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猫手册修仙版》 1. 第 1 章 幽暗潮湿的云渺宗囚牢之中,沉重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回荡。 只见一名少年被两根压制妖力的玄铁寒链锁缚住双腕,悬空吊在半空。他时不时咳嗽,胸口伤口不断渗出的鲜血将衣襟晕开大片暗色。 两名束发簪、着道袍的弟子迈步走入囚牢,望见少年已然苏醒,皆是一怔。 “这妖物不知是何来路,中了大小姐断弦匕上妖毒,竟还能清醒。”身形偏瘦的弟子转头对同伴低声说道。 那弟子闻言嗤了一声:“管他是何方妖孽,还不是落到此处。”二人旁若无人闲谈,全然不将悬于铁链之上的少年放在眼中。 “你们是谁,我为何被困于此。”少年强忍胸口剧痛开口问道。 两道目光齐齐投向他,仍是胖弟子应声作答:“此处乃是云渺宗。” “云渺宗…”少年低声喃喃,眼底浮出一丝希冀,“你们可识一位名叫沈泠微的道友?我与她是朋友,想来其中必有误会。” “朋友?”瘦弟子古怪地重复了一句,继而干涩冷笑,“沈泠微是我云渺宗掌门独女,平生最痛恨妖族,怎会与你这妖类相交?” “最恨妖族?” “大小姐生母便是殒于妖族之手,多年来死在她手下的妖数不胜数。若不是你肉身强横,扛住了断弦剧毒,此刻早已是一具死尸。” “断弦…可是一柄银色剑柄的短匕?”少年心口一点点沉坠下去。 “正是。断弦天生克妖,寻常妖族触之便顷刻毙命,这么多年来除了你,无有例外。”胖弟子接口。 他语气突然变得阴冷:“我劝你乖乖服从,尚可少受几分苦楚。要是你执意顽抗,保管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可明白?” 少年长久沉默,脑海中不由浮现往日画面。 明媚张扬的少女兴冲冲拦在他身前,爱不释手地摩挲手中灵器,向他炫耀:“阿珩,这是我最心爱的灵器,父亲赠予我的,名唤断弦,好不好看?” “阿珩,这段时间真亏有你,等我回云渺宗,给你下请帖来做客,你可不准不来。” “阿珩,你快来这,这里的景色是不是很美…” “阿珩…” 少年缓缓抬起头颅,身体微微颤抖。 ——沈泠微,你竟敢! 他方才那份淡然消散殆尽,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凛冽杀意,透出几分慑人的妖性。 “你们找死。” ...... 沈泠微,二十一世纪的一个普通人,生前经营一间小小的甜品店,大半收入全都花在自家三只猫咪身上——大郎、二郎、三郎。 记得那天阳光正好,她抱着做完绝育的大郎走在路上,突然一辆失控的货车冲来。 大郎乃是一只橘猫,肚滚脸肥,却灵巧无比,第一时间便跳到了马路一边,竖着无机质地琥珀色的眼眸看着血泊中的自己。 小没良心的,不就是带你嘎了蛋嘛。 就在她意识朦胧中,一道声音说道:“恭喜你人类,承蒙猫咪诚心祈福,你获得穿书完成任务换取续命的机会,是否接受?” “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活下去?”沈泠微压不住心头震惊。 “是的,毕竟还有三只小猫等着你回去铲屎呢。” 沈泠微虽然不认为自己存在的价值就是铲屎,但是还是忙不迭地说道:“我愿意。是什么任务?” “帮助男主完成梦想,称霸世界,顺便提醒一句,如果完不成任务,可会死得比现在还惨哦~” 而沈泠微还来不及抗议,再睁眼就已经穿越到了前晚才看了一半的古早修仙里,穿越的角色还和自己同名,是个恶毒炮灰反派,连女二都排不上号。 她一会儿感慨原来真的有穿书这个系统,一会又担心自己在家的那三位主子没人喂养。 看着古香古色的房间,以及镜子里比自己以前更要精致姝丽的脸庞,她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叫了正在门口打扫的弟子。 “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我问你,宗门近期可有弟子前往朝雾山游历的安排?” 弟子一愣,疑惑回话:“您不是方才才从朝雾山归来吗?” 什么! 沈泠微脑中轰然一响,这么说,原主已经把男主抓回云渺宗大牢了! 她猛地站起身:“快,带我去囚牢!” 沈泠微心急火燎赶到大牢,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只觉得两眼发黑。 两根刻满镇妖符文的玄铁锁链牢牢捆缚涂桑珩双腕,铁链摩擦撕裂皮肉,鲜血不断滴落。少年眼底布满猩红,如同被激怒的困兽。 而等他看见沈泠微,眼中滔天的恨意更是止也止不住,好在这两人尚未真正动刑。 一旁的胖子见沈泠微来了,赶紧上前邀功:“大小姐,您带回的这妖物果然神秘莫测,我以清魂笛,封妖鼎试之,他竟连半分妖化的迹象都没有,您竟然能擒得这样的大妖,真是天赋异禀,实乃云渺宗大幸啊!” 一连串吹捧传入耳中,涂桑珩望向沈泠微的目光一点点冷却,死寂冰冷,如同在看待一个死人。 面对这天崩开局,沈泠微心中叫苦不迭。她脑子里快速思索对策,心想如何顺理成章救下涂桑珩,又不引发宗门众人怀疑。 她闭了闭眼睛,睁开时,已经有了主意。既然要活到最后,那总不能一直当男主的活靶子。 她缓缓开口:“好了,不用你们插手了,把人交给我,我自有打算。” 那胖子看起来有些摸不着头脑,说道:“大小姐可是对我们的手段不满?我二人的实力还没真正发挥呢,给我们一段时间,保准这妖物服服帖帖。” 沈泠微道:“不必了,这妖族修为强横,我要收他为灵兽,为我贴身护卫。” 此言一出,那两人恍然大悟。差点忘了,沈泠微的母亲出身驭灵宗,专修与妖兽结契之术。 涂桑珩抬眸望向容貌姣好的少女,眼底漫起讥讽。初遇时此人还一口一个要与自己相交为友,可在得知他妖族身份后,转瞬便欲痛下杀手。 莫非当真如母后所言,人族尽是薄情寡义、反复无常之徒? “沈泠微,你无情无义,我绝不会放过你...” 话未说完,一阵沉稳脚步声缓缓逼近,锋锐剑意凝作实质,压迫感席卷整间囚牢,令人 心神震颤。 两名道袍弟子当即反应过来来人是谁,齐刷刷双膝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即便是身负主角气运的涂桑珩,身形亦是微微晃动,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数息之间,一名青衣男子缓步走到沈泠微身前。 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容冷峻,目光落在沈泠微身上,低声问道:“小姐,朝雾山一行可有受伤?” 电光火石间,沈泠微心头一惊,意识到来人竟是明阑珊,云渺宗第一强者! 原主生母出身驭灵宗,驭灵宗族人肉身孱弱,便培养天资坚韧的弟子作为护卫。明阑珊正是其中翘楚,当年随宗主夫人远嫁云渺宗,数十年如一日护在原主母女身边,任劳任怨。 可以说,若不是明阑珊庇护,原主断活不到现在。可她却骄纵任性,对他百般刁难。 沈泠微摇了摇头:“我没事。”她知道这是她在云渺宗最粗的大腿,必须牢牢抱住。 明阑珊视线转向一旁铁链悬着的涂桑珩,眸中一片寒意:“这妖物胆敢扬言伤你,真是不知死活。” 他左手实质化剑气凝聚,当即就要对他出手。 此刻男主如何能受得住明阑珊一击!沈泠微慌忙上前,挡在涂桑珩身前:“明叔叔且慢!我想收服他做我的灵宠,您别伤他!” 明阑珊一怔,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叫我什么?” 明叔叔。 这称呼遥远又熟悉,幼时的沈泠微曾这样唤他,可随着年岁渐长,二人日渐疏远,这般亲昵的称谓早已消失多年。 他紧绷的神色柔和下来,却依旧正色拒绝:“不妥。此妖傲骨难驯,恐怕不为人所驭,留在你身边太过凶险。你若想要灵宠,我为你寻温顺稳妥的便是。” 他在驭灵宗修行多年,辨灵寻魄的本事极强,却始终看不透这少年的本体,恐怕绝非寻常妖族。 “明叔叔,求您让我试一试!往后我一定听话,再也不任性妄为了。”沈泠微连忙恳求。 明阑珊思索再三终是缓缓颔首:“既如此,你便试试。若是不成,也不必颓丧,我自会为你寻更好的。” 沈泠微松了口气,缓步走向涂桑珩。 结契需双方心甘情愿,驭灵宗也多是从小饲养妖族,待其长大再行契约。她知道,男主此刻心里还留有几分良善,尚未经历酷刑黑化,还有转圜的余地。 “涂桑道友,眼下这局面,你若不与我结契,便是死路一条。” 涂桑珩冷冷地看着沈泠微,似乎不为所动。 “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若是你妖族少主的身份暴露,云渺宗以此要挟妖界,你猜人妖两族大战,会掀起何等浩劫?”她俯在涂桑珩耳边密音相传。 涂桑珩脸色骤变:“你如何知晓我的身份?”他瞒着母后私离妖界,自认伪装天衣无缝,竟被轻易识破。 沈泠微轻轻一笑:“涂桑道友不必惊慌,此刻只有我一人知晓。我为何知道,日后可慢慢告诉你。但前提是,你先与我结契。” 涂桑珩灼灼盯着她,怒火翻腾,嘴角的鲜血衬得他犹如恶鬼。 良久以后,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答应你。” 2. 第 2 章 云渺宗至今传承千年,既是五大宗门世家之一,又是如今正道的领袖门派,底蕴深厚,可谓一呼百应。其主脉灵根得天独厚,历代宗主皆是天生顶级风灵根,资质卓绝。 沈泠微生父,现任宗主沈持自幼便与另一世家驭灵宗明氏一族定下婚约。待继承宗主之位后,就迎娶了明氏嫡女明葭,二人育有一女,便是沈泠微。 可偏偏在生产那日,回驭灵宗探亲的明葭难产离世,坊间皆传,她是被自己结契的妖兽所害。 再相传,宗主与宗主夫人情深意重,自夫人去后这么多年来沈持一直再未娶过。哪怕沈泠微灵力低微,从小不知给沈持丢了多少脸面。 而沈泠微知道,这些也只是传闻罢了,在原书内容里,沈持对这个女儿从小就漠不关心,甚至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厌恶。只有在她满身狼狈,带回妖族尸体在他面前邀功的时候,才会对她夸赞几句。 沈持用一种颇为憎恶的眼神打量远处的涂桑珩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这就是你收服的妖兽?” 沈泠微点了点头:“是的,父亲。” 沈持把目光投向沈泠微,竟然和刚刚看涂桑珩的眼神几乎没有两样。 “说了多少遍,叫我宗主。” 话音未落,沈泠微猝不及防地被一股磅礴的灵力重重掀翻在地,嘴角流出一丝猩红血迹。 “你身为云渺宗的人,修行浅薄也就罢了,竟还和这些无耻妖族为伍,简直将我云渺宗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沈泠微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心里暗骂沈持这个人渣。 原主一生偏执恶毒、乖戾嚣张,十之八九都是被沈持亲手逼出来的。 从小到大,沈持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只有无尽的贬低、打压与漠视。他从不认可她的存在,只在她能满足自己私欲的时候才肯施舍一丝关注。 若是从前的沈泠微,此刻被自己穷尽一生讨好、极度敬畏的生父如此厌弃斥责,恐怕早已吓得卑微乞求他的原谅。 沈持静静俯视着跌坐在地的沈泠微,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的期待。 他在等,等这张与明葭七分相似的脸庞,再次惨白着神色,卑微地向他求饶认错。 可沈泠微只是垂了垂眼:“宗主说的是,是我学艺不精,有辱门楣。” “但我这结契之术传自母亲,本就是正道法门,我并不以此为耻,更何况世间没有规定不能与妖族一起修行。” 沈持猛地一怔,像是没有料到沈泠微敢与他顶嘴,厉声呵斥道:“你——” “宗主,”门外明阑珊一直等待在外:”小姐一路奔波劳碌,身上有伤未愈,还是先让她回去歇息吧。” 沈持目光几不可查地闪了闪,终究碍于明阑珊的身份与修为,语气不耐说道:“下去吧。” 廊外往来的宗门弟子,皆忍不住悄悄侧目、好奇打量着一旁静立的涂桑珩。 也是,除非是明阑珊这种强者有意试探,不然任谁看涂桑珩都是一位容貌出众的少年公子,怎么也不会将他与人人唾弃的妖族联系在一起。 走近以后,沈泠微察觉到涂桑珩的眼神格外异样。 她轻轻舔了一下嘴里未消的血腥味,无奈道:“难道你隔这么远都能听见我们说话,你现在该不会是在同情我吧?” “沈泠微,你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休想再装模做样骗取别人同情。”涂桑珩眉头微蹙。 “哼,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灵兽,这么贬低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她挥了挥自己的右拳,看起来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我带你回我住的地方吧,你可别想着偷偷跑掉。明叔叔在云渺宗布下了护山大阵,一草一木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现在出逃只会徒增麻烦。” “我若要走,自会光明正大地离开,区区剑阵还拦不得我。要不是当初你暗中偷袭,我又怎会落入你的手里。” 涂桑珩这副万事不入眼、清冷傲娇的模样让沈泠微心头莫名一软,忽然想起了前世养的大郎。 看他这浑身雪白的样子,说不定,涂桑珩的原身就是一只山东狮子猫呢? 这么一想,自己被灵力震伤的钝痛似乎都轻了不少。 二人一路同行,云渺宗的弟子见到沈泠微,皆躬身行礼,可待她走过之后,背后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毫不掩饰鄙夷与嘲讽。 “切,还说是宗主嫡女,修为连外门弟子都比不上,真是丢云渺宗的脸。” “可不是嘛,仗着自己手上的灵器整日欺凌妖族,碰上正经比试的场合,就只会丢脸。” “你说她素来最恨妖族,见一个杀一个,怎么现在反倒跟这个妖物走得这么近,还结了契?” “哼,瞧那妖族生得一副好皮囊,想必是咱们这位大小姐寂寞难耐,动了心吧!” “真是不知廉耻……” 看着沈泠微因为修为低下而一无所觉的侧脸,涂桑珩冷冷开口道:“这里真是人族的第一宗门?” 沈泠微回头瞥见身后那些弟子面色各异、窃窃私语的模样,便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这和宗门强弱无关。有人的地方,便有口舌是非,流言蜚语本就生生不息。”她语气平淡,仿佛身后的人谈论的不是她。 涂桑珩凝望着她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底微微一动。 忆起二人初遇,她眼中那股盛气凌人,令他十分反感。 本欲离开时,却看见周围人对她暗自鄙夷的样子,她眼底深藏的寂寞,让他一时不忍拒绝,才答应与她同行。 面对她骄横强势的举止,他只当她是被宠坏的世家小姐。但她亦是人界之中,第一个主动向他靠近的人,他曾真心将她视作自己在人间的第一位挚友。 可就在他全然信任之时,她却举起灵器,毫无半分留情,狠狠刺向他的心口。 这女人的心肠和她的外貌实在不相称。 两人一路上再无言语。 沈泠微的居所坐落于云渺宗钟灵毓秀之地,灵气浓郁得近乎磅礴,是多少弟子梦寐以求的修行宝地。可偏偏她灵脉窄小、寸堵寸淤,就算是有漫天灵气,也难以吸纳分毫。 这般得天独厚的居所,反倒衬 得她越发格格不入,德不配位。 而从前的原主,便像个守着绝世宝藏却无力守护的土财主,只能用声色俱厉的蛮横,驱逐所有靠近之人,又用卑微至极的顺从,讨好着给予她一切、却也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情的父亲。 涂桑珩抱着双臂,看了眼房间的内部奢华的摆设,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转瞬便被冷意压下。 “你该履行你的诺言了吧,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他的眼眸变得黑沉沉的,仿佛是兽类无机质的眼球一样。 沈泠微心头骤然一紧,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他在书中的种种行径,云渺宗这场酷刑彻底改变他的心性,也粉碎了他想要人妖和平的想法。 他继承妖王的身份后第一件事便是踏破云渺山,向当时关押自己,施以酷刑的沈泠微复仇。他将原主的心脏活生生剥开,然后扔给了自己的得力手下,生啖而事。 那一战几乎屠尽整个云渺宗,血流成河。 而后他在觉醒庞大的兽神力量后,更是将三界缴得一团乱。 可见此人天生必然有几分深沉多疑。 她心里一瞬间砰砰直跳,自己先露了底牌,此刻却不知道该如何圆谎。 涂桑珩看她似乎有回避的意思,便一步步朝她逼近:“我警告你,若再敢欺瞒于我,我就让你尝尝我今日穿心之痛。” 沈泠微下意识步步后退,鼻尖却忽然萦绕起一缕极淡、却异常清晰的血腥味。 她抬头看他:“你的伤很严重吗?” 涂桑珩脸色一变,怒意翻涌:“你装什么糊涂!我胸口的伤不就是你刺的吗?” 沈泠微一时语塞。原主的记忆,她能拼凑出七八成,唯独密林之中,涂桑珩如何暴露妖族身份、沈泠微又是怎么翻脸不认人的片段,一片空白。 看涂桑珩这怒极的样子,如果敢说自己失忆,恐怕他真要给自己来个透心凉了。 她忽然想起,沈持曾赐给原主一把名为“断弦”的短匕,是一个极为珍贵的上等灵器,对妖族有致命的伤害,凡是用它对妖族造成的伤口都会变得一团焦黑,无法愈合。 十有八九,她就是用这把匕首,刺伤了涂桑珩。 沈泠微知道无论如何她应该对她当时的行为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诚如你所见,因为母亲缘故,我这几年确实伤害了许多无辜妖族,可是与你同游的这些时日,让我对妖族有了一些改观。” “我…现在对我以前的行径亦有几分后悔,断弦所造成的妖族创伤极为特殊,普天之下,唯有我手上专门的灵药,才能彻底根除愈合。