂过她的脸,她呼出一口气。白齐铭走在她外侧,步伐不快不慢,替她挡着偶尔吹过来的风。 “谢什么。”白齐铭声音低下去,“现在这个情况,要是你连忙都不让我帮,那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兰曦禾偏过头:“你刚刚说什么?” 他侧脸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温:“没什么。” 他顿了一下,忽然换了话题,“你是不是喜欢祝勋洲?” “嗯?”兰曦禾脚步微顿,“为什么这么觉得?” 她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明明是暗地里在攻略,表现出来的应该只是工作层面的接触,有那么明显吗? 白齐铭看着她这副反应,微微弯了弯嘴角:“你没反驳,所以我感觉对了?” “不可能。”兰曦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话,“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就算真的有什么,也肯定是装的。 白齐铭没再追问。两个人在江边的栏杆前停下来,胳膊肘轻轻搭在冰凉的铁栏上。江面宽阔,对岸的霓虹灯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倒影,偶尔有一艘游轮缓缓驶过,船上亮着暖黄的灯,隐隐约约能听见音乐声。 兰曦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很晚了,要不先回去吧。” “兰曦禾。” 她指尖一顿。他喊她全名了。谈了两年多,他喊她全名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笑着喊那些自创的小名。忽然听见他连名带姓地叫出来,她心里莫名收紧了一下。 兰曦禾问:“怎么了?” “我家里人,最近想给我安排相亲。”白齐铭看着江面,声音很平,“我一直没去见。因为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有机会。如果我心里还放不下你,就跟别人开始,那对人家很不公平。” 兰曦禾面色凝了凝,眉头微微蹙起来。 白齐铭偏头看见她这副表情,忽然笑了:“怎么了?我刚刚没讲什么恐怖的事吧。” 兰曦禾吸了一口气:“对不起。山庄那次见面,我没有一开始就跟你说清楚,让你可能又有了什么误解。我是觉得,分手归分手,再见面依然可以当朋友。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太舒服的话……” “我没有那个意思。”白齐铭打断她,转身靠在栏杆上,面朝着她,“我还怕你跟我分手之后,要跟我势不两立呢。” 他喜欢兰曦禾。喜欢她的勇敢,喜欢她有主见,喜欢她脑子里总有别人想不到的点子。可这个有主见的女孩,现在好像心里有了别人。他没办法做到眼睁睁看着她跟祝勋洲越走越近,更没办法一边装没事一边帮她追求。所以,早点讲开比较好。 当年他出国走得匆忙,两个人在机场匆匆忙忙分开,连一顿像样的告别饭都没吃上。今晚就好好结个尾吧。 “我下周就出国了。”他说,“德国那边有个医疗项目邀请我参与。” 兰曦禾一愣:“你不是说以后都在国内发展了吗?” “那是之前。”白齐铭面朝着江风,额前的头发被吹得往后扬,“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兰曦禾愣了一下,思绪被他这句话拽回了好几年前。 医学院和京大的联谊晚会上,她被舍友拉去凑人数,正百无聊赖 地戳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一个穿着长相清秀的男生穿过人群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果茶,在她面前站定:“你是兰曦禾吧?我看了你拍的短片,特别好看。” 兰曦禾抬头看他,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眼神却很坦荡。后来他们在一起,冬天是热奶茶和糖炒栗子,夏天是冰镇绿豆沙。 有一次她拍外景淋了雨发烧,他翘了一整天的课在她宿舍楼下等,被她舍友取笑“白医生这是来查房的吧”,白齐铭坚持在她楼下待了一整天,每隔两小时就发消息问她体温退了没有。 兰曦禾拍的学生短片拿去参加比赛,他比她还紧张,在展映厅里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攥着膝盖。评委念到她的名字时,他比她还先站起来鼓掌,后来那张奖状被他拍了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用了很久,直到现在。 江边,白齐铭听着兰曦禾讲的回忆,嘴角浮起浅浅的弧度,声音很轻:“那时候真好。” 他收了笑,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看着她说:“人都是往前走的,兰曦禾。祝你前程似锦。” 兰曦禾弯起眼睛:“你也是。” 白齐铭微微张开双臂:“最后,能再抱一下吗?” 兰曦禾笑着走过去,轻轻环住了他。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她熟悉的那种清冽的皂香,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让人心动了。 没几秒,白齐铭松开手,退后一步:“有缘再见。” “好。” 白齐铭转身走了,他的手抬起来,自然地擦过眼角。兰曦禾站在栏杆边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群,慢慢消失在夜色的尽头,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江风和水汽的味道。 她转过身要往回走,刚迈出一步就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肩膀一缩。 祝勋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兰曦禾捂着胸口瞪他:“你怎么在这儿?” 祝勋洲双手插兜,黑着一张脸往她面前走了两步:“这儿是你家?我不能来?” “好好说话会死啊。”兰曦禾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她现在脑子里全是岳蓉儿的事,她拢了拢外套,“那你继续逛吧,江景挺好的,我先回去了。” 她刚转身,手腕就被从后面一把攥住。祝勋洲的指节扣在她的腕骨上,“睡完就跑,转头跑来跟别的男人逛街,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女人?” “我哪儿有!”兰曦禾条件反射地反驳,死不承认就对了。 祝勋洲冷笑一声,另一只手举起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的照片是白齐铭微微俯身,她和白齐铭相拥而抱,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 兰曦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天憋出来一句:“……朋友之间拥抱一下怎么了?这能代表什么?” “代表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祝勋洲把手机收回去,“跟我上车。” 兰曦禾被进了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祝勋洲从后座捞过来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丢到她腿上。 兰曦禾低头看了看:“什么?” “打开不就知道了。” 她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小把金豆,每颗都圆润饱满,黄澄澄地嵌在黑色绒布凹槽里。她忽然想起来,那天火锅店门口她随口编的谎,说他答应过“见一次面给五克金子”,结果一次都没送过。没想到他放在心上了。 祝勋洲偏过头,语气淡淡的:“补偿。以后你见我一次,我就给你一颗。省得你以后到处在外面说我坏话。” 兰曦禾合上盒子,指尖摩挲着绒布表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金子就跑路?再也不见你了?” “你跑一个试试。”祝勋洲说,“多见我就一直有,跑了就没有了。我觉得你拎得清。” 48. 你很爽是吗?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兰曦禾巴不得天天见八百次,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把丝绒盒子妥帖地收进包里。 车子驶入主路,车窗外的江景往后退,祝勋洲忽然开口:“你和白齐铭,怎么又碰上了?” 兰曦禾偏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打算藏着,把收到那封匿名邮件的事简单说了。又说周导那边她也去了,白齐铭刚好撞见,她不放心一个人面对周导,就让白齐铭在楼下等着,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也好有个照应。 “你不是说我在你那儿排第一吗?”祝勋洲听完,偏头扫了她一眼,“你内心有几个并列第一?” “又不是我喊他来的。”兰曦禾耸耸肩,“碰巧遇上的,人家刚好有时间,我总不能把人赶走吧。” 祝勋洲没再接话。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这个女人嘴里到底有几句是真话。上一秒还说爱他,下一秒就跟前任搂搂抱抱。 兰曦禾见他沉默,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今晚就不去你家了。” 祝勋洲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下来。他熄了引擎,声音低下来:“兰曦禾。” 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费尽心思跟我暧昧,接近我,睡到手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他顿了顿,“然后转头来看着我摇着尾巴去舔你,你很爽是吗?” 他受够了她阴晴不定的样子,受够了她上一秒说着“很想你”,下一秒又跟别的男人在一块。他从来不是被人这么耍着玩的人。 “我……”兰曦禾看着他,祝勋洲眼眶里有光微微颤动,眉峰紧紧蹙起,眼神带着愠怒。兰曦禾嘴唇抿了抿,垂下眼:“我没有……那样想。” 可事实是,她确实觉得很爽啊! 祝勋洲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算了,这个渣女。他以前也伤害过她,现在被她耍着玩,大概就是风水轮流转吧。 他没再说什么,重新发动车子,一路沉默地把她送到了小区楼下。 祝勋洲到家之后手机响了一下,是兰曦禾发来的消息:「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 他盯着那行字冷笑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一直没回。 第二天早上,京城电视台。 岳蓉儿走进主编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妆比平时更精致了几分。 主编笑呵呵地靠在椅背上:“老爷子那期反馈不错,台里挺满意的。对了,你们家资金链那边……最近有进展吗?” “我会找时间去一趟元筑。”岳蓉儿没有正面接他的话。岳父昨晚告诉她,老爷子那期只是敲门砖,真正的关键是祝勋洲。祝家真正掌事的人是他,只要祝勋洲肯松口,圈子里其他人自然会重新掂量。 主编也识趣地没再追问。他现在跟岳家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岳家答应过他,只要这次能度过难关,就帮他往上走一步。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岳蓉儿从主编办公室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一道身影拦住,兰曦禾靠在墙边,抬眼看着她:“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岳蓉儿想绕过去。 “我知道邮件是你干的。”兰曦禾说,“找个地方好好聊。我要是直接曝光出去,你只会更难看。” 岳蓉儿脚步顿住,看着兰曦认真的表情,像是真捏住了什么把柄。岳蓉儿衡量了一下,点了头。 楼下的咖啡店里,这个点人不多,角落的位置更安静。 兰曦禾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岳蓉儿面前。岳蓉儿看了一眼那个袋子,目光僵了一瞬。 兰曦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道:“张金瑞这小子没什么不良嗜好,平时也花不到什么大钱,所以让我把东西还给你。” 她早就知道张金瑞和岳蓉儿的事了。 那晚去见周导,张金瑞跟在她身后别着隐形摄像头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当天晚上回去她就发了消息,没质问,只是说“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张金瑞犹豫了好久,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包括岳蓉儿许诺的央视内推。兰曦禾让他将计就计,继续应着岳蓉儿那边,拿到她跟岳蓉儿所有沟通的记录和证据。 岳蓉儿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忽然笑了一声,后背靠进椅背里:“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想来告诉我张金瑞是你的忠犬吗?”她嘴角微勾,“你爸爸是自然资源厅厅长吧?” 兰曦禾愣了一下。提她爸干什么? 岳蓉儿那晚回家问过父母。之前主编用这件事威胁她的时候,她就留了个心眼。父母对资源厅那件事含糊其辞,说“有过接触”,然后让她别管这些,赶紧拿下祝勋洲才是正事。 “什么意思?”兰曦禾问。 “什么意思你回家问问你爸爸不就知道了。”岳蓉儿没说透,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其他人有没有贿赂你爸我不清楚,但我们家因为新区游乐园的事有。你爸收了。你说这种事要是被传出去,你爸会怎么样?” 兰曦禾被她这番话弄得气笑了。“没见过还自首的。” 她表面上很平静,心底却慌起来。她想起元筑刚出事那晚她回爸妈家,没见到爸爸,妈妈说爸爸最近都忙。爸爸回来后也说是忙游乐园的事,当时也没多想,现在看来真的很有疑点。 岳蓉儿原本不打算拿这件事来威胁兰曦禾的,毕竟自曝也有风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兰曦禾竟然反将一军,拿张金瑞的事堵到她头上,那就只能拼一把了。反正岳家现在已经这个地步了,如果真要沉船,那她也要拽着兰家一起下水。 “咖啡不喝了。”岳蓉儿起身,把包带往肩上一拢,语气里志在必得,“兰记者好好想想,栏目让给我,我们一切都风平浪静地度过。” 岳蓉儿回到家,岳父就从书房里出来问:“怎么样?今天去见祝勋洲了吗?” “还没。”岳蓉儿把包挂在玄关,走到客厅倒了杯水,“不过我先把兰曦禾那边搞定了。我把她爸受贿的事跟她点了一下,她脸都白了,栏目肯定会让出来。到时候我再用采访的借口制造和祝勋洲的独处机会。” 岳父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岳蓉儿把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岳父听完,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的脸从红涨到白,扬手就要朝岳蓉儿扇过去,被岳母从旁边一把拦住:“你干什么!” “谁让你耍这种小聪明的?!”岳父胸口剧烈起伏,“我让你好好接近祝勋洲,你搞这些歪门邪道干什么?!还自曝,你自曝什么不好,你自曝贿赂资源厅厅长?你胆子肥得没边了!你见过谁把自家爹妈往牢里送的?” “爸!”岳蓉儿也急了,站起来,“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光脚不怕穿鞋的,兰家比我们更不敢把事情闹大!兰山华是厅长,他比我们更怕被查!” “谁光脚了?”岳父指着她,指尖都在哆嗦,“你怎么还咒我们破产呢?” 他扶着沙发靠背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情绪压下来:“而且,我们贿赂的,压根就不是兰曦禾的父亲兰山华。” 岳蓉儿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是谁?” 岳父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脸色灰败地坐进了沙发里。岳母 资源规划厅大楼。 兰曦禾从车上下来,脚步急促地穿过旋转门,在门厅里给兰父打电话。 响了一会没人接。她攥着手机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她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别慌,又翻出妈妈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刚要按下去,拐弯的时候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急刹住脚步,站定。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通勤西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抱着一 摞文件夹,眉眼之间有几分英气。兰曦禾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是你啊。”兰曦禾有些意外。她知道江家的大女儿考了公务员,没想到是在资源厅这边上班。 江姝艺也认出了她,微微睁大了眼:“兰记者?你怎么来了?” “哦,我……”兰曦禾犹豫了一瞬,没急着说关系,“我来找兰山华兰厅长,他在吗?” 江姝艺了然地点点头:“兰厅现在应该在开会。开完会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话说到一半,江姝艺忽然顿住了。她看着兰曦禾的脸,五官轮廓和兰厅有七分相似。她心里转过一个念头,没有问出口,自然地接了下去:“我先带你去休息室等他吧,会议结束我告诉你。” “好,谢谢。” 江姝艺把她领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型休息室,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回到了自己办公室。她把那一摞文件夹放在桌上,分量沉得桌面都震了一下。 旁边工位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摞资料,啧了一声:“那么多文件?新区游乐园的项目还没正式启动呢,怎么工作量这么大。” “最近都在赶前期材料,正常的。”江姝艺坐下来,把文件夹按顺序码好,笑了一下。 “正常什么呀,”眼镜女人压低了声音,“光把这一摞分给你一个人,就有点过分了吧。我帮你分点。” 她刚伸手去拿,角落工位上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男同事忽然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工作量一直都这么大,只是张厅退休之前罩着某人,某人就不食人间烟火,天天轻松过日子呗。现在新厅长上任了,没人罩了,可不就得自己扛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江姝艺一年前考进来,刚入职就被当时的张厅长点名要到了重点项目组,明面上是锻炼新人,但背后议论的人不少,都说她“有靠山”。 半年前张厅退休了,新厅长兰山华上任,江姝艺没了那把伞,工作量就肉眼可见地压了下来。 眼镜女人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拍:“你说什么呢?人家小江以前也经常天天加班到最晚,谁轻松了?” 江姝艺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她不想把事闹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还有一大家子要顾,江姝晴那边的事刚消停,她没精力在办公室里跟人扯这些有的没的。 兰曦禾在休息室里等了好一会,门被推开的时候,兰父端着茶杯走进来,看见女儿坐在里面,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曦禾?你怎么来了?” 兰父把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兰曦禾没兜圈子,开门见山就问:“爸,你有没有收过岳家的钱?” 兰父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岳蓉儿今天亲口跟我说的,说她们家给你送过钱,你有把柄在她手里。”兰曦禾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有没有这回事?” 兰父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胡说八道!”他脸上的神色认真得近乎严厉,“你爸干了快二十年,廉政这两个字怎么写我比谁都清楚。我还有你和你妹妹,我犯得着为了那点钱把自己搭进去?” 兰曦禾半信半疑:“真没有?” “没有!”兰父斩钉截铁,随即皱起眉,“谁跟你说的我有?” 兰父听着女儿的诉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想通了什么。 半年前张厅退休之前,有一阵子特别反常,好几次在走廊里碰到他,都跟我提新区游乐园的项目,说岳家的建筑公司资质不错,让他多关注一下。还说要牵线让我跟岳家人吃顿饭认识认识。他当时觉得不太对,就没接这个话题。 49. 不介意强取豪夺 夜晚的雨刚停不久,岳蓉儿站在祝勋洲独居公寓的楼下,她打听了好久才知道这个地址,岳父咆哮的话还在耳边持续回荡,“你必须尽快拿下祝勋洲,不管什么方式!我们等不了了!” 她没别的办法了。祝勋洲不接她电话,去公司见也见不到他,她只能赌一把,堵在他家门口。 远处两道车灯由远及近,缓缓拐进小区入口。岳蓉儿认出了那辆黑色轿车,深吸一口气,从路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直直站到了车道中间。 祝勋洲远远就看见了那道身影,眉头皱起来,踩了刹车。车停稳,他推门下去:“你想干什么?” “洲哥哥。”岳蓉儿挤出一个笑,往前迈了一步,胸前低龄布料随着动作又敞开了一点,“我去公司找过你,你不在。我想来跟你对对采访的稿子,之前我擅自撤了采访是我不对……但我也是被逼的,我爸让我取消的,我真的不想。” 祝勋洲淡淡回应:“为什么是你来跟我对?不是兰曦禾吗?” 岳蓉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台里没通知你吗?你那一期的栏目,换成我了。” “那我不去了。你们找别人采访吧。” “可是洲哥哥,你跟台里签了协议的……” “我差那点违约金?”祝勋洲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她一眼,“衣服穿好了。” 岳蓉儿的脸涨红,手指攥紧了裙边。眼看祝勋洲要拉开车门,她情急之下冲上去拽住他的袖口:“你帮帮我好吗?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们家现在真的很缺资金链,只要你肯出面……” 祝勋洲停住脚步,能感受到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想了想,开口:“很缺是吗?那我有一个方式可以帮你们渡过难关,你回去告诉你爸。” 岳蓉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什么方式?” “收购。”祝勋洲把自己的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朝她笑笑,“考虑好了让你爸联系我。” 他转身上了车,岳蓉儿站在原地,裙摆在风里翻动,眼看着车灯消失在地下车库的入口。 收购?这和卖家有什么区别?她攥着手机,终于忍不住拨出了一个号码。 对面响了好几声才接。岳蓉儿压低声音:“周导,你答应我的事为什么还没做?” 之前她和周导私下串通过,周导答应配合接受兰曦禾的采访,在过程中制造暧昧画面,然后出面指控兰曦禾借采访之名勾引导演,意图跳槽影视圈。只要这个局做成,兰曦禾在台里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对面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回复:“担心什么?还没到时候。” 岳蓉儿咬了咬唇,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她站在雨后的冷风里,只觉得浑身发凉。 祝勋洲从地下车库坐电梯直接入户,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一个白色身影。兰曦禾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靠着门边的墙壁,双手抱膝坐在那里,听见电梯门响便抬起头来。 “还以为你今晚会跟岳蓉儿跑了呢。”她站起来拍拍裙子。 祝勋洲走过去,知道她看见了楼下的场景,也没打算瞒:“我让她先去酒店等我了,我回来拿个东西就走。” 兰曦禾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不会吧。她心里忽然没底了,岳蓉儿今天穿成那样,真把人勾走了? 祝勋洲看着她绷起来的小表情,笑了一下。他伸手按开门锁,侧身让她先进去:“怎么在外边站着?真不知道密码?” 还以为之前兰曦禾是装不知道。 “不知道。”兰曦禾说。 祝勋洲拉过她的手按在指纹锁的感应区上,录入指纹。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祝勋洲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倒了两杯水,走到客厅坐下,忽然“嘶”了一声。 “下雨了,岳蓉儿没带伞。”他故意说给某人听,“要不我让她回来?你今晚出去给我们挪个位置?” 兰曦禾正在沙发另一头盘腿坐着,闻言抬眼看他:“行啊,我走。”她伸出手,“金子给我。” 祝勋洲看着她那只摊开的手掌,叹了口气,原来就是想要金子。他从兜里摸出一颗金豆放在她手心,圆滚滚的金色小球滚进掌纹里。 兰曦禾合拢手指攥住,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走了。” “嗯。”祝勋洲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往玄关走。 兰曦禾面色沉了沉,竟然那么平静?难道是真的? 她几步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去,抱枕被她攥得变了形:“祝勋洲,你怎么能睡多个女人?” 祝勋洲靠在沙发另一头,偏头看她,嘴角勾起挑逗的弧度:“为什么不可以?你又以什么身份在管我?” “岳蓉儿和我,你必须选一个。”兰曦禾没退让,眼睛直直盯着他。 “我问你,以什么身份在管我。”祝勋洲重复了一遍。 兰曦禾忽然松弛下来,把抱枕往腿上一搁,歪头看他:“那得看你能给我什么身份了。” 祝勋洲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俯身撑在沙发靠背上,把她圈在自己和沙发之间:“你想要什么身份?” 兰曦禾仰起脸,顺势勾住他的脖子,指尖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画着圈:“我要你选我。” “我选你干什么?” “当女朋友啊。”兰曦禾说出口的时候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今晚要是不说,这货怕是要一直问到底。 祝勋洲嘴角微微上扬:“如果我不愿意呢?” 兰曦禾的手指依旧在他后颈画着一个又一个的爱心:“如果你愿意,那我们就是天作之合。如果你不愿意,”她顿了一下,微微眯起眼,“那我不介意强取豪夺。” 下一秒,她胳膊一弯,仰头含住了他的唇。 祝勋洲随即反客为主,扣住她的后脑压向自己,吻得又深又重,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他托着她的腰往上一带,两个人瞬间换了位置。祝勋洲 坐回沙发,兰曦禾跨坐在他身上,膝盖陷进他腰侧的沙发垫里,连衣裙的裙摆堆在大腿根。 她在亲吻的间隙里微微后仰,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着。祝勋洲的唇顺着她的下巴滑到锁骨,忽然低低开口:“你的吻技比岳蓉儿好点。” 草!兰曦禾推着他的肩膀往后挣了一下,从他身上翻下来,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他,胸口气得一起一伏。 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凝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她的倒影模模糊糊地映在窗面上。 祝勋洲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赌气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骗你的。没有其他女人,岳蓉儿的事也是骗你的。” 兰曦禾没回头,也没理他。 “别站那儿了。”祝勋洲说,“一会儿楼下人看见一个白衣服长头发的站窗户前,还以为我屋子闹鬼了。” 兰曦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连衣裙,披散的长发,站在昏暗的客厅窗户前,确实有点吓人。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慢慢走回来。 祝勋洲朝她摊开双臂,示意了她一下。 兰曦禾这才跨坐回他腿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他身上的气息干燥又温暖,混着一点清冽。她把最近受的委屈都说出来。 祝勋洲听着,一只手搁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沟慢慢往下抚。听到岳蓉儿故意造谣抢她采访的时候,那只手忽然停住。 他皱起眉:“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最近有点缺乏沟通啊,小兰记者。” 他还以为她是故意想远离自己才不亲自上的。 “告诉你你能替我解决?”兰曦禾问。 “废话。”祝勋洲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收拾一个岳家,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兰曦禾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蹭过他的下巴,凑得更近了一些。她狡黠地试探:“我下面给自己贴了个蝴蝶。想看吗?” 祝勋洲不信:“你的信誉……出去扫一辆共享单车给我看看?” 之前还说有小猫咪,结果全是编的。 “我没骗你。”兰曦禾撒起娇来,声音软得不行,“以前真的有小猫咪,后来闹矛盾我就弄掉了。那个其实也不是纹的,擦得掉。”她又凑上去,小鸡啄米似的在他唇上嘬了几口,“真的不想看吗?不喜欢的话我明天就去洗掉。” 祝勋洲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信了。 事实证明,兰曦禾没有骗他。 那是一只蓝色的蝴蝶,就在她门口的位置,对称的翅膀像打开的两扇门,蝴蝶翅膀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颤了颤。 后来她仰面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长发散开。那只蝴蝶在两个人的体温之间被反复挤压、舒展,翅膀的角度随着她的每一次弓背和塌腰不停地变化。 祝勋洲低头去吻那只蝴蝶。唇瓣贴上蝴蝶的时候,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了,蝴蝶的翅膀在他唇下剧烈地抖。 他反复地、不厌其烦地看着它开合开合。 那一晚雨声没停过。蝴蝶翅膀也开合了一整夜。 50. 公平竞争 京城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灯光调得很暗。岳父坐在沙发上,攥紧手里的茶杯。对面的张厅靠在扶手椅里,黑发丝里掺着花白的头发。 “张厅,我们还是未雨绸缪吧。”岳父压低声音,没敢说自己女儿已经把消息捅出去了,只含糊其辞,“我收到匿名消息,暗示我们那些往来……” 张厅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慢慢搓出沉闷的声响:“对方只知道游乐园的事?” “只有游乐园的事。”岳父点头。 张厅“嗯”了一声,核桃在掌心转了一圈。游乐园项目很久之前就规划了,但一直卡在起步阶段,没多少人知道。 岳家当时想近水楼台先得月,送了不少东西,张厅也答应帮忙内定。可项目拖了一年又一年,拖到他快退休了才重新提上日程,他人退了,资金链也断了,岳家现在是骑虎难下。 正说着,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服务员探进半个头:“张先生,江姝艺小姐到了。” 张厅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核桃忽然停住。他眯着眼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放心。到时候如果真的暴露了,我保证我们俩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岳父看着他笃定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笑,各自饮尽。 兰曦禾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她撑着床想坐起来,腰还没直起来,就被一只手臂从后面捞了回去,整个人重新跌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又想睡完就走人。”祝勋洲气息喷在她后颈上,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今天忙。”兰曦禾掰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指,“游乐园项目马上开始了,资源厅有发布会,我要去现场提问。”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祝勋洲睁开眼,试探起来:“怎么了,怕你的小情人看见?” 他忽然反应过来,兰曦禾总是晚上来找他,白天从来不出现,两个人像是在搞地下情。 “你真会给自己加假想敌。”兰曦禾翻了个白眼,想起昨晚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那只蝴蝶的引诱,祝勋洲昨晚异常能折腾,蝴蝶的翅膀从床上扇到沙发又扇到卫生间,一晚上没怎么停过。要是现在又开一局,她今天怕是连门都出不了。 她飞快地穿衣服:“我们的事别往外说。” “我们俩什么事啊?”祝勋洲歪了歪嘴角,“不就是几夜情吗?” 兰曦禾扣扣子的手停住了:“?” 搞半天,昨晚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当真? “我又没答应选你,也没答应复合。”祝勋洲弯起眼睛,欠欠的,“是你强取豪夺的。” 好家伙。兰曦禾被气笑了。就说不可能那么容易让这种男人爱上自己的,昨晚那股黏糊劲儿果然全是装的。 她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昨晚我感性了,说的那些都是为了睡到你。” “又感性了?”祝勋洲从床上坐起来,按了一下床头按钮,电子窗帘缓缓拉开,晨光铺进来洒在他赤裸的胸肌上,线条被光勾勒分明。他拿起手机开始查:“卵泡期那么久吗?” 兰曦禾没再理他,把门摔上。 资源厅门口,兰曦禾到的时候记者已经来了不少。张金瑞站在人群里冲她挥手,等她走近了立刻凑上来,表情里带着邀功的兴奋:“兰姐,我的演技怎么样?那个电话演得不错吧?” “是不错。”她当时差点以为他真的叛变了。兰曦禾微微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张金瑞松了口气,又开始吐槽这几天的遭遇:“毕业论文快把我逼疯了,带我的老师左右脑互搏,今天提一个意见,明天又改一个方向,最要命的是他每次只说一半,等我把前面全改完了,他又推翻自己之前的结论提出新问题。” 兰曦禾笑起来,想起自己毕业那会儿:“你这才哪到哪。答辩的时候才是噩梦。我们那届有个同学,答辩教室里两个老师因为他一个论点意见不合,当场吵起来了。底下的学生答而不辩,疯狂道歉就对了。” 张金瑞听得一脸菜色,还没来得及接话,兰曦禾看见了从侧门走出来的江姝艺,她让张金瑞先去发布会现场后迎上去打招呼。 江姝艺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笑出来:“是你啊。” “上次见面太匆忙,没来得及跟你多聊。”兰曦禾和她并肩往发布厅方向走,“你们家农家乐怎么样了?” 江姝艺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很冷清,没什么人。光凭我的工资,还有爸爸不稳定工资,入不敷出。好在农家乐在食物上没什么成本,鸡猪羊都是自己养的,菜地里现摘,有人来就做,没人来也不至于浪费太多。” 兰曦禾听着也替她难过:“是不是宣传还不够?” 江姝艺摇摇头:“我觉得是基础设施的问题。环境看着没在预期内,人家来了也不愿意留下吃菜。” 江家的预算少,没那么多钱花在装修上,本想用味道打口碑,赚了钱再慢慢把硬件弄好。可现实是,味道还没机会被人尝到,人已经被环境劝退了。 兰曦禾却有自己的想法:“装修重要,但它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菜本身。都叫农家乐了,肯定要接近农家生活啊,不用装修得多豪华,干净舒服就行。” 她那晚在那儿住,到厨房和江大叔、王哥聊天,尝了一口菜,那个鸡肉是真的新鲜,味道特别好。 江姝艺偏头看她,笑了笑:“没事,循序渐进吧。我这阵子忙完,回去帮他们想想怎么宣传。” 兰曦禾这才注意到江姝艺嘴角有一小块淤青,颜色发暗,像是磕的又像是蹭的:“你嘴怎么了?” 江姝艺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嘴角,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移开:“吃东西烫到的。” 发布会设在资源厅大楼三层的新闻发布厅。 主席台后方是一面深蓝色背景板,白色大字印着“新区重大文旅项目土地要素保障政策解读新闻发布会”。 台下分了三个区域:左侧是媒体记者席,架满了摄像机、三脚架和直播设备。 中间是利益相关方代表席,坐着十几位企业代表。