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C被男主强取豪夺了[快穿]》 1. 第一世1 《NPC想下线但男主不让》 晋江文学城独发 by青穹幻步 暮色霭霭,阴霾笼罩,血光四溢。 夜色下的山林,到处散落着断肢残骸,妖气弥漫。 苏念卿刚一睁眼,双目还未聚焦,耳边就传来一阵嘶鸣,紧接着整个人便被身后涌来的妖兽潮彻底淹没。 “恭喜主人,你已顺利降临《九天问道》,是妖王赤蠡手下一名刚化形不久的草药精,在仙尊中毒时吸干其修为,最终被仙尊一剑反杀,助其突破渡劫期,促成男主与女主感情线。酬金:十万灵石!” 一只翠色灵鸟落在她肩上不停念叨着,与耳边不断传来的妖兽哀嚎与利剑穿透皮肉的撕裂声混成一片,宛如人声鼎沸的集市里不合时宜奏鸣的丝竹声。 这只灵鸟是她的灵宠,跟随她来往各个小世界,声音宛如竹笙,故唤作碧笙。 “现在没工夫接收信息,没看见我正逃命吗?”苏念卿一边混在妖兽群里跌跌撞撞地亡命奔逃,一边对这没眼力见的灵鸟翻了个白眼。 不过,她还是大致听清了剧情任务,只是眼下情况似乎不太妙,降临地点和时机都出现了偏差,身后仙门飞剑无眼,几次都差点将她削成两半。 苏念卿敏捷地闪过一道飞剑,内心疯狂吐槽:碧笙也太不靠谱了!我的KPI是被男主杀穿,不是被某个不知名的仙门弟子剑气刮死! “主人,你身为草药精,拥有治愈能力,可以自行愈合伤势。只是你目前刚化形不久,妖力微薄,请谨慎使用!”碧笙在她耳边急声道。 苏念卿不再理会它,一心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苟到大战结束。 她几个箭步从兽潮里如闪电般急蹿而出,身形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一眨眼便闪身钻进了一旁的密林之中。 开玩笑,绿江仙侠局KPI最高的金牌NPC要是没点逃命本事,她坟头草都换好几茬了。 苏念卿飞快地将身体缩进昏暗树影之中,在身旁设下防护罩隐匿气息,同时从树丛间隙观察着外面的整个战局,并伺机寻找男主踪迹。 来到这个世界以前,她大致了解过书中剧情,眼下正处于书中临近开篇尾声的仙门夜猎白热化阶段。 男主陆浔之刚晋升仙尊不久,妖王率领万妖谷众妖魔趁势作乱,祸乱百姓,残害生灵。 所以,陆浔之集结仙门弟子下山除妖,将妖王及众妖魔赶回万妖谷进行围剿。 “杀了这些妖魔,一个都别放过!”一位青衫弟子手持佩剑落在苏念卿附近的空地上,对手下弟子道。 “是!”众弟子回应,随即御剑向不远处四处奔逃的妖兽潮追去。 “大师兄,仙尊在何处?”另一位蓝杉弟子赶到,问刚才下令的青衫弟子。 “仙尊率众仙门长老在前方堵截妖王,走!”青衫弟子说完,与蓝杉弟子一同御剑离开。 苏念卿猫在树影里,小心翼翼地顺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道白光闪过,一人身着绣金纹白衫,周身仙气萦绕,风仪严峻,清冷如璧,超然天地。他足尖轻点,凌云飞跃,刹那间宛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消失在远方。 只是那么一瞬,甚至尚未看清那人容貌,苏念卿脑海中已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此人便是男主陆浔之,那个未来会一剑杀穿自己,让她完成任务下线的攻略目标! 她刚要起身追去,突然,一道凌厉剑气自背后袭来。 她躲闪不及,被剑气余波扫中,整个人如抛物线般飞了出去,撞在岩石上,呕出一口鲜血。 “这里还有一条漏网之鱼!”一位杀红了眼的仙门弟子发现了她,提剑向这边走来,准备再次补刀。 苏念卿感觉体内灵力飞速流逝,刚化形的身体濒临破碎,本体更是受到了重创,叶片正在逐渐枯萎、剥落……若是再不想办法恢复,她就会变回原先的那株枯草,如其他走过场的NPC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名不见经传的荒僻山林里。 然而此时,她只能眼看着那名弟子不断靠近,却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可恶,NPC在书里就是如此渺小、弱不禁风、任人宰割! 仙门弟子行至跟前,高高举起手中利剑,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闪过,带起一阵急速的冷风。 仙门弟子愣怔片刻,随即四处巡视,却早已不见了苏念卿的踪影,不免气极,怒声道: “可恶,居然还有同伙,别让他们跑了,追!” 苏念卿被那道黑影带着一路疾驰,须臾间隙中,她才看清那人的容貌,想起此人原来是妖王安插在仙门附近的暗探——厉息行。 厉息行如同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到隐蔽处一块空地,用评估货物似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许久,随后啧了一声:“根系受损,灵力溃散……不过,勉强还能用。” 苏念卿蜷起身体,谨慎地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成为NPC后,她还习惯了扮猪吃老虎,一切以苟命完成任务为先。 厉息行冷笑,眸色渐渐转为黑色,“仙尊陆浔之誓要荡平万妖谷,擒拿尊上。不过,他刚才中了尊上的剧毒,生死未卜,不知所踪。尊上有令,命我寻一灵物对付仙尊。算你运气好,刚好便是我要找的草药精一族,便顺手救你一命。” 他捏起她的下巴,细长黑亮的眼睛微眯,“你根骨已断,若无灵药,势必活不过今晚。现下有一条活路,你借‘解毒’接近仙尊,吸干他的修为,助尊上除掉此人!事成之后,尊上自有重赏,为你重塑根基也不无可能。若不成……”他眼神瞬间冷若寒冰,“死在仙尊手上,也算你为尊上尽忠了!” 苏念卿冷哼一声,心下了然:此人和她一样,都是书中工具人。妖王那点心思,无非是乘人之危,借刀杀人。 “不过……”他捏紧她的下巴,目光顺着她白皙下颌、玉颈、香肩一路下移,眸光渐渐转深,若有似无地勾起了唇角,“……你的话,应该可以。” 苏念卿算是明白了,眼下这种情况,根本别无选择。 不去,根骨已断,死路一条;去,被仙尊发现暴露身份,横竖也是个死,只是早晚的事。 不过,这不就是她此次的任务吗?被仙尊亲手斩杀,十万灵石! 好好好,但愿仙尊到时一剑反杀,别在盛怒之下虐杀她就好!KPI里可没规定什么死法! 她咬了咬牙,装作走投无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好……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妖!” 厉息行嗤笑一声,“算你识相!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说完,他为苏念卿简单疗伤,掩盖了周身妖气,并将一枚药丸扔到她的面前,“这是尊上赏你的‘活命丹’,吃了它,可激发灵力,保你七日寿命。七日后,我会再来找你!” 苏念卿看了眼那枚看上去“很补”的丹药,心里自然明白这不过是妖王用来约束她的伎俩,但眼下她若想顺利完成任务确实需要它。 “可若七日后,你不来或未及时赶到,我一样会死。”她忽然抬起头,盯着厉息行,“所以,我凭什么相信妖王会兑现承诺?” 厉息行眯起眼,似乎没料到一个命不久矣的草药精还敢跟他谈条件。 他冷笑一声 ,凑近她耳边,“因为,你别无选择。” “不过,你放心,尊上还不至于差你那点报酬。”他转而又勾唇望向她,眸光幽深莫测,“若是你真能为尊上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尊上一定会信守诺言,这点我可以保证。” 苏念卿轻笑一声,随即俯身将丹药拾起服下,感觉断裂的根系被强行续接,剧痛令她几乎昏厥,但体内灵力确实短暂充盈了起来,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身心备受煎熬。 “主人,你已进入主线任务剧情,已发现男主陆浔之位置,我马上传送给你,请尽快完成任务!” 苏念卿意识到识海内碧笙传来的位置,与之前看到的那位仙者消失的方位一致,更加确定那人必是男主无疑。 “知道了,让妖王等消息吧!”说完,她转身离去,瞬间消失在原地。 厉息行闻言,嘴角抽了抽。 一个命不久矣的草药精拽什么拽? * 苏念卿很快便循着碧笙的指引,来到了一处荒僻的山洞前,附近既无妖魔,亦无仙门弟子,十分隐蔽。 刚一踏入洞内,她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妖毒独有的糜烂味儿,充斥在四周的空气之中。 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步入山洞,在昏暗稀薄的光线下寻找陆浔之的身影。 渐渐地,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极度压抑的喘息声,空气中的血腥气夹杂着浓郁的妖毒,以及一股淡淡的清幽檀香。 她低下头,见不远处的角落里露出一片绣着金色云纹的衣角,以及一只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却异常苍白的手。 忽然,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下一刻,她忽地整个人被死死钳住,提到了那人面前。 颈间力量骤然缩紧,苏念卿惊恐地抬起了头,视线逐渐聚焦。 暗夜寒霜冷月夜,薄纱般散开的光晕笼下,映出面前之人雪峰玉雕般高远清冷的面庞。 冷若寒潭的深邃眼眸,眼梢微微上翘,眉心处赤金色神纹静伏于额间,像一道铭刻于灵魂深处的烙痕。 柔亮墨发没入夜色,近在眼前的红唇,混着蓝黑色妖毒的血色,顺着凌厉的下颌线蔓延,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魅惑的美感。 在此之前,她已在识海里上演了上千种死法。 然而此刻,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念卿心头一跳,竟在惊惧之外发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赞叹: 这如神祇般极致的容貌,加上如此冰凌破碎的美感……实在美得摄人心魄! 但他眉心处的那一抹赤金色神纹,却带着一种令她无比熟悉与亲切的暖意。 面前之人在看清她眉眼的一刹那,眼中的杀意忽然凝滞了一瞬。 乌发雪肤,粉颊朱唇,娇俏软甜的外形下不经意透出一股清丽圣洁的气韵。 她被他拉至身前,纤弱得几乎如蝉翼般吹弹可破。月光自缝隙中漏出,掠过她的眉眼,眉心处有一道淡粉色浅痕,像一朵极淡的、呈半开状的寒梅,不凑近细看几乎微不可察。 凝息一刻,他感到心中似有什么东西炸开,掐住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半分,喘息声亦在那一刻停止。 他见过无数貌美的女子,而手中握住的这名女子,像一株生在石缝间不起眼、却又让他移不开目光的小草,尤其是额上那道浅痕不知为何令他胸腔剧痛,无端觉得熟悉,却又说不清缘由。 她默然抬眸,杏目中流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定,令人不忍摧折。 瞬息之间,脖颈处的手指迅速收紧,陆浔之盯着她莹白轻颤的面颊,声音低沉而嘶哑: “是赤蠡派你来的?” 2. 第一世2 重伤之际,偏偏刚好来了个草药精,任谁都会如此怀疑。 苏念卿立刻稳住心神,换上标准专业的“恶毒女配”绿茶颜,羞涩垂眸,柔声道:“仙尊误会了,我只是碰巧路过罢了,与妖王没有任何关系。” 声音娇媚中含着委屈,婉转动听,望向他的水目泪光点点,一副凄楚可怜的模样,真诚得连她自己都信了。 “哼!凡间遭难,民不聊生,万妖谷没一个清白之妖!”陆浔之冷哼一声,给苏念卿施展了定身术,随即丢到一边,开始闭目疗伤。 苏念卿见他不再理会自己,心里有些急了,尝试扭动身体,却发现动弹不得,不禁抬起头,一脸哭腔道:“仙尊,请解了这定身术吧!您这样……我十分不便呐!”说着,下意识想压住裙角,却因被定住无法如愿,反而自裙侧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小腿和纤纤玉足。 陆浔之微微睁眼,见此光景,不禁皱眉,立刻侧过脸,面颊微红,声音却冷冷道:“不知羞耻。”随即,他抬手加施了一道法术,将附近的枯叶引来包裹住了苏念卿的周身,没有留下一丝空隙。 “唔……”苏念卿见自己不但动弹不得,还被裹成了茧,只露出双眼和嘴巴,不禁哽咽起来,声音更加委屈:“仙尊,您弄得人家好难受……人家看您中了剧毒,特意过来瞧瞧,想为您解毒,您就这样对待人家……” 说完,她尝试扭动身子,结果一个不小心脸朝下摔在地上,再扬起脸时鼻尖上沾了一小块泥巴。 她瞬时恼羞成怒,也顾不得柔声细语,气得大叫:“你、你放开我,我可是有尊严的草药精,你竟然如此对待我!” 陆浔之闻言,不觉嗤笑一声,依旧闭着眼,淡淡道:“多谢姑娘的‘好意’,我自己可以逼毒,不劳姑娘费心。” 苏念卿闻言,刚要开口,却被陆浔之一个噤声诀息了声,不由得杏目圆睁,气得浑身发抖。 可恶!竟敢如此对我! 她无法动弹,心里不停抱怨,却也有些纳闷:等等,他刚才好像脸红了……不是应该对我产生厌恶吗? 陆浔之静息打坐,却总听到一旁的苏念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搅得他无法平静,于是手又一抬,再次将她带到面前掐住了脖子,解了噤声,冷冷注视着她。 “咳咳咳……仙尊……我……”苏念卿不小心噎住,可怜巴巴地望着陆浔之,眼角满是泪光,颤声道:“求您放了我吧!我一定不打扰您,随时听您吩咐,我保证!” 陆浔之淡淡扫过她的面庞,低声道:“你受伤了?” 苏念卿连忙点头,含泪哽咽道:“刚才有仙门弟子经过,我好不容易才躲过追杀,险些丧命……”说完,又一连咳了好几声,气息微弱,看上去比陆浔之还要虚弱。 陆浔之探了探她的灵府,发觉她确实法力低微,还有根系受损、灵气散逸之兆,对自己构不成威胁,便解了她的定身咒,将她丢在一边,道了句:“不许再靠近,安静些!” 说完,他重又闭上双目,开始调息逼毒。 苏念卿噘嘴哼了一声,吸取教训没再上前,缩在角落里偷偷观察陆浔之。 陆浔之所中之毒又名断尘,性阴寒,专克仙家修为。 此毒烈性极强,不但无惧护体仙元,中毒后更会灵力溃散,侵蚀道心。若无解药,最终会走火入魔,道心崩塌,修为尽废、灵力枯竭而亡,实乃众毒之首。 苏念卿是刚化形的千年草药精,有至纯至阳的草木精华,可温养祛毒,是最好的解药。 但此时陆浔之明显不太信任她,连靠近都不准许,硬撑身体强自逼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牙关咬得腮边绷紧,不过须臾,额间已沁出冷汗。 那冷意顺着鬓角滑下,勾勒下颌弧线,不过片刻,整张脸便覆上了一层凉薄的水雾。 眼尾隐隐泛起逼出的红晕,眉峰却未动一下,唇瓣早已苍白干涩,周身因强忍压下的韧劲儿微微发颤。 看来他中毒不轻,毒素已快蔓延至心脉,性命危在旦夕。 苏念卿看着不远处闭目静坐的仙尊,心里已有了打算,便轻轻起身,向陆浔之走去。 “仙尊,妖王手下随时都会找到这里来,事不宜迟,您……”她走到陆浔之身旁,微微侧首,试探地问。 “不必。”陆浔之依旧没有睁眼,嘴唇干涩发白,周身战栗不已,却仍冷声拒绝。 苏念卿已经料想到他这个回答,便紧接着又道:“那就让我来照顾您吧!您中的妖毒属冰,需草木精华长期温养。您不许我为您解毒,那至少让我为您生火取暖,再熬点草药服用吧!”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便已从附近拾了些干柴点燃,又施法幻化出煎药用的锅碗,去洞外取了些干净泉水,加了自己本体的部分茎叶,并向其中注入灵力,煎起药来。 “你别枉费心机了,我不会喝的。”陆浔之抬眼,警惕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冷冷道。 苏念卿抬眼望向他,眸色清澈,闪动些许星芒,随即弯起唇,轻声道:“您都看到了,这里只放了我的本体、草木精华和山泉,没有任何害人的东西。” 陆浔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又落到她不断搅拌汤药的瓷白小手上,转而又回到她的脸上,沉默不语。 苏念卿一边往药汤里注入灵力,一边在心中暗暗思忖:我可不是真要救你,万一你先挂了,我就下不了线了。这可都是为了任务! 然后,她垂眸看向药汤,露出一个几不可察、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笑容,活像一个正在配制毒药的恶毒女妖。 片刻后,药已煎好,苏念卿将药汤倒入碗中,放到陆浔之面前,绽开一个“温柔贤淑”的笑容,轻声道:“药好了,仙尊请用。您若是嫌弃,倒了便是。”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出山洞。 陆浔之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又回到那碗药上,沉默不语。 碧笙飞过来,落在苏念卿肩头,对她道:“主人,如今你已顺利遇见男主陆浔之,请尽快惹怒他,逼他早日让你下线。不过,他刚才看你的时候,除了探究之外,似乎还有些许感激。” 苏念卿微微蹙眉,“怎么可能?煎个药就刷出好感了?这仙尊没被人照顾过吗?” 碧笙顿了顿,颇为困惑:“这正是我困惑的地方,你不是要惹怒他动手杀你吗?为何还要牺牲自己的本体和灵力救他?岂不是适得其反?” 苏念卿敲了敲它的小脑袋,轻叹一声,“跟了我那么久,怎么还是这么呆?渡劫条件是让对方勘破情关,大彻大悟,一击必杀。我这叫欲抑先扬,不是心软。” “原来是这样,不愧是主人!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他会喝你给的药吗?”碧笙疑惑地眨眨眼。 苏念卿抬眼望向山洞,微微扬起唇角,“会。” 经过一番观察与试探,苏念卿搞清楚了一件事,陆浔之虽然痛恨万妖谷的妖魔,但似乎也因中毒一事没有立刻对她下杀手。 而且他定力极强,又耐心十足,想尽快完成任务,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过,没关系,本来她也没指望一次就成,要不然仙侠局也不会特意安排她来接这个任务。 * 来此之前,苏念卿一直是仙侠局KPI最高的金牌NPC,每次执行任务都以“快、准、狠”著称,只为一个目的:早下班、高工资、烂事少。 仙侠局负责人云昭仙子是苏念卿的直属领导,亦是她的救命恩人兼贵人。 苏念卿来仙侠局以前不知何故受了极重的伤,并且记忆全失,是云昭仙子收留了她,并一路教导她、提拔她,让她有个能够安身立命的地方继续生活。 近来天界灵气动荡不稳,小世界多有崩阻等意外现象发生,而她会被仙侠局选中来此,正是因为作为天龙人男主的陆浔之不知何故屡次渡劫失败,无法顺利飞升。 而他又恰好是天道选中的下一届至高神,因此他在小世界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整个仙侠局的关注。 而陆浔之用来渡劫的五个小世界,是天道亲选,专为助他渡劫而设计的。 他只要按剧本,勘破情关,亲手斩杀阻挡他悟道成神的绊脚石,认清真爱与大道,便可顺利渡劫飞升。 不难看出,这块垫脚石虽然戏份少,却至关重要,是影响陆浔之渡劫成败的关键。 而这块垫脚石的最佳人选,便是苏念卿。 “卿儿,此次任务事关重大,一般的NPC任务者无法胜任,只能拜托给你。” 望着云昭仙子满是凄然与惆怅的眼眸,苏念卿略显诧异,“云昭姑姑,不就是一个NPC绊脚石嘛!这个我熟!交给我好了!” 云昭仙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踌躇许久,轻叹一声,“难就难在,要达成渡劫条件下线,才算真正完成小世界任务,并不是普通的下线……” 说完,她想了想,又缓和一些,对苏念卿笑着道:“只要你能按剧本下线,助他完成渡劫,就会获得高额回报。待陆浔之成为 至高神,天界自然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苏念卿心里虽然有些纳闷,不明白区区一个NPC,云昭仙子这么紧张干嘛?但还是对她笑了笑,语气轻松道:“姑姑别担心,卿儿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别忘了,我可是专业的!再说这是您写的话本子,若真有什么事,还有姑姑你保护我呢!是不是,姑姑?” 云昭仙子微微一怔,迟疑片刻,复又冲她弯起唇角,“这是自然。卿儿别怕,有姑姑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若有紧急情况,就通过碧笙联系我,切记一切以任务为重!” 苏念卿点点头,捏了捏碧笙的爪子,“听到没?以后就靠你了!而且万一下线,还要靠你将我带回来。” 云昭仙子脸色灰白,一时哑然,只是淡淡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 收起思绪,她重新回到了洞内,果然不出所料,陆浔之已将药服下,面色略有好转。 此刻,他重又闭目调息,恢复原先那副生人勿近的姿势,只是待她收拾锅碗时,淡淡道:“你大可不必如此,你我人、妖殊途,我是不会领情的。” 苏念卿弯起唇,双目弯成月牙,露出一个俏皮犬齿,“仙尊不必客气,我是草药精,本就擅长解毒治疗。若是有效果,我以后还给您煎药。” 喝吧喝吧,等你好了,我再气你,效果更佳。 陆浔之抬眼,静静扫过她的笑颜,动了动唇,“你的伤……也不轻,不必为我如此。” 苏念卿闻言,拾起锅碗的手微微一颤,不禁转身凑近,笑眼弯弯,略带戏谑地看着他,“仙尊这是担心我吗?” 看吧看吧,他开始在乎我了! 苏念卿一时得意,心中暗想: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待他看破我的真实意图,一定会大彻大悟,手刃眼前这个包藏祸心的恶毒妖孽。 陆浔之顿了顿,皱眉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苏念卿见状略感意外,扁了扁嘴,心生不满。 什么啊,还以为他会怜香惜玉,出手相救,结果……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得想办法惹恼他,万一他手抖,我就提前下班,对! 想到这儿,她起身上前,拉住陆浔之的衣袖,刚说了句:“那仙尊帮我……” 话没说完,只听“嗤啦”一声,陆浔之一边的衣袖被她硬生生给扯了下来。 这衣服什么破质量! 苏念卿看着手里攥着的半截衣袖,暗自吐槽,抬头刚好撞上陆浔之瞬间冷下来的目光,慌忙将手里的袖子丢到一边,又抬手伸向他的衣襟,“对、对不起,仙尊,我不是有意扯坏您这金贵衣衫的!要不您脱下来,我帮您缝补一下……” 她红唇微启,眸中带着水光,如娇柔易碎的花瓣忽然飘至陆浔之面前,眼看手指便要触碰他的领口。 “住手,不得放肆!”陆浔之果然蹙起眉,在她手伸过来的那一刻抓住了她的手腕,双目微怔。 指尖触及,一股微不可察的灵光骤现,随之顺着两人手臂直抵心脉,温柔且熟悉,却又带着一股撕裂的痛楚。 两人皆是一愣,陆浔之不由下意识松开了握紧苏念卿的手,手指不自觉地蜷起, “呃……”苏念卿眉头轻蹙,不禁痛呼一声,轻轻摩挲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抬眼看向陆浔之。 然而,四目相对,苏念卿却见陆浔之红了面颊,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未曾移开过,心底不禁微微一怔。 不对吧,我无礼冒犯,你脸红个什么劲儿呀?还这么直勾勾盯着人家看,会让人误会的好不好! “不必了。”陆浔之渐渐恢复了平静,收回了手,又恢复了刚才的冷淡疏离,理了理衣袖,走到一旁的角落,俯身坐下。 “念你刚才为我煎药,我暂且不杀你,你可以走了。”说完,他复又闭上双目,重新调息打坐。 苏念卿愣在原地,识海里传来碧笙的信息:“主人,陆浔之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啊!” 苏念卿心如死灰,气得跳脚:我在扒他衣服,这是非礼,不是送温暖!他有什么好害羞的?真是见鬼了! 发泄完,她走回火堆旁,一边收拾锅碗,一边思忖着。 这陆浔之警惕性太高,普通的冒犯完全不起作用,看来得下点猛料,让他知道我专业NPC的厉害! 我苏念卿发誓,下次定要气死他,一雪前耻! 她气呼呼地拾起锅碗,转身去洞外山泉边清洗,并未发现身后陆浔之凝望而来的幽黑深眸。 3. 第一世3 走出山洞,苏念卿来到山泉边,俯身清洗锅碗,顺便捧起泉水清洗面颊及手臂。 碧笙飞过来,落在她肩头,“主人,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陆浔之非但没被激怒,似乎还对你有了好感,云昭仙子听说也很着急!” 苏念卿转头望向它,气呼呼道:“你们在质疑我的专业度吗?明明是那个男主陆浔之有些反常!” 话音刚落,手腕上的玉镯亮起灵光,云昭仙子的声音自里面传来:“卿儿,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苏念卿望了眼山洞,见那边并无响动,便小声道:“姑姑,你怎么才来找我啊?男主为何不走剧情,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没告诉我啊?” 云昭仙子道:“局里最近事情多,还得陪上神们看戏、遛鸟、打牌……实在不得闲啊!另外,有件事得提前和你说一下,此世界女主人选至今未定,所以你先坚持一下,很快就……” “什么?”苏念卿一时诧异,不由提高了嗓门,“什么情况?女主还没定,剧情就开始了?坚持多久,不是说好三日下班吗?” 云昭仙子颇为无奈,“很快了,再说你是陆浔之渡劫的关键,女主晚些自会出现。现在你与陆浔之刚见面,总要积累些感情,再彻底激怒他,为渡劫创造条件。别告诉我,他已经由爱生恨,对你起了杀心?” 苏念卿想想陆浔之那不正常的脸红,一时也搞不清楚情况,只能回道:“恨不恨不清楚,我一直在尝试惹恼他,可是他的反应很奇怪。” 云昭仙子闻言一怔,立刻追问:“怎么奇怪?说来听听!” 说起这个,苏念卿立刻满肚子委屈:“姑姑,陆浔之到底为何要来渡劫啊?他是不是缺爱?没见过女人?我都作成那样了,他还以为我在对他好……我就差把他推倒,直接告诉他我是恶毒女配,不是好人!” 云昭仙子摇摇头,“那不行,虽然达成渡劫条件确有难度,但卿儿,你可是金牌NPC,不用我教你吧!” 苏念卿脚趾扣地,“没见过他这样的男主,明知道人家是妖精,可能是敌人的奸细,还狂刷好感度的……” 云昭仙子诧异:“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不过……哎,为了达成渡劫条件,让你以真实容貌在他面前现身,也是没办法的事……至于陆浔之,他现在是无情无爱、一心向道的仙尊,你的任务就是让他勘破情关,大彻大悟,灭妖证道,顺利飞升。” “之前没有其他任务者吗?不是说他屡次渡劫失败,无法顺利飞升吗?”苏念卿不禁疑惑道。 云昭仙子继续道:“他身份特殊,又是天道钦定的下任至高神,普通任务者几乎近不了他半步之内,便被斩杀,更别提助他渡劫了。而且……”顿了顿,“你也是天道认可能够助他渡劫的合适人选。” 苏念卿闻言,微微皱眉,随即又释然,“姑姑,你之前说这次的任务必须满足渡劫条件,那仅靠惹怒他是不够的。” 绿江仙侠局里毕不了业的无情道男主又不止他一个,她要将他拉出世俗的红尘污泥,品尝那至尚至美的身心同频。 不仅让他了解情爱,还要与他并肩携手,受万人祝福,真正达到无上至极的幸福巅峰。 到那时,再亲手碾碎他的心,让他看清爱情的幻影背后不过是一句空话。他勘破情劫时的醒悟,才足以登顶至高神的境界。 云昭仙子浑身一凛,“你、你要干嘛?我可是将你描述成无辜小白花路人,你不想走卖萌小可爱路线了?” 苏念卿连连点头:“走走走,卖萌装可爱我最在行了!既然姑姑和天道都这么信任我,再说酬劳又够我后半辈子躺平,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虽然这招有点损,但为了达成渡劫条件,为了KPI,更为了幸福躺平的后半生,对不起了仙尊! 随后,她刚要起身,玉镯又传来云昭仙子略带低哑的声音:“卿儿,切记不可对他动心,这是我唯一能保下你的前提。” 苏念卿应了声:“放心吧,姑姑,我可是专业的!” “这个我知道,万事小心,有事随时唤我。”云昭仙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随后,玉镯的光芒黯淡下去,不再有声响。 苏念卿抬眼看向山洞的方向,心中默念:走着瞧,这次我必要拿下他,为我的KPI战绩再添一笔! * 她走回山洞,见陆浔之仍在闭目调息,便也坐回角落,闭上眼睛小憩。 虽然之前,她服下厉息行给的“活命丹”,情况略有好转,但时不时仍觉灵力不济,甚至随着时间流逝得越来越快,也难怪他说只有七日时限。 一阵风袭来,苏念卿缩了缩脖子,不经意蜷起了身子。 “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让你离开吗?”陆浔之轻轻开口,低声道,依然闭目未动。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咬牙笑着道:“外面还有很多仙门弟子,还是仙尊身边安全。” 陆浔之淡淡瞥了她一眼,暖黄色的火光不停跳动,照耀着她苍白的面庞和干涸的嘴唇。 他淡淡开口:“你气色不好,火堆那边暖和一些,靠过去暖和一些。”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轻轻“哦”了一声,艰难挪动着身体向火堆靠了过去。 火苗蹿动,苏念卿缩紧了些,感觉体内灵力的流逝似乎因暖意减缓了些。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便轻轻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苏念卿醒得有些晚,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条毛毯,火堆上烤着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羽毛被拔光的鸟妖。 苏念卿心中一惊,瞬时起身,瞪大眼死死盯着那只烤鸟。 不是碧笙……还好,真是吓死了! 她捂住心口,松了口气,又缓缓转身,见陆浔之依然坐在不远处,苍白冰冷的面庞比初见时多了几分血色。 “醒了?那只鸟已经烤得差不多了,吃了它,身体会好些。”陆浔之坐在角落里,依旧双眼紧闭,“吃完赶紧离开,别死在我跟前,碍眼。” 苏念卿垂眸摸着毛毯,又看了眼火上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鸟妖,不禁疑惑地转头望向陆浔之,“这是仙尊……为我烤的?还有这毛毯……也是您为我盖上的吗?” 陆浔之并未答话,依然低头默默运功调息,看起来依然虚弱,毒性亦未除尽。 断尘之毒便是如此,一点点耗尽中毒之人的修为,解毒时也要慢慢温养,逐步祛除。 “多谢仙尊,我这就为您煎药祛毒。”说着,苏念卿起身,拿起锅碗,准备煎药。 “不必,你昨日损耗的本体和灵力尚未恢复,我……可以控制毒素蔓延。”陆浔之轻轻低喘,气息虚弱,顿了顿,冷声道:“我的伤不用你管,吃完尽快离开!” 苏念卿笑了笑,“无碍,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还是先为您祛毒吧!这只鸟的话,就多谢仙尊啦!” 说着,她一边准备煎药,一边拿起那只烤鸟,见陆浔之的本命剑无妄放在身侧,心中一动,便上前一把提起握在手中。 陆浔之忽然睁眼,死死盯着苏念卿,“你拿它做什么?放下!” 苏念卿弯起唇角,“不干什么,吃烤鸟呀!”说着,拿起无妄切起鸟肉来。 陆浔之:“……” 要知道,这把“无妄”可是天界第一神器,诞生自开天辟地伊始,拥有足以毁天灭地,扭转乾坤的神威,为了守护他渡劫,跟着他一同来到了小世界。 他看着苏念卿手起剑落,麻利地切鸟,带起肉汁飞溅,不禁蹙起眉,目光越来越冷。 切好了鸟,苏念卿拿起鸟腿,冲陆浔之晃了晃,“仙尊,你要不要也来点?” 陆浔之喉结滚动,极力克制住想要掐死她的冲动,冷冷道:“不必。” 修仙人都辟谷,可以许久不用进食,但她是妖,任何能用来补充体力的东西都可以变成她的养料,更何况这烤鸟看上去外焦里嫩,口感不错。 片刻后,苏念卿当着陆浔之的面,毫无淑女形象地大快朵颐了一番,将烤鸟拆皮去骨,吞吃下腹,满意地抹了抹唇角,想着这下怎么也算借着他的本命剑羞辱了一番,彻底结下梁子了吧! 