让我为你疗伤吧。” 后悔?涂桑珩定定凝视着她,眸底情绪错综复杂,猜忌、戒备交织缠绕,难以辨明。 “我们…已经结契了。”沈泠微声音轻了些,“你伤不了我,我也绝不会害你,你能感受得到的,不是吗?” 少年随手抬手褪去身上外衣,露出一片干净白皙的胸膛,线条流畅匀称。 目光向下,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涂桑珩心口处赫然盘踞着一处狰狞可怖的黑色伤口,皮肉外翻,看起来惊心动魄。 3. 第 3 章 看着这狰狞的伤口,原主和涂桑珩无冤无仇,下手却如此狠毒,可见她已经被完全洗脑了。 沈泠微调动起体内灵力,引导解药顺着灵力一点点渗透进涂桑珩溃烂的伤口里。 药刚接触到创面,焦黑的皮肉立刻传来一阵滋拉声响,解药和残留的剧毒激烈反应,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出其中的剧痛。 就算是体质远超常人的涂桑珩,也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 他下意识伸出锋利兽爪,不受控制地朝着胸口伤口抓去。 “别碰!”沈泠微没想到解毒的过程会这么磨人,连忙伸手上前阻拦。要是让他用力抓挠伤口,内里的经脉和软组织都会受损,往后会更难愈合。 剧痛之下涂桑珩根本收不住力道,如同铁钳般坚硬锋利的利爪一下攥住沈泠微的手腕,轻易冲破了她用来防护的薄弱灵力屏障。 “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沈泠微忍不住低呼一声。 这声痛唤瞬间拉回了涂桑珩的理智,他猛地回神,飞快收回自己的利爪,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没事吧?” 沈泠微看向手背,三道深浅分明的爪印清晰嵌在白皙皮肤上,已经渗出血丝。 “我没事,不用管我,你先安心疗伤。”沈泠微疼得下意识抽了口冷气,却还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分心顾及自己的伤势。 涂桑珩怔怔地望着那几道伤痕,这还是在朝雾山时,那个娇生惯养的沈泠微吗?他实在难以相信,她会愿意为了他承受抓伤。 涂桑珩心底涌上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似乎有点看不懂如今的她。 其实沈泠微是真的没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她穿越过来之前养的三只猫咪,每一只性格暴躁难伺候,平时抓挠受伤早就是家常便饭。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道尖锐又愤怒的叫喊声:“沈泠微,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赶紧出来!” 恶毒的女人?是谁? 沈泠微愣住了,俨然是还没有入戏。 一旁的涂桑珩仿佛也从这复杂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嗤笑一声:“外面有人喊你,听不到吗?” 沈泠微暗自咬了咬牙,自己好心耗费灵力给他解毒,他竟然还嘲讽自己,真是不知好歹。 她压下心里的不快,起身迈步走出房门。 门外站着两位容貌十分出众的女子,其中年纪偏小的少女满脸怒意,浑身带着一股急躁;站在她身侧的另一位女子气质温婉柔和,眉眼精致动人,楚楚可怜,像下凡的仙子一般。 那位温婉仙子率先开口,语气柔和:“沈师妹,小予说你手持断弦重伤了小蛮,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旁边少女立刻拉了拉她的衣摆,催促道:“姐姐你别跟她多说废话,快让她救小蛮,小蛮现在伤势危急,再拖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小予你先别慌,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下小蛮。”温婉女子柔声安抚着身边激动的少女。 沈泠微一头雾水看着眼前两人,在脑中快速梳理信息,立刻认出了两人的身份,恐怕这就是沧雨峰双姝,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 而这个姐姐就是原著女主温怜意。原著剧情里,男女主正是在云渺宗结识,也是女主最后救出身陷险境的涂桑珩。 看来自己没有按照原书剧情死去,已经悄悄打乱了原本的世界线。 这温知予早前在外寻得一头模样温顺乖巧的小兽,十分喜爱地带回云渺宗悉心照料。 可原主素来极度厌憎妖兽,根本容忍不了云渺宗有人豢养妖族,险些要了那小兽性命。此事过后,沈泠微便下山历练。 想来是这对姐妹拼尽全力,才勉强将小兽的性命留至今日。如今药石罔效,听闻沈泠微归来,才匆匆寻上门来。 沈泠微忍不住叹了口气,原主做的这些事,真是在男主的雷点上蹦迪。 她回头一望,正好对上涂桑珩狐疑的目光,显然他也听见了两人的控诉。 沈泠微勉强挤出一个缓和的笑容:“这其实都是误会。” 心底却暗自腹诽,原主看着往日凶名在外,其实就是只纸老虎,云渺宗上下无人真心敬服,随便什么人都敢闯上门来肆意发难。 她语气冷了几分:“二位不请自来,擅闯我的地界,一开口便是恶言相向,未免太过无礼。倘若我执意不肯出手医治这头妖兽,你们又能奈我何?” 温怜意身姿端方,不卑不亢应声:“那便由我代沧雨峰,向沈师妹讨教一二。” 沈泠微心知以自己现下修为,绝非温怜意对手,真若交手只会自取其辱。 “好说。”沈泠微幽幽说道,“只是云渺宗门规严明,禁止弟子私下争斗。温师姐若要切磋,就请回山递战帖,我们择日再分高下。” 温怜意尚未答话,身侧温知予急声插话:“姐姐万万不可!小蛮等不起了!” “沈师妹,难得今日相逢,何不就选此时?”温怜意依旧一副柔弱温婉模样,话语里却暗藏激将之意,“难不成堂堂沈宗主之女,是心生怯意了?” 沈泠微心中了然,书中写温怜意单纯不谙世事,看来并不属实。 她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温师姐实不相瞒,此番下山历练我身受重伤,若要全力与你交手,至少还需静养一月方能复原。” 温怜意闻言,诧异抬眼打量沈泠微,眉头轻轻蹙起。往日只需几句言语相激,沈泠微便会冲动应下,为何今日却处处推脱,如此反常。 可她却不能不顾宗门规矩强行动手,这个贱人,不过是仗着自己父亲地位,才处处压自己一头。 温怜意余光悄悄瞥向一旁眉眼淡漠的涂桑珩,心思流转,轻咬嘴唇:“沈师妹,我求你救救小蛮。它是无辜的,请你手下留情。你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接受。” 沈泠微心中暗叹,这温怜意演戏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难怪以前两人对上,原主从没有讨到好处。 而涂桑珩一听焉能不知发生了什么,凌厉的目光立马看向沈泠微。 温知予见姐姐这般委曲求全,顿时怒火上涌:“沈泠微你实在过分!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你有错在先…” “错在我?”沈泠微抬眼冷斥,“温知予,你将妖兽带入宗门那日说过什么,莫非全然忘了?” 温知予涨红的小脸骤然一白,话音瞬间弱了下去。 涂桑珩的目光有如实质,沈泠微不愿再多纠缠,慢条斯理开口:“我当初也并非有意要取它性命,既然你们苦苦相求,便带路吧。” 一行人抵达沧雨峰,温家姐妹引二人走入一间静室。床榻之上卧着一头孱弱小兽,胸腹剧烈起伏,喘息微弱。 它头顶生着一对修长兔耳,身形比寻常野兔硕大不少,一双眼眸黯淡失光,已然奄奄一息。饶是如此,看起来也是异常可爱,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沈泠微已经上手撸了。 涂桑珩抬手轻覆小兽脊背,一股纯粹醇厚的妖力缓缓渡入它体内。 小兽身躯骤然绷紧,肆虐多日的毒素带来的伤痛,在强大温润妖力抚慰下渐渐平复。 片刻后,涂桑珩收回手掌,眼底转瞬掠过一抹鎏金,又飞快恢复成浅琥珀色,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唯有一直在暗处默默留意他动静的温怜意尽收眼底,长睫垂落,让人看不清眼中所想。 “你究竟要伤害多少妖族才肯罢休?!”涂桑珩眼见族人遭受和他同样的痛苦,咬牙切齿地 问道。 沈泠微见他满眼嫌恶,再看温怜意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神态,心头怒火亦陡然翻涌。 “你认识我也不是一日两日,我本就是这般性子,何必装出一副意外模样。”她冷冷开口,“方才不是都在催我解毒?请你让开。” 涂桑珩愠怒地看着她,沈泠微亦不肯退让,直直回视。 半晌,涂桑珩先败下阵来:“你驱毒太过暴烈,需先将它制住。” 他转头看向温怜意:“你按住它后肢。”说罢,伸手牢牢扣住小兽前肢。 温怜意轻轻颔首,依着涂桑珩的动作,稳稳按住小兽的后肢。 眼前两人配合的画面刺得沈泠微心生不快,她压下杂念,上前为小兽化解体内剧毒。 不多时,小兽缓缓睁开双眼。温知予快步扑至床边,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小蛮,你终于没事了。” 榻上小兽发出细碎呜咽,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躯。 它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头朝着涂桑珩的方向缓缓低下,只有涂桑珩知道这是妖族最高等级的臣服的姿态。 温怜意抬眸望向涂桑珩,语气越发柔和有礼:“多谢道友出手相助,尚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涂桑珩并未看她,而是屈指在小兽额头轻轻一点,小家伙当即眼皮一垂,沉沉昏睡过去。 “涂桑珩。” 温怜意正要再度开口搭话,看二人眉来眼去,沈泠微不耐出声打断:“既然毒素已解,我该回去了。” 她转头看向涂桑珩,语气带着几分赌气:“至于你,请自便。” 涂桑珩虽不满她伤人的行径,却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缘由,颔首:“走。”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离去,温怜意伫立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泠微也是万万没想到,那天姐妹二人找上门,只不过是一切纷纷扰扰的开端。 仿佛云渺宗上下都在有意无意地排挤她,这种氛围让人十分难受。也没有人注意到沈泠微与以前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沈泠微不知道这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心底开始悄悄盘算着寻个时机下山游历散心。 反观涂桑珩,在云渺宗倒是混得风生水起。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云渺宗众人都揣测他被沈泠微日日奴役苛待,对他心生同情。 他素来对人族灵器、符箓术法抱有浓厚兴致,见沈泠微整日闭门不出,便时常独自外出走动,其他人对他也算良善。 那小兽伤好以后,偷偷地来找过涂桑珩,它幻化成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刚见到他便对涂桑珩行了王族的礼仪。 涂桑珩挑了挑眉:“你是霜绒兔一族?” “是的。” “难怪…”霜绒兔世代以依附别的种族为生,曾经也曾侍奉过妖界至尊,天生对王族血脉气息格外敏锐。 小蛮缓缓抬头,眼眶早已蓄满滚烫泪水。 “为何大人您会落到人族手中?” 妖族生来对王族誓死效忠,即便是最弱小的的种族,也甘愿为了王族牺牲一切。见尊贵的王族竟被人囚禁于此,小蛮心中痛如刀割。 涂桑珩望着少年眼底近乎狂热的忠诚,微微偏开视线,轻声解释:“你误会了,我并非被俘至此,我留在云渺宗另有谋划。” 他永远做不到如同母后一般,坦然享受着族人为自己而生、为自己赴死的赤诚。 涂桑珩突然想起这霜绒兔如今也在云渺宗中,叮嘱道:“切记,不可在任何人族面前泄露我的身份。” “是,大人。”可涂桑珩并未留意到的是,霜绒兔的耳朵不停地抖动,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焦灼之中。 4. 第 4 章 最近涂桑珩每至入夜归来,怀里总抱满旁人主动相赠的丹药与法器。 沈泠微懒懒散散斜倚在软榻上,瞥见他怀中堆积的各式珍宝,有些嫉妒道:“你真当这群人是真心待你?小心阴沟里翻船。” “不用你说,人心险恶,我早有领教。”涂桑珩把玩着手中雷系符箓说道。 沈泠微假装没听见他话里嘲讽,单手支着下颌,肩头衣袍松松滑落一截,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脖颈。 涂桑珩猝不及防撞上那片雪白,仓促地移开视线,僵硬道:“你就不能将衣衫穿整齐些?” 沈泠微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现在没穿寝衣你就该感谢我了,这么多层衣服也太闷了。” “你一天到晚既不闭关修炼,也无炼丹炼器长处,难道真要守着自己云渺宗大小姐的名头,活上一辈子?” 沈泠微坐了起来:“你以为我不想好好修炼吗,我的灵脉在我母亲生我时,被妖毒所害,根本容纳不了多少灵气。” 涂桑珩愕然抬头:“你…原来如此,你和你母亲确实与妖族有一笔血债。但是冤有头债有主,就像人族里有善恶之分,妖族亦是如此,若你和你的亲人确是遭恶妖所害,我愿助你报仇,祛除妖毒。可你日后莫要再迁怒其他人。” “你放心吧,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以后妖不犯我,我不犯妖。”沈泠微小声嘀咕。 “那你对你母亲的死因,可有什么线索?” 沈泠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些年都是明叔叔在调查,我…总而言之,里面有许多隐情,不是一时半会能搞明白的。” 原著里明葭之死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沈持后期甚至不惜堕入魔道屠戮妖族,到底是什么驱使他如此疯魔,揭秘已经是书的后期了,而她根本没读到那一段! 看着少女眼底浮起一层远超同龄人的沉郁,涂桑珩道:“你不要灰心,眼下要紧的还是你的妖毒。修行之人若是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怎能在这世道存活。” 涂桑珩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沈泠微,就凭沈泠微的修为,哪怕没有涂桑珩这场祸事,失去别人庇护的她,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 虽然她的任务是帮助涂桑珩实现两族和平,但是她自己首先就要强大起来,绝不能再和以前一样浑浑噩噩。 对于原主作为,她倒也能体谅几分,她以为先出手伤人,便不会任人欺凌。可原主最错的地方,便是不敢直面真正将她推入深渊之人。 真正处处算计她的是温怜意、温知予,她却将戾气撒向弱小的妖族;苛待打压她的是沈持,她反倒把一腔怒火发泄在明阑珊身上。 她抬眼望向涂桑珩,恰好撞进他注视而来的目光。想起不久前二人还大打出手、针锋相对,如今竟能心平气和坐下来畅谈心底心事,不由得心头泛起几分好笑。 “我不会长久留在云渺宗。”沈泠微忽然轻声开口,“你也看出来了,这里没有人真心关心我。” “到那时候你要不要同我一同离开?” 涂桑珩点了点头:“你莫非忘了,我本就是因你而来。若往后你果真能善待妖族,我便愿意出手帮你。” “你对离开云渺宗,可有什么安排?”涂桑珩初入世,还对人界有着数不清的好奇,既然如今已经和沈泠微结契,那么他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沈泠微指尖捻起一块精致糕点,眼底漾开一抹神秘笑意:“当然有了,就是这个。” 没错,不仅涂桑珩有梦想,她也有啊!而她的梦想一直是成为一名顶级糕点师,哪怕穿了书也绝对不放弃! 涂桑珩面露茫然,全然不解其中深意。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跟着我,保管以后让你天天吃香喝辣。” 这话自然是字面意义上的吃食口腹之乐。 直到此时,仿佛二人在朝雾山里的不愉快才开始慢慢消散。 正当沈泠微还在研究她该去哪儿游历的时候。那名唤小蛮的小兽竟然偷了沧雨峰的法宝,趁着涂桑珩不在想要偷袭沈泠微。 那天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幕遮天蔽日。沈泠微仓促抬手运转灵力抵挡,余光却瞥见一道绵柔阴寒的剑光,自深处雨雾中悄然袭来。 好一个温怜意,心肠竟歹毒到这般地步。 雨幕之中,温怜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旁人看不破内里门道,可她身为高阶弟子,怎会不清楚沈持从未将这个女儿放在心上。 只要伤不到沈泠微性命、不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让沈宗主颜面扫地,便无人会为沈泠微出头做主。 温怜意暗藏的灵力糅合在滂沱雨水中,阴柔绵长,尽数往沈泠微身上袭去,在外人看来,所有伤势皆像是小蛮手中法宝所致,一点看不出她从中作梗。 沈泠微已经拼命阻挡,可是阴柔的雨线还是在她的四肢,腰腹留下一道道血痕。 