右侧是公众代表席,坐了一些社区人员和市民代表。发布会通过省政府新闻办平台同步视频直播,镜头对准主席台,画面里能看见发布人桌上的名牌和话筒。 兰曦禾带着张金瑞进了记者席,占了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摄像机架好,镜头盖打开。她低头调白平衡的时候,余光扫过中间的利益相关方代表席,手指忽然在按钮上停住。 祝勋洲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穿了一件灰色西装。他旁边挨着一位很有气质的女人,短发利落,妆容干净,正侧着头跟祝勋洲说着什么。 祝勋洲微微偏过头去听,嘴角挂着一点松弛的笑意。 兰曦禾收回目光,把镜头盖扣上 又拔开,对着主席台的方向假装调焦。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元筑科技旗下的天欧机器人,建设领域的头部技术,游乐园这种大型文旅项目怎么可能绕得开他们。祝勋洲出现在这里,合情合理。 主席台上,今天的主发布人是胡副厅长。 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相看起来一团和气。 兰父今天没来,但告诉过兰曦禾,胡副厅长是本厅一路升上来的,当处长的时候跟退休的张厅走得极近,张厅在任那几年,厅里分了两派,胡副厅是张厅那一派的核心人物。如今张厅退了,兰父空降,胡副厅表面上配合工作,背地里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 发布会准时开始。主持人由省政府新闻办的处长担任,简单介绍完发布人后,胡副厅长对着稿子念了一段新区文旅项目的总体规划,然后展开讲土地要素保障政策。念稿环节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进入记者提问环节,台下记者纷纷举手。主持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兰曦禾身上,点了她的名。 兰曦禾站起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自报家门:“我是京城电视台城市建设频道记者。请问胡副厅长,对于参与竞标的企业,有哪些具体的资质和筛选要求?是否会严格考察企业过往的项目履约记录和信誉情况?如果有企业在竞选过程中突然出现资金链问题,是否会被排除在外?谢谢。” 中间代表席上,祝勋洲偏过头来,隔着几排座椅看见了兰曦禾的侧脸。 发布厅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轮廓干净利落,下巴微微抬着。她今天头发扎在脑后,整个人和昨晚在他床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胡副厅长听完问题,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位记者问得很好,也是社会各界普遍关心的问题。我在这里明确回应,新区游乐园项目是重大文旅项目,所有参与企业必须严格按照国家法律法规和招投标程序进行,我们坚持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对任何企业一视同仁…” 京城一处院子里,岳父和张厅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电视正放着发布会的直播。岳父听到“资金链问题”几个字,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个兰曦禾,不就是专门针对我们吗?” 他为了拿到资金链,不能只等女儿的消息,这段时间连其他城市的大公司都找了,甚至托人联系了国外基金,但这个项目的体量太大,短期内根本找不到能接盘的人。 张厅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给他倒了杯茶,核桃在另一只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怕什么?胡副厅还在,这个项目会给你们的。” 岳父半信半疑地接过茶杯:“您有招?” 张厅笑了一下,眼角堆起几道深纹。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语气笃定:“不过说好了,项目建成之后盈利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岳父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必须的。” 发布会结束后,按照流程还有一个政企沟通闭门会,安排在同一层的小会议室里。 有意向的企业可以留下来,和资源厅相关处室的负责人进一步交流,也可以就项目细节提出疑问。 主持人宣布散会的时候,兰曦禾注意到中间代表席上的人陆续起身,不少人朝小会议室的方向走去。祝勋洲也站了起来,旁边那位女人跟他并肩往外走,两个人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下,女人递给他一份文件,他低头翻了翻,点了点头。 51. 可以放心和弟弟约会了 兰曦禾收拾好东西走出发布厅,正好看见刚才那个女人站在祝勋洲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又凑近说了句什么,然后捂嘴笑着转身离开。 兰曦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祝勋洲恰好转身,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怎么样?我初恋好看吗?” “初恋?”兰曦禾脚步一顿,“你不是说只有我没谈过别人吗?” 如果祝勋洲在和她之前真还有过别人,那和自己编的时间线有没有撞上? 祝勋洲看着她微微绷起来的表情笑了一下:“男人嘛,有几个好东西,说的话听听就行了。” 兰曦禾见他神色自然得很,估摸着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时间线应该没撞上。她也不想多追究,刚要抬脚走人,手腕被从后面拉住了。 “干嘛,被人看见不好。”兰曦禾压低声音,试着甩了一下,没甩开。 “对了,你爸妈和我说给你介绍相亲…”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那女人又折回来了,看见祝勋洲拉着兰曦禾的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你们……” 兰曦禾反应极快,趁祝勋洲分神把手抽回来,脸上换了一副职业性的微笑,落落大方地开口:“我是京城电视台记者兰曦禾,刚刚想和祝总聊聊之后的访谈合作。” 女人微微挑眉,笑了笑没拆穿:“我是祝勋洲的小姨,柴蕊。” 兰曦禾一听“小姨”两个字,眯起眼:“柴姐,您不知道,刚刚祝勋洲跟我说您是他…” “我爸妈说的事你当屁放好了。”祝勋洲飞快地截断她的话。 柴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摆摆手:“行行行,那我先走了,你们聊。” 人走远了,祝勋洲才转过头看着兰曦禾:“手伸出来。” “干嘛?”兰曦禾把手往后一缩,一脸警惕,“我又没说你什么,还想像小学生一样打我手掌心?” “你好聒噪。”祝勋洲皱了皱眉,“让你伸就伸。” 兰曦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掌摊开了。一颗圆圆的小金豆落在掌心。她抬头看他,有点意外。这也算见一面就给一颗的范围里吗? 这时候小胖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嘴里喊着:“洲哥,刚刚收到好几家企业过来聊项目合作的事,我汇总了一下。” 他看见祝勋洲和兰曦禾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气氛安安静静的,没有吵架的动静,没有互相甩脸色的火药味。 小胖脑子里警铃大作,死对头见面,要么掐要么打,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块,会不会是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风暴?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盘算着万一打起来,是先报警还是先替洲哥挨两下。 “你等会儿。”祝勋洲对小胖说了句,然后偏头看向兰曦禾,“晚上一起吃饭?” 小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偷偷掏了掏,又看了看祝勋洲的表情。没看错,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兰曦禾把金豆收进包里,拉了拉外套的袖口:“不吃,我忙。”说完冲小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就走了。 小胖站在原地,等兰曦禾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才凑上去,压低声音:“洲哥,你跟她……你们以前可是经常打架的啊。”他忽然想起祝勋洲刚出院那阵子,脑子还不太清醒,记忆断断续续的,于是提醒道:“你别是被骗了吧?” 祝勋洲看着电梯方向收回了视线,无所谓地扯了一下嘴角:“对抗路情侣没听说过?土鳖。” 小胖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什么玩意儿? 胡副厅长的办公室里,门关着。江姝艺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她低着头,牙关咬得很紧。 胡副厅长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平静开口:“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可是按正常流程走,”江姝艺说,“岳家的公司材料压根过不了审核。资金链经不起查,公司能不能支撑起项目的持续发展,所有指标都摆在那里。” “所以就让你按我们的正常流程走啊。”胡副厅长放下茶杯,看着她,像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江,张厅在的时候没少关照你吧?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得学会站队。” 江姝艺握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她用力稳住呼吸,不让自己露出太多破绽。胡副厅长没有停,继续说着:“听说你们家那个农家乐开得很冷清?你妹妹还在念高三,你爸在工地上打工,是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话里的分量一点点压下来:“光靠你一个人的工资,什么时候能撑起那个家?小江,只要你参与进来,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江姝艺没说出话。就算她不想上船,也有人会推她上去。 说得直白点,上了船,他们才把你当自己人。再直白点,上了船,出了事才知道该让谁背锅。 兰曦禾从资源厅出来之后,对纪委部门举报了退休干部张厅在任期间以权谋私、接受企业贿赂、插手项目内定。又对岳蓉儿提出警告。 她当初知道岳蓉儿收买张金瑞的时候没有立刻反杀,是因为她需要留着那些证据。有些把柄要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足够厚的时候再松手,被压住的人才会没有翻身的机会。 而此刻岳家却没那么慌张,张厅之前给他出的主意很简单,先找一个皮包公司充门面,如果一切顺利就打造出有资金链的假象,厅里再悄悄让岳家中签,等真拿下项目之后,资金和合作方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补上来。 如果不顺利被中途发现了,那就让审核环节上的人背锅,张厅和胡副厅都可以推说不知情,岳家最多也就是被罚一笔款子,伤不到根。 京城电视台里,栏目因为岳蓉儿的主动退出,重新回到了兰曦禾手上。 消息传开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人悄悄看了岳蓉儿一眼,她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脸色灰白,手里的文件被胡乱塞进纸箱里,纸箱边缘还被她用力过猛扯破了一道口子。她为这个栏目费了那么多心思,从主编到张金瑞到周导,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 她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拨出了周导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才接,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喂?” “周导,是我。”岳蓉儿压着声音,“你答应我的事,为什么没做?现在栏目回到兰曦禾手里了,我什么都没了。” 对面传来一声冷淡的否认:“什么答应你的事?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和你打过任何交道。你打错了。” 电话被挂断。岳蓉儿攥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 周导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到一边。鬼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正打算发伪造照片的时候,鼠标自己动了起来,光标在屏幕上飞速移动,打开了他藏在深层文件夹里的一个文档,里面是他准备发给几家媒体和营销号的帖子草稿,关于“兰曦禾借采访之名勾引导演”的假料。他还没来得及发布。 文档被全屏打开,一串红色的字打在屏幕正中央,字体大得刺眼:“你敢发?造谣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 周导伸手去拔电源,鼠标却完全不受控制。屏幕上的字被删掉,接着一个新的文档被自动创建,光标开始自己打字。 一行一行,全是他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威胁小演员、承诺资源换角色、和某些明星之间的肮脏交易。那些他藏在最深的硬盘角落里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看到的东西,此刻正在屏幕上被一个一个敲出来。 周导慌了,伸手去按主机开关,屏幕却纹丝不动。键盘上的字还在自动输出,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作他的电脑。他抄起桌上的水杯想砸屏幕,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屏幕上的字忽然全部消失,光标跳到最后一行,打出一段新的字:“再警告你一次。下次就不是打字了。” 然后屏幕一黑,自动关机。机箱的灯灭了,整个书房安静下来。周导僵在椅子上,后背一层冷汗,手指冰凉。 兰曦禾采访祝勋洲的那期节目终于提上了日程。 节目播出后,祝勋洲靠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正好放到两个人同框的画面。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网上的评论。 评论区里一水儿地刷着“这两人颜值也太搭了” “早就想看他们同框了” “记者姐姐好美,祝总工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他往下划了几页,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干脆退出评论区,拨了个电话给欧阳明。 “买个热搜,就买‘兰曦禾采访祝勋洲’这个话题。”他顿 了顿,“顺便给那些发两人视频的博主投点热度。” 欧阳明在电话那头愣一会,应了声好,挂断之后对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老板最近的行为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祝勋洲挂了电话,随手按了一下遥控器,电视跳到了新闻频道。 李雯钰正坐在主播台上,声音清亮:“据天文台最新预测,下周京城地区将迎来一场规模罕见的流星雨,最佳观测点在西郊山顶。这次流星雨预计持续数小时,是近千年来最值得期待的一次天文奇观。” 电视台里,李雯钰一下播就冲到兰曦禾的工位旁边,双手撑在隔板上,眼睛亮得发光:“下周去看山上看星星吗?流星雨的概率特别大,千年难遇!” 兰曦禾还没来得及回答,李雯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拍了一下脑门:“算了算了,你别跟我一起了。”她压低声音凑近,“你应该找祝勋洲啊,那么好的机会,孤男寡女在山顶看流星雨,多适合培养感情。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进度了?” 兰曦禾被她问住了。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 情侣吗?两个人从来没正式确认过这层关系。 而且仔细算算,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连消息都没怎么发。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一起去看流星雨吗?」 祝勋洲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冷笑了一声。还知道找我?这几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发消息也不回,现在想起来约他了。 他打字回复:「不了,我已经有约了。」 兰曦禾回了个「哦」。隔了一会,又补了一句:「那我可以放心和弟弟约会了。」 流星雨那天,西郊山上比预想的还要热闹。天还没黑透,山顶已经聚了上百号人,有带帐篷的,有铺野餐垫的,还有人架着天文望远镜占好了位置。 半山腰因为原本冷清的柠芯沥农家乐,这段时间因为来看流星的游客多了。 有人偶然进去吃了一顿,回去在网上发了帖子,说这家店藏在山腰上,菜是现摘的,鸡是现杀的,味道好得不像话。 帖子转了几万次,柠芯沥一下子成了网红店。而柠芯沥也变成了网络流行语,一到周末说去哪,都习惯性回复“去你心里。” 兰曦禾和李雯钰带着电视台的几个同事到了山脚,架好设备准备做一场直播外景。镜头对准山间和远处隐约的城区灯火,李雯钰出镜介绍流星雨的观测指南,兰曦禾在旁边替她看着提词器。录制很顺利,不到二十分钟就收了工。 兰曦禾把设备交给同事,一个人绕到了柠芯沥。院子里摆满了临时加出来的桌子,坐满了等上菜的客人。江大叔在厨房里颠勺,江大婶端着一盘盘菜在桌间穿梭,江姝晴也扎着围裙在旁边帮忙,高考完的她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气神比上次见到时好了不少。 江大叔看见兰曦禾,从厨房探出头来,满脸惊喜:“兰记者!你怎么来了!今天太忙了,都来不及好好招待你。” “没事,你忙你的。”兰曦禾摆摆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发现江姝艺不在,随口问了一句,“姝艺呢?” 江姝晴端着一摞碗路过,接了话:“大姐说最近新区游乐园那个项目要审好多企业指标,天天加班,今天估计也来不了了。” 兰曦禾点了点头,没多想。江大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鸡汤塞到她手里:“喝了再走,你们不是还要上山看流星吗?快去吧,店里我们自己来。” 兰曦禾端着碗喝完汤,跟同事汇合后往山顶走。 山顶的人比刚才更多了,草坪上星星点点亮着帐篷灯和手电筒的光,空气里混着青草和夜风的味道。兰曦禾从车上拿下媒体设备,按照分工他们需要采访几位路人谈谈感受。 她低头整理话筒的时候,忽然把东西往张金瑞手里一塞:“你来采。” 张金瑞愣住,接过话筒的动作有点迟疑:“我来吗?” “之前那个栏目本来就该让你上的,出了点状况没上成。”兰曦禾把录音笔也递给他,“但实践经验还是得有。今天正好是个机会,你上。” 张金瑞握着话筒,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好,谢谢兰姐。” 53. 你要气我吗 兰曦禾收到方曦婷的消息:“公司给配了好多好吃的,领导说可以邀请朋友来,你要不要?忙的话给我地址,我送过去。” 兰曦禾回复:我过去。 元筑的营地扎在山顶靠东侧的缓坡上,位置最好,视野正对着流星雨预计出现的天区。 帐篷用的是加厚防风款,外层还搭了天幕,几台专业级观星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夜空,旁边还摆着折叠桌和露营椅。烧烤架上滋滋冒油。 方曦婷远远就看见了姐姐,挥着手里的烤串朝她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姐!快吃,刚烤好的,老香了。” 兰曦禾接过烤串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油脂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确实香。 旁边几个元筑的同事凑过来,看见兰曦禾,有人愣了一下:“曦婷,这是你朋友啊?” “我姐。”方曦婷大大方方介绍。 这一下周围好几个人都抬起头来。兰曦禾这张脸在新闻里出现过太多次,尤其是前段时间元筑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时候,还有两人被绑架,她和祝勋洲的名字几乎捆在一起出现在各种报道里。 几个男同事立刻凑上来,一个比一个热情:“兰记者,我跟曦婷一个组的,平时挺照顾她的。” “对对对,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熟,都是我带的。” 兰曦禾笑了笑,客气起来:“那真是谢谢你们照顾曦婷了。一直想找个机会见见她同事,就是太忙。” 隔壁帐篷的范善恩听到动静探出脑袋,看见兰曦禾眼睛一亮,举着牌冲她喊:“哎!要不要一起玩狼人杀?” 这时候祝勋洲从外面回来了。 兰曦禾对范善恩摆了摆手:“不玩了,我约了人去看夜景。” 旁边有人立刻接了一句:“哟,兰记者这是有情况啊。” 另一个人笑着附和:“今晚这么特殊的时刻,肯定得跟特别的人待在一块儿嘛。” 兰曦禾没反驳,冲大家笑了一下:“你们玩得开心。” 她沿着步道往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平台。这里远离营地的喧闹,能看到山脚下京城的灯火。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温度比营地那边低了好几度,她拢了拢外套,靠在栏杆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停在她旁边。“你不是约了人吗?”祝勋洲顿了顿,“我怎么没看见?约了鬼?” 兰曦禾偏头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这个位置我占了。你要是想约会,请移步。” “我约会?我和谁约?” “范善恩啊。”兰曦禾偏过头看着他,“你不是都保养人家了吗?今晚这种时候你不陪她,小心回去一哭二闹三上吊。” 祝勋洲愣了一瞬,脑子里突然浮现今晚那几句对话,他让范善恩戴口罩,说每个月打那么多钱,还让她搬来自己那住。难怪她误会。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往兰曦禾那边迈了一步,肩膀碰上她的肩膀。 兰曦禾往旁边挪了一步:“一会儿让范善恩看见不好。” 祝勋洲又凑近,兰曦禾刚想再挪,他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挣脱:“你生什么气?你不也约了你的好弟弟吗?” “还不是你说你有约了我才约他的。”兰曦禾理直气壮,“就是因为约了弟弟,一会儿他来了看见你在这也不好。他可难哄了。” “我说有约你就约别人?”祝勋洲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他说的明明是气话,她听不出来吗?她就不会又争又抢一下?还是说,她压根就不在乎自己,纯粹馋他身子? 兰曦禾觉得他搞笑,伸手去扒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你都说约别人了,先来后到啊。我怎么可能破坏祝总工的计划呢,这个地方让给你。” 她要走,手腕却被从后面攥住了。 祝勋洲一用力把她拉回来,行啊,她竟然不抢,那他抢。随即,祝勋洲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就在这一刻,山顶的人群方向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点燃了烟花,一簇金色的火花从地面窜上去,在漆黑的夜幕中化成漫天飞散的星屑。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起来,红色的、蓝色的、银色的,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把整个山顶照得忽明忽暗。 兰曦禾被他吻着,祝勋洲的唇带着夜风的凉意贴上来,却在相触的瞬间变得滚烫。 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指腹陷进她的发丝间,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向自己。 他吻得很深,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烟花的光在头顶一轮一轮地闪烁,人群的欢呼声忽远忽近,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祝勋洲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唇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被烟花的光映得发亮。他低头看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声音低沉:“今晚,选我还是选他。” 兰曦禾眼角弯起来,在烟花的余光里亮晶晶的:“如果选他呢?” “你要气死我吗?兰曦禾。”祝勋洲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原本对流星雨一点兴趣都没有,知道她会来之后,动员全公司上山,给营地配了最好的观星设备,还放出话让员工邀请亲友来,就是想着方曦婷会叫她姐姐,这样兰曦禾能有个舒服的地方待着。结果她倒好,还要选别人。 兰曦禾却觉得他双标得很。他今晚又带着范善恩,又来找她,然后让她二选一,凭什么。 “吻技不错。”她夸了一句,话锋一转,“比弟弟确实成熟很多。就是弟弟比你温柔,会说好听的话,语气也更好。” “我语气很差吗?” “你语气很好吗?” “……”祝勋洲沉默起来,开始反思。行吧,确实比较差。谁让她老气他。他放软了声线:“和我去个地方。”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兰曦禾被他拉着往前走,嘴上还不消停:“别想杀人抛尸啊,今晚山上人可多了。” “那你运气真好。”祝勋洲说,“因为今晚人多,躲过了一劫。” “你有病吧!” 祝勋洲和她一路斗着嘴,沿着步道往远离营地的一侧走。越走人越少。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时,兰曦禾看见了一个帐篷,不大,深灰色,扎在几棵老松树之间,和营地那边灯火通明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怎么在这儿扎帐篷,不在公司那边?”兰曦禾问。 “喜欢安静。”祝勋洲拉开帐篷的拉链,弯了弯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进来。 兰曦禾弯腰钻进去。帐篷里铺了一层厚实的防潮垫和一条薄毯,角落里放着一盏小小的暖色露营灯。并排坐下之后,帐篷门敞着半边,外面就是夜空。 祝勋洲忽然开口:“范善恩是我小姨的女儿。” 兰曦禾正在调整坐姿,闻言顿了一下:“柴蕊的女儿?” “嗯。她不想被家庭束缚,我帮她打掩护,也没告诉小姨她联系过我。”祝勋洲看向夜空,“她现在做演员,没赚什么钱,我给她打点生活费没什么不妥吧。” 兰曦禾“哦”了一声,内心畅通了不少。祝勋洲从兜里摸出一颗小金豆,拉过她的手塞进掌心。兰曦禾已经习惯了,攥住放进外套口袋。 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 他的手臂:“也不知道今晚到底能不能看见,我还等着许愿呢。” “你要许什么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谁说的?” “那你说你的愿望啊,你先说。” “你不说你的愿望,我的愿望怎么实现?” “啊?”兰曦禾一怔。 祝勋洲觉得她很蠢,自己的愿望就是想帮她实现,这很难理解吗? 外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人群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哇!流星!” 她猛地抬头。天幕上,几颗银亮的星体拖着长尾划过夜空,兰曦禾眼睛一亮,立刻双手合十,闭上眼。 流星只闪了几颗就停了。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点意犹未尽。 祝勋洲靠在旁边看着她,“许了那么久,是有几个愿望?” “我愿望可多了。”兰曦禾歪了歪头,“我都没许完呢,怕被神听见了嫌我贪心,不给我实现。” 祝勋洲伸手把她往帐篷里拉了拉,起身把拉链从里面拉上了。 兰曦禾刚要问干嘛,他摸到帐篷顶上一个开关按了一下,头顶的深色布料忽然亮了起来。 一整片银河系在帐篷顶上铺展开来,无数细碎的光点密密麻麻地缀在一起,银蓝色和淡紫色的星云在中间缓缓流动,像有人把整条银河灌进了这方寸空间。 更妙的是,几颗流星从顶端滑落,缓慢地、持续不断地划过穹顶,像是永远不会停。 兰曦禾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真的置身在星河之下。 “继续许愿啊。”祝勋洲说。 她慢慢合上双手,闭着眼说出来:“希望,祝勋洲能真心爱上我。” 她睁开眼。祝勋洲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没了?” “对啊。” 什么破愿望。祝勋洲越来越猜不透这个女人了,她嘴里那些真真假假的话,那些忽远忽近的姿态,她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兰曦禾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她低头一看,屏幕上一串消息跳出来,李雯钰的连环轰炸:「怎么样了?」「拿下了吗?」「你现在在哪里呢?」 她下意识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动作很快,但祝勋洲已经看见了。他偏过头:“怎么不回?” “没什么。”兰曦禾面不改色,“小弟弟在找我呢。你让我回他,是想让我回去吗?” 话音刚落,手机直接响了。来电显示:李雯钰。兰曦禾盯着屏幕,这个更不能接了,李雯钰那张嘴什么都说得出来。她刚想按掉,祝勋洲已经先一步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了。 “还给我!”兰曦禾扑过去抢,祝勋洲一只手把手机举高,另一只手轻轻抵着她的肩,不让她够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按了接听,顺手开了静音。 李雯钰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涌出来,又快又密:“怎么样了啊?祝勋洲那货现在和你待一块吗?拿下没?刚刚流星雨来了,亲了没啊?那么浪漫的时刻,以你的魅力,那货肯定拜倒石榴裙下了吧?你怎么不讲话?” 兰曦禾在祝勋洲抵着她的那只手底下挣扎,嘴里喊着“别说了”,可手机被祝勋洲按了静音,对面根本听不见她的警告。祝勋洲低头看着她涨红的脸和拼命比划的手势,嘴角慢慢弯起来。原来今晚,她就是要选自己的。 李雯钰那边喂了几声,语气疑惑起来:“喂?曦禾?信号不好吗?” 祝勋洲关掉静音,低头对着手机回应:“马上开始了,要给你开直播吗?” “嘟嘟嘟…”对面以极快的速度挂断了。 54. 第一次说不 祝勋洲把手机递过去,兰曦禾一把抢过来塞进包里,嘴上不饶人:“没素质,抢人电话。” “不解释解释?”祝勋洲靠在帐篷壁上看着她。 “不解释。”兰曦禾摇头。有什么好解释的,李雯钰那通电话已经说明她今晚就是冲着祝勋洲来的,攻略他,拿下他。她心里泛起一阵被戳穿的羞耻,下意识想逃,手刚摸到帐篷拉链,就被祝勋洲从后面拽住了手腕。 “去哪儿?”他的身体贴上兰曦禾后背,“话还没说清楚呢。” 兰曦禾被他拽回来,整个人困在帐篷的角落里。帐篷顶上的银河还在缓缓旋转,流星一道一道划过。 京城一家私人会所的走廊里,江姝艺走到一间包厢门口,一个黑衣男人挡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示意她把包打开。 她照做了,把手机、钥匙、工牌都摆出来。男人拿起手机翻了翻,又用探测仪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偷摄设备后,将手机收进一个屏蔽袋里,才侧身让开了门。 江姝艺推门进去。张厅和胡副厅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具,烟灰缸里堆了几个烟头。张厅看见她,笑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来来,坐。” 江姝艺的手指在衣角上捏了捏,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张厅顺势搂住她的肩,江姝艺的绷紧了一下,张厅感觉到了,在她肩上拍了拍:“放松,快两年了,怎么还那么拘束。”他顿了顿,声音放缓,“知道叫你来干嘛吗?” 江姝艺摇头。 胡副厅在旁边笑起来:“我就说,这年轻姑娘,清纯得很。” 张厅收了笑,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最近纪委那边的人在严查游乐园的项目,你是负责审核的人。我要你在他们审查的时候,把岳家的资料先隐藏起来。等查完了,你再把资料加进去,反正参与的企业那么多,多一个少一个,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江姝艺听着,缓缓开口,声音努力稳着:“那如果发现了呢?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张厅和胡副厅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声。 胡副厅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推心置腹的语气开口:“如果被发现了,你还年轻,就算进去了,没几年就出来了。” 张厅接上话:“我们会给你补偿,五百万。你不在的时候,江家的事我们帮你看着。你爸的工地、你妹妹的学费、你们家那个农家乐,能帮的我们都会帮。” 江姝艺的嘴唇抿紧,没有接话。 张厅看出了她脸上的犹豫,笑容慢慢淡下去,手指从她肩上收回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语气沉了几分:“小江,你别不识好歹。上了我们的船,撕破脸只能同归于尽。你以为外面那些人是什么好人?” 社会就是这样,被利益绑在一块的人,地位高的那个,总能压得住地位低的。 张厅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又继续输出:“你考进来不容易吧?你爸在工地,风吹日晒的,一天挣几个钱?你妹妹又要上大学,你们家那个农家乐,虽然这几天因为流星雨火了一下,但底层人,靠自己,哪里那么容易出头。” 江姝艺的手指攥得越来越紧。张厅的每一句话扎在她最疼的地方。她只要不服从,他们就会让她不好过。从她考进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打算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清晨,西郊山上,云层薄得透光。 电视台的车在昨晚直播结束后就撤了,山顶只剩下零星的帐篷的游客。 兰曦禾趁祝勋洲还睡着,轻轻把他搭在自己胸口的手掰开,挪开他压在她身上的腿,蹑手蹑脚地拉开帐篷拉链钻了出去。 她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回头看了一眼,他侧躺着,呼吸均匀,帐篷顶上那片人造银河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流星无声无息地划过。 她开车下山的路上,绕了一小段路到柠芯里农家乐。 还没到饭点,院子里已经坐了两三桌客人,厨房里飘出柴火灶的香气。院子重新翻修过,围栏重新刷了漆,桌上铺了碎花桌布,角落还摆了几盆绿植。兰曦禾把车停在路边,刚下车,就看见另一辆车从山下驶上来,拐进了农家乐的停车场。 是江姝艺的车。兰曦禾迎上去,笑着打了声招呼:“姝艺,早啊。最近工作怎么样?” 江姝艺抬起头,看见是她,嘴角弯了一下:“兰记者。”她的语气很淡,眼底泛着一点青,像是没睡好。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行,工作就那样。” 兰曦禾没再追问。做记者这些年,她学过微表情判断,也见过太多人对着镜头说“我很好”时眼底藏不住的东西。江姝艺的笑很僵硬。兰曦禾确定她很不对劲。 当天下午,兰曦禾回了趟爸妈家,趁兰父在书房看文件的时候,端着茶凑过去,东一句西一句地聊,慢慢把话题引到了资源厅的人事上。 “爸,你们厅里那个江姝艺,你了解吗?” 兰父翻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问起她?” “采访接触过几次,觉得她状态不太对。” 兰父合上文件,想了想:“江姝艺是前两年考进来的,业务能力不错。张厅在的时候,她被调去重点项目组,跟张厅和胡副厅走得很近。我来了之后,把她调回普通岗位了,但张厅以前的关系还在,厅里有些人跟她……还是有来往。”他顿了顿,看着女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兰曦禾没说实情,只含糊带过。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她又软磨硬泡让兰父帮忙查了查资源厅近期的项目审核材料,果然在归档目录里看到了岳氏建筑的名字。按照正常流程,那份资料应该已经在审核中被刷下来了,可现在它竟然被录入系统里。 接下来几天,她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停在资源厅对面的街角。 第一天,第二天,江姝艺都准时下班回了家。第三天傍晚,江姝艺出了大门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一条小路,步行了十来分钟,进了一家私人会所。 第四天、第五天,隔三差五,江姝艺就会去那家会所。 祝勋洲发来消息:「今晚来我家?」 