然而,想象中暴跳如雷,夺剑灭妖的场面并未发生,陆浔之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苏念卿偷偷望了他一眼,只见他淡淡扫了她一眼,轻叹一声,随即重又闭上了眼睛。 靠,这么搞都丝毫没触怒他的神经,他到底是什么做的? 剑修大能不该是嗜剑如命,视如爱妻吗?更何况他已位至仙尊,早已人剑合一,对剑不敬,便形同羞辱他本人一般吗?可他为何无动于衷? 苏念卿心中茫然,无端升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这分明是对她专业恶毒女配最彻底、最体无完肤地羞辱,居然被反将了一军! 苏念卿气得咬牙切齿,但很快便脑瓜一转,又想出一个馊主意。 对,给他下麻药,麻晕他,然后让他眼睁睁被我折磨羞辱! 她一边想,一边偷偷往药里加了一丝掺了麻药的灵力,足以令陆浔之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仙尊,来,该吃药了。”煎好药,苏念卿微微弯起唇角,端着药来到陆浔之身边,抬手微微翘起兰花指,将碗递到他面前。 陆浔之低头垂眸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星芒,转瞬即逝。 苏念卿刚要开口,忽觉身体倏地发热,心里更是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咦? 苏念卿忽感不妙,昨晚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体内的灵力在加剧流逝,同时随着鼻边陆浔之的体香飘过,竟令她周身酥麻,禁不住想要向他靠得再近一些。 “唔……”她暗觉不妙,心中疑惑厉息行给她的“活命丹”到底是什么成分,一股莫名的不安袭来,手中的药洒了一地,身体更是向陆浔之倒去。 “你怎么了?”陆浔之见状,抬手扶住她歪倒的身体,手触碰到柔软的腰身,心中不觉一颤。 “唔……仙尊……我……”苏念卿浑身难受,面颊发烫,想要挣脱陆浔之,却又不觉向他靠得更近了些,耳边传来他轻微的呼吸,鼻边是发自他衣衫的淡淡檀香。 陆浔之不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只觉揽住她腰身的手触碰到从未感受过的柔软与纤细,似乎只要轻轻用力便能将她捏断,不禁心中狂跳,周身紧绷,僵在了原地。 苏念卿体内不断躁动,灵力的流逝与匮乏,以及那股升起的热意从胸腔蔓延到四肢,指尖发颤,脑中一片空白,不断迫使她循着陆浔之身上散发的檀香靠过去,似乎那股冰冷的凉意可以减缓她此刻的燥热。 她不由自主地靠过去,颤抖着贴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陆浔之瞳孔微怔,推开她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下一秒,双手却下意识握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微微轻颤,随后渐渐陷入那份绵软与温柔里。 他感到体内的妖毒混着灵力,在唇齿间流过,伴着阵阵香气,缓缓涌入她的体内。 她的唇瓣极软,眼睫轻颤,一股淡雅的草木清香萦绕在他的鼻息周围,渐渐散开,牵动着他的神念,缓缓飘向远方。 “仙尊……救我……” 4. 第一世4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卿渐渐觉得体内那股不停叫嚣着的躁动终于平息了下去,先前的不适感也缓解了许多,于是便缓缓松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然而下一刻,她如遭雷击,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瞠目结舌、社死当场。 她,苏念卿,绿江仙侠局KPI最高的金牌NPC,此时正将男主陆浔之压在石壁上,似乎刚搞完一场大事。 而对方,此时正紧闭双目、面颊红透,嘴唇微张,红肿不堪,气若游丝,身体轻颤不已,仿佛被掏空所有,虚弱不堪。 如此尴尬且困窘的情况下,他的手竟还搭在她腰间,轻轻揽着她,仿佛怕她跌倒似的。 “啊,非礼啊!”苏念卿立刻将陆浔之一把推开,跳至三步开外,一脸震惊地盯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 完了,全完了! 她瞬间在脑中复盘:起初计划下麻药,突发异样,不慎洒了汤药,紧接着失控强吻仙尊,将其亲到缺氧…… 本次行为,不仅没有造成任何仇恨伤害,反而对目标男主释放了满级“魅惑”效果。 好吧,是自己先主动的,身为金牌NPC的尊严,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不该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 她到底在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要惹怒他吗?怎么成了占仙尊便宜了? 完了完了,这天杀的任务到底是怎么进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她已经按照作精NPC和恶毒女配的方向不断“羞辱”男主了啊! 怎么现在搞得好像开启了甜文剧本?还没怎么着就已经和未来让自己下线的死对头男主亲上了! 啊,这个荒诞的世界,毁灭吧! 苏念卿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现。 什么KPI最高,什么业绩第一,什么金牌头衔,统统见鬼去吧! 她见陆浔之渐渐恢复意识,微微睁眼,不待他开口,便飞一般地逃离现场,躲到山洞深处的一个极深、极暗的小角落,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而此时,陆浔之亦渐渐恢复神志,望着苏念卿火速逃离的背影,正有些不明所以,忽然感觉胸口一痛,立刻抬手捂紧心口,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血里掺杂着蓝黑色的妖毒,是中毒已深的征兆,但他能感觉到体内原本汇聚至心口的毒素已被苏念卿抽离,至少性命暂时保住了。 一条金蛇绕过他的手腕,缓缓攀上他的手背,仰起头,冲他吐了吐信子,道:“上神,那个草药精多次非礼你,明显意图不轨,切不可掉以轻心!” 陆浔之眉头微蹙,低声道:“她能解我身上的毒,暂时杀不得。此事我自有决断,不必担忧。” 金蛇眸中闪过一丝暗芒,声音低沉:“还有一事要提醒上神,您已修为有损,若继续亲近此妖,恐有跌境之虞。” 陆浔之垂眸,静默片刻,语气如常:“我知道了。” 金蛇原本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陆浔之心事重重,似乎不想再谈,只好作罢,重又爬回他的手腕,化为一缕金色纹印。 陆浔之抬手捂住心口,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又浮现刚才那一幕。 虽然他对这个突然出现、作妖不断的草药精充满疑虑,但她及时为自己压住了断尘对心脉的侵蚀,到底对他是有救命之恩的。 他一次次纵容她的各种奇葩招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不知何时起已经开始越来越在意她了,甚至好奇她接下来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不过,她本就是草药精,与寻常女子不同,会作妖也正常。 至于背后的目的,似乎不像是妖王指使,倒更像是刻意引起他的注意。 想到这里,陆浔之不禁嗤笑,不作深想。 但现在,她的去向有些令他担心。 刚刚那场意外令他有些始料未及,然而他也注意到,苏念卿不但吸走了他体内的妖毒,还连带着吸走了他的灵力和修为。 灵力休息一阵自会恢复,修为损失可以重新修炼,陆浔之对此并不在意。 但回想起苏念卿当时那无法自控的模样,他隐约察觉到她体内似乎存在某种异样。 不能放任她不管,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也要搞清楚她的失控与为自己解毒之间到底存在何种缘故。 陆浔之缓缓起身,感觉身体之前的剧痛缓解了不少,毒素暂时得到了控制,行动也比之前更加自如,便向苏念卿逃离的方向行去。 不多时,他来到山洞深处,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身影。 是她…… 陆浔之缓步上前,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微微蹙眉。 只见苏念卿面朝下趴在地上,似在昏睡,周身发出淡淡莹绿色的灵光,本体亦隐约浮现。 她的本体是一株千年灵草,根茎似乎受损严重,但已被勉强拼接完整,纤柔的茎脉闪着灵光,隐隐有灵力在流动,碧绿色的叶面轻轻舒展,边缘泛黄,微微卷起,似有枯萎之兆。 陆浔之凝视许久,薄唇轻抿,随后俯身上前,手缓缓抚上她的头,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苏念卿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隐约间似有只温暖大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际,随之将她抱起,身体也渐渐转暖,原先的痛苦和亏空的感觉渐渐消失。 她想发声或是睁眼,但身体仍然很是虚弱,体内那股莫名的躁动此刻虽已压下,但仍能感觉到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吸取她的灵力。 纵使她有千年修为,但之前根系受损,面对的又是妖王亲自为了克制陆浔之所下的剧毒断尘,因此,每次只能祛除一部分毒素。 毒素被吸入后,与体内的草木精华相互抗衡,大量消耗她的修为及灵力,致使她的本体快速枯萎,这也是她昏迷的主要原因。 苏念卿感到身体全部的灵力都集中在与毒素抗衡中,这个过程会持续多久她也说不清,只能靠自身修为及灵力彻底压倒毒素才有苏醒的可能。 至于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她至今仍毫无头绪,只是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恍惚间,她似乎做了一个朦胧又熟悉的梦。 梦里,是一片轻柔的碧色,和一种十分熟悉的、被珍视、被守护的安心感。 隐约间,仿佛有人牵起了她的手,飞过云端,掠过轻风,缓缓落于云海天际处。 远处是滚滚云浪,其上浮现一抹霞光,宛若仙境。 耳边似乎响起一个遥远、熟悉且亲切的声音,似在呼唤她。 温柔,又悲伤。 苏念卿头有些发昏,似是张嘴说了什么回应那个声音,却什么也没有听清。 随后,眼前白光骤现,一切又消失不见,只余眼角落下的一滴几无察觉的泪。 ……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卿渐渐醒来,轻轻动了动手指,想翻个身,却惊觉身旁似乎有人,腰被单手揽住,后背正贴着一个炽热的胸膛! 她心中一惊,猛然坐起,发现身旁之人竟是陆浔之! “你、你、你想干什么?”苏念卿瞬间满脸通红,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颤声道。 陆浔之缓缓睁眼,淡淡望着她,平静道:“你本体受损,灵力耗损过重,不好好休养会死……” “谁让你自作主张?你、你这样做是非礼……”苏念卿刚想斥责对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的异常举动,不禁瞬时噤声,脸红到了脖颈。 陆浔之眸色幽深,轻哼一声,似是察觉苏念卿此刻也想起了昨晚之事,便也没有点破她的窘态。 苏念卿羞愤至极,觉得眼前之人又可恨又好笑,一把抓起陆浔之身旁的 无妄剑,塞入他手中,颤声道:“我、我昨天那样对你,你、你不恨我吗?为何不干脆一剑杀了我?” 陆浔之微微一怔,垂眸望了望手中的剑,又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苏念卿见他迟迟不肯动手,上前一步撞上他的剑尖,随即闭上眼睛,等他动手。 陆浔之盯着她凝视片刻,随即手腕微转,剑锋偏转三分,平淡道:“你为我解毒,损失些灵力、修为,无妨。” 什么? 苏念卿彻底震惊了。 这是什么脑回路? 我分明是在羞辱他、占他便宜、吸他修为…… 他、他居然就这样放过我了? 解毒……都怪这该死的毒……不对,为何她觉得中毒的不只是陆浔之,自己昨天的异常反应似乎也有些诡异。 “你……好像中了蛊毒。”陆浔之默默收起剑,抬眸望入她眼底,似是看透她的心事,“那蛊虫在吸食你的灵力,所以你会出现灵力溃散的征兆。” 苏念卿一时怔住,回想之前的情形,似乎与陆浔之所言一致。 好吧,毕竟眼前之人是仙侠局钦点的天龙人男主,自然与她这个NPC有着云泥之别,能察觉到这一步也不令人意外。 但她可是金牌NPC,再这样下去,可真没脸混下去了。 “既、既然如此,你何不趁早杀了我,为何还要救我?你不怕我吸干/你的修为?”苏念卿紧张地注视着陆浔之,随即上前拔出无妄剑,握着他的手将剑尖抵在自己喉间。 虽然有些迟了,已经活过三章,但此时下线也不算晚! 陆浔之看着她紧握自己的手微微颤抖,颈部有鲜血渗出,旋即手指一松,将剑扔在地上,轻嗤一声,“想死?本尊偏不遂你的愿!既然你能为本尊解毒,在余毒除尽前,你的命就先寄存在我这里。” 苏念卿彻底惊呆了,若不是此刻被他盯得无法转移视线,她一定要哭天喊地,狠狠捶床,大闹一场。 “你、你脑子坏掉了,是不是?” 她面露不解,却不想陆浔之已然起身,拾起无妄,熟练地将火上早已烤好的猪妖切成小块,递到她唇边。 “有些凉了,趁热吃。” * 苏念卿被迫吃了一整头猪,撑得站不起身,躺在床上揉着肚子不断呻吟。 天杀的,陆浔之居然喂了她一整头猪!一整头猪啊!有没有同情心啊! 见苏念卿吃完,陆浔之又给她盖好被子,独自走出了山洞,好像又去找下顿食材了。 苏念卿撑得脑子有些转不动,虚弱得召唤碧笙。 碧笙飞到她身边,低下脑袋道:“主人,陆浔之看你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儿了,再这样下去……” “停,别说了。”苏念卿自暴自弃地闭上双眼,“立刻帮我查一下,我到底中了什么蛊?” 碧笙张开碧绿色的眼眸,向苏念卿射出两道绿光,将她的身体扫了一遍,收起目光,颤巍巍看着苏念卿,不敢开口。 “你快说呀!”苏念卿抬头看了眼洞外,连忙催促道。 半晌后,碧笙才吞吞吐吐道:“主人,厉息行给你吃的……不是什么活命丹,是情蛊!” 苏念卿闻言,脑子瞬间“嗡”的一声,“什么意思,说重点!” “这种蛊名叫‘缠枝茧’,寄生时会修复宿主本体,靠吸食宿主的生命及灵力为生,且发作有时限,每一次都会比之前加剧。若不能在时限内……获得元阳,蛊虫会反噬你,将你体内的灵力吸干!” 什么! 苏念卿一时怔住,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冷风袭来,火堆的火苗晃动了一下,眼前有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草药精,别来无恙嘛!” 5. 第一世5 苏念卿甫一抬头,便见厉息行已然出现在面前,唇角挂着戏谑的笑,目光探究似的凝视着她。 她警惕地注视着厉息行,眉心拧紧,“你怎么来了?还未到七日时限,再说陆浔之就在附近,你不怕暴露行踪?” 厉息行冷笑一声,“他以为只有仙门弟子会对你不利,所以在外面设下屏障,隐匿踪迹,却不想我一直就潜伏在附近,对你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苏念卿闻言诧异,没想到陆浔之竟有意保护自己,轻轻抿唇,“你还好意思说!先不说陆浔之的事,我问你,为何要给我下蛊?” 厉息行面上浮起狞笑,“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怎么样,这‘缠枝茧’的滋味如何?” “你!”苏念卿愤然起身,“居然用这种手段,好卑鄙!” 厉息行轻蔑地扫了她一眼,“若不是拜它所赐,你以为凭你那些拙劣的伎俩真能顺利吸干陆浔之?你应该感谢妖王不但救你一命,还助力你完成任务,别不识好歹!” 苏念卿死死盯着厉息行,“解药在哪里?快点交出来,我会完成任务,但不是以那种方式……陆浔之已经放松警惕,接受我的解药,你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厉息行唇角一勾,不怀好意道:“当然是确保你能完成任务,万一你心存不舍,这‘缠枝茧’就会替妖王收拾你!到底是吸干陆浔之,还是被蛊虫啃食殆尽,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说完,他化为一团黑烟,消失无踪。 苏念卿手捂心口,胸腔剧烈起伏,狠狠捶了一下身下由草叶铺成的床,气愤不已。 可恶,这是对她专业性赤/裸裸地鄙夷! 她堂堂金牌NPC,从来不屑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不过,陆浔之确实与从前她所经历过的那些世界里的男主不太一样,往常她只消按剧本走完路人甲剧情,顺便露出恶毒女配标志性神态或动作,就能顺利完成任务。 这陆浔之明明知道她的身份,竟然一次次放过她,还挺配合,这是什么剧情走向? 更令她崩溃不解的是,明明是他在渡劫,为何被下情蛊的是她? “云昭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念卿抬起手腕,对手镯哭喊,然而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主人,云昭仙子正在向上级汇报工作,目前不在局里,让您先苟住,她很快就回来。”碧笙拍拍翅膀,低声道。 苏念卿闻言,软软地倒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姑姑啊,你再不回来,我的清白要不保了啊…… * 陆浔之离开山洞后,便在附近施法设置了屏障,隐匿了此处的气息。 其实连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为何会有意包庇一只草药精。 原本他们这次夜猎,便是来万妖谷剿灭妖族,替凡间遭受妖族祸害的百姓讨回公道。 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苏念卿被仙门弟子绞杀,尤其是看到她为他解毒后泛起枯黄的叶边,想到她颤抖地靠近自己,贴上他的唇…… 她和其他妖族是不同的…… 他这样想着,缓缓走入山里,同时掐了个仙诀,给随行长老们送了口信。 告知他们自己目前中了妖王所下剧毒,正在疗伤,让众仙门派人守住万妖谷各处出入口,其他人可以先行撤回,灭妖行动待他伤愈日后再议。 一连几日失去陆浔之消息,终于得到他的讯息,几位长老不禁松了口气。 但当他们得知他中了妖王的剧毒断尘,刚放下悬了几日的心,瞬时又紧张起来。 “竟然是断尘,此毒极其凶险,解起来也要耗费数日,且必须对症下药。仙尊此次恐怕凶多吉少……”一时间,众长老议论纷纷,得知陆浔之中的是断尘,不禁替他担忧起来。 “不可妄言,仙尊定能逢凶化吉,渡过此劫。”为首的仙门长老袁素清喝止众人,同时急忙给陆浔之传信,询问他目前的伤势情况。 不多时,他们便收到了陆浔之的回复:不必担忧,已经找到解药,不日便归。 “原来仙尊失踪多日是为了寻找解药和疗伤,我们还以为仙尊独自追击妖王,被困住无法脱身。”旁边的一位长老道。 “既然仙尊不日便归,那我们就按仙尊的指示先退守附近,等他回来再议。”袁素清望向众人,同时对众弟子下了撤退指令。 如此,众仙门弟子按他的指示纷纷退守至万妖谷周边,战事暂缓,谷内逐渐平静下来。 陆浔之不多时便猎得几只兔妖,想起苏念卿吃下猪妖时那痛苦的模样,不禁微微弯起唇角。 这些妖兽的妖力,加上他的修为和灵力,应该可以为她缓解和补充为他解毒后的灵力亏空吧。 想起先前在山洞里看到她趴在地上,叶边泛黄,奄奄一息的模样,陆浔之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他不再多想,急忙收好猎得的兔妖,飞快地返回了山洞。 * 回到洞内,陆浔之见苏念卿已在榻上睡着,身上盖着他做的毛毯,露出的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他走过去,俯身在她身侧单膝跪地,抬手轻抚她额头,感觉十分烫手,看样子有些发烧。 苏念卿渐渐转醒,见他在身侧,连忙向一旁躲开,颤声道:“你、你别过来,离我远一点!” 陆浔之盯着她发红的面颊,轻叹一声,“你发烧了,一会儿吃点东西,多睡会儿吧。”说完,便转身去处理兔妖。 苏念卿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麻利地处理兔妖,拔毛、去皮、切块、炙烤,动作熟练无比。 还有那无妄剑,自从被她解锁了切肉功能后,便经常被拿出来发挥。 到底是谁中毒?怎么好像她现在是被照顾的那个。 不对,他们现在的情形是,互为解药,双向奔赴。 想到这里,苏念卿瞬间养胃,脑中跑过万只羊驼。 这是什么剧情走向? 她的任务不是拉仇恨,让男主杀穿下线吗? 必须尽快想办法改变,否则剧情将在男主的歪曲下偏得越来越离谱…… “那个……仙尊,”苏念卿想了想,道:“还是我来为你煎药吧,我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你的毒……” 陆浔之抬眼,淡淡扫过她微微发红的面颊,低声道:“吃完再说。” 苏念卿彻底崩溃了,这是什么鬼?好好的解毒什么时候变成烧烤大排档了? 不行,绝对不行,必须停止这荒诞的剧情! 她跑过去,拿出锅碗,打算去外面打水,刚走没几步,手腕便被陆浔之抓住,抬眼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眸。 “不可以再伤害自己!”陆浔之死死拽住苏念卿的手腕,厉声道。 苏念卿被他这么一吼,一时怔住了,呆呆地望着他,一动不动。 陆浔之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也愣怔了片刻,随后缓缓松了手,转过身,耳根微红,“你先吃些东西,一会儿再解毒。” 苏念卿就这样看着他切好兔肉,递到自己面前,鬼使神差地抓起兔肉咬了一口。 嗯,肉质酥软可口,甚是美味。 不对,什么鬼东 西,呸呸呸…… 她刚要吐出来,下巴却被陆浔之抬起,只听他语气清冷平淡,“咽下去。” 苏念卿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不由自主咽了下去,随后又被塞了一块。 陆浔之就这样盯着她,一口气将兔肉都吃完,还抬手替她擦了擦唇角,似是在说:“这还差不多,乖。” 苏念卿打了个饱嗝,随后闭了闭眼,心里无声划过几行大字:谁来救救我,这是什么地狱任务!先喂饱,再杀是吧!以后不能再自称金牌NPC,改成大胃妖吧! 不过,拜那些兔妖所赐,她感觉体内的灵力补充了许多,甚至比先前更充盈了,蛊虫似乎也没有发作,一直很安静。 苏念卿望着陆浔之,心里暗暗寻思着怎么能快速推动剧情下线,缓缓挪动,“我吃好了,可以为仙尊解毒了,我现在就去为您煎药……” 话没说完,手却被陆浔之紧紧握住。 他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宛若寒冬空谷中的深潭,没有一丝波澜,却有着异常强烈的吸力,足以吞噬所有黑暗。 “不必煎药,就用上次的方式……” 苏念卿还未听完后面的话,便觉面前一暗,周身被陆浔之的身影笼罩,手腕被牢牢抓住,禁锢在头顶,后脑勺被扳起,随之是陆浔之覆上的唇。 苏念卿想侧过脸躲开,然而手被禁锢着,腿也被压住,身体抵在榻上,动弹不得,四周被陆浔之的气息包围,令她体内那股异样再次躁动起来。 受到那股力量的驱使,她在他唇上辗转片刻,便抵开他的齿关,探入口中,勾着他的舌用力吮吸起来。 可能之前品尝到灵力和修为的甜头,也或许是因为体内蛊虫成长的缘故,她感到那股力量比上次愈发贪婪,也愈发强烈。 虽然身体不由自主,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一股羞耻与愧意渐渐涌上心头。 可是映入眼帘的,是陆浔之异常冷静的眼神,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不多时,他微微眯起眼,眼尾渐渐泛起红润,手指轻轻按住她不停颤抖的腰,唇却依旧配合着她,任她索取。 苏念卿更觉难堪,面颊隐隐发烫,眼角沁出泪来,强忍着不堪继续吮吸、吞咽。 蓝黑色的妖毒,伴着陆浔之的灵力与修为一齐被她吸入体内,那股躁动随之膨胀、鼓动、释放…… 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苏念卿几近力竭,再次昏睡过去,那股异样才慢慢平息,逐渐恢复了平静。 陆浔之运功调息,感觉体内妖毒被祛除近乎一半,虽损失了些修为,运功仍有加速毒素蔓延的可能,但已比之前强过许多。 他望向身边陷入昏睡的苏念卿,抬手轻抚她额头,见她周身的热意已降下来,不禁松了口气。 他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为苏念卿轻轻拉上了毛毯。 望着她清丽白皙的面庞,陆浔之心底闪过一丝茫然,手指轻轻抚上唇,上面还残留着她刚刚吮吸过的触感与余温,以及淡淡清甜。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坚如磐石的道心竟因她唇上的一点点余温,轻易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中透出一股莫名有些熟悉的感觉,宛如被遗忘了很久的火种,在心间逐渐蔓延开来。 他分不清那是怜悯,还是感激,抑或是其他什么…… 陆浔之缓缓起身,走出了山洞,眼前一道灵光闪过,随后便收到了袁素清发来的讯息: “仙尊,万妖谷发现妖王藏身踪迹,在东南方‘浮生幽谷’一带。” 6. 第一世6 苏念卿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洞内光线昏暗,身旁的火堆里噼啪作响,昏黄的火苗不停地跳动。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望着四周,山洞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不在…… 苏念卿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有种既放松又莫名有些失落的感觉,随后便缓缓坐起身,轻声召唤碧笙。 “主人,你可算醒了,这次你昏迷的时间似乎比上次要久一些。”碧笙飞到她身旁,担心地望着她。 “嗯。”苏念卿扶了扶额头,感觉体内的毒素已被草木精华净化,目前灵力波动已趋近平和。 陆浔之不在附近,缠枝茧也并未发作,不过蛊虫的胃口明显比之前更大了,吸食的灵力也比上次更多。 “剧情进展到哪一步了?”苏念卿心中不安,忙看向碧笙。 碧笙轻叹一声,垂下头,“主人,目前剧情刚走完四分之一,恭喜你成功解锁【山洞险境】剧情。只是陆浔之明显对你越来越在意,为了不损伤你的本体,竟然愿意……再这样下去,KPI恐怕……” 苏念卿皱紧眉头,“无妨,剧情才进行了四分之一,待我吸干他的修为,在他面前掉马,不怕他不按剧情杀我下线。不过,我真的快被这剧情坑死了,若不是这身体撑不住,真想一次完成任务下班。” 碧笙抖抖羽毛,淡声道:“主人,这次任务确实比往常特殊一些,当然了回报也是超高的,所以云昭仙子要您千万要苟住!” 苏念卿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苏念卿警惕地转过身,并朝碧笙挥了挥手,让它先行离开。 随即,她小心翼翼地朝洞口望去,听声音似乎不是陆浔之,黑暗中隐隐浮现点点绿光。 不多时,她终于看清那团潜入洞穴内的黑影,竟是一群体形硕大、目露凶煞的巨型狼妖! 吼吼—— 巨型狼妖露出沾满血迹的獠牙,发出阵阵嘶吼,渐渐从四面八方包围苏念卿。 苏念卿此时根本来不及逃走,索性紧盯着那群巨型狼妖,手缓缓没入袖中。 嗷嗷—— 下一刻,巨型狼妖一拥而上,张开血口向苏念卿咬去。 苏念卿手腕一提,自袖中露出半截折扇,啪的一声展开反手一挡,袭至面前的巨型狼妖紧贴着遮住她面颊的扇面瞬息擦过。 下一刻,只听嗖的一声,一道白光袭来,同时数道光剑自洞外飞出,精准穿透了数只巨型狼妖的身体。 砰砰砰—— 狼妖群纷纷自空中落下,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苏念卿猛然转身,惊恐地看着环绕在她四周一圈的狼妖尸体,白瓷小脸上沾了些许血渍,抬眼时便见一抹素白身影立于洞口。 “仙尊?” 陆浔之缓缓走入洞穴,抬脚跨过倒了一地的狼妖尸体,看也未看一眼,径直走到苏念卿面前。 他抬手想为苏念卿拭去面颊上的血渍,却又忽地停在了半空,随后收回手,垂眸看了眼她手中露出的半截折扇,淡淡开口:“刚才没有受伤吧?这扇子是……?” 苏念卿闻言缓过神来,低头望了望手中的折扇,轻轻一笑,“一件玩物罢了,来不及逃命时能制造点障眼法。” 说着,她将扇子轻轻展开,扇面泛着淡绿色的灵光,上面隐隐浮现一丝神秘的纹样,转瞬即逝,扇骨是由她的草木本体——灵木所制,散发淡淡清香。 “不过,它可是我的饭搭子,我叫它‘香饽饽’。”说着,她举起折扇,掩面一笑,露出一双清亮眸子望着陆浔之似笑非笑。 陆浔之闻言轻嗤,收回目光转过身,“倒像是你才有的东西,既然这么爱吃,今晚就吃这些吧!” 苏念卿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的狼尸,霎时反应过来,“不、不会吧,你要我吃这些?虽然我是草药精,但也不能吃这么多,真的会撑死的!” 陆浔之俯身抓起一只狼腿,头也未回,淡声道:“明日我们就离开这里,吃不完可以烤熟了带走。” “离开?”苏念卿闻言呆住,连忙凑近他道:“仙尊要去哪儿?您的伤还未好,不如待解毒后再走……” 陆浔之淡淡转头望向她,语调清淡,“浮生幽谷,你随我同去。” 苏念卿还要再说什么,但陆浔之已不再管她,只是动作麻利地处理起狼妖,将他们尽数处理干净、烤熟,留下一部分让苏念卿当晚餐,剩下的全部装入了储物袋。 苏念卿啃着烤狼腿,心中暗想:本来想在这里完成任务下线,但看起来离达成渡劫条件仍需很长时间,陆浔之身体恢复,定然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也罢,只要他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她就有机会完成任务。 不过,这个浮生幽谷听起来有些令她感到不安。 苏念卿边吃边在识海内搜索浮生幽谷剧情,谁知碧笙给她传音:“主人,因为之前的任务者连【山洞险境】剧情都没完成,小世界出现崩塌,后续【浮生幽谷】剧情需要您亲自解锁。” “目前只有有关【浮生幽谷】的简介:妖族始祖柔离公主陨落沉寂之地,为妖界禁地。” 苏念卿不禁在内心暗自吐槽:不是吧,这【山洞险境】不就是烧烤大排档吗?最后的狼妖也有陆浔之帮忙解决,有那么难通过吗? 不过这下可麻烦了,没有剧透,她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应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可别是什么心魔情劫之类的糟心剧情。 * 翌日,苏念卿迷迷糊糊醒来,紧接着惊恐地发现自己竟被陆浔之抱在怀里,当成了暖炉。 虽然之前也被他抱过,但……但怎么好像顺理成章变成了每日必做之事? 她哆哆嗦嗦往外蛄蛹了几下,想挣脱他的禁锢,谁知刚探出毛毯,就又被他捞了回去,重新用毛毯裹好搂紧。 苏念卿又试着挣扎了片刻,脸贴着他的衣襟,闻到淡淡的药香和独属于他的那股清雅檀香,不禁让她想起他第一次接受她的汤药时微红的耳垂,他为她克制缠枝茧发作时柔软轻颤的红唇,还有昨晚他绞杀狼妖时丝毫不带踌躇的神情…… 洞穴内阴冷刺骨,但被陆浔之搂着确实温暖许多,伴着一旁噼啪作响的篝火,画面瞬间温馨得令苏念卿想要落泪。 被云昭仙子救下后,她在仙侠局穿梭在各个小世界里,每次都活不过三章就下线,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暖的时刻。 虽然有高额报仇慰劳,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可能支撑不了太久高负荷、高频率的惨剧,不知何时会在小世界彻底魂飞魄散也说不定。