而小蛮双目赤红,哪还有那天柔弱可怜的模样,嘴里不停地在念叨:“决不允许你伤害大人,去死吧!!” 她心中暗叫不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冲来,单手死死扼住小蛮纤细脖颈——是明阑珊。 “孽畜!竟敢在云渺宗伤人!” “住手!”又有一道身影冲破雨雾。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二人眼中所见,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明阑珊看见沈泠微深陷水系法术围困,浑身狼狈;涂桑珩入目,却是明阑珊毫不留情扼住小蛮脖颈的凶险一幕。 狂暴凛冽的妖力自涂桑珩周身翻涌而出,硬生生将明阑珊震退数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涂桑珩冷声发问。 明阑珊剑意凌厉,不怒自威:“你身为泠微的灵宠,不贴身护她周全,反倒让这妖物近身伤她,你有何资格质问我?” “它只不过是区区一只低阶小妖,怎会有能力伤及沈泠微?” 僵持之际,远处的温怜意上前,愧疚道:“此事是我之过,是我看管不严,让小蛮偷取我的法宝误伤沈师妹,所有罪责,都该由我一力承担。” 她又转头看向被制住的小蛮,轻斥:“小蛮,还不速速认错,再不知悔改,便是我也护不住你。” 小蛮被明阑珊牢牢桎梏,半点动弹不得,只能徒劳挣扎。 明阑珊面色冷沉:“不管这妖物用何种手段伤了微儿,今日它必死于此。” 涂桑珩闻言,右手虚握,一柄寒光凛冽的妖刀骤然 浮现,正是他本命法器。 “明叔叔,还请手下留情,放过这小妖。真正下手之人,不是它。”两方僵持之际,沈泠微目光淡淡扫过一旁故作柔弱的温怜意,出声说道。 “可我方才亲眼所见是它持法宝袭击你。”明阑珊道。 “明叔叔,方才看似是这小妖持沧雨峰法宝伤我,可若无旁人暗中出手牵制,凭它微薄修为,根本伤不了我。”沈泠微缓缓说道,“连您这般修为都没能察觉异样,足以说明暗中作祟之人,灵力与这件法宝同根同源。” 明阑珊眉头一蹙:“你的意思是…” “温师姐,事到如今,你不打算解释一番,为何会恰好孤身出现在我的居所附近?” 温怜意轻轻摇头:“沈师妹,你当真误会我了。我发觉法宝失窃,便一路追踪至此,也是方才才赶到。你若认定是我从中作梗,不妨问问小蛮,是否是我授意它前来伤你。” 沈泠微心底一声冷哼。温怜意心思深沉缜密,行事向来不留半分把柄,又怎会留下人证。 明阑珊正要开口质问,温怜意抢先一步道:“明长老身为宗门执法长老,晚辈不敢妄议,只是这般单凭揣测定人过错,传出去怕是会惹宗门弟子非议,有损长老公正之名。” 明阑珊身形一顿,心中不由得迟疑。 他不在乎旁人对自己的非议,却不愿沈泠微沦为全宗门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持先前的告诫,在耳畔回响:“明阑珊,你要记清,谁才是明葭的丈夫,泠微的生父。你不觉得有些事你管的太多了吗。你这般处处维护,反倒只会让她们母女沦为宗门的笑话。” 沈泠微见状开口道:“算了明叔叔,眼下没有确凿证据,此事便就先揭过吧。想来这小妖也是受人蛊惑,我不愿再追究。” 话锋一转,她目光直直望向涂桑珩:“可若是再有下次,我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明叔叔,这小妖便交由涂桑珩处置吧。” 明阑珊望着眼前褪去几分稚气、日渐沉稳的沈泠微,终究依了她的意思。 孩子终究会长大,或许自己一味的护持,早已不合时宜。又或许,他从头到尾,都从未真正护她周全。 涂桑珩上前接过昏死过去的小蛮,垂眸低声承诺:“我会查清全部真相,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便带着小蛮转身离去。 沈泠微望着二人背影,冷冷哼了一声。 温怜意见风波暂歇,也寻了个借口悄然离开,不知去往何处。 明阑珊取出疗伤灵药递给沈泠微,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开口:“微儿,你可愿随我去一个地方?那地方极适合修炼提升修为,我已同你父亲商议妥当,他已然应允。” 沈泠微眼中闪过好奇,追问道:“是哪里?” “三栖城。” 沈泠微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亮。 “我去!我一定要去!” 三栖城!那可是人、妖、仙三族混居的城池,城中美人如云,声名远扬。 一个真正不同种族可以和平相处的城池。 她突然想起了涂桑珩,可是... 她才不要带上他同行! 5. 第 5 章 明阑珊虽然未痛下杀手,但是他是何等强者,几分剑意已经让小兽去了半条命,无法维持人形。 霜绒兔浑身颤抖说道:“大人,我们一族虽然卑贱,但是我族对王族的衷心绝对不输于其他任何一支强大的氏族。” “是我无能,没能护得住您,反倒眼睁睁看着您受困于那毒妇之手。”一提起沈泠微,霜绒兔的脸上满是痛恨与害怕。 涂桑珩暗自叹息了一声,这一族胆小懦弱,没想到竟为了他不惜铤而走险。 他到底是不能这么放任它不管的。 “你听着,我再说最后一次,沈泠微虽然做过错事,但是已经知道悔改。我既然已经与她结契,便是认可了她,不会轻易反悔。你莫要再背着我做出这种事。” 一旁的小蛮,想起昨夜温家姐妹闲谈时,细数沈泠微的一桩桩斑斑劣迹,不由得满心茫然。 “可是,这个人族恶名远扬,万一她心存歹念…” “那也与你无关,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涂桑珩不容置喙道。 霜绒兔长长的兔耳终于低低垂下,一副全然心悦诚服的模样。 看着小蛮终于不再死脑筋,涂桑珩叹息了一声。 “她一定气的要命,这可如何是好?”尊贵俊美的少年脸上不再冷冰冰的,反而流露出一种类似于困惑的表情。 …… 马车在路上飞奔疾驰,沈泠微面色苍白,蜷缩在一旁,她抬起手拉起窗帘,看了看远处郊野,一股萧瑟之感扑面而来。 沈泠微细算了算距她离开云渺宗已经有两日,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她的心情都轻快了不少。 由于她的身体不适于御剑飞行,明阑珊原本打算带她一路步行,可临行前明阑珊却突然收到不知何人的飞讯,嘱咐了她两句便提前出发了。 路上美景颇多,她一路走走停停倒也逍遥自在。 当然,要是没有那几个拖油瓶就更好了。 一想到这个她就生气。 那日涂桑珩晚上忽然来到她的住所,黑暗里他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床前,着实把沈泠微吓了一跳。 “沈泠微,事情我已调查清楚,那只霜绒兔是因为误会才偷了温怜意的法宝,偷袭了你。”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说到底我亦难辞其咎,那只霜绒兔被你叔叔剑意所伤,至今未醒。若你心中有怨念,尽可冲我发泄。” 沈泠微静静听着涂桑珩一番说辞,静默之后,才开口道:“这就是你调查到的真相。” 涂桑珩点点头:“妖族绝不敢欺瞒于我。” 沈泠微听了轻笑一声:“涂桑珩,你还是对人性的了解太浅薄了。有时候真话不代表真相,你所了解的东西,只是别人希望你看到的罢了。” “有一种恶,是显而易见的恶,比如我。”沈泠微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又道:“而另一种恶,隐匿无形,潜伏在你的身侧,时时刻刻,窥伺着你。” 说着她凑了过来,漆黑的眼眸在黑夜之中,像盛满星星的湖水。 涂桑珩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今日你也坦言并无实证,这些不过只是你的揣测。” 沈泠微道:“涂桑少主,你不妨想想,若我今日让明叔叔杀了那小兽,后续将会是何等局面?你我今日,还能够在此安坐从容交谈吗?” 涂桑珩眉头一皱,显然也是想到今日若不是沈泠微劝阻,自己可能已经在云渺宗和人族交手,暴露身份掀起大乱了。 “纵然你的推测不无道理,可终究没有实据。”涂桑珩沉默片刻,说道,“小蛮既然打伤了你,我可以给予你补偿。” 身为妖界少主,他手中奇珍秘宝无数,远非云渺宗所能企及。他打算拿出一些宝物作为赏赐,也好叫沈泠微开开眼界。 想到这里,沈泠微只觉得胸中怒火翻腾。 什么嘛,搞得好像自己没见过世面一样。 “涂桑珩,我想吃桂花糕。” 她忽然扬声朝着马车外说道。 过了一会,一位清俊的少年掀起帘幕,捧着一盒桂花糕递到她的面前。 看着涂桑珩低眉顺眼的样子,沈泠微不禁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涂桑珩咬牙说道:“沈泠微你不要太过分!” “怎么,你不是说任我提出任何条件吗,这点小事你就受不住了?” 涂桑珩万万没有料到,沈泠微不要灵丹,不要奇宝,反而让自己贴身服侍她,直到她伤势痊愈为止。 最近她整天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事事差遣他。 他在妖界地位尊贵,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沈泠微捻起一份桂花糕,细细品尝了一番,感叹道:“味道真一般。” 涂桑珩说道:“修行之人,重在修行,口腹之欲尚在其次。” 沈泠微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美好的食物可以让人的心情更好,这和打坐闭关一样重要。” “沈师妹,我们这些修行之人,还是习惯辟谷为好。” 一位袅袅娜娜的女子也掀起了马车门帘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耳朵长长的小兽,圆润的眼睛煞是可爱,几乎让人看见的第一眼就想抚摸它。 一见她,沈泠微的脸色更是冷了几分,又慢悠悠说道:“温师姐这么在意修行,还和我们挤在一辆马车里不太好吧?岂不是浪费了温师姐的大好时光?” 沈泠微着实没想到此行还有温怜意,听闻是她的师父苍雨峰峰主,亲自去找了沈持,二人不知达成何种协议,才准许温怜意一同随行。 温怜意微微一笑:“师妹本来就有伤在身,又让小蛮拿法宝误伤,我心里惭愧,想着这一路多多照顾师妹,才也没有跟随明师叔他们驭剑而行。希望… 女子咬了咬下唇,道:“希望师妹你能早日原谅小蛮,不再追究它的一时之过。” 沈泠微心想这温怜意当真歹毒,既然知道这小蛮敢拿法宝伤她,结仇在先,竟然还敢抱着它在她面前乱晃。 又故意这么说刺激自己,这不摆明要诱引自己杀这妖兽吗?! “好说,温师姐,”沈泠微眸光微动:“我看这小蛮化了兽形倒是温顺可爱,不如你让我抱抱?” 温怜意眼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应允:“自然可以。” 沈泠微伸手将小蛮接进怀中,指尖轻轻抚过它顺滑柔软的皮毛。恍惚之间,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家中那三只毛孩子。 这小蛮虽然 蠢笨,但是倒真是格外乖巧温顺,哪像那三位大爷,能摸一下也是偶然有之的恩赐。 涂桑珩看着沈泠微时而挠挠小蛮的下巴,时而抓抓它的后颈,小蛮本来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柔软下来,竟然展现出来一副享受的样子。 看着少女晶莹细白的手指划过毛茸茸的兽身,涂桑珩不禁觉得喉间有些干涩。 “等它能化人形,我再让它向你道歉。”涂桑珩低声道。 沈泠微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似乎并不在意。 另一边,温怜意在一旁静静等候,迟迟不见沈泠微动手扼住小兔的脖颈。 她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柔声对着涂桑珩说道:“都怪我管教无方,往后我必定会好好约束小蛮。” 可此刻涂桑珩的心神,全然落在沈泠微那微动的手指之上。 一只霜绒兔,竟这般惹人喜爱么? 自己生来便可化人形,但其实自己的真身,可是最无与伦比,尊贵的存在,如果沈泠微能有幸看见定会满心欢喜,日夜亲近… 可母后曾经再三严令,绝不允许任何人和妖族窥见自己的真身。一念至此,涂桑珩的心底,不由得涌上一阵遗憾。 等到了三栖城,明阑珊与他的亲传弟子宋谷枫早已等候多时。 宋谷枫如今已是云渺宗年轻一辈之中声名赫赫的人物。明阑珊的七杀剑,他已经参悟至第五重境界,同辈弟子之中,几乎罕逢敌手。 踏入三栖城的那一刻,沈泠微不由得被眼前的盛景深深震撼。城内建筑风格千差万别,街市之上往来行人更是形形色色。 既有世家子弟,也有布衣农夫踏着暮色,归家而行。 仙门洞府飞檐翘角,琼枝玉树,修者周身灵气氤氲,一派平和。 妖族隐匿于繁花流水之间,桃枝斜倚,花妖身姿妩媚,顾盼生辉。 沈泠微与涂桑珩彼此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深深的震惊。 这三栖城的城主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然能改变世间固有的规则,让这些各族生灵能一片祥和地生活于此。 等到了入住的地方,宋谷枫开口道:“两位师妹,涂桑道友,你们总算来了,我还怕你们赶不上三栖城十年一遇的热闹呢!” 沈泠微眼中泛起好奇,开口问道:“宋师兄,城中究竟是什么热闹?” “自然是三栖城的盛事,风华大会了!” 风华大会?沈泠微听宋谷枫解释了好一会儿,她才恍然大悟,这风华大会不就是选美大赛嘛! 原来这三栖城不崇尚武力,修为,地位高低,反倒以美为荣,以美为尊,全城上下皆是看重风姿容貌之人。 说白了这城里就是一群颜控啊! “若是能拿下风华大会榜首,便可单独觐见城主,城主会应允获胜者一个心愿,无论难易,尽数成全。”宋谷枫继续说道。 三栖城城主的承诺,那自然是千金难求的天大机缘。 沈泠微猛地站起身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骤然萌生。 “我要参加。” 少女的眼底燃起一簇灼灼光芒,那是势在必得的火焰,她已然下定了决心,这场比赛,她一定要赢! 6. 第 6 章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立在山巅,垂眸俯瞰脚下的三栖城。 “宗主。”一道身影快如鬼魅出现在他身后。 “阑珊。”面具下传出一声轻叹,“自从阿姐离世,你我便难得相见,关系反倒愈发生疏。你我一同长大,这般唤我,岂不是叫我寒心?” 明阑珊似是被勾起旧日回忆,冷硬紧绷的面容,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笑意。 “阿朝,你传飞讯召我速速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那你又为何会来此地?我听闻沈宗主说你也打算来三栖城,心中颇为讶异。倘若你我目的相同,自然该寻一处地方,好好商议。” “我来,是为了微儿。”明阑珊语气沉下。 “哦?微儿也来了三栖城?” 明阑珊缓缓颔首。 “三栖城即将举办风华大会,城主必会现身。我要请他出手,为微儿祛除体内盘踞的妖毒。” “三栖城城主修为深不可测,恐怕不会轻易受你驱使。” 明阑珊一声冷嗤,无形剑意轰然散开,周遭空气都随之剧烈震荡翻涌。 戴面具的男子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震惊。 “阑珊,父亲昔日便言你是天生武脉,可连他,恐怕都未曾料到你已拥有这般可怖的实力。如今驭灵宗日渐衰微,你当真不愿回来助我?” “小姐的血脉尚留在云渺宗,我不能辜负她临终托付。”明阑珊眼底浮起一抹浓重的悲恸。 面具男子缓缓点头:“谁能料到,阿姐竟会死在自己缔结契约的妖兽手中,事情还发生在驭灵宗内。这么多年,我每每想起微儿,心中便满是愧疚,实在无颜与她相见。她厌恨妖族,多年不肯踏足驭灵宗,也是情理之中。” 明阑珊神色恍惚,坠入往昔的回忆里。 昔年他被驭灵宗收养,作为宗门弟子的护卫。他乃是天生剑胚,却无寻常修士的灵根,修行之路本就异于旁人。驭灵宗有识人之能,却无教人之法。 十岁那年,他始终无法勘破剑意,修为在一众护卫之中垫底。若是再没有宗门弟子愿意点选他,他便会被逐出宗门。 他已经做好被放逐的准备,可偏偏,驭灵宗天赋最强的明葭小姐选中了他。 那时明葭也不过十二岁,模样看着,却远比同龄人沉静自持。她天赋卓绝,无数实力强横的妖兽,都盼着能与她缔结契约。 “别哭了,我相信你,你愿意以后保护我吗?”于是他便留在了她的身边,而明葭总是把他当成弟弟一样看待。 而那时的明朝,总跟在明葭身后,像个小尾巴。三人一同,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在明葭十六岁那一年,与一头身负神兽血脉的大妖定下契约。 那只妖,他从未见过显露本相,只记得那妖生得极美,美得令人自惭形秽,他只能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是我,没能护好小姐。”明阑珊嗓音发哑,满是自责。 “你不必这般苛责自己。谁又能料到,那妖兽竟能挣脱契约束缚,反手加害阿姐。”面具男子摇了摇头。 “这,正是我此番前来三栖城的缘由。” 明阑珊猛地抬眼:“什么?!” “我怀疑,那只妖兽,如今就潜藏在这座三栖城内。” 明阑珊双目圆睁,难以置信:“他还活着?那日他已身受重创,又承受我与沈持联手倾力一击,按道理绝无生还的可能。” 明朝轻轻摇头:“我也仅仅只是怀疑,还需要细细查证。” 明阑珊久久不能言语,似乎被这个消息震惊。 静默片刻,他问道:“你可想见见微儿?” “不必了。微儿素来厌憎妖族,想来,也不愿见到我。”纵然隔着一层面具,也能听出他语气里浓重的苦涩。 “若是后续为她祛除妖毒,需要我出力,你尽可寻我。这段时日,我会留在三栖城。” 明阑珊微微颔首。 另一边,宋谷枫领着几人,回到他与明阑珊下榻的客栈安顿下来。 “师妹,若是你们收拾妥当,我便带你们出去逛逛如何?