兰曦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指尖飞快地打了几个字:「今晚加班,去不了。」 她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推开车门,跟着江姝艺的身影往会所方向走去。 她认为,江姝艺不可能主动去灰色地带,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已经动了那个念头,只要能拦下来,就来得及。 江姝艺比她小四岁,刚入职没多久,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面对张厅和胡副厅那些人的手段,扛不住太正常了。兰曦禾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被一点一点拽进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坑底了。 会所门口,江姝艺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低头看着封面上“岳氏建筑”四个字,手指在纸袋边缘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不少。 兰曦禾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混在会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客人中间几乎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兰曦禾去了前台,订了江姝艺经常去的包厢的隔壁包厢。 前台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笑容标准。兰曦禾把一张钞票压在台面上,推过去,压低声音:“我隔壁那间的客人,常来吗?方便透露一下是什么人吗?” 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刚想开口拒绝,兰曦禾又加了几张,经理的嘴角重新弯起来,手法娴熟地把钱收进抽屉,低头翻了翻登记本,会所是老板的,钱是自己的。而且他早就看那个包厢的人不爽了。 兰曦禾得知,那间是长期预留的,登记人姓周,是岳父的助理。岳家给张厅常年包着这间会所,关系肯定不浅。 同一会所一间包厢里,祝勋洲靠在沙发角落,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 闷了下去。欧阳明坐在旁边,又给他倒了一杯:“以前团建你可从来不来的,今天怎么还一起来了?” 公司每个月一次团建,祝勋洲向来不参加,老板在场,员工玩不开,他也懒得应付。但最近因为兰曦禾的事,他心里堵得慌,总想找个地方喝点酒。于是他包了两间,一间给几个熟络的同事,一间给其他员工,自己窝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 他又喝了两口,把杯子搁下,说了句“出去透透气”,起身走出了包厢。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翻到兰曦禾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今晚来我家?」,下面是她回的「今晚加班,去不了」。 祝勋洲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最好是在忙工作。 江姝艺走到包厢门口,手抬起来停在门铃上方。她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吸进去的气怎么都不够用。她把手放下来,转身朝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走去,想缓一缓。 江姝艺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打湿了衣领。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嘴唇在抖,连攥着文件袋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她忽然弯下腰,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出来。 兰曦禾跟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那阵哭声。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你还好吗?” 哭声戛然而止。江姝艺转过头,眼睛红肿,嘴唇抿得发白。 兰曦禾走进去,把门带上,站到她旁边,没急着说话。她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等江姝艺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才轻声开口:“姝艺,你如果信我,就告诉我。我能帮你。” 几分钟后,江姝艺整理好衣服,重新走到包厢门口。门打开,一个男人照例搜了她的身,确认没问题后让她进去。 包厢里今晚人比往常多。张厅坐在正中的沙发上,胡副厅在左边,岳父坐在右边,三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和酒,胡副厅看见江姝艺进来,笑着冲岳父扬了扬下巴:“人来了。你好好跟妹子说说,给足安全感。光我们说没用。” 岳父笑着站起来,客气地朝江姝艺伸出手:“你好,经常听张厅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江姝艺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迟迟没有动作。空气凝了一瞬。张厅起身打圆场,语气里带着点责备的宠溺:“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多了,没缓过来。” 岳父识趣地收回手,笑着说了句“也是”。 江姝艺站在茶几前面,手指攥着文件袋的边缘。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酝酿了很久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我……不会让岳家的资料审核通过。” 张厅脸上的笑先僵住,慢慢变成一种好笑的表情。他靠在沙发背上,讲起了道理:“你买过煎饼果子吗?去买一个,咬一口,发现有葱,你不喜欢吃葱,跟老板说你退货,老板会给你退吗?不退。你就算去起诉老板,老板有什么损失吗?” 江姝艺听着,胸口翻涌着一股压了快两年的恶心。从入职那天起,张厅就主动跟她搭话,她一开始以为遇到了一个热情的好领导,后来才发现他是个伪君子。 私下开黄腔,动不动就把手搁在她腿上,她躲一次,他却失寸进尺,还威胁江姝艺,要学会站队。 她一直忍,忍到张厅退休,以为终于熬过去了,结果又被胡副厅和岳家拽进更深的泥潭里,要她做假、背锅。 “我就事论事。”江姝艺看着张厅的眼睛,声音不自觉抖起来,“我一开始把你当成很尊重的长辈。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 张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会突然硬起来。胡副厅也坐直了身子,语气急了几分:“江姝艺,你想好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敢落井下石,你自己也活不下去。” “我不怕。”江姝艺把文件袋抱在胸前,退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我和你们,从来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55. 男人不能说不行 江姝艺把那份牛皮纸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推到岳父面前:“刚好,我正式通知你,岳家的审核没通过。” 张厅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这是勾搭上哪个大领导了?翅膀硬了?” 张厅站起来,边走向江姝艺边说:“我告诉你,这个系统里很多人的利益都是捆在一起的。你一个人想掀桌子,掀得动吗?” 江姝艺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平静地说了句:“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张厅冲门口站着的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一步跨上来,粗壮的手指扣住江姝艺的胳膊往后一拽。 江姝艺被那股大力带得踉跄了两步,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张厅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他凑近了些,从容开口:“你觉得有人能帮你?你什么背景都没有,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小公务员,谁替你出头?” 江姝艺被他捏着脸,嘴唇被挤得变了形。她盯着张厅那张近在咫尺满是算计的脸,胸腔里涌起一股气。她几嘶吼出来的:“党中央!” 张厅的手僵在半空,胡副厅端着的茶杯停在嘴边,岳父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 “就算他们和你同流合污,”江姝艺趁男人愣神的间隙,用力挣了一下,她成功挣脱开,往后退到墙角继续喊,“我不信全国所有人都站在你那边!” 隔壁包厢里,兰曦禾来回踱着步。她不知道江姝艺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但时间过去这么久,肯定不对劲。她咬了咬牙,打开随身的包,飞快地换了装。 一件黑色西装外套,一条到膝盖的西装裙,高跟鞋踩上脚,又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盘起来塞进发网里。她从包里翻出一枚写着会所名字的胸牌别在胸口,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照了一下,确定自己看起来像个工作人员。 她拉开门刚要迈出去,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祝勋洲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他看见兰曦禾的第一眼整个人顿住。 兰曦禾尴尬地举起手打了个招呼:“Hi。” 祝勋洲没理她的招呼,侧身一步走进她的包厢,环顾了一圈,又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一眼,甚至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确认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之后,他转过身看着她:“不是加班?” “加完班了啊。”兰曦禾笑笑,“加完班不能来放松放松?” “穿成这样。”祝勋洲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遍,黑框眼镜、包臀西装裙、细高跟,他冷笑了一声,“今晚的主题是麻辣教师?” 他嘴上说着,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他太想知道对面是谁,能让她费这种心思乔装打扮。 兰曦禾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时间跟他掰扯。她从包里摸出一枚胸牌,低头往胸口上别,一边别一边说:“我有正经事。” 祝勋洲眼尖,看清了那枚胸牌上的字是会所工作人员的。随即看见兰曦禾弯腰从包里抽出一把带鞘的小匕首,撩开西装裙的侧摆,把刀鞘绑在大腿内侧的绑带上。 祝勋洲一步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你今晚要干什么?当杀手?” “防身用!”兰曦禾甩开他的手,把裙摆放下来遮住刀柄,从江姝艺那得知,张厅私下有保镖,她不知道那人什么底细,得留个防身的东西。 她端起桌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茶,转身就要往外走。祝勋洲挡在门口,整个人堵住门框。 兰曦禾:“让开。” “你先说你要去干什么。” 兰曦禾看着他,知道不说明白今天是出不了这个门了。她简短地把事情过了一遍,隔壁包厢,资源厅的人在以权谋私,江大叔的大女儿被他们威胁做假账背黑锅,她要去把江姝艺带出来。 祝勋洲听完,眉头皱起来:“这种事你硬来?纪委的活你也抢?” “你懂什么。”兰曦禾压低声音,“他们这种人为了拉人下水什么都干得出来,等纪委走完程序,江姝艺早被他们拖进去了。她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小姑娘,扛得住几天?” 她想推开他,祝勋洲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回来:“我让人去。”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两分钟后,小胖气喘吁吁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听祝勋洲说完情况,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洲哥,我不行啊。” “男人不能说不行这两个字。” “我不中啊。”小胖的脸皱成一团。 祝勋洲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了缓:“这个月奖金翻倍。” 钱就是能鼓舞人有勇气,小胖答应乔装打扮成工作人员,指甲盖大小的摄像头别在衣领内侧。 包厢里,兰曦禾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正是小胖胸口的摄像头传回来的实时画面。祝勋洲站在她旁边,从兜里摸出一颗金豆搁在键盘旁边。 兰曦禾抬头看他:“你怎么随身带这玩意儿?” 每次见他,他都能突然掏出一颗来。 祝勋洲坐到她旁边,语气随意:“个人癖好。喜欢带点值钱的在身上。”他目光落在屏幕上。 画面里,小胖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包厢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门铃。过了一会,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缝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小胖按照彩排好的台词,堆起一个标准的服务式微笑:“您好,您这边点的茶。” 男人伸手要接:“给我吧。” “好的。”小胖笑着把托盘递过去。 就在男人双手刚接盘子的那一瞬间,包厢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嘶喊,尖锐而急促,很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奋力挣脱出来的一声“放开”。 小胖脸上的笑僵起来,把托盘缓缓往前递,余光从男人肩膀的缝隙里拼命往里瞟。 兰曦禾盯着屏幕,那声嘶喊从扬声器里响起的时候,她立马冲向门口。祝勋洲紧随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包厢。 男人刚想关上门,小胖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小胖半个身子探进去,目光扫过包厢内部时,被眼前的画面震惊到。 “不准进来!”保镖终于反应过来,把托盘往地上一摔,抬手就要推小胖。 这个动静一下子让张厅几人惊觉起来,但为时已晚,门被彻底推开,闯进来一男一女。 兰曦禾看见眼前的景象瞳孔收缩。角落里,江姝艺被人按在沙发上,头发散乱,一只袖子被挽到肘弯以上,旁边的小推车上摆着几支针管、一包粉末,还有一些说不清用途的金属器具。 张厅对着保镖喊把人弄出去。保镖刚要发力,后领被人从身后一把揪住,整个人被往后一扯。祝勋洲一手拽着他后领,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他肋骨侧面。 保镖闷哼一声,反手挥拳,兰曦禾从侧面闪出来,抄起玄关柜上的一 个金属摆件,对准他膝弯砸下去。保镖腿一软,单膝跪地,祝勋洲顺势拧住他手臂往后一别,把人摁在了墙上。 江姝艺蜷在沙发角,看见兰曦禾的一瞬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张厅站在沙发另一头,脸色铁青。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对着岳父和胡副厅说:“赶紧走,有多远走多远。”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门被从外面完全推开,几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男人亮出证件说自己是省纪委专案组。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廖警官,制服笔挺,同样出示了证件:“有群众举报,这里涉嫌违法交易活动,请所有人配合检查。” 张厅的手一松,手机“啪”地掉在地毯上。他的腿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膝盖弯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 胡副厅还没来得及从角落挪出去,就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岳父坐在单人沙发里,脸色灰白,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小胖胸口的摄像头还在运转,红点一闪一闪的。屏幕那头实时传回的画面,把包厢里所有的丑态,这些画面后来被同步移交给了纪委专案组,成了辅助调查的重要材料。 兰曦禾站在包厢门口,看着张厅、胡副厅和岳父被一个一个带出去。她转头看向祝勋洲:“纪委和警察怎么会来?” “我喊的。”祝勋洲弯起嘴角,“不用感谢。陪我来一次家教主题的就行。” 兰曦禾白了一眼:“天天想有的没的。” 在警局做完笔录才知道,张厅原本的计划比他们看到的还要恶劣,他准备给江姝艺注射一管药剂,让她沉沦,从此被他们捏在手里。那支针管就放在小推车上,差一点就扎进去了。还好兰曦禾来得及时,再晚几秒,后果不堪设想。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夜风凉飕飕的,兰曦禾扶着江姝艺的胳膊,打算送她回去。祝勋洲从后面跟上来,说两个女人不安全,那群人可能会报复,提出亲自送。 但他喝了酒,小胖酒精过敏没有喝,所以让小胖开祝勋洲的车送几人回去。 车先开到江家楼下,兰曦禾陪江姝艺上了楼,帮她倒了杯热水,又陪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等她情绪彻底平稳了才下来。 重新上车后,小胖问兰曦禾地址。兰曦禾报了自己住的家。 小胖发动油门,车子刚汇入主路,后座的祝勋洲忽然开口:“去我家。” 兰曦禾:“我不想去你家。” “为什么?” “不想就是理由。” 小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他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后座。车内微妙气氛让他确定这俩有秘密,还是羞羞的秘密。 祝勋洲又对主驾重复了一遍:“去我家。” “那这样的话我下车。”兰曦禾喊,“路边停一下。” “不准停。”祝勋洲严肃起来,“别忘了谁给你发工资。” 小胖的额头开始冒汗。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想弃车逃跑过。如果他有很多条命,他现在就想把车开进护城河里同归于尽。 兰曦禾看着祝勋洲,开始替小胖打抱不平:“你压榨员工,连个司机都不请。小胖又当助理又当司机,大半夜还得被你拿工资威胁。” “他一个月五十万。” “……”兰曦禾语塞,“那是他应得的。” 56. 在洗一次 祝勋洲没再坚持。她想回,那就回呗。 那晚之后,祝勋洲没再联系她。 过了几天,兰曦禾试探着发了几条消息过去。 问他吃饭没,问他公司忙不忙,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对面一条没回。 她问李雯钰这种情况怎么办,李雯钰听完,叹了口气:“你那天为什么拒绝去他家啊?” “就是单纯不想去啊。”兰曦禾耸耸肩,“去了肯定又要发生点什么,可我那天太累了,只想回自己家好好睡一觉。” 李雯钰却表示:“男人生气了。你准备哄吧。” “怎么哄?” “我跟你说,你别老用推开他那招。”李雯钰认真起来,“虽然说男人都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但对有些人来说,一直推开反而会挫败他的上进心。他要是真在意你,你每推一次,他心里那口气就泄一分。泄到一定程度,他就不想再凑上来了。” 兰曦禾忽然觉得有点道理。 这段时间,纪委那边的调查一直在推进。资源厅里忽然陆续冒出好几个女人,一个接一个地实名举报张厅在职期间对她们有过不同程度的骚扰。 有人拿出了聊天记录,有人提供了录音,还有人把张厅和胡副厅如何以权谋私、如何操纵项目审核的细节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纪委的调查范围从游乐园项目扩展到了张厅在任期间的多个决策环节。 岳家也被查了。但岳家做生意一向走现金流,账面做得干净,相关部门翻了几轮也只查出有限的资金问题,最终只能对公司处以罚款。 然而这一出闹下来,岳家的信誉彻底塌了。合作方纷纷撤单,供应商上门讨债,银行收紧了授信额度。圈子里开始有传闻说岳家撑不过这个季度。好几家大公司陆续抛出了收购意向,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 祝勋洲亲自见了岳父。收购的事,他开出的条件算不上优厚,甚至比另外几家大公司报的价还要低一点。 岳父心里对祝家还有怨气,当初祝家放出话让所有人跟他们切割,岳家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祝勋洲加了一条,收购完成后,不辞退岳家公司原有的任何一位员工 这一条传出去之后,岳家那几个还在犹豫的股东立马站到了祝家这边。保住员工的饭碗,就是保住公司的底子,也保住他们自己的退路。 电视台里,同事们看岳蓉儿的目光也变了。以前她走到哪都有人笑着打招呼,现在她经过走廊,工位上的人会默契地停下正在聊的话题,等她走远了再重新开口。她整个人憔悴了一圈,脸颊凹进去,妆也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李雯钰凑到兰曦禾身边,压低声音:“岳家都这样了,岳蓉儿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要不要趁现在一起爆出去?” 兰曦禾抬头看了一眼岳蓉儿的工位方向。她正一个人坐在那里翻文件,手指在一页纸上停了很久。兰曦禾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算了,给她条活路。” 她拿出手机,给祝勋洲发了个消息。 祝勋洲刚从岳家公司走出来,收到一条消息。「我今晚来你家哦」他看完就把手机收进口袋。 他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玄关的灯亮着。推开门,沙发上的兰曦禾换了一件吊带睡裙,脚上穿着一双浅灰色的女士拖鞋,正低头翻着茶几上的一本杂志。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回来啦。” 祝勋洲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没回复她。 “你都准备了一些女士用品啊。”兰曦禾合上杂志,语气轻松,“拖鞋、洗漱用品、睡衣,挺齐全的嘛。” 祝勋洲走到客厅,淡淡开口:“不是给你准备的。” “不是给我?”兰曦禾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下,“那是给谁?你初恋?还是哪个小情人?那我今晚要走吗?给你们腾个位置?” “走啊。”祝勋洲说。 兰曦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他还在生气,而且这次气得不轻。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那晚也不是不想来,就是太累了想休息,所以才没来你家。 “来我家就不能休息了?” “当然不是。”兰曦禾急忙解释,“我当时黄体期,脾气有点怪。” 祝勋洲没接话,转身往卫生间走。兰曦禾跟在他后面叽里呱啦讲着:“我真的没有不想你,我那晚就是单纯觉得累。”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转过身,伸手把她往后推了一步打断她的絮叨:“我要洗澡。” “好啊。”兰曦禾点头。 “好什么好,你不走开是想看?” 兰曦禾再次点头,“可以看。” 下一秒,卫生间的门在她面前关上。里面传来浴缸放水的哗哗声。 兰曦禾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门,对着门缝喊:“我马上就要离开京城去一个乡镇了。明天就出发,接下来可能好几天见不到。” 里面的水声停了一下。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祝勋洲站在门口,衫脱纽扣解了一半,露出锁骨的线条。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进来。” 她顺势走进去,祝勋洲站在浴缸边上,伸手试了试水温,继续往里面放水,侧过头看她:“为什么去乡镇?” 兰曦禾从背后走过去,双臂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背上。他腰腹的肌肉在她手臂下慢慢绷紧又放松。 兰曦禾闷闷地开口:“米林村最近因为下雨,有几片区域水势涨到膝盖了,已经好几天没退潮。台里和消防部门都准备好了,明天一起过去,把被困村民接出来。” 她说完好一会,祝勋洲都没什么动静,手搭在浴缸边缘,像是没听见。兰曦禾晃了晃他,声音软下来:“别生气了好不好。” 祝勋洲这才转过身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低头看着她:“去几天?” “不知道,看具体情况。”兰曦禾想了想,“短的话两三天,长的话可能一周。” 要去好久。对于祝勋洲来说,这几天没见面都是煎熬,还好她有点良心,知道走之前找自己一次。 浴缸的水满了,祝勋洲伸手把水龙头关上。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镜面上凝出一层密密的水珠,顺着往下淌。他低头问她:“洗澡了吗?” “洗了。” “再洗一次。”他说完弯下腰,一手抄住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轻轻松松把她打横抱起来。 兰曦禾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个人已经一起沉进了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溢出来的水淌了一地。她的吊带睡裙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衬衫也被水浸得透明,两具身体泡在温热的水里,皮肤贴在一起。 窗外雨声淅沥,浴缸里的水汽把整个空间蒸得雾蒙蒙的。 次日清晨,京城还在下雨。李雯钰坐在主播台上,播报着最近的天气 ,预计未来三天京城及周边地区仍有持续降雨,提醒市民出行带好雨具,低洼地区注意防范内涝。 电视台门口,记者团队陆续上了台里的车。 兰曦禾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刷着手机,忽然看见一条推送,关于张厅、胡副厅等人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纪委部门查明,张厅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为多家企业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贿赂数额巨大。 胡副厅作为同谋,参与操纵项目审核、为其利益关联方提供便利,并涉及多起权色交易。两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九年,开除党籍和公职。岳家被处以罚款,公司被列入不良信用名单。 她往下划了划,又收到江姝艺的消息:「兰记者,谢谢你。我爸说改天请你来农家乐吃饭。」 兰曦禾回过去:「这是他们应得的。农家乐我一定去。」 车子驶出市区,雨势还是很大。一个小时后,电视台的车停在米林村村口。村口的路面还没被淹,但再往里走,积水越来越深。没人敢把车开进去,只有消防的冲锋舟在村口和水淹区之间来回穿梭,往里面送物资。 兰曦禾套上防水马甲,张金瑞扛着摄像机跟在她后面。她在村口找到一位刚刚被接出来的老奶奶,举着话筒问:“奶奶,水是什么时候开始涨的?” 老奶奶裹着一件旧棉袄,脚上套着塑料袋扎成的简易雨靴,叹了口气:“前几天还只是到脚跟那,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但一天天过去,雨越来越大,慢慢淹过脚踝,现在最深的地方,一楼都进不去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下雨的。” 兰曦禾点头,对着镜头说了几句现场情况,然后跟着消防的冲锋舟往里走。 船身狭窄,一次只能坐两三个人,她蹲在船头,把话筒举到嘴边:“大家可以看到,我身后就是米林村的低洼区域,积水已经淹到了一楼窗台的位置。消防和志愿者正在挨家挨户送物资,也将行动不便的村民分批转移出去。” 元筑科技的办公室里,祝勋洲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兰曦禾站在船头报道的直播画面。 他看了一会儿,打开地图软件,查了查米林村的地势。鼠标停在屏幕上那片被蓝色标注的低洼区域上,那个地方的水位,比村里其他地方高出不少。 兰曦禾下了船,一楼的积水已经漫过了台阶,她顺着外挂楼梯上到二楼。二楼的一户人家门开着,里面有一老一小和一个孕妇。 老奶奶坐在塑料凳上,看见兰曦禾进来,像是看见了救星,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记者同志,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兰曦禾把话筒递给张金瑞,双手握住老奶奶的手,语气稳下来:“奶奶您放心,政府相关部门已经在安排营救了,消防船一趟一趟在送人,很快就能轮到您。” 正说着,外面传来消防员的喊声:“还有没有老人小孩需要转移的?船上还有一个位置!” 老奶奶朝窗外喊了一声:“有!有!” 孕妇挺着肚子走过来,把身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往老奶奶那边推了推:“小黎,你跟奶奶先出去好不好?让奶奶抱着你。” 小女孩摇头,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和妈妈一起出去。” 老奶奶叹了口气:“那我这个老太太先走。水一下子也涨不了多少,我出去了,再让消防船来接你们娘俩。” 57. 便秘就去吃药! 等老奶奶上了消防船走远之后,兰曦禾转过身,重新走进屋里问了问妇女的情况。叫王灿,二十九岁,肚子里是第二胎,已经六个月了。旁边那个小女孩是她的大女儿,今年刚上一年级。 兰曦禾想起方才那位老奶奶离开时的干脆,像是对这间屋子里的人没有太多牵绊,忍不住问了一句:“刚刚那位是……” “我婆婆。”王灿淡笑了一下。 兰曦禾弱弱问:“那你老公……” 王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向小女孩:“小黎,你到房间里去,妈妈在你枕头底下放了牛奶和面包,你去吃。” 小女孩在里头开心地“好”了一声,跑进房间里。王灿这才转过来,把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语气平平:“我老公出去外地打工了。头胎生了女儿,我婆婆就不太待见我。这胎她又看了我的肚子形状,说我怀相跟上次一样,肯定又是女儿。所以…还是那样。” 兰曦禾听着,心里并不意外。做社会报道这些年,重男轻女的事她见过太多了,有些比这还荒唐。 她曾经整理过一期报道。一个婆婆因为儿媳生了女儿,趁家里没人,把刚满月的孩子闷死在襁褓里。 兰曦禾在笔记本上重点标注了王灿这户人家的情况,又从包里翻出一个充满电的充电宝塞到王灿手里:“如果还有消防船,我会让他们优先来接你和孩子。”她拍了拍王灿的手背。 王灿攥着充电宝,低头说了声谢谢。 兰曦禾带着张金瑞又走了几户人家做记录,一家一家问情况、把需要优先转移的人员名单报给消防队。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因为路程远,加上进出不方便,电视台的人和消防队员都暂住在村口岸边没有被淹的村民家里。 白天在村庄深处信号差,兰曦禾的手机一直没顾上看。 这会儿出来了,她坐在借住的村民家屋檐下,才掏出手机来。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消息。妈妈问她到没到、方曦婷发了个“姐姐注意安全”、李雯钰转了一条天气预警。她往下翻了翻,置顶聊天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兰曦禾看着那个置顶,想起那晚的事。 她洗完澡回到床上,祝勋洲伸手要看她手机,张口就是“查手机”,说完顺手给她转了五万二。 她当时也没做亏心事,想看就让他看了。结果他还回来的时候,她发现原本只置顶了爸妈、方曦婷和李雯钰的聊天列表,多出了他自己。 聊天背景也被他换成了两个人的合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好像是在流星雨那晚的帐篷里,她靠在他肩膀上,嘴角有一点没来得及收的笑。 聊天框里,他只发了一条:「忙完告诉我。」 兰曦禾拿着手机走到信号稍微好一点的地方,拨了电话过去。对面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刚忙完,一会儿跟村民一起吃饭。”她说。 祝勋洲在那边听着,背景里全是她这边很大的雨声,哗哗地砸在屋檐和地面上。他皱了皱眉:“别站外边,回屋里去。” “回屋里信号就不好了。”兰曦禾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我现在在信号车旁边,所以能很流畅地跟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低沉道:“那就发个消息,知道你安全就行。” “好吧,”兰曦禾应了一声,“那我挂了。” 对面又沉默起来。兰曦禾喂了一声。 “嗯?” “我挂啦?” “嗯。” “便秘就去吃药。”兰曦禾深吸一口气,直接按掉了电话。 她回到聚集地的时候,看到大家正在从一辆货车上往下搬东西。她走过去一看,一箱一箱摞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来,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盒饭。张金瑞抱着一箱从旁边经过,兰曦禾拉住他问:“这哪儿来的?” “社会人士资助的。”张金瑞把箱子放在地上,喘了口气,“听说村里被困了好几天,没电没吃的,有人联系了台里,直接送了五百份盒饭过来,每份两荤一素一汤。” 兰曦禾看着那些热腾腾的饭菜,弯了弯嘴角,也跟着加入搬箱子的队伍。 搬着搬着,她抬头看见王灿的婆婆站在人群里,笑着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两份盒饭。旁边一个村民问她:“你家儿媳和孙女呢?” 婆婆摆摆手:“还在屋里头呢。” 旁边立刻有人打抱不平起来:“你儿媳还怀着孕呢吧?一个人吃要养两个人,你那小孙女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倒好,先跑出来了,怎么没让她们娘俩先出来?” 婆婆瞪了那人一眼,嗓门拔高了:“什么话!我儿媳自己让我先走的,你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撇了撇嘴,“再说了,她那个手脚也不干净,我陪嫁的珍珠项链,就是她偷的。” 兰曦禾搬箱子的手停了一下。她听着旁边村民压低声音的议论,大概拼凑出了更多。 这婆婆不待见王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儿子出去打工之后,家里地里的活都撂给王灿一个人,大着肚子还要伺候婆婆。这几个月婆婆又一直念叨着那条丢了的珍珠项链,逢人就说儿媳手脚不干净,却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兰曦禾给村民发完盒饭,直起身捶了捶后腰。雨还在下,她刚想找个地方歇口气,一个穿着雨衣的物资负责人从帐篷那边跑过来,递给她一个用保温袋装着的盒饭:“兰记者,这个是有人让我专门给你的,你还是吃这份吧。” “谢谢。”兰曦禾疑惑地接过来,掀开盖子的一瞬间,热气裹着红烧肉的酱香扑面而来。 盒饭分了三格,满满当当的红烧肉,肉块切成均匀的方块,酱色油亮,肥瘦相间。 番茄炒蛋铺了半格,蛋花金黄,番茄软烂出汁,第三格是小酥肉,炸得酥脆焦黄,旁边点缀着几根翠绿的香菜。米饭被捏成了一个小猪的模样,圆滚滚地趴在角落,耳朵尖尖的,背上还盖着一片薄薄的蛋皮被子。 左下角,用熟芝麻拼成的三个字“祝勋洲” “肉麻。”兰曦禾想到祝勋洲刚刚在电话里还那么矜持的样子,觉得他越来越闷/骚了。她端着饭走到一旁,刚要找地方坐下,余光里一个身影慢慢凑了过来。她抬头一看,是王灿的婆婆。 老婆婆手里的盒饭已经吃完了,她的目光落在兰曦禾怀里的饭盒上,嘴角堆起笑来:“记者同志,你的菜那么丰盛啊。” 兰曦禾把饭盒往怀里收了收:“工作餐。” 老婆婆把空盒子伸过来给她看,故作可怜:“你看我这一两天没怎么吃饱,刚才那份一下就吃完了。” “如果没吃饱,那边还有,可以去拿。” 老婆婆却没有转身去拿的意思。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活一辈子了,就馋红烧肉。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别提红烧肉了。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又成了家,家里更没什么钱。这个儿媳也不会做饭,我平时哪吃得上这些……” “你想说什么?”兰曦禾打断她。 “那边盒饭还有那么多,”老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你这份能不能给我?” 兰曦禾看着她。她做记者这么多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这样把无理要求说得理直气壮的,确实少见。她没再给对方留面子:“不好意思,这个是我的,不会给你。” 老婆婆脸上那点伪装的和善一下子挂不住了,声音也拔高:“你不是电视台的记者吗?