所以,她才想完成陆浔之的渡劫任务后,她就彻底躺平,洗手不干。 而且,或许是因为被陆浔之搂着的缘故,她昨晚又做了之前那个朦胧缥缈、不知所云的梦,只是依然无法看到说话人的面容。 苏念卿轻轻抬头,见陆浔之此刻正眉头轻蹙,浓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似也正陷入梦境一般。 他梦到了什么,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 正想着,陆浔之身体忽然一颤,随之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刚好落在苏念卿望过来的眼眸,如星似海,薄雾散尽。 “醒了?”他淡淡开口,手却依然紧紧揽着她,似乎还略有收紧。 苏念卿红着脸点点头,将他推开,坐起身,“仙尊做梦了吗?怎么把我当 成了暖手宝?” 陆浔之闻言,不禁略显尴尬,面颊微微一红,轻咳一声,“你想多了,本尊不过是不想你还未替本尊解完毒就死掉罢了。” 随后,他起身,熄灭了火堆,对她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苏念卿默默点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随他一起离开。 * 两人沿着山路向东南方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黄昏时分来到了一处传说中的浮生幽谷。 谷内弥漫着厚重的浓雾,四处是残破碎石与枯枝野草,似是荒废了许久,一丝生气也无。 “这里是我们妖族始祖柔离公主的沉眠之地,仙尊来此是想瞻仰一下我们妖族的这位‘睡美人’公主?”苏念卿冲陆浔之扬起唇角,坏笑地注视着他。 陆浔之抬头扫视一番,轻嗤一声,“你是指这座荒冢?” 苏念卿嘴角一抽,“别瞧不起妖,我们虽不像你们人族有祭祖扫墓的习惯,但也不代表我们忘本。” 的确,若是追溯人族与妖族数万年来的恩怨,都要从这位不幸陨落的“睡美人”祖宗说起,此为后话。 因为剧情尚待解锁,苏念卿一时也不清楚谷内是何种情形,只能默默跟着陆浔之进入了谷中。 两人穿过一片树林,缓缓来到一处崖壁附近,一座古墓依山而建,掩映在茂密的树荫之中。 “你是说妖王藏在此处?”苏念卿一路憋得有些上不来气,看到树影中虚掩的墓穴,不禁好奇地回头望向陆浔之。 陆浔之微微点了一下头,抬手轻轻揭去石壁上落满的枯叶,露出几只上古饕餮的纹样,想来此处便是入口了。 苏念卿还在满腹狐疑,觉得妖王似乎不在墓内,正要再问些什么,陆浔之已用法力触动机关,开启了入口处的石门。 她还未来得及诧异,手腕已被陆浔之牵住,一个趔趄迈入了墓冢。 “跟紧了,注意脚下。”陆浔之拽着她向古墓内走去,头也不回,淡淡道。 苏念卿疑惑开口:“妖王看上去并未来过这里,再说我们就这样贸然进去,他不会有所察觉吗?” 陆浔之闻言,微微弯起唇角,“倒是挺机灵的,赤蠡应该知道其他可以进入的密道,先前他被我重伤,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就算被发现,他也奈我不得。何况这里是你们始祖沉眠之地,他不敢乱来的。” 苏念卿噘起嘴,心里暗想:妖王可跟你不同,道德感没那么高,他才不管什么始不始祖呢! “你其实进来是另有目的吧?”她顿了顿,又侧头望着他道。 陆浔之淡淡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不错,我是想来祭拜一下你们这位始祖,弄清楚妖族与人族数万年恩怨的始末。” 话音刚落,两人来到古墓一间较为宽敞的密室,密室中央横卧着一尊石像。 那石像是一位年轻女性容貌,优美轻盈的身体曲线在淡蓝色的幽暗光线下显得神圣而静谧。 石像上方的石壁上刻着几个大字:浮生若梦,命劫何解。 “这便是柔离公主吧?看上去如此年轻,却孤独地沉寂在此处数万年,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导致她陨落,并令妖族与人族就此结怨?”苏念卿望着眼前的石像,心中不觉升起一股淡淡的哀愁,不禁抬手想要碰触。 陆浔之静默不语,目光幽暗,忽然他眉心一紧,匆忙上前将苏念卿护住,“小心,是陷阱!” 话音未落,两人面前的石像僵硬的瞳孔蓦然翻动,骤然发出幽蓝色光芒。 苏念卿下意识收回抬起的手,抓紧护在身前的陆浔之,还未来得及喊出声,眼前便被蓝色光芒笼住,瞬时失去了意识。 7. 第一世7 苏念卿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万妖谷谷口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殿下请留步,尊上不许殿下出谷!”来者是一袭将军打扮的妖族女子,身后还跟了一队妖族士兵。 苏念卿微微一怔,随后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不禁脱口而出:“桑境,我只是想趁父王熟睡,去凡间探查一下情况,你不必大费周章地跟着我。” 咦?这是什么情况? 我穿成了妖族公主?不会就是墓室里那位……? 桑境面色严肃,一脸担忧,“殿下,人间不似你想象中那般轻松有趣,凡人的心思远比我们妖族要复杂得多,殿下切不可轻易以身犯险。” 苏念卿不置可否,“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去凡间试炼也是我作为妖族公主、未来妖王的必修课。若是一直被禁足在万妖谷,闭门不出,得不到历练,未来如何守护妖族呢?” “可是您年纪尚轻,阅历较浅,日后再去也不迟……”桑境连忙上前,想抓住苏念卿的手,却只抓住了一片衣角,苏念卿已闪身避开,直接消失在原地。 “柔离公主!” * 苏念卿转眼间便来到人间一处城镇市井角落,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唇角一弯,“总算逃出来了,桑境就是太古板较真,哪有她说得那么严重?” 她将自己化身成一位普通少女,微扬着下巴,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入人群,一边悠闲地逛街,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 日晖晨曦如烫金星芒浮于檐顶,人影穿梭不息,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令人心中升起阵阵充盈与暖意。 街头的楼宇鳞次栉比,高低错落,雕梁画栋、朱甍碧瓦间,偶尔透过点点晨辉,为整座高楼镀上一层金边,宛若琉璃玉裹,美轮美奂。 看整个市井的建筑风貌及人们的行装打扮,苏念卿可以确定,她是来到了许久以前凡间的某个时代,经过多日打探得知,此时凡间正逢乱世,天子无道,群雄纷起,意欲取而代之。 此处地处盛国,乃凡间九州中最为强盛的诸侯国之一。而眼前的这座小镇虽不是都城,却独具特色,古色古香,经济繁荣,百姓安乐。 苏念卿一边走,一边回想起穿越之前看到那几个大字“浮生若梦,命劫何解”,再结合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差不多可以断定自己是进入了柔离公主的梦境,回到了过去。 她不由轻叹一声,眼下要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距离七日时限也只剩下两三天,体内的缠枝茧说不定何时就要发作,陆浔之也不知身在何处,搞不好自己还未完成任务,就要被这该死的蛊虫吸干下线。 正发愁,不远处忽然传来一片嘈杂声,苏念卿谨慎抬头,随即闪到一旁,紧接着一支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自她身后缓缓经过。 “原来是国师的祭天队伍经过,请保佑我盛国百世富足、繁衍昌盛!”众人见国师经过,纷纷跪地拜服。 苏念卿跟着人群一齐跪拜,同时小心翼翼地偷看车上的人影。 车帘虚掩,车中人素袍白衣,神情冷厉,似乎感觉到苏念卿的视线,缓缓转过头,向这边望过来。 咦?此人为何如此熟悉,莫不是……? 苏念卿感觉有些奇怪,正想抬头细看,头顶忽然传来士兵的低吼:“大胆草民,竟敢对国师不敬!”说着,手中的鞭子便向苏念卿这边挥了过来。 苏念卿敏捷躲过,瞬间展开“香饽饽”轻轻一扇,面前忽然升起一股红色香烟,遮住了那名士兵的视线。 听到声响,一旁数名士兵被惊动,一齐向这边看了过来。 “这边有个可疑女子,抓住她!”刚才的士兵对那几人喊道,接着便向苏念卿这边追来。 苏念卿秀眉一挑,闪身躲入身后的街巷迅速逃走。那群士兵追进巷子,不见了她的踪影,骂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苏念卿见士兵离开,从暗处走出,拍了拍手,嗤笑一声,“想抓本姑娘,做梦去吧!” “听姑娘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忽然身后又有声音传来,苏念卿不禁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位身材高大、气质清冷的男子立于身后。 竟是陆浔之! “仙……”苏念卿喜出望外,刚要凑上前去,忽然对上他冷漠疏离、生人勿近的目光,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咦? 看起来陆浔之应该也进入了柔离的梦境,但似乎不记得她了。 苏念卿正在纳闷,忽然瞅见一旁的水洼里映出了自己如今的容貌,倾世绝艳、气质高贵,与墓穴里见到的那尊石像极其神似,原来她现在是柔离公主当年的模样。 而且令她感到奇怪的是,从水洼处,她也窥见了江晏的真实容貌,但不知为何,她竟能一眼穿透江晏的身体看到陆浔之。 可能是因为陆浔之是她的攻略对象,所以才会一眼认出对方。但苏念卿心里总有种无论他在哪里,变成谁的模样,她都能认出他的感觉。 这下麻烦了,碧笙进不了梦境,她又不知道后续剧情发展,而且陆浔之在这个梦境中是什么身份也未可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你是何人?”停顿片刻,苏念卿又在梦境的作用下,缓缓开口问道。 四目相对,陆浔之似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恢复如常,目光依旧幽深莫测,淡淡道:“在下江晏,初来此地做点小本生意,姑娘又为何来此?” 什么?他在这里名叫江晏? 不过,还好在这里遇到他,省掉了去别处找他的麻烦。 苏念卿顿了顿,随即如当年的柔离公主一般胡乱编造道:“我随父母出门探亲,不想与亲人走散了,刚好路过此地。” 陆浔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随后唇角一弯,“既是如此,我看姑娘孤身一人也不安全,若是信得过在下,可否让我护送你一程?” 苏念卿闻言,立刻欣然点头,一来根据梦境,柔离公主与江晏初识便是如此;二来她也算终于与陆浔之顺利会合,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在柔离公主的梦境里继续推进任务。 随后,她与陆浔之扮演的江晏结伴同行,清俊公子身边带着娇俏美人,难免会被旁人误以为是情侣或是夫妻。 两人虽一直避嫌,但也不便解释太多,只好彼此尴尬一笑,一个掩唇轻咳,一个羞涩转身。 一路上,江晏对柔离悉心照顾,周到有礼,平日里都是将她安顿好后才会外出处理自己的生意事务。 柔离公主虽然一直小心不暴露自己妖族的身份,但总经不住本性外露,对凡间事物充满好奇与探究,时不时便拉着江晏外出闲逛。 “江公子,你看,那边有好多面具!”一日傍晚,两人吃完饭照常在街上闲逛,柔离看到街边有个摊位摆满了奇形怪状的面具,不禁好奇地跑了过去,从中拿起一个罗刹面具轻轻戴在脸上。 “这个不适合你。”江晏见状轻轻摇头,在摊位上扫视一圈,拿起九天玄女的面具为她换上,望着她露出的一双稚童般清澈的眼眸,微微弯了弯唇,“这样才好。”说罢,又将那张罗刹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不要,你别扮鬼吓唬人!”柔离见状莫名感到心底 发寒,连忙笑着伸手去摘他脸上的罗刹面具。 江晏躲过她的手,轻笑道:“明明刚才自己要戴这个,现在却说我在扮鬼吓人。” 柔离闻言,不觉心底一痛,抬眼透过罗刹面具望入他眼中,低声道:“那……我们谁也不戴这个了,好吗?” 江晏静静看着她,许久轻轻道了声,“好。” 自那以后,江晏对柔离更加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只是比先前多了几分沉寂,举止也不似从前那般轻松自如,而且出门的次数和时间也比以往增加了,但每次回来都会给柔离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逗她开心。 柔离久居万妖谷,从未见过那么多新奇的礼物,有手艺精湛、会动会发声的小木偶,有价值不菲、精致工艺的饰品,还有一些讲述人与妖相恋的话本。 她一时看花了眼,乐不思蜀,也就不在意江晏多日未归的孤独寂寞。 柔离好奇地摆弄着手中的玩偶,不经意抬头望见江晏双手抱肩,默然望向窗外的身影。 “晏哥哥,你有心事吗?” 江晏闻言,收回目光,向她这边望来,随即淡淡一笑,“无妨,今晚集市有花灯节,你可愿随我去看看?” “好!”柔离很早便听闻人间有花灯节,很想见识一番,立刻来了兴致。 两人一同出门,夜幕已降,集市上灯火如昼,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灯月交辉,点点星光点缀江面,宛如绣金轻纱掠过江面,映得江边楼宇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柔离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早就忘乎所以,兴致勃勃地到处玩耍。江晏跟在她身后一步之外,为她结账,依旧沉默少言,时不时对她回望而来的笑颜展唇一笑。 两人行至桥头,看着江面缓缓驶过的游船,五颜六色的灯火摇曳,映得江面宛如巨幅彩画,流光溢彩,精妙绝伦。 桥上人群拥挤,江晏伸手将她往身旁带了带,手掌虚扶在她腰后,却始终未曾贴上。 “阿离,国师祭天大典将近,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江晏俯身贴近柔离,望着月色下她泛着莹白的俏丽面庞,低声道。 柔离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诧异抬头,直直望向他。 “晏哥哥不带阿离同行了吗?” 江晏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深邃,宛若深潭。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办,不想连累你,但若是……” 他未说完,只是静静凝视着她,红唇轻颤,欲言又止。 柔离闻言,心口忽地一紧,未经思索便已脱口而出,“阿离不想与晏哥哥分开,无论你要去做何事,请带上我吧!” 江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眸,面露苦涩,许久才道:“若是会有生命危险,你也愿意吗?” 柔离闻言,弯唇一笑,仰起头,径直望着他道:“无论是刀山火海,阿离也要跟着晏哥哥。若是遇上危险,阿离还可以保护晏哥哥!” 江晏望了她许久,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忽地上前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颤声道:“阿离……” 柔离被他死死搂住,有些喘不上气来,不禁伏在他肩头,低声道:“晏哥哥莫怕,有阿离在。” 那时,柔离公主虽然不知道江晏到底要做什么,但她是妖族公主,未来的妖王继承人,凡人的力量在她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她一心只想帮助江晏完成心愿,无惧任何艰难险阻。 许久,江晏放开她,轻抚她的发髻,望向她的眼底,轻声道: “阿离,我喜欢你,嫁给我吧。” 8. 第一世8 柔离公主不觉一愣,望入江晏眼底,那里是一片寒潭,深不见底,却泛着隐隐星芒。 片刻后,她弯唇一笑,踮起脚将他搂住,在他耳边轻声道:“好。” 妖寿千年,而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她给得起。 随后,两人只是简单签了婚书,并未举行什么婚庆仪式,便算正式结为夫妇,接着便启程赶赴离此处不远的目的地——太华山。 而太华山,正是盛国国师祭天仪式的所在地。 江晏说,他必须先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了却一桩心愿,之后便会带她周游四海,安度余生。 柔离亦想见识一下凡间的祭天大典,随后与夫君踏遍九州山河,了解凡世种种。待陪伴他安度百年,寿终正寝,便脱身回万妖谷,也算顺利完成此次历练。 然而苏念卿心中始终不安,按柔离公主的结局,若果真如此顺利,又怎会有万年前的命劫陨落、不得解脱的两界宿仇? 她望着立于船头、翩然若仙的清俊夫君,又想起妖王赤蠡过往的那些下作伎俩,不禁眉头微蹙。 若她与陆浔之进入柔离公主的梦境不是巧合,而是赤蠡的计谋……那他的目标应该是化身江晏的陆浔之,可最终陨落的是柔离公主,难道……? 想到这里,她不禁浑身一颤,若两人如柔离公主当年一样得到那样的结局,恐怕会被永远困在她的万年梦境之中。而且按她以往的经验,若是他们在幻境中不幸死去,便会真的死去,同样算破境失败。 如何才能保住两人性命,成功破境? 苏念卿垂下眼眸,凝神静思,光洁的面庞上映出斑驳水光。 恐怕需得破除柔离公主那遗恨万年的命劫了! 江晏回过神,转身望向柔离,缓缓起身来到她身边,抬手轻抚她的面颊,弯唇浅笑,“在想什么?这么久没动静,有点不像你。” 柔离抬眸,望着他道:“晏哥哥,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可以告知阿离吗?你我已是夫妻,不该有所隐瞒的……” 说真的,他们除了一纸婚书,既未圆房,又各自隐瞒,没有半点成婚的真实感。 江晏手指轻颤,随即又恢复如常,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哄道:“委屈阿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还有一桩生意要与故人商谈,只是那位故人不想走漏风声,待生意完成后,我便立刻回来见你。” 柔离垂下眼眸,长睫投下一抹暗影,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一言不发。 * 午夜,太华山下,客栈内。 江晏安顿好柔离,在她前额落下一吻,便起身带着宝剑出了门。 柔离在屋内设下屏障,随后便坐到床边,轻声念诀,妖魂出窍,无声无息地远远跟着江晏,向太华山顶行去。 江晏似乎并未察觉,在山脚处声东击西引走守卫,悄悄潜入山中,熟稔地破解各处机关,一路行至山顶。 柔离紧随其后,心中暗自思忖:莫不是这段时间,他来过此地数次,对山上情况了如指掌,否则怎会如此顺利,不像是第一次来。 正在纳闷之际,江晏身形一动,忽然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消失无踪。 柔离不禁心中一颤,只是走神片刻便跟丢了人,实在是太过大意。 她缓缓飘落到空地上,只见前方石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上古绘画和文字,似乎记录着一个秘术。 从画面表现出的恢宏气势来看,这道秘术力量十分强大,似乎能够左右整个人族的命运。 柔离从未见过这种秘术,心中不觉有些懊悔,当初父王让她认真学习两界历史渊源和相关法术传承,她总是在一旁贪玩,过后也不复习,忘得很快。 “若是真对整个人族有莫大影响,势必会波及我族,应引起警惕。”柔离暗自思忖,只能先将壁画内容匆匆记下,以后找机会再请教桑境。 在妖界,桑境不但是守护两界边境的将军,还是她的第一位师父,从小看着她长大,也是念叨她最多的人。 “殿下,您是我们妖族未来的希望,若是一直这么放纵偷懒下去,如何能担起全族未来的重任?” 每逢听她苦口婆心地劝说,柔离都要不耐烦道:“一介凡人,寿命短暂,力量有限,有何可惧?你不要总是妄自菲薄,灭自己威风。” 桑境闻言,沉沉叹气,“殿下,莫要小看人族,我与他们交战多次,他们的谋略与毅力非同一般,不似表面看到的那么平凡无奇,切莫大意轻敌!” 对于这些忠言逆耳的话,柔离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多是一笑置之。 然而此刻,目睹眼前这幅上古壁画之后,她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彻骨寒意。 原来人族在很早以前便已在利用各种手段提升实力了吗?这些秘术看着如此复杂,纵使是妖族也未有过如此深刻的钻研,确实不容小觑! 最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秘术尾声那个被抹去的残缺符号,竟隐约透出一股弑妖之气,令她不寒而栗…… 忽然,她似乎听到石壁后方隐约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便闪到一旁,透过石缝向内看去。 石壁之后是一处厅堂,位于祭台后方,位置隐秘,不易发现。 柔离屏住呼吸,凑近看去,只见厅内两人正在密谈,其中一人蓝白玄袍,神情肃然,正是不久前游行路过的盛国国师慕云崇。 游行时,苏念卿便感觉他十分熟悉,此刻看清他的面容时,心中那份莫名不安的感觉更甚了。 虽然容貌不同,但此人与厉息行身上的气息十分相似! 他竟也进入了柔离公主的梦境? 苏念卿正在纳闷,只听慕云崇缓缓开口道: “圣上,仪式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祭祀用的各类上品神器及一万名童男童女都已到位,不日便可按计划举行,到时必能扭转我国国运。” 对话之人正坐在慕云崇对面,背对着柔离,身着一袭金色龙袍,虽看不到脸,依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柔离正尝试更仔细地观察那人时,忽听啪的一声,对面的慕云崇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只听那人怒声道:“是谁准许你用童男童女祭祀的?” 慕云崇踉跄跪地,浑身颤抖不已,匆忙解释道:“圣上恕罪,微臣也是万不得已,只因此次祭天所需代价前所未有,若是拿不出诚意,恐会功亏一篑。除非圣上肯用同等代价作为交换……” 说着,慕云崇谨慎抬眼,欲言又止,目光却瞬息一紧,向柔离这边扫来。 不会吧,难道他注意到自己了? 苏念卿心底一惊,连忙掩住气息,紧张地注视着慕云崇的一举一动。 接着,对面之人轻叹一声,淡声道:“容我再行斟酌……” “圣上!” 话音未落,忽然一名侍卫冲进来,俯身跪地,道:“启禀陛下,发现可疑人在附近出没,属下已在搜捕,但祭台那边出现异常。” 两人闻言,立刻起身,随侍卫一同离开。 柔离猜测或许与江晏有关,便也要去一探究竟,但绕过石壁后才发现另一 边竟是一处观景台,国师几人应是从密道直达祭台。 “可恶,又跟丢了!”柔离心急如焚,一方面江晏行踪不明,另一方面她感觉慕云崇似乎有些注意到她了。 “要尽快找到江晏才行!”她定了定神,迅速起身,飞速掠过山顶,在附近仔细搜寻。 许久,她落在一处高台神像旁,喘着粗气道:“一点踪影也没有,不可能凭空消失,难道这座山另有玄机?”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阴沉的声音:“小草药精,原来你在这里!” 苏念卿猛一回头,看到慕云崇,不,应该是厉息行赫然出现在身后。 “你、你怎会在此?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厉息行冷哼一声,目光阴沉,“还不是拜你所赐!陆浔之不但活着,还闯入我族禁地,进入始祖梦境,窥探我族隐秘。尊上已对你失望透顶,才不得已命我来取陆浔之的性命!” 苏念卿闻言大惊,“你想做什么?我已经吸了他半身修为,后面的事用不着你管!” 厉息行见状,不由眯起眼睛,“小妖精,你不会是看上他了吧?我可告诉你,若是阻碍尊上的计划,我第一个杀的人就是你!” 说着,他低头念咒,苏念卿忽觉体内又升起那股难忍的躁动,神魂支撑不住,不得不立刻返回客栈,重回体内。 苏念卿回到柔离体内,禁不住体内躁动伏在床边颤抖不已,额上不断渗出大颗汗滴,隐约浮现的本体呈现迅速枯萎的迹象,同时耳边响起厉息行那如梦魇般的声音: “浮生如梦时间一年相当于外界一日,距离缠枝茧七日时限只剩一日,能不能拿到解药,就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自己好自为之吧!” 虽然她此刻是在柔离公主的梦境之中,但身体在现实中的反应亦会传递入梦境中,蛊虫似是被厉息行催动,以此对她予以警告。 不久,外面响起开门声,是江晏回来了。 见柔离卧倒床边,他疾步上前扶住她,担忧道:“怎么了?是缠枝茧发作了吗?”说完,又似发觉了什么,不由顿住。 柔离抬头,望着他满含忧虑的目光,颤声道:“你平安回来了?” 江晏迟疑片刻,低声“嗯”了一声,随即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你早就知道是我了,对吗?”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手臂绕过他的脖颈,红唇轻颤。 他默然许久,又“嗯”了一声。 好啊,陆浔之,竟然骗了我那么久,演技真好! 那些肉麻的话,还有时不时望着她的深情眼眸,让她恍惚间以为他真是按梦境再现江晏本人,并未注意到她。 “你的本体已严重受损,缠枝茧在吸食你的生命,不能再等了。”他淡淡说着,仿佛在说“今晚吃烤猪蹄”一样自然。 “唔……”苏念卿刚要开口,唇已被他堵住,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大量灵力连带着断尘的余毒一齐徐徐进入体内。 她瞬时涨红了脸,不知为何,明明不是第一次,明明只是为了彼此解毒需要,明明身处梦境,然而如擂鼓般的心跳却不断在耳边轰鸣,几乎要冲破胸膛,令她头晕目眩。 须臾恍惚间,她感到陆浔之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面颊、手臂……如同轻抚她的本体,将那些枯萎卷曲的叶脉轻轻抚平,一股从未有过的舒缓与安心蔓延周身。 他含住她的唇瓣,辗转反侧,逐渐加深,侵占着她口中的每一寸角落。 “念念……念念……” 9. 第一世9 被男主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苏念卿已经佛了。 随着本体逐渐修复,大脑已彻底宕机,身体也已在陆浔之怀里软成了一摊水。 念念……? 在他眼中,我不该是柔离吗? 苏念卿木然侧头,红唇轻颤:“你在喊谁?” 陆浔之目光幽暗:“你,一个不顾自身安危、救我性命的小傻瓜。” “不是的,我其实……” “先不说这些了。”他又恢复江晏那副心事重重的神情,扶着她道:“你刚恢复,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要乱动,更不要出门。我今晚就能将事情了结,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他为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起身便要离开。 柔离急忙拉住他,道:“晏哥哥,你刚回来又要走,天色已晚,明早再去不行吗?” 江晏道:“我已与故人商定今晚行动,祭天大典后日便要举行,再晚就来不及了。刚才若不是出了点事,回来拿点东西,也许这会已经办完回来了。” 柔离坐起,静静望着他道:“晏哥哥,你……阿离不想你去做危险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去?” 江晏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希望尽快结束这场噩梦吧!” 说完,他自行李中取出一封信笺带在身上,随后便出了门。 柔离不敢怠慢,连忙整理好衣衫追了出去。 若如他说,今夜是关键,那她更不能让他一人犯险。 神魂出窍风险过大,这次她直接跟过去,缠枝茧也已经缓和,短时间内不会再次发作,这次一定要搞清楚事情真相以及厉息行与妖王的阴谋! 然而,她才刚走了一半路,便在途中遇到了熟人。 “殿下!” 听到喊声,柔离怔然转身,发现来人竟是桑境! “桑境,你竟然找到这里?难道父王已经发现我出来了?”柔离心下暗叫不妙,微微蹙眉。 “殿下,终于找到您了,快跟我回去,是尊上派我来寻你的。”桑境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柔离的肩膀道。 “不!”柔离抬手打开她的手,急声道:“桑境,我现在不能跟你回去,我在这里的历练尚未完成,而且我还发现了人族的一个秘密!” “殿下,这太危险了!桑境绝不能让您有任何闪失,快跟我回去!”桑境说着,立刻上前,执意要带她离开。 柔离忽地跪下,眼中含泪,颤声道:“桑境,算我求你,我已与晏哥哥成亲,现在他有难,我不可坐视不管。你让我去最后一次,只要确保他平安,我就同你回去。” 桑境连忙扶住柔离,闻言不由一惊,“什么,你已与人族成亲?你……” 柔离轻轻点头,淡声道:“虽只是签了婚事,没有夫妻之实,但我与他两情相悦,无法眼睁睁看他去送死。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吧!” 桑境闻言,先是出了一身冷汗,随即又松了一口气,“签了婚书……还没有……太好了……” 柔离满脸不解,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人与妖不能结合吗?我还打算在凡间陪他百年,完成在人间的历练之后,再回妖界呢!” 桑境轻轻摇了摇头,满面愁容,“殿下,你知不知道,你与那人族男子签了婚书,便是将你的命盘与他紧密相连,他可以根据你的生辰和名字做很多事。若是此人心术不正……” “不,不会的!晏哥哥绝不是这种人!”柔离失声惊叫,一脸不可置信。 桑境望着她,轻声叹气,“说了你也不会信,你这样率直、任性,轻信他人,若是遇上心怀叵测之人该如何是好……不过,好在你们还未圆房,他最多只能用生辰和名字对你不利,并不能彻底困住你。”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颗翠色玉珠放在柔离手中,轻声道:“这是守魂珠,能防止你被他人控制。你若一定要去,至少将它戴在身上。我会在太华山附近接应你,完事之后尽快随我回妖界,切记不要相信人族!男人都是大野狼,尤其要当心!” 柔离接过守魂珠,上前搂住桑境,道:“我知道,桑境,谢谢你!” * 告别桑境后,柔离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太华山,并学江晏之前方法躲过看守偷偷潜入,一路破解机关来到了半山腰。 然而,当她刚行至此处一处台阶底端,预备踏上时,却忽闻一声“拿下!”,紧接着数名方士在身旁出现,并施展法术将她困在阵内,动弹不得。 “柔离公主,我们又见面了!”一阵诡异的笑声响起,慕云崇出现在不远处,笑着向她走来。 “是你!”柔离冷冷看向他,咬紧牙愤恨道。 慕云崇,亦是厉息行缓缓走近,露出一个得意的嗤笑,道:“我猜你一定会再来,早就在此恭候多时了!看来你倒是很讲情分嘛!” “卑鄙小人,快放了我!我只是来寻人的!”柔离尝试用妖力突破,无奈包围她的数名方士法力太过强大,且所用法术都是专门克制她的,似是早有准备。 “寻人?”慕云崇露出一个嗤笑,“妖族公主柔离,你才是我一直在找的最佳祭品!来人,将她关入锁妖塔,后日我将亲自用她祭天,以保佑我盛国国运昌隆,一统天下!” 随后,柔离在方士的押解下被关入锁妖塔,心中始终念着未能碰面的江晏。 晏哥哥,你在哪里?阿离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深夜,柔离独自缩在塔内牢房的角落里,四处都是封印,妖力完全施展不出来,更别提离开了。 都怪自己没有听桑境的话,也过于疏忽大意,竟未能想到慕云崇早已设下埋伏等自己自投罗网。 