师父尚有要事要处理,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宋谷枫抬手叩响沈泠微的房门,心底有几分抵触。 这位云渺宗的大小姐,素来性子骄纵难伺候。师父自小便叮嘱过他,对他别无他求,唯独若是沈泠微遇上难处,他必须倾力相助。 师父对自己恩重如山,他没有理由拒绝师父对自己唯一的嘱托。 可沈泠微虽生得一副好容貌,性情却素来暴躁。加之自己出身低微,她向来不愿与自己多有往来。 他心中暗自思忖,也不知待会又要遭受怎样的刁难。转念一想,她初到三栖城,兴致正浓,应当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沈泠微很快打开了房门:“好啊宋师兄,我正有此意。” 谁料温怜意正站在宋谷枫身边。 “我刚出门便看见了温师妹,咱们一起出去,初到此城也好有个照应。”宋谷枫看她皱着眉看温怜意,担心她为难温怜意,出口解释。 要说人品,那温怜意和沈泠微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他出身卑微,云渺宗上上下下都看不起他,只有温怜意愿意主动和他打招呼,在出宗门任务时愿意和他搭档。 看着宋谷枫这般处处维护温怜意的模样,沈泠微突然想起以前对他做过的旧事。 包括但不限于隆冬时期让他去雪山给自己找打造护甲的玄铁,让他一夜不准睡等着采集转眼即败的一夜昙...桩桩件件,都算不上善待。 可偏偏宋谷枫下午见她时,眼神里却无任何一丝厌恶,这也导致自己没想起来这些做过的坏事。 天呐,这宋谷枫倒是神经大条! 宋谷枫瞧着沈泠微神色几番变幻,时而似动怒,时而又似愧疚,心中也不由得忐忑不安。但他已然打定主意,绝不能抛下温怜意不顾。 “若是师妹不愿意与我一起,我就自己出去转转吧,师兄,沈师妹身上还有伤,你千万要照顾好她。”温怜意苍白了脸,似是十分难堪。 眼见温怜意受尽欺负,宋谷枫脱口而出:“不,温师妹,初来乍到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独行。”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泠微,眸中已然带上几分火气。似乎如果沈泠微敢拒绝,他便直接抛下她,带着温怜意离开。 “温师姐,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宋师兄说得有理,我们既然结伴而来,自是一同行动,相互照应最好。” 宋谷枫满脸错愕地看了沈泠微一眼,生怕她临时反悔,连忙又叫上涂桑珩,一行人一同上街。 三栖城街市一派热闹繁华,街边摊贩鳞次栉比,丹药、符箓琳琅满目。一众摊主见几人容貌出众,不少货品都主动降了价钱。 沈泠微走在前头,涂桑珩忽然伸手拉住她,眼神示意她看向一旁一名胖胖的老者。 老者摊前摆着几支歪歪扭扭、细小的须须,正卖力高声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极品参王的参须,千载难逢,切莫错过!” 老者吆喝得卖力,可往来行人大多扫上一眼,便匆匆走开。看老者一身凡人模样,摊上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稀世珍宝。偶有路人驻足,一听报价, 也皆是连连摇头转身离去。 “沈泠微,这人卖的,确确实实是参王的须根,你买下来。”涂桑珩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比你刚刚买的那些凡俗药材管用多了。” 沈泠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清楚涂桑珩不会欺瞒自己,便迈步上前开口问道:“前辈,这参须怎么卖?” “一千灵石。”老头笑得一脸和善。 “多少?!”沈泠微不由得失声重复。 一千灵石,已然足够买下一件上等灵器。就算是一整株完整参王,市价也不过三四百灵石,眼前仅仅只是几缕参须,这个价格实在离谱。 “前辈,暂且不论你这品质好坏,这仅仅只是参须,一千灵石未免太过了。”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老者脸色骤然一变:“有钱便买,没钱就赶紧走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 “前辈。”涂桑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沈泠微身后。“你肯拿出这参须变卖,想来是遇上难处。我们诚心求购,还望前辈也拿出几分诚意。” 涂桑珩一身白衣气韵清冽绝尘,眉目清艳,不似凡人。老者似乎也被他一身气度震慑,愣了片刻,低头沉吟半晌。 “那就五百灵石。”见沈泠微还想开口,老者急忙补充道:“真不能再低了。” 涂桑珩淡淡应下:“好。” 沈泠微见状急忙把他拽到一旁,压低声音:“涂桑珩!你知不知道五百灵石是什么概念,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应下?” “沈泠微,你何时变得这般小家子气了。”涂桑珩眉头微蹙。昔日二人一同游历,沈泠微出手何等阔绰。 “我们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云渺宗,自然要省着花销。” “我听说人与妖一旦结契,人族需要为我族提供修炼的资源,我在妖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沈泠微,多少人求我而不得,你和我结契已经三生有幸,如今竟然连五百灵石都拿不出。”涂桑珩语气带着几分愤懑。 想当初刚相识,她出手何等大方,缔结契约之后,反倒变得这般抠搜。 沈泠微叹了一口气,以前她不缺钱花,有沈持,明阑珊,云渺宗怎么说不敢苛待她。 沈持虽然不喜自己,但他更愿意从精神方面打压自己,而不是克扣自己的用度。 可往后,很多事情,便要靠自己谋生。 可涂桑珩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若是资源不足耽误他修行,进而影响自身任务,得不偿失。 沈泠微万般不舍,从储物袋中取出五百灵石。方才逛了大半条街,她统共也才花掉五十灵石。 老者喜滋滋地将灵石尽数收入囊中,涂桑珩开口问道:“冒昧一问,前辈为何急缺灵石,不惜变卖参王的须根?” 老者听了倒是脸一红:“前辈不敢当,不敢当,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是,是有些丢人。”” 沈泠微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老头,刚刚自己唤他前辈,他可半点没有推辞,真是看人下菜碟。 “其实我为了买观赛令,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占便宜,老者又补充了一句:“一个便是五百灵石。” “观赛令?” “正是。持此令牌,才能近距离观看风华大会。”灵石到手,老者心情大好,匆匆收拾起摊子,便准备离去。 “二位,我先走一步,这观赛令可是晚了就抢不到咯!” “慢走。”涂桑珩点了点头,老者心领神会,看也没看沈泠微便一溜烟消失了。 ...... 沈泠微手里拿着几根破细草一样的参须,咬牙切齿。 7. 第 7 章 几人来到三栖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锦筵楼,只见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可见风味一绝。 落座以后,宋谷枫道:“两位师妹,涂桑道友,你们定要尝一尝这里的蟹酿橙,一品羹。这都是酒楼的老板,特意请的凡界御厨所做,别有一番滋味。” 温怜意含笑说道:“宋师兄推荐的,必然错不了,实在让人期待。” 这时店家小二快步上来招待几人,此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动作却十分麻利,上来便摆好赠送的茶水,佐茶点心。 沈泠微忽然鼻尖一动,闻到一股极淡的妖气,这小二竟然是个妖族! 席间其他几人不约而同看向她,像是怕她突然发难。 沈泠微面色不改:“小伙计,听说你们这三栖城可是即将举办风华大会?” 小二恭声回道:“正是,几位仙长看您也是来看这个热闹的,我们这风华大会呀,热闹非凡,保管能让各位一饱眼福。” “不错,我们对这风华大会的确颇感兴趣,但是对这流程却不甚了解,不知何为观赛令?”沈泠微边说边掏出几枚灵石,打算打赏这小妖。 谁知这少年面颊一红,说道:“仙长我不能收,您容色绝世,能为您答话,已经是我莫大的荣幸。” 沈泠微再次感叹,这三栖城的文化真是不可取。 “仙长有所不知,我们这风华大会分为初赛,晋阶赛和终赛三轮。初赛就是参赛者把自己的写容石,发给大会主事,若是通过便会收到主事返回的风华参赛令。” “持参赛令可参加晋阶赛,晋阶赛便是以才艺比试定高下,参赛者需在一炷香的时间展现自己所长,到时候整个三栖城的本住民共同投选举荐,票数最多的三人便能进阶决赛,觐见城主,角逐最终的胜者。观赛者也可以购买观赛令入场,只是这观赛令一个也要五百灵石,还一石难求。” 小二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眉目飞扬。 “这城主倒是会做生意,然后呢?”沈泠微用筷子夹了一点桃花酥,没想到倒是意外的松软清甜。 “最后便是决赛,到时设在我们三栖城流芳水榭举行,流芳水榭可是城主大人最钟爱的休憩之所,单是能进这里,就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至于其中细节,我就也不知了。” 沈泠微听了笑着说:“那小哥看我要是参赛,能到第几关呢?” 少年脸越发红了起来,头也低下局促道:“仙长生得这般倾城,若是参赛一定能让城主选中。” “哦?那到时候你会为我投上一票吗?” 小伙计面露窘迫:“仙长,我并无投票的资格,不然我一定支持您。” 沈泠微一愣:“不是三栖城中住民都可以投吗,莫非你不是三栖城的人。” “投票的人需在城内住满五年,眼下我才三年呢。”小伙计挠了挠头。 这三栖城竟然还搞起永居这一套了。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敢让我在这坐?还想不想开门做生意了?!”旁边忽然一阵喧闹,只听一个女子阴森森地说道。 那桌的小二连连躬身赔罪:“这位仙长恕罪,近日入城游人太多,我们这小店楼上包间早已客满,请您在此将就片刻,楼上一空出席位,我就招呼您上去。” “哼,少废话,要是我不满意,别人也别想安生。” 涂桑珩望向那女子,心想此人霸道的性子,与昔日初见时的沈泠微有几分相像,不由得轻轻摇头。 女子察觉到涂桑珩的目光,转头看来。 看清涂桑珩容貌的刹那,女子不由失神片刻,喃喃自语:“这妖族生得倒是…” 随即她视线转向沈泠微,勾起唇角:“沈泠微,原来是你。你又在想什么法子折磨这些妖族,念在你我旧识一场,不如你把你身边的那个妖族让给我?” 感情又是老熟人,沈泠微上下打量片刻,只见她一身苗疆特色装束,裸露在外的肌肤莹白胜雪,身段玲珑,一颦一笑皆带着撩人风情。 “秦苁蓉?”沈泠微缓缓说道。 当世仙门五大宗派分别为云渺宗,驭灵宗,玄冥宗,邈回宗以及万象灵宗。 玄冥宗信奉鬼道,宗主一生广收弟子,最终却仅有一人能活下来并承袭宗主之位。其作风被其他名门正派不齿,若不是玄冥宗在人妖两族的战火中亦立下战功,恐怕早已被逐出五大宗门之列。 而眼前的秦苁蓉,正是玄冥宗宗主座下最后一名弟子,心性狠戾,以折磨他人为乐。即便是原主,也不喜此人。 “怎么,这就不认得我了?”秦苁蓉轻笑,眼波流转。这沈泠微是个不折不扣的绣花枕头,草包脑袋,就是不知她身边那只姓明的狗跟过来没有,若是不在,今日她定要叫沈泠微吃些苦头。 她不再纠结换座一事,转而吩咐店家上菜。 “这秦苁蓉作恶多端,我们还是少与她来往为好。可若她执意寻衅,我等也不必畏惧。”宋谷枫说道,其他几人都点了点头。 秦苁蓉的受宠程度一目了然,身后两名随行中年修士气息沉厚、目光锐利,如此修为的大能,竟只配做她的护卫。 她身侧,还立着一名少年。 不多时,两侧宴席的菜肴陆续呈上。秦苁蓉指尖轻轻拂过一碟晶莹酥脆的冰花脆藕,吩咐身旁的少年:“你把这碟菜送去给云渺宗几位道友尝尝。” “是。”少年嗓音柔媚动人。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这少年模样,这少年眉眼精致近乎雌雄莫辨,肌肤莹润如玉。可谓是容颜绝色。 可这少年的眼神却十分呆滞,他依言捧着菜碟,来到几人面前,恭敬奉上。 沈泠微冷冷开口道:“秦苁蓉,你来三栖城有什么目的?” “我?自然是为了这风华大会了。”秦苁蓉掩唇轻笑,她爱美人,而这三栖城里一定有她能看上的美人。 “哦?那不知你是要参赛,还是要看个热闹了,哦对了,这三栖城以美为尊,秦道友一身毒术,心思容貌丑陋,怕是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沈泠微!”秦苁蓉一掌拍在桌面,两名护卫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明阑珊不在此处,你们四个莫非要自寻死路!” 涂桑珩手持妖刀,跨步挡在几人面前。 温怜意亦挺身而出,对着涂桑珩轻轻一点头:“秦道友,你明目张胆给我们下毒,不把我们云渺宗放在眼里,我等又岂会怕你。”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宋谷枫叮嘱道:“师兄保护好沈师妹,她还有伤在身。” 宋谷枫看着温怜意像九天仙女一般坚毅的背影,再想到沈泠微明 明修为低下,行事却向来张扬,不由得长叹一声。 回头一看沈泠微倒是早就乖乖躲到了他身后。宋谷枫一噎,她倒是乖觉。 宋谷枫扬声说道:“秦道友,家师此刻正在这三栖城内,你带的护卫恐怕在他手底撑不住片刻。” 秦苁蓉眯了眯眼睛:“你师傅?明阑珊?” “不错,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更何况我们都是三栖城的外客,若是在此闹了起来,城主恐怕不喜。” 秦苁蓉眼里的戾色一闪而过:“哼,三栖城主算什么。你们这般投鼠忌器,是不是为了他的那个承诺?” 宋谷枫心中一凛,自知失言,此番来三栖城的目的,明阑珊曾向他提起一二。既然有求于人,那在人家的地盘上争斗,终究不妥。 秦苁蓉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一松,怒意消散。 “雾儿,回来吧。”她朝那少年吩咐道。 少年温顺地回到她的身侧,秦苁蓉的手指从他的脸上轻轻划过。 “沈泠微,我们来日方长,但你想如愿?做梦。”秦苁蓉冷笑一声,带人转身离去。 见这不好伺候的客人离开,店家也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桌上残肴。 沈泠微几人重新落座,继续品尝点的菜肴。 “这秦苁蓉不知又要想什么恶毒法子。她身边那名叫“雾儿”的少年好似有几分古怪。”沈泠微始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几人皆是一愣,若说那少年有什么古怪的,也就是容貌实在惑人。 “那是狐族。”涂桑珩淡淡说道。 “什么,他竟然是妖族,秦苁蓉怎么会结契之术?”沈泠微道,五大宗门秘术乃立身之本,不可能传于外族。 涂桑珩眉头轻蹙:“恐怕未必是结契之术。” 但倘若不是结契之术,那狐族少年怎么会甘心居于人族侍奉? 几人低声讨论了片刻,便暂且按下此事,重新聊起风华大会。 “宋师兄,方才你所言难道明叔叔也是为了城主承诺而来?” 宋谷枫摇了摇头:“师父的心思我不敢妄自观测,等他回来,你当面问他吧。” 沈泠微点了点头。看来明阑珊就是为了这风华大会才带她来的这三栖城。 店小二此刻又摆上饭后茶歇。 温怜意笑道:“这里的菜品果然好吃名不虚传,宋师兄果真眼光独到,尤其是这柿子糕,不仅模样应景,口感也软糯香甜。” “温师姐此言差矣,看来你只尝出其一,未尝出其二,这柿子糕柿香倒是熬出来了,但果皮涩气未去干净,余味发涩。”沈泠微道。 旁边掌柜的恰好听到,惊讶道:“仙长所言极是,那一层果皮极难料理,稍不留神,涩气便渗进糕泥之中,我家厨司也颇为头疼。” 沈泠微道:“你若想除掉涩气,就先取纯肉慢熬,撇去浮上来的涩沫,反复筛滤,最后再用少许陈皮汁调和,便可消去这股余涩。” 掌柜听得双目一亮:“仙长真是见多识广,这法子小人以前竟未听说过。” 宋谷枫望向沈泠微,满脸错愕,欲言又止道:“师妹,你……” 沈泠微暗叫不好,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锋芒太过了。 “你…你怎么变得如此贪食了?” 8. 第 8 章 三栖城内,城主府殿宇巍峨,高墙绵延,自有一派慑人的威严。 长街之上,一名头戴斗笠的男子正缓步而行,步履轻缓,气息内敛。 “阁下一路相随,迟迟不肯现身,究竟打算跟踪我到何时?”男子停下脚步,向着空无一人的周围问道。 “城主,我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有事相求。”一人答道,依旧未见踪迹。 “阁下这般修为,不知玉某还有何处能相助。” 话音未落,气流微动,明阑珊已然静立在斗笠男子身后:“久闻城主文武医毒无一不精,敢问可有能祛除妖兽之毒的方法?” “妖兽之毒?出自哪一族?” “明孔雀一族。” 戴斗笠的男人气息一顿:“眼下风华大会将至,城中事务繁杂,我难以分心。待大会落幕,我可以一试。” “多谢城主。那就等大会结束,我再来叨扰。” ...... 入了三栖城,沈泠微才有重活一世的真切实感,这里的居民纯善好客,要是一直留在这也不错。 她正在客栈外闲逛,撞见看模样也是刚归来的涂桑珩。 看到她,涂桑珩一怔:“今天一路奔波,还不歇息吗?” 沈泠微并无打探他去向的心思,心思一动:“今夜月色甚好,我去取一壶酒,你陪我闲谈片刻如何?” 