记者不应该为人民服务吗?我就想吃个红烧肉怎么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我之前坐飞机去看我儿子,一盒饭没吃饱, 去和空姐要,人家一开始也说没有,我坚持了几句,人家还把自己的工作餐给我了。你怎么就不能了?你一个记者就高高在上了?” 兰曦禾不想和她废话,端起保温袋转身要走。老婆婆见她根本不吃这套,好胜心一下子被激了上来,伸手就去拽兰曦禾的胳膊。兰曦禾皱起眉甩了一下,没用什么力,可手刚碰到老婆婆的袖子,老婆婆整个人就像被推了一把似的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哎哟!”她扯着嗓子喊起来,“打人了!记者打人了!”但这会因为暴雨的噪声,这个位置又没什么人,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兰曦禾刚想骂她碰瓷,突然看见地上有串珍珠从老婆婆身上掉出来,滚在泥水边。她眼疾手快,弯腰把那串珍珠捡了起来。珍珠串着一条旧式的金扣,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老婆婆还在哎哟着,忽然看见兰曦禾手里的东西反应过来什么,手飞快地往自己衣服内兜里摸了一把,摸了个空。 她的脸色瞬间沉下去,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比摔倒时快了好几倍,伸手就要抢:“把东西还给我!” 兰曦禾把手举高:“陪嫁的珍珠项链,怎么在你身上掉出来了?” 老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还拿人东西呢!抢东西啊!” 兰曦禾没理她,拿着珍珠走到帐篷门口,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手臂伸到外面:“你去告诉村民,项链一直在你身上,错怪了王灿。你说了,我就把项链还给你。” 老婆婆抿紧了嘴,腮帮子鼓着,眼珠子转了转:“我不说,你还能怎样?” 兰曦禾微微弯起眉眼,露出温和的笑:“那我就扔了。反正,项链不是已经被你儿媳偷了吗?” 外面因为暴雨造成泥泞山坡,再往下就是树林。这一甩出去,力气要是大一点,别说找,看都看不见。 老婆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犹豫了一会,看见兰曦禾的手腕已经开始发力了,她作势就要往外甩。 “哎!”她扑上去抓住兰曦禾的手腕。 兰曦禾收回手,把手掌摊开,那串珍珠还在她掌心里。老婆婆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又坐下去。她缓了缓,“我说!我说!” 兰曦禾把项链收起来,打算等她说了再还她:“别老压榨别人来获得优越感,迟早会反噬的。” 老婆婆回过头白了她一眼,嘴硬得很:“你当记者的还管人家家事不成?” 兰曦禾又做出要扔项链的动作。老婆婆吓得立刻捂住了心脏,连声喊着“别别别”,立马改口说会好好对待儿媳。 雨下了一整夜,到了后半夜更是变本加厉,像是天被戳了个窟窿。雨点落在屋顶和帐篷上,隔着墙都能听见外面水流冲刷地面的轰鸣。信号车那边的灯在雨幕里忽明忽灭,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第二天兰曦禾醒来的时候,雨势小了一些,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她走出借住的屋子,看见几个消防员和村民站在路口,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从外面跑回来,雨衣上全是泥,喘着气说:“出不去了,昨晚泥石流把出去的路堵死了,信号车那一片也被埋了,还好车上没人。” 兰曦禾掏出手机,屏幕左上角果然显示无服务。她沿着坡地往高处走了一段,试图找一点信号,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更糟的消息紧跟着来了。气象台那边传过来的预报说,未来几天仍有持续暴雨,米林村这一带的地势本来就低,排水系统几乎瘫痪。按现在这个降雨量算下去,最深处区域的水位甚至会淹到二楼的窗台。 兰曦禾站在高处往下看,整个村子像是泡在一个巨大的泥盆里,浑浊的水面上漂着树枝和杂物。 她想起昨天走访过的那些人,还有好多没来得及被船送出来的村民。 58. 她就是原则 因为路被堵死了,外面的物资开始改用无人机一趟一趟往里送。 米林村的情况上了新闻,画面里浑浊的水面和被困村民的求救信号一播出去,外面更多的救援力量开始往这边涌。 几辆写着“安洪科技”的红色救援车碾着泥浆停在村口,车门打开,穿着统一急救服的人员鱼贯而下,动作利落地开始架设备、铺线路。其他救助单位也陆续抵达,橙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制服混在一起。专业工程队带着挖掘机开到了泥石流堵塞的路段,开始一点一点清障。 趁雨势稍小的间隙,救援船陆陆续续往里进,一艘接一艘地把被困村民从深处运出来。 兰曦禾穿着雨衣,踩着泥水走到救援船集合点,张金瑞扛着摄像机跟在她后面。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他拦住了:“你留在这里。被接出来的村民会先到这个地方,等一下还有直升机过来分批转运。你负责把现场情况记录下来。” 张金瑞点了点头,把摄像机往肩上扛:“兰姐,注意安全。” 兰曦禾和几个消防员上了船,往村子深处驶去。 一晚上的暴雨让水位又涨了一大截,原本还能露出水面的平房现在只剩屋顶的边角漂在浑浊的水面上,水面上浮着树枝、塑料桶和不知谁家冲出来的衣物。 她举着相机一路拍,镜头里是漫过门窗的泥水和偶尔从二楼窗户里探出来的求助的手。 船开到王灿家附近时,兰曦禾一眼就看见了她们。二楼的窗户已经被水淹了一半,王灿抱着女儿坐在楼顶的边沿上,小女孩的哭声隔着雨声都能听见。 王灿一只手搂着女儿,另一只手撑着墙,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还在低头跟女儿说:“没事啊小黎,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消防员把船靠过去,兰曦禾伸手扶住王灿的胳膊,和另一名消防员一起把她搀上了船。王灿的腿在发抖,坐到船上之后整个人缩成一团,紧紧抱住女儿。 “没事吧?”兰曦禾蹲在她面前问。 王灿摇摇头:“可以熬。昨晚半夜发现水越涨越高,我们就爬到楼顶来了。”她顿了顿,往上指了指,“还好楼顶有个大棚,淋不到雨。” 船又陆续接了几户人家,船身越来越沉,吃水线压得很低。划到一栋楼房附近时,楼顶上五六个人朝他们挥手,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喊:“船上还有位置吗?我们这有个老人,身体不舒服,能不能先送他出去?” 兰曦禾低头看了看船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再上来人确实有翻船的风险。控制船的那个人已经拿起对讲机在喊紧急情况了。兰曦禾看了一眼楼顶那位老人,脸色灰白,靠在旁边人的肩上,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等下一艘船过来不知道要多久,这个天气谁也说不准。 她做了个决定,转头对消防员说:“我留下来,让老人先坐这艘出去。” 于是,几个人合力把老人送上了船,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船边对着老人大声叮嘱:“出去了到医院记得告诉医生你哪里疼!问什么说什么,别藏着别说!医生害不了你!” 老人平时接诈骗电话没少上当,到了医院见到医生反而防得跟什么似的,中年男人实在不放心,反复交代了好几遍才松开手。船划走了,兰曦禾留在了楼顶。 楼顶上连她一共六个人,看起来是一大家子。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路通了没有,雨还要下多久。 兰曦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稳下来:“别担心,现在社会各种力量都在参与救援,直升机也在转运,大家都会安全出去的。” 村口岸边,安洪科技的直升机轰鸣着从头顶掠过,绕过泥石流堵住的路段,一批一批地把村民从深处转运出来。地面上,消防和工程队还在泥浆里一寸一寸地开路。 直升机机舱里,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偏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祝勋洲,笑了笑:“没想到祝总会主动联系我,还亲自跟着来。” 她是安洪科技的负责人,文姐。安洪科技专做洪涝和各种急救工作,公司的人工智能方向也和急救相关。 文姐经过之前被元筑怀疑自己公司诬陷他们陷入娱乐风波的事,还以为不会再和元筑有交集。 没想到她刚接到米林村的急救任务,紧接着就收到了元筑科技的联合应援合作申请。元筑的机器人是建筑方向,可以在村落附近紧急搭建临时安置点。这会儿小胖和欧阳明正在外边的安置点现场,指挥着机器人搭板房、铺地面、拉线路。 祝勋洲目光落在舷窗外,脚下是被水淹了大半的村落,淡淡道:“天气预报说几小时后还有一轮雷暴雨。加快营救吧。” 村落里,兰曦禾所在的楼顶边,一艘消防船靠了过来。这艘船不大,资源紧张,一次只能上几个人。楼顶上的几个人陆续往下走,兰曦禾站在最后,让他们先上。等她最后一个人踩上船板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船已经满了。 兰曦禾站在楼顶边沿,对消防员喊了一句:“你们先出去。” 船上的人转过头来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喊:“谢谢同志!”“谢谢!”“姑娘你注意安全!” 兰曦禾冲他们摆了摆手。船驶远了,引擎声被雨声吞没。她一个人站在楼顶,四下是茫茫的水面。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电量还有一半。她从口袋里翻出早上揣的那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能扛。 村口岸边,直升机的螺旋桨搅着雨幕一趟一趟地往返。祝勋洲从机舱里跳下来,他扫了一圈岸边攒动的人头,穿媒体马甲的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兰曦禾。他的目光停在了张金瑞身上。 张金瑞正扛着摄像机拍救援现场,镜头对着刚从船上抬下来的村民。祝勋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兰曦禾呢?” 张金瑞转过身:“兰姐进里边了,应该要晚点才能出来。” 祝勋洲没再问。他看向水面,远处几艘救援船正从深处驶出来,上面坐着裹着雨衣的村民。他看了一艘又一艘,每一艘靠近岸边的时候他都往前迈一步,又退回来。 他又拿出自己的无人机,展开机臂,遥控器握在手里,屏幕亮起来,图传画面里是灰蒙蒙的水面和屋顶。 他操控着无人机往村子深处飞,画面一格一格地掠过被淹的房屋、漂浮的杂物、向岸边缓慢滑行的救援船。零零散散的人影在画面里闪过,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极低。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紧接着是闷雷滚过头顶。 雨势毫无预兆地猛烈起来,砸在无人机上,机身晃了两下,图传画面开始剧烈抖动。祝勋洲试着拉高,遥控器发出低电量警报,无人机在雨里挣扎了几下,彻底断了信号,屏幕跳成一片雪花。 他抬头看天,直升机已经停了。机组人员在雨中挥手示意,螺旋桨缓缓停下。雷电天气,能见度太低,风又大,任何飞行器都不能冒险。 岸边那些刚从船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被转移的村民又被工作人员引导着挤进了岸 边的房子里避雨。 祝勋洲走到救援负责人面前问:“跟随你们的记者呢?” 负责人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刚从船上跳下来的消防员听到了,转过身来:“您说的是那位电视台的记者?她还在最深区域的一家房子里。刚才船满了,位置不够,她没上船,让我们先把村民送出来。” 祝勋洲听完,整个人顿住。真的是操了,怕鬼怕得要命,不怕死? 他找到文姐。文姐正站在指挥车旁边盯着屏幕上的气象雷达图。祝勋洲把情况简短地说了,问她现在能用的急救工具还有什么。 文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摇头:“又有雷电又有暴雨,直升机没法起飞。这种天气,能见度太低,风也大。我不能让我的人在这种时候去冒险。怎么说也得等雨小一点,或者雷电停了。” 祝勋洲没有坚持。他能理解,谁的人命都是命。 村落深处,兰曦禾一个人缩在屋顶的角落里。她原本想下楼躲雨,扶着墙摸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已经完全淹了。 她退了回来,这间屋子的屋顶没有像王灿家那样的棚子,就算有雨衣,雨水还是能渗进她衣服里,浑身已经半湿了,冷得她牙齿打颤。 天完全黑下来,她抬头看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岸边方向零星几个亮点在雨幕里忽明忽灭。兰曦禾忽然觉得很孤独。 手机还有电,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是她唯一的光源。她颤抖着手指打开备忘录,想了想,开始打字。 “如果我。”雨点砸在屏幕上,字迹模糊了,她擦了擦,继续打。 “如果我出不去,爸妈,妹妹…” 她打不下去了。眼泪混着雨水从脸上淌下来。忍不住抽泣出声,整个人缩在屋顶的矮墙后面,担心着会不会死在这。 岸边的指挥车里,祝勋洲站在文姐身后,看着气象雷达上那片深红色的回波压在米林村上空,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青筋跳了一下。 祝勋洲转身走到文姐面前:“我等不了了。” 文姐皱眉:“现在这个情况不允许直升机起飞。” “那就用无人机。” 文姐一愣:“什么?” “你们安洪有研发了一款大型防水载货无人机。”祝勋洲来之前查过安洪的官网。今天直升机上的物资清单里刚好看到了这台设备。 文姐没想到祝勋洲会做被调,她微微一笑又叹了口气:“那是载货的,不是载人,没经过实际检验。” “就用这个。”祝勋洲说。 “出了事,我们没法负责。” “我负责。”祝勋洲语气笃定,“刚好,替你们安洪做宣传。” 文姐看着祝勋洲眼神里的认真和坚定,没再说什么,招呼技术人员把那个大型载人无人机从物资车上卸下来。 机身比普通无人机大了好几倍,中间有简易的固定绑带。几个技术人员在雨里展开设备,检查线路,调试参数。 祝勋洲走过去,技术人员帮他把绑带在腰间和腿上固定好。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站在文姐旁边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开口:“姐,原则上这种天气不能起飞吧。而且,我们从来没有试过载人。” 文姐盯着操作屏幕,手指在参数设置上飞快地跳动着。她偏头看了那个技术员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对他来说,那位记者就是他的原则。” 她顿了顿:“而且,我相信我们公司的产品。” 59. 怎么还背着人换衣服呢 祝勋洲吊在无人机下方,机身四周的探照灯打出一束的光,但雨幕太密,光线照到水面时已经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眯着眼往下看,浑浊的水面上偶尔漂过屋顶的边角,分不清哪是哪。他把喇叭举到嘴边:“兰曦禾!” 喊完他自己也悬着心。雨这么大,她能不能听见全靠运气。 岸边指挥车里,文姐盯着屏幕上的图传画面,旁边站着消防员和今天那户被救出来的一家人。 中年男人凑近屏幕,指着地图上一片区域:“这一块,房子是三层的那种。” 消防员在图上画了个圈:“应该在这附近。” 兰曦禾缩在楼顶,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冷白的脸上,手指打着颤,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写完给家人的话,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祝勋洲的脸。 如果她真的死在这儿,那件事是不是该告诉他?他到现在还以为两个人以前真的是情侣。万一她没了,他可能一辈子都这么以为。 如果他看见,那反正都是死了,还能拿她怎么样?她上天堂还得靠坦白从宽呢。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继续敲下去。 「祝勋洲,其实我骗了你。我们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不是情侣,我编了很多」 她正要继续打,隔着暴雨和雷鸣,隐约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兰曦禾抬起头,觉得大概是幻觉。 她又低下头去按屏幕。就在这时,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像是什么大型机械在靠近。 兰曦禾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半空中,有一个亮点正在移动。探照灯的光柱在雨中晃来晃去,而光柱下面,吊着一个人影。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疯狂地朝那个方向挥舞。祝勋洲正低头搜索水面,忽然看见左侧远处有一小团光在晃动。他立刻拿起对讲机:“发现目标了,左前方。” 文姐在屏幕上也看到了那束挥舞的灯光,手指在操控面板上飞快地调整参数,无人机缓缓转向,朝那个光点飞去。 兰曦禾攥着手机,看着那个吊着人的无人机越来越近。她眯着眼往上看,光晕里那个身影被灯光从背后勾出一道轮廓线,雨水在他周围溅成一片碎金。他慢慢从天上降下来。 兰曦禾看清了那张脸,整个人呆住。她以为是消防急救员,结果吊在上面的人是祝勋洲。 无人机稳稳落在屋顶上空,祝勋洲解开身上的绑带,兰曦禾跑过去,满脸难以置信:“怎么是你?” “不乐意?”祝勋洲不想多说,从兜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面包塞到她手里,“先吃点。”然后蹲下来,从腰间的装备包里抽出绑带,开始给她腰上、腿上固定。 兰曦禾被他绑着,低头看他熟练地绕带、扣锁,忍不住开口:“这样很危险啊。”她知道这种无人机,设计的初衷是载货,现在两个人的体重压上去,万一撑不住… “少废话。”祝勋洲把最后一个卡扣按紧,“这个暴雨不知道下多久,一晚上水就能把你现在待的这个屋顶全淹了。” 他绑完她的绑带,低头看见她鞋带开了,又蹲下去,手指勾住鞋带两端,飞快地打了个结,然后把她的裤脚往下拽了拽,盖住脚踝。“一会抱紧我。” 两人准备就绪,祝勋洲抬头朝无人机摄像头比了个手势。文姐那边收到信号,启动了提升程序。 兰曦禾紧紧抱住祝勋洲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身前。无人机旋翼加速,机身猛地往上一提,两个人被吊离了屋顶。她下意识想低头看,脚下一片漆黑的水面在视野里展开,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祝勋洲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马上就到。”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挡在她眼前。兰曦禾把脸埋在他胸口,鼻尖抵着他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感觉到风从身侧灌过来,雨打在她后背上,而他的手臂死死箍着她的腰。 空中的风比地面大得多,无人机吊着两个人被吹得左右摇摆。安洪的后台数据在屏幕上跳动,技术人员盯着重量曲线,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台机器最大承重二百五十斤,平时吊货都控制在两百斤以内,现在两个人的重量已经逼近极限值。 突然一阵狂风从侧面灌过来,无人机猛地一偏,两个人被甩向一侧。祝勋洲余光扫到前方一根路牌的金属杆正在急速靠近,他来不及想,一只手把兰曦禾的头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用力一转,把自己的背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后背撞在路牌杆上,整个人震了一下,手臂却始终箍着兰曦禾没有松。无人机感应到撞击,自动调整姿态,往高处飞了一截。 “你没事吧?”兰曦禾被他护着没受一点伤,但听见那声响,心都揪起来了。 “没事。”祝勋洲咬了一下牙,把涌上来的痛感压回去。 好在之后的飞行顺利了许多。风雨虽大,但文姐操控得稳,一路没有再出状况。几分钟后,无人机缓缓降落在村口岸边的空地上,螺旋桨慢慢停下。 岸边等着的救援人员、消防员和村民围上来,有人鼓掌,有人喊好。张金瑞扛着摄像机挤到最前面,镜头对准了两个人。旁边几个记者也举起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祝勋洲解开自己身上的绑带,又帮兰曦禾把腰间的锁扣一个一个打开。 他站起身,走到文姐面前,语气平得很:“刚刚在上面看见里边还有几个人,手机灯在闪。建议你们现在用无人机陆续把人运出来,一个一个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体重太轻容易被风吹偏,可以在无人机上加配重,减少被风摆弄的弧度。” 因为有了祝勋洲的成功,安洪的人也开始了无人机急救工作,动员载货无人机出场。 几个记者举着相机想凑过来采访祝勋洲,兰曦禾抬手一拦,客气开口:“一会儿再采吧,他刚撞了路牌,得先处理一下。” 她拉着祝勋洲穿过人群,回到自己这几天住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角落里堆着她的设备包和换洗衣物。 灯光是暖黄色的,整个屋子照得昏昏暗暗,反倒有一种与外面暴雨隔绝的安静。 兰曦禾从柜子里翻出急救包,放在桌上打开,扭头看他:“把衣服脱了。” 祝勋洲靠在桌沿上,嘴角弯了一下:“就几天没见,要不等回去了再来?” “脑子里只有黄色废料。”兰曦禾白了他一眼,把棉签和药水拿出来,“让你脱衣服是看看后背,刚才撞那一下严不严重。” “有什么好严重的。”祝勋洲嘴上说着,还是把衬 衫从肩上褪了下来。 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片红肿,皮肤没有破,但颜色发暗,边缘泛着青紫。兰曦禾凑近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周围,祝勋洲的肌肉绷了一下,没出声。 “疼就说。”她拧开药水瓶,棉签蘸了药水,沿着红肿的边缘慢慢涂上去。“你什么时候到的?”兰曦禾一边擦一边问。 “今天刚到。” “一到这就救人,祝总工挺有勇气啊。” 祝勋洲偏过头看她,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活。他笑了一声:“所以呢,你怎么报答我?以身相许吗?” 兰曦禾手上的动作顿住。她想起之前从柠芯沥回来,被虎尾队追尾那回,祝勋洲去她家,让她随便提要求,以身相许除外。 现在倒好,他自己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了。她忍不住想,要是他哪天恢复记忆,想起自己说过这话,不知道会不会原地后悔得撞墙。 她故意用棉签在他红肿的地方按了一下。祝勋洲扭过头瞪她:“你个小没良心的,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我黑心。”兰曦禾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拉上急救包的拉链,摸了摸手机,“有充电宝吗?” 祝勋洲从包里摸出一个递给她。兰曦禾很自然地把手机递回去让他帮忙充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把衣服穿上吧。” 祝勋洲把充电线插好,却没去拿衣服。他转身往那张单人床上一躺,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环顾了一圈这个小房间,墙皮有点剥落,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桌上还摊着兰曦禾的采访笔记。 祝勋洲:“你这几天就住这啊。” “有的住就不错了。”兰曦禾把急救包放回柜子里,“这家原本的村民被安置出去了,专门腾出地方给我们住。那些消防人员都是打地铺的,我这还有张床,已经很知足了。” 她直起身,祝勋洲顺势从床上坐起来,一伸手揽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干嘛。”兰曦禾伸手抵住他的肩膀,低头看他,“我还得下去看现场。” “行吧。”祝勋洲当然不能拦着她工作。他松开手,从旁边包里翻出一双干净的鞋子和一套叠好的衣服递过去:“换上再走。” 兰曦禾接过来,一双防水短靴和一套深色的速干衣裤,尺寸都是她的。她有点意外地抬起头:“你竟然还给我带了换洗衣服。” 她现在身上这套湿了干、干了又湿,早就难受得不行。她把衣服抱在怀里,凑过去在祝勋洲脸上亲了一口:“谢谢。”然后转身背对着他开始换衣服。 祝勋洲靠在床头看着她换衣服的背影,觉得她很奇妙。怎么还背着人换呢。 兰曦禾换好衣服下了楼,张金瑞已经在现场等着了。新的救援批次正在进行,安洪的无人机一趟一趟从深处吊出被困村民,岸边的人接应、登记、分流。 兰曦禾拿起设备记录现场,又帮着安顿刚被送出来的村民,给他们递水递毯子。 祝勋洲站在二楼那间小房间的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雨从缝隙里飘进来一点。他往下看,刚好能看见兰曦禾在人群里穿梭的身影。 她穿着他带来的那套衣服,蹲在一个老太太面前说着什么,又站起来招呼张金瑞拍某个画面,忙得脚不沾地。 60. [锁] [此章节已锁] 祝勋洲回到床上,看见兰曦禾充电的手机自动开机了,屏幕亮了一下。 兰曦禾那边,几个记者刚被告知急救任务暂告一段落,根据人员记录,村里被困的村民已经全部被接出来了。张金瑞拍了拍摄像机的屏幕,发现电量见底,转头问她:“兰姐,现在几点了?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兰曦禾摸了摸口袋,兜里空空如也。她心头一颤,脑海浮现手机在房间以及备忘录刚刚打的字。 她拔腿就往屋里跑。雨后的地面又湿又滑,她跑得踉踉跄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祝勋洲千万别看她的手机。 兰曦禾气喘吁吁地一把推开房间的门。祝勋洲坐在床边,手里正拿着她的手机看着,他的表情很不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声音有点虚:“那个……” “给我解释解释。”祝勋洲抬眼看她,面无表情。 兰曦禾抿了抿嘴唇,脑子里一片空白。该怎么说?说她就是骗了他?她咬了咬牙,心一横:“对,我就是这样了。你都知道了,想怎样都随便你。” 祝勋洲:“你和李雯钰在背后骂我干什么?” 兰曦禾愣住:“什……什么?” “你给我打电话,你自己说要挂,我顺着你,你就和你的好闺蜜编排我傻大哈?”祝勋洲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少来这种不知情的样子。” 兰曦禾低头看屏幕,页面停留在她和李雯钰的聊天记录上。那天她生气祝勋洲一直“嗯嗯嗯”,她转头就和闺蜜吐槽他神经病、直男、傻大哈。那条记录她一直没来得及删,现在被他发现了。 她屏住呼吸,指尖悄悄往上一划,切到备忘录,看来祝勋洲没有发现备忘录的内容。 “谁让你除了‘嗯’什么都不说。”兰曦禾定了定神,开始掌握主动权,“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听你说‘嗯’的吗?” “那我接你电话,就是想听你说挂就只说挂了吗?”祝勋洲不服气地站起来,明明是她先冷淡的,他就不能有点小脾气? “女孩本来就容易不好意思,你主动点要你命吗?” “……”祝勋洲看弯腰拿起外套,转身就走,“没法聊。” 兰曦禾没心情追他,第一时间把备忘录里的内容删除,又清空了最近删除的文件夹,确认好几次才把手机放下。她靠在桌边缓了好一会儿,心脏还在跳,至少他只看到了和李雯钰的聊天记录,比看见备忘录的内容好多了。 哄哄吧。她下了楼,拨通祝勋洲的电话,随即,一段铃声从楼下屋檐的方向传过来。 兰曦禾走过去。祝勋洲背对着她站在屋檐下。 “你没走啊。”她绕到他面前。外面的急救人员已经大部分休息了,雨还在下,路也没通,他想走也走不了。 祝勋洲把脸别到一边,不看她。他等了十分钟,她才想起找他。这个渣女。 “上我房间将就一晚吧。”兰曦禾放软了声音,“你总不能睡这儿。” 祝勋洲转身直接往楼上走了。到了房间,一声不响地上了床,背对着她,一句话不说。 兰曦禾跟进去,坐在桌边,试着跟他搭话。说今天救援的事,说外面的雨,说张金瑞拍的素材。祝勋洲一个字不回。 过了一会儿,祝勋洲眼前出现一张叠着的纸条。他皱着眉看过去,兰曦禾蹲在床边,双手捧着纸条,一脸虔诚。 “对不起。”她说,“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不应该和闺蜜骂你。以后会尽量给闺蜜看你最美的一面,你的腹肌……哦不是,你的优点。这个是我的道歉信,为了表达诚意,我专门手写的。” 还算有良心,祝勋洲想。 兰曦禾微微一笑,把纸条塞到他手里:“这个床太小了,今晚让你睡这,我去我同事那挤一挤。”她说完就掏出手机,给女同事发消息,问那边方不方便。 祝勋洲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很大的三个字:“我没错!” 靠! 他从床上起来,两步跨到门口,一把将兰曦禾拉回来,反手抵在墙上。他低下头,气息吐在她脸上:“没错是吧?那我有错,我先给你道歉。今晚不好好收拾你,我就不姓祝。” 下一秒,他用力含住她的唇。他的吻技向来霸道,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没给她留一点喘息的余地。兰曦禾被他吻得双腿发软,后背抵着墙往下滑了一寸,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捞回来。 她意识回笼了一点,突然推开他:“今晚不行,我没带。”她也没想到祝勋洲会来这儿,根本没准备。 祝勋洲没说话,直接把她横抱起来,往床上一放,从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晃了晃。 兰曦禾看清那盒子上的字,愣了一下骂出声:“流氓!”原来是蓄谋已久,东西都准备好了 小房间的隔音不好,兰曦禾每次声音要溢出来,祝勋洲就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贴着她的唇,把那些破碎的声音压回去。 兰曦禾被他捂着,越来越受不了,又恼又急,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要……停!” “不要/停?好。” 兰曦禾想骂他,嘴又被捂上了。 之后的几天,电视台、安洪科技和消防人员一起留在米林村做排水工作。雨终于停了,水位一天一天往下降,退到膝盖,退到脚踝,最后只剩下低洼处几摊浑浊的水洼。可水退了之后,才出现真正的难题。 淤泥。满村的淤泥,厚的齐膝深,薄的地方也有一层糊在地面和墙根上。机器进不去的地方靠人铲,人铲不动的地方靠小型清淤设备。安洪机器人全部都被调了过来,在村道上一点点推着淤泥往低处赶。 兰曦禾和张金瑞每天记录着处理现场。 镜头里,村民们站在被淹过的家门口,看着满目狼藉,有人红着眼圈,有人默默收拾。 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这场水把他半辈子的积蓄都泡没了,但转头看见穿着马甲的志愿者和消防员在帮他铲泥,又抹了一把脸,说“有人来帮我们,就能撑下去”。 兰曦禾走到村中间一家类似小超市的铺面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她停下脚步往里看,是王灿、王灿的婆婆,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蹲在地上铲淤泥,穿着一件被汗浸透的短袖,肤色黝黑。 男人抬头对老婆婆皱着眉说:“妈,灿都快六个月了,你让她休息休息,好好养胎。她干这些活干什么?” 老婆婆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满脸不乐意:“怀个孕而已。我当年怀你八个月了还下地干活呢,她就矫情成这样,还不是你惯的。”她又嘀咕起来,“你寄回来的钱,投这个超市才半年,本还没回来。这一场水,全泡汤了,那么多货全便宜水鬼了。” 男人不想再和她吵,站起来扶着王灿到旁边一 把椅子上坐下,拿过她手里的铁锹,又转头喊小女儿过来陪妈妈。他自己弓着腰继续铲淤泥,一锹一锹往手推车里倒。 婆婆看见王灿又坐下了,嘴一撇就要往上冲。兰曦禾这时候走进去,站在男人面前:“你好,方便采访一下吗?” 老婆婆认出了兰曦禾的脸,脚下一顿,默默退到了一边。 男人看是记者,爽快地点了点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戳,站直身子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兰曦禾递过话筒,张金瑞在旁边架好摄像机。 “我是今天刚到的。”男人抹了把脸上的汗,“在外地厂里打工,前两天看新闻说老家被淹了,跟厂里请假,批了两天才批下来,买了票就往回赶。路上一直打电话,打不通,急得不行。到了才知道人被救出来了,我老婆孩子都平安,心才放下来。” 兰曦禾问了几句他赶回来的情况,又问了问超市的损失。男人叹了口气,说货架上的东西全泡了,米面油这些能用的没剩多少,冰柜里的东西全得扔… 婆婆拎着一只铁皮桶和一把铲子,故意绕到王灿坐的那把椅子旁边。王灿低头搂着小女儿,小女孩缩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婆婆站在货架那边,背对着他们,把桶“咣”地放在地上,王灿的肩膀缩了一下。婆婆弯下腰开始往桶里铲淤泥,一锹一锹,嘴里没停。 “只会吸血的吸血鬼。” 铲一锹,骂一句。 “也不知道我儿子看上你什么了。” 又是一锹。 “都敢跟老娘回嘴了。” 淤泥被甩进桶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王灿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婆婆铲了两下又直起腰,偏头看了王灿一眼,目光又落到旁边的小女孩身上。她狠狠瞪了一眼,嘴角撇下来:“人没用就算了,肚子也没用。” 小女孩缩在妈妈怀里,被那道目光吓得往王灿身后躲了躲。婆婆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铲子朝王灿的方向怼了怼,铲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趁我儿子在,你就厉害了是吧?有人给你撑腰了是吧?” “不许说我妈妈!”小女孩忽然从王灿怀里冲出来,小小的身体挡在妈妈面前,两只手去推婆婆手里的铲子。 婆婆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一沉,手腕一甩,铲子从她手里脱开,小女孩被那股力带得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立刻渗出一道红印。 “呜…妈妈!”小女孩趴在地上哭起来。 王灿迅速挺着肚子把女儿从地上扶起来,搂进怀里。 “妈!”她抬起头,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大过,“你太过分了。我一直把你当长辈,你骂我、让我干活、到处说我,我都忍了。你怎么能对小孩动手?” 兰曦禾正在和男人录采访内容,听到动静转过头。 张金瑞的摄像机也跟着转了方向,镜头对准了货架那边的一幕。 男人冲过去,看见女儿膝盖上的血,对着老婆婆喊起来:“妈!你打孩子干什么!” 婆婆被儿子一吼,把铲子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我什么时候打她了?她自己绊倒的!你就知道护着你老婆,你老娘在你眼里算什么?”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嗓门比儿子还大,“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为了个丫头片子吼我?” 61. 我罩的 男人低头看了看女儿膝盖上的红印,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轻声哄着:“没事啊小黎,爸爸带你去消消毒,很快就不疼了。” 王灿想跟上去,刚迈出一步,老婆婆的声音就从后面追上来:“你跟着去干什么?又想背着我跟我儿子说什么悄悄话?”她伸手就要去扒拉王灿的胳膊。 兰曦禾一步跨上前,挡在王灿面前,狠狠看着老婆婆:“往前一步试试。” 老婆婆被堵了个正着,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你少管我们家事!”她指着兰曦禾的鼻子,“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了!项链的事我跟村里人说了,清白也给她还了,你还想怎样?” “妈你够了!”王灿忽然喊出来,“我远嫁到你们家,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再这样,我就带着孩子走。” “我求你远嫁的?”老婆婆非但没生气,反而笑起来,“好啊,你赶紧走,走了再也别来!我儿子早就该跟你离婚了,早点离,让他重新找一个肚子争气的,给我们家续香火!” 她一直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当年儿子和王灿谈恋爱的时候她就不同意。 一个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看就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可儿子铁了心要娶,王灿居然也不顾家里人反对,从那么远的地方嫁过来。她想着有个儿媳就有了吧,不干活可以慢慢教,能给她生个大孙子就行。谁知道第一胎是个丫头片子,现在这个肚子,找大师算过了,又是个女儿。 王灿用力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她没有再喊,只是白了一眼老婆婆,转身就走。 老婆婆被她那个眼神涨出一层怒红:“小丫头片子,还敢瞪我!”她一把抄起靠在货架边的铁锹,朝王灿的方向挥了过去。 兰曦禾下意识往前把王灿挡在身后。铁锹带着泥水砸下来,正中她的胳膊。她穿的浅色外套上立刻糊上了一道湿泥,袖子底下的手臂传来一阵钝痛。 王灿慌了神,扶着她:“兰记者,你没事吧?” 兰曦禾微微摇了摇头。老婆婆却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哼了一声:“活该。我在教育我自家儿媳,你当什么英雄?” 兰曦禾偏头看向张金瑞。他还举着摄像机,眼睛瞪得圆圆的僵在原地。 兰曦禾:“录下来了吗?” 张金瑞回过神,声音有点颤:“录、录下来了。” “那就把摄像头关了。”兰曦禾直起身,朝老婆婆走过去。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但那种笑让老婆婆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干什么?你还想对老人动手?