柔离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充满无限悔恨。 然而此刻,她竟意外地平静与释然,唯独放不下的,只有江晏。 不知晏哥哥是否平安,若是能在死前再见他最后一面就好了……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柔离闻声抬头,见来人竟是慕云崇,心下不由纳闷。 “你又来做什么?”她冷冷看着他,道:“不是要我尽快完成任务吗?如今将我关在这里,莫不是要亲自动手?” 慕云崇勾起唇角,目光漆黑冷厉,带着一丝嘲意,“莫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有个人想见你,之后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另外,提醒你一句,别做多余的事!江晏,不,陆浔之他必须死!”说完,他转身出了牢房。 片刻后,牢房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向这边走来。 柔离抬起头,望向那人,不禁喜出望外,起身迎上去,“晏哥哥!” 但待那人走近,她忽地顿住,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袭黑金长袍,头戴玉冠、气势冷厉的尊贵之人,与她熟悉的江晏完全不同,但又长着同一张脸。 “晏哥哥……”柔离唇部发白,轻颤道:“……是你吗?” 那人缓缓靠近,停在她身前不远处,隔着监牢的栏杆,语气低沉冷淡,“阿离。” “你……”柔离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的脸,摇头道:“不,你不是晏哥哥,你到底是谁?你们把晏哥哥怎么了?” 那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许久淡声道:“我就是江晏,阿离,对不起,我骗了你。” 闻言,柔离一时头脑发懵,过去一幕幕画面自眼前闪过,那个温润如玉、亲切周到的晏哥哥,那个为她买礼物,陪她逛遍大街小巷的晏哥哥,还有那个将她护在怀里,与她签下婚书的晏哥哥,最后都与眼前这个目光冰冷、淡漠威严的人重合。 她满脸不解,望着他轻轻摇头,“你不是晏哥哥……你骗我… …为什么……” 江晏望着她,低声道:“遇见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你是妖族公主。接近你,保护你,与你结亲,都是刻意安排。因为……”说着,他缓缓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 “用你妖界王族之血完成祭天大典,可改写我国国运,终结乱世,一统天下。妖族失去继承人,势力将会受到重创,至少可保我族百世平安。还可让那些童男童女免于牺牲……” 柔离定定望着江晏,忽地自嘲一笑,眼角落下泪来,“所以,你刚才已经下了决心,回来取婚书,就是为了要用我的生辰将我擒拿,后日顺利举行祭天大典。” “这段时日,你一直瞒着我,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一直在等这一天,对吗?”她身形微晃,声音颤抖,几欲向后倒去。 “阿离!”江晏见状,不自觉抬手穿过牢房的栏杆抓住了柔离的手腕。 “放开我!”柔离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发红,几欲滴血,“别碰我,你让我感到恶心!” “对不起,阿离,我不能只顾一己之私,罔顾百姓性命。原谅我……”江晏唇色苍白,默默垂下头,手指微微攥紧,眉头紧锁。 两人沉默许久,四周的空气宛如凝滞一般,令人无法喘息。 “你走吧,你我自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柔离蓦然转身,眼泪夹着恨意涌出,缓缓没入唇中,浸透万般苦涩,“但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你们想用我祭祀也势必要付出代价,他日我妖族必与人族势不两立!” 说完,她回到牢房角落里,将自己缩入阴影里,埋首膝间。 然而片刻之后,忽然响起一声“咔嗒”,牢房的门被打开了。 柔离闻声抬起头,看到江晏站在门口,负手而立,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阿离,你走吧。” 柔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许久未发一言,仍是怔怔地望着他。 江晏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蓦地转过身,低声道:“趁我还未改变主意,快点离开,永远不要回来!”说完,他将封印撕掉,随后径自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柔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很快便恢复了意识,立刻起身离开了牢房。 待她逃出锁妖塔,在山下见到隐匿在附近的桑境后,才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一下子栽倒,被匆忙赶来的桑境扶住。 “殿下,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一直在担心,还想天亮前上山找你呢!”桑境稳稳扶住柔离的身体,叹声道。 柔离劫后重生,刚缓过一口气,感觉整个人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浑身无力,六神无主。 “桑境,我们快走!”她来不及解释,只是喘着粗气,催促桑境带自己离开。 桑境会意,立刻扶着她,原地化为一阵烟雾,瞬间便回到了万妖谷。 * 几日后,柔离缓过了神,才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桑境,同时对自己的天真、任性,感到十分懊悔。 桑境闻言,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抚着她的秀发,道:“终于开窍了,总算没白历练。不过这次实在是太危险了,差点就……” 说着,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抬眸望着柔离,笑了笑,“你知道了就好,人族诡计多端,用心叵测,尤其是对我们妖族,更要提高警惕!毕竟非我族类,就算一时合得来,有好感,终会因立场不同而分道扬镳!” 柔离垂眸,眼眶微微发红,心中隐隐拂过一丝痛楚。 “好了,别多想了。”桑境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俗话说,恶有恶报,天道好轮回。那个骗你的男人终是自食恶果,听说盛国的祭天大典并未如期举行,国运日渐衰竭。如今敌国已兵临城下,不日便会亡国……” “什么?”柔离闻言大惊,杏目圆睁,直直看向桑境,“你刚才说他怎么了?” 10. 第一世10 血色夕阳下,朔风凛冽,残垣断壁间,黄沙卷过大片焦土,现出城下累累白骨与血污。 城破的那一夜,江晏带着残余的几名死士杀出重围,掩护大部分百姓离城。随后又将残部送入密道,自己拖着中箭的伤腿,一直死守到最后一刻。 寒风呼啸,楼墙坍塌,火光冲天,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空气在这一刻仿若凝滞。 江晏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双眼被浓烟熏得有些睁不开,耳边阵阵耳鸣,呼吸也逐渐衰弱。 已经没有退路了,被敌军找到也是迟早的事,盛国气数将尽已成定局。 江晏抬手,忍着剧痛咬紧牙将腹部中的两支箭奋力拔出,丢在身旁。 就算死,他也要干干净净地走,绝不让敌人玷污自己半分。 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有人在喊:“这边还有人!”,紧接着骤然传来几声巨响,转而恢复死寂。 江晏以为此次必死无疑,却不想后来突发变故,强撑起身,勉强抬眼望去。 随着一阵奇异的香气,火光中缓缓走来一个身影,珠翠星点,霓裳翩跹,不染纤尘。 看清来人的刹那,江晏胸中涌起一阵酸胀,转而化为浓郁苦楚,身边的亲眷逃的逃,亡的亡,弥留之际本已放弃,却仍能得到上天的眷顾与垂怜。 “阿离……”他颤抖着向她伸出手,却见她在几步之外停下,默然凝望。 “你还在怪我……罢了,我这一生愧对子民,辜负军臣,也亏欠了你。阖该落得如此下场……” 柔离凝视他许久,未发一言,只身上前扶起江晏,默诵口诀,随即瞬时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时,两人已来到太华山祭坛下方的密室,此处早已空无一人,唯有夜色弥漫,静寂无声。 “阿离,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江晏看了看四周,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柔离。 柔离扶着他坐下,默然抬手,为他治愈了伤势。 来此之前,她独自一人去见了慕云崇,得到了祭天之法,以及第二颗“活命丹”。 “七日时限已到,看在你已吸走陆浔之大半修为的份上,这第二颗‘活命丹’便按约定给你。不过,这第二颗只有五日时限,你务必在这个时限内完成献祭,将陆浔之如江晏一般永困幻境。若是你敢中途反悔,我也可以随时催动蛊虫,让你生不如死!”说着,他再次做出念诀的手势,露出阴邪的笑容。 “当然,若是你能亲手杀了他或是趁势吸干他的修为,我也可以提前将你救出幻境,这样你就不用如柔离公主当年那样牺牲自己了。” 苏念卿闻言,不由冷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浔之进入梦境,只是为了寻找真相、对付妖族罢了。 她不过是他顺手拿来解毒的草药精,一枚棋子而已。 为了破境,他也不会如江晏对柔离那般,对她有所怜惜…… 收回思绪,柔离见江晏的伤势已无大碍,便缓缓开口:“我已见过慕云崇,他已将改变国运的祭天之法告知于我……” “不!阿离,这是我们人族的事,国家命运应该由我自己面对,与你无关!”江晏攥紧胸口,强忍心中剧痛,口中喘着粗气,哑声道。 柔离转过身,静静望着江晏,轻声道:“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死去,看着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化为焦土,看着那些曾向我展现幸福笑颜的人们国破家亡,身首异处。” “可你是妖族王室后裔,你要舍下自己的子民,为人族献祭?”江晏依旧愕然注视着她,身形微颤。 “妖族没有我,还有其他王族可以替代。”她声音轻颤,像是在说服自己,随后默然回头,扑进江晏怀里,紧紧搂住他,“可我只有一个晏哥哥……” 江晏抬手搂紧柔离,埋首颈肩,“阿离,是我辜负了你,对不起……那些承诺,恐怕只能来生再兑现了。” 柔离抬眸,与他额头相抵,低声道:“若是阿离以后不在了,晏哥哥要承诺看在阿离的份上善待妖族,永不侵犯,可以吗?” 江晏默然闭上双眼,眼角滑落两行清泪,紧紧吻住了她的唇。 少女衣衫散落,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月光的笼罩下熠熠生辉。 他们都知道,今夜或许便是最后一夜。 雨润海棠春夜半,月随暗香入梦来。 暖雾缓缓升起,夜露顺着花瓣滴下,太华山的夜不再冰冷。 * 一夜春宵,拂晓将至,天边泛起鱼肚白。 江晏缓缓醒来,枕上尚有余温,身旁却已不见了柔离的身影,只余一缕发丝缠绕在他的指间。 他心中一惊,猛然起身,顾不得发丝凌乱,匆忙穿好衣衫,随即听到不远处的祭坛上传来隐隐响声。 “阿离!”江晏飞一般地冲到祭台,却见祭天大阵已然开启,柔离浮于半空,双目阖起,周身被金色琉璃火包裹,惊若翩鸿。 “你在做什么?快停下来!”江晏不顾一切,向祭台中央冲去,却瞬间被法阵弹开,重重摔在地上。 “圣上,放弃吧,柔离公主已经开启祭天大阵,任何人也无法中途打断。” 闻言,江晏浑身一震,转身看向声音来源之处,只见慕云崇自身后不远处缓步走来,唇角带着阴冷的笑意。 “你为何要将祭天之法告诉她?”江晏眼眶发红,目眦尽裂地瞪视着慕云崇,“我不是已经下令中止了吗?你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 慕云崇静静注视着江晏,一字一句道:“圣上不顾国运,置百姓于水火,微臣岂能坐视不理?圣上,您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江晏冷冷看着他,猛然抽出腰间的剑,厉声道:“立刻让法阵停下,否则我要你现在就身首异处!” “哦?”慕云崇死死盯住江晏,唇角勾起,“也对,我竟然忘了,虽然江晏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但仙尊却仍有能力扭转这残局。只是,您究竟是为了破除柔离公主的梦境,还是为了这卑微低贱、不值一提的草药精?” 陆浔之冷冷道:“你是妖族混进来的奸细?少废话,快把法阵停下!若是柔离公主陨落,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慕云崇阴邪一笑,道:“我的性命不值一提,若是助你们逃出去,一样是死,不如拉着你们一起陪葬!”说着,他抬手施展妖术,向陆浔之袭去。 陆浔之轻轻一动,旋即躲开。他盯着慕云崇,冷冷道:“让开!” 慕云崇未动,反而笑道:“仙尊,你现在只是江晏,受始祖梦境妖法所限,越反抗,反噬就越大。” 与此同时,阵法持续运转,阵盘上以血为墨,錾刻着柔离的本命元图,从她落地那一刻起就定死的命数纹路皆被阵纹死死咬住,淡金色魂魄如光丝般自她的天灵盖源源不断被牵出,修为如流沙般从指缝泄入阵眼,鬓边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她的寿元、修为以及魂魄被一寸寸抽出,化为玄黄之气,涌入盛国的紫微星宫,将本已衰败的国运线扭转,逐渐走入兴盛的轨迹。 同一时刻,妖族的气运星宿荧惑星迅速黯淡下去,呈现颓势。 陆浔之与慕云崇均被眼前景象惊住,一时停滞,蓦然注视天空。 “哈哈哈,盛国的国运终于被改写了!天下一统指日可待!哈哈哈哈……”慕云崇见状兴奋不已,笑声响彻山谷。 “阿离!”眼见柔离飘浮半空,即将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江晏声嘶力竭,甩开慕云崇,向柔离的方向冲去。 在接近法阵的那一刻,陆浔之的目光掠过阵眼处那枚刻着柔离生辰的命玉,眼底有一瞬间的凝滞。 打从进入幻境起,他就预感到苏念卿会如当年柔离公主一般被献祭,墓冢里的景象早已预示了既定的结果。 他不由得想起,从遇到她的那一刻便是如此,她不顾自身安危,牺牲本体为他熬汤药,后来又一次次为他清除余毒,虽身不由己,却从未抱怨过,一直为了自己默默牺牲…… 如今,她纵使知道他就是江晏,亦从未向他问起过该如何破境,或许心中早就做好独自牺牲的准备了。 她就如此断定,他会丢下她,自己独自脱离幻境? 想到这里,陆浔之心口骤然发紧,身形微晃,几乎站不稳。 他双目一凛,眉心神纹骤然发出耀眼赤金色,瞬间破开阵法屏障,抬手以无妄剑锋精准击碎阵 眼处的命玉,同时反手将柔离推出阵外。 形势骤然逆转,一切发生在一刹那,甚至未有多余解释。 但大阵并未停下,金色的阵纹自碎裂的命玉中涌出,死死缠住陆浔之的四肢,将他拖向阵眼。 修为自他的指尖缓缓溢出,被丝丝剥离,四肢开始转为透明。 陆浔之低头看了一眼,轻嗤一声,“倒是会挑。” 星盘已将他锁定为新的祭品,无论是江晏的帝王之气,抑或他的仙途命格,都是上好的代替品。 阵纹越缠越紧,腕部的金蛇纹印骤然紧缩,似是在发出警告。 但他并未理会。 苏念卿猛然被推出法阵,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望着大阵中被阵纹牢牢缠住、越收越紧的男子,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慌乱。 陆浔之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望向她,露出一丝苦笑与自嘲。 “想死?本尊可没答应过,要死也死远些,别碍我的眼!” 说完,他闭上眼睛,任由阵纹逐渐将自己吞没。 苏念卿瞪大双眼,猛地清醒过来,立刻注意到梦境出现了偏差。 按照她在柔离公主意识中看到的梦境,当年江晏一介凡人,纵使贵为帝王,亦分毫不能接近法阵一步,因而最终柔离公主就此陨落,盛国国运改写,天下一统,人族逐渐强盛壮大。 而相对的,被献祭的妖族公主之血被强行与人族国运绑定献祭,亦同时深刻影响了妖族的整体气运。 得知真相的妖族虽想尽办法竭力挽救,却也无法改变妖族气运被人族夺走、日渐衰落的劫数,自此拉开两族纷争序幕。 可就在刚才,陆浔之强行破开法阵,打破命玉,代替她成为了祭品。虽然天子命格也可作为祭品替代,但也同时在消耗陆浔之的气运与命数。 陆浔之,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看着阵纹丝丝缕缕地缠绕住陆浔之,露出的透明指尖向她的方向微微动了动,随之很快垂落。 那一瞬间,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起来,从袖中取出折扇,抬手一挥,打开破碎的法阵裂口,冲了进去。 那一刻,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变得一片空白,她只想冲过去抓住那只手,再也不松开。 大阵轰鸣,缠绕陆浔之的阵纹被瞬间斩断,苏念卿冲到他的身边,一把扯下颈间的守魂珠,连同自己刚刚凝结的妖丹一齐拍入他的胸口。 “谁让你随意替我的?你的命是我救下的,你欠我的还没还,不准死!” 妖丹入体,陆浔之周身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身形骤然凝实,守魂珠在他周身展开一层淡青色薄雾,将星盘的金光隔绝在外。 陆浔之渐渐恢复意识,感觉到体内骤然恢复的生命力,睁开双眼的同时看见她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妖丹得来不易,要经历多久才能凝炼出一颗,若是失去,五脏六腑都将承受撕裂之痛! 而她,就这样轻易地给了他。 然而,她静静望着他,唇角绽开寂寞的笑,“晏哥哥,不,仙尊,你丢不掉我了!我们要么一起出去,要么就死在一块。” 陆浔之动了动唇,终是未发一言,俯身将她搂紧。 星盘轰鸣,金色阵纹猛烈撕扯两人,却无法破开他们周边的薄雾,亦无法撼动守魂珠锁住两人的羁绊。 就在这时,大阵中央发出一道耀眼白光,似是同时冲出了两股力量,不断撕扯、冲撞、震荡…… 咔嚓! 随着一声琉璃碎裂的轻响,星盘上裂开一道细纹,随后逐渐蔓延,紧接着整个阵盘“嘭”的一声四分五裂。 漫天金光如萤火般散开,四周景致开始扭曲消散…… 幻境崩毁,梦醒时分。 烟雾弥漫,昏暗中,头顶石壁缝隙中透过来的点点星光,洒落在一旁沉寂的石像与脱离梦境的两人身上。 陆浔之抬手,擦去苏念卿唇边的血迹,轻轻握住她伏在他胸口位置的手。 那只手还死死护在他体内原先妖丹的位置,离心口很近,里面传来如擂鼓般振聋发聩的心跳声…… 11. 第一世11 “唔……” 苏念卿迷迷糊糊苏醒,缓缓睁开眼,感觉周身温暖慵懒,难得有如此舒缓放松的感觉。 然而,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此刻正贴在陆浔之胸口上,手也被他紧紧握着,惊吓之下,猛地弹起,挣脱他的手。 “你、你、你……!”苏念卿紧张地抓着被他握住的手腕,满脸涨红地退到一旁。 陆浔之缓缓坐起,依旧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轻声道:“刚才你身体冰冷,我检查过,缠枝茧没有发作,并无大碍。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念卿微微一怔,才注意到陆浔之刚刚在为她传输修为,不由心道:怎、怎么回事?一开始不是他中了断尘,命不久矣吗?何时他们位置调换过来了,她成了那个病入膏肓、需要照顾的那个。 “我没事,多谢仙尊关心。”她红着脸低下头,不敢看陆浔之的双眸,那里似有一团火,快要将她融化了。 她就这么安静垂眸,几缕碎发滑入衣襟,轻轻攥着手腕,身体像飘散的落叶微微颤动。 脆弱无助,让人心生怜爱,情不自禁升起保护欲。 陆浔之抬手擦去她唇边的血迹,指尖碰到她面颊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往他掌心蹭了一下,随后似是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猛地僵住,立刻往后缩了缩。 陆浔之微微一怔,指尖顿在那里,像是忘了收回去。 两人皆是沉默。 苏念卿只觉面颊发烫,柔离与江晏的那一夜,还在脑海中烧得滚烫。当时她身处梦境,身不由己,可此刻回看陆浔之,才发现他也没比她好多少。 陆浔之下意识掩唇轻咳,偏过头,耳根微红,低声道:“以后,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长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苏念卿会拒绝的时候,耳边传来她极轻的、沙哑的、宛如蝉羽轻颤般的一声: “……浔之。” 刚唤了一声,两人皆是一颤,随即不约而同地红了面颊。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些刚睡醒的微哑,念出来的语气分外温柔,却如一声琴音,撩动陆浔之的心弦,荡起层层涟漪。 他薄唇微抿,喉结滚动,淡淡回了声“嗯”,手指微微收紧,似是在刻意隐忍,目光却始终粘在她身上无法移开。 苏念卿面颊绯红,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腕,心突突地狂跳不已,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梦境中两人所经历过的种种,那些怦然心动、缠绵缱绻、生死相守……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像是在做梦。 而此刻,她感觉到他的掌心炽热如火,脉搏剧烈跳动,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心间。 到底什么才是真? 正当两人发愣之际,附近那尊原本沉寂的石像忽然发出一团耀眼的碧色光芒,转瞬间,一抹朦胧淡薄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你是……柔离公主?” 苏念卿定定望着那张熟悉的俏丽面庞,颤声道。 陆浔之抬眸看着那抹身影,嘴唇动了动,心中亦浮现一种莫名的伤情。 柔离淡漠一笑,轻声道:“是你们破除了我数万年的执念,让我这抹不甘的残念终于得到解脱,请让我向你们说一声‘谢谢’。” 苏念卿闻言,不觉红了眼眶。 她明白柔离公主这句“谢谢”的含义,亦在柔离的梦境中看到了当年那个痛彻心扉、遗恨万年的真实结局。 当年,柔离的陨落之所以能影响人、妖两族气运,是因为她不仅是下任妖王继位者,更是荧惑星下凡,命数早已确定。 荧惑星对人族是灾星,却是妖族的守护神,每千年降临一次,影响妖族兴衰。 与她相对的,江晏本是国运将衰的亡国之君,却借柔离的陨落,以荧惑星的衰落点亮紫微星,从而改变了人、妖两族的气运。 她成为妖族的千古罪人,是刻在每一个妖族血脉里的耻辱与痛苦,陨落之地“浮生幽谷”更被妖族列为禁地,受妖族后裔唾骂,遗恨万年。 柔离陨落后,江晏杀掉国师,统一天下,结束战乱,却在登基后的翌日做了一件史无前例、震惊朝野之举。 他用余下寿命及帝王气运,使紫微星维系荧惑星残存的碎片,护佑妖族重获妖力,得以延续。 最终,他带着对柔离的思念与愧疚郁郁而终,魂魄亦困在她的万年梦境里不得解脱。 柔离缓缓抬手,掌心处出现了一颗暗红色的星种,四周有红色荧惑星及橙色紫微星星芒碎片环绕,忽明忽暗,隐隐共鸣。 “这枚星种里面有荧惑星和紫微星的碎片,是你们破境时唤醒了它。” 她将星种置入苏念卿手中的守魂珠,“交给你们吧,或许你们能改变人、妖两族的万年纷争。” “公主,我一定会为你完成心愿的!”苏念卿望着柔离公主,不禁落下泪来。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升起一阵苦涩。 毕竟她只是一个即将被杀穿下线的NPC,如此沉重而宏大的夙愿,不是她能完成的。 但她不忍让柔离公主失望,毕竟她只余一缕残念,如何能让她带着遗憾离去呢? 她不由抬头望向陆浔之,陆浔之与她的目光相触,虽未有言语,眼底却满含温柔,如星芒般划过她的心间。 柔离望着两人,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看到你们,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我与江晏。我们的未竟之业,便托付给你们了。” 说完,她轻轻行礼,转身之时,江晏的魂魄出现在她身旁。她缓缓走向他,与他十指交握,彼此带着欣慰释然的笑,缓缓消散。 柔离的残念一经离开,笼罩整个浮生幽谷的那股诡异压抑的气息也随之消失,古墓宛如一座荒冢,淹没在幽谷迷雾之中。 “我们也离开吧。”两人目送柔离离去后,陆浔之轻轻握住苏念卿的手,带着她向谷外走去,打算御剑离开。 “等等,浔之……”苏念卿有些不知所措,慌忙唤出他的名字,不觉脸上又是一红。 “嗯?”陆浔之倒像是无事,转头望向她,“何事?” 苏念卿稳住心跳,红着脸望着他道:“接下来,我们去哪儿?你的毒……” 陆浔之顿了顿,道:“先随我回去,解毒的事待你完全恢复再说。” “啊?”苏念卿闻言,心头一紧。 回仙门?那不是去送死吗? “不,我不跟你回去了。”她匆忙抽回手,低着头,道:“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大半,剩下的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可以很快就为你解完。” “你想送死是吗?”陆浔之忽然紧皱眉头,声音颤抖,“你的本体已经严重枯萎,若是再继续解毒,你以为自己还有命活吗?” 苏念卿被他说得一时说不出话了,眼眶跟着红了又红,半天颤声道:“你不想早点解毒吗?再说,我跟你回去,别人会怎么看你呢?” 她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想要尽快完成任务,早点解毒推进剧情,可另一方面又被他的话感动,感到既开心又酸楚。 没想到,他竟如此在乎她这个毫不起眼、平凡低微的草药精。 陆浔之似是早有打算,望着她道:“这个你不必担心,一切交给我就好。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说完,他不由分说俯身抱起她,跳上无妄,飞离了万妖谷。 无妄剑冲天而起时,苏念卿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但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比风声更响,比剑气更稳。 她轻轻闭上眼,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剧烈震动。 原来被一个人抱在怀里飞过云端,是这种感觉。 * 云汉星海,浮光袅袅。 天地间于凡世与真仙界之间有一方小世界——太一真境,乃是仙尊陆浔之悟“道”所化。 此前,陆浔之为雷系天灵根,修行至大乘后期,初具仙人之体,是此世界战力天花板,被世人尊称一方大能。 而此处则是他的道则与凡间山水的结合之地,眼见皆景,景随念动,闭眼即法,法随心生,一切都由他的意念所化。 在苏念卿随他来到“太一真境”后,便开始明白,为何她当初用无妄剑斩鸟,陆浔之却完全无动于衷,实在是因为他的道乃是天地之道,非一剑一术可比。 格局被比下去了…… 她不由暗自吐槽,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四处张望,被此处独特奇异的景致所吸引。 蔚蓝无边的天空浮现宛如极光般的符文不断流转,体现出陆浔之对“道”的理解。 四处的花草树木亦是法则的产物,无需特殊照料,不生不灭,随着他的道体呈现繁茂或凋敝的形态。 比如,此刻他体内有断尘余毒,满池莲花便凋零了大半。 而他的一颦一笑,皆会左右这方世界的天气,就如此刻他凝视着她的双眸,天空便缓缓飘落细雪,触及她的眉眼,转瞬即逝,如薄唇轻点,拂过心田,融入骨髓。 苏念卿环顾一圈,对陆浔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涡,“浔之,我想将星种种在此处,你可愿意?” 陆浔之闻言,微微一怔,淡声道:“你要在这里种?” 苏念卿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眸闪若星辰,淡声道:“此处处于凡间与真仙界之间,灵力充盈,又有你的道则守护,实在再适合不过了。而且守护人、妖两界共生,不但是柔离公主的心愿,更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业不是吗?能完成此事之人,非浔之你莫属!” 陆浔之静静望着她,陷入沉思,似是有些动摇。 许久之后,他轻轻点头,道:“你说得在理,‘共生相生’对苍生的确有益。既是你种的,本尊总不能让它枯死。” 苏念卿立刻展颜,开心地揽上他的肩,道:“浔之,谢谢你!” 陆浔之抬手轻轻搂住她,手臂收紧,眸光深邃,隐隐浮现微光。 决定好后,苏念卿立刻从守魂珠内取出星种,随陆浔之找到一处隐蔽却广阔、毗邻人、妖两界的地方默默种下。 起初,陆浔之所化的小世界对星种十分排斥,大抵是因为他原先所修之道无法同时接纳共生理念,因此荧惑星与紫微星碎片在土中各自沉寂,难以融合。 苏念卿便以自己本体的草木精华之力渗入土壤,星种接触到土壤及她的灵力后,便开始微微发光,随着陆浔之潜移默化的道心稳固过程,小世界的法则开始出现松动,才使星种被土壤接纳,终于破土发芽。 不过,此过程消耗巨大,陆浔之修为高深,尚能应付,苏念卿却有些吃不消,本体枯萎程度持续恶化,草木精华耗损过大。 守魂珠里有残留的荧惑星之力,暂时维系着她的本体生机。但那只是杯水车薪,她不早一日重新凝结妖丹,终有一日会油尽灯枯,香消玉殒。 “念念!”陆浔之猛然注意到苏念卿的变化,立刻喝止她,一把搂住她道:“你怎么样了?快停下来!不要再施灵力了!” 苏念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唇色尽褪,脸色苍白,“没事,浔之,我真的……”话未说完,便倒头昏厥过去。 陆浔之眼眶发红,死死搂紧她,唤了几声没有回应,心底升起强烈的不安。 这感觉,许久许久以前,也曾有过。 他低头,将脸贴在她冰凉的额头,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12. 第一世12 苏念卿再次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依旧昏沉,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指尖先触到一片凉润如脂的触感,懒腰伸到一半忽然僵住,忽地惊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泛着柔光的莹白玉床上。 四周薄如蝉翼的云纱在身边缓缓浮沉,视线穿过纱雾,渐渐变得清明。 朦胧光影里,隐隐现出窗边伫立着的一道高挺如松的清绝身影,玄色衣摆垂落如深潭,他负手而立,静静遥望窗外漫无边际的云海。 “你醒了?” 未等她开口,陆浔之亦转过身望向她,眸光灰暗如暗夜深潭。 “嗯。”苏念卿起身下了床,感觉到体内澎湃的灵力,心知陆浔之这次定是又为她耗费了不少修为。 “浔之,”她缓缓走近,抬眼望向他,柔软的发丝垂落,没入衣领,衬着肌肤白皙胜雪,“不要再为我浪费修为了。你的毒已剩得不多,让我为你……” “你先休息,解毒的事不急。”话未说完,陆浔之直接打断了她,看着她淡淡道:“你的灵力和本体都严重受损,我已为你渡了些灵力,过段日子再说。” 苏念卿闻言刚要开口,陆浔之又道:“我要先去仙门与长老议事,去去就回。