她打算着把涂桑珩灌醉,到时候人醉吐真言,套出他心底话。 涂桑珩略一点头:“可以。” 二人寻了一处人迹稀少的临水连廊,沈泠微执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 当初与涂桑珩结契是为助他脱困,如今危机已解,她必须寻个合理的理由继续跟在他的身边,最好能长久留在三栖城。 “涂桑珩,你远道来人界,究竟是为了什么?”沈泠微问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按照她的设想,涂桑珩会说类似“为世界和平”的理由,那么她便可顺势附和,以同道结伴为由顺利成章完成系统任务,那时或许还有机会再见她那三只猫咪。 涂桑珩神色逐渐变得惆怅起来,幽深的眼眸像是陷入回忆之中。 “我来人界,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咳咳,咳咳!”沈泠微猝不及防呛得剧烈咳嗽。 涂桑珩不满地看向沈泠微:“你不会饮酒,为何还要主动约我?” “没有,不是。你怎么不按照剧本来呢?” “剧本?”少年疑惑地看向她。 “没什么。你方才说要找人,那人是谁?” “是我的舅舅。” “舅舅?”沈泠微被勾起了好奇心,要知道就连她也只知道涂桑珩的母亲乃妖界之主,其余家人她也是闻所未闻。 “嗯。”涂桑珩沉默片刻,似在犹豫要不要将家事告知外人。他转头,正看见沈泠微似有星光般的眼睛看着自己,眸子里满是好奇。 不禁莞尔。 “父王在我出世前便已离去。我尚是幼兽之时,母后承袭妖王之位,终日操劳,无暇照看我,那段时日,一直是舅舅陪着我。” “那时我还不懂事,时常哭闹着要父王,要母后陪我,舅舅便会现出真身,展开华丽璀璨、温暖柔软的雀羽,将我拢在宽大的羽翅之下。我依偎在他怀中,便会放下所有烦恼,安然睡去。” 不知为何,沈泠微听到这些,心头仿佛被重重一击。 “妖族寿数漫长,成年期遥遥无期,在我还是孩童模样的时候,舅舅告诉我,他要离开了。” “他来到了人界?”沈泠微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嗯。”涂桑珩望向远处的万家灯火,眼底怅然更甚,“他说他的族群与人族有过旧约,时至如今,到他兑现诺言的时刻了。那日他离去后,便杳无音讯。” “你为何不问问你母后?”沈泠微轻声问道。 涂桑珩摇头:“自从舅舅走后,母后严禁我再提起他。其实从前他们二人便时常争执。舅舅曾告诉我,人界山河辽阔,有真心温情,若有机会,一定要亲至人界一观。” “可母后却反复告诫我,人族薄情寡义、心性复杂,不可交往。”那日在地牢,他心中已经认可了母后的话,若不是沈泠微又将他救了出去,他定会向背叛者复仇,不死不休。 念及此,涂桑珩心口旧伤隐隐发闷,他抬手给自己添了一杯酒,却见方才兴致勃勃打探故事的少女,眼底已经泛起泪光。 “你怎么了?”涂桑珩放下酒杯,一时有些无措。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从前过得太苦了,呜呜。”沈泠微说不清自己的情绪,恍惚想起当初捡到大郎,那时小家伙还那么小,却已经独自流浪,遇到危险会躬起瘦瘦的身体,但其实在他人眼中,还只是小小的一团。 “从前我对你做过的事,我真的很抱歉。” 涂桑珩:… 其实他想说,他也没有那么惨,身为妖界储君,他坐拥巍峨宫殿,奴仆万千,妖界众族对他不敢有半分不敬。 不过算了,看沈泠微这样倒也有趣。 “那你如今打算如何找他?” “我也没有线索,我想寻他,不过是为了一个念想,更重要的是我想来看看这大千世界。”无人陪伴的岁月里,他寻遍妖界找出人族的记载线索,对人族越发好奇。 “那游历至今,你感受如何?” “人界确实别有风味。眼前这座三栖城,大抵就是我心中人妖两族和平共处的模样。”他不由得想起一向厌弃人族的母后,不知她若亲眼见到这般景象,是否会改变心意。 “如今你离开云渺宗再无人约束你的行踪,往后有什么打算?”沈泠微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话。 不料少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我们已经结契,不是本该同行?” “我知道结契之事,可契约,亦是可以解除的…”沈泠微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原本计划留住涂桑珩,可听完他的过往才明白,他不是书本里冰冷的名字,而是一个有过往、有理想、鲜活温热的人。 涂桑珩静了片刻,开口道:“我本就无别处可去。再者,倘若我离开,谁能保证你不会再去找其他妖族的麻烦?” “你还 是不相信我。”沈泠微抗议。 涂桑珩低低一笑,不再多言,只是一杯接一杯独自饮酒。 沈泠微也拿起了酒杯,二人沉默对饮。 不知过了多久。 “大郎!大郎,我好想你们!”沈泠微忽然放声低嚎。 她垂眸看向杯中晃动的酒影,脑子里晕乎乎的,仿佛看见了大郎圆圆的脸蛋。 “你们三个还好吗?呜呜呜!” 明明是她主动邀约饮酒,怎么自己倒醉了。 “沈泠微,你清醒点。”涂桑珩单手覆上她的肩,使劲晃了晃。 “涂桑珩…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原来的世界?最近沈泠微总是会说出一些离奇的话,行事也时常古怪,叫他捉摸不透。 少年的声线染上一层蛊惑的磁性:“那你告诉我,为何从一开始,你便知晓我的真实身份?” 他定定凝望着她,原本温润的琥珀色瞳仁,流转起鎏金光泽,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几乎要将人的心神尽数吞噬。 “我…”酒意侵蚀思绪,沈泠微的头脑渐渐迟钝。 “因为,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 话音未落,沈泠微脑袋一歪,重重伏在了石桌上,彻底昏睡过去。 涂桑珩有些无奈。修仙者体内灵气自行流转,能够化解酒浊,本不该这般轻易醉倒。 可她... 他起身走到少女身前,俯身将她横抱起来,返回客栈。 怀中人脸颊醉得绯红,他心忖明明她也是自幼缺少至亲相伴,她却还觉得他可怜。细细想来,沈泠微这个人,好像也并非无可救药。 回到沈泠微的客房,涂桑珩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床上。 月色透过窗棂洒落,浅浅铺在少女脸上,她醉后脸颊绯红娇嫩,面若飞霞。唇瓣莹润嫣红,比平日多了几分娇媚,惹人侧目。 涂桑珩立在床边,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眉眼唇间,清澈的眼眸微微凝滞,一时竟挪不开视线。 “大郎,过来睡觉了。”沈泠微迷迷糊糊呢喃。 话音含糊不清,涂桑珩没有听清,清俊的脸庞凑近她唇边,气息温润:“你说什么?” 下一瞬,一双柔荑忽然搭上他的后背,轻轻一拽,直接将他拉向她怀中。 她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温热的吐息一闪而逝。 涂桑珩心口猛然一跳,砰砰作响,一股陌生滚烫的情流,骤然在四肢百骸间窜动。 妖族本就性情坦荡,看待情爱肌肤之亲如同饮水吃饭,寻常之至。可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感觉,一时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僵在她怀里。 还不等他平复心绪,沈泠微又嘟囔起来:“好重,别压在我胸口,下去。”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推,毫无防备的涂桑珩径直被推开。 涂桑珩望着床上睡得依旧安稳、毫无知觉的少女,又气又无奈,绯红未褪的耳尖衬得清冷眉眼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恼意,他低声道:“沈泠微,你肯定是故意的。” 9. 第 9 章 那晚过后,两人似乎各怀心事,见面时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微妙的氛围持续数日,直至风华大会正式启幕这日,明阑珊终于回到城中。 “明叔叔,您总算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沈泠微好奇道。 明阑珊望着眼前鲜活灵动的少女,点了点头:“还算顺利,你这几日可有在三栖城中游玩?觉得此地如何?” “我很喜欢这,今日我打算报名参加风华大会。” “你要参赛?”明阑珊一怔。 “是啊。”沈泠微心中疑惑,为何明阑珊一副出人意料的样子,难道他带自己来三栖城,本意并非让她参加? “也好,微儿喜欢,试试也无妨。我陪你前去登记报名。” “不用啦,明叔叔,我一早就去主事那申领了两枚写容石。”说起来,这写容石竟然只能用三栖城提供的,说是里面下了特殊的禁制,绝无作假的可能,一枚备案的写容石也要一百枚灵石。 城主真是个财迷,两头捞得盆满钵满,行事倒是合她胃口。 “两枚写容石?还有一枚是...”明阑珊问道。 “当然是给他的了。”沈泠微一指涂桑珩。 “沈泠微我可不会陪你登台献丑,你死了这条心吧。”涂桑珩猝不及防被一指,说道。 “哦?涂桑珩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沈泠微捉起怀中的小蛮,“你不记得先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了?” 小蛮仿佛知道少主因为自己而被人桎梏,也清楚眼前少女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的人。 既然自己杀不了她,那就只能! 倾尽全力地讨好她了! 霜绒兔软软地弯起两只雪白长耳,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亲昵地蹭着沈泠微纤细的脖颈,蓬松柔软的大尾巴,也一圈圈轻轻缠上她的手腕,不停往她温暖的怀里拱来拱去。 “哎呀,好痒,小蛮。”沈泠微本来还有些生气的脸庞瞬间柔化起来,被逗得直笑,肩膀轻轻颤动。 涂桑珩立在原地看见眼前一幕,觉得格外扎眼,这霜绒兔一族,果然是最会见风使舵。 此刻温怜意开口:“明长老,其实我也去领了一枚写容石,有意参赛。” 宋谷枫闻言,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眸中闪过一丝浅淡的担忧。 明阑珊倒是毫无意外:“是你师傅嘱托的吧。” 温怜意点了点头:“是的,家师有命,不敢不从。” “也罢,你们三个彼此算有些照应,三栖城不在五大宗门辖下,自成规矩,切记不可用云渺宗的名头肆意行事。”明阑珊沉吟道。 说话间,目光落在沈泠微的身上:“若是遇到难处,不可冲动逞强,务必回来找我商议。” 沈泠微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暖意,感念明阑珊待自己实在重情重义。就算当年他是她母亲的昔日护卫,这么多来原主的刻薄冷漠早该消耗了这些情义。 可他依旧不离不弃,处处照拂护持自己。与此同时,她心底也对原主的母亲明葭,生出了几分深深的好奇。 “是,明叔叔,我定不会在此乱来的。” 明阑珊点了点头,转头对宋谷枫吩咐道:“枫儿,这几日你随他们一同行动,遇事多帮衬,保护好他们。” “是,师父。”宋谷枫恭敬答道。 待到明阑珊离开,沈泠微拍了拍涂桑珩的肩膀:“别生气了,跟我来个地方。” 不等涂桑珩开口拒绝,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人拽入人流熙攘的长街。 涂桑珩没有用力挣开,任由她拉扯着自己,眉眼间依旧骄矜清冷,眉头紧紧蹙起:“你神神秘秘的,打算带我去往何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好不容易打听出这风华大会上一届优胜者的住处。我们去问问有什么秘诀能够获胜。” 虽然持有怀疑态度,可是涂桑珩还是被她硬扯到一间小院门前。 院里站着一个男子,眉眼温润,长睫浓密卷翘,鼻梁高挺,倒是生得一副出众皮囊。 沈泠微率先上前拱手,礼貌问道:“敢问前辈,可是上一届风华大会的优胜者?” 男子缓缓展开一柄山水折扇,扇面轻摇,自得应声:“不错,正是在下。” 沈泠微也不等男子请人进来,上来便一通恭维:“观前辈气度卓然,也只有这般出众风骨,方能得城主钦点拔擢,小女子佩服佩服。” 涂桑珩缓步走入院中,灵识悄然一扫,瞬间便察觉眼前这名男子不过是一介凡人。他在一旁默然旁观,想看这人究竟打算耍什么花样。 “哪里哪里,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男子脸上挂着的笑容略显虚伪:“不知两位登门所为何事?” “是这样,晚辈二人打算参加本届风华大会,特来向前辈讨教经验。” 男子眼底闪过了然,轻轻摇着折扇:“好说好说。只是你我并无师徒名分,贸然传授门道,于理不合。” 沈泠微一愣,不解此事与师徒名分有何干系。她正要开口,男子横过折扇拦住她,轻叹一声:“这样吧,你付五十枚灵石,我便将其中门路告知于你。” 沈泠微目瞪口呆:“这…” 见她迟疑,男子用折扇指向院外。沈泠微转头望去,才发现门外不知何时已围了不少容貌出众的男女,皆是和他们一样前来求取秘诀的参赛者。 沈泠微转头诚恳道:“我付。”说罢拿出五十灵石。 谁知男子却摇了摇头。 “前辈这是何意?” “你们是两个人,自然是两份酬劳。” 奸商!沈泠微心里暗骂,又心疼地递出去五十灵石。 男子这才满意,示意沈泠微靠近,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就这样?”沈泠微听完,满脸怀疑。 “就这样。”男子一笑,扬声喊道,“下一位!” 二人稀里糊涂走出小院,重回熙攘长街。 “那位前辈告诉你的取胜经验是什么?” “他让我们多做好事。”沈泠微神色茫然。 “此话怎讲?”涂桑珩蹙起眉头。 沈泠微低头思索片刻,豁然开朗:“我明白了,这便是拉票!” “拉票?” “不错,第二轮由城中百姓投票决断高下,我们若是多行善事,结交城中居民,自然更 容易得到众人支持。” 道理听来可行,涂桑珩心中却始终不解。沈泠微身为云渺宗宗主之女,又有明阑珊这般强者护持,世间大多事物皆可轻易取得。 究竟是何物,让她非要借三栖城这场盛会,求得城主相助? “即便此法可行,你又怎能保证我们晋级第二轮呢?” “涂桑少主,想不到你也有不够自信的时候。”沈泠微勾唇一笑,“事已至此,我们必须闯入进阶赛。” “为何?” 沈泠微幽幽说道:“我这前前后后已经砸进去三百灵石,若第一轮就淘汰,那不是亏得血本无归?” 涂桑珩叹了口气,以前怎么没发现沈泠微是如此贪财之辈呢? 另一边流芳水榭之内,一个男人正全神贯注地将最后一根银针引入榻上男子的经脉中。他五官轮廓硬朗英挺,右眼却横着一道从上而下的刀伤,恐怖地盘踞在他的半张脸上。 他凝神屏息让银针在病人体内游走,不多时额头上已经生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见时机已到,他低喝一声:“起!” 数十枚银针从他体内一齐脱出,而后被引到斗笠一旁的布帛中。 他重重喘息了两声,顾不上自己全身失力,连忙上前查看榻上男人的情况。 “祈兄,现下感觉如何?” 榻上男人睁开了眼睛,一时间竟让天地也失色。竟有男子的长相华丽至此。 他微微翕动薄唇,又是一阵低咳。 “我没事...” 玉憬淮手指搭在他的手腕,片刻之后神色一点点黯然下去,喃喃自语道:“为何,为何还是没用?” 男子反而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他道:“我已经好多了,若不是你这些年四处奔波寻访良药,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玉憬淮急切地说道。 男子摇了摇头:“可你为何始终不愿意去掉脸上的疤痕呢,人人都说三栖城城主爱美成痴,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却如此敷衍。” 玉憬淮默然:“现在你的病才是最重要的。” “等这次风华大会结束,我就去别的地方再为你找法子医治。” “别再奔波了,”男人轻声劝道:“这多年你总是在外为我寻觅方法,不值得。” “怎会不值得,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已身死。” 那一天那一幕,他此生都无法忘怀。年少的他受尽欺辱,慌不择路误入孔元祈的结界,桃花漫天纷飞,那人坐在满树繁花之下吹箫,遥遥一眼,便让他久久无法言语。 “当年我救你,可你后来也救了我,我们早就扯平了。” 玉憬淮沉默不语,可现在的孔元祈浑身经脉尽断,意志消沉,哪里还有当年花下吹箫的气度。 窗外微凉的晚风穿过庭院,卷起流芳水榭片片粉白花瓣,悠悠扬扬,落在冰冷的窗沿之上。 孔元祈望着飘落的花瓣,眼前恍惚浮现出昔日女子在树下轻接落花的模样。 “元祈,妖界也有这般盛放的繁花吗?若是有机会,真想让你带我去看一看。” 可惜,一切都没可能了。 10. 第 10 章 “黄兄,真是羡煞我等,你究竟哪里来的灵石买到的观赛令?” 临街一家茶馆里,几人围坐一桌闲谈。 只见座上三人,一名心宽体胖的老者,一名容色秀丽,周身浮着淡淡异香的妇人,还有个眉目模糊,难辨雌雄的孩童。 如此怪异的组合,几人却聊得热火朝天。而这老者正是当日贩售参须的那位。 “唉,若说这灵石是那人族修士所有,我们从何而得那玩意儿呢?”妇人忍不住叹气。 孩童附和:“可不就是说,倘若我们是那狼族,虎族,便是抢上那人类修士也不怕,可偏偏咱们几个,连点搏杀的本事也没有。” 妇人踌躇问道:“黄兄,你这灵石莫不是偷...可万万不能坏了三栖城的规矩,咱们几个好不容易寻到这容身之处,别让人赶了出去。” 老者脸涨得通红,羞恼道:“你胡说什么,这是我正正经经和别人做生意得的,没偷没抢。” 孩童眼前一亮,追问道:“哦?