信不信我去你们台里举报你!” “放心。”兰曦禾在她面前站定,语气温和得很,“我从来比对老年人动手。” 话音刚落,她抬脚,朝老婆婆的胳膊踢了一下。力道精准,落在肌肉最厚的位置,看着不重,但角度刁钻。老婆婆摔坐在地上,捂着胳膊叫唤起来。 张金瑞吓白了脸,赶紧凑上来压着嗓子说:“兰姐,万一这老人真出什么意外怎么办?她身体不好,回头讹你这一脚……” “能出什么意外,也是演的。”兰曦禾学过格斗,知道打哪里致命,也知道打哪里只让人疼个十天半个月,连淤青都不会留。 “再说了。”她瞥了一眼坐在地上嚎叫着的老婆婆,“你看她骂人那个气血,刚才挥铁锹那个劲,能是什么虚弱的人?” 老婆婆捂着胳膊坐在地上,嗓门拉得老高:“我要报警!电视台记者打人了!打老人了!” 兰曦禾弯下腰,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打人了吗?”她转头看向张金瑞,又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你们谁看见了?” 张金瑞把摄像机往身后藏了藏,摇了摇头。围观的几个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接一个地摇头。有人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没看见啊,就看见她自己摔的。” 旁边的人附和着点头。这老婆婆平时在村里人缘就差,借东西不还,动辄跟人吵架,没人愿意替她说话。 兰曦禾蹲下来,和老婆婆平视。她又凑近了些,在老婆婆耳边说了几句话。旁人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老婆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恐惧。 兰曦禾说完老婆婆,又对王灿说去看女儿吧。又带着张金瑞往村道另一头走。 张金瑞走着走着,终于憋不住了,侧过头凑近兰曦禾:“兰姐,你刚刚跟那个老婆婆说了什么?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兰曦禾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想听?” 张金瑞点头。兰曦禾放慢脚步,低声说了几句。张金瑞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 兰曦禾家的客厅里,李雯钰盘腿坐在沙发上,听完兰曦禾的复述,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拍着沙发扶手:“你竟然骗老奶奶你是□□!哈哈哈哈…” 兰曦禾觉得她反应太夸张了,倒了杯水递过去:“有什么好笑的。” 李雯钰接过水杯,收住笑,开始模仿兰曦禾当时的语气:“王灿,我罩的。她再动王灿一根手指头我就找人立马去弄死你,不信可以试试。” 她模仿完又忍不住笑起来,“那个老太太的表情我都能想象出来。” 兰曦禾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表情平淡:“笑点够低的。” 李雯钰笑够了,认真想了想,放下水杯:“不过说真的,她有个律师朋友,帮委托人处理那种特别难缠的纠纷,有时候面对恶人,就是以暴制暴最管用。暴力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法律的效果来得还快。” 米林村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水位退了,淤泥清了,安置点的村民也陆续回了家。兰曦禾跟着电视台的车回了城里。一回来,李雯钰就找上门来。 “怎么想起来我家找我了?”兰曦禾问。 “安洪那边办了个庆功宴。”李雯钰说,“邀请了不少参与这次救灾治理的人士。这次洪涝灾害不止米林村一个地方,其他地方也有困难,参与救治的部队和单位很多。安洪刚好趁这个机会结识了不少能合作的公司,想借庆功宴拉近距离。”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 几分:“元筑也会去哦。” 兰曦禾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元筑去就去呗,又没邀请我。” 安洪确实没请电视台的人。这原则上属于企业之间的交流宴会,记者的作用在这里没那么大。 祝家别墅里,一大群人围坐在长桌边上吃饭。桌上菜色丰盛,热菜凉盘摆得满满当当,祝老爷子上座,祝父祝母分坐两侧,柴蕊也来了。 祝父端起酒杯,看向祝勋洲:“勋洲,这次你们公司做得不错。救灾过程中,你们的机器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建出临时安置点,效率很高。” 这个事还上了热搜,评论区里都在夸元筑的工程能力,说关键时刻还是靠技术。 祝母也跟着附和,筷子指了指祝勋洲:“还不是遗传了我的智商。” 祝父点头:“也遗传了你的高眼光。” 祝母抬手打了他一下:“嘴巴长肠子了吧,说话弯弯绕绕的。” “他现在做公司那么成功,但恋情一点不长,不就是遗传了你的高眼光吗?”祝父笑着躲了一下,“你眼光不高,能找到我?” “神经病。”祝母又打了他一下。 祝母转念想了想,自己儿子好像确实没有恋爱的苗头,从小到大,她还真没见过他正经谈过恋爱。她放下筷子:“儿子,也不是我催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个喜欢的姑娘?” 祝勋洲抬起眼,筷子停了一下,想了想:“没有。” “没有吗?”柴蕊在旁边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揶揄,“那那天在资源厅走廊里,那个女孩是谁?” 祝母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筷子转向柴蕊:“谁啊?妹你跟我讲讲,我怎么没听勋洲说过。” 柴蕊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走廊里祝勋洲拉着人家姑娘的手,被她撞见之后两个人表情都不太自然,姑娘还自我介绍说是电视台记者。祝母和姨母听完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带回来看看?”祝母往祝勋洲那边凑了凑,“这要是合适,婚期可以早点定下来。我们家不追求什么门当户对,你喜欢就好。你放心,你喜欢的女孩要是普通人家,我不会拿一千万让她离开你,我会给她五千万,让她好好跟你在一起。” 祝勋洲被逗笑,摇了摇头:“没想过结婚,太早了。” “那就是有了!”祝母激动起来,有也不错啊,她还愁自己儿子对女人提不起兴趣,自己介绍相亲对象又担心儿子不喜欢,到头来又伤人家相亲对象的心。 “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祝母喋喋不休,她又看向祝父,“老公,我们是不是该去礼服店定制几件礼服?你说我穿红色旗袍可以吗?婚礼现场穿红色是不是太抢风头了?那小孩我能带得明白吗…” “……”祝勋洲看祝母的心思都不在自己身上了,正好手机响了,起身说了句“工作电话”就走出了餐厅。 电话是欧阳明打来的,告诉他安洪发来了邀请函,请元筑参加他们的庆功宴。祝勋洲站在阳台上,夜风拂过脸侧,他应了一声:“去。那么好的商业交流机会,当然要去。” 62. 结婚吗? 柴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随意:“恩善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祝勋洲把手机收起来,“没联系过。” 柴蕊笑了一声:“行了,我早就知道你在给她打掩护了。” 祝勋洲偏头看她,没否认。 “你跟她说一声,别东躲西藏了,怪可怜的。”柴蕊抿了口茶,“我下周就出国回她爸那边了。” 柴蕊一家一直定居澳洲,这次回来主要是处理国内的一些业务,顺便想看看女儿。没想到范善恩生怕被她撞见,一听说她回国就躲得人影都找不着,连电话都不接。 “好,我跟她讲。”祝勋洲应了一声。 柴蕊没急着走。她靠在门框上,打量了祝勋洲两眼,忽然转了话题:“你和那个记者,发展到哪了?” 她作为小姨,对侄子的感情状态还是上心的。那天在资源厅走廊里看见兰曦禾,第一面相就觉得这姑娘不错,眉眼干净,气质也利落。 祝勋洲顿住。发展到哪了?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来。 柴蕊看他这副反应,难以置信地挑了挑眉:“不是吧?你难道还无名无份?” “……没有吧。”祝勋洲答得有些迟疑。在他心里,他和兰曦禾现在的相处模式,不就是情侣吗? 可仔细想想,好像从头到尾,他们从来没有正式确认过什么男女朋友关系。每次都是她凑过来,他接住,然后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至于名分,谁也没提过。 柴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喜欢玩那一套,”她顿了顿,“叫暧昧期,对吧?” 祝勋洲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小姨,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恩善。她从小在你们温室里长大,小心被外面的黄毛勾走了。” “你给我看好了。”柴蕊咤了咤舌,拿茶杯指了指他,“她要是被黄毛勾走了,你逃不了责任。” 小姨走后,祝勋洲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点开兰曦禾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明晚来我家。」 兰曦禾的消息回得很快:「应该来不了,明晚回爸妈家,家庭聚会,有大餐。」 祝勋洲又打:「那我来你家。」 兰曦禾家楼下,她远远就看见祝勋洲的车停在那儿。他下了车,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手里一人拎着好几个大礼包。祝勋洲自己手里也提着两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提亲的。 “你干什么?”她压低声音迎上去,“我家庭聚会,你来不尴尬吗?” 祝勋洲面不改色:“紧张什么?你家里今晚还有别的男人?” 兰曦禾无语:“你又给自己加假想敌。我带一个男人回家,我爸妈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正常解释就行。”祝勋洲笑笑,“要么就是男朋友,要么就是炮/友。你选一个。” 兰曦禾看着他这副无赖样子,知道今天是拦不住了。她只好带着祝勋洲往单元门走。电梯里,她掏出手机在家庭群里飞快地打字:「我带了个人回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刚发出去,祝勋洲凑过来:“你还没跟你家人说,你有一个炮友?” “你说什么啊。”兰曦禾瞪了他一眼,觉得他嘴里的词实在难听。她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是你以前要地下恋,我想说都不让我说。” 祝勋洲听见“地下恋”三个字打断她:“所以你现在是在报复我?我提过一次地下恋,你也要提一次?” “不行吗?”兰曦禾气鼓鼓地反驳。 “不行。” “凭什么?” 祝勋洲从手里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在她面前打开。 盒子里是四条金条,每条都沉甸甸的。他又示意了一下身后两个保镖手里拎着的其他礼品袋,“能凭吗?你们家人一人一条,以后还会更多。” 兰曦禾看着那四条金条,半天没说出话来。算了,别跟钱过不去。祝勋洲在这方面确实大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电梯门开,方曦婷正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往桌上一放,听见门响开心地转过头:“姐,你回来…”话说到一半,看见姐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端着盘子的手紧了紧,“祝总工。” 虽然收到姐姐的提醒了,但真看见祝勋洲站在自家门口,她还是忍不住有点紧张。 兰父和兰母从客厅里出来,看见女儿带着祝勋洲来了,脸上非但没有尴尬,反而笑得挺自然。说实话,他们其实不太紧张,反而挺开心的。 女儿能处对象,对方是祝勋洲,两个人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以前再有什么不愉快,也算患难见真情了。 兰父走上前,主动伸出手:“祝勋洲,是吧?” 祝勋洲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身后的人,腾出手来和兰父握了一下,力道适中,姿态不卑不亢:“叔叔好。” 他让人把带来的礼品一件一件拿进来,摆了一地。兰母客气了一句:“来吃个饭,还带那么多东西。” 祝勋洲三言两语就和兰父聊上了,从时政聊到经济,从工程项目聊到人工智能,兰父抛出的每个话题他都能稳稳接住,接得自然,还接得让兰父频频点头。 兰母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两句,祝勋洲也答得恭恭敬敬的,一点没有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兰曦禾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暗暗咂舌,这人对长辈还真有一套。 饭桌上,酒开了。两个男人聊到兴头上,杯子碰得清脆响。 兰曦禾坐在旁边,目光本来只是随意扫过桌面,却不知怎么就落到了祝勋洲的手上。 他正端着酒杯听兰父说话,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压在杯壁上。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这个手指的宽度,刚好能卡在她腰@侧那两个凹陷的位置。她回过神,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兰父喝到兴头上,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自己年轻时候在地方上做项目的一段经历。 他说那时候有一个很信任的同事,两个人搭档了好几年。结果那个同事背着他做了一些违规的事,还把责任往他身上推,他差点吃了官司,调查组来了好几趟才把真相查清楚。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兰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祝勋洲在旁边听着,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我特别讨厌骗子。谁骗我,我会把那人碎尸万段。” 兰曦禾正安静地坐在旁边,这句话钻进耳朵的时候,她端杯子的手微微一僵。她默默把水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胸腔里那点慌。 兰母趁两个男人聊得投入,悄悄拉了拉兰曦禾的袖子,把她叫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问:“曦禾,你跟妈说实话,发展到哪一步了?” “就男女朋友关系啊。”兰曦禾靠在冰箱边上,语气自然。 “我和你爸都对他挺满意的。”兰母脸上笑开了花,“家世就不用说了,网上一搜都搜得到,人又稳重,对长辈也恭敬。你们要是可以的话 ,可以聊聊婚期。” “哎妈。”兰曦禾打断她,抗拒起来,“什么婚期,太早了吧。” 她和祝勋洲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那些所谓的以前全是她编的。 她从来没想过两个人能有什么正经的未来。她想过很多次,如果祝勋洲恢复记忆,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他会是什么反应。生气?冷漠?还是真的像他刚才说的那样,把她碎尸万段? 其实不管哪一种,她的目标从来没变过,把这段感情玩弄到手,等他恢复记忆那天,至少会因为爱过她的份上,不会做出太暴力的报复,最起码不像她梦里那样。 兰母不知道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珍惜,能相处就好好相处试试。” 兰曦禾不想在厨房里跟妈妈拉扯,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回了饭桌。 兰父已经喝高了,靠在椅背上,脸涨得通红,还在跟祝勋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祝勋洲看起来也上了头,靠在椅子上,眼皮半垂着,说话比平时慢。 兰母出来一看这架势,赶紧让方曦婷和她一起把兰父扶起来往房间走,嘴里数落着“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 兰曦禾扶着祝勋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刚想把他往床上放,祝勋洲却忽然直起身来,眼神清明了不少。 “你装醉?”兰曦禾看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不装醉,你爸还要继续喝。”祝勋洲走到椅子边坐下,松了松领口,“他那个身体,再喝下去真没问题?” “那我替我爸谢谢你。”兰曦禾转身去和妈妈找了一套睡衣出来,是她爸的新睡衣。 她把睡衣递过去,祝勋洲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身上的酒气混着古木香的尾调扑面而来。祝勋洲看着她,目光很认真:“结婚吗?” 兰曦禾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把目光移开:“喝多了,洗洗睡吧。” 她想起身,祝勋洲却按住她的腰,没让她动。“你如果不想,为什么还答应和我在一起?又为什么答应我来见你父母?” “因为我爱钱啊。你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祝勋洲从裤兜里又摸出一颗五克的金豆,放在旁边的桌上。 “爱钱吗?那我们结婚,我的钱就是你的。”他说,“但我不喜欢你爱钱,是爱有钱的我。要不然,我怕你爱上有钱的别人。” 兰曦禾看着他这副认真到近乎偏执的样子,双手捧住他的脸,扬了扬眉:“那我看你表现。”说完,她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祝勋洲抱她起来,走进浴室。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兰曦禾被家人安排送祝勋洲回去。她坐在他车里,对着副驾驶上方的化妆镜,拿粉饼一遍一遍往脖子上拍。 “都说了让你轻点。”她一边拍一边抱怨,“每次都要我消好几天。” 今天早上出门前,还好她反应快,用长发遮住了脖子,不然被爸妈看见那些印子,她不知道该往哪钻。 祝勋洲单手扶着方向盘,嘴角翘着:“爽完了就开始怪人了。”他想起她昨晚在他耳边哼唧的声音,明明是很舒服的表现。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明晚安洪的晚宴,你去不去?” 兰曦禾合上粉饼,理了理衣领:“我去干什么,又没邀请我。” “你想去的话,可以以我伴侣的身份去。” “不想。”兰曦禾把粉饼丢回包里,直接拒绝,“那些场合我不来电。” 63. 玩弄他的感情爽吗 “那你今晚要干什么?”祝勋洲其实是想让兰曦禾陪他去安洪的晚宴,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一起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兰曦禾告诉他,自己手头还有人物专访要录。原本是周五录播、周日晚播的,结果之前去米林村耽搁了录制时间,现在只能今晚补录。 祝勋洲听她有工作,也没再坚持,随口问了一句:“这次采访谁?” “一个运动员。” “男的?” “嗯。” 祝勋洲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又是医生又是运动员的。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太痛快的意味:“录完了来我家。” 兰曦禾轻轻笑了一下:“你那个宴会,得搞到大半夜吧。” 她刚才在网上翻了翻安洪的流程,为了烘托氛围和品牌效应,安洪请了不少娱乐圈的艺人来演出,加上展品展区的参观体验,怎么着也得折腾到半夜一两点才能散场。 “我可熬不了那么晚。”她说。 借口怪多。祝勋洲心里很不满,平时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哪次不是做到后半夜两三点才睡。 宴会当晚,祝勋洲带着几个核心项目负责人去了。 安洪包下了一整座会展中心的顶层,灯光、舞台、展区布置得相当讲究,看得出来下了血本。 祝勋洲几人才到没多久,就有不少业内人士带着自家的女儿上来献殷勤,明里暗里想跟祝家搭一条姻缘线。 祝勋洲对每位老总都客客气气地微笑回应:“如果你们的业务跟我们刚好适配,就能合作。” 言外之意谁都听得懂,元筑只看公司能力,没必要把女儿推出来。 宴会开始后,先是几个流量明星上台,配合安洪的产品唱了几首定制歌曲,歌词里夹着不少智能救援设备的词。 接着是一个小话剧,讲一支救援队在洪灾中救人的故事。 祝勋洲本来低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了一眼舞台,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范善恩站在舞台角落,饰演一个被救出来的年轻女孩,台词只有两句,但她站在那里,表情、姿态、眼神都很有戏,哪怕是个背景板,目光也会不自觉地被她拉过去。 他拿出手机,录了一小段,打算发给小姨。 文姐坐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舞台上,满意地看着整场演出。 她凑近祝勋洲:“祝总工,我们国内的人工智能,现在算得上是世界矛头了。但各家都在各自为政地竞争,不如好好合作,一起研发各种不可能的事,怎么样?” 祝勋洲把手机收回来:“我们研发方向很不一样,怎么合作?”他来这儿,主要还是想看看有没有能结识的其他符合合作的企业。 文姐勾了勾唇,笃定道:“我有一个很宏大的计划。而且这个计划,很大概率会被列入国际之间的合作项目。” 电视台的演播厅里,兰曦禾这期采访的是一位花滑教练。 对方三十五六岁,年轻的时候拿过不少奖牌,因为伤病提前退役,转做了教练。 他手下的学员这两年成绩很好,几场国际赛事都有名次。 采访录制很顺利,教练对着镜头很松弛,说到学员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骄傲。录制结束后,他客气地跟兰曦禾握手,反复说着辛苦、谢谢。 他又主动要了兰曦禾的联系方式,说之后可能还会有工作上的交流。兰曦禾觉得没什么,大大方方地扫码加了好友。 人走后,张金瑞从旁边凑上来,表情有点不太自然:“兰姐,我实习快结束了。想在走之前请你吃顿饭。” “可以啊。”兰曦禾一边收拾设备一边问,“什么时候结束?” “再过半个月。” “那就在你走的那周,周五晚上去吃。”兰曦禾把包背好,拍了拍他的肩,“快下班了,回去休息吧。” 张金瑞应了一声走了。兰曦禾刚把东西收完,李雯钰就从走廊那边快步走过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岳蓉儿辞职了。” 兰曦禾有点意外:“辞职?为什么?” 她能想到岳蓉儿这段时间因为岳家的事压力会更大,但没想到会直接辞职。 李雯钰耸了耸肩:“不清楚。但小道消息说,她本来想做的就不是记者这行,是家里人硬塞进来的。现在家里出了变故,她反而自由了,辞职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 台里的人都看得出来,岳蓉儿在记者这行确实没什么热情,在台里待了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是浑水摸鱼。 上面和组长也都心知肚明,只是岳家给台里资助了不少,大家都照顾着她。论业务水平,大家都觉得一般,奈何有一个厉害的爹。 兰曦禾听完,没再多想,只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李雯钰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哎,那你现在选的这条路,感觉怎么样?玩弄他的感情爽吗?他现在真心爱上你没?” “挺爽的。”兰曦禾说得坦坦荡荡。她想起这人短短时间内,就在她身上砸了多少钱,金条、金豆还有各种转账,上哪找动不动就用钱砸她的人。 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安洪科技的直播。画面里,安洪的负责人正在台上介绍产品,身后的大屏幕滚动着公司未来拓展的方向。 镜头一扫,观众席前排的位置上,祝勋洲西装革履,头发做了一个很有男人味的大背头。正靠在椅背里听台上讲话。兰曦禾盯着那个画面,心跳快了一拍。 “哦哟,打扮那么帅。”李雯钰凑过来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这个祝勋洲,说智商有智商,说外表有外表,说有钱有钱。高中那会儿要不是你跟他有那些纠葛,我觉得你们俩应该是另一个方向发展的吧。” 兰曦禾忽然想起一些事。高中那会儿,两人关系的走向不对付,大概是从第一次月考开始的。 她成绩本来就不差,那次考试拿了班里第一,比祝勋洲高了一分。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祝勋洲的几个兄弟围在他身边叫嚷:“哥们,你的限量版球鞋没了啊!” 她后来才拼凑出原因,祝勋洲家里有奖惩制度,考第一就奖励一双限量版球鞋,她刚好把那第一拿走了。 祝勋洲当时走到她面前,跟她谈条件。下次月考让她放水,让他拿第一,作为交换,他送她东西。兰曦禾问他能送什么。他说什么都可以,你们女生不都喜欢名牌衣服、化妆品什么的?随便挑。 兰曦禾那时候对这些东西完全没兴趣,直接拒绝了。谁知道就因为这件事,祝勋洲之后就开始处处跟她作对。 她回过神,和李雯钰道了别,上了车,在导航里输入安洪晚宴的地址。车子汇入夜色,手机架在支架上,安洪的直播还在放着。 到了地方,兰曦禾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就看见了入口处长长的红毯和两侧的安保。她走过去,被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下来,问她有没有邀请函。她这才意识到,安洪的晚宴需要邀请函。 兰曦禾退到一边,掏出手机,手指悬在祝勋洲的号码上。刚要按下去又停住。 打了又能怎么样?祝勋洲出来接她,然后再回去继续参加宴会? 她看了一眼直播画面里那些穿着礼服的女生,一个个妆容精致、裙摆曳地,再低头看看 自己,刚录完节目,身上还穿着日常的深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算了,她对那些商业场合本来也不感兴趣。她决定在外面等。 她走到门口的服务台,跟服务员说了声“不好意思”,转身往回走。 角落里,两个男人正推推搡搡。 矮个子推了推面前的男人:“上啊,一会儿人走了。” “你怎么不先上啊。”高个子男人神情满是紧张。 矮个子的男人想了想:“那我来拍照。” “好。”两人达成共识,快步朝兰曦禾的方向追了过去。 兰曦禾刚到路边的停车场,掏出钥匙按了解锁,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她回过头,两个男人小跑着过来。跑在前面的那个个子很高,戴一副眼镜,长相憨厚,笑起来有点腼腆。 “兰记者。”他站定,喘了口气,“那个……我是你粉丝,可以合个影吗?” 兰曦禾有点意外。自己还有粉丝了? “你粉丝可多了。”高个子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你天天在镜头面前出现,我梦想也是当记者,一直拿你当榜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便合影吗?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打扰到你了。” “没事,方便的。”合影嘛,几秒钟的事。兰曦禾答应了。 高个子男人激动地把手机递给旁边的矮个子,然后站到兰曦禾身边,规规矩矩地保持了一点距离。 兰曦禾面带微笑,看向镜头。 矮个子举起手机,屏幕里框住了两个人的上半身:“一,二,三……” 高个子男人看了一眼矮个子的眼色,右手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好的布,从兰曦禾背后慢慢绕过去。 “哎,等一下。”兰曦禾忽然出声。 高个子的手猛地缩回来,垂在身侧。只见兰曦禾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头发有点乱,重新来吧。” 矮个子捏着手机,掌心沁出了一层汗,干笑着应了声“好”,又把手机重新举起来。 兰曦禾微笑着比了个剪刀手,看向镜头。高个子男人站在她旁边,冲矮个子递了个眼色,再一次把手从背后绕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兰曦禾肩膀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巨响的吼声:“害!” 高个子手又一次缩了回来,差点没站稳。兰曦禾被这声吼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只见十几步开外,一个穿着运动背心的老爷爷正在路边做扩胸运动。他甩着胳膊,中气十足地朝这边喊:“小伙子,我都看半天了,你想干什么啊。” 两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高个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矮个子攥着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乱蹭,屏幕都快被他蹭花了。 兰曦禾疑惑地看向高个子:“他这是什么意思?” 高个子语无伦次,眼神飘忽不定。都被看见了,他还能解释什么? 老爷爷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高个子来的,嗓门比刚才还大:“大男人喜欢还磨磨唧唧的!拍个照片想搂人家半天搂不上,爱要勇敢说出来嘛!年轻人真是的!” 这一嗓子把兰曦禾说懵了,两个男人更是被钉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高个子顺势接过这个台阶,支支吾吾地低下头:“对不起兰记者……我刚刚……对不起。”他像是真在道歉一样,连鞠了两下躬,“我太喜欢你了。” 老爷爷笑呵呵地甩着胳膊跑远了,一边跑一边自言自语:“又办了一件好事,月老都要喊我师傅。” 64. 谁问为什么谁就输了 宴会厅的演出环节散了场,范善恩走在通往侧门的走廊里,脸上满是不耐烦。 演出刚结束,公司群里就发了通知,要求所有演员统一从后门离开。她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请到酒店十九层,有要事商谈。 末尾附了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话,后续那笔投资可能要重新评估。” 范善恩气得咬了咬牙。动不动就拿撤资威胁人。她嘴上碎碎念着,脚底下还是转了方向,朝电梯间走去。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抬头,看见里面站着一个男人。 深色西装,个子很高,肩膀宽而挺,五官轮廓很深,眼窝微陷,下颌线条分明,整个人带着成熟气质。这位,就是她即将进组的投资人。她刚签了合同的那部戏,最大的资方就是他。 男人靠在电梯壁上,看见她这副陡然安静的样子,嘴角慢慢勾起来:“骂我了?” “没有。”范善恩收起脸上的表情,抬脚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缓缓合拢。就在门缝只剩一道窄线的瞬间,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门又弹开。 一男一女走了进来。女人戴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穿着一身休闲装,身材纤细。 范善恩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下颌的线条、颧骨的弧度、嘴唇微抿时嘴角向下的角度很像兰曦禾。像到她差点脱口喊出名字。但对方目不斜视地走进来,站在电梯角落,仿佛根本不认识她。 范善恩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她不认识,全身名牌,长得也不赖。 那个戴墨镜的女人自始至终没有往她这边偏过头,范善恩觉得自己应该是认错人了。毕竟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没再多想。 宴会大厅,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端着酒杯谈项目、聊合作。祝勋洲正和一家智能医疗公司的负责人聊着技术落地的细节,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从侧门进来。岳父脸上堆着笑,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祝勋洲有点疑惑。岳家公司已经被元筑收购了,按理说安洪的宴会是以公司为单位发邀请函的,岳父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岳父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开口:“祝总工,能借一步说话吗?” 祝勋洲没拒绝。两人走到会场边缘的一处小吧台旁边,岳父顺手从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拦下两杯酒,递了一杯给祝勋洲。 “说实话,我对你们祝家有着别样的情感。”岳父端着酒杯,拉起家常,“以前我经常跟着你爸爸合作各种项目,你爸爸也投资了我们不少。现在我们把公司交给祝家,我和很多董事都相信你们能把岳家公司带得越来越好。” 他举起酒杯:“庆祝岳家获得新生,喝一杯?” 祝勋洲接过酒杯,礼貌性地举了举。岳父先仰头一口闷了。祝勋洲把杯子凑到嘴边,唇沿刚碰到杯口,一股不属于这杯酒应有的气味钻进了鼻腔。 今晚宴会的酒是安洪特意选的一款波尔多混酿,果香的味道他熟悉得很。他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此刻这杯酒里多了一丝不属于酒精的涩味。 祝勋洲把酒杯从唇边拿开,放在吧台上,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吃了头孢,不能喝酒。” 岳父摆摆手,笑得更开了:“没事没事,身体要紧。”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了祝总工,还有件事想跟你说。我今天来得晚了些,刚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兰记者。” 祝勋洲心头一颤,兰曦禾来了?他有点不愉快,为什么来了没告诉他。 岳父又把手机屏幕怼到祝勋洲眼前,点开一段监控录像。画面里,一个男人搂着女人的肩,女人侧着头靠在男人身上,笑得肩都在抖。女人戴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张,怎么看都像兰曦禾。 祝勋洲盯着画面,眉头越来越紧。 岳父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又把手机翻到一个编辑好的邮件页面,收件人栏里填了好几个媒体邮箱。 邮件标题写着:“元筑科技祝勋洲女友兰曦禾脚踏两条船,还与其他男人酒店私会。”正文里附了好几张照片,有祝勋洲和兰曦禾在一起时被偷拍的,也有今晚那段走廊监控的截图。 “你胡说八道什么?”祝勋洲压着火怒斥起来。 “胡说八道?”岳父丝毫不怵:“请问,是和你是情侣胡说八道,还是今晚,她现在就在这个楼上,1098房间,和别人在一起,胡说八道?祝总工要是不相信,可以亲自上去看看。” 他说完,把祝勋洲放在吧台上的那杯酒拿过来,仰头一口喝下。喝完之后还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么好酒:“祝总工,女人嘛,玩玩就好。没几个是真心爱你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祝勋洲的肩,转身离开了宴会大厅。 岳父走出酒店大门,几个男人立刻从暗处跟上来。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车安排好,马上去机场。” 他早就打算移民了。岳蓉儿已经坐上了飞往美洲的航班,他留在国内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要给兰曦禾一点教训。 兰曦禾是体制内家庭出身,这种家庭最看重的就是名声。 他要发的那些料,不管真假,一旦挂到网上,怎么查都能坐实兰曦禾人品不佳的罪名。谁让她来坏他的好事。祝勋洲一旦知道自己被骗了,以祝家的处世态度,必然不会放过兰家。 至于祝勋洲本人,岳父原本的计划是给他酒里下药,再安排一个女人上去,让祝勋洲也沾上人品方面的污点。 可惜这小子没上套,鼻子太灵,闻出了酒不对。 不过没关系,他自己把那杯酒喝了。待会儿到了机场酒店,随便找个发泄一下就行。人老了,只能靠药顶着。 宴会场内,祝勋洲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发慌。 他掏出手机拨了兰曦禾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走进旁边一间空包厢,来回踱步,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划着。过了几分钟,有人发来一个消息。 “刚睡醒,看见你这条加急消息马上给你查了。”下面是一个手机定位,这个定位就是兰曦禾手机的定位,而这个定位红点,就在酒店楼层图上。 1098,和岳父说的一模一样。 草踏马的!祝勋洲的青筋从太阳穴一路暴到脖颈,他攥着手机,大步流星地往电梯间走去。 1098房间里,兰曦禾双手被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捆着,嘴里塞了一团布,外面又贴了一层胶布。 她是在停车场被那两个男人从背后捂上布的,刚想挣扎,腰上被电了一下,整个人瞬间没了知觉。醒来就在这个房间了。 她听到那两个男人压低声音说什么“来不及了”“赶不上飞机”。 高个子男人焦躁地来回走,矮个子坐在床边刷手机,时不时看一眼时间。兰曦禾想开口问,但嘴里塞满了东西,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没一会门开了。一男一女走进来。女人戴着墨镜,身形和兰曦禾差不多,穿着也是一身休闲装。 兰曦禾看向那个女人的脸,墨镜摘下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怔住。那张脸,和她有八分相似。如果戴上墨镜遮住眼睛的差异,再换一身衣服,几乎就是她的翻版。 男人朝那两个绑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高个子和矮个子如蒙大赦,一前一后溜出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女人摘下墨镜,嚼着口香糖,语气随意:“都按你说的做了,没我什么事了吧。” 