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这里虽是由我道法所化,但若有异样也会被外界感知,暂时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 苏念卿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陆浔之抬手为她理了理发梢,唇角微翘,随后便转身独自御剑离开。 苏念卿环顾四周,正在发呆,忽然听到细微声响,抬眼一看,竟是碧笙落在了窗边,冲她拍着翅膀。 “主人,总算找到你了!我无法跟你进入幻境,陆浔之又一直在你身边,还将你带来他的仙府。陆浔之在外面设下屏障,我利用仙侠局特殊障眼法才未被他发现。” 苏念卿走过去,让它落到自己掌上,轻声道:“我也正发愁怎么才能联系上你,还好你够机灵!对了,任务目前进行到哪里了?” 碧笙:“恭喜你已成功解锁【浮生幽谷】剧情,我现在就把相关剧情发送给你。”说着,它眸中绿光一闪,苏念卿的识海里便浮现出一枚金色玉简,上面记述着已被解锁的剧情【浮生幽谷】。 因为已亲身经历过,苏念卿便快速浏览了一遍,刚要收回神识,忽然注意到其中记述的一处细节,不由停了下来,专注地盯着那几行字。 碧笙见苏念卿忽然顿住,一声不响地定在原地,不禁担忧道:“主人,怎么了?这段剧情有什么问题吗?” 苏念卿默默收回神识,“我有事出去一下!”,随即转身冲出了寝殿。 碧笙见状,有些不明所以,连忙跟着飞了出去。 苏念卿一路行至星种所在,发现原先平坦的空地中央赫然冒出了一株玲珑翠色的矮小嫩芽,点点星芒在四周浮沉,熠熠生辉。 “主人,这是?”碧笙从后方赶来,缓缓落在苏念卿肩头,与她一同注视着面前的娇嫩树芽。 苏念卿低头沉思,简单将星种的来历告知碧笙,低声道:“玉简记述中提到,自柔离公主陨落,妖族利用仅存的荧惑星碎片维系族群,不但是它们的妖力来源,亦被制成各种珍贵药材及法器。” 她俯身,手指虚悬在嫩芽上方,感受着其中不断生长的两股力量,语气不觉凝重起来,“所以,我怀疑,断尘或许便是利用荧惑星碎片制成的。而这枚蕴含两股力量的星种,或许便是解开断尘之毒的关键。” “原来如此,难怪断尘能无惧陆浔之的护体仙元,令他受到重创。”碧笙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随即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道:“那星种在此处受陆浔之道法蕴养而生长,岂不是会与此处的道法共振,受陆浔之的道心影响?” 苏念卿略微一怔,心中暗忖:若是这样,那它的生长情况定与陆浔之的道心息息相关。 “应该是这样。”碧笙点了点头,碧绿的眸子望着那株嫩芽沉思片刻,又忽然流露一丝不安,转头对她道:“对了,主人,还有一件事,云昭仙子让我转告你,原书女主已上线,既定剧情谁也无法改变,你们应该很快便会见面了。” 苏念卿闻言一愣,指尖还悬在嫩芽上方,整个人却已僵在了原地。 微微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什么?” * 陆浔之来到青云山,落于玄虚派山门前,袁素清等众位长老已然等候在此处。 “见过仙尊,我等护驾不力,令仙尊独自涉险,请仙尊恕罪!”袁素清上前行礼,默然垂首。 陆浔之扶起他,淡声道:“袁长老不必自责,是陆某自己不小心,中了赤蠡的断尘,与尔等无关。” 袁素清缓缓起身,面露担忧之色,道:“仙尊的毒已经解了吗?” 陆浔之轻轻摇了摇头,道:“虽未全部祛除,但已解了大半。不日便可痊愈,长老不必担心。” 袁素清微微皱眉,“仙尊之前说已找到解药,为何还未痊愈,到底解药是何物?可否告知我等,我会派出弟子为仙尊寻找。” 陆浔之轻轻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忧,“无妨,此事便由我自行解决即可。袁长老这边可有赤蠡的下落?” 袁素清从身旁弟子那里取过一封信笺,拿给陆浔之过目,“据派出去的弟子来报,赤蠡已回到万妖谷老巢,我们已整装待发,只等仙尊下令,便可攻入万妖谷,彻底铲除妖族。” 陆浔之思忖片刻,缓缓摇头,“立刻将驻守万妖谷的修士们召回,不可再对万妖谷出手。” “什么?”袁素清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震惊地望着陆浔之,“仙尊,那些妖族祸害百姓,到处作乱,我们不可再任由它们放肆,必须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陆浔之一时默然,许久低声道:“此次我在万妖谷发现了一些上古留下的印记,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不可再造杀孽。此事待我解毒后,会找机会见赤蠡一面,到时再作决定。” “仙尊!”袁素清还想劝说,但见陆浔之心意已决,只得垂下手,轻叹一声。 身后众修士不觉议论纷纷,“仙尊此次中毒失踪后,回来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会是受了妖族的蛊惑吧?” 袁素清闻言,不觉面色铁青,对身后众修士厉声道:“不得妄言!仙尊修为远在你我之上,岂是尔等能妄自揣测的?” “可是仙尊他……”身后一人神情激愤,欲言又止。 此人为玉虚派掌门之子苏辰,为人刚正直言,是小辈中的佼佼者,因父亲在万妖谷被赤蠡所杀暂代掌门,对妖族深恶痛绝,“难道你们没发觉,仙尊周身似乎隐隐透着一股妖气?” 此言一出,整个山门骤然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众修士闻言顿时色变,袁素清亦眉头紧锁 。 原先他一直对陆浔之颇为敬重,从未对他产生过疑虑,然而此刻听了苏辰之言,加上陆浔之归来后对妖族态度的转变,不由开始动摇。 “仙尊,”袁素清尝试开口,“莫非仙尊此次是为妖族所救?” 陆浔之略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缓声道:“我受一女子所救,喝了她配制的草药,刚好对症。” 袁素清闻言立刻警惕起来,“女子?万妖谷哪来的女子,莫不是……?”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莫要再提,我自己的毒自己可以应对。”说完,陆浔之已然转身,不再多言,“你们尽快按我说的撤出万妖谷,剩下的事交给我。没有其他的事,我先告辞了。” “仙尊请留步。”袁素清见状,立刻上前,急声道:“天兆圣女在行止峰等候仙尊多时,似是有事要见您。请仙尊移步至殿内等候,老夫这就前去请她来。” “不必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众修士抬眸,只见天际缓缓飘来一片染着霞光的浮云,一抹神采奕奕、不染纤尘的娇丽身影自云端飘然落下,裙裾未动,脚下却有金莲渐次绽开,于落地前瞬息消散。 女子面若琼脂,乌发如云,身着素衣,衣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与陆浔之的仙元交相辉映,在四周的空气中泛起一丝微震。 众修士亦齐齐俯身,袁素清更是上前一步,拱手道:“见过圣女。” 天兆圣女微一颔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不远处的陆浔之身上。 她微微弯起唇角,笑意不浓不淡,“仙尊平安归来,是苍生之福。”顿了顿,语气柔和,眼含期待,“天兆不才,可否为仙尊探一探脉象?” 众人皆知,天兆圣女随神谕降生,为仙尊陆浔之的天选道侣,此前一直久居行止峰,只在天将神谕之时才会现身。 陆浔之亦对她尊敬有加,见她望过来,便点头回礼,“其实已无大碍,不过既然圣女有心,那便有劳了。” 说着,他将手伸出,让天兆圣女为自己把脉。 天兆圣女的指尖轻轻搭上陆浔之的手腕,四周鸦雀无声,众修士皆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仿佛整个青云山都在等待诊断的最终结果。 几息之后,天兆圣女缓缓收起手,一双清冷的眸子看向陆浔之,语气笃定:“仙尊中的是断尘,此毒专克仙家修为,霸道无比。但目前毒素已得到控制,不会危及性命。只是……” 她顿了顿,思忖片刻,声音里带了一丝寒意,低声道:“仙尊体内有极重的妖气,敢问仙尊是用何种方式解毒?您刚才提到的那位女子……可是妖族中人?若真是妖族,请尽快停止,否则……” 话未说完,远处天际忽然雷云密布,刚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已暗如黄昏。 几道惊雷闪现,随即赤红与紫金星光相互交缠,宛如两条巨龙相互撕咬。 而异象出现的位置,正是陆浔之的仙府——太一真境的所在。 众修士望着天空闪现的异象,不觉议论纷纷。 袁素清及天兆圣女更是一脸诧异地望向陆浔之,袁素清颤声道:“仙尊,可有妖物藏匿在您的仙府?” 陆浔之眉头紧皱,对众人沉声道:“我去看看,你们等我消息,切不可轻举妄动!” 说完,他跳上无妄剑,即刻御剑离去,留下一众修士莫名愣在原地。 13. 第一世13 陆浔之一路赶回太一真境,惊见原本受自己道法统御的一方世界竟自内部散发两股强力,引动九天浩瀚雷鸣,云腾翻涌,震荡四野。 “念念!”陆浔之不禁眉心紧蹙,瞬时入境,几瞬之间,便赶到了异动的中心。 只见原本空旷光秃的平地上,一株翠色灵苗破土而出,正吸取天地之气,同时不断向四周扩散赤红与紫金色星芒。 毋庸置疑,这是荧惑星与紫微星碎片相斥而产生的力量对冲,方才的雷动正是因这两股澎湃浩瀚之气而引发。 “浔之!”苏念卿此刻正以本草精华滋养灵苗,抬眸见是陆浔之,不由惊喜出声。 “你在做什么?”陆浔之飞至苏念卿面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喝道:“为何不听我的话,擅自行动,知不知道双星引动异象,已经惊动外界了!” 苏念卿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唇,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荧惑星或许与你所中断尘有关,便来此处看看。谁知星种已经发芽,刚才更是灵光骤现,突然开始快速生长。我因担心它失控,便尝试用草木精华维系……” 陆浔之闻言,目光落到不断发出两种异光、汲取天雷之力的灵苗上,正欲言语,忽然境外传来一片嘈杂声。 “仙尊,星象异变,恐生大灾!我等随您来此,未料异变竟是出自仙尊府邸,请仙尊道出事情原委,许我等入内查明真相,以安民心!”袁素清的声音自境外传来,回荡在耳畔,直击苏念卿心神。 众弟子附和,圣女沉默伫立在一旁,静静等待陆浔之的回应。 太一真境内,苏念卿闻言,见灵苗因双星共鸣而光芒渐盛,心知大抵是藏不住了,便走到陆浔之身旁,轻声道:“浔之,让我去吧。我在这里本就是异类,滞留于此会拖累你的。星种如今已然稳固,日后你道出事情原委,他们自然会谅解你。” 陆浔之红着眼眶盯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手一挥,打开了太一真境的界门,径自走了出去,又反手将界门在身后封住。 “浔之!”苏念卿向陆浔之离开的方向追了几步,见界门已封只得停住脚步,以神识静静注视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陆浔之走出界门,目光冷若冰霜,淡淡扫视众人,沉声道:“此处是我的仙府,任何人未经我的允许都不得进入。” 袁素清痛心疾首,高声道:“仙尊!你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而罔顾苍生吗?” 天兆圣女自众人身后走出,静静望着陆浔之,声音清冷,“仙尊,虽然那女子救了你的性命,但也不能排除她另有阴谋的可能。更何况你体内妖气过重,修为损失大半,其中利弊,我想仙尊心中应当清楚。我等来此,皆是为仙尊与苍生的安危着想。” 陆浔之眉心紧皱,薄唇紧抿,依旧不发一言。 “仙尊!”苏辰冲上前来,厉声道:“我父亲一生降妖除魔、造福百姓,却被那妖王赤蠡所害,尸骨无存!我们与妖族不共戴天,请仙尊允我们手刃妖魔,以报血仇!” 众修士中亦有不少人与苏辰一样,在两族混战中失去亲人,闻言纷纷群情激愤,将陆浔之及身后仙府团团围住。 陆浔之刚要开口,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低软的声音: “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为难浔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抹青衣雪肤、玉莹清透的少女自结界中缓步走出,身后隐隐散发淡淡妖雾。 “念念!”陆浔之见苏念卿不顾自己的劝告,擅自走出结界,立刻冲过去,挡在她身前。 苏念卿体内有陆浔之大半修为,虽被缠枝茧暂时封住,但太一真境的结界对她几乎没有任何约束。 “啊!真的是妖物!”袁素清死死盯着苏念卿,同时闻到来自她周身散发出的缕缕妖气,脸色骤变。 “妖孽!”苏辰第一个拔剑,双目充血,手中的剑不停地战栗,“我杀了你!为我父亲报仇!拿命来!”说着,他举起剑,奋力向苏念卿砍去。 身后玉虚派弟子亦纷纷拔剑,高举过头,跟着他一齐冲上去,“杀了她,为前掌门报仇!妖孽作恶,绝不姑息!” 然而,他们刚围攻过来,便迎上了站在她身前的陆浔之。 “仙尊,难道你真的有意包庇这个妖女?她可是杀我父亲的族人啊!”苏辰红着双眼,持剑对着苏念卿,目光却看向陆浔之,声音凄凉,“若您不肯让开,那我只好得罪了!” 说着,他直接挥剑冲向苏念卿,手起剑落。 铮——! 苏辰只觉手中一震,剑势已被无妄剑鞘挡下,随即被震退三步。 他奋力爬起再冲,眼前忽地白光一闪,陆浔之单手一振袖,再次将他震退。 “苏师兄!”身后众修士冲过来,扶起苏辰,随即抬头看向面前负手而立的陆浔之,颤声道:“仙尊……” 陆浔之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无妄亦未出鞘,只是稳稳立于苏念卿身前,令任何人无法靠近一步。 众仙家一时惊愕,纷纷围住苏念卿与陆浔之二人,不敢上前,却也并无退意。 “仙尊,你真的要逆天而行,维护一个妖女吗?”袁素清站在众仙家前面,神色沉痛,声音颤抖。 这时,一直站在众人身后默不作声的天兆圣女,此刻却缓步上前,只淡淡扫了一眼苏念卿,随即径直看向陆浔之,语气清冷,“仙尊,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 她静静凝视着陆浔之,上次为他把脉,她就隐隐察觉他如今的境界已今非昔比,只是当着众仙门弟子不好说出口罢了。若是陆浔之一定要包庇苏念卿,以他目前的情况恐怕凶多吉少。 谁知,陆浔之对她的话丝毫不为所动,眉心赤金色神纹浮现,瞬间凝为锋利雷纹形状。 他将苏念卿挡在身后,望着面前众人道:“她是我留下的,未经我的同意,谁也不能动她!” 众仙家望着陆浔之眉心的神纹,皆畏惧退后,不敢造次。 天兆圣女闻言一惊,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陆浔之,余光扫到一旁的苏念卿,怒喝道:“妖孽,你借解毒之名伤他根基,不能留你继续迷惑仙尊,立刻受死!” 天兆圣女话音一落,天空雷云汇聚,一道惊雷落下,直向苏念卿劈去。 陆浔之强忍脖颈处的剧痛,伸手将苏念卿远远推开,那惊雷便径直劈在他背上。 咔嚓—— 随着一声巨响,陆浔之的仙袍应声碎裂,背上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浔之!”苏念卿连忙扑到陆浔之身前,伸手去扶他,谁知却被一股力量推开。 苏念卿抬头,刚好对上天兆圣女冰冷的面庞,才看清楚眼前之人周身散发的天罡正气,是足以令任何邪祟消弭的正道之光。 这便是原书女主,亦是陆浔之的天定道侣。 苏念卿一时愣住,脑中似有声音在回响:她才是女主,你只是一个跑过场的NPC,不可违背剧情做任何无意之举。 “念念……快走……”陆浔之挣扎着向呆愣原地的苏念卿喊道,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天兆圣女双目神光骤现,盯着伏在地上的二人,冷冷道:“仙尊,若你真要护这个妖女,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话音刚落,受天兆圣女言灵之力的影响,陆浔之忽觉手腕处传来被火灼烧般的剧痛,低头看去,只见原先附有金蛇纹印之处忽然现出金光,随即一道金光射出,很快缠上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陆浔之手捂脖颈,金蛇纹印随之绞紧,鲜血渗出,头顶雷云再次汇聚,隐隐发出轰鸣声。 苏念卿眼见陆浔之被金蛇绞颈,被天雷所劈,身后更是一众被他看重的晚辈拔剑相向,不禁飞身跃起,自袖中展开折扇,向金蛇袭去。 谁知未等靠近,一道金光劈来,苏念卿转身用“香饽饽”一挡,同时倒退 数米之外,抬眼迎上天兆圣女冰冷的目光。 她紧盯着天兆圣女,含泪道:“圣女,请手下留情,放过浔之。” 天兆圣女闻言,大怒:“大胆妖孽!‘浔之’可是你叫的?他落得如此下场,还不都是因为你!” 说完,她凝视着不远处的陆浔之,手指隐隐颤抖。 明知所为会触怒上天,遭受天罚,为何还要维护她? 区区一个妖孽竟在他心中如此重要,那她算什么? 她才是天道为他选定的道侣,可在他眼里竟还不及一个妖女…… 数道天雷过后,金蛇终于有一瞬的松缓,陆浔之瞅准时机抬手一挥,将苏念卿推入太一真境。 随后,他缓缓站起,背后焦灼一片,目及之处触目惊心,颈间勒痕殷红如血。 他望对众人,以归来后首次显露的冰冷语气,淡声道:“待我解毒之后,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身,步入境内,在身后放下了界门。 界门在他身后合拢的瞬间,太一真境上空的异象随之消散,赤红与紫金星芒逐渐恢复平静,不再相互撕咬,悬在上空,如一双异色眼瞳。 众人一时愕然,但见雷云渐散,异样消失,便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暂时收手。 袁素清走到天兆圣女身旁,低声请示:“圣女,此妖若是不除,日后必成大患,亦会成为仙尊渡劫飞升的障碍!” 天兆圣女凝视着太一真境的方向,冷哼一声,随即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袁素清不得已,只好命众人暂时撤退,随即跟上天兆圣女御剑离开。 * 苏念卿被陆浔之推入太一真境,刚一起身,便见陆浔之紧跟着进入境内,关闭了界门。 她见陆浔之浑身是血,背后一片狼藉,脖颈处更是不忍直视,连忙上前扶住他,用草木精华为他疗伤。 陆浔之止住她抬起的手,低喘片刻,道:“我有仙元护体,这点皮肉伤很快就能痊愈,不必浪费灵力。”说着,抬手轻抚她额发,语气略显责怪却带着一丝温柔,“不是叮嘱过你不要出去吗?为何不肯听话?” 苏念卿一直被他护着,除了被天兆圣女推了一下之外,并未受伤,闻言道:“我没事,却是连累你了……” 说到这,她又想起刚才那一幕,不禁神色黯然,颤声道:“你不该护我,为了一个妖,令仙门众人寒心,还有刚才的那位女子,是不是就是你的……” 说着,她抬眸,深深望入他眼眸。轻风拂面,青丝半掩朱唇,眸光如丝凝滞,眉目动人如画。 陆浔之别过脸,手指紧握,声音轻颤:“断尘之毒未解,事情尚未查清,我不许你死。” 苏念卿闻言,心中莫名一痛,望着他破碎的衣衫、满目疮痍的伤口,动了动唇,却发不出声音。 心中升起一个答案,但她不敢信…… 她宁愿相信,他留下她是为了利用她,将她当解药,仅此而已。 她压抑着心口的抽痛,转过身背对着他,低声道:“仙尊无需多虑,若是我死了,自然还有别的草药精可为仙尊解毒。” 陆浔之听到她又称自己“仙尊”,语气淡漠疏离,不由惊异地望向她,却见她神色平静,仿佛一湾深潭,令人捉摸不定。 那些生死患难攒下的信任,原来如此不堪一击,一碰就碎…… 苏念卿平定心神,缓缓呼出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宛如冰山一角。 随即,她转身走近陆浔之,攀上他的肩,望着他道:“不过,刚才仙尊救我一命,我应该好好报答的。就让我物尽其用,为您祛除这最后的余毒吧!” 她说得轻松淡然,好像在做每日例行之事。说完,不待他回答,便径自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她闭上眼睛,压抑着剧烈的心跳,在心里默念: 我只再任性这一回,最后一回…… 14. 第一世14 相比于前几次从失控、羞赧到迫于无奈,如今的她已对整个流程轻车熟路,终于找回了金牌NPC的使命感。 对,就是这样!为了完成任务早下线,吸干他! 可是刚一接触,她就尝到了他口中残留的腥甜,也看到他遭受雷击与绞颈之后强忍痛楚的神情。 更令她震惊的是,原本浩瀚如海的大乘后期根基,此刻却如一条即将被掏空的矿脉,摇摇欲坠。 他跌境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下意识探得更深一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指尖不经意触到了陆浔之腕部的金蛇纹印,顿时一阵触电般的酥麻感袭来。 是封印! 若不是因着这层封印,恐怕跌境之事早已被人发现。幸而他的体内还有她的妖丹,否则上次的天雷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但妖丹在他体内日久,身上的妖气恐怕已被天兆圣女和仙门发现,如此下去,终有一日他将会神殒道消,万劫不复! 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觉轻颤,略微收劲,想要停下。 哪知刚一松口,后颈忽然被陆浔之用力握住,骤然靠近,重又被堵死,耳边传来他沙哑而磁性的声音:“不是要吸干我吗?继续!” 强烈的纠缠逼得她透不过气,宛如绞杀般席卷舔舐殆尽,口中渐渐弥漫开淡淡腥甜。 苏念卿试图挣扎,手腕却被用力握住,随之指尖相触,一股微不可察的灵光再次出现,顺着手臂经脉直抵心间,引得两人同时一怔。 然而,那种感觉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彼此炙热的气息淹没。 苏念卿感觉头脑一片空白,十指被陆浔之紧紧扣住,身体因缠枝茧的躁动而逐渐升温,但也不及陆浔之此时发烫的体温,像一块炙热的火炭几乎将她烧化。 神思恍惚中,四周的空气宛如炉内炙烤般让人喘不过气。 苏念卿眼角缓缓沁出泪,唇瓣微微肿痛,双腿软得使不上力,心中不停呐喊:“不对吧,怎么感觉我才是被吸干的那个!” 许久过去,苏念卿感到体力渐渐不支,可陆浔之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断尘的余毒似乎一直未能除尽,而她体内那股不停叫嚣着的力量却愈演愈烈,尽情宣泄着那无底洞般的饥渴感。 她迫于那股强烈的渴望,情不自禁地抱住他,却不想他竟反手将她搂紧,更加用力地回应她。 随着手臂力量的收紧,陆浔之与她紧紧相贴,额头相抵。下一刻,苏念卿还未反应过来,便瞬间失去意识。 一片混沌光影中,苏念卿感觉自己的神识似乎进入了陆浔之的灵府内,眼前浮现出一些朦胧的记忆片段。 她看到自己第一次贴上去吻他,他的惊慌与失控在她面前清楚展现,一览无余。 她也看到,之后他找到跌倒在洞穴角落的自己,看到她本体正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枯萎下去,心中那一丝不忍与怜惜。 她还看到,他为她挡天雷,被金蛇绞颈,被众人指摘责难时,身体却依然死死护着自己。 随后,眼前一亮,她仿佛置身于一处竹林,雪花飞舞,寒风刺骨。 眼前的他还是少年模样,孤身一人在雪中练剑,身旁站着一位鹤发仙者,对他道:“浔之,你修上古无情道,是存在于上古真神内的大道法则。太上忘情,超然于世,方可飞升。然你命中有一劫,能否飞升,便看你能否勘破情关,安度此劫了……” 后来,他被选中为仙尊的那一天,一个人站在云海之巅,受万人敬仰膜拜,更受到神谕启示,天兆圣女将会是他的天选道侣,可助他破劫共存。 苏念卿眼见当时盛景,犹如亲临,心中亦知剧本早已命定,不可更改,可她此刻却在与他心神交融,心里莫名隐隐作痛。 正在这时,她感到体内那股躁动似是受到此时情绪的影响,骤然暴动,周身剧痛,发作得越来越厉害。 陆浔之察觉到她的异常,立即切断了神识连接,只见苏念卿眉头紧蹙,手捂胸口,唇色尽褪,身体瞬息无力,直接倒在了他的怀里。 “念念!” *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卿感觉自己迷失在一片混沌中,意识朦胧,眼前缓缓出现一团光,将她瞬息包裹了起来。 她似乎又来到很久以前的那个梦境之中,眼前是云海翻涌,清风习习,花香四溢,熟悉又亲切,却无法想起名字的地方。 耳边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但她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这次能看到他的身影,是一位身穿白色神袍,边缘绣着青金神纹的仙者。 但她抬眼望去,却只见一片白色荧光,遮住了那人的面庞。 但她却能感知,那人站在前方不远处,衣袂翻飞,正在对她笑,同时向她伸出手。 苏念卿不经意也跟着抬手,与他指尖相碰,可就在这时,眼前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苏念卿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金光弹开,失去了意识。 …… 数日后,苏念卿终于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体内依然充满了陆浔之那熟悉的灵力,同时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躺在莹白玉床上。 苏念卿盯着陆浔之近在咫尺的面庞,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眼,回忆着梦中少年的轮廓,却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亦真亦幻。 她又看向他的颈间,原先的红痕已然消退,身上碎裂的白衫也已换新,不知背上的伤势如何,但见他神态自若,想来应是无碍了。 大乘期修士就是不一样! 似乎察觉到她醒来,陆浔之缓缓睁开双眼,与她四目相对,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但转瞬便弯起唇角,轻声道:“你醒了?感觉如何?” 苏念卿微微一怔,渐渐回过神来,心中不觉有些好笑,好像每次醒来他都会问这句话,令她既欢喜又难过。 “我没事了,浔之呢?” 陆浔之淡淡一笑,缓缓起身,下了床。 “我只是假寐片刻,刚才仙门有信息传来,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在这里静养,等我回来再说。” “仙门传来的消息?”苏念卿闻言,不觉警惕起来,“难道他们又要为难你?我……” 陆浔之俯身轻抚她的长发,唇角微翘,“无妨,是凡间出现了疫情,我带他们去救灾,很快便回来。你在这里等我。” “出现疫情?”苏念卿不解地看向陆浔之,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不禁脱口而出,“我能做什么吗?我有草木精华,或许……” “不可!”陆浔之忽然道,吓得苏念卿打了个冷战。 他顿了顿,又温声道:“这点小事用不到你。你在这里好好静养,尽快恢复本体灵力。外面危险,切记不可离开!” 苏念卿闻言,虽心有不甘,但亦知不能再给陆浔之添麻烦了,便点了点头,起身送他离开。 陆浔之走后,苏念卿立刻唤来碧笙,对它道:“进展到哪一步了?现在是什么剧情?” 碧笙眸中绿光一闪,吞吞吐吐道:“已经进行到【太一问情】,由于小世界之前崩毁,目前仍在修复,因而还需主人尽快解锁后续剧情。” 苏念卿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又是这样?不是说好了让我走个过场,三章下线吗?这都到【太一问情】了,女主已经上线,怎么还要我来修复后续剧情是什么鬼?” 碧笙吞吞吐吐道:“主人,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按照正常剧情,你应该在【山洞险境】中吸干陆浔之修为,被他杀穿下线。然后他会在【浮生幽谷】与女主相遇,一同破境获取星种。可现在,陆浔之对你似乎已经超出了男主对NPC 的感情,你现在等于是抢了女主的戏,所以解锁剧情的任务就落到你身上了。” 苏念卿彻底惊呆了,这是她到目前为止听到最惊悚的消息! “不可能,之前姑姑明明说女主人选未定,让我先苟着……” 碧笙眼神透出一丝同情,低声道:“后来女主人选定下,但陆浔之的反常举动却惊动了仙侠局高层。云昭仙子被召去问话,她又为了袒护你耽搁了时间……最后总算说服当局暂时按目前剧情进行,务必确保陆浔之顺利渡劫,否则我们都要遭受惩罚。具体要怎么做,你还得问云昭仙子。” 苏念卿闻言,立刻抬起手腕,通过玉镯召唤云昭仙子,“姑姑,你现在方便吗?” 玉镯灵光一闪,那边立刻传来云昭仙子的声音:“卿儿,你终于舍得联系我了,小没良心的!” 苏念卿扁了扁嘴,颇为委屈道:“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想走女主剧本啊!” 女主和NPC的身价也不一样啊! 酬金更高吧?那样的话,是不是…… 她正想得出神,那边云昭仙子道:“我一直想问,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迟迟没有吸干陆浔之的修为?你不吸干断尘余毒和他的修为,便不会触发渡劫情节,自然会偏离原先剧情……” 苏念卿回忆起过去种种,无奈道:“我试过了,甚至抱着自损本体的决心,可每次都被他中途打断。别说杀穿下线了,他甚至不惜耗费大量灵力及修为为我续命。” 云昭仙子疑惑道:“怎么会这样?莫不是你做了什么?令他对你动了恻隐之心?” 苏念卿哭丧着脸,道:“可我是妖啊!而且我一直在想办法惹恼他,可他不知怎的……好像误解了我的意思似的。” 云昭仙子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也许是宿命吧,或许不该让你以真容面对他,只是上面的意思是这样他渡劫时效果更好……罢了,先不说这些,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尽快按剧情吸干他的修为,令他彻底醒悟!之后,圣女自然会接替你,完成后续剧情。” “是。” 苏念卿轻声应下,心里却感到一丝钝痛,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收起玉镯,苏念卿呆坐了片刻,起身浑浑噩噩地在太一真境里走着。 不知不觉天色缓缓飘下片片细雪,落在她的眼睫上,轻柔而舒缓,似是那人落下的轻轻一吻。 意识到自己又在妄想,苏念卿顿时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拼命摇头,想将那些奇怪的念头统统甩掉。 忽然,她抬头,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一片绚丽灵光。 原来她又不知不觉来到了灵苗的所在,然而令她惊讶的是,相比昨天,这株灵苗长出了一片新叶,上面缀满莹莹星芒。 她想起昨日陆浔之为她挡天雷,违抗天命的那一刻,不觉心中隐隐作痛。 这株灵苗是她与陆浔之共同找回的星种长成的,受他道心影响,也受她草木精华的孕育,这份羁绊当真能说断就断? 罢了,云昭姑姑说,到时圣女会代替她完成剧情,那这株灵苗也会由她与陆浔之一起养护了吧…… 苏念卿缓缓叹出一口气,随即抬手,指尖悬在那片新叶上方,轻轻抚动。 谁知那片新叶竟忽然亮起绿色光芒,同时空中双星光芒骤现,似是隐隐共鸣,随后一股强大的力量迅速顺着叶脉纹理流入苏念卿的指尖,汇入她的身体。 苏念卿感受到体内那股澎湃的灵力,那是强大的治愈之力。 原来如此…… 苏念卿望了眼空中不停闪烁的双星,又看向境外掩映在云雾中、正遭受瘟疫肆虐的浮屠山海,心中有了打算。 “碧笙!”她抬头轻唤,碧笙立刻飞过来,落在她肩头。 “走,我们去凡间!” 15. 第一世15 时隔数日,凡间还是盛夏,却已不见了往日的生气。瘟疫肆虐,大地一片死寂,黄沙漫天,浓烟弥漫,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烟雾飘过,苏念卿与碧笙出现在一片荒芜的村庄,干涸的土地龟裂破碎,到处是枯草与尸体焚烧的气味。 