黄兄,你得了什么发财的门路,咱妖族不会炼器也不会炼丹,没有什么可做生意的本钱。这般好机缘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快说说罢。” 老者这下更加支支吾吾,嘴唇嗫嚅几下,眼神躲闪。其余两人更加好奇,一左一右不停地追问催促。 片刻之后,桌上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妇人捂着嘴,笑得身子乱颤:“黄兄,可真是笑死我了,你竟然把自己的胡须卖了,哈哈哈哈哈,咱们好歹也是修行多年的大妖,你竟能做出这等事来,哈哈……” 老者闷闷嘟囔:“你们非要逼我说,说了又笑话我,这有什么丢人的,我的胡子又不是不长了,掉了也是白白浪费。” 两人笑了一阵,笑意慢慢敛去,桌边一时沉默了下来。 半晌,那妇人期期艾艾道:“黄兄,那日买你胡须的朋友,可需要莲心吗,说起来,我这莲心效用也不比黄兄的灵须差。”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三只在妖界颇有名头的大妖,此刻也为了灵石发愁。 “我看那买主衣着华贵,气度雍容,修为却不算高强,看起来倒像只肥羊。就是她身侧那人,啧啧,我怕我们惹不起。” 孩童看起来像一个粉白团子,及其可爱,说出来的话却张狂:“黄兄,我们虽然不善近身厮杀,但是除非人族大能,否则能耐我们何。” “非也,咦,是他们!”老者抬手往长街一指,便是刚“争执”完毕的涂桑珩和沈泠微。 三人低头一看,看沈泠微吐息凝滞,灵力不显,瞧着极容易拿捏。可视线一落到她身侧少年时,不知为何几人心中都窜起一股寒意。 妇人脸色难看:“怪了,我怎么好端端地心里发凉。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孩童神色凝重:“这人血脉在我们之上,不能招惹。” “你们说,他俩是不是也是去找那个骗子的。”老者倒是眼尖。 “多半是,这人也是大胆,上届风华大会的冠军明明是他孪生兄长,他竟顶着兄长的名头招摇撞骗,这些人族也是愚蠢,两人气味都分不清楚。” “这些人族修士虽然修为差,但是心机颇深,我等还是再观察观察行事。” 这话一出,三人倒是都同意。 涂桑珩和沈泠微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楼上三只大妖从头到尾点评一番,还被挂上了愚蠢的评价。 没过多久,风华大会主办事传来消息,他们三人都顺利入了选。 涂桑珩的反抗终究没有起到作用,还是被迫答应和沈泠微一起“拉票”。 沈泠微兴致勃勃,带着涂桑珩又去了一趟锦筵楼,像这种三教九流聚集的大客栈,消息最是灵通。 还是那个手脚麻利的小伙计,“仙长,您可又来了!今天想点点什么?” “把你们上次的柿子糕再来一份,其余你看着安排两样即可。” 自从上次在锦筵楼吃完饭她就一直念念不忘,这里的吃食符合现代人口味。而在云渺宗的膳食看着精致,实际寡淡无味,令她难以忍受。 沈泠微尝了一口柿子糕,清甜绵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涩味已经去掉了。你不尝尝?” 涂桑珩也舀了一匙,面露惊讶,点了点头:“不错。”看涂桑珩一副新奇的表情,沈泠微心底也有几分自得。 掌柜的也认出了沈泠微,上前堆笑道:“仙长,您这法子真是管用,今日这顿算小店酬谢,分文不收!” “这倒不必,我不差这几个灵石。” 涂桑珩听到这,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默默咽了回去。 沈泠微接着道:“反倒我还可以继续给你们的糕点提些建议。” 掌柜的听了眼前一亮:“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小人先谢过仙长!” “我也不是白白出力的,日后需得帮我一个忙。”沈泠微话锋一转:“我问你们,现在城中有没有棘手难办之事,或者,我该去哪儿打听城中传闻旧事?” 掌柜的思索片刻,道:“要说城中眼下的棘手之事,便是城外有妖族伤人了。” “妖兽伤人?”沈泠微眉梢一跳。 连一旁的涂桑珩也看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眸闪过冷厉。 掌柜的不自觉抖了抖,才又开口:“不错,城外有一处名为百草峰,里面盛产草药,产的倒也不是稀罕物,可是却发生了一桩奇案。” “我们这城里呀,您也看见了,人妖仙混居,但其实总归是各族与各族相处得来,”说着,他压低了声音:“毕竟人心隔肚皮。” “但最近城中来了对苦命鸳鸯。王家有位修士和一名雀妖互生情愫。两人私奔来此,后又一同进了百草峰,之后便再也没出来过。” “后来有采药人进山,才看见了王家修士的尸首,那女妖却不见踪影。听说这修士的死状十分凄惨呢。” 沈泠微问:“你说的王家修士,可是中州王氏的子弟?” “不错,那真是传承千年的大家族,那修士名唤王承风,在族里极受长辈疼惜。他与这女妖相恋,王家本就反对,本打算等他新鲜劲过去,再把人带 回家中,谁知这王承风竟然折在了百草峰。” 沈泠微道:“这中州王氏极其护短,死了一个主家弟子,想必不能善罢甘休。” “可不就是,前几日这王家已经派了人来,听说请出了一个常年闭关不出的老前辈,要让那雀妖偿命。可是他们把百草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女妖踪迹,现在正在逼着城主给个交代。” “哦?那城主可有表态?” 掌柜缓缓摇头,面露愁容:“城主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如此,王家怕是要动怒了。” “正是,王家放了话,若是五日内城主再不给个说法,便要让城中所有雀妖血债血偿。” 沈泠微眉头皱起:“这王家怎得如此霸道,眼下尚且不能断定那雀妖是凶手,凭什么牵连其他雀妖。” 掌柜重重叹了口气:“这城里的人大部分都想安稳度日,虽然也有浑水摸鱼的,但是几十年来也算和谐,现在闹出这个事来,实在让人担忧。若是此事不平,那这风华大会我看也是办不成了。” “掌柜的,那百草峰怎么走,劳烦给我们指个路。” 掌柜的一愣:“仙长,这可是个烫手山芋,眼下那百草峰,王家已经派人把守,不让外人进出了,你这时候去岂不是自找麻烦吗?” “有麻烦才有机遇。你可知中州王氏的厉害之处吗?” 掌柜的没想到她一个十六七岁少女,见识如此老成,忍不住问道:“仙长请赐教。” “王家千年而不倒,便是他盘根错节,五大宗门,皇族王室,他们皆有渗透。三栖城内也必有亲信,否则王家怎么会放任这王承风在这三栖城,还有城中雀妖底细,他们又如何得知。若是能搭上王氏这份人情,难得至极。” 掌柜听得连连点头,满脸叹服。 打探到想要的讯息,沈泠微心情轻快了几分。 “看你的意思,是想帮王家找出那女妖,卖他个人情?”涂桑珩开口说道。 “不错,这样也算是拯救了其他无辜雀妖,你不同意吗?” 涂桑珩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点了点头。“你又不是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为何不同意。” “那就说好了,你也知道我眼下修为还是弱了些,如果遇到危险,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涂桑珩面露倨傲:“放心吧,没人能伤得了你。” 沈泠微一听几乎心花怒放,有涂桑珩这般实力强横之人在身边,她的底气就更足了。 结账时,掌柜的又是再三道谢。 沈泠微笑道:“掌柜的,这人情我改日再来讨要,”她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断不是令你为难之事,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她展颜一笑,便带着涂桑珩离开了。 掌柜的被她这一笑里势在必得的气势所憾,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这位贵客姓名,刚迈了两步想要追问,又缓缓停下脚步,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预感,用不了多久,他会在城中大街小巷中,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位少女的名字。 11. 第 11 章 “叔伯,我等已将百草峰搜遍,确实不见那女妖踪迹。” 一名身穿青白道袍的王氏子弟躬身对着身前老者恭谨禀告,神色忐忑。 “我一接到消息,便立即下令沿途封锁追查,区区一介妖物还能插翅难飞?继续搜,她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叔伯。”一众小辈齐声应下。 “好一个玉憬淮,竟连老夫的面子都不给,待我擒住那妖物,定要他给我王氏一个交代,哪怕毁了这三栖城又何妨!” 面对族中地位尊崇的长辈如此盛怒,几名旁支子弟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半声。只能默默垂首领命,再度四散开来,继续搜查。 看着眼前几名活生生的弟子,又想到早逝的孙儿,老者忽然悲怆道:“风儿,可怜的风儿,人心难测,妖者无情。我苦口婆心劝你多次,为何你就是执意不听呢。罢了,等我诛杀那妖物,为你报了仇,便带你回家去。” 等沈泠微二人到了百草峰,这里已被王氏子弟控制了起来,外围站着几人,看起来敢怒不敢言。 其中一人见沈泠微修为也不甚高明,好心主动上前攀谈道:“道友,看你也是想上山采药的吧,可惜这百草峰已被可恶的王家人霸占数日,我们如何恳求,也不许我们踏入。” 沈泠微细细打量了来人,看他衣着朴素,后面还背着个药篓,显然便是以采药为生的普通人。 王家这样肆意封禁百草峰,霸占糟蹋峰顶草药,这些采药人的生计也算是断了。 像这种社会地位不对等而产生的阶级碾压,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存在,看着远处还在苦苦等待,望眼欲穿的人群,沈泠微忽然心里不是滋味儿。 来时她想解决此事,是为自己赢个好名声,顺带卖王氏个人情。 但此时,她却是打心底想解决这个事情。 她笑了笑:“我与友人此番前来。正是所为此事,诸位稍等,我们先去探探究竟。” 那人倒是热心肠,看沈泠微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进去,连忙想拉住她:“道友莫要冲动,我先前也曾上前理论,非但无用反被打得好惨!” 他的手刚要碰到沈泠微的肩膀,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探出,牢牢钳住他的手腕。 身侧少年容颜清隽雅致,可掌心力道却沉悍惊人,采药人浑身半点动弹不得,腕间传来阵阵发麻的钝痛。 “麻烦让让路。” 采药人连忙连连点头,慌忙收回手退至一旁。 沈泠微回头朝他温和一笑,随即与涂桑珩并肩慢悠悠地往上走去。 百草峰钟灵毓秀,盛产灵草,山间灵气沛然氤氲。吸入肺腑,沈泠微只觉通体舒泰,心旷神怡。 目光扫过道路两侧遍地珍稀难寻的灵植,沈泠微不禁泛起几分心动。这些灵草,如果加入膳食,制成仙家糕点,不知会有何新的火花。 她心情愉悦,一路与涂桑珩轻声闲谈,不知不觉间,已然靠近百草峰顶。 当他二人接近峰顶时,果然受到了阻拦。 “站住,你们是何人,中州王氏在此处理要事,闲杂人等不得接近!”一名子弟呵道。 沈泠微神色淡淡:“在下云渺宗弟子沈泠微,听说王公子憾事,特此前来想略尽绵薄之力,相助一二。” 守门的王氏子弟断然回绝:“我家长辈有令,近日百草峰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此刻叔祖正在盛怒之中,他区区旁支小辈,怎敢擅自通报,自触霉头。 沈泠微眸光微敛:“那我若偏要进呢?” 那弟子一愣,没想到沈泠微敢与王氏作对,当即厉声斥道:“哪里来的不知好歹之徒!速速离去,休得在此胡搅蛮缠!”说着抬手拔出佩剑,想赶走二人。 碍于沈泠微是个女子,那弟子也不愿出手欺凌女子,因此将剑中灌注灵力,狠狠捣向涂桑珩:“再不退去,休得我不客气!” 谁知涂桑珩看起来弱不禁风,当他手腕轻轻搭在袭来的剑脊上时,瞬间他竟觉得佩剑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一股澎湃的妖力倒灌于剑中,将他的灵力消弭的无影无踪。剑身震颤不止,那弟子身形不稳,直接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掀飞出去,重重落地。 周遭其余值守的王氏子弟见状大惊,纷纷持器围拢上前,神色戒备。 “尔等究竟是何人?目的何在!” 涂桑珩眸色漠然,指尖虚晃一推。那柄佩剑凌空折返,“铮”的一声深深刺入众人身前地面,剑身剧烈震颤,几欲弯折断裂。 一众王氏子弟面面相觑,要知道他们王氏佩剑皆是统一锻造,品阶超过寻常宗门法器,竟被对方如此轻易拿捏操控,可见少年修为深不可测。 而沈泠微在涂桑珩身后连连感叹,真不愧是男主,自己这根大腿算是抱对了。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沉缓的声音自峰顶悠悠传来: “让他们上来。” 闻言,所有王氏子弟瞬间都安静下来,沉默的让开一条道路。 方才被震飞的弟子狼狈起身,走到二人面前收剑拱手道:“两位,我家长辈有请,随我来吧。” 看这弟子神色小心翼翼,便知峰顶这位长辈积威甚重。 沈泠微抬步踏上峰顶,远远便看见一道亦是青白道袍身影,负手背立在崖边。 她轻咳一声:“前辈,晚辈云渺宗沈泠微,这位是我的结契灵兽,涂桑珩。” 身侧的涂桑珩闻言,淡淡斜睨她一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淡淡的不悦,显然不甚满意这个介绍。 沈泠微连忙悄悄朝他递去一个眼色。这老头必然是感知到了涂桑珩外泄的强大妖力,才愿意召见他俩。 现在他正因妖族之事满心怨怒,极易滋生冲突。云渺宗弟子的名头,恰好能当作一个缓冲。 老者闻声缓缓回身,目光落于沈泠微脸庞的刹那,呼吸几不可察地微滞一瞬。 他眸光沉沉:“你是沈持的女儿?” 沈泠微一边心里嘀咕这老头该不会和沈持有私交,一边面上依旧谦逊有礼地答道:“正是家父。不知前辈与家父相识?” “沈持?哼,小子投了个好胎罢了,老夫倒是认识你母亲,她的天赋我还算看得上眼,可惜天不假年,早早就殒命离世。” 他目光细细扫过沈泠微:“可观你资质,你母亲的传承也算荒废了。至于你这只灵兽论修为根基,也远不及你母亲当年的结契妖物,不过还是个小玩意罢了。” “你们走吧,看样子你们帮不上老夫什么忙。” 老者重新转过身去,似乎不想再开口。 二人对视一眼,皆没想到这老者把两人的底细说了个七七八八。 而涂桑珩更是心里震惊,他虽然出生时就被封印来自父亲的血脉,可就算如此,放眼四海,能压制自己的存在亦是寥寥无几。 他开口道:“前辈眼光,未必全然公允。此事尚有隐情,峰中万物生灵皆亲眼见证真相,前辈为何不从中一问?” 老者脸色一变,“什么生灵,那日风儿在这百草峰,并无其他目击者,小辈休得信口雌黄。” 涂桑珩不言,将自己的手指划开一道血印,凝聚了一滴精血,轻轻滴落在脚边一株毫不起眼的普通野草之上。 那株平凡的野草仿佛受了什么滋润,竟用叶片快速而贪婪地将血液吞噬干净,不过片刻,小草根茎疯长,枝叶舒展拔高,转瞬便远超周遭所有灵草,长势蓬勃惊人。 一缕纯白雾气自草叶间氤氲升腾,雾气翻涌化作一名容貌清秀少女,盈盈立在原地。 草木化形,灵智初开。 少女屈膝俯身,对着涂桑珩虔诚敬重道:“多谢大人点化之恩!小女无以为报,大人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她是百草峰最寻常的凡草,天资有限,哪怕穷尽千年苦修,亦难开灵化形。可方才这一滴神兽血脉精血,不仅助她一朝化形,更是令她族群子孙皆可开灵修道。 涂桑珩发问:“数日前,你可曾看见一名男子与一只雀妖,在此相会?” 草木小妖立刻重重点头:“是的,小女亲眼所见。” 涂桑珩望向神色震惊的老者:“如今前辈还觉得,我二人帮不上忙吗?” 老者先被眼前草木化形的神迹一震,回过神后,立刻上前急切追问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速速道来!”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凝出一道灵力囚索,想要桎梏小妖。灼热烈焰骤然升腾,一条赤红火龙破风而出,张牙舞爪扑向小妖。 千钧一发之际,涂桑珩掌心妖力翻涌,一柄漆黑妖刀瞬凝现世,凛冽破空一刀将熊熊火龙劈碎溃散。 他容貌如此昳丽,偏又一身凶气。 老者骤然想起昔日明葭造访王家,与他坐而论道,她那结契妖兽恐怕也无这般恐怖霸道的血脉力量。 老者一时也不愿再轻举妄动,沉声说道:“你们想要什么条件?” 涂桑珩并未应答,只是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泠微,将决断权尽数交予她。 而沈泠微还傻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此刻方才一激灵反应过来。 “前辈多虑了。我二人此番上山,只为帮前辈查清真相了结悬案,并无要挟牟利之心。” 老者一听脸色稍缓。 他望着茫茫云海,沙哑道:“风儿自幼失怙,其父早逝,是我一手将他抚养长大,视若珍宝…何曾想,会落得这般结局。” 一时间老者那股霸气褪去,涌上一股失去独孙的忧伤,仿佛成了一个可怜的垂暮老人。 沈泠微一时无言劝慰,只转头看向涂桑珩,微微颔首示意。 涂桑珩会意,对着身前草木小妖吩咐道:“将那日二人的相会经过,尽数道来。” 小妖躬身领命,恭声道:“是,大人。” 12. 第 12 章 草妖被王家老爷子一吓,方才敛去怯色,道:“那雀妖应该是附近城中修行的妖族,我见过她好多次,倒是那男修士我是头一次回见。” 老者森然道:“我就知道此事与玉憬淮脱不了干系,否则他为何不敢见我!”