她为了今天这场戏,花了不小的价钱,根据要求做了整容,把自己整成了现在这张和兰曦禾八分像的脸。男人从包里摸出一张卡递过去,又补了一句:“换一身衣服再走,出去别走电梯,走消防通道。” 女人满意地把卡收进包里,从床尾拎起一个袋子,转身进了卫生间。几分钟后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看起来跟进来时判若两人。她冲男人点了下头,从消防通道的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兰曦禾抬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身 形偏瘦,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眉眼之间有一种让她觉得莫名熟悉的感觉。 只见男人一步步走近,在兰曦禾面前蹲下,嘴角上扬:“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一定认识我爸张厅。” 兰曦禾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看起来那么眼熟。 “兰曦禾,你害得我爸坐牢。他那么大年纪了,被判了十二年,十二年!你知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问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尖,“你多管什么闲事?江家救过你的命?他们给你什么好处了?” 兰曦禾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地瞪着他。这个张家,没一个好东西。 男人被她瞪得反而笑了一声。他直起身子,退后半步,端详起她来。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柔美,露出一小片锁骨,随着呼吸起伏。 “还有点姿色。”男人伸出手,指尖朝她的脸探过去。 兰曦禾猛地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男人收回手,来了兴致。他重新蹲下来:“你觉得你躲得过?你觉得谁来救你?你看看现在这个情况,你和我,孤男寡女在酒店房间里,外人看起来,不就是双向自愿吗?你名声早就没了,今晚就算我迷晕你把你办了,说出去谁信你?” 话音刚落,他腰间别着的一个对讲机忽然响了。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汇报声:“哥,祝勋洲到了,在走廊里,往1098走了。” 兰曦禾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祝勋洲,她眼睛一亮。 男人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嘴角弯得更开了:“你指望他救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女人的娇喘声和呻吟声从手机扬声器里响起。音量调得很大,他把手机对着门口方向举了举,给外面的人递一个信号。 走廊里,祝勋洲攥着拳头,沿着门牌号一间一间找过来。 他的呼吸很重,很气。 兰曦禾说不想来,转头就背着他跟别人来了同一个酒店,在他眼皮底下开房。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岳父手机里那张监控截图,那个戴墨镜的女人靠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笑。他找到了1098。手扶上门把手,他在心里发誓,他要把她碎尸万段。 在要怒闯的瞬间,祝勋洲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女人娇媚的、放浪的、高低起伏的叫声。祝勋洲的手停住,他的指尖僵在门把上。 他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兰曦禾骑在别的男人身上,头发散开,仰着脖子,像他见过的无数次那样,只是身下的人换了。 祝勋洲发现自己接受不了。就算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出轨这种事不也很常见吗? 结婚还有婚内出轨的呢。他闯进去干什么?指着她的鼻子问她为什么?感情里,谁一旦问了“为什么”这三个字,谁就输得一塌糊涂不是吗? 他只觉得胸口很痛,像无数只蚂蚁在撕咬着心脏。 直到祝勋洲感觉到一滴泪滴在手背上传来的凉意,他才缓缓松开把手,往后退了半步。听着门里那些刺耳的声音,转身离开。 房间里,男人靠在门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实时监控。他把手机转过来,怼到兰曦禾面前:“他走了呢。看来他也救不了你。” 兰曦禾看着屏幕上离开的背影,眼底那点火光灭了。 她的肩膀塌下来,眼神里空荡荡的。祝勋洲怎么就走了?他连门都没推开。她之后要怎么跟他解释?如果今晚这个男人真的碰了她,她再说什么,祝勋洲还会信吗? 男人把手机收起来,大笑了一声,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勒断她的骨头,把她往床上狠狠一扔。床垫弹了一下,兰曦禾侧着身子摔进被褥里,绑在背后的手硌得生疼。她扭着身子想往后退,脚踝上的绳子让她连伸直腿都做不到。 “你弄得我家一败涂地,那也别怪我把你弄得一败涂地。”男人解着夹克的拉链,一步步朝床边走过来。 65. 最好钓我一辈子 走廊里,祝勋洲的脚步从快到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随后,他转身,脚步往回走。 走了几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对,谈恋爱出轨再正常不过,但他接受不了。他就是要看看兰曦禾跟谁在里边,他就要指着她的鼻子问为什么。 老子给你的爱不够,还是钱不够?凭什么肆无忌惮地在他眼皮底下找别人? 祝勋洲回到1098门前,退后半步,抬脚狠狠踹在门锁的位置。第一下门板震了震,第二下锁舌松了,第三下门直接弹开撞在墙上。 他喘着气站在门口,看见里边的画面,瞳孔一缩。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毯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正往边缘洇开。 一个男人靠在墙边,双手捂着肚子,指缝里全是血,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而床边上,兰曦禾蜷着身子坐在地上,衣服被撕得领口大开,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背后,脚踝上缠着几圈粗绳。 她的手里攥着一片碎花瓶的瓷片,瓷片边缘染成了红色,掌心的血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她抬起头,看见祝勋洲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起来,“祝勋洲…” 门口的动静惊动了旁边几间房的人,一个接一个探出头来,有人拿着手机往这边拍。 一个房间里,范善恩刚拉开门要往外走,被身后一个满脸口红印的男人拉住了胳膊:“什么时候那么喜欢吃瓜了?吵架打架都正常,你出去被狗仔拍到怎么办?” 范善恩瞥了一眼门口那个男人的侧脸,越看越熟悉,猛地顿住:“这不祝勋洲吗?”她甩开那个男人的手,“我粉丝都没过万,没狗仔拍我。”套上外套就跑了过去。 祝勋洲走进房间,蹲下来,伸手把兰曦禾手里那片花瓶碎片轻轻拿开,丢到一边。碎瓷片上沾着她的血,在他掌心里留下一道淡红的印记。 “祝勋洲,我……”兰曦禾想解释,喉咙发紧,声音颤得厉害。 “你别说话。”祝勋洲打断她,声音也有点微微发颤,“也别说发生了什么。我怕我会杀了他。” 他看着地上的绳子,看着她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还有手心里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平时从来不舍得弄疼她。之前每一次都控制着力道,看她的反应调整,生怕她不舒服。 现在她双手被绑成这样,衣领被撕烂,一个人坐在地上跟一个男人对峙。祝勋洲眼底瞬间瞬间漫开一层薄红。 他低下头开始解她手腕上的绳子。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把绳结挑开,生怕磨到她破皮的皮肤。 旁边靠在墙边的男人忍着疼,朝门口围观的人喊:“帮我报警!我要告她!电视台记者兰曦禾故意伤人!你们看看她把我肚子捅的。” 他刚才撕了兰曦禾的衣领,谁知道她双手双脚被绑着还能一个蹬腿把他踹开,然后摸到床头柜上的花瓶砸碎了,拿着碎片对着他肚子划下去。门口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低声嘀咕。 兰曦禾看着祝勋洲,嘴唇抿了抿,眼眶里蓄满了水汽:“我没有……是他先伤我的。” “我知道。”祝勋洲把绳子从她脚踝上解下来,手掌覆在她冰凉的脚腕上揉了揉,“我还更希望只是你伤了他。” 范善恩这时候挤进人群,看见兰曦禾坐在地上的样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又扫了一圈房间里的情况:“怎么回事啊?” 祝勋洲抬头看见她:“带她出去处理一下伤口。” 范善恩没再多问,蹲下去扶兰曦禾的胳膊。兰曦禾撑着范善恩的手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差点又跌回去,被范善恩一把揽住了腰。两个人慢慢往门口走。 地上的男人咬着牙,冲她们的背影喊:“兰曦禾,你跑不了的!”他故意提高嗓门,对着门口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喊,“你今晚跟我搂搂抱抱进了酒店,监控都录到了!不就是到了房间价钱没谈拢吗?你就趁机害我,又把自己绑成这样来陷害我,真是好手段啊!” 他笑起来,笑着笑着变成了惨叫。 祝勋洲的脚使劲碾在他肚子上的伤口上,鞋底压着那片被花瓶划开的皮肉,男人弓着背想缩起来,却被祝勋洲一把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祝勋洲低着头看他,满眼都是翻涌的怒火:“好手段?那要不要看看我的手段好不好?”他脚下又加了一分力,男人疼得连喊都喊不连贯了。 门口围观的人听到这番对话,看兰曦禾的眼神开始变了,有人小声嘀咕:“没想到啊,看着挺体面一个记者,背地里这么阴。” 范善恩站在门口,皱着眉盯着地上的男人看了看。 她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今晚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男人吗?当时他旁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她还差点认成兰曦禾。现在这个男人满身是血躺在地上,而兰曦禾被绑着划伤,前后一拼,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你今晚带着一个和兰曦禾长得差不多的女人来酒店,”范善恩压过了门口的窃窃私语,“故意在监控底下晃,不就是想制造信息差吗?” 她在电梯里第一眼确实恍惚了一下,但后来仔细看了那个女人的鼻子,鼻梁的弧度和透光感都带着医美的痕迹。她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整没整过,扫一眼就看得出来。发现这一点之后,她就没再往兰曦禾身上想了。 听到这,祝勋洲抬起脚,男人蜷成一团,捂着肚子大口喘气,嘴里还在硬撑:“不信?那去查监控啊。” 他早就安排人把酒店监控处理过了。查?根本查不到兰曦禾被绑着进来的画面。 祝勋洲没再跟他废话,弯腰拎起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男人挣扎着喊叫,祝勋洲直接把人拖进了卫生间。 范善恩跟上去,顺手把卫生间的门掩上了。门里传来一阵闷响和男人被压住的呜咽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酒店经理这时候赶到了走廊,满头是汗。 范善恩拦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经理认出她来,这家酒店背后最大的股东就是范善恩的父亲,上次股东大会他远远见过这位千金一面,因为实在漂亮,所以记住了。 范善恩让他把今晚的事压住,经理连连点头,转身指挥保安把走廊里所有围观的人劝回去,又挨个检查有没有人拍了照,一个一个盯着删干净。 京城人民医院,急诊外科的处置室里,兰曦禾坐在椅子上,护士替她清洗手心那道划伤。伤口其实不深,只是被瓷片划破了一层皮,血流了不少,看着吓人而已。脚踝上的勒痕涂了药,手腕也缠了纱布。 “其实不用来医院的。”兰曦禾看着护士贴胶布,偏头对范善恩说,“我自己回去处理一下就行。” 范善恩也没办法:“祝勋洲特意交代的,必须来医院。你就别让我难做了。” 兰曦禾无奈地叹了口气。祝勋洲自己以前受的伤比这重多了,也没见来医院。 处理完伤口,两个人走到医院大厅。兰曦禾时不时往门口看,心里悬着祝勋洲那边的情况,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范善恩看出她的担忧,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吧,我哥不会弄出人命的。他只会让人生不如死。” 这时,大厅墙上的电视正在播一则新闻。 画面里是机场航站楼,警方押着一排人从通道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岳父,后面跟着垂着头的胡副厅和张厅。后边还有今晚绑兰曦禾的那两人。 新闻播报员报道起来:“今日晚间,警方在首都机场成功抓获多名名企图偷渡出境的犯罪嫌 疑人,其中包括原自然资源厅副厅长胡某、原自然资源厅厅长张某,以及原岳氏建筑负责人岳某。据悉,几人通过贿赂监狱管理人员的方式,试图在服刑期间潜逃。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紧接着画面一转,播报了另一条简讯:“另据报道,张某之子今晚在市区某路段发生严重车祸,目前正在医院抢救,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祝勋洲开着车,车载广播里同步播着这条新闻。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路面。 今晚他让人查兰曦禾手机定位的同时,顺手让人入侵了岳父的手机,想把那个编辑好的邮件和所有照片都删个干净。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顺着岳父的通讯记录看下去,发现岳父还帮忙安排偷渡出境,而且胡副厅和张厅也在出逃名单里。祝勋洲立马把线索递给了警方。 医院门口,祝勋洲停好车走进大厅,看见兰曦禾和范善恩坐在长椅上。范善恩先看见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祝勋洲走过去,对范善恩说:“谢谢。没你的事了。” 范善恩本来还挂着笑的脸一下子垮了:“我那么努力照顾嫂子,你现在就嫌我多余了?” 嫂子?祝勋洲内心暗爽,面上压住波澜:“每个月零花钱给你翻倍。” 刚想开口骂他的范善恩立刻换上笑脸:“感谢!我这就走。”她冲兰曦禾眨了眨眼,拎起包就溜出了大厅。 人走了,祝勋洲在兰曦禾旁边坐下来。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兰曦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先开了口:“张厅儿子怎么样了?不会……弄出人命吧?” “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见到我之后的第一句话。”祝勋洲不爽透了,大老远跑过来,她开口第一句问的是那个死男人? 兰曦禾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愣了一下,改口:“你没受伤吧?” 祝勋洲摇了摇头,没说话。还是没说到他心坎上。 两人上了车,祝勋洲坐进驾驶座,面无表情地发动引擎,车厢里安静极了。 兰曦禾靠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偷偷瞟他一眼。他的侧脸绷得很紧,手指攥紧方向盘,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关心他也不行吗? 车开了好一会儿,祝勋洲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为什么来宴会?” “因为想见你啊。” “因为什么?” 兰曦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听清吗?她又重复了一遍,说得更清楚了些:“想见你啊。” “想见我,来了不告诉我?”祝勋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他还狠狠瞪了她一眼,“兰曦禾你是蠢猪吗?你但凡给我发一条消息,你会伤成那样?” 兰曦禾被他一顿训,嘴唇抿了抿,弱弱地回了一句:“想给你惊喜还有错了。” 她说完把脸撇到一边,看向窗外,嘴巴微微撅着,玻璃上映出她半张带着委屈的侧脸。 祝勋洲话堵在喉咙口。怎么绕了一圈变成他的不是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过了好一会儿,兰曦禾把头转回来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祝勋洲,如果今晚……我真的出轨了,骗了你,玩弄你的感情,你会怎么样?” 祝勋洲冷哼一声:“那你和你的狗男友,都会被我丢到海里喂鱼。” 兰曦禾继续往下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如果没有出轨,只是骗你呢?玩弄你的感情,故意吊着你,从头到尾都在演。” 这是她第一次试探这种问题。她做记者这些年,察言观色是基本功,但此刻她盯着祝勋洲的侧脸,心里竟然没底。按照他的性格,这种下场肯定好不到哪去。 祝勋洲沉默了一会:“如果是这样,那你最好钓一辈子,玩弄一辈子,装一辈子。” 67. 分手? 路边的梧桐树上缠着暖白色的灯串,一对对情侣手挽手从旁边走过,手里捧着花束或奶茶。 兰曦禾刚才那声的惊呼实在没收住,旁边一对正在自拍的年轻情侣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 她尴尬地压低嗓音,拽住祝勋洲的袖子:“什么叫给我送岛?” 祝勋洲带着她拐进江边一栋高楼。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是一间占据整层面宽的江景套房。 落地窗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窗外是开阔的江面,对岸的摩天大楼亮着成片的灯火,江风把水面吹出细密的波纹,灯光在上面碎成一片金鳞。 祝勋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翻开。里面是一份产权协议和一堆照片,马尔代夫的一座岛,整座岛被碧蓝色的海水环抱,沙滩白得发亮,岛上有一栋建在浅滩上的水上别墅,带私人码头和无边泳池。协议上写着市值。 兰曦禾开始数着有几个零,数完后倒吸一口气。上亿! “你不是想要吗?”祝勋洲把签字笔搁在协议旁边。 “我什么时候说过……”兰曦禾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她想起很久之前,元筑刚出事那阵,祝勋洲给她支付宝转账要见她,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那么有钱,那送我一座岛呗”。 她抬起头看他,难以置信:“你记得这个?” 这也太狗血了。他记不得和她以前针锋相对的那些年,记不得两个人从高中斗到职场的所有细节,竟然记得她随口说的这一句话。记得就算了,还真送。 平时送点金子、万把块的东西,兰曦禾能收得心安理得。但这个上亿的岛,她忽然觉得烫手。这已经远超她能承受的范围了。 祝勋洲这时看了一眼手机,揉了揉她的头顶:“出去接个电话。你先签字。” 他拿着手机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兰曦禾站在落地窗前,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缓不过来。江边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很多人,夜空中升起一片无人机方阵,变幻出各种情人节图案,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叹。但兰曦禾压根没心情看。她走到卫生间,关上门,拨通了李雯钰的电话。 “怎么了?”李雯钰接得很快,语气兴奋,“不会真求婚了吧?” “没求婚。”兰曦禾靠在洗手台边,声音压低,“但我估计今晚是不会有求婚了。有一件比求婚还坏的事,他要送我一座岛。” 电话那头爆出一声惊呼:“我靠!曦禾你要不就从了吧!我以后去你家当保姆怎么样?我可会照顾人了,我给祝勋洲当保姆也行啊!”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捏着嗓子学腔调,“好久没有看见少爷这样笑了……” “你正经点。”兰曦禾打断她,“我本来就是骗他的,就想玩弄一下他的感情。如果收了之后,万一哪天他恢复记忆。情况差点,真的和网上那些低俗男人一样,分开的时候连吃过的饭都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办?之前送的那些东西我还能还清。现在来一座岛,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李雯钰在那头安静下来,认真想了想:“不至于吧,祝勋洲看起来也没那么小心眼。” “你觉得不可能吗?”兰曦禾解释起来,“一开始恩爱到不行,最后在法庭上结束的情侣和夫妻,一开始谁能看出来对方到底是不是小心眼?” 她见过太多这种案例了。人真的很奇妙,一开始多么相爱的两个人,有了爱,其他物质都是浮云。一旦没了爱,就会开始失忆,忘记两个人是怎么开始的,开始争吵不休,从妻子和丈夫变成了原告和被告。 李雯钰被她说得有点动摇了:“那你要不……说不喜欢?不想要?” 兰曦禾抿了抿嘴唇:“只能先暂时不要了。” “那么久了,我能看出来祝勋洲是越来越爱你。”李雯钰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呢?没动情吧。” “我怎么可能?”兰曦禾连忙否认。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理性的人,一边侧耳听着外面有没有祝勋洲回来的动静,一边小声接话,“那么久了,我都腻了。等过一段时间,就算他没恢复记忆,我也要撤了。” 她不想再装了。之前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怕祝勋洲哪根神经突然搭错,记忆涌回来,当场把她丢进海里。但现在看来,他都愿意送她一座岛了,说明爱意也深了。就算哪天真的想起来,应该也不至于对她那么狠。 “行吧。”李雯钰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有什么记得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瞎来。” “好。”兰曦禾挂了电话,对着洗手台的镜子平复了一下呼吸,把鬓角的碎发理了理,拉开门走出去。 房间里灯暗了。落地窗外的霓虹灯光从玻璃透进来。祝勋洲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兰曦禾脚步一顿。她刚才在卫生间里一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情绪一波动,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察觉。她压下心头那点慌,笑着走过去:“怎么把灯关了?” 她顺着他的方向看向窗外。江边的无人机方阵还在变幻着图案,旁边又加了一轮烟花秀,金色和红色的火花光斑映在玻璃上。她顺势开口:“确实,看外边的景色灯光暗一点更有氛围感。” 祝勋洲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转过头来,低沉的嗓音响起:“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很腻吗?” 兰曦禾晃神,他听见了? “我……”她语无伦次,想找补,但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什么都说不出来。竟然都听见了,再问她是什么意思? “骗我,玩弄我,故意说我们是情侣让我爱上你。”祝勋洲说,“然后过段时间就离开,对于你来说,很爽是吗?” “你都想起来了?”她问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多余。想没想起来还重要吗?他都听见了。就算没恢复记忆,那些话也足够让他明白一切。 兰曦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慌乱。她不能露怯,她要握住主动权。 “是。”她抬起下巴,直直迎上他的视线,硬着心肠开口,“这段时间看着你被我耍得团团转,确实很爽。” “为什么?”他问,“就单纯想玩弄我?” 他不理解。如果她选择玩弄,为什么不继续演? 他都装失忆那么久了。她这就装不下去了吗?如果今 晚,兰曦禾只是在卫生间提只是一开始就是骗他的事,他完全可以当作没听见,就像在米林村那晚假装没看见她备忘录里的东西一样。 他的记忆,早在米林村那场暴雨里,在无人机吊着他穿越雷电飞行的途中就恢复了。 机身在狂风中剧烈摇晃以及雷电交织,祝勋洲脑海里就已经闪现山洞外面的直升机在头顶轰鸣,以及和老虎面具人往防空洞深处跑,爆炸的气浪从身后扑过来。 随后,关于兰曦禾的一切都想起来了。他们从来就不是情侣,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他在无人机上飞旋的那几分钟,内心翻涌着各种情绪,愤怒、荒谬、被人当傻子耍的羞耻。 他甚至想,等落地见到兰曦禾,一定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果。可当无人机探照灯的光打过去,他看见她一个人小小地缩在角落里,穿着破了的雨衣,脸色苍白,浑身湿透,那一刻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心疼。 他对自己说,骗就骗吧。万一她是假戏真做了呢?万一她钓着钓着,自己先掉进去了呢? 等她爱上他,主动权就回到他手里了。 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祝勋洲实在小看了这个女人魅力,自己变成了真心陷进去的人。 他曾偷偷期盼,那些默契拌嘴、那些不经意流露的温柔,是兰曦禾在虚假外壳之下,悄悄滋生的真情。 直到今晚,他站在卫生间隔壁,听见她轻描淡写地说“我都腻了,等一段时间就撤了”。 此刻,祝勋洲静静看着眼前昂着头、坦然承认玩弄他的兰曦禾。心脏传来顿痛,顺着血管蔓延全身,疼得几乎难以呼吸。 兰曦禾觉得,竟然都想起来了,那就没必要再继续了。 “那就分手吧。你想报复也好,怎么样也好,我都奉陪。”兰曦禾觉得,两人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斗来斗去,斗个不停。以前怎么斗的,以后还怎么斗。 “分手?”祝勋洲扯出一声带着苦涩的冷笑,“分什么手?真正的祝勋洲,什么时候和你在一起过?” 胜负欲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情侣吵架的时候,明明内心痛得不行,看见对方那么坦然的样子,自己就越想说能伤到对方的话,表现得更坦然来表达自己才是这段感情的上位者。 兰曦禾怔忡片刻。竟然找不到话来接。他说得没错。她骗的是失忆的他,失忆前、恢复记忆的祝勋洲,都不会选择和她在一起。 祝勋洲拿起遥控,按了一下,自动窗帘缓缓合拢。 无人机的方阵还在变,这一轮新图案刚从夜空中拼出来。 一枚戒指,圆环清晰,两侧各伸出半只纤细的手,指尖对着指尖,托住那枚虚拟的圆环。 祝勋洲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帘一点点遮住的无人机,直到戒指上方浮着一行字母,蓝白色的灯光在夜色里排成一串。 Marryme,LXH 这时窗帘合上,完全遮住窗外那些绚烂的烟花和无人机表演。 兰曦禾站在一旁,长久没能回过神,完全不知道,刚刚的祝勋洲,已经上演了一场盛大的求婚。 68. 申请当战地记者 “也对,没在一起过。”兰曦禾内心泛起涟漪。如果他都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她也没必要再收着:“我只有过白齐铭一个爱人,我只跟他相爱过。和你待一块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开心,感受不到任何爱的滋味,演得我实在很累。” 祝勋洲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他的胸膛起伏着,眼底燃起一团火:“这段感情,又不是你一个人在演!我的记…”他刹住嘴,不想把这种事说出来,换了个理由。 “我选择你,完全是为了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在父母面前演出喜欢你的样子,我才能清静。”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兰曦禾,你觉得你是有多值得我爱的人吗?我送你那些东西,包括今晚的岛,对我来说不过是弥补,利用你当挡箭牌的亏欠罢了。” 兰曦禾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热起来。她咬着牙想把那点水汽逼回去,但心口那种窒息感涌上来让她透不过气。 “那我们不过就是炮友!不对…”她顿了顿,“炮友最起码是让我舒服的。你的技术很烂,你连炮友都比不上!” “那需要我给你颁个奖?”祝勋洲脸色铁青。他转身把茶几上那份岛屿协议拿起来,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碎纸片被他扬手撒进垃圾桶里。 他转回来,对上女人微红的眸光,眉头微皱:“是你先招惹我的。我接下了你的招惹,你现在又做出一副被我欺负的样子给谁看?” 兰曦禾觉得心口发麻。以前祝勋洲也没少骂她,高中斗嘴、职场互讽,什么难听的话没说过。 但这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些,内心前所未有的触动。 “祝勋洲,我不想跟你吵了。”她深呼吸了一下,弯腰拿起自己的包,声音平静下来,“还是那句话,你想怎么样,我都奉陪。”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门把手被她用力拧开,门在她身后被狠狠摔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祝勋洲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慢慢低下头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 “我想怎么样?”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希望兰曦禾完全从他世界里消失。 之后的日子,兰曦禾和祝勋洲彻底断了联系。 她点进他的微信,头像变成了默认的灰色,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她又去翻他其他社交账号,发现全部注销了。 李雯钰看兰曦禾连着几天心不在焉,午休的时候端着两杯咖啡坐到她旁边,问她怎么了。 兰曦禾沉默了一会儿,把情人节那晚的事简单说了。李雯钰听完大吃一惊,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他报复你了?” 兰曦禾摇了摇头:“没什么动静。” 她端着杯子看向窗外。京城的冬天来得又干又冷,这天正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楼宇和车流都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底色。 她看着那片雪,忽然想起夏天的时候。 人们都说喜欢反季节的东西。冬天想念春天,春天喜欢冬天。无非就是想念那个季节的事和物。就像她此刻,总是想起和祝勋洲在夏天时在一起的场景。 如她所想的一样,祝勋洲一直没做出什么报复的行为。兰曦禾再一次见到他,还是在一次工作上。 游乐园项目启动之后,元筑收购了岳家公司,顺利拿下了这个项目。 如今游乐园即将竣工,电视台派兰曦禾去现场记录进度。她知道现场会见到祝勋洲,原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故意避开?如果她躲着不见,那自己就成了规避的那个人。于是她接下了这个工作。 到了场地,工地的一个经理带着她往里走。游乐园的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巨大的过山车骨架盘踞在半空,涂装还没上完。远处有人在施工,电焊的火花往下落。 兰曦禾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祝勋洲。他没穿西装,一件深色休闲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被风吹得有些随意。 他正侧着头和文姐聊着什么,脸色看着比上次见面好了不少,眉眼舒展,整个人有一种松弛下来的从容。文姐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经理带着兰曦禾走过去。祝勋洲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收回视线,继续和文姐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看的只是一个路过的工人。 “祝总,电视台的记者来了。”经理凑上去说了一句。 祝勋洲冷冷回应:“我不接受采访。有事,让他们采访其他高层就行。” 兰曦禾站在原地,握着录音笔的手指紧了紧。说没有任何波澜是不可能的。 好在,祝勋洲确实没做任何报复她的事。甚至连一丝交集都没有留给她。不针对,不刁难,不找她,也不躲她。他只是完完全全地把她当成了空气。 这样也好。兰曦禾想,自己一开始不就是希望这样吗。 和祝勋洲,就这样翻篇吧。 她跟着经理去采访了其他几位项目负责人,录了现场画面,拍了施工进度,完成工作后离开了工地。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之后的日子,兰曦禾回归了和以前一样的工作生活。正常上班,写稿,出采访。周末回爸妈家吃饭,偶尔和李雯钰出去逛街看电影。日子平平淡淡地往前走,什么都恢复了原样。 方曦婷最先观察出来。有天晚上姐妹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方曦婷忽然侧过头来:“姐,你最近怎么了?” “没事啊。”兰曦禾盯着电视屏幕。 “你真的很不一样了。”方曦婷皱着眉看她,伸手把她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拿走,换了一杯热的,“你以前回家总是叽叽喳喳的,现在话少了好多。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别那么拼。” 兰曦禾笑了一下没说话。 方曦婷其实多多少少明白一点,以前隔三差五就能看见祝勋洲来家里找姐姐,有时候是站在楼下等,有时候是提着东西上门。现在已经很久没见到那个人了。她没直接问,只是在公司里暗暗注意着祝勋洲的状态。 她发现,祝勋洲最近越来越像个魔头。下属犯一点小错就被拎进办公室一顿骂,上周有个实习生把报表里的一个小数少保留了一位,他当着全组的面把文件摔 在桌上,整个公司气压低得吓人,走廊里碰到他,大家都绕着走。 兰曦禾忍不住问方曦婷:“你在公司……有没有比以前更不好?” 方曦婷摇头:“正常啊,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他骂人也不是冲我来的,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兰曦禾微微松了口气。她一直担心,祝勋洲不对自己下手,会迁怒到妹妹身上。好在没有。 没几天,京城电视台里发布了一个消息。台里要选派一名记者,作为驻外战地记者前往邻国,有想法的可以申请报名。 兰曦禾后来才具体了解到背景。邻国最近又开始了战乱,内政动荡,虎尾队这个组织越来越肆无忌惮。 之前当地政府和虎尾队签订了合约,政府表示下放某些权力给他们,想换来和平。 可没过多久,虎尾队又开始得寸进尺,明里暗里继续向政府施压。当地政府警力和资源有限,再加上虎尾队在中国境内也涉及灰色业务,两国开始了合作。 不止派记者去,还有医疗队伍。表面是中国去支援建设,暗地里,警力也在悄悄往外派,目的只有一个,联合缉拿这个组织。 兰曦禾想到之前被这个组织绑的事,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那个时候。她内心深处很明确地想去申请。好像去了邻国,把那个组织彻底消灭掉,就能填上内心空缺的那一部分。 兰父兰母知道消息后,并没有太多意外。或许都是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的人,明白“国家需要”这四个字的分量。 兰父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去吧,注意安全。” 兰母在旁边接过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住的哽咽:“走之前回家吃顿饭,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吃饭那天定在了周五晚上。方曦婷在元筑的工位上看了眼时间,离下班还有半小时,手头还压着一份和安洪合作项目的对接表没做完。 她盯着屏幕上的表格,心里盘算着先去跟组长说一声,把手里的活往后推一推,反正原则上元筑不强制加班,只是最近项目赶得紧,大家都自愿留下来。 她起身往组长办公室走,到了门口发现人不在。隔壁工位一个同事抬头告诉她:“王哥开会去了,应该快散了,刚从会议室出来。” 方曦婷道了谢,转身往会议室方向走。走廊尽头,一群人正从会议室里陆续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组长,挤过去开口:“王哥,我姐姐要外派工作一年了,今晚家里吃送别餐,所以我今晚想先回去。” “你姐姐?”组长停下步子,想了想,“兰记者是吧?之前在山上看流星雨那回见过的。” “对对对。”方曦婷点头,“我今晚可能加不了班了,但落下的进度我明天一定补上。” “没事,你安心去。”组长摆了摆手,语气痛快得很,“送姐姐要紧。” 方曦婷松了口气,笑着拍了两句马屁:“谢谢王哥,王哥最帅。” 祝勋洲端着咖啡刚好在两人身后,听完了方曦婷和组长的对话,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 69. 谁的屎? 飞机落地的时候,兰曦禾才真切感受到了温带季风气候的威力。 国内还在北风卷着雪粒的隆冬,这里却是日均二十七八度的暖春。 