离开太一真境后,苏念卿与碧笙一路追寻陆浔之的踪迹,眼见各处被瘟疫侵袭,村庄没落,流民伤亡。 途中,苏念卿施展治愈术,救下许多尚有气息的村民,将他们安置在一处,又施展法术净化水源和土地。 “主人,凡间受灾地区太广,你这样耗费灵力会支撑不住的。”碧笙见苏念卿面色憔悴,唇色发白,不禁担忧道。 苏念卿休息片刻,重又扬起笑颜,“我体内尚有灵苗强化的治愈之力,稍微休息一下就好。这股力量同时蕴含对抗瘟疫的荧惑之力和福泽苍生的帝星之力,刚好应对此次疫情。不过眼下光救治病患还不够,要尽快查出疫情的源头,阻止病毒蔓延。” 碧笙眸中荧光一闪,对苏念卿道:“主人,前方感应到陆浔之的气息,应该离我们不远了。” 苏念卿点点头,轻声道:“他体内有我的妖丹,我也能感应到他就在附近,或许疫情的源头也在此处。” 说完,她带着碧笙继续在附近探查,穿过几栋破败的房屋,里面已然都是死尸,但空气中却充斥着比外面更加浓郁的妖气。 苏念卿正觉得不太对劲儿,外面忽然传来几人说话声,她立刻躲到墙后,从门扇破裂的缝隙向外窥视。 几位身穿蓝底墨纹的仙门弟子走过,为首一人正是苏辰,他停下脚步,巡视四周,对众人道:“仙尊说这附近最为可疑,据说那疫情祸源或可有万年修为,不好对付,大家小心些!”其他人点点头,接过苏辰递过来的平安符,随他一同在附近搜救病患。 苏念卿待他们走过,才小心翼翼地从暗处走出,皱了皱眉道:“此处妖气过重,刚刚一定有大妖来过。我的妖丹尚未重新凝结,不能硬拼。若是能遇见浔之,或许可以与他一同对抗。但我不能暴露身份,还得避开那些仙门弟子才好。” 碧笙在她耳边叹气,小声道:“主人,你又要扮反派完成任务,又要助陆浔之救灾,一人分饰两角,真是太难为自己了!我看你不如回太一真境等他回来,直接吸干他完成任务就好了,何必如此出力不讨好呢?” 苏念卿默然垂眸,吸了吸鼻子,道:“他修为有亏,我的妖丹在他体内也是隐患,若是出了事,我也不好交差……” 碧笙打断她,“主人,他是要杀你的男主,身边有女主照顾,你……”话说一半,它忽然顿住,随即小声道:“主人,你是不是忘记云昭仙子叮嘱你的事了?不能对陆浔之动心。” 苏念卿微微一滞,随即弯起唇角,笑道:“谁要对他动心,我嫌他烦还来不及呢!” 碧笙不再言语,默然盯着苏念卿薄红的侧颜,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匆忙穿过破屋,在院中徘徊,未注意不远处一抹素白倩丽的身影。 天兆圣女透过门边缝隙,看见一妖一鸟的背影,眼睫投下一层暗影。 她又转身回望身后不远处的陆浔之,眸光暗涌,陆浔之抬眸望过来,淡声道:“那边可有异常,还有遗漏的伤患吗?” 天兆圣女回过神,微微弯起唇角,“我刚刚看过了,那边没有其他伤患,应该都被苏辰等人巡视过了。” 陆浔之闻言,轻轻点头,随即便与天兆圣女一同离开,往另一个方向搜寻去了。 苏念卿与碧笙又探查了大半天,小心翼翼地躲过苏辰等人,又发现袁素清及其他几个宗门的人也到了,心中暗自着急,想尽快找到陆浔之,可是兜了大半天,发现总是和他若即若离,无法靠近。 她思忖片刻,与碧笙躲进草丛,循着陆浔之体内妖丹的气息悄悄靠近,耳边传来不远处细微的低语之声。 她抬头从草丛间隙中望去,见陆浔之正坐在树下凉亭歇脚,天兆圣女坐在他身旁,抬手用绢帕为他拭汗。 不知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还是阳光太过耀眼,她只觉眼前的画面震撼心魄,像一幅时间凝滞、不可亵渎的神迹,随即如羽化般模糊消散。 “主人!主人!”碧笙在她耳边急声呼叫,终于唤回她一丝神念,“你怎么哭了?” 苏念卿闻言默然转头,看向碧笙,整个人仿佛神魂出窍,任由泪水滑落,没入口中,泛起淡淡苦涩。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连忙擦拭了一下眼角,镇定心神,起身道:“我们走。” 可刚一转身,她便愕然顿在了原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小草药精,别来无恙嘛!怎么?光顾着为情郎心碎,把正经事都忘了?”厉息行一身夜行衣,唇边依旧挂着诡异阴邪的笑意,看好戏一般注视着苏念卿。 “是你?”苏念卿瞬间清醒,冷冷看着他,手轻轻握紧袖中的折扇,道:“你为何在此处?莫不是这场疫情就是你干的好事?” 厉息行轻轻摇头,看着她道:“引发祸及凡间的疫情,我可没那个本事。不过幕后推手是谁,你也应该能猜到。” 苏念卿脸色尽退,颤声道:“难道是妖王?” 厉息行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随即盯着她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吧!” 苏念卿一路跟着厉息行,心中七上八下,升起一股十分不好的预感。 厉息行带她来到一处洞穴,回头见她面色灰沉,眸光闪躲,不禁得意,“到了,提醒你一句,别想耍花招,否则自己小命不保,你那纤尘不染的情郎也要形神俱灭!” 苏念卿咬紧唇,狠狠瞪他一眼,随后两人进入洞穴。 洞内伸手不见五指,及至最深处,一个高挑森然的细长身影出现,四周浮现幽暗光晕,伴着令人窒息的妖气与压迫感。 男子面容冷白,颧骨处有隐隐妖娆纹路,蔓延至细长眼尾,透着森然妖媚,瞳孔发出幽幽紫光。 “尊上,那个为陆浔之解毒的草药精已经带来了。”厉息行上前跪拜,跪伏于男子面前。 苏念卿抬眸望向那人,原来他便是始作俑者,妖王赤蠡。 “哦?”赤蠡淡淡扫过苏念卿,唇角勾起,“一株修行只有千年的小草,竟有如此神貌,倒是令本尊颇感意外。”说着,他抬手想要触碰苏念卿眉心的浅痕,苏念卿条件反射般向后微扬,刚好避开他瘦长冰冷的苍白手指。 厉息行抬脚踢了她一下,喝道:“别不识好歹!” 赤蠡倒并未在意,只是轻笑一声,道:“陆浔之的毒解到什么程度了?是否跌境?” 苏念卿咬紧唇,心中正思忖着该如何回答,只听厉息行道:“经属下探查,断尘并未伤及他的心脉,但也看不出他有跌境迹象,而且体内还有极重的妖气。” 听到此言,苏念卿不禁放下心来。 还好,金蛇封印掩住了陆浔之的跌境之兆,赤蠡应该不敢贸然出手伤他。 赤蠡闻言,目光转冷,死死盯着苏念卿的脸,片刻后忽然抬手掐住她的脖颈,冷声道:“竟敢忤逆本尊的旨意,你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尽快吸干他?” 手指触及苏念卿的瞬间,赤蠡猛然一震,随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你的妖丹呢?”顿了顿,又勾起唇角,冷嗤道:“你竟是将自己的妖丹给了陆浔之那小子,真是不想活了!” 苏念卿拼命挣扎,用力掰他的手指,却毫无用处,只余口中急促的喘息,和眼角渗出的泪。 她不能死在这里,可是眼前之人是妖王赤蠡,他只消稍稍用力,就能让她头身分家。 一旁的厉息行见状,思忖片刻,对赤蠡拱手道:“尊上,她体内的缠枝茧已过了五日时限,是否再给她一次机会?成了,你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陆浔之的万年修为,除掉心中一大威胁;若是不成,她也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赤蠡沉思片刻,又看向苏念卿,目光停留在她白皙的脖颈处,淡淡红痕如雪中蜡梅掩映在薄衫之下。 他冷嗤一声,手中浮现一枚药丸,与“活命丹”类似,却泛着令人胆战的紫光,沉声道:“这是第三枚‘活命丹’,只有三日时效,完不成 任务,你就等着被蛊虫啃食殆尽吧!”说着,掰开苏念卿的唇,将活命丹塞进去,强迫她咽下,随后将她扔到地上。 苏念卿手捂脖颈,剧烈咳嗽,想把药丸吐出,却怎么也无法成功。 赤蠡又向厉息行递了个眼色,厉息行会意,走近苏念卿,伏在她耳边低声道:“还有一句要提醒你,这第三枚‘活命丹’的药力最强,需要与之交/合方可奏效。到时你达成心愿之时,可别忘了尊上的恩情。”说完,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洞穴内回荡,宛如利刃一刀刀划向苏念卿的心口。 苏念卿仰起头,猛地啐了他一口,反手折扇一戳,直向他面门袭去。 厉息行一时愕然,慌忙躲过折扇,刚要抬手却被赤蠡一把拉住。 “算了,留着她这张脸,还有用。” 厉息行使劲儿将脸擦净,愤怒地盯着苏念卿骂道:“看在尊上的面子上先放过你,你最好给我记住!” 苏念卿用力干呕,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却始终无济于事,忽然她眼角瞥见赤蠡身后立着一座蛊鼎,正不断向外渗出赤紫色薄雾。 她心中一惊,随即死死盯着赤蠡,颤声道:“疫情是你引起的,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赤蠡垂眸看着她,唇角带着诡异地笑,“我们想做什么?这件事说到底,都要怪你们自己。” 苏念卿愕然,“什么意思?” 赤蠡俯身,冷冷注视着她,“你们闯入禁地,带走妖族至宝,引发异动,妖脉被地底冒出的毒虫污染,我只是将那些毒源还给人族罢了!” 苏念卿闻言,大脑瞬息一片空白,愣在了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座蛊鼎,里面不断传出毒虫翻涌鼓动的声响。 瞬息之间,她猛地强撑起身,趁二人不备,抬手挥动折扇,奋力向蛊鼎袭去。 “尊上,当心!” * 村落内,千年榕树下,陆浔之坐在凉亭内,皱眉思索疫情之事。 他们已经几乎将整个村落巡视了一遍,除了已经故去的村民,几个侥幸存活的病患身上都有被治愈的痕迹,而且他隐约察觉他们身上有苏念卿草木精华的气息。 他越想越不安,未察觉到天兆圣女在身旁坐下,凑近用绢帕为他拭汗。待回过神来,他连忙避开,淡淡道:“多谢圣女美意,陆某不敢当。” 天兆圣女略显尴尬,但转瞬又平定心神,对他微微一笑,“仙尊别这么客气,我们是天定道侣,不该如此生疏,仙尊亦可不必对我过于避嫌。”说着,微微垂首,面颊微红。 陆浔之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道:“圣女,有些话……我想还是该跟你说清楚。” 天兆圣女抬眸看他,目光如水波流转,手指轻颤。 陆浔之直视她眼眸,缓缓开口,“圣女不必过于执着神谕,也不必困于陆某身边。若圣女有自己的意愿,陆某定会成全。” 天兆圣女定定望着他,一时无措,声音颤抖,“可我自出生便选定为你的道侣,你让我如何自处?” 陆浔之眉头紧皱,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道:“若上天要你为我而死,你也要去送死吗?” 天兆圣女忽闻此言,一时愣住,张了张口,却未能回应,默默陷入沉思。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袁素清带着众人赶来,对二人高喊道:“仙尊,圣女,找到疫情源头了!就在村落西侧的山洞内!” 陆浔之立刻起身,向山洞方向急速冲去,袁素清等人紧随其后赶到山洞处,只见洞内瘴气弥漫,令人无法靠近。 陆浔之施法屏蔽瘴气,带众人深入洞穴,却在最深处看到一个身影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陆浔之上前,见状不禁愕然,“念念……” 只见苏念卿遍体鳞伤、一身血衣,惨白的肌肤上爬满赤紫暗纹,唇边汩汩向外冒着暗红血渍,身后一片狼藉,遍地都是蛊鼎碎片及毒虫残骸,厉息行与赤蠡已不见了踪影。 她强撑着身躯,向想要靠近的陆浔之喝道:“别过来!” 袁素清带着众弟子靠近,怒声道:“妖孽,原来竟是你!” 16. 第一世16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猛然拔刀,直指苏念卿。 陆浔之对身后众人喝道:“谁也不许动!”说罢,径直看向苏念卿,低声道:“念念,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念卿直直望着陆浔之,忽然流出血泪,放声大笑,“出了什么事?难道你没看到吗?这场疫情的罪魁祸首,就是我!” 她用尽全力,颤抖地自地上爬起,缓缓抬起头,望着陆浔之,扯出一抹笑,“动手吧!陆浔之,我实在是装不下去了,你是我见过最愚蠢的傻瓜!我吸你修为,毁你根基,坏你仙途,还引发异动,带来瘟疫……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就是要你们人族毁灭,要你万劫不复!” 她一口气用尽全力说完,浑身颤抖,几乎快要跌倒。 陆浔之想上前扶她,却被她愤然喝退,只能在她身前三步之外停住。 袁素清走近陆浔之身旁,沉声道:“仙尊,她已经全招了,我就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她出现时起就灾祸不断。还是尽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圣女也上前,望着陆浔之的侧颜,低声道:“仙尊,不要再被她迷惑了!她说得对,你已因她伤了根基,她是妖族,早就蓄谋已久,为的就是毁掉人族,毁了您啊!” 苏辰提剑上前,愤然道:“仙尊,让我杀了这个妖孽,为死去的族人报仇!”身后众修士闻言,纷纷齐声应和。 陆浔之闭了闭眼,极尽忍耐道:“再说一次,谁也不许动!” 众人愕然,不解地看向陆浔之,停在了原地。 陆浔之缓缓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望向苏念卿,道:“你骗我。”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眸,微微弯起唇角,“我进入过你的灵府,看到你把在柔离梦境里见到的凡间盛景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内心深处;看到你对那枚星种寄予厚望,默默幻想它长成的模样,还有人族与妖族的未来;还看到你对我……” “够了!”苏念卿厉声打断他,唇角不断渗出的血液已变成黑色,目光落在他脸上,似是眷恋又似诀别,“那些都是骗你的,都是假的……”话没说完,她便感觉身体一空,瞬间昏死过去。 陆浔之立刻上前接住了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入她颈肩。 身后众人一时愣住,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一切。 片刻后,陆浔之将苏念卿抱起,背对众人,低声道:“我会看住她,在事情未水落石出前,谁也不能动她!”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洞穴,御剑离开。 * “祸源”苏念卿被陆浔之带回太一真境,凡间的疫情很快平复下来,又恢复了生机。 袁素清与圣女携众仙门多次造访太一真境,都未能见到陆浔之,最后只得作罢。 陆浔之将苏念卿带回寝殿,寸步不离地看护着她。 他先是以神识探视了她的灵府,确认并未受损,接着又深入体内,发现她体内含有大量毒素,正用所剩无几的草木精华慢慢清除净化,本体已枯萎大半,并不断持续恶化。 他静静望着她苍白的面颊,手指轻轻抚上,低声道:“竟然将引发疫情的所有毒源都吸入体内,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说着,他扶起她紧紧搂住,伏在她肩头哑声道:“好狠心啊……故意说那些残忍的话,实情却一句也不提,暗中救了那么多病患,还独自吞下疫源,却默默担下所有,还逼我杀你……你就那么想离开我,不惜对自己这么狠,对我这么残忍……” 他说着说着,身体渐渐开始颤抖,接着忽地直起身,红着眼眶凄然一笑,手指轻轻抚过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我偏不成全你,偏要你活着!让你一直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哪儿也去不了!” 随后,他握住苏念卿的手腕,不断将自己的灵力灌给她,那些灵力一进入苏念卿体内,便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 陆浔之眼看着苏念卿不断加速的枯萎之状,忽然脑中闪过一念,立刻抱着她起身,出了寝殿,向灵苗的方向奔去。 及至眼前,他才发现,那株灵苗已经开始抽芽,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在双星光芒的笼罩下不断向外发散神力。 陆浔之立刻将苏念卿放在灵苗附近,将灵苗的神力引入苏念卿体内。 橙色紫微星之力迅速粉碎瘟疫病毒,红色荧惑星缓缓焕发枯叶生机,橙红色双星光芒逐渐笼罩苏念卿周身,彻底净化体内毒素。 片刻后,苏念卿果然开始有了起色,枯萎的叶脉重新舒展,发黑的脉络渐渐恢复澄澈。 “念念!”陆浔之见状,惊喜万分,又为苏念卿度了好些灵力过去。 苏念卿缓缓转醒,睁眼便看到陆浔之俯身扶着自己,不断为自己输送灵力。 她试图推开,却被他紧紧搂住,耳边传来他温柔轻颤的声音,“没事了,念念……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再也不会了……” 苏念卿尝试无果,浑身无力,只能虚弱地靠在陆浔之怀里,嘴里却故作生气道:“快放开我,我讨厌你……” 然而,陆浔之对她的话只字未理,搂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再说这些伤人的话了,你知道我一个字也不会信。从今以后,你再也赶不走我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苏念卿闻言,心中苦涩,知陆浔之说到做到,自己说什么也无用。更何况他们已经神交,任何心事也无法隐瞒,不知不觉间她已渐渐成为了他的情劫,却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不但如此,她知道自己被面前之人深深眷恋,竟还感到了一丝温柔的暖意与甜蜜,以及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喜。 望着陆浔之关切宠溺的眼神,她再也无法说出与他恩断义绝、一刀两断的话来。 她第一次想要活下去,想与他在这一方小世界,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可是…… 若是她继续留在他身边,他便无法顺利渡劫,悟道飞升。 她的存在,自始至终,都是一块阻碍他仙途的绊脚石。 “不要对他动心。” 云昭仙子的话再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任务的成败也全在于她。 不能再错下去了…… 想到这里,苏念卿抬起头,静静注视着陆浔之,缓缓开口,“浔之,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是妖,注定无法与你在一起,就算……”她顿了顿,强忍心痛,勉强开口,“你还有天兆圣女,她会助你成就大道,你们才是天定道侣……我却借着解毒一直纠缠你,欺骗你,其实我……” “不要再说了!”陆浔之突然打断她,望着她眼眶湿红,唇已气得发白,“念念,你我一起经历那么多,与我如此亲密的女子,唯有你而已!你的妖丹还在我体内,你竟还与我说这样的话!” 苏念卿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角的泪不自禁滑落,滴在他手背上。 陆浔之见状,连忙抚上她的面颊,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激动,才说了那样的话。不是在怪你,你别难过,都是我不好。我先替你疗伤,有什么事都等养好伤再说。” 他一副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模样,惹得苏念卿心中又是一酸,那个淡漠疏离、不染纤尘的仙尊早已不见踪影,立在她面前的人,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直在祈求她的原谅。 她又一时不忍心,轻轻搂住他,点点头,“那你也好好休养,你的根基因我受损。虽然那时我迫不得已将妖丹打入你体内,保你一时性命,可终究要早日取出,以免你因此堕妖,仙途尽毁。” 陆浔之搂紧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好,我听你的,只要你不离开我,不再做傻事,我都依你。” 随后,两人一边休养,一边继续看护灵苗,看着它逐渐生长,发出 更多枝叶,随着灵苗的不断长大,双星的光芒也日渐强盛。 陆浔之依旧每日为苏念卿输送修为,修复本体,自己也时时守在她身边不远处打坐调息。 一日,他见苏念卿伤势好了大半,原先遍布周身的可怖赤紫暗纹已慢慢减淡消退,便带她来到一处灵泉,让她在此沐浴疗伤。 “此处名唤‘净髓灵泉’,能涤净体内污秽,彻底除尽毒素。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来此沐浴疗伤。”陆浔之站在泉边,望着她温声道。 苏念卿望了望面前清澈如镜的灵泉,水面隐隐浮现温暖薄雾及淡淡灵光,受陆浔之道法蕴养,的确是一处极好的疗伤场所。 只是…… 她偏过头,红着脸道:“你的伤比我重,还是你泡吧。” 陆浔之笑着走近她,扳过她的肩,面朝自己,弯唇柔声道:“你先泡,还是……你想与我一起?” “你!”苏念卿闻言涨红了脸,连忙推开他,想要逃走,却被他一把拉住。 “好了,不逗你了,你自己泡,久一点也没关系。我就在附近打坐,放心吧。”他蹭了蹭苏念卿的鼻尖,转身绕过石壁,向泉后的树林走去。 待他走远,苏念卿才轻轻松了口气,望着面前不断冒着热气、灵波荡漾的清泉,心生欢喜,便换下衣衫,进入温泉。 灵泉清澈见底,水面灵波流转,按摩肌肤,活络经脉,苏念卿很快便觉疼痛缓解,周身轻松,神清气爽,烦恼也随着雾气飘远。 她将白皙如玉的肌肤完全浸入水中,抬手挽起秀发,轻轻闭上眼睛。 不多时,耳边传来碧笙的叫声:“主人,是我,你怎么样了?” 苏念卿立即睁开眼睛,只见碧笙落在泉水附近的岩石上,一双碧绿双眸眼波流转,正径直望着她。 上次,厉息行乍一出现,碧笙便立刻隐匿踪迹,虽然跟着他们去山洞见到了妖王,但作为她的灵宠,只能旁观,不能干预剧情进展。 随后陆浔之将她带回太一真境,一连数日守护在身旁,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出现。 “我没事。”苏念卿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只是如今想要顺利下线,恐怕是越来越难了。陆浔之时时不离左右,若不是沐浴,恐怕都没有机会联系你了。” 碧笙点点头,低声道:“别担心,一定还有机会,我相信你!” 苏念卿闻言淡淡一笑,脑中又浮现厉息行提及的解毒之法,心中隐隐担忧,但仍是笑着点头,轻声道:“多谢你,碧笙。” 两人低声说笑,并未察觉周围有何异样。 陆浔之走进树林,却不敢走得太远,虽然此处是自己的仙府,但他无法离开苏念卿身边太远,只要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便觉心中安定。 他走到一处石台处坐下,静下心来打坐,不知不觉神念飘向远处,在灵泉附近徘徊。 朦胧水雾中,一抹倩影若隐若现,是他始终无法放下的惦念。 但他亦知非礼勿视,只要在远方感受她的气息就好,就能抚慰他此刻忐忑的心境。 然而,此时无论陆浔之如何努力,似乎都无法顺利入定,眉心处的神纹隐隐浮现,透出淡淡紫气。 他感到心跳加快,似有走火入魔之兆,便打算收回神识,切断神念。 然而,再一次的恋恋不舍,却让他自渐渐散去的水雾中注意到苏念卿微微浮出水面、白皙光洁的圆肩,上面隐隐透出一抹橙红。 他想要立刻回避,却又不禁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状似火焰形状的印记,在触及他的神识一瞬,猛然将他弹回。 陆浔之猛地一震,伏在石台上喘着粗气,许久才回过神来,抬手捂住了自己半边面庞,低笑出声。 那声音低低切切,听着却比哭泣还令人心碎。 念念…… 真的是你…… 17. 第一世17 灵泉深处,灵气如温润玉液四散漫溢,丝丝缕缕沁入肌骨,将经脉里淤积的疫源毒垢一点点涤净消融。 苏念卿浸在泛着星点灵光的水光里,氤氲水雾如薄纱般将身形晕得柔和朦胧,晶莹水珠顺着白皙粉润的下颌缓缓滑落,沿着圆润双肩淌过丰润柔腻的肌肤,轻悄隐入雪峰起伏下的玉壑,连周遭浮动的空气都浸了层极淡的软润香甜。 碧笙望着水中那幅浸了水似的玲珑光华轮廓,忍不住在心中暗叹:便是传说中的巫山神女、洛水宓妃,风姿也不过如此。也难怪那位素来杀伐果决的仙尊迟迟下不了手,若是他看见此情此景,怕是…… 苏念卿沐浴完,自水中走出,拾起衣物迅速穿好,感到体内的疫源毒垢已彻底清除,连枯萎的本体也恢复了许多,只是缠枝茧似乎一直在体内蛰伏,没有丝毫异动。 “这太一真境真是奇妙,连这一汪灵泉都有如此功效,陆浔之的道法果然深不可测。”苏念卿不由感慨,随即起身对碧笙道:“现在进度如何了?” 碧笙飞过来,落在她肩头,道:“【太一问情】只差一段便可全部解锁,只是这段剧情是整个世界的重点区域,被特意标红,还请主人一定小心!若是顺利,剧情解锁后,你就能成功下线了。” 苏念卿闻言微微一滞,许久才点了点头,心中却隐隐作痛。 不知何时起,她一听到“下线”这个词,就难受不已,内心抗拒。 过去,她在无数个小世界里感受人情冷暖,自是知道情感是最易变、最靠不住的。所以,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易抓住、最不会背叛自己、实实在在的回报。 可是自从她遇见陆浔之,感受过他的保护,他的怀抱,他的温情,经历过柔离万年梦境里的生死相随,品尝过心意相通的甜蜜与欢愉,她就动摇了…… 若是此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她愿意舍弃妖丹、巨额回报,甚至是生命,换一个与他相守、相爱相惜的一生。 可是……与这样的自己在一起,真的会幸福吗? 不,这样做会彻底毁了他的仙途,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她终究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NPC,是他渡劫路上的垫脚石,这是她与他的宿命。 苏念卿沉默许久,抬眸望向远方的天际,眸光中透出一丝决然。 * 与碧笙分开后,苏念卿独自去寻陆浔之,灵泉附近和寝殿都找遍了,最后是在灵苗附近寻见了他的身影。 刚一走近,她才发现原先还纤弱矮小的树苗,此时已长成了一棵笔直茂盛的灵树。 虽然树冠并不大,高度也不过几米,却枝叶繁茂,象征紫微星的橙色叶片与象征荧惑星的红色叶片层层交叠,深深根植于此方净土,受道法灵气蕴养,同时在双星之力的作用下反哺此境,形成共生。 “你来了。”陆浔之站在树下,听见脚步声,微微转身望向她,目光温柔而缱绻。 或许是星芒太过耀眼,也或许是四周灵气弥漫,月光落下,映出他雪峰般俊逸精致的侧脸,苏念卿只觉面前之人如月下谪仙,自上古画卷中走出,如妖异盛开的花朵,在她心间破开层层冰霜,占据每一寸角落。 “嗯……嗯,是啊!”苏念卿愣怔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顿觉失神无措,面颊不觉绯红。 她向他走近几步,又在几步之外停住,垂眸不敢看他,怕那炙热的目光将她烫化,看透她的心底。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在灵泉附近打坐调息吗?”她抿了抿唇,迟疑片刻,低声道。 “念念,”他走近她,轻轻牵起她的手,掌心滚烫,“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苏念卿蓦地抬头,对上他清澈深邃的目光,心中猛地一震,脑中似有什么炸开,却如云烟般蔓延。 “你……在说什么傻话?”她连忙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我一直在万妖谷长大,从未离开过,更不可能见过你。” “我是说……”陆浔之顿了顿,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更早以前。” 苏念卿被他望得心慌意乱,连忙抽出手,背过身去,“没、没见过。” “是么。”背后传来他淡淡一句,随即整个人被他自身后轻轻拢住,厚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罩住。他将脸埋入她颈肩,在她耳边低叹,“不记得了啊……” 她觉得肩上一阵湿热,随即是粗重炙热的呼吸扑洒在颈肩,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引得她浑身轻颤,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浔……浔之,”苏念卿大脑一片空白,感觉有些站不稳,体内那股燥热随着他此刻亲昵的动作越来越明显了,“快放开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是以前的故人吗?还是……” 她不由顿住,因为感觉到他在落泪,脖颈与肩头已经洇湿一片,身体被他牢牢禁锢着,宛如浴火焚身。 他究竟是怎么了,为何会突然如此? 不记得?不记得什么? 苏念卿脑中昏胀胀的,只记得当初她被云昭仙子救回仙侠局时,记忆中就缺失了一部分。 难道那段记忆与陆浔之有关? 她一时茫然无措,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无论如何,她此刻是他成神路上的绊脚石,如果不能按剧情下线,他会因她而仙途尽毁,甚至会因她而死。 无论那段记忆是否与他有关,如果她注定是他此生的劫数……那她愿意成全他! 她转过身,双手托起他的面庞,透过他湿润的眼睫,望入眸底,“浔之,我不知道你说的人是谁,但我是苏念卿,是万妖谷里一株不起眼的草药精,只是误打误撞为你解毒,又随你入幻境取得了星种。但我出身妖族,修为低微,实难担此大任。既然天兆圣女来了,这里就该交由你们来共同守护。” 说着,她抬手,掌心浮现一枚书简,淡淡开口道:“我将运行草木精华的方法写在这里了,你体内有我的妖丹,即便日后我不在了,你也可以与圣女一起共同养护神树……” 陆浔之静静望了她许久,忽然凄然一笑,眼尾泛着妖异的红,眉心神纹浮现紫光,“你又想离开我?不但狠心抛弃我,将我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又要将我推给别人……” 苏念卿拼命摇头,眼眶盈满泪水,颤声道:“浔之,你认错人了。” 我也希望自己是你心里的那个人,但我不是…… 闻言,陆浔之身体一僵,随即手臂猛然收紧,手指紧扣她的后颈,唇被瞬间夺走,口中只余烈焰灼烧般的吞噬交缠。 苏念卿拼命挣扎躲闪,却被彼此唇齿间的辗转厮磨激得几乎失去理智,呼吸也被一并夺走。 体内的缠枝茧不断吸取她的灵力,苏念卿反抗不成,还要拼命压制体内的躁动,很快便虚脱得昏了过去。 陆浔之紧紧扣住她,眼尾泛红,呼吸紊乱,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再也不会了!”他将她打横抱起,一声不吭地疾步离开。 苏念卿从未见过陆浔之如此疯狂的模样,几次挣脱未果,不觉心中忐忑,不清楚他接下来要对她做什么。 待她回过神时,已经被带回了寝殿,只是整个人都被仙法禁锢住,动弹不得。 她动了动手脚,发现纤细的手腕与脚踝处被扣上了隐隐闪着星芒的透明绳索,另一端扣在玉床上。 “别看了,这是北辰之力。”碧笙飞过来,落在她床头。 苏念卿心下一沉,是紫微星的北辰之力,专克妖族,寝殿内只有她一人,陆浔之不知道去了哪里。 碧笙:“他将你抱回来,站在床边一直盯了你许久,最后就用北辰绳索将你锁起来了。” 苏念卿垂下眼睑,抿唇道:“碧笙,他那时问我,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你跟了我那么久,知不知道当初云昭姑姑将我救起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碧笙轻叹一声,“云昭仙子不让我说,但你可以直接问她。” 苏念卿见四周无人,思索片刻,对着玉镯呼唤云昭仙子。 玉镯亮起,里面传来云昭仙子担忧的声音:“卿儿,你还好吗?” 苏念卿顿了顿,压抑着心中的不安,踌躇道:“姑姑,卿儿有件事想问,当初你捡到我时,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之前……与陆浔之认识吗?” 