无意之中泄露的威压令在场人呼吸都甚是难受。 草妖刚才已经被他骇得差点丢了妖胆。现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几乎说不出话。 涂桑珩见状分了些许妖力于她,她才拢了拢心神继续说道: “那雀妖名唤小茴,那日她带着王公子来峰顶赏月,两人相依亲亲我我,好不甜蜜。” 沈泠微轻咳一声:“捡重点说便可。” 草妖点了点头:“可突然,小茴僵直躺在地上,身体整个抽搐起来,双眼翻白,脸上都绒羽都浮现出来了,模样真是吓人。” 老者的目光像钩子紧盯着草妖,不肯放过爱孙遇害的每一个细节。 “紧接着小茴就跟中了邪一样,疯狂不停抓挠自己,血肉都翻出来了。王公子伸手想阻止她,结果也被抓的血淋淋地。” “小茴偶尔看着清醒,看着王公子这副惨样,本来想逃走,结果王公子却始终死死抱着她,不肯放手。” “然而小茴彻底失去理智。脸上生出了一个大大的尖锐鸟喙,生生把王公子啄死了。” 老者眼里已经布满红丝,一字一句问道:“然后呢,那雀妖,如今身在何处?!” 草妖摇了摇头:“最后小茴清醒了,但是王公子已经气绝,她很是悲伤,也掏出了自己的妖丹自裁了。” 老者怒喝:“一派胡言,若她自裁,这百草峰上为何只有风儿的尸首,不见她的!” 草妖说道:“因为有人来把小茴的尸体带走了。” 沈泠微神色一凛:“是谁?” 草妖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蒙着脸,但应当是个中年男子。” 沈泠微知道这便是整桩案子最关键所在,问道:“你仔细想想他有何特征。” 小妖听了低头细细思索,而后抬头细声说道:“那男子身上有一股阴邪腥臭的诡异气息。我依稀听见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话‘竟然失败了,宗主定会生气。’” 线索至此戛然而止。草妖躬了躬身,再次消散在浓雾之中。 老者脸色阴晴不定。 沈泠微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快速地一闪而过,快到让她抓不住。 她开口道:“前辈,看目前线索,此事恐怕与五大宗门有关,三栖城大概率是被无辜牵连。” 老者冷哼一声:“仅凭一个小妖的片面之词,何以定论?” “听她所言,那中年修士目标并非王道友,此事应该本就无意针对王家。”沈泠微缓缓分析,“眼下重中之重,是追查那名带走雀妖尸体的宗门中人。” 老者沉默片刻说道:“玉憬淮如果不是做贼心虚,为何不敢见老夫,此事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沈泠微知道这王家老爷子频频提起的玉憬淮,应当便是三栖城主。这老头三番两次提起他,两人多半有什么旧怨。 “前辈恕我直言。”沈泠微依旧从容道,“眼下没有尚无证据证明三栖城蓄意加害王道友,与其迁怒城主,不如顺着现有线索追查真凶,还令孙一个公道。” “线索?什么线索,如此似是而非的描述,人海茫茫从何找起?”老者语气十分冷硬。 话音未落,他眸光掠过涂桑珩,冷不丁突然弹出一道红线,飞速缠上涂桑珩手腕,未等涂桑珩有所反应,便隐于皮肉当中。 老者眉宇微蹙,闪过些许惊疑诧异。 看这老者突然对涂桑珩出手,沈泠微吓了一跳,她走到涂桑珩面前,说道:“你没事吧?” 涂桑珩摇了摇头,方才那红线并无恶意,才令他一时措手不及。 沈泠微明艳的脸庞微微沉下,说道:“前辈此举何意?我们诚心相助,并无恶意。莫非是欺我云渺宗只来了两个小辈?我宗执法长老明阑珊,此刻亦在三栖城内。” 老者一怔:“明阑珊?他也来了,老夫当年劝他留在王家,参透无上剑道,可惜他也是傻子,只知道追随他那小姐身后,错过机缘。” 老者忽然叹息一声,他为追求大道常年闭关,光阴不过弹指须臾,世事早已物是人非!自己的风儿,更是鲜有时间陪伴,没想到现在竟是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他面色终于缓和起来:“看在故人的面子上,老夫便拜托你彻查此事吧,王家子弟在此事上可供你差遣。” 说罢,他目光落回涂桑珩身上,带了几分赞叹:“倒是你这灵兽,气息和你母亲的结契妖兽同根同源。驭灵宗的传承果然玄妙,能引得神兽俯首,看来你母亲的传承并未在你身上断绝。只是你这灵兽年龄尚小,血脉未曾真正觉醒,否则算得上光复驭灵宗旧日荣光了。” 什么,涂桑珩竟然和明葭的灵兽是同族!沈泠微心头巨震。 她僵硬地笑了笑:“可是,我母亲便是被她的结契灵兽所...” “外界传闻罢了,”老者摆了摆手:“老夫不信,当年那妖兽看你母亲的眼神情深意重,我看此事另有隐情。” 一旁的涂桑珩,心绪更是翻起滔天巨浪。 老者方才探查而出的,分明是他母族明孔雀的上古神兽血脉。普天之下,明孔雀一族仅剩母后与舅舅兄妹二人。 留在人界混迹宗门的难道是他久未谋面的舅舅,亦是当年杀害沈泠微母亲的真凶? 那沈泠微昔日的那一剑,果真情有可原,是他本该承受的罪孽。可若真相果真如此,他与沈泠微之间,便横着血海深仇。 他该不该坦白一切? 若是坦白,他还能继续留在沈泠微身侧吗? 这些日子,他嘴上虽然百般抱怨,可跟随她的日子,远比在妖界孤寂冰冷的岁月鲜活有趣得多。 老者三言两语把二人炸得晕晕乎乎地回到了客栈。 沈泠微回来以后,便想找明阑珊问个清楚,却发现明阑珊不在客栈。 她心头沉甸甸地,对涂桑珩说道:“那王承风的命案,现在断了线索,该如何是好?” 少年迟疑道:“你…不是很恨杀害你母亲的妖兽吗,难道你不想找到他报仇吗?” 沈泠微摇了摇头:“如今我与你结契,嘴上时常与你争执,但心底却是早就依赖于你。今日那老前辈所言,点醒了我,我不信当年是母亲的灵兽杀害了她。” 少年听着她近乎告白一样的心里话,耳尖微红,心里也稍显宽慰:“你说的也有道理,当年真相我们一定会一一查清。” “所以这事还得等明叔叔回来再商议,倒是为了城中雀妖,王承风之事需得快点了结。” 沈泠微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明明知道涂桑珩最在意的是其他妖族的安危,还要拿这个引他帮自己。 果然他点了点头。 “草妖说凶手是身带阴邪气息的宗门中年修士,如今因为风华大会,城中处处都是三教九流,找都无从找起。”沈泠微发愁。 涂桑珩沉吟片刻:“既然找无从找起,不如引诱敌人出手。” “如何引诱?” “凶手暗中布局,误杀王家嫡系子弟,此刻必然心有忌惮,时刻关注百草峰动向。”涂桑珩说,“不如我们主动放出消息,就说百草峰有草妖初化人形,可通人言。那这人一定会去打探消息。” “可王家那老头守在百草峰,这人怎么敢上峰呢?” “调虎离山!”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道。 近日的三栖城,除了风华大会带来的热闹喧嚣,还有另一股愁云一只笼罩在这城邸之上,它像一股无形的压力,令在屋檐上的雀鸟悲鸣不止,声声哀啼。 市井街巷,流言四起。 “你们听说了吗,王家人已发现真凶踪迹,看来咱这风华大会能安安稳稳办下去了。”有人喊道。 “便是找不到又如何,有城主大人坐镇,岂容这些人在此放肆。”一个玉憬淮盲目崇拜者说道。 “别人还好说,来的可是王家老爷子,谁不忌惮?” “怪事,不是说王家围了百草峰搜了几天也没有线索吗,为何忽然有了踪迹。” “唉,说来也巧,听说那百草峰天降机缘,一株灵草吸纳月华灵气,化形开灵。” “这般看来,还是上天垂怜,给王家老爷子一个查案伸冤的机会了。” “是啊,听说他今晚便要去城主府借法宝通言璧,令这刚化形的小妖通人言呢。” “太好了!冤有头债有主,莫要再把气撒在我们身上了。” 市井人声喧嚷,倒是都松了口气。 唯独城中一处隐秘阁子气氛阴森,戾气沉沉。 一声脆响,琉璃酒杯被人狠狠掷落,碎裂满地。 上座之人浑身漆黑,带着阴鸷面具难分老少,怒斥下方垂首的中年男子:“废物!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既然已经失手误杀王家之人,为何不将尸首彻底销毁,留下这般后患!” 中年男子屏息,不敢辩驳。莫说那人脸已经被啄得面目全非,就算完好,他又怎么认得王家的一个小辈。 “无能之辈,到头来,还要本座替你收拾残局!” 13. 第 13 章 果然夜色一降临,一道火红赤光就从百草峰掠出,直奔城主府方向而去。老者未收敛自身气势,所到之处皆被一股元婴后期力量笼罩。 如此惊天动静,躲在暗里的人已然确认,那位王家老爷子离开了百草峰。 戴面具的黑衣人阴鸷说道:“那老东西果真往三栖城去了。” “师父,难道真的会有这般巧合,百草峰有灵草化了形吗?” “管他真假,趁老东西不在,你去峰顶看看,若是有立即杀了。”幸而化的只是草木妖,血脉低微,至少十年都离不开扎根之地。 身后女子同样浑身包裹漆黑,却看得出身段婀娜是名女子,她应声答道:“是,师父,弟子即刻动身。” 夜半的百草峰,月色凄清朦胧。 沈泠微与涂桑珩躲在一块巨石后方,借着隐身符隐匿身形,蜷缩在角落。 远处有几个弟子低声交谈,一切都如前几日一样。 峰顶夜寒刺骨,为避免惊动暗处的凶手,沈泠微不敢调动灵力御寒。她搓了搓冻得发凉的双手,小声嘀咕:“怎么还不来?” 涂桑珩离她极近,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这也太冷了,你就没有感觉吗?” 夜深寒露重,涂桑珩依旧只是摇头。 沈泠微安静片刻,又开口问道:“涂桑珩,说起来,你的原身究竟是什么?” 见涂桑珩望过来,她连忙补了一句:“我们相识这么久,问一问也不过分吧?” 涂桑珩默然不语。 “怎么,难道你的原身十分古怪,不好意思说?难不成是小猫,小狗,还是小乌龟?”沈泠微越说越想逗弄他。 少年琥珀色的眼眸无奈地看向她,干燥的手掌轻轻捂住她的嘴。 “别再说了。” 一条蓬松厚实的雪白长尾缓缓舒展而出,温柔一卷,层层叠叠,将沈泠微整个人圈裹其中。尾毛柔软温热,隔绝了山间所有严寒。 果然是猫!她就说涂桑珩这傲娇性子,跟她养的那几只猫也太像了! 好舒服,好温暖啊,沈泠微不自觉地蹭了蹭。少年轻轻垂下眼眸,感受沈泠微身体的起伏,身体下的肌肉越来越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弟子的交谈声渐渐淡去,沈泠微也渐渐有些昏昏欲睡。 忽然,涂桑珩轻轻推了她一把,毛茸茸的大尾巴瞬间敛去。刺骨寒气扑面而来,沈泠微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周遭已是一片死寂,王家的子弟竟无一人出声,整座百草峰死寂得如同荒坟鬼岭。 她下意识往涂桑珩身边靠了靠。 少年抬手,轻轻按在沈泠微的头顶以示安抚,用口型示意:“嘘,来了。” 沈泠微凝神屏息,仔细聆听周遭动静。黑暗之中,蛰伏的人终于确认周遭并无异常。 细碎窸窣的声响响起,沈泠微定睛看去,竟是一群蛊虫,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腥臭味。 虫类本就克制草木。不过片刻,蛊虫便察觉到才化形的草妖,成群结队顺着叶片攀援而上,张口撕咬。 好狡猾的凶手,哪怕已经没有威胁,他竟也不敢露出真面目,依旧隐匿在暗处。 沈泠微看向涂桑珩,焦急之色涌上心头,涂桑珩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不必惊慌。 原来涂桑珩早已提前为那株小草施加护体的法术,草妖本体泛起一阵阵金光,将蛊虫的利齿隔绝在外。 “嗯?”黑暗里传来一声疑惑的轻哼。 片刻之后,一道黑衣身影出现在草妖面前。女子身姿袅袅,手中握着一只漆黑筒茧。她旋开筒茧,一只灰褐色的蜘蛛爬了出来,顷刻便吐出幽冷的蛛丝。 蛛丝看着纤细,却轻易穿透了金光屏障,在草妖的叶片上融出一个个孔洞。叶片痛苦地蜷缩起来。 涂桑珩一拍她:“就是现在!” 于是二人依着预先商定的计策行动,涂桑珩先打她个措手不及,沈泠微堵住这人出路,前后夹击。 涂桑珩率先手握妖刀临阙掠出,刀身寒光泛起。他纵身而出,刀锋径直劈向黑衣人。 那毒蜘蛛显然极为珍稀,那人不敢冒险有损伤,他顾不得反击,慌忙向后闪避。而后仓促取出一柄骨笛格挡,金铁相撞,轰然一声巨响。 感受到手下反震的力道绵软阴柔,涂桑珩心中疑惑:女人? 他瞬间感觉不妙,对方还有同伙。 沈泠微! 他猛地转头,只见不知何时,一名蒙面中年男子已然悄无声息站到沈泠微身后,一柄短刃紧紧抵在她脖颈之上。 “不想死,就别动。” 前方的黑衣女子见己方拿捏住人质,身形轻盈地退到中年男子身侧。 “是你,沈泠微。” 沈泠微看着这熟悉的眼睛:“秦苁蓉?” “为何你会出现在这?” 沈泠微虽然性命被威胁,但面上却不显慌乱:“这话该我说才对吧,眼下百草峰发生的事情,你们不可能一无所知,这个节骨眼来这,怕不是做贼心虚?” “哈哈哈,沈泠微,我倒是没想到,你这草包竟敢来质问我。你难道没想过今夜你撞破我的秘密,便活不成了?” “杀了我又能如何?我的灵兽尚在,依旧可以向王家老爷子揭穿你们的阴谋。” “难怪这妖兽一直在你身侧,原来是结了契。无妨,主人受困,灵兽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不也得乖乖就擒。”自古以来,结契之术需得两方情谊深重,心意相通,才能成功。 秦苁蓉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庞,笑意玩味:“你这神情倒是有趣,从前没看出你也是个美人,若是落到我手上调教两天,怕是就忘了你这灵兽的好了。"她忽然而想到什么,扑哧笑出声来:“再加上你这灵兽也不错,届时颠凰倒凤,想必真是好滋味。” 沈泠微一愣,随即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 秦苁蓉竟然以为涂桑珩和自己是那种关系。 “那你可要失望了,我和我这灵兽一点情义也无,你要是杀了我,他指不定要欢欣鼓舞,庆祝自己自由呢。” 秦苁蓉转头看向涂桑珩:“怎么小哥,你这主人说的可是真话?” 涂桑珩觉得自己也没有那般无情,但是想来是沈泠微的计谋,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说。 “不错,若是契约能解开,我势必会走。沈泠微残害我妖族,我早就不齿。” 沈泠微一怔,瞬间怒目瞪他。 演戏就演戏,能不能不要这么真情实感、理直气壮! 涂桑珩望着她恼怒的模样,心底不禁泛起疑惑,莫非自己理解错了? 秦苁蓉听得笑意更盛:“早听闻你母亲 便是死于结契妖兽之手,没想到你亦是如此,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那我便送你上路。待你身死,你的灵兽沦为无主之兽,我便替你好好调教他,让他做一条听话的狗如何。” 沈泠微叹息一声:“看来今日我是在劫难逃。秦苁蓉,你我相识一场,临死之前可否告诉我,王家之人的死真是与你有关?” 一旁的中年男子始终缄默,闻言眉头紧蹙提醒:“我们还有正事尚未完成。” 秦苁蓉终于收敛笑意,她虽然嘴上说要杀了沈泠微,可她毕竟是云渺宗宗主之女,若是被发现,那姓明的疯狗就够她受的,心下也十分忌惮。 “秦苁蓉,你本意并非要杀害王承风,他不过是被误伤。你们真正的目标,是那只雀妖,对不对?” 听闻此言,秦苁蓉与中年男子对视一眼,眼底杀机毕露。 见二人这般反应,沈泠微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可她实在不解,他们为何要对一只小小的雀妖痛下杀手。 还有,说好王老爷子寅初便会折返,为何还不见踪影呀! 涂桑珩面沉如水,临阙低低嗡鸣。 这男子修为不弱,他毕竟还没到完全的成熟期,恐怕需要他解开父王的血脉,方能一击制胜,救下沈泠微。 他不禁有些后悔,明知道沈泠微现在修为低微,为什么还要带她冒这个险。 中年男人看着年轻女子神色犹豫,说道:“何必纠结,给她下了蛊虫便是。若是她敢多嘴,便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苁蓉觉得此计甚妙,笑吟吟道:“好,那就给她下蛊,再擒下她那灵兽。” “沈泠微,便让你尝尝我新炼出的蚀骨蚁吧,若是你敢泄漏今日之事,就试试这万蚁蚀骨之痛。” 说罢,她取出另一节竹筒。 沈泠微忽然轻笑一声:“秦道友,你莫非真以为我明知修为不敌,还会故意傻乎乎在这当靶子吧?” 秦苁蓉笑容微敛,心忖却心想你可不就是这么一个人? 可望着沈泠微脸上的笑意,心头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你——” 沈泠微骤然抽出断弦,狠狠刺向身后的中年男子。那人亦忌惮她的身份,不敢直接硬拼,只能稍稍后撤。 就是这瞬息空隙! 沈泠微左手飞快一翻,掌心金光炸裂,一张早已蓄力完毕的高阶传送符瞬间引燃! 符纹炽盛,金光刺目! 中年男人脸色剧变:“不好!”他不再顾忌身份,掌心翻涌灵力,狠狠拍向那片未燃烧完全的传送符。 “嗡——!” 阵法剧烈震颤,被强横外力硬生生地击碎了大半纹路。沈泠微睁大双眼,想说什么却完全传不出来。她的身影扭曲了片刻,终于还是消失在了原地。 涂桑珩也呆住了,原本这传送符设置的终点是客栈,现在… 沈泠微去哪了?! 那黑衣两人相视一眼,面罩下的脸庞已经铁青,他们看向涂桑珩,眼中带了杀机,一步一步走向涂桑珩。 涂桑珩手中临阙寒光更甚,夜风猎猎,他却半步也不愿退。 就在此时,天际远处突然出现一片红光,一只火凤凰冲天而起。 中年男人脸色骤变:“不好,宗主拖不住王家老爷子了!” 秦苁蓉也咬牙低喝:“撤!绝不能与他碰上!” 14. 第 14 章 王家老爷子踏出城主府,脚步顿住,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此番他虽见到玉憬淮,却并未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隐匿周身灵力气息,打算悄无声息地折返百草峰。 不料突然周围地面纹路陡然亮起,白光一闪,丝丝迷雾升腾而起,顷刻间遮蔽四方让人看不清方向。 “呵呵,许久没有碰到敢拦老夫去路的人。尔等鼠辈,胆子真是不小。”老爷子负手而立在阵中,神色不见慌张。 周围一片死白寂静,无人应答。 下一刻,凄凄切切的哭声自迷雾之中悠悠传来,男女老少的哀泣声交织,仿佛无数亡魂正围在老者身侧,呜咽诉说着生前的万般苦楚。 