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冬天,冬天的天气能把一年四季过完。 凌晨六点走出舱门,空气里还带着一点凉意,等到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兰曦禾已经脱掉了外套,只剩一件薄卫衣搭在身上。 邻国政府派了转运车辆来接。大巴驶出机场,兰曦禾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个国家的经济水平比不上国内,但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荒凉。 高楼零星地立在远处,更多的是成片的城中村,铁皮屋顶和水泥墙面交错着。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卖日用品的,人流熙熙攘攘,摩托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主动侧过头来打招呼:“你好,我叫赵佳宁,是医疗援助队的。南方人。” 兰曦禾伸出手跟她握了握,语气热情:“你好,我叫兰曦禾,战地记者,京城人。” 赵佳宁看她脾气和善,笑了笑:“那我们到营地之后能不能住一间?” 这次参与援助的人员都会被安排在同一个营地,扎在当地政府附近的一片空地上。条件有限,宿舍是两人一间。兰曦禾觉得这没什么好犹豫的,爽快应下:“好啊。” 话音刚落,大巴前排站起来一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肤色黝黑,五官深邃,穿着一件当地的改良长裙,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代表市政府,很欢迎大家来到我们这里。大家可以叫我艾纳。” 兰曦禾看过去,有点惊讶。她的中文不仅流利,几乎没有口音,声调也抓得很准。 艾纳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我们这里百分之八十的人会讲中文,只是好与不好的区别。现在中文课程已经被列入了中小学的必修课,所以你们在这里生活,日常交流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她说完示意几个穿警服的人从座位旁边拎起一个黑色的大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手枪,开始一排一排地分发。 大家在来之前就已经被告知了这里的危险程度,在国内接受了为期几天的枪支训练和防身术培训。此刻真正把枪握在手里,分量比训练时更沉。在这里,这是保命的东西。 到了营地,大巴停在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上。 营地门口站了一排人,穿着当地政府的制服,中间还有几个中国面孔。兰曦禾一眼就看见了廖警官。他站在当地警察中间,穿着制服,比在国内的时候黑了一圈,但精气神很好。 车停稳后,当地政府的领导亲自上前迎接,一个一个地握手,说着感谢的话。 他带大家参观了一圈营地。宿舍是几排活动板房搭起来的,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食堂、医务室、通讯室都各有分区。营地正中央竖着一根旗杆,上面飘着一面中国国旗,红色在蓝天下非常醒目。 参观结束,大家开始搬行李安置住处。兰曦禾拎着行李箱从板房门口出来,廖警官从旁边走过来,伸手去接她的箱子:“兰记者,我帮你吧。” 兰曦禾有点不好意思,把箱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廖警官没松手,语气很自然:“没事。你爸爸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了,让我在这边多照顾照顾你。” 他比兰曦禾这一批早来了半个月。新一批援助人员名单出来之后,兰父找到了公安厅的老舅齐厅长,齐厅长又联系了廖警官,让他在这边帮忙照看。 兰曦禾听到这儿,心里暖了一下,也没再推辞,把箱子递过去,说了句:“谢谢啊。” 到了宿舍,赵佳宁已经铺好了自己的床,正把洗漱用品从行李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她看见兰曦禾进来,把手里的瓶子举了举:“我从国内带了不少洗护用品,都是家里囤的,放卫生间了,你随便用。” 兰曦禾把背包放下,点头道了声谢。赵佳宁又补了一句:“我在医院上班,可能经常半夜才回来,你多担待。”她立马举起手比了个发誓的姿势,“我保证小声,绝对不吵你。” “没事。”兰曦禾拉开自己的箱子,开始往柜子里码衣服,“我可能也会经常半夜有突发任务要出去,谁也说不准。” 这种地方,她来之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廖警官跟着进来看了看宿舍的情况,又叮嘱了几句:“这里晚上治安比较乱,尽量不要一个人出去。虎尾队现在的势力在快速扩张,偶尔在街上闹事、破坏公共设施,向政府示威。” 赵佳宁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听到“虎尾队”三个字,整个人缩了缩脖子:“那他们不会拿枪打起来吧。” “现在好多了。”廖警官说,“前几年严重得多,跟打仗没什么区别,百姓日子都过不下去。后来虎尾队提出条件,让政府划一块区域给他们,那个区域归他们自己管,他们才同意消停。政府当时也是没办法,再打下去,政府和百姓可能都会被吞掉,只能答应。”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来:“但现在,他们又开始一周一小闹、一个月一大闹了,完全无视条约。所以这次两国合作,就是想从根上把这个组织清掉。” 廖警官看了看手表,直起身子:“趁白天,我一会儿让艾纳带你们出去转转,熟悉一下周围环境,知道哪里该注意什么。我还要去给当地警员做现代化武器培训。” 他看向兰曦禾,“你先安顿,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你先去忙。”兰曦禾应了一声。 廖警官走后,赵佳宁从地上弹起来,凑到兰曦禾旁边,压着嗓子八卦:“这个警官,你们看上去很熟啊。” “没有,普通朋友,之前见过几次。”兰曦禾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是吗。”赵佳宁半信半疑地拉长了尾音,又问,“那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兰曦禾摇了摇头:“没有。你呢?” 赵佳宁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我活了二十五年,一次都没谈过。也不知道三十岁之前能不能体验到甜甜的恋爱。”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对了,你谈过几次?” 兰曦禾整理床铺的手顿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酒店套房里祝勋洲那张冷漠的脸,说着两人没在一起过。她垂下眼,轻声开口:“就大学谈过一次。” “那也很好啊。”赵佳宁翻过身来,眼睛亮亮的,“大学的恋爱多单纯,没那么多物质捆绑,完全纯爱来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沉下来:“我大学室友,一个很普通的女孩,跟一个富二代在一起了。两个人爱得不行,她也很想一直在一起,但毕业还是分了。” 兰曦禾微微皱眉:“为什么?那男的不是很爱她吗?” “那男的爱她,他爸妈又不爱。”赵佳宁耸了耸肩,“人家不希望自己儿子娶一个普通女孩进来。逼着两人分手了。你不知道,富二代的爸妈是创一代,创一代最精明了。而且这种豪门,一般都要门当户对的。上一秒刚分,下一秒就立马给儿子疯狂找门当户对的相亲对象。” 兰曦禾恍惚了一下。她想起在资源厅走廊里第一次见到祝勋洲小姨柴蕊的时候,也是提了一句相亲的事。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只觉得是长辈随口提的一嘴。后来祝勋洲又亲口说,选她是为了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拿她当挡箭牌。 她猛地回过神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还想起他了,他们家怎么样,她也不在乎了。 艾纳很快就找到了兰曦禾的房间,说是廖警官让她来的,带她们出去熟悉一下周围环境。 赵佳宁正准备跟着出门,手机忽然响了,医院那边有急诊,喊她赶紧过去。她只好匆匆跟两人道了别,先走了。 兰曦禾和艾纳上了车,坐在副驾驶,手里端着相机隔着车窗拍了几张街景。 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商铺,招牌上写着弯弯曲曲的当地文字,偶尔夹杂几个汉字。 路边蹲着不少穿着灰扑扑的人,有些细胳膊细腿的小孩蹲在地上帮大人搬货。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兰曦禾忽然看见一群穿着绿色制服的小孩列队走过,个子参差不齐,最小的看起来也 就十三四岁,脸上还挂着稚气。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她问。 “当兵的。”艾纳自然回应。 “那么小?看起来还没成年吧。” “在我们这儿很正常。”艾纳单手扶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一眼那群孩子,“男孩满十三岁就要进部队,每家出一个。只靠十八岁以上的男人,国家兵力根本不够。十三岁开始进,刚进去先做后勤,十六岁才上前线。” 兰曦禾沉默了。她看着后视镜里那群绿色制服的小身影越缩越小,忽然想起自己国家过去战乱的时候,因为兵力不够,十四五岁的小战士扛着枪上战场的也不在少数。她把相机收回来搁在腿上,没再问什么。 艾纳把车在路边停下,指了指窗外一家小馆子:“我带你尝尝我们这边的美食。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位置。” “好啊。”兰曦禾下车,拿着相机对街边拍了几张。阳光正好,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混着锅铲碰撞的声响,看见兰曦禾的镜头后,没有躲开,反而还非常大方地对着镜头笑起来。 街道另一边,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彩色印花衬衫,裤子低低地垮在腰上,头发梳成一根一根的脏辫,随着步子左右甩动。旁边跟着一个瘦小的跟班,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跟班开口:“图哥,你去中国留学回来,还会走吗?” 扎克图甩了甩脏辫,语气满是潇洒:“谢Bro,我是毕业了,留学毕业了!学了那么久的知识,该回来继承家业了吧。”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当着小弟的面把屏幕展开又折回去,“小北,看见了么?三折叠手机,Madeina!” 小北瞪大了眼睛。他只从网上刷到过这玩意儿,真机还是头一回见。他搓了搓小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图哥,能摸摸吗?” “Sure。”扎克图大方地把手机递过去。 就在拐角的地方,兰曦禾正低头看刚拍的照片,没注意前面走来的人。两个人险些撞上,扎克图吓了一跳,手猛地一甩,手机脱手飞了出去。 小北的呼吸都停了,眼睛锁住那部在空中翻转的手机,整个人往前一扑,在它落地的前一秒接住了。 兰曦禾也被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一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她想起这里不是国内,又赶紧换了几句从艾纳那儿学来的当地话道歉。 扎克图刚想开口骂人,墨镜后面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人脸上,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眼前的女人几缕碎发被风吹下来贴在脸侧。五官干净清透,眼睛在阳光下像两潭浅水,脸上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歉意和慌张,让扎克图小鹿乱撞。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妈的天仙下凡了。 兰曦禾听见背后艾纳在喊她:“兰记者,我点好菜了,你快来。” “哦好。”她应了一声,又回过头,试探着问了一句,“Areyouok?” 扎克图还沉浸在那张脸带来的冲击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呆呆地回了一句:“没事。” 兰曦禾听他讲中文,心里松了口气,又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人:“我是问他有没有事。” 扎克图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小北跪在地上,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手肘。注意到两个人的视线,小北连忙摇头:“我也没事我也没事。” 兰曦禾看没什么大碍,又说了句几句抱歉然后转身朝艾纳的方向走去。 小北从地上爬起来,把三折叠手机递给扎克图。扎克图下意识接过来,又把手机折回去,用手机角抵着下巴,目光追着兰曦禾的背影,直到她拐进那家小馆子。 扎克图:“你刚刚听见有音乐了吗?” “嗯?音乐?”小北竖起耳朵听了听,街上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车喇叭,“没有啊。” 扎克图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嘴角弯起来:“BGM一响,Crush闪亮登场。” 小北愣在原地,眨了眨眼,脑子里只剩一个问号:“谁的屎?” 70. 久别重逢 兰曦禾跟着艾纳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已经摆好了一桌吃的。 她低头一看,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金黄色的汤面,汤底浓稠,面条上卧着几片炖得酥烂的牛肉,旁边点缀着几片新鲜的罗勒叶和一小碟炸得焦脆的蒜片。热气裹着香茅和椰浆的味道扑面而来,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辛辣。 “这是我们这边的特色,叫金汤牛肉粉。”艾纳把筷子递给她,“汤底是用牛骨和香茅熬的,加了椰浆和一点本地的咖喱,你先尝尝。” 兰曦禾说了声谢谢,先拿起相机对着碗拍了几张,然后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汤头浓郁醇厚,椰浆的甜和香茅的清香混在一起,牛肉软烂入味,面条劲道爽滑。她嚼了两口,眼睛弯起来,冲艾纳竖了个大拇指。 吃着吃着,她的目光忽然被窗外远处的一片建筑吸引住了。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一片宫殿式的金顶白墙建筑群立在城市的边缘,和周围低矮的商铺、铁皮屋顶的城中村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那是什么地方?”兰曦禾指着那个方向问。 艾纳顺着她的筷子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一片就是虎尾队的区域。政府划给他们之后,他们自己建的。你以后如果工作需要去那边,一定要提前跟营地报备,让警方一起陪同。” 兰曦禾点了点头,把那个方向记在了心里。 艾纳凑近兰曦禾,压低声音:“前年,中国警方抓到过虎尾队的二把手。那人出面的时候都戴着一张老虎面具。所有人都以为是个男人。直到中国警方抓到人,才晓得是个女的。” 兰曦禾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她记得这个人,一直戴着个老虎头套:“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艾纳叹了口气:“在中国那边,她什么都不肯说。审了很久,一个字没说。后来两国协商,打算送回来让我们处置。结果刚下飞机,虎尾队的人就在机场动了手,把人劫走了。到现在还在他们那片区域里。” 兰曦禾放下筷子,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失望。那么有希望的一次机会,就这样从指缝里漏掉了。 没一会儿,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琴弦拨动的声音。兰曦禾转头一看,几个抱着吉他、提着话筒的人从楼梯口涌上来,在她面前站成一排,拨弦的拨弦,清嗓的清嗓,然后齐刷刷地开始唱歌。歌词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旋律轻快又热烈,带着一种街头表演的肆意。 艾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个人,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兰曦禾以为是什么店里的助兴活动,被音乐感染了,笑着冲他们点头回应,还拿起相机录了一小段。 几个人唱完,欢呼了一声,从中间让开一条路。兰曦禾这才看见,那个脏辫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嘴里叼着一朵红玫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兰曦禾愣住,不知所措地看向艾纳。 扎克图走到她面前,把玫瑰花从嘴里拿下来,往前一递:“这位小姐,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下一秒,艾纳伸手把玫瑰花抢过来,用当地语骂了一通。兰曦禾只听见她的语气又急又凶,具体内容一个字没听懂。 扎克图面不改色,换成中文接上了:“不是本地人怎么了?多国混血儿也不错啊,我妈喜欢混血。” 艾纳还想继续骂,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扎克图!” 一个五官精致的当地女人踩着高跟鞋冲上来,满脸怒气,径直走到扎克图面前:“你为什么劈腿?” 扎克图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往后退了半步:“哪有?我没劈!” “劈腿?”旁边的小北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看看扎克图又看看那个女人:“图哥留学学的舞蹈?” 兰曦禾完全处于懵的状态,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艾纳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别管他们,就当没看见,他们没出现过。” 兰曦禾被她拉着从侧面的楼梯口溜了下去,一直到上了车才回过神来。 艾纳发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她解释。 刚刚那个脏辫男叫扎克图,是当地首富家的小儿子。他家太太祖籍是中国西南城市的,小时候跟着父母到了这里,一次运气好买了块赌石开出帝王绿,瞬间发家致富,后来又买下一片矿山,挖出大量翡翠,从此定居下来。他家每年给国家交的税占全国税收的百分之四十。 “扎克图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身边的女孩一个接一个。”艾纳嫌弃着,“刚刚就是想泡你。后来出现的那个女生是他现任对象,估计发现他又在外面乱来,追过来了。” 艾纳偏头看了兰曦禾一眼:“下次看见他绕道走。要是他死缠烂打,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之后的日子,兰曦禾进入了稳定的工作节奏。每天帮当地政府做新闻报道和宣传工作,教当地记者和新闻主播使用从国内运来的新设备。 偶尔街上会有动乱,车祸、盗窃、火灾,她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记录报道。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半年后的一个中午,兰曦禾刚陪当地电视台的记者拍完一场政府工作会议,从办公楼里出来,她站在屋檐下擦了擦额角的汗。 艾纳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辛苦了。” “应该的。”兰曦禾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中国又派了一批人过来。” 兰曦禾扬了扬眉,问这次来的是哪些人。 “这次偏向建筑修复援助方面。”艾纳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份名单递到她面前,“你看看。” 兰曦禾刚低头看了一眼名单,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名字,艾纳腰间的对讲机忽然炸出一串急促的呼叫声:“东街发生枪击案,多人受伤!” 艾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收起手机,拉着兰曦禾往车边跑。 营地里的气氛陡然紧起来,医疗队的人在往救护车上冲,警力在集结,记者组的其他人也拎着设备往外赶。 兰曦禾跳上艾纳的车,把媒体马甲套上,摄像机抱在怀里。车子一路鸣着笛往东街方向开。 到了现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被掀翻的摊贩推车,远处还有一点黑烟从巷口冒出来。 四处的村民脸上都是不安和愤怒,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有人站在警戒线外朝里张望。 兰曦禾跳下车,架好机子,台里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国内要现场直播。 她连上信号,耳机里响起导播的倒计时。三、二、一。兰曦禾稳住呼吸,对着镜头开始播报现场画面。镜头先扫过一片狼藉的街面,然后对准了一位会说汉语的目击者。 “虎尾队的人来收租,商户不给。收租本来是政府收的,他们凭什么收?有一个虎尾队的人骂政府保护不了我们,说给他们钱他们保护商户,商户还是不肯。”目击者指了指不远处地上的一摊血迹,“然后他们直接开枪射了一个男的。” 兰曦禾把镜头转向正在往外抬伤员的医疗队和维持秩序的警察,声音平稳:“大家可以看到,现场医疗正在紧急转运伤员。根据初步统计,这次枪击案目前有十余人受伤,其中包括一名四岁的儿童,以及…” 她的话突然停住。 兰曦禾实现里,一副担架从救护车旁边抬出来,担架上的人上半身被血浸透了,衣服的颜色都看不出来,眼睛半眯着,嘴边全是血。 兰曦禾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幻想过无数次和祝勋洲重逢的画面,在某个街道的拐角,在一家餐厅里,或者在新闻里看到他出席某个活动。从来没想过是这个画面。 “兰曦禾,你怎么了?”耳机里导播的声音响起。 兰曦禾回过神,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稳住声线:“……还有一名华人技术人员。目前伤员正在被送往附近医院,后续情况我们会继续跟进。” 直播信号切回演播室后,兰曦禾把设备往车上一扔,拔腿就往医院跑。她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赵佳宁正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 “有没有一个中国伤员被送过来?”兰曦禾喘着气问。 赵佳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刚抢救完,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胸口挨了一枪,子弹没打中心脏,算他命大。” 兰曦禾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到了病房门口,她的脚步忽然顿住,里面隐约传出医生说话的声音。她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摄像机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半年多没见了,她连一句开场白都想不出来。 她往后退了几步,走到走廊拐角,深呼吸了好几次又走回去,这次手里重新拎起了设备,在门边停下来,假装自己在准备采访。 门里,医生的声音传出来:“……弹头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这几天注意不要剧烈活动,伤口不能沾水,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 一个低哑的嗓音应了一声:“嗯。” 医生推门出来,看见兰曦禾站在门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兰记者,来采访吗?” 兰曦禾尴尬了一瞬,点了点头:“哦,对。” 医生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对她说:“很感谢你们。里边这位可是大英雄,今天在现场救了一个女人,自己挡了枪。” 医生走了。兰曦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摄像机,病房里沙哑的嗓音传出来,语气淡淡的:“还要站多久?” 兰曦禾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祝勋洲躺在病床上,上半身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肩到胸口的位置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脸色惨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五官还是很深邃,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些,衬得那张脸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明显。 兰曦禾在床边站定,把摄像机抬了抬:“现在方便采访吗?” “不方便。”祝勋洲淡淡道。 “……”兰曦禾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但看他躺在病床上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至少说明没有生命危险。她把摄像机收回来,点了点头:“那祝总工好好休息,我去采其他人。”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祝勋洲不紧不慢的声音:“其他伤者就不需要休息了?” 兰曦禾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他。早知道他还是这副德行,就不该担心他的伤情。“那可能是因为你比较弱,所以更需要休息。其他伤者没你这么矫情。” 祝勋洲冷冷地嗤了一声。半年不见,人瘦了不少,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兰记者!兰记者你在哪里?”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呼喊。 兰曦禾一听那个声音,太阳穴就开始跳。扎克图在这半年里,这人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动不动就出现在她面前献殷勤,送各种高端礼品,每一样都要加一句“Madeina”。她很明确地拒绝过,拒绝到后来甚至编了个自己有男朋友的谎,结果扎克图非但没退缩,反而异常兴奋,说“原来我只有一个竞争对手,那还好”。 扎克家的经济对当地政府来说太重要了。他们家的翡翠和矿山贡献了全国税收的四成,万一扎克一家投奔虎尾队,整个国家的财政都得地震。兰曦禾心里再烦,面上也不能真的对他怎么样。 她走到走廊,扎克图看见她眼睛一亮,快速跑过来:“你有没有事啊?我听说你也在枪击案现场。” “我是后来赶到的,我没事。”兰曦禾压低声音提醒他,“以后别在医院大喊大叫。” 病房里的祝勋洲能清晰地听见走廊里的对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抿成一条线。半年不见,她倒好,追她的人从国内排到国外了。 兰曦禾想起设备还落在病房里,转身走回去拿。扎克图也跟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你怎么在这个病房里?” 祝勋洲偏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男人身上。 脏辫一根一根垂在肩侧,宽松的花衬衫敞着两颗扣子,裤腰低低地垮在髋骨上,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粗链子。 “本来要采访一下这位的,但他说需要休息。”兰曦禾拿起设备,“我去找其他人。” “这我很擅长啊!”扎克图眼睛一亮,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三脚架,“你采访谁?我帮你找人!” “谢谢,不用…”兰曦禾还没说完,病床上的人开口了。 “采我吧。” 兰曦禾的动作顿住,祝勋洲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场枪击案。” 兰曦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原来这人还是吃这一套。 “好吧。”她示意扎克图把设备放下,开始架机器。 机器架好,镜头对准病床。兰曦禾拿起话筒,按部就班地问:“祝总工,能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祝勋洲没回答。他偏过头,看向站在兰曦禾身后的扎克图:“你能出去吗?” 扎克图不乐意了,摊开手:“厚礼蟹!Bro,我站这儿又不讲话,又不影响兰记者。” “你影响到我了。”祝勋洲扬扬眉,“我看见你会呼吸不畅。” 扎克图张嘴想骂,兰曦禾抬手拦了他一下,冲他使了个眼色。扎克图闷闷地哼了一声,瞪了祝勋洲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 兰曦禾转回来,看着祝勋洲:“怎么还骂人家?人家惹你了?” “我骂人了吗?”祝勋洲往枕头上靠了靠,“什么时候实话实说也算骂人了?”他顿了顿,“怎么,你现在开始护短了?以前吃太好了,现在想换换口味尝尝差的了?” 兰曦禾捏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确实。”她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以前吃到白齐铭那么好的,现在想看看别的男人是什么样。”她低头调了一下机位,语气公事公办,“重新来,刚刚那段会剪掉。” 祝勋洲闷声靠回去,盯着天花板。他忽然觉得来这个地方就是个错误,就算没被枪打死,也会被兰曦禾给气死。 采访重新开始。祝勋洲以建筑援助者的身份介绍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和安洪的合作项目属于国际援助范畴,如果能在当地完成建筑修复和重建,对元筑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会有很大提升。 然后他描述了枪击案的经过,起因和现场目击者说的基本一致,虎尾队的人来收租,商户不从,对方开枪伤人,附近巡逻的警队赶到后双方交火。 兰曦禾问完基本情况,按流程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当时救那位女士,是什么心理历程?” 祝勋洲想了想,他当时扑过去,是因为那个女人的侧脸像极了兰曦禾。同样的轮廓,同样的角度,在混乱的人群里一晃而过,他几乎没有思考就冲了上去。 但他开口说的是:“没什么心理历程。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 兰曦禾点了点头,准备收尾。祝勋洲忽然又叫住她:“等一下,能录一段想和家人说的话吗?” “什么话?” 祝勋洲平静开口:“我想对我的未婚妻说,等我回去,我回去了我们就结婚。” 兰曦禾握着话筒的手僵住。他有未婚妻了?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她内心自嘲地笑了一声。也是,他这种人,随便相一位都是门当户对的,怎么可能缺未婚妻。只不过是想和不想罢了。 她把那点翻涌的东西压回去,面上恢复自然,微微一笑:“好。我相信她听到了之后会很开心的。” 祝勋洲忽然又啧了一声:“算了,刚刚那个剪掉吧。我自己私下跟她说就行。拿到台面上说,有点做作。” 兰曦禾由着他:“行,祝总工放心,不会剪进去的。” 71. 抑郁症 傍晚的营地,建筑虽然简陋,但天空是全世界共用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余晖在天边铺开一层薄薄的橘色,又被暮色压成一种温柔的蓝。 这个时刻的光线不刺眼,反而让人想在外面多站一会儿。 兰曦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慢慢走回营地。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白天残留的暖意,拂在脸上很舒服。她掏出手机,对着蓝调时刻拍了一张,发到家族群里。 「当当!这里的天空也很美哦。」 群里几乎是秒回。兰父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笑呵呵的声音:“镜头反转一下,我看看最美的景色。” 兰母跟了一句:「就是,光看天有什么用,让我看看我闺女瘦了没有。」 兰曦禾笑了一声,举起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镜头对着自己,她把手机微微转了一圈,背景是营地的板房和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一切都好,只是看着危险,其实没那么危险,只要多注意还是安全的。” 镜头里突然晃过一个穿作战服的身影。兰曦禾下意识把手机收回来,偏头一看,廖警官正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装袋。 “和家里人报备呢?”廖警官笑着问。 兰曦禾点了点头:“报个平安。”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作战服,袖口还沾着灰,问了一句,“这么晚还没下班?虎尾队又闹事了?” “上次街头枪击案之后,他们安分了一阵。”廖警官想了想,“不过不是真安分。前几天他们主动找了政府官员,当面认错,还把放炸弹的人交出来押进了劳改营。” 兰曦禾皱起眉,有点不理解:“闹了事又主动认错?这是要干什么?想坦白从宽?”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廖警官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意,“不用太担心,他们不敢伤中国人。祝勋洲那次算意外,他们事先也不知道有华人在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你一会儿有事吗?” 兰曦禾摇头:“没什么事。怎么了?” 廖警官这才把手里那个包装袋递过来:“那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祝勋洲?他这几天一直住院养伤,发物资的时候他刚好不在。我现在得赶去训练场教小兵夜间行动,走不开。” 兰曦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里面是当地政府专门给来这里的中国人准备的生活物品,有急救药、洗漱用品之类的东西。她接过来,觉得也没什么。送个东西而已,不想刻意去回避。越回避,反而越显得有什么。 “好。”她应下了。 根据廖警官发来的地址,祝勋洲的宿舍离她所在的区域不远,但性质不一样。他那个身份带着两国企业合作的性质,这边提供项目、国内提供技术,项目可以长期持续,所以给他安排了单人间。 兰曦禾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手刚碰到门板,门就自己往里滑开了一条缝。她喊了一声:“祝总工。” 里面没应声。灯是亮着的,人应该在。 她又喊了一声:“我来送点东西。” 还是没人应。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晕倒了? 她顾不上多想,伸手把门推开。门板刚往里转过去,她就看见一个人从卫生间方向走出来。 祝勋洲刚洗完头,毛巾搭在肩上,赤着上半身,纱布还缠在肩胛到前胸的位置。 他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更明显了,肩宽腰窄,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下半身只穿了一条深色短裤,长腿笔直地站在地板上。 祝勋洲看见她,随即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头发:“故意进来看我身子?” “不是。”兰曦禾立刻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挡在眼前晃了晃,“我就是来送东西的。这个是当地政府给我们准备的生活物品。” 祝勋洲把毛巾搭回脖子上,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不是故意的就赶紧走吧。” 兰曦禾垂下眼,安静地把袋子放到桌上。房间不大,转身的时候胳膊肘碰了一下他的背包,包从椅子上滑下来,拉链没拉严,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一瓶药瓶滚出来,打着旋停在兰曦禾脚边。 兰曦禾低头一看,白色瓶身,蓝色标签,上面印着“盐酸舍曲林片”。她心跳开始快了几拍。 祝勋洲看见那个药瓶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本能地蹲下身去抢,但兰曦禾比他快了一步,已经把药瓶攥在了手里。 “你在吃这个药?”兰曦禾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发颤。这个是抑郁症患者才会吃的药。 祝勋洲把手伸出来,语气硬冷:“东西给我。” “什么时候的事?”兰曦禾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紧紧攥着药瓶。她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她害怕,她害怕这和她有关。 “和你没关系。”祝勋洲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伸手去夺,“东西还给我。” 兰曦禾又退了几步,后背贴上了桌子边缘。 她盯着他坦然的脸,越看越觉得胸口发闷。他瘦了,眼窝比以前深,脸色也不好。