云昭仙子:“卿儿,以前的事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当时我发现你时,你身受重伤,应该是被仇家追杀,侥幸活下来的。你为何突然问这个?这与陆浔之有什么关系?” 苏念卿:“所以,你也不知道我的仇家是谁?我是如何受伤的是吗?” 云昭仙子一时顿住,过了许久,道:“卿儿,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一味追究过去会招来灾祸。不过你放心,有姑姑在,一定会保护你的。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完成任务,毕竟这次任务涉及神界。” 苏念卿沉默片刻,点头道:“知道了,姑姑放心。” 玉镯随即黯淡下去,碧笙又凑近她道:“主人,还有一事,从你与陆浔之回到太一真境时起,妖王赤蠡就带着一众妖魔悄悄埋伏在外面了!” 苏念卿心中一惊,随即心下了然,“缠枝茧的时限还有不到二日,他们来得可真快!” 话音刚落,殿外有声响,陆浔之回来了。 碧笙立刻消失不见,苏念卿从容躺好,静静看着陆浔之缓步入殿,向自己走来。 他身形本来健硕挺拔,因断尘消磨轻减了许多,面色也苍白虚弱,神情却依然清冷锐利,令人不敢冒犯。 “醒了?”他走近她,俯身捏着她的下巴,声音平静,“还想跑吗?之前叮嘱过你不要乱跑,你每 次都不听。现在,我将你锁在这里,日日夜夜,就只能看着我一人。” 苏念卿满眼不可置信,仿佛从未见过他,“浔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出去都是为了你……” 陆浔之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指尖划过她的下唇,忽然轻笑:“以前?多久以前?念念,你真的已经不记得我了吗?” 他忽然俯身拥住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眉心的浅痕,颤声道:“失忆了吗?所以,不要我了?” 苏念卿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抬手想推他,却又被抓住手腕。 他望见她绷紧的小脸,手指松了松,却并没有放开,低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别推开我……就一会儿。” 苏念卿不敢与他靠得太近,体内的缠枝茧一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开始躁动,可是刚一离开少许,又被他的大手用力按回怀中。 她只能伏在他肩头,竭力屏住呼吸,尽量不去闻他身上的幽香,可是那股诱人的气息似乎无孔不入,总是萦绕在她心间。 身体不由自主贴上去,身上之人忽然一僵,随即更用力地抱紧她,炽热的吻仿佛要将她吞掉。 苏念卿挣脱不开,眼泪不断滑落,陆浔之却在尝到她眼泪时猛地停住,眼眶发红,眸中透出水雾,“我让你这么反感吗?你还是想离开我?” 苏念卿微微侧头,眼睫轻颤,声音哽咽:“放开我……别碰我。” 陆浔之顿了一下,忽然手指用力扣住她的手,按回自己掌心,声音低喃:“不碰你?我若真不碰你,你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他说着狠话,手却用力扳过她,拉下衣襟,露出她后肩的火焰印记。 他盯着那印记很久,忽然覆上唇,极力吮吻。 苏念卿不知他又发什么疯,只觉浑身酥麻,战栗不已,手指紧紧攥紧被褥,大口喘着气。 陆浔之呼吸紊乱,炽热的吻烫在她肩头,声音却冷冷的,“不是不记得了吗?为何我一碰这里,你就抖得这么厉害?” 苏念卿拼命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反而使陆浔之的动作更加疯狂。他猛地一口咬在她肩头,恨声道:“不准躲!你是我的,身上的每一处都是我的!” 苏念卿实在抵挡不住,又拼命压抑缠枝茧的躁动,最后只能咬破唇角,昏了过去。 …… 太一真境的“夜”从未如此冷过,一如陆浔之心灰意冷的心,冰凉而绝望。 苏念卿被他紧拥在怀里,浑浑噩噩地睡了一夜,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缓缓坐起,见陆浔之未在殿内,不由皱起眉。 碧笙见她醒来,又飞到她身旁,小声道:“主人,你睡着的时候,他一遍遍描摹你的眉眼,眼神特别温柔。” 苏念卿闷闷不乐,“他一定又将我看成别人了。” 碧笙却不同意,“可是我总觉得他喜欢的人,就是你,眼里看的也全都是你。” 苏念卿凄然一笑,轻轻摇头,“他喜欢又能怎样?我迟早要被他杀穿下线。” 碧笙:“对了,我今天早上在神树那里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那棵神树竟然开花了。” 苏念卿闻言,不由一怔,立刻追问道:“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碧笙:“真的,不骗你!神树半腰处悬浮着一朵双瓣并蒂花,一瓣如清辉莹白,一瓣如赤焰朱红,相依相偎,一脉相承。” “咦?”苏念卿不由诧异,“难道这朵神花是紫微星与荧惑星之力幻化出的?” 碧笙忽然眸光一闪,似是想起什么,道:“主人,那是‘共生浮厝’,没想到你们竟意外种出了上古神器!” 苏念卿猛然一惊,想起在柔离梦境中时曾在妖族典籍中看到过,共生浮厝,乃紫微星与荧惑星星轨碰撞,在人间极阴与极阳交汇处生长的神树凝结出的神花,花开并蒂。 若待花谢后,花蒂处会结出果实,一颗蕴含紫微星北辰之力,主生福,可修复根基及神魂碎片,拯救濒死之人;另一颗附着荧惑星流火纹理,掌死祸,可杀神改命,但这一世会下场凄惨,注定万劫不复。 最重要的是,共生浮厝之所以得此名,便是这对共生果是相辅相成、共同作用的。也就是说一个人服下生果,必须有另一个人同时服下死果,才可生效。 苏念卿眸中星芒浮沉,扯唇浅笑,“就如柔离与江晏的宿命因果一般,我与浔之莫非也要步其后尘?” 碧笙在她肩头沉沉叹气,但又忧心道:“主人,无论如何剧情既定,无法更改。何况明天便是最后时限,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苏念卿沉思片刻,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对碧笙道:“碧笙,你替我给妖王传信,明日我会按计划吸干陆浔之的修为,到时太一真境的结界一定会削弱,是偷袭的最好时机。” 18. 第一世18 又过了一日,已是缠枝茧时限的最后一日。 蛊虫已经在苏念卿体内长达半月,最后一颗活命丹的药效远非前两次那么浅,若不及时解毒,缠枝茧便会将她彻底啃食殆尽。 然而,苏念卿却比以往更加平静,对陆浔之的态度也温顺了许多。 “浔之,我不会离开你,你将这绳索解开可好?”她强忍着体内的剧痛,抬起水润眼眸,满是期盼地望着他。 陆浔之望过来,静静看着她,身体却未动。 苏念卿浑身哆嗦,摸索着靠近他,手抚上他的脸,柔声道:“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也很难受……你解了这绳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陆浔之眼底闪过一丝痛意,语调中带着嘲讽,却又透着凄凉,“你骗我,你会离开我,你宁愿死也不想和我在一起。” 苏念卿勉强摇了摇头,哄他道:“你放了我,我哪儿也不去,你相信我。”顿了顿,又道:“我想出去晒晒太阳,想泡泡灵泉,再这样下去,我会彻底枯萎的。” 陆浔之微微一怔,思忖片刻,还是抬手为她解了禁锢,同时一把扶住她颤抖的身体,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苏念卿痛苦地倒在床上,蜷起身体,颤抖得似一只小兽,眼前渐渐浮现一层血色。 随着体温不断攀升,缠枝茧在她体内蠢蠢欲动,是从未有过的灼烧感,一波又一波的酥麻感蔓延至指尖,吞噬着她的理智。 她颤抖着揽住他的脖颈,十指紧扣,在他的肌肤上留下几道口子。 “缠枝茧又发作了?”陆浔之盯着她涨红的面颊,轻拭她额上沁出的细汗,轻嗤道:“只有这个时候,你才需要我、愿意与我亲近是吗?” 虽是这样说,他却拥紧她,唇覆上她的肩头,痴迷般用力亲吻那枚火焰印记。 夜色笼罩,神树高耸入云,树影参天,在两人身后宛如巨大的黑色枷锁。 苏念卿呼吸急促,如攀岩的藤蔓,盘绕着汲取养料,拼命想要活下去。 她不想毁他仙途,但她不得不吸干他的修为,将最后的毒素抽离。 她要他恨透自己,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到那时,一切便可尘埃落定,从此解脱。 可就在那一瞬,她恍惚间像是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已被深爱了数万年,神魂交融,深刻入骨。 叶脉微微蜷起,随即缓缓展开,顺着脉络流淌开来。 几近枯萎的本体不停颤抖、摇晃、抽搐,疯狂舒展,灵光在极致的灌溉下炫目飞溅,如同久旱逢雨般绽放。 快要碎了,如风雨中飘摇的绿叶,在雨水的滋养下逐渐舒展,焕发新生。 蜷起的手指被紧紧锁住,指尖有灵波流过,贯通心脉,身心同频,融为一体。 集满万年修为的新叶向空中炸开点点灵光,如花绽放。 他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肩窝,炽热的吐息萦绕颈间,“念念……” 那声音极尽温柔,似是缠绕的舌尖温柔缱绻,发出如妖精蛊惑般的低语。 她不敢再听下去,仿佛再听下去,她便会舍不得离开,会与他纠缠不止,彻底沦陷,直至堕入深渊…… * 天明时分。 空中缓缓飘落细雪,太一真境却如惊蛰初醒,四处焕发生机。(天亮了,环境描写,后面都没有了) 苏念卿沉沉睡去,身上盖着淡金纹案的白袍,莹白纤长的小腿露出,缀满点点红梅。 陆浔之轻轻握住随意搭在自己心口的小手,低头在她唇间轻吻。 金蛇自他腕间窜出,竖瞳立起,吐着信子道:“上神,断尘之毒虽解,但你已修为尽失,沦为凡人。此外,你如今体内还有那妖女的妖丹,若不尽快取出,将有堕妖的可能。请上神以大局为重,尽快斩杀妖女,灭妖证道!” 陆浔之看也未看它一眼,声音冷淡,“滚。” 金蛇顿了顿,低声道:“上神,上次天罚绞颈,在下也是受命而为,逼不得已。还望上神原谅!” 陆浔之冷哼一声,眼尾瞥向它,冷冷道:“受谁的命?天命?还是天兆圣女?” 金蛇沉默片刻,蜿蜒至他面前,垂首道:“我与圣女都是受天命而为,为的是助上神渡劫飞升,请上神以大业为重,切不可耽于情爱!” 陆浔之抬手一把掐住蛇颈,指尖用力,“我不管你们受谁的命,伤我也无妨,但若是再敢动她分毫,我必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陆浔之此刻根基已损,周身妖气萦绕,但金蛇浑身一僵,身体如触电般受到禁制约束,不敢伤及陆浔之,只得随声附和,之后便迅速没入其腕间,恢复为一缕纹印。 陆浔之冷嗤一声,随即将怀中的苏念卿搂紧,随她一同睡去。 …… 这一睡,苏念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了之前梦境中出现的场景,那时她刚诞生不久,四周弥漫着浓郁的神息,耳边似乎又窸窣低语,听不真切。 但她却知,那是神在低语。 她自混沌中抬起头,看到四周灰蒙蒙一片,魑魅魍魉在附近蠢蠢欲动,却不敢靠近。 因为她身旁萦绕着神息,周身被神光笼罩,心中感到无比平静与安定。 她听到有众仙簇拥而来的声音,还未来得及探出头去看,便觉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有仙子在说: “神子终于降生,天佑安康!” “这是我送神子的礼物,我是你的仙侍,以后请多多关照。”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是你的仙侍,神子应该不必进食,但是为了尽快成长,我会用最好的灵露喂养你长大!” 苏念卿听着仙子们喋喋不休的谈论声,似是在庆祝神子降生,场面好不热闹。 纵使她后来被云昭仙子所救,可神子是多么高贵的身份,与她这个NPC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她还是沉浸在那些仙子们喜庆的氛围中,感受着他们对神子的爱意与温暖,不禁弯起唇,露出浅浅的笑容。 …… 过了许久,苏念卿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男人隽秀绝美的面庞,温热的气息将她笼住,一股无比熟稔的感觉涌上心头。 “醒了?”陆浔之感觉她的动静,微微睁开眼,唇角弯起。 苏念卿被他看得脸色一红,低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瞥见他胸前心口处露出的一抹疤痕。 与她眉间的浅痕不同,位于他心口处的这道疤痕如被烈火炮烙,颜色暗红,几乎要贯穿心脉,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烙痕。 “这里怎么了?”她内心震惊不已,抬手轻抚,眼眶瞬间转红。 陆浔之轻轻握住她的手,唇角微扬,声音淡淡,却温柔入骨,“只是一道疤痕而已,别担心,早就好了。” 随后,他眸中光芒黯然,唇边却挂着淡淡的笑,攥紧她的手。 “以前失去的珍宝,现在又回来了。” 苏念卿被他炽热的眼神灼得双颊通红,连忙转头避开他的视线,却被他扳过脸,重又吻住。 缠绵许久后,她轻喘着伏在他胸口,聆听他的心跳,片刻后忽地坐起身,伸手抓过他的手腕,神识探入,随即瞪大了杏目,颤声道:“浔之,你的修为……” 陆浔之淡淡一笑,神态自若,“无妨,修为没有重修即可,幸好断尘之毒已解,不必再浪费你的草木精华了。” “可是……”苏念卿欲言又止,担忧地望着陆浔之,“那可是万年修为啊!再说若是没有你的道法维持,这太一真 境会不会……” 陆浔之起身,望着四周,轻声道:“别担心,这里虽为我道法所化,但我只是失了修为,道心未变,这里还如往常一样,只是无法有进一步提升,宛如时空停滞。” 苏念卿望了望周围,发现正如陆浔之所说,一切并未改变,景致如常,只是灵力往复,停滞不前。 随后,她想起神树,立刻转身对陆浔之道:“你现在很虚弱,需要休息,再睡一会儿吧。我去泡泡灵泉,顺便照顾一下神树。” 陆浔之拉住她的衣襟,在她额上轻点,恋恋不舍,“早去早回。” 苏念卿点点头,看着他沉沉睡去,才起身快步走出了寝殿。 * 行至神树下,苏念卿抬头望去,果然如她料想的那样,神树树腰处结出了两颗神果,一颗通体莹白如凝脂,表面流转北辰柔光,温凉如玉;另一颗则通体赤红如熔焰,带着灼人的暖意。 之前碧笙告诉她神树开花时,她便结合妖族典籍记载想到,此树由她与陆浔之共同养护,受太一真境道法影响,必然会在此时开花结果。 她踮起脚将红色神果摘下,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随即便感到腹中传来一阵剧烈灼烧般的疼痛,令她肝肠寸断,唇色尽褪。 她支撑不住匍匐在地,蜷缩着身子,手指深深陷入土中,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紧接着一股穿肠破肚的剧痛袭来,喉头一甜,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强撑着抬眸,凝视着血泊中一团不断蠕动的血团。 是缠枝茧的蛊虫! 看来是在共生浮厝的作用下,被逼出了体外。 她抬掌一击,将那蛊虫彻底粉碎,蛊虫体内束缚着陆浔之的万年修为,此时尽数进入了她的体内。 若不是碧笙及时赶来,为她压制住暴涨的修为,她可能会瞬间爆体而亡。 “谢谢你,碧笙,幸好你及时赶到。”苏念卿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才勉强扶着树干站起。 “主人……”碧笙声音哽咽,它一直跟在苏念卿身边,舍不得看她受苦。 苏念卿却倍感轻松,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望着它轻笑:“别担心,还差一步,就要结束了。妖王那边,你帮我拖住了吗?” 碧笙点点头,“主人放心,我施了障眼法,他们暂时还未察觉。” 苏念卿点点头,在树下休息了片刻,便立刻起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陆浔之身边。 陆浔之自从修为尽失,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此刻也依旧没有醒来。 苏念卿走近陆浔之,抬手将那枚清润莹白的神果按入他口中,又含了一口灵露,覆上他的唇,连同体内那澎湃汹涌的万年修为,一并渡入他体内。 陆浔之无意识吞咽,喉结滚动,灵露顺着他白皙的下颌流下,身体随着神果与修为的渡入渐渐起了变化。 苏念卿离开他的唇,一瞬不瞬地看着床上的青年,共生浮厝融入他体内后,灵力瞬间充斥四肢百骸,修复他受损的根基与经脉。 陆浔之的脸色逐渐恢复了血色,体内灵力瞬时暴涨,修为迅速突破重重关隘,一路攀升。 随着仙体的不断修复,被仙气包裹的妖丹渐渐析出他的体外,重新回到了苏念卿的体内。 苏念卿在床边静坐调息,感受到妖丹回体及共生浮厝的共同作用,原本枯萎的本体重新焕发生机。 头顶隐隐传来阵阵雷鸣,苏念卿心中一惊,连忙望向殿外。 自修行无情道以来,陆浔之几乎从未渡劫,每次破境都很顺利。可是此时,太一真境上空却汇聚了厚厚的劫云,云层中雷电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苏念卿正担心头顶不安分的劫雷会否惊动妖王时,便听到殿外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 “陆浔之,出来受死!” 19. 第一世19 雷声轰鸣,劫云密布。 寝殿仙门缓缓开启,殿内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窈窕身影。 妖王赤蠡立于一众妖魔之首,冷冷注视着一身月白色仙裙、容颜娇艳欲滴的苏念卿,唇角勾起一抹嘲意,“怎么?在太一真境待久了,真把自己当成仙子了?” 苏念卿强装镇定,从容自若,“尊上说笑了,奴断不敢忘本,这些自然都是为了迷惑陆浔之而已。” 赤蠡轻嗤一声,目光骤冷,“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怎么拖了这么久还没得手?别让我发现你在耍什么伎俩!” 苏念卿轻施一礼,低声道:“奴头一次……做这样的事,也是在暗自摸索,那陆浔之疑心又重……” “别废话!到底进行得如何了?”说着,赤蠡微微眯起眼睛,“没想到你已取回了妖丹,既然能出来见本尊,说明他已经被缠枝茧吸干了!来人!” “慢!”见赤蠡要带众妖冲进去,苏念卿目光一凛,自袖中挥出折扇,挡在门前,道:“尊上,陆浔之情况不太对,这劫雷也来得突然,奴恐对您不利。不如先让奴进去查探清楚,再唤您不迟……” 赤蠡妖瞳竖起,猛地一掌推开苏念卿,狠狠道:“滚开!你是想拖延时间,本尊可不吃你这套!” 话音未落,殿门忽然爆开,一股恐怖逼人的气势迎面袭来。 青年一身素白衣衫被染成血色,玉峰侧颜在夕阳的映衬下宛如神祇般俊美如画,令人不敢直视。 赤蠡眯起双眸,望着面前之人眉心处赤金色神纹慢慢凝成一道锋利雷纹,不觉向后退了半步。 众妖魔感受到陆浔之强势威压,纷纷后退,发出窸窣响动。 陆浔之眸色深沉,一瞬不瞬地盯着赤蠡与苏念卿二人,手握成拳。 苏念卿转身望向他,面上闪过一抹喜色,随即恢复如常。 他终于破境了,看上去不但重回巅峰,还向前迈进一步! 难道说,他的境界已突破大乘,跃至渡劫期? 难怪劫雷来势汹汹,看样子,关键时刻已然到来! 苏念卿对上他的视线,不自觉后退几步,明白功败垂成在此一搏。 “念念。”陆浔之淡淡扫了赤蠡一眼,看向苏念卿,向她伸出手,“过来。” 苏念卿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咬紧唇,压抑住内心的挣扎,把心一横,几步行至赤蠡身侧,看着陆浔之,假意谄媚:“仙尊,你已被我吸干,现在不过是一个废人,见到尊上还快不跪下!” 说着,她还故意往赤蠡身上靠了靠,假意亲近。 赤蠡被她一番动作搞得嘴角猛抽,额上青筋蹿起,但看到陆浔之瞬间惨白的脸色,不觉勾起唇角,伸手将苏念卿往怀里一拉,眼尾上翘,声音温柔蛊惑,“真是辛苦你了,我的心肝儿!不过……” 说着,他忽然反手一把掐住苏念卿的脖颈,恶狠狠道:“陆浔之看起来并不像被吸干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念卿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谎言被揭穿,心中暗叫不妙。 可恶,陆浔之实力过于强大,瞒不过去了…… 但她绝不能承认,只能硬着头皮先撑过去再说。 想到这里,苏念卿双眼立刻盈满泪水,颤声道:“尊上息怒,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奴刚才的确吸干他了……” 赤蠡气愤不已,手指用力,却忽然被一股强力轰了个正着,不经意松开了苏念卿。 赤蠡握着皮开肉绽的手臂,看向一旁袭击自己的陆浔之,冷笑道:“陆浔之,你果然是个情种,被这妖女骗得失身失心,还想救她?” 陆浔之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我与她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妖尊若是想活命的话,最好趁早离开太一真境,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说着,他转向一旁的苏念卿,向她走去。 苏念卿跌倒在地,剧烈咳嗽不已,却见陆浔之向自己走来,连忙急道:“不要过来!” 陆浔之脚步顿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眉心神纹隐隐透出紫气。 “念念,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苏念卿不禁嗤笑,敛了情绪,冷冷道:“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是尊上的人,我来到你身边,就是为了吸干/你的修为,破你的道心,毁你的仙途!我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念念!你一直都认错人了!” 她一口气说完,静静与他对视,面上毫无血色,心里却痛得在滴血。 陆浔之看着她,许久未说话,境内不知何时刮起阵阵冷风,吹得殿门哐当作响。 “是你通知他来杀我的?”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中是死一般的寂静,不见了瞳仁,宛如无底深渊。 “对,我们刚才的话你在里面应该听到了吧!是我给尊上传的消息,就是等你修为尽失的时候杀你。”苏念卿咬紧下唇,强忍着咽下喉间涌上来的一口腥甜。 陆浔之看着她,半晌低笑一声,神色凄然,“你可知道,我刚才醒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你是在替我阻挡赤蠡,是在救我。”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根本从未爱过你,一直在欺骗你、利用你,是你自己蠢!只恨没能彻底毁了你,功亏一篑。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动手吧!”说着,她双目紧闭,脖颈一扬,形同赴死。 动手吧,浔之,别再心软了! 可是下一刻,陆浔之却忽然一笑,眼尾渐渐浮现一抹猩红纹印,无妄剑在手中阵阵作响,被他强行抵入剑鞘,“你骗了我,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说过了,你是我的人,你的命我说了算!” 说罢,他刚要上前拉住苏念卿,忽觉一旁妖王赤蠡张开猩红血爪袭来,口中喝道:“不必麻烦了,我送你们这对狗男女一起下黄泉!” 陆浔之侧身一闪,随即拔出无妄剑挡开赤蠡血爪,飞身跃入半空。 冷色月夜,夜空中双星闪耀,高耸入云的神树在陆浔之身后形成巨型屏障,强大威压将赤蠡与众妖魔完全笼罩。 赤蠡踉跄后退,妖瞳竖起,震惊不已。 原来他们从浮生幽谷带走的妖族至宝竟在这里! 正在这时,厉息行靠近他身侧,低声道:“尊上,袁素清已带众仙门弟子赶到,陆浔之修为破境,此地不宜久留!” 赤蠡眸光骤紧,血爪一扬,顺势将苏念卿自地上抓起,挡在身前。 “陆浔之,别轻举妄动,否则我立刻要这妖女的命!” 陆浔之面上立刻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眉头紧蹙,喝道:“立刻放了她!” 赤蠡阴邪一笑,妖雾骤起,转瞬间便带着苏念卿与众妖魔消失在原地。 “念念!” 陆浔之立刻飞身扑去,却终究是迟了一步,掌心只触及一片凉意,怀中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她身上残留的淡淡余香。 * 万妖谷,妖皇殿。 赤蠡将怒气都撒在苏念卿身上,命厉息行将她狠狠折磨一番,丢入了水牢。 “可恶的妖女!坏我好事!不但为陆浔之那小子解了断尘之毒,竟然还让他破境了!最可恶的是,妖族至宝‘共生浮厝’竟然还被陆浔之意外获得!将她千刀万剐也难消我心头之恨!”赤蠡猛地一拍座位扶手,碎片飞溅,吓得座下妖魔齐声跪下。 厉息行上前,拱手道:“尊上,那妖女虽然罪不可赦,但留着她还可牵制陆浔之,或许还能夺回至宝。” 赤蠡恨得咬牙道:“若不是这样,我早就将她挫骨扬灰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花样,我让她不得好死!” 说着,他垂眸沉思片刻,冷笑道:“你想用她交换至宝?别做梦了,那神树已然长成,恐怕共生浮厝已落入他们手中。陆浔之又是个情种,看他今日那番架势,明知她是奸细还不肯放手,如何能交换?” 厉息行:“尊上息怒,这妖女是陆浔之的死劫,我们可以利用她算计陆浔之,让他众叛亲离,遭受天谴,到时就算是共生浮厝也救不了他!” 赤蠡轻轻挑眉,侧目而视,目光透出阵阵寒意,“只要除去陆浔之,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再失败,小心我连你一起剁了!” “是!属下遵命!”厉息行领命,俯身一拜,随即转身离去。 * 赤蠡挟持苏念卿退走后,袁素清带众仙门弟子赶到太一真境,被挡在界门外,给陆浔之传讯也得不到回应。</p >过了许久,界门缓缓开启,袁素清等人匆匆进入,寻了大半天,才在共生浮厝下见到了陆浔之的身影。 青年一袭白袍,几乎与雪地连成一片,头顶的劫云渐渐散去,大片大片的雪花自空中飘落,将整棵共生浮厝妆成一座山型雪雕,显得树下之人形单影只,孤寂落寞。 “仙尊,我等见太一真境劫云汇集,妖气弥漫,担心您遭逢不测……”袁素清上前,满脸担忧道。 陆浔之沉默许久,缓缓转身,看也未看来人一眼,只是淡淡道:“危机暂时解除,赤蠡及众妖魔已退,无需担忧。” 袁素清见境内妖雾弥漫,却不见苏念卿的身影,不觉疑惑道:“怎不见那妖女?莫非赤蠡与那些妖魔都是她引来的?” 陆浔之沉默不语,眸中漆黑一片,暗如深渊,不见一丝光亮。 袁素清沉沉一叹,道:“她走了也好,留她在此终是祸患,仙尊如今应该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吧!” 陆浔之依旧不答,手轻轻抚上树干,沉沉闭上双眼,“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先回去吧,有事我自会与你们联系。” 袁素清见陆浔之情绪低落,便也不多作打搅,又宽慰了他几句,遂率众人离去。 待众人走后,陆浔之终于按耐不住,猛然咳出一口血来,胸腔剧烈起伏,所幸扶住树干才勉强撑着身体。 他抬眸仰望天空,双星在天穹依稀闪耀,似是旁观,亦似是静静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 陆浔之喘息片刻,随即离开太一真境向万妖谷进发。 他心知众仙门对苏念卿充满敌意,便独自前往,并未通知袁素清等人。 妖皇殿位置极其隐蔽,赤蠡以自身妖力与谷中妖脉相连,布下了迷仙阵,此阵能扭曲空间,外人进入谷中,看到的只是普通山谷,无法寻到殿宇所在。 陆浔之虽然几息之间便将谷内扫荡一遍,却始终无法寻到妖王的踪影,那妖皇殿宛如海市蜃楼,看得见,却摸不着。 搜寻无果,陆浔之只能暂时作罢,但在万妖谷留下了数道暗印,又命金蛇潜伏于谷口,一旦赤蠡现身,便会立刻回报。 每次进入万妖谷,他都感到胸腔躁动,一次次强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几次差点在谷中失控。他不知那是共生浮厝在彼此呼应,只是隐约觉得苏念卿就在附近,去了一次又一次。 这段日子,天兆圣女也来太一真境看过陆浔之几次,为他诊脉疗伤,并庆幸地发现他修为恢复,境界更胜从前,妖气也彻底消散了,不觉心中欣喜。 只是他从那日后,便寡言少语,不是一个人在寝殿默默发呆,就是独自站在神树下黯然神伤,看也未曾看她一眼,问话也只是敷衍。 天兆圣女心中担忧,有些按捺不住,对陆浔之道:“仙尊,苏念卿是赤蠡的人,居心叵测,昭然若揭,更何况你也亲眼看到了,为何还是放不下?” 陆浔之不吭声,天兆圣女又抬眼望向神树,皱眉道:“这棵树也十分诡异,既然来自万妖谷,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准是赤蠡的阴谋!”说着,她抬手便向神树劈去。 “住手!” 天兆圣女刚抬起手,便被陆浔之一把抓住,他眼眶发红,紧紧盯着天兆圣女,“不准碰它!” 共生浮厝是妖族至宝,外界却鲜少有人知晓,往往被当作邪祟之物敬而远之。 但它是苏念卿与他唯一的羁绊,由她的草木精华与他的道法共同蕴养生长,见证她与他过去的点点滴滴,也是她曾来过这里的唯一证据。 他不准任何人打它的主意! 天兆圣女一时愣住,随即含泪用力甩开陆浔之,转身疾步离开。 陆浔之并未理会天兆圣女,只是扶着神树,神色凄然,“你说过不会离开我,你这个骗子……” 他就这样一个人浑浑噩噩过了几日,时不时便独自去万妖谷搜寻妖王踪迹,却均是无功而返。 某日,袁素清突然造访,一见他,便立刻上前,颤声道:“仙尊,玉虚派新掌门苏辰昨夜遇害,有人说看到了苏念卿那妖女的踪迹。” 陆浔之闻言浑身一僵,猛然抬头,愕然道:“你说什么?” 20. 第一世20 玉虚派掌门苏辰被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修真界,陆浔之召集众仙门严查此事,但现场除了找到一柄沾有苏念卿草木精华、直戳入苏辰心脏的匕首,并无其他线索及目击者。 不但如此,其他宗门也陆续出现被害者,多是仙门翘楚及后起之秀,伤亡惨重。他们唯一的共同点,都是案发现场留有苏念卿的灵力气息。 一时间整个修真界对苏念卿及妖族的仇恨达到了顶点,尤其是玉虚派弟子,恨不能立刻将苏念卿杀之后快。 几日后,袁素清与天兆圣女及众仙门长老到太一真境见陆浔之,跪拜在殿外,齐声劝谏:“仙尊,我们已经折损众多仙门势力,玉虚派更是先后故去两代掌门,若是连仙尊也偏向妖族,人族危矣!” 殿门紧闭,里面之人始终未有回响。 一旁的灰须长老墨虚子道:“仙尊道法高深,定力非一般修真者可比,怎会被一妖女迷了心智?难道他身上还中了其他算计?” 天兆圣女在旁轻轻摇头,“我已为仙尊看过脉象,他体内毒素已清,原先的妖气也尽数退散,修为更是到了渡劫期,离飞升只差一步。只是……” “只是什么?”袁素清疑惑转身,径直看向天兆圣女,“圣女发现了什么疑点,不妨直说。” 天兆圣女垂眸,轻声道:“他本是太上忘情体,天生道心,按理说要比寻常人更易勘破情关,可是我前几日观他灵台,已是混沌不清,被无数红丝缠绕,甚至隐隐透出魔气。” “什么?”众人闻言,顿时大惊,齐声道。 袁素清思忖良久,沉沉叹气,“仙尊是近百年难得一见的修行天才,没想到会折损在一个妖女手中,若是因此仙途崩阻,功亏一篑,甚是可惜!” 言罢,他转向大殿方向,垂首跪拜,大声道:“请仙尊遵照神谕石所示,与圣女结为道侣,诛杀妖女,还天下太平。” 话音刚落,殿门猛然被推开,陆浔之径直走出,冷冷看向众人,目光落在袁素清及天兆圣女身上。 “苏辰等人之死的真相尚未查清,苏念卿到底是不是凶手还未可知,你们就已经下了决断?若是冤枉了好人,放走了真凶,岂不是颠倒是非,贻笑大方?” “好人?”袁素清闻言诧异,一瞬不瞬地看着陆浔之,“若真冤枉了她,老夫自然愿意认错,但绝不会接纳她!仙尊最好还是与她断绝来往,回归正道,与圣女殿下早日结为道侣,我等便可安心了。” 陆浔之轻嗤一声,“诸位皆知我修的是无情道,却妄论我与圣女结为道侣是顺应天意,回归正道。