老者的神色渐渐凝重。 当世修士停滞元婴,上一任化神飞升者的记录已经残破不堪。而他作为元婴后期的修士,放眼天下,敢公然与他为敌之人屈指可数。 可这阵法之内,老妪的呜咽、少妇的悲啼,声声哀恸入骨,连他都难辨虚实。 布下此阵之人,恐怕同样是元婴修为的强者。 老者认真起来,右手指尖腾起一缕幽幽明火,指尖轻弹,火焰接连冲向阵法几处疑似阵眼的位置。 待到第三道明火轰然落下,周遭呜咽哭泣骤然一变,化作滔天愤怒的咆哮。无数面目扭曲狰狞的虚影自浓雾之中窜出,争先恐后朝着老者扑杀而来。 老者眼底掠过一丝不屑:“雕虫小技。” 此阵的奥妙便在于扰人心神,若是人心生惧,这些虚幻魅影便会凝为实体,伤人夺命。可他一生自傲,哪会将这些虚妄幻象放在眼中。 “祖父...祖父,救救我...我好疼,好疼!”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身着青白道袍的年轻男子幻影出现在前方,面容哀戚,浑身伤痕累累,正是王承风。 老爷子心神巨震,不由动容:“风儿!风儿!快回来,祖父带你回家!”他下意识伸出手,几乎就要触碰到孙儿的脸庞。 指尖即将碰到幻影的刹那,王承风的身影骤然消散。幻象一转,化作年岁尚幼的孩童,小小的一身道袍,眉眼稚嫩,怯生生开口:“祖父,我想出去玩,可不可以?” 王家老爷子眼眶骤然泛红,眼底泛起水光。从前他十分严苛,从不允许王承风偷懒嬉闹,此刻心中只剩万般后悔:“好,好,祖父陪你,你想去哪里都随你。” 阵外,戴着狰狞兽面的黑衣男子静静旁观,望着阵中老者亦悲亦喜的痴态,低声叹道:“对结中肠,义难复留。可悲,可叹。” 情之一字,世人皆难逃过。 照这般情形,这老东西至少还要被困半个时辰,正好先去看看百草峰那边的动静。 他正欲抬步离去却突然一凛,心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抬头望去,老者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清明,穿透重重迷雾,直直盯着他的藏身之处。 他心中惊骇不已。果然境界之差,便是天堑。他耗费心力布下的幻阵,竟只困住此人短短一刻钟。 “便是你,害死了我的孙儿?”老者字字怒火如锤,愤怒加持下周身气势再度暴涨。 他右手飞速掐诀,炽烈玄火自掌心升腾,将要把整片迷阵焚烧殆尽。 黑衣男子,正是玄冥宗宗主苏翳川,再不敢托大。趁着迷魂阵尚未完全崩毁,他再度引动阵纹,想重新改阵为困,将王家老爷子死死留在此地。 老者已然被彻底激怒。一声长啸响起,一头浴火的凤凰冲破云层冲天而起,尾羽洒落漫天烈焰,将周遭一切尽数吞噬。老者双目如炬,暴喝一声,火凰携焚山煮海之势,径直朝着黑衣宗主猛扑过去。 黑衣男子情知不敌,当即催动尚未溃散的残阵死死缠住老者真身,硬生生扛下火凤凰的一击,喷出一口鲜血,借着爆炸的火光,身形急掠远逃遁去。 另一边,百草峰上。秦苁蓉与蒙面男人急速退走,几人会合。 秦苁蓉双膝跪地,垂首请罪:“师父,弟子无能,未能完成您的嘱托。” “百草峰当真有灵草化形出世?” 秦苁蓉微微颔首,踌躇片刻,还是如实禀报:“我们被云渺宗沈持之女沈泠微识破身份。虽我们并未承认王家之事与我等有关,但难保她不会向王家老爷子吐露线索。” “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苏翳川沉默片刻问道。 “弟子也不知,她身边还有一个结契灵兽,很是厉害,弟子不是对手。” “灵兽?一群废物。”提起灵兽,苏翳川似乎很是不屑。 他扬手狠狠扇了秦苁蓉一巴掌,随即掐住她的下颌,眼神阴寒:“那老东西必会前往玄冥宗找我麻烦,我必须即刻返回玄冥宗。我交代你的事,你务必办妥。否则后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秦苁蓉姣好的面庞浮起清晰的掌印,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低声应道:“是,师父。” 王家老爷子望着黑衣人早消失无踪,重重冷哼一声,转身匆匆赶往峰顶。 峰顶之上,涂桑珩简单检查过倒地的王家子弟,确认众人只是遭幻术迷晕,并无性命之忧,便收起手中妖刀。 远方赤红如火的身影转瞬便至。 老者望见一众昏迷倒地的王家子弟,眉头紧紧蹙起发问:“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涂桑珩神色淡然:“他们只是被幻术迷晕。今夜行凶之人,果然现身了。” “人呢?”老者眼中精光暴涨。 “已经逃走了。” “逃走?”老者明显大感意外。那女娃娃修为确实薄弱,可眼前这妖兽实力已然堪比金丹后期,难不成说明对方阵营之中,竟还有元婴强者。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狠辣,残害他的孙儿。 老者目光四下扫过峰顶,才猛然发觉,少了一道身影。 “那名女娃娃去哪了?” “她认出了今夜的真凶。那二人本打算将她灭口,她不得已引燃传送符仓促逃离,如今下落不明。” 老者眼眸微微一眯:“你的意思是?” “你若想要查清今夜凶手的真实身份,就必须找到她。”涂桑珩深深望向沈泠微消失的那片虚空,说完,便转身径直离去。 他火速赶回客栈,屋内空空荡荡,沈泠微并未抵达预设的传送落点。 心底慌乱翻涌。该去哪里寻她? 为何一想到自己掌握不到她的行踪,心中就如此惶恐... 难不成这灵兽契约当真会影响自己的心智? “涂桑道友,你这是怎么了?” 他抬眼,看见宋谷枫与温怜意二人从房间出来,见他失魂落魄,满是疑惑。 “沈泠微失踪了。” “什么!”二人同声震惊。 涂桑珩快速将百草峰发生的变故尽数告知二人。 宋谷枫眉头紧锁:“事态严重,我必须立刻禀告师父。温师妹,便劳烦你与涂桑道友一同搜寻沈师妹。” 温怜意重重点头:“放心交给我们,我们定会找到沈师妹。” 见涂桑珩依旧心神不宁,温怜意上前一步,怀中捧着一只小巧的灵兽,递到他的眼前。 “涂桑道友,你看。小蛮已经痊愈了。” 涂桑珩目光匆匆扫过一眼:“多谢你悉心照料。依你所见,我们该从何处着手搜寻?” 温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开口道:“若是传送符被干扰,传送落点往往会被灵力强盛之地吸引。不妨我们在城内找找。我身上携有寻灵盘,可以大致感应灵力充沛的方位。” 涂桑珩点了点头:“那我们便这样找起吧。” 温怜意拿出法宝寻灵盘,指针开始指向处处灵力氤氲流动之地,偶然有不认识的路,她便温言向过路人询问。 “温姑娘是你,这是城内一位修士的洞府,你找他有事?”搭话之人虽亦是修士但只有炼气修为。 “正是,我们有些事情想要向他打听。” “这位修士性格古怪,不过我和他有几分交情,我便给你们带路吧。” 见涂桑珩面露疑惑,似乎不解二人为何相识,那人主动解释:“温姑娘这些日子,在城中无偿替我们这些修为低微之人医治伤病,分文不取,我们都欠温姑娘一份人情。” 温怜意闻言不好意思道:“阁下不必如此,我医术尚且粗浅,能够略尽绵薄已是幸事,这亦是为了我自身修行,切莫挂怀。” 那人边走边感慨:“温姑娘连妖族也会赠予灵丹,当真是心善之人。” 温怜意回过头看向涂桑珩,轻声说道:“这几日我与宋师兄闲暇无事,见城中不少孤苦无依之人,便想着能帮一分便是一分。” 涂桑珩道:“小蛮的伤也是你治好的,多谢。” “小蛮本就是我的灵宠,我又怎会弃它不顾。” 眼见少年终于将注意力落在自己身上,温怜意心底暗自欣喜,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淡然的模样。 正如温怜意所推测的那般,沈泠微确实被紊乱的传送之力,抛掷到一处灵力格外充盈的地界。 那时她眼睁睁看着传送符的灵力扭曲,却没有办法阻拦,整个人被狂暴的灵力生生送到这陌生的地界。 她重重摔落在地上,闷哼一声,强忍着疼痛缓缓撑起身子。 “好疼...”可抬眸的一瞬,眼前景致却攫住了她全部目光,不由喃喃低语:“好美...” 只见漫山遍野粉白花瓣随风簌簌纷飞,落英漫天,景致绚烂得恍若世外仙境。 明明已是初秋时节,此地却温暖如春。想来是有人以磅礴灵力养护这片花林,令繁花永不凋零。 她正望着漫天飞花看得出神,一道清朗男声忽然自背后传来: “你是何人?” 15. 第 15 章 沈泠微闻声转头,发现来人并不陌生。 正是几日之前,她在城东小院花费整整一百枚灵石重金求教的“上届风华大会魁首”。 可此刻站在繁花之中的男子,虽眉眼面容、五官轮廓与那日之人一模一样,气质却判若两人。 那日他执扇而立,但眉目尖酸,有一股求财的俗气。而眼前这人气度温润谦和,颇有仙人姿态。 沈泠微怔怔望着他,又惊又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男子察觉到她眼底并无恶意,温和作答:“此处是流芳水榭,乃是城主的私人别苑。” “流芳水榭?!”沈泠微愈发诧异,“那你为何会在此处?难不成你是城主身边的人?” 她心忖先前还觉得这人不太靠谱,如今看来也是深藏不漏啊,连如此神秘的流芳水榭他也能进退自如,说不定是城主的宠信。 男子闻言脸上浮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姑娘怕是认错人、误会了什么。我今日之前,从未与姑娘见过。” 沈泠微瞬间瞪大双眼:“你前几日才收了我一百枚灵石,转头就不认人了?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我绝非欺瞒姑娘。”男子哭笑不得,“我在这流芳水榭整整十年,从未踏出别苑半步,又怎会收取你的灵石?” 话音落下,他似是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姑娘此前遇见的我,可是在城东一处小院?” “没错!”沈泠微点头狐疑道,“那处小院就是你的住处,你亲口说自己是往届魁首,还收我灵石指点我晋级诀窍...这些你全都不记得了?” 男子长叹一声:“姑娘,你遇见的不是我,是我的孪生弟弟,李长青。真正拿下十年前风华大会魁首的人,是我,李长川。你...被我弟弟骗了。” “什么?!” 沈泠微瞬间愣住。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郑重其事请教的人,居然是个冒牌货,还是一介凡人! 白白损失了一百枚灵石不说,这要是让涂桑珩知道,她真是颜面尽失,不知道他会怎么嘲讽自己! 她又气又心疼,咬牙道:“可恶!等我出去,必定要去找他算账!” 见她愤愤不平,李长川面露愧色:“弟之过,兄之责。他会做出这等欺瞒外人的举动,多少也与我脱不了干系。” 他抬手虚引,温和道:“此处并非闲谈之地,姑娘随我移步亭中细说吧。” 沈泠微稍稍平息心中的气恼,跟着李长川走入一间雅致小亭,听他娓娓道来二人过往。 原来李氏兄弟二人,本是人间皇室嫡出皇子。兄长李长川自幼被立为储君,性情温和仁厚,勤政爱民,深得朝野百姓拥戴;弟弟李长青生性跳脱随性,不爱拘束。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手足情深,从未有过嫌隙。 后来机缘巧合,兄弟二人偶遇一位云游仙者,听闻了修仙大道的浩瀚玄妙,瞬间心生向往。李长川本欲拜入仙门,潜心求道,奈何自已并无灵根,与仙道无缘。 仙者于心不忍,便告知世间尚有一处三栖城,人、妖、仙三族混居,不论出身天赋,哪怕是凡人也能在此安身立业。 怀揣着对修仙世界的莫大期许,兄弟二人倾尽皇室多年积蓄,辗转千里,历经千辛万苦,方才抵达这座超脱世俗的三栖城。 临行前二人曾相互许诺,若始终无缘仙道,便即刻返回俗世,重归故土。 可抵达三栖城的那一年,恰逢十年前的风华大会开启。心性温雅、容貌卓然的李长川一时兴起报名参赛,他品性端正,在第二轮又以一手绝妙画技折服全城百姓,最终被城主亲自钦点,夺得魁首。 按照旧例,他可以向城主许下一桩心愿,无论富贵机缘,皆可满足。 这段过往彻底勾起了沈泠微的好奇心,她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抢先开口:“我知道了!你当时的心愿,一定是想要求得灵根踏入仙道,对不对?” 李长川闻言眼底浮起一抹笑意:“最初我的确这般打算。可当我真正遇见那个人,便改变了心意,我希望余生能留在这流芳水榭,伴他身侧。” 他神色间又覆上些许黯然:“我只当长青这些年早已看透离去,却没想到,他竟一直守在城中,顶着我的名头招摇牟利,说到底,是我亏欠了他。” 沈泠微不禁咋舌,世间竟有人甘愿为旁人,舍弃唾手可得的仙缘。她心头一动,试探着问道:“你执意守护的人,难道是三栖城主?” 李长川微微一怔,随即轻笑摇头:“并非城主。是城主极为珍视的一位友人,常年居于这流芳水榭静养,极少与世相见。” 他抬眸望向亭外漫天不败繁花,说道:“我当年向城主所求的心愿,便是永驻流芳水榭伴他左右。城主应允了我的请求。” “这十年我闭门不出,全然不知外界变故。如今想来,我弟弟无依无靠,身处修仙云集的三栖城,一介凡人毫无立足之力,生存维艰。想来也是走投无路,才会顶着我的名头,骗取外来修士的灵石度日。” 沈泠微心底暗中翻了个白眼,什么走投无路,你弟弟骗人的时候可是半点都没犹豫。 她心中腹诽,又好奇道:“你这十年,当真从未踏出过流芳水榭半步?” “是。”李长川颔首,“水榭之中那位大人需要日夜照料。城主特意在此布下禁制,隔绝外界纷扰,也禁止我随意外出。除了每届风华大会决赛开启时,此地几乎不会有外人踏入。” 沈泠微心中震撼不已。她无法想象有人甘愿为一人,主动禁锢自己十年困于一方庭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引得李长川如此执着,这真的值得吗? “不知姑娘是如何误入这流芳水榭的?”李长川问道。 “我是意外被紊乱的传送之力误入此地,事前不知这里是城主私苑。”沈泠微如实答道。 “原来如此。稍后我便解开外围禁制,送姑娘离开。只是我有一事相求,姑娘可否既往不咎,不再追究我弟弟欺骗灵石之事,放他归家?” “你…难道不亲自出去看看他吗?”沈泠微诧异反问。 李长川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城主当年设下禁制,我若踏出流芳水榭一步,从此便可来去自由,但也无法再回到此地了。” 沈泠微闻言心头一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世间万事难得两全,李长川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也注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至于值得与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她沉吟片刻,眼底掠过 一抹狡黠的笑意:“想让我不追究也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告诉我一些风华大会决赛的内幕,我便一笔勾销,绝不找你弟弟麻烦。” 李长川无奈失笑:“城主选人,只看缘分。姑娘,如果你和这三栖城有缘,就一定可以留下来。”语气似乎暗含深意。 沈泠微继续追问:“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常年守护的这位城主友人,究竟是何人吧?” “我也不知。这位大人从不谈论自己的身份,亦不喜被外界窥探打扰。但姑娘若有机缘得见一面,便会懂得我的缘由。” 微风拂过,落英纷飞,漫天花海轻轻摇曳。李长川望着眼前盛景,思绪悄然飘回十年之前。 当年他即将许下求仙问道的心愿,城主却在他开口之前,率先问道:“我听闻你第二轮以画技折服全城,丹青绝妙。如今我将有一处世间胜景,不知你可否为我落笔留影?” 彼时少年意气,心怀感恩,自然欣然应允。 那一日,城主倾尽万千灵力,催开满苑繁花,造就这四季如春、花开不败的绝世盛景。梨落如雪,海棠留艳,满榭春稠。 彼时执笔作画的他,远远望见花林深处,静立着一位仙人,独自临风赏花。那人眉眼清隽绝俗不染凡尘,隐隐透出几分羸弱。 他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心神为之震颤。 一切在那一刻悄然改变。 ...... 待到踏出流芳水榭,那股萦绕在鼻尖的花香渐渐消退,沈泠微依旧有些心神恍惚。 方才在亭中听闻往事,李长川口中那道未曾谋面的白衣身影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不知为何她心底隐隐生出几分遗憾,恨自己方才无缘得见那位水榭之中的神秘友人。 罢了,多想亦是无益。自己莫名被传送到这水榭之中,耽搁了这般久,也不知涂桑珩会不会担心自己遭遇不测。 虽然原书总说他冷漠无情,凶狠暴戾。可是目前看来,她倒觉得他虽然有时候嘴毒,但是亦有几分纯情可爱。 天色已亮,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沈泠微抬眼扫过熙攘人流,目光瞬间定在一处。 不远处一名少女衣裙鲜亮,怀中温顺蜷着一头毛茸茸的小兽,眉眼弯弯笑容明媚,抬手指向街边一处正兴致勃勃同身侧之人说着什么。 而立在她身侧的,正是涂桑珩。 少年身姿挺拔清俊,眉眼惯带着几分疏离淡漠,此刻却轻轻颔首,似是应下了对方所说的话。 二人的影子浅浅叠在青石板地上,并肩而立,看起来如此般配。 好啊,原来她生死未卜的时候,涂桑珩根本没有担心她,反倒陪着温怜意到处闲游,一派逍遥自在。 沈泠微指尖微微颤抖,明艳的脸庞染上带着怒意的绯红。 难道就算他们二人已经结契,涂桑珩依然会按照原书设定和温怜意在一起吗? 但是,涂桑珩跟谁在一起又与她何干呢,反正她的任务就是保证他不再黑化,助他实现两族和平的愿望,届时她便回到原来的世界。 到时候他是和人间正派仙子女主,还是妖族绝美女配在一起,她才不管呢。 只见她上前几步,挡在二人身前,咬牙切齿道:“两位,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