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病房里看见他躺在担架上的样子,想起那半年里他注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兰曦禾。”祝勋洲的声音沉下来,一步跨到她面前,手去抓她的手腕。 她下意识往后一躲,脚下绊到了那张椅子的腿,整个人往后仰过去。 祝勋洲伸手去拉她,结果两个人一起失去了平衡。 兰曦禾顺势倒向了床上,祝勋洲整个人压了上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还抓着她攥药瓶的那只手腕。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他的脸就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眼里自己的倒影。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急促,还有淡淡的香味。 兰曦禾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旧画面。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爱玩一个挑战游戏。 规则是两个人离得很近,谁先凑过去亲对方谁就输。她每次都赢。 因为每一次,她还没数到三,祝勋洲就会忍不住凑上来吻她。然后她推开他,得意地笑,说“你输了”。祝勋洲每次都无所谓,说这特么哪里是挑战,简直是奖励,然后再强行吻上去。 可那是以前了。 兰曦禾回过神,意识到两个人现在的姿势有多尴尬。她连忙伸手戳了戳他的腰侧。祝勋洲眨了眨眼,像是从什么里醒过来,翻身起来,顺手把药瓶从她手里抽走了。 “这不是我的。”他把药瓶塞回包里,背对着她,语气恢复平平淡淡的调子,“帮人带的。” 兰曦禾问:“你在这儿还有认识的人?你帮谁带的?” 祝勋洲转过身来,讥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很希望是因为你得的?”他往兰曦禾旁边走了一步,“好啊,假设我现在因为你得了。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你开始有怜悯之心,觉得对不起我,又一次尝试接近我,跟我在一起打算弥补我,然后发现自己还是爱不上我,再一次离开?” 兰曦禾被他说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自责,又难受,又…… 她的思考忽然停住,有点不对劲。她是骗了他没错,可他祝勋洲自己也骗了她。那晚在酒店里,他说得那么清楚,选她是为了挡家里安排的相亲,送她东西是弥补利用她的亏欠。既然他也在演,怎么可能因为她得抑郁症? 祝勋洲看着她脸上那副连编都不知道怎么接的表情,低下头拉上包的拉链,嘴角扯了一下,早知道就不该抱什么希望。 “行了。”他转过身去,把包拉好放到桌上,“真不是我的。我妈有一个以前的合作伙伴在这边,他孩子现在青春期,有这个症状。药在这里不好买,让我帮忙带一瓶过来。” 兰曦禾看着他自然的动作和语气,信了大半。悄悄呼出一口气。 “……那我走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祝勋洲的手机正好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抬头对兰曦禾说:“刚好,未婚妻给我打电话了。” 兰曦禾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祝勋洲接起电话。对面传来小胖火急火燎的声音:“洲哥!你吓死我了,那么久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祝勋洲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兰曦禾的背影往宿舍方向走去。 欧阳明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你说你,我要跟你一起去你不答应,那地方你住得惯吗?” “对啊洲哥。”小胖又抢过话头,“我要在你身边我还能帮你跑腿买吃的。” “你们也来了,国内公司谁管?”祝勋洲看着兰曦禾的身影拐进板房之间的小路,从视野里消失,抬手把窗户关上了。 兰曦禾回到宿舍,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她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元筑科技CEO祝勋洲未婚妻”几个字。 页面跳转,新闻、社交账号、公开活动记录,一条都没有。 她翻了十几页,全是空白,后来她想了想,觉得也正常,还没公开,查不到也正常。豪门嘛,向来保护隐私。 次日清晨,营地的餐饮处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小米粥、豆浆、油条、包子,甚至还有几笼热腾腾的烧麦。 大家端着餐盘围在桌前,异国他乡见到家乡的美食都比较开心。 扎克图站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围裙,脏辫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正往每个人手里递餐盒。 他笑得很张扬,“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一大早就起来了。想着你们肯定想念国内的早餐,做了很多样式。” 赵佳宁接过一碗小米粥,凑到兰曦禾耳边压低声音:“哎,我们可是占了你的光了啊。这富豪就是不一样,来送饭没有一千也有一百次了吧。” 兰曦禾笑了一下,没接话。扎克图追求人的方式确实高调,营地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对她有心思。 她只能对外解释说,扎克图只是喜欢中国人,他在中国留过学,大家来这里支援,他送点吃的也正常。 扎克图端着一根油条晃到兰曦禾旁边,笑嘻嘻地开口:“兰记者,你不是京城人吗?喜欢豆汁吗?喜欢我改天去给你做一碗。” “呃,不用了。”兰曦禾连忙摆手,“我没那么喜欢喝。”< /p>豆汁这东西虽然是京城特色,但算是当地人最不喜欢的特色,销量好不好全看外地游客的好奇心够不够强。 这时,大家的视线忽然被一个方向吸引过去。 祝勋洲从板房拐角走出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袖口收得利落,胸前别着元筑的工作牌,裤腿塞进一双短靴里。 工装剪裁硬挺,衬得他肩线笔直、腰身紧窄,头发没刻意打理,被晨风吹得有些散,反而衬得那张脸线条更分明。 他今天要去前几天枪击案发生的街区验收修复成果,元筑的人工智能系统在战后修复上效率很高,配合安洪的急救技术,短短几天就把那片被炸得满目疮痍的街道恢复了七八成。 营地里的几个女同事端着碗,目光不约而同地追了过去。来这儿支援之后,满眼都是灰扑扑的工装和作战服,突然出现这么一张脸,大家都觉得神清气爽。 小北正发着早饭,看见祝勋洲走过来,立马迎上去:“帅哥,你想喝粥还是吃包子或者油条?这个是我家小少爷亲手做的。” 他说着回头看了扎克图一眼。祝勋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那个脏辫男还挨在兰曦禾身边。兰曦禾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低头啃着,没往他这边看。 “来碗粥吧,谢谢。”祝勋洲接过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看向扎克图,“这碗粥,能治什么病吗?” 扎克图一头雾水:“嗯?没有吧,正常的小米粥。” “哦。”祝勋洲把碗放下,“吃着有点苦,还以为是什么中药系列的东西。” 扎克图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我哪里惹你了兄弟,你怎么老跟我作对?” 他听出来这人是在暗讽自己做的早餐难吃,可这明明是他高薪请来的一位中国厨师做的,怎么可能苦。 祝勋洲淡淡笑了一下:“你多虑了。我只是比较挑。”他说完直接转身往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 原地的人都看着这场戏,没人出声。小北见自家少爷气得脸都涨了,赶紧凑过去安抚:“图哥,消消气。他本来就是嘴巴毒,吃什么都觉得苦。你看我,我就嘴巴甜。”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我就觉得甜。图哥就算是你拉的屎我也…” “闭嘴闭嘴。”扎克图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也不看什么场合你就说啊。”他知道这小弟私下什么话都敢说,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管不住嘴。 小北这才意识到什么,端着东西灰溜溜地退到一边。 周围的人碍着扎克图的面子,都默契地当作没听见,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兰曦禾看扎克图被祝勋洲那番话堵得脸色发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刚刚那个人就是这样的,有点目中无人。你别放心上。” 扎克图脸上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以前兰曦禾对他都是礼貌地拒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现在居然主动开口安抚他了。他嘴角咧开,眼睛亮起来:“兰记者,你刚刚是在关心我?” 兰曦禾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点后悔,端起碗喝了口粥,没再接话。 指挥中心里,祝勋洲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了字。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戴着副老花镜,翻完文件抬头看他:“今天去验收修复情况对吧?” “对。”祝勋洲把笔帽盖上,“验收完还要去码头看看国内运过来的设备。” 他站起身,把文件夹递回去,随口提了一句:“这种场合,记者得去吧。” 负责人想了想,点了点头。战后修复是当地政府非常看重的成果,有中国记者在场记录,对双方都是好事:“好,我安排兰记者跟着一起去。” 兰曦禾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整理上午的素材,听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这本来就是她的工作。祝勋洲还在医院养伤那阵子,修复现场她已经跟过好几次了,不同程度的进度她都拍过。 她收拾好设备出门,在集合点看见祝勋洲已经站在车边了,两个人在后座一左一右,全程没说一句话,车窗外的街景从营地一路换到城区。 到了现场,兰曦禾套上媒体马甲,祝勋洲从后备箱里拿出两顶安全帽,递了一顶给她。 兰曦禾自然地接过,往头上一扣,发现帽带太松,晃了晃就往下滑。她低头摸索着调节扣,手指拨了两下没弄明白,正打算摘下来仔细看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兰曦禾退后半步,把安全帽直接从头上拿下来,客气开口:“谢谢祝总工,我自己来就行。” 祝勋洲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拍,转个方向拿后备箱的东西:“想多了。” 这条街一个月前被炸得面目全非,临街的店铺门面塌了大半,二楼的楼板斜斜地垂下来,满地都是碎砖和扭曲的铁皮。 现在再看,街道两旁的建筑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墙面重新砌好,门窗装上了新的,连人行道的地砖都铺得整整齐齐。 元筑的机器人每天工作24小时,配合人工修复,在短时间内把这片废墟恢复了原貌。 祝勋洲旁边跟着一个中国技术人员,手里拿着平板,一项一项核对着修复指标,时不时凑过去跟他说几句。兰曦禾走在他们侧后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全景和细节。 72. Made in China 没一会,一阵引擎的轰鸣从街口传过来。 兰曦禾转头,一辆红色的超跑打头拐进这条街,车身低矮,漆面在太阳下亮得刺眼,后面还跟着两辆黑色越野。 超跑在路边停下,驾驶位的门被推开,小北跳下来,快步绕到另一侧给副驾驶开门。扎克图从车里出来,现在换了一身皮衣皮裤,头发没弄脏辫,三七分梳得服服帖帖,后面两辆车里陆续下来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壮硕男人,一字排开站在他身后。 祝勋洲看着这排场歪了歪头,鼻尖益处一声轻笑。 小北清了清嗓子,走到最前面,开始介绍身后那辆红色跑车:“这是我们扎克家最新引进的。高科技自动驾驶跑车,具备自动泊车功能。”他特意顿了一下,环视一圈,加重语气,“Madeina!” 扎克图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提醒他:“别炫耀了,说重点。” 小北这才拉回话题,转向兰曦禾:“兰记者,我们是一个团伙。” “去你的!”扎克图抄起手里的包直接砸在小北后背上,“我们是一个team,那特么叫团队!” 小北被砸得赶紧改口:“对对对,团队,团队。我们代表扎克家,想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物力能出,人力也能出。” 不远处街对面的三楼茶馆里,临窗的包厢开着半扇木窗。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靠在藤椅上,穿着件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着,手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他端着盖碗茶,低头吹了吹浮沫,目光透过窗缝落在楼下街道上那群人身上,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这个扎克家小儿子,越来越有傻劲了。”他抿了口茶说。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头上扣着一顶老虎面具,那人开口:“勇叔,要绑吗?” 勇叔旁边站着一个满头黄发的男人,迫不及待地往前迈了一步:“有绑架任务吗?这个我可以去。之前在中国我没赶上绑那两人的任务,任务才输的。这次我一定把人绑过来。” 勇叔偏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谁说绑那两人了?”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不紧不慢道:“他们现在的情况跟之前不一样了。现在随便动一下,中国背后的警力立马掀翻我们的地盘。筱玫去了中国都没解决的人,你觉得在这里就能解决得掉?” 黄发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头去看那个戴老虎面具的人:“那你刚刚说的绑……” 老虎面具人开了口:“我说的是绑扎克图。他在扎克家里虽然不算最受器重的那个,先生和太太都觉得他脑子不适合接管家业,但归根结底还是宠着的。绑了他,拿他去跟扎克家谈条件,再抛出利益诱惑,一旦利用捆绑了,他们就会投奔我们。扎克家的钱和矿一旦站到我们这边,胜算就大不一样了。” “果然没看错人。让你接他的位置,是对的。”勇叔靠在藤椅上,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筱玫,这儿没外人,把头套摘了吧。” 老虎面具人顿了一下,抬手把面具从头上取下来。 面具底下是一张清秀的脸。五官小而精致的混血面孔,下颌尖尖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显得很白。右眼露在外面,左眼被一只黑色的眼罩罩着,眼罩边缘磨得有些旧了,边缘露出一小道淡淡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的方向。她把面具搁在桌上,那头利落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 勇叔看着那只眼罩:“关于你的眼睛,不会怪我吧。” 筱玫的左眼是失明的。后来两国协商把她送回来处置,结果刚下飞机就被组织的人劫走了。人回来了,但任务失败的账要算。勇叔亲自下的手,就在组织的据点里,弄瞎了她一只眼。从那天起,她左眼的位置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凹陷,和那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不会。”筱玫右眼平静地看着勇叔,“我是他的延续,我忠于组织。” 街道那边,祝勋洲听完扎克图那番宣讲,只觉得被人打扰了工作节奏。他偏过头对兰曦禾说:“麻烦告诉你的人,真想帮忙就滚远点。这就是最好的帮忙。” 兰曦禾皱了皱眉:“没必要这样吧。他们也是好心,扎克一家跟政府关系很好,你不在的那段时间,他们经常帮我们做事。” 又护起来了。祝勋洲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往上涌。帮忙做事?天天送早餐送到营地?他语气压下来:“随便你。现在要去码头,你喜欢他你就管好。我只要求他们别出现在我视线里。” 兰曦禾看着他的背影,无言以对,总觉得他在挑刺。但仔细想想,今天确实没什么需要扎克图帮忙的地方。她走过去,对扎克图说:“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们现在要去码头,那边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们先回去吧。” 扎克图答应得很爽快,还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行,兰记者你好好忙工作,我保证不捣乱。” 兰曦禾上了车,车子发动后从街口拐出去。 小北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车消失在拐角,转头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当然是跟着啊。码头那种地方多乱,什么人都有,我不得去保护好兰记者?”扎克图说着拉开跑车车门坐了进去。 小北这时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猛地瞪大,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颗手雷:“图哥!太太!太太打给我了!” 扎克图从车里探出身子,一把拿过手机,接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暴躁的咆哮:“麦~麦~你给是皮子痒了?三天两头不回家,你要整哪样?” 他妈妈祖籍在中国西南城市,从小在家说西南方言,骂起人来跟连珠炮似的。扎克图早就习惯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火力过去才凑回来:“谁说我没回,我回去了你睡着了,我们时间错开了嘛。” 那边的声音更急了:“不管你给老娘在整哪样,现在给我回家!” “不回!我有急事。”扎克图一点没打算低头。 “你个孬种!就因为我之前骂你几句你就躲着不见我?” 自从扎克图留学回来,成天在外面晃,他妈妈狠狠训过他一次,说他在国内也是玩,没玩够不如再去美国水个硕士继续玩。扎克图不服气,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在放养里长大的,怎么留学回来反倒被管上了。 “对对对,我是孬种,就我两个姐姐优秀。”扎克图语气里全是无所谓的摆烂。 电话那头的老妈还想骂什么,被另一个人抢了过去。是他二姐的声音,比老妈软了几分:“图图,老妈性子急,我们也是见你从留学回来就一直在外边,担心你。最近情况有点严重。” “你少来。我可没见过担心人是这个样子的。” 对面瞬间来了气:“你怎么说话的?长姐如母不知道吗?” “你是二姐!”扎克图没了耐心,嗓门拔起来,“告诉老妈,觉得我没脑子、没什么能力、觉得我是孬种,就再生一个她期望的儿子。”他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回给小北,“去码头。” 他清楚自己在家里的位置。大姐已经在做外贸翡翠生意,二姐管着家里的矿山,家业交给她们就行了。自己从小到大都被叫“地主家的傻儿子”,他早就习惯了只管玩的日子。 到了码头,兰曦禾下了车,举起相机对着周围拍了几张。她找到了元筑科技运过来的那批机器,祝勋洲已经带着 几个工人开始点货验货了。 兰曦禾端着相机,镜头不经意间转到了祝勋洲那边,取景框里框住了他。他戴着手套,袖口扎进腕口的收口里,正弯着腰检查一台设备的接口。 他旁边一个工人递过来清单,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用笔在几项上圈了圈,说了一串技术参数。他弯腰调试设备的时候,工装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起身的时候随手把手套扯下来塞进后兜,动作利落又自然。 兰曦禾的镜头跟着他移动起来。 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只顾着怎么拿下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工作的样子。现在透过镜头看过去,他站在那堆机器中间,专注、笃定,整个人让人移不开眼。 还挺有一番风味。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想清醒一点。 一下午的时间在点货和沟通中过得很快,太阳往海平面沉下去,天边烧出一片橘红。兰曦禾时不时和营地那边通消息,汇报进度和安全情况。 另一边,扎克图绕了一圈回到跑车旁边,对小北说:“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了。我们得在他们出来之前把车挪到别的地方,等他们走了再跟上。” 小北把车挪到了码头外面一条比较安静的路口。扎克图的车刚停稳,对面路口走过来七八个身体健硕的男人,阵型很有章法。最前面是一个满头黄毛的男人,手里掂着一根短棍,嘴角挂着笑。后面的人手里也都拿着棍子和刀具。 扎克图皱起眉,起初没明白什么情况,但看清对方手里的东西之后,他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们想干什么?”小北紧张地攥紧了方向盘。 “这不很明显吗?要么劫财要么劫财啊。”扎克图作为当地富豪家的小少爷,从小到大被劫过很多次了,流程都熟得很。绑了他,让老妈拿钱来赎。 “小北,撞死他们。”他开口。 小北整个人僵住:“啊?真的吗?我不敢啊图哥。” 他知道这辆跑车的威力。马力大,加速快,一脚油门下去,撞上人绝对活不下来。 “你不撞,就变成我们死了。”扎克图急了,声音飞快,“你希望我们再一次落入坏人手里吗?而且我今天刚跟我妈吵完架,万一她这次不赎我怎么办?” 小北被他说动了。对啊,对方不死,死的就是他们。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大喊一声:“我和你们拼了!”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跑车像被弹射出去一样,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尖锐的声响,直直朝对面那群人冲过去。 扎克图握紧旁边的扶手,嗓门拉到最大:“Let'sgo小北!撞死他们!” 跑车越来越近。虎尾队的人看着那道红色影子越冲越快,阵型开始乱了。带头的黄毛男人用当地语喊起来:“别慌!他不敢撞!扎克图是他老妈带大的,中国教育不让他们杀人的!” 但跑车没有减速的意思,引擎的轰鸣声压过了他的喊话。距离从二十米缩到十米,虎尾队有的人人下意识往两边跳开,有人丢了棍子,有人踉跄着摔在路边。 “啊——”小北闭紧眼睛用力把油门踩到底。 距离变成五米、三米、两米… 眼看就要撞上,跑车突然猛地刹停。轮胎抱死,车身剧烈地往前一顿,扎克图的胸口被安全带勒得阵痛,他骂起来:“你干什么!” 他低头一看,中控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检测到前方有行人,自动防御机制已启动。 小北尴尬地指了指屏幕,声音小得像蚊子叫:“Madeina……” 扎克图的脸瞬间涨红,从牙缝里挤出一串脏话:“我草……@你¥#……!” 73. 拥抱她的影子 点完货,祝勋洲和兰曦禾上了车往营地方向开。 祝勋洲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现在怎么没跟了。来的时候开那么大一台红跑车跟在后面,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兰曦禾听得出来他在说扎克图。来码头的时候她也看见了,那辆红色超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招摇得很。她偏过头看他:“你为什么总是看不爽对我好的人?” 祝勋洲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扯了扯嘴角,那他真猛,还看不爽自己了。 兰曦禾开始举例:“高中的时候,陈老师帮我抢到一个奥数比赛的名额,你就把人家打了一顿。扎克图你才见过几次,就动不动让人家难堪。” “陈老师?”祝勋洲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语气平下来,“你真的是想多了。我打陈老师,是因为我发现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觉得有真正意义上绝对的好人或者坏人。”兰曦禾不服气地看着他,“如果只拿你咄咄逼人、目中无人、高高在上这几点来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祝勋洲发出一声冷笑,方向盘打了个弯,干脆直接说了:“陈老师是我一个表姐的丈夫。那天晚上我逃课出去,看见他搂着别的女人从酒店出来。我那时候年少气盛,想替我表姐出气,当场把他打了一顿。至于你的名额,完全是因为陈老师被打成重伤,没办法继续担任竞赛指导老师,你那个名额自然而然就取消了。” 兰曦禾半信半疑:“可是那个名额刚好就让你去了。” “兰曦禾,你搞清楚。”祝勋洲语气加重,“是因为我不想去,这个名额才轮到你头上。你又去不了了,学校为了保参赛名誉,软磨硬泡了好几天让我补上,我才同意的。”他也无奈,没想到这件事后来被解读成这样,搞得他好像有多不择手段似的。 兰曦禾安静下来,看向前方。原来是这样,她记得当时因为这件事气了好久,还在心里给祝勋洲又添了一笔账。 车子开过一段路面的时候,祝勋洲忽然踩了刹车。兰曦禾往前看了一眼,问:“怎么停车了?” “珍惜当下吧。”祝勋洲说着推开车门下去了。 兰曦禾也下了车。公路一侧是开阔的平地,远处的地平线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云层的边缘是一圈紫蓝色的光。 祝勋洲坐在车头盖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保险杠前,目光落在远处的落日上。 兰曦禾走到车头旁边,没有坐上去,只是轻轻靠在车身上,也看向远处。 祝勋洲内心涌起不甘心,那么美的时刻,他竟然不能好好抱抱她,不能把她揽进怀里一起看这片落日。 “兰曦禾。”他轻声喊了一句。 “怎么了?”她微微侧过头。 祝勋洲看着她。落日最后的余晖正好照在她脸上,眉眼被光映得柔和,风吹散了她的发丝,有几缕贴在她嘴角。她比半年前更瘦了一点,好像也没那么想接近他了。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差不多了,”他把目光收回来,从车头跳下来,“该回营地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兰曦禾下了车先回了宿舍,祝勋洲往指挥中心走。路过活动区的时候,他听见了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吃泡面的闲聊声。 一个男生问:“那这个兰记者到底有没有男朋友?扎克图应该没追成功吧。” 赵佳宁搅着泡面碗回答:“没有。她就大学谈过一次,而且她也不可能喜欢扎克图的。” 男生又问:“你怎么知道?” “她自己跟我说的啊。”赵佳宁端起碗把汤也喝了,“听姐一句劝啊,像兰记者那么优质的女人,你追不上的。不说了,我要去医院了。” 祝勋洲站在活动区外面的阴影里,听完这些对话倒吸一口冷气。 只谈过一次。好样的。他说让她装一辈子,她没听进去。他说两人没在一起过,她倒记得清清楚楚。 之后的几天,营地的人照常工作,但慢慢的,大家都开始注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扎克图好久没来了。 扎克家和当地政府关系好,他每次来都没人拦着,之前基本上每天都要来晃一趟,最多隔一天。可自从上次送完早餐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赵佳宁端着水杯凑到兰曦禾旁边,压低声音:“你对扎克图说了什么狠话吗?” 兰曦禾想了想:“没有吧。那天虽然拒绝了他们的帮忙,但他走的时候也没表现出不高兴。” 大家开始在背后猜测。有人说扎克图出国了,有人说他大概有了新目标,追别人去了。扎克图不来,开心的好像只有祝勋洲,反正他觉得清静了不少。 和往常一样,祝勋洲去指挥中心签工作任务单,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桌边,个个皱着眉。艾纳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一份报表。 “扎克家现在很不对劲。”艾纳把报表拍在桌上,“之前每个月的税他们都是按时交,这次催了才交。问就是最近太忙。” 兰曦禾问:“那查过他们的产业和以往比,业务量真的增加了吗?” 艾纳摇头:“查不出来。他们一般要到年末才披露业务数据,现在既没违法也没违规,我们不好直接去查扎克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我们的人守在他们家外面,发现扎克老妈半夜悄悄开车去了虎尾队的区域。” 这句话一落,整个房间的气氛沉下来。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如果扎克家投奔虎尾队,那就不只是军事上的问题。扎克家是本地最有影响力的家族,就算背后有强大的援助力量能把虎尾队碾平,战后政府也没办法再拉拢这些大家族的人心。 廖警官靠在墙边,开口稳住大家的情绪:“一切还不能下结论。现在不知道扎克家到底经历了什么,贸然安排行动不合适。万一人家没想投奔,我们先去怀疑,被他们知道了,原本没这个念头的也动了心思。” “想知道扎克家怎么样了,我有办法。”祝勋洲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疑惑,也带着点将信将疑。 当天晚上,兰曦禾看见一架直升机直接降落在营地外面的空地上。 螺旋桨卷起的风把沙土吹得到处都是,舱门打开,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年轻男人跳下来。 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连帽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通宵从宿舍里爬出来的大学生。祝勋洲迎上去,两个人一见面就抱了一下,又拍着对方的背说了几句什么。 祝勋洲把他带到大家面前,简单介绍了一句:“黑A,也是黑客。” 黑A扶了扶眼镜,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没多说话,找了个桌子坐下来,打开书包开始往桌上摆东西。 键盘、小型服务器、几块兰曦禾完全叫不上名字的电路板,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自己焊出来的小设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起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上翻,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赵佳宁看着那堆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凑近兰曦禾小声问:“你觉得真的可以吗?” 兰曦禾看了看祝勋洲站在黑A旁边的样子,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神情笃定。她想了想:“应该可以。” 大家看黑A一直在弄,代码敲了好久,屏幕上翻来覆去都是些看不懂的符号。有的人嫌无聊已经走了,最后留下来的只剩几个。祝勋洲走到门外等,兰曦禾也跟了出来。 “你还有那么厉害的朋友。”她站在他旁边问。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祝勋洲坐到地上,仰头看向天空。 营地晚上没什么光污染,头顶都是星星点点。兰曦禾也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看流星雨那晚,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帐篷口,祝勋洲搂着她看了一晚上的星星。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有未婚妻的人。 她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坐下,中间的距离刚好还能再坐一个人。头顶侧边那盏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祝勋洲低头看了一眼,她坐下来的时候,她的影子刚好盖住了他的腿部。 祝勋洲看着被她上半身笼罩着腿部的影子,缓缓把双手搭在膝盖上,又慢慢把双臂收拢,圈住了膝盖部位的影子。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天上的星星,谁也没开口。 很久之后,屋里传来黑A的声音,带着点兴奋:“进去了!” 兰曦禾和祝勋洲几乎同时起身推门进去。廖警官靠在角落的椅子上本来在打盹 ,听到动静也醒了,抹了把脸凑到屏幕前。 兰曦禾看见电脑屏幕的那一刻,整个人定住。 屏幕上是一个手机界面,壁纸是一张全家福,扎克图站在中间,两个姐姐分列两侧,他妈妈坐在前面,笑容爽朗。 黑A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应用图标跟着他的操作翻页、缩放。 “这个手机加了防盗系统。”黑A推了推眼镜,“比一般的麻烦点,费了我不少工夫。” 黑A没继续操作。 他点进了一个绿色图标的消息应用,翻到已删除的文件夹,手指停在一串被清空的对话框上。 “找到了。”他把内容恢复出来,一条一条往上翻。 兰曦禾凑近看,屏幕上是一串当地文字的对话记录。 艾纳翻译起来,扎克图被虎尾队绑架了。对方要求扎克家派人去他们的区域面谈,商量条件。消息里没有写具体条件,只说“来了再谈”。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戳显示,对方给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后如果扎克家不做选择,就撕票。 廖警官看完,开始一边思考一边来回踱步,没一会他开口:“这可能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扎克图是本地公民,警方以解救本国公民的名义行动,名正言顺。之前我们一直想找机会端他们的窝,但每次他们闹完事就主动认错交人,弄得我们出师无名。这次先假装不知道,秘密部署,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况且这段时间我每天给当地警员培训,他们的作战能力比之前强了不少。” 兰曦禾问:“那怎么通知扎克图老妈?他们现在肯定被虎尾队的人盯着,我们直接去找她,一接触就会暴露。” 黑A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那容易。我用她手机给自己打个视频就行了。” 兰曦禾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就看见黑A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 他控制着扎克图老妈的手机,从那边打开了摄像头,同时在这边接入画面。屏幕上很快出现了扎克图老妈的脸,她正坐在一间光线很暗的房间里,表情紧绷,忽然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跳出一张陌生的脸,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别慌。”黑A开口,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我是来帮你的。你儿子的事,我们知道了。” 艾纳凑到屏幕前,快速解释了一遍情况。 扎克图老妈听完,整个红着眼眶连说了好几遍“一定要救他出来”。 她告诉艾纳,之前她去过虎尾队的区域,对方不让她见儿子,只说不站他们的队就别想带走人。她怕得要命,已经开始动摇了。对方给了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没答复,就等着收尸。 艾纳安抚着她,让她先稳住,什么都不要答应,也不要再往那边去。廖警官在旁边听完,转身就往外走,说去找领导开始制定作战计划。 视频挂断之后,艾纳转过来对兰曦禾说:“兰记者,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你们了。” “等等。”黑A忽然抬头,看向兰曦禾,“你就是兰曦禾?” 兰曦禾一脸疑惑:“是我,怎么了?” 黑A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嘴角往上翘了翘:“你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祝勋洲老找我黑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嘴巴被一只手掌从后面捂住。 “他累了一天,脑子有点问题。”祝勋洲说着把黑A往外拖。 到了外边,黑A挣了两下,掰开他的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让我黑他们台里的监控不就是想看她吗?你们不是情侣吗?” 以前祝勋洲找他都是工作的事,突然有一天开始,又是删爆料贴,又让查手机定位,后来又让他黑电视台的监控系统给他看。 他问祝勋洲是不是女朋友,祝勋洲一开始还不说,黑A告诉他不说就不查。祝勋洲这才承认谈恋爱了。 祝勋洲没理他,直接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 黑A在后面小跑着跟:“我们是不是兄弟?我不配知道你的感情史吗?你这样到时候你结婚我都不去了…” 祝勋洲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不结婚。” 黑A愣了一拍,又追上去:“哎你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