莫非我若不肯,便违背了天意,这道就修不成了?” 袁素清连忙叩首,低声道:“老夫绝无此意,只是唯恐仙尊因妖女失了道心,仙途尽毁。圣女殿下才是神谕为您选定的合适人选,还望仙尊明鉴。” 陆浔之冷声道:“此事无需长老费心,有时间还是尽快缉拿害死苏辰的真凶,不要在这里操心我的私事。” 袁素清闻言,顿时哑口无言,许久俯首轻声道了句“是”。 陆浔之又看向天兆圣女,淡淡道:“之前与圣女说过的话,想来你也还记得。陆某已心有所属,无法遵从神谕所示,与圣女结为道侣,请见谅。”说完,他便转身步入殿内,将大门重新阖上。 * 陆浔之发出号令以后,袁素清立刻派出数百名弟子自玄虚派倾巢而出,为玉虚派、受害仙门及修仙世家提供支援的同时,布下天罗地网捉拿真凶。 消息传至万妖谷,赤蠡带着厉息行到水牢见苏念卿。 幽暗地牢内,巨大的血池中央立着一个一人高的铁笼,四周均被玄铁锁链缠绕禁锢,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苏念卿被关在铁笼里,双手被缚,整个人被吊着,腰部以下浸在血池里,终日受毒虫咬噬。 数日过去,苏念卿已消磨得不成样子,本体严重枯萎,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因为任务尚未完成,她还不能死。 赤蠡见到她这番惨状,不由啧声道:“这么漂亮的美人变成这样,真是我见犹怜啊!”说着,俯身凑近,唇角勾起,“这么多天未见情郎,想不想知道他的情况啊?” 苏念卿抬起头,目露急切,但转而又垂眸,哑声道:“我已与他一刀两断,他的事与我何干?” 赤蠡上前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语气阴森:“一刀两断?我看他可不是这么想吧!都弄成这般地步了,还想替他隐瞒?难怪堂堂仙尊也会着了你的道!不过我可不是陆浔之,你的伎俩对我可完全不起作用!” 说着,他妖异的脸忽地凑近,径直望着她道:“听说玉虚派掌门苏辰死了,现场发现了粘有你灵力的匕首,陆浔之正派人四处捉拿你!” 苏念卿挣脱他的手,冷冷道:“是你们干的好事?” 赤蠡弯起唇角,露出几分赏识,“倒是不笨,不过我还听说,仙门长老已经劝说陆浔之遵循神谕石的预示,与天兆圣女结为道侣,日期应该就在近日。” 苏念卿浑身一僵,喉间瞬时涌上一股腥甜,但被她强忍着咽了下去,轻描淡写道:“是吗?莫非还邀请尊上去喝喜酒?请尊上代我问候新人,祝他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赤蠡冷嗤一声,心中暗忖:我就不信,你一点都不在乎他。 “我想他大概是被你背叛之后,又见你视人命如草芥,残害仙门,终于回心转意,投入了圣女的怀抱,将你彻底抛之脑后了!” 说着,他俯身在她耳边道:“他已经恨透了你,早晚将你碎尸万段!你说我若现在把你交出去,陆浔之和那些修士会不会感谢我,送我份大礼啊?” 苏念卿弯起唇角,冷笑道:“若真如此,那奴可真要谢谢尊上了!” 开什么玩笑,这正是她想要的,与其在这里生不如死,倒不如出去让陆浔之杀了,完成任务交差。 他想与谁结成道侣,都与她无关,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她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匆匆过客,修仙路上一块恨不得一脚踢开的绊脚石。 她恨不能他早点动手,却一直未能如愿。 可是,为何心中会如此之痛?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习惯了被他餐餐喂饱,被他搂在怀里入睡,被他紧紧拥吻……浸泡在他日益渐浓的温情里。 她希望与他一起在太一真境养护神树,希望听到他唤她“念念”,希望自己是他找寻多年的那个人…… 可是,被他杀穿下线才是她的宿命,为了让他顺利渡劫飞升,为了他一跃成为至高神,为了守护他的道,她必须完成任务。 更何况,任务还有高额回报,这是对她与陆浔之最好的选择! 可是…… 她说得很理直气壮,却无法止住眼眶中不断涌现的泪。 赤蠡轻轻起身,看着她,露出一抹嘲意,“真是拧巴,我看你还是死了的好,活着也是作孽,害人害己。”说完,他甩袖转身,带着厉息行走出了水牢。 苏念卿低垂着头,缓缓闭眼,心中已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只等陆浔之带着仙门了结自己,完成任务下线。 不多久,她迷糊之间似是听到有说话声自外面传来,听起来是赤蠡在与某位女子,十分耳熟。 “想不到天兆圣女光临万妖谷,本尊真是荣幸之至。”赤蠡的笑声淡淡透过石壁传入水牢,因水牢就在妖皇殿地下,且并未隔音,因此听得十分清楚。 苏念卿闻言一怔,瞬间睁大双眼,屏住了呼吸。 “按之前的约定,你答应用妖族至宝换那妖女的命,为何到现在还不杀她?”天兆圣女的声音响起,惊得苏念卿身体微颤。 赤蠡轻笑:“圣女莫急,此女对我妖族还有用处,但已奄奄一息,成不了气候,绝不会威胁到圣女。本尊祝圣女与陆浔之早日结为道侣,归还我族至宝。” 天兆圣女道:“她一日不死,就是仙尊的一大威胁!至于妖族至宝本就是你们的圣物,我可以想办法归还你们。但若是不能遵守约定,你要的至宝也就别想了!” 赤蠡声音骤冷,“圣女可真敢说,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我妖族的地盘上!再说,圣女若是能牢牢抓住陆浔之的心,又何惧区区一只草药精呢?” 天兆圣女冷冷道:“我只要那妖女从这个世界消失,万劫不复,否则,你还是另寻他法吧!” 赤蠡轻笑,“若是我杀了苏念卿,圣女不兑现承诺又该如何是好?我看不如我们合作,到时不但为圣女除去眼中钉,彻底粉碎她在陆浔之心中的位置,还能助您得到陆浔之的心,于我族也有利,岂不甚好?” 天兆圣女皱眉许久,终是点头道:“好吧,为了仙尊,妖女必除!你想怎么合作?” 苏念卿忍着剧痛,展开神识偷听两人谈话,但后面的话却未能探知,无奈只得作罢。</p >此处虽有妖族结界,但碧笙依然可以来去自如,她便将它唤来,低声道:“现在剧情进展如何?还有多少没有解锁?” 碧笙道:“【太一问情】已全部解锁,如今已接近尾声,陆浔之能否渡劫成功,在此一搏。不过,因为主人抢了女主剧本,剧情出现偏差,正在自行修复,后续剧情只能你亲自解锁了。” 苏念卿垂眸,轻叹一声,“都是我之过。” 碧笙轻轻摇头,“主人已经尽力了,我知道这不全怪你。” 苏念卿轻笑一声,神色凄然,“我无法做一个纯粹的NPC,还对他动了心,不知到时会如何惩罚我。但是,我不后悔……” 碧笙默然,苏念卿沉默片刻,对它道:“碧笙,我想拜托你再去替我办一件事。” 碧笙拍拍翅膀,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何事?主人尽管吩咐,碧笙一定尽力去办。” 苏念卿抬眸,“替我盯紧天兆圣女。” * 自从修真界出现无辜遇害之人,陆浔之便不再低沉自守,时不时离开太一真境四处寻找真凶。 一方面,他需要找出真凶,还苏念卿清白,然后去万妖谷找赤蠡要求放人。 另一方面,若真是她做的,他便如她所愿,灭妖证道。 可是数日过去,苏念卿一直杳无音信,而且每次案发时,他都晚了一步,赶到时真凶已逃之夭夭。 但前夜,他行至万妖谷附近,刚好遇到在此夜猎的几派宗门小辈,打过招呼便告辞离去。 谁知,当晚几人便遭遇大妖埋伏,刚好他当时就在不远处,及时赶来,制服了数只大妖,又砍伤为首的蒙面妖族,救下了那些弟子。 他在那名蒙面妖族身上闻到苏念卿独有的幽香气息,刚要去揭面具,没想到对方机敏过人,且似乎十分熟悉他的剑术,过了数招,便伺机逃了。 陆浔之见追不上,便回头救治几名仙门弟子,将他们送回客栈疗伤。 他将沾有妖族血迹的无妄剑擦拭少许,留下证据以待查证,随后便按回剑鞘,径直走出客栈。 谁知刚一行至门外,心中突觉不安,他立刻起身返回太一真境,却发现境内充斥一片浓郁的妖雾,原先种有神树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陆浔之见状不由顿住,愣在了原地。 竟然能趁他不在的时候闯入太一真境,挖走神树…… 陆浔之闭了闭眼,忽地涌出一口鲜血,大口喘着粗气。 除了那个曾与他朝夕相处之人, 还能是谁? 陆浔之只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连忙抬手攥紧心口,下一刻目光忽然瞥见树坑中一抹小小的绿影。 他颤抖着俯身拾起,小心翼翼放在手心里仔细查看。 是一枚柔弱已然枯萎的小小花蒂。 陆浔之眉头骤紧,心中一股强烈的不安迅速袭来。 就在这时,境外传来袁素清的声音。 他挥手打开了界门,袁素清急忙赶来,一见地上凹陷的巨大树坑,一时也愣在原地,许久才颤声道:“仙尊,大事不好了,圣女不见了。据她身边的弟子道,昨日圣女回行止峰,便未再离开。可是今日那弟子去请安,发现圣女不在山内,原先居住的仙府滞留着大量浓郁的妖气,就如同……” 话未说完,他顿了顿,看了眼陆浔之与那个树坑,低声道:“就如此处留下的妖气一般。” 陆浔之漆黑的眸瞬时冰冷,许久未发一言,只盯着那个树坑沉默不语。 袁素清见状,又道:“仙尊这里也出了异样,原先的神树怎么不见了,莫非都是被那妖女……” “长老,”陆浔之缓缓转身,淡淡看了他一眼,“事情未能查明之前,不可轻下论断,随意冤枉任何人!哪怕她是妖!” 袁素清微微一怔,随即咬了咬牙,叹声道:“仙尊有心偏袒,老夫无话可说,该说的老夫已经说了,忠言逆耳,还望仙尊好生斟酌。只是圣女被妖魔掳去,我等不能坐视不管,任由妖族肆意猖狂,为所欲为。” 话音刚落,陆浔之手腕忽然一紧,赤金神纹骤然亮起,是金蛇发来的传信。 找到妖皇殿的位置了!赤蠡终于现出踪迹了! 陆浔之眉头紧蹙,厉声道:“立刻召集众修士,随我去万妖谷救人!” 袁素清俯身行礼,道:“是!” 21. 第一世21 风雪交加的夜晚,水牢的门被重重开启。 苏念卿还未彻底清醒,铁笼的围栏便向四周打开,束缚四肢的锁链瞬时撤离,整个人向下跌入血池。 在近乎没顶的前一刻,脖颈被一只尖锐的利爪死死钳住,带离了血池,拖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绸。 “呕……”苏念卿干呕了一阵,缓缓睁开眼,见是赤蠡,冷笑了一声,目光瞥见其身后的厉息行与天兆圣女。 见到苏念卿的惨状,天兆圣女皱起眉,不适地别过头去,冷声道:“妖尊这是要做什么?为何不给她一个痛快?” 赤蠡邪魅地弯起唇角,侧目看她,“我替你折磨情敌,你不应该谢谢我吗?怎么,见她这副模样,你又心软了?” 天兆圣女眉头紧皱,咬紧唇,顿了顿道:“不过是一介妖女,还是个叛徒,有什么好心软的?” 苏念卿强忍着痛楚,对天兆圣女道:“为何……要背叛?” 天兆圣女迈开一步,离她远了些,低声道:“我是为仙尊除掉你这个祸害,何曾背叛?” 苏念卿浑身轻颤,死死盯着她,“你为何要从太一真境挖走神树?难道不怕赤蠡趁机危害人族?” 天兆圣女骤然转身,望着她,冷冷道:“那是你不知羞耻种在仙尊仙府的肮脏之物,是束缚他的枷锁,不是什么神树,更不会危害人族!” 苏念卿眸光一紧,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鲜血,猛然挣脱赤蠡的利爪,抽出折扇向天兆圣女袭去。 然而,她本体折损过甚,还未触到天兆圣女的裙角,便被厉息行猛击一掌,倒飞出去。 赤蠡盯着苏念卿,笑道:“啧啧,真是可惜!你若不是妖,就算没有神谕,投生个寻常仙门女修,与陆浔之双宿双飞也无不可。不过,我倒是真想看看,陆浔之知道你做了这么多‘好事’,是否还愿意选择你,放弃天选道侣?” 厉息行上前制住苏念卿,苏念卿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隐约察觉他也受了伤,血腥中带着熟悉的气息。 天兆圣女皱了皱眉,似乎要说什么,却终是沉默下来。 碧笙隐身躲在一旁,心中颇为不满。凭什么如此欺负主人,就因为她是个任人践踏欺凌的NPC?她明明做了那么多,难道不配被爱吗? 苏念卿大口喘着气,湿发粘着污血,平添了一份破碎美感。 她沉吟片刻,忽地凄然一笑,眼底透着丝丝痛意,颓然倒下昏了过去。 * 万妖谷外,陆浔之立于云端,冷眼俯视不远处的山谷,眸光暗涌。 袁素清率众仙门将万妖谷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待陆浔之一声令下。谷内妖魔隐匿在暗处,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消息传入妖皇殿后,赤蠡眉头微蹙,目光冷冷落在地上已濒临枯死的巨木上,牙齿吱咯作响。 天兆圣女目光一瞥,心中冷笑:真不知他们要这腐朽破废的木头做什么,想颠覆人族,做梦去吧! 不一会儿,厉息行简单探查了下苏念卿的情形,起身走到赤蠡身侧,伏在他耳边低声道:“尊上,苏念卿本体枯萎,已是穷途末路,无力回天,恐难唤醒神树,得另想他法。” 赤蠡眸光阴沉可怖,随即起身一把抓起地上的苏念卿,狠狠道:“别装死了,说,到底怎么唤醒神树?” 许久,苏念卿缓缓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尊上既知它是何神器,便应晓得单靠妖族之力,是无法唤醒它的。” 赤蠡微微一怔,随即凑近她道:“别想哄骗我,神树是你栽种的,如何引动双星之力,你比谁都清楚。你是想再见陆浔之那小子最后一面吧?想他来救你?别做梦了!” 他越说越气,手指不觉收紧,几乎快要掐断苏念卿的脖颈。 “你既是妖,为何要吃里爬外帮着人族?你知不知道为了复兴妖族,延续仅存的族民,我付出了多少代价?” 苏念卿摇摇欲坠,许久淡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尊上不信,我也没办法。” 赤蠡愤恨地掐紧她,随即瞥了眼一旁的天兆圣女和厉息行,冷声道:“走,随我去会会陆浔之。” 不多时,赤蠡拖着苏念卿,身后跟着天兆圣女和厉息行,走出妖皇殿,迎上殿外聚集的众仙门,以及伫立在云端、目光紧随少女的陆浔之。 神树也被众妖拖出,横于空地上,宛如一具刚出土的陈年灵柩。 天色灰蒙,一丝晨曦亮起,远处乌云密布,雷声隐隐作响。 一道闪电划过,骤然照亮整片山谷,令众仙门与暗处的妖魔皆是一惊。雷声轰鸣,不断敲击在众人心间。 云端的陆浔之有片刻失神,虽知自己渡劫将至,却也未曾如此刻般心跳如擂。 未待他多想,赤蠡已在下方站定,一手掐着苏念卿,一手拉着天兆圣女,脸色浮现玉石俱焚般的疯狂。 “圣女殿下!”袁素清忍不住疾呼,抬头对陆浔之道:“仙尊,快救圣女!” 陆浔之不发一言,目光却紧紧盯着奄奄一息的苏念卿。 他承认,在苏念卿坦白自己是奸细,待在他身边只为毁他仙途,让他万劫不复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生出过无尽的恨意与震惊,那些刻骨的情愫渐渐散开,露出轻易击碎他意志的锥心之痛。 她就那么厌恶与他在一起,那么想他死,那么恨他吗? 天兆圣女面上红肿一片,唇角挂着血丝,看到陆浔之,忍不住抽泣出声。 赤蠡唇角上翘,阴狠道:“陆浔之,想亡我妖族,别做梦了!既然来了,今日就别想活着回去!不过,本尊可以跟你做个交换,若是你助本尊唤醒神树,本尊可以将你心爱的女人还给你,不过另一个要留下给本族至宝做肥料,如何?”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大变。 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救天兆圣女都是必然选择,可没有人能预测陆浔之的想法。 陆浔之薄唇紧抿,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念卿。 “快选,否则我将她们都做成肥料!”赤蠡有些不耐烦,指尖再次用力,苏念卿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缓缓睁开了眼。 与陆浔之对视的那一刻,她不觉颤了颤,将脸转向一边,强忍着不断流血的伤口与体内共生浮厝灼烧般的剧痛。 陆浔之眼神瞬间冷却,手握成拳。 碧笙落在不远处的枝头,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回想起来,主人与陆浔之一路走来,有太多出乎它意料的走向,山洞内破例为她渡修为、猎杀妖物供她补充体力的青年,太一真境界门前宁可遭受天罚也要护住她的仙尊,还有那些亲密美好的时光,他拥着少女,温柔缱绻…… 若苏念卿不是NPC,而是女主,他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念卿缓缓抬头,清亮如墨的眼眸看着远处的天幕,直到此刻,也不想再在那人身上多贪恋一瞬。 她遵从仙侠局的指令,助陆浔之渡劫,虽多次逼他下手,却也一直暗中为他铺好了路。 她也希望,自己这无数轮回的一个个小世界,曾有人真心在意过她,哪怕只是一瞬。 风雪肆虐,苏念卿听到云端传来他清亮的声音:“本尊答应你。不过,在此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说着,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拔出了无妄剑,只见剑刃血光一闪,一束灵光飞出,直向赤蠡袭来。 赤蠡一惊,不觉松开了掐着苏念卿的手,刚一闪身,灵光擦过他的身体,径直劈向身后的厉息行。 厉息行自知躲闪不过,急速逃窜,却还是被灵光击中背部,踉跄倒地。 嗤啦! 随着衣衫撕裂之声传来,厉息行背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陆浔之缓缓道:“昨日夜猎的仙门弟子可以为我作证,偷袭他们的妖孽被无妄重伤,侥幸逃走。无妄沾上那妖的血渍,能凭气息寻到此妖的踪迹。刚才大家都看到了,被我剑气劈中的是谁?” 众人齐齐看向倒地不起的厉息行,一时间议论纷纷。 昨日夜猎的仙门弟子低语:“是啊,他虽然用那妖女的气息做掩护,但其身形及身上独有的妖气错不了,就是他!” 玉虚宗众弟子红了双眼,纷纷举剑向厉息行挥剑砍去。 厉息行本就受了重伤,又被众人围攻,还未来得及呻吟,便被碾成了肉泥。 赤蠡一见事情暴露,心中暗叫不妙,脸色一变,抬眸对陆浔之道:“陆浔之,我要你唤醒至宝,交换至爱,你在这磨蹭什么?再不选,我要动手了!” 袁素清见陆浔之眼底闪过一丝动摇,愤怒地指着苏念卿,对众人道:“这些都是这妖女的主意,是她故意挑起仙门纷争,又趁仙尊不在进入太一真境盗走神树。圣女殿下要阻止她,却被她施了妖术掳来。” 苏念卿低低笑出来,勉强站起身,望着众人道:“我是伤了陆浔之不假,但你们想要栽赃我,我可不认!” 说着,她从心口掏出一片几近枯萎的叶片,那是她让碧笙盯住天兆圣女,掌握她的行踪及事情原委,刚才在地牢里与她交手时从她身后的衣褶里掉落的,她趁倒地时赤 蠡与厉息行不备,偷偷拾起藏入了怀中。 她将叶片向空中一抛,同时注入草木精华。叶片被瞬时唤醒,在空中呈现出一个画面,竟映出那日天兆圣女偷入太一真境的整个过程! 她利用神谕石开启界门,以神力毁了它的根基,将神树连根挖走,又将从赤蠡处得来的苏念卿的草木精华洒在坑内,掩了自身气息。 众仙门见到这一幕,满脸惊愕地转头注视着天兆圣女。 天兆圣女被盯得目光躲闪,身体不觉开始颤抖,随即颓然倒地,脸色惨白,怀中的神谕石跌出胸口,落在地上。 “念念!”陆浔之刚要靠近,却见苏念卿迅速闪身后退,展开折扇护在身前,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拼尽全力催动了体内的共生浮厝。 红色的光包裹住她的周身,与天空中那颗骤然亮起的荧惑星交相辉映。与之相伴的,还有云层中不断轰鸣的雷声。 陆浔之抬头,心中骤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强撑着稳定心神,却忍不住颤声道:“念念!你在干什么,不要做傻事!” 苏念卿周身妖异红光与阴沉黑气缠绕,展开折扇,将草木精华汇集于心口处,不断催动共生浮厝将神力提升到极限,眸中一片赤红,缓缓落下血泪。 大道无情,生命无常,她早已经历过无数生死,又何止这一世。 只是天际处那通天彻地的雷霆威慑,让她不禁战栗,或许她会因此形神俱灭,再无来世,恐怕见不到暴富躺平的那一天了。 可若是她的牺牲,能换来陆浔之得道成神,为天地带来永久的安定,为世间带来鸟语花香, 又有何不可呢? 苏念卿闭上眼睛,心口处一颗如血石般闪耀的红果若隐若现,在红色荧惑星的照耀下,与她本体的草木精华融合,释放出强大的妖力。 看到红色共生浮厝的那一刻,陆浔之心口一僵,手指颤抖着伸入怀中,取出了一瓣枯黄花蒂。 “念念,”他含泪望着苏念卿,几度哽咽,“我在神树留下的土坑里寻到了这个,神树曾结果,我竟未发现它就是传说中的‘共生浮厝’,是你用它救了我,对吗?” 共生浮厝?! 众仙门弟子闻言,均是愕然,只有一旁的袁素清心下了然,那鲜有人知、隐匿于世的妖族至宝竟是此物。 陆浔之攥紧手中的花萼,随即猛然挥动无妄,将地上的神谕石劈成粉末,抬起泛着水雾的清眸,柔声道:“跟我回去,念念。” 苏念卿默然,转而勾起唇角,冷冷看着陆浔之,道:“回去?还想将我锁在太一真境?陆浔之,你想错了,我恨不得你死,恨不得毁了你心心念念的苍生与大道!” 恨吧,陆浔之,别为了她这样一个妖孽陨落,去成神吧。 陆浔之面色惨白,全身冰冷:“不……不……” 她张开双臂,荧惑星之力伴着万道雷霆齐聚头顶,荧惑星妖力自她手中折扇散开,席卷整座万妖谷。 让她解脱吧,她想看到他神袍加身,成为至高神,受万世瞻仰;想看到妖族不再与人族为敌,能够得到神树的庇护,彼此共生。 还有她那不知何故总在做的美梦,那里有神泉,有仙侍,还有那个看不清容貌、却无比亲切的人,再也无从知晓了。 忽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陆浔之心口剧痛,身形摇晃,脚步不稳地自云端跌落。 “不要,念念,快停下!” 什么大道,什么神谕,都不重要了。 他错得离谱,竟会被那些假象乱了心智。 明明能保护她的只有自己,可是他却放开了她的手,令她陷入绝望险境,任人摧折,独自痛苦…… 然而,苏念卿并未理会他,也听不见他说的话。 红色荧惑星之力光芒四射,另一侧的紫微星光辉黯然,双星骤然呈压倒性局势,如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袁素清见状神色大变,对陆浔之大声道:“仙尊,不要再被迷惑了!她要引爆荧惑星之力,毁灭人间啊!” 陆浔之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只是飞快地向苏念卿的方向飞奔,袁素清想要上前阻拦,被他一把推开。 雷云轰鸣,电光闪过的刹那间,陆浔之猛然扑过去,抱紧苏念卿,却只听“扑哧”一声。 长长的剑柄没入娇小身躯,自后背贯出,艳红的果实彻底碎裂,身前已是殷红一片。 少女紧握无妄剑刃,鲜血自手指及心口处汩汩冒出,唇角却挂着解脱释然的笑意。 “浔之,别了。” 22. 第一世完 天雷滚滚,半空中的青年长衫玉立,疯了一般紧紧拥住怀里颓然倒下的少女。 他颤抖得那样剧烈,仿佛要抓住这世间仅有的珍宝,却眼睁睁看着她娇小的身影覆上一层冰冷至极的雪,将他与世界隔开。 红色荧惑之力与他体内的北辰之力共鸣,如澎湃的潮水般自他们体内涌出,引动双星,尽数汇入地上濒死的巨木之中。 顷刻间,本已枯死的神木骤然震动,随即无数根系蔓延生长,深深扎入土内。 神树在雷光与双星照耀下缓缓立起,展开遮天巨冠,几乎将天地笼罩,高耸入云,焕发生机。 共生浮厝,生死暂寄,本就是天地赋予苍生的希望与福祉。 如今重生,庇护人、妖两界,共生共荣,周而复始。 众仙门修士与妖族均抬头仰望,袁素清苍白的面庞已被雪水打湿,只剩一双震惊不已的眼睛定定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风雪渐弱,冷风卷起赤蠡的衣袍,以及他身后匍匐于地的众妖族。他们在向至宝致敬,祈求万世昌荣。 赤蠡望着神木,随即转向一旁拥紧的两人,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意味。 大雪如鹅毛般飘落,少女心口处如绽开的血花,一点一点浸透。 他向她伸出手,抚上她冰冷的发,轻拭她湿痕冷却的眼角,即使他俯身贴上,唇瓣相抵,也触不到她往日温软的暖意。 似乎只过了一瞬,又似穿越了万年。 陆浔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惨白渐淡的小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过去的数个岁月浮现于眼前,那些画面慢慢变得清晰: 她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穴中,冒着被杀的危险靠近他,不惜自伤本体为他解毒; 她曾在浮生幽谷中与他共度一生,看尽世间浮华…… 生死一线的那一刻,他们为了彼此,毫不犹豫地为对方牺牲自我,成功破境。 她的妖丹在他修为跌境时,为他扛过了天罚,避过了瘟疫,挺过了解毒后修为尽失、命悬一线的生死边缘。 太一真境中,她与他一同守护神树,参天的神木如同见证他们的爱情一般,开枝散叶,开花结果。 还有净髓灵泉里的惊鸿一瞥,是穿越数万年的光芒,将他们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他都记起来了,那些不经意流过的片段,一瞬间变得清晰刺目,震荡心魄。 他记起,她满含泪意的眼眸,既绝望又带着一丝期盼,颤抖着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还有那藏于身后不停颤抖却攥紧的小手,总像是在下着某种不可违背的决心。 他也记起,她颤抖着凑近他,笨拙地吻他的唇角,连着他的心一起慌乱不已。 见到她,心底里就升起一股暖意,比朝霞还耀眼,让他移不开眼眸。 如今,她已枯萎得只剩一片残叶,整个被神树的阴影笼住,渐渐化为尘土。 众人还在为神木的复苏而震惊不已,却未料到刹那间,天雷骤然轰鸣,数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万妖谷照亮。 当他们骤然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陆浔之猛然抽出苏念卿体内的无妄剑,狠狠剜开了自己的胸膛。 白色晶莹的灵光一缕缕自他的心口处飞出,灵根与魂魄自清润莹白的生果牵引,伴着荧惑红艳的星芒修复破碎的死果,凝聚为澄净仙髓,没入苏念卿体内。 雷云轰鸣,数道劫雷落下,狠狠劈中陆浔之的全身,瞬间便血肉模糊,神毁道消。 袁素清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惨痛:“仙尊!” 赤蠡亦眸光一凛,立刻上前在陆浔之头顶形成一层屏障,抵住了随后而来的几道劫雷,留住了他最后一息。 片刻后,苏念卿微微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双眼,却被陆浔之一脸的血红惊得瞬间清醒。 “浔之,你……”她急忙扶住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已残破不堪的身体,与胸膛上那道血淋淋的刀伤。 “念念……”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脸,看着她眼中一点点消散的自己,和她眼底一直深藏的情愫。 苏念卿握住他轻抚她面颊的手,颤巍巍将他搂紧,哽咽道:“浔之,别说话……你伤得很重,别说话……” “你总骗我说,你恨我……”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道,眼角滑下一滴泪。 苏念卿抵住他的额头,泣不成声,“求求你,不要……” 陆浔之却淡淡一笑,露出寂寞的神色,低喃道:“你知不知道,你自以为气我的话……在我听来,都像是在对我说……” “我爱你……” 念念…… 我也爱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 一直都爱着你…… 大雪纷飞,万妖谷乃至整个世界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苏念卿紧紧搂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身体发僵,声音哽住,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前方。 眼前是一片灰白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下,覆在她身上,如同那人最后的那个吻,轻得没有重量。 她忽然意识到,世界安静了。 仙尊陨落,万妖谷却静得如同时间凝滞,只有轻微的落雪声,无边无际的雪,落在那棵重新立起的神树上,无数灵光汇聚于树顶天际处的双星之上,宛如涅槃重生。 她轻轻闭上眼睛。 意识随那人一起渐渐远去…… * 花开花落,一晃又是一年。 大雪纷飞,白衣仙者立于灰白色的界门外,沉默不语。 身后一个妖娆的声音响起,“袁掌门年年来此,真是锲而不舍啊!” 袁素清回头,望着一身玄衣,步履轻慢的妖王,低声道:“尊上还不是一样,已经一百年了,我只想对他们二人道一声歉意,以赎罪过。” 赤蠡啧啧两声,随后轻叹一声,“我又何尝不是呢?” 一百年了,他们年年来此,可是太一真境的界门从未开启过,只有那参天神木高耸入云,向世人揭示,那守护神木的女子还尚在人间。 待他们都走了,一袭白氅的少女才撑着伞走出,肩上落着一只翠色的灵鸟,眸光清亮。 “主人,陆浔之渡劫失败,这个世界的任务已经完结,你也要尽早做好离开的准备。”碧笙抖动翅膀,小声道。 苏念卿抬手捂住心口,那里是他留给她的仙髓,此刻灵力充盈,亦如那人炽热的胸膛,在寒风凛冽的冬日令她温暖如春。 “他们呢?会随着世界一起崩毁吗?” “不会,因为共生浮厝的缘故,这里会如平行世界一样继续延续下去,只是你与陆浔之会从他们的记忆中抹除,被其他玄机替代。”碧笙道。 苏念卿点点头,沉默片刻,低声道:“随我再见他一面吧。” 她转身进入界门,消失在太一真境内。 境内灵气四溢,受到她与神树的滋养,成为此界的一方净土。 苏念卿缓步走过白雪皑皑的草地,雪白的衣摆迤逦在地,四周的冰冷渐渐散去,初春的气息已渐渐苏醒。 树叶簌簌作响,如他在耳边呢喃;雪花落在她眼睫,亦如他垂首轻吻。 她经过望不到顶的神树,想起那日,他立于树下,回眸望向她的刹那,惊若天人。 她走过高大巍峨的寝殿,想起他红了眼尾,望向她的深情眼眸。 她路过净髓灵泉,想起他泛起红霞的双颊,故作镇定地回避,却没发现,目光已在她身上粘了太久,忘了收回。 她在一处石壁前停下,那是陆浔之为自己留下的墓冢。 仙途漫漫,大道崩阻的人比比皆是,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定能证道成神,他早已预先为自己备好了长眠之地。 石壁内,青年眉眼如画,薄唇轻抿,宛如睡着了一般,心口处苏念卿的那颗妖丹缓缓流转,发出莹莹光泽。 苏念卿望着他长睫投下的暗影,低声呢喃:“浔之,一百年了,我很想你,你醒来看看我可好?” 她颤巍巍抚上他冰冷如雪的面庞,轻声道:“你看,如今妖族与人族在共生浮厝的庇护下和平共处,再也不会起纷争了。我刚才还见到赤蠡与袁素清,他们还是老样子,但没了煞气,看着顺眼多了。” 她敛了敛眉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连圣女散尽修为,奉养神树,近来都元神复苏,在行止峰醒来了呢……为何你还不醒来?” “你不是说要一直和我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吗?你也食言了啊……”她眼角闪着泪光, 手指轻轻扣上他的手指,一股熟悉的灵波顺着手臂流过周身,回荡在心间。 肩上灼烧般的痛楚传来,苏念卿想起那里是陆浔之最喜欢亲吻的地方。 可是她看不到,同时陆浔之心口的浅痕也发出莹莹白光,与肩上的灼痛彼此共鸣。 碧笙落在两人身旁,低声道:“主人,陆浔之将仙髓给了你,相当于为你换了命。你的妖丹虽可让他尸身不腐,却终是唤不醒他,他已彻底陷入永眠。” 苏念卿蹙了蹙眉,盯着那颗妖丹,手指轻轻摩挲陆浔之的唇角,问碧笙:“他能用仙髓救我一回,为何我的妖丹不能让他醒来?” 碧笙轻叹一声,“陆浔之天生道心,太上忘情体,因动情取髓陷入永眠,神魂已进入‘忘情境’,仅凭一颗妖丹是无法苏醒的。更何况当时他遭受天劫,神殒道消,如今能保存尸首都是万幸了。” 苏念卿轻轻点头,“也多亏了赤蠡那时为他挡住了最后那道天雷,否则他真的有可能会形神俱灭,万劫不复。可到底该如何才能将他唤醒呢?” 碧笙陷入沉思,不久忽地似是想起了什么,道:“据说要唤醒进入‘忘情境’的人,需要实力与他匹敌、与他情深之至的至情至性之人进入其中,找到他,带他出来。忘情境内十分凶险,以你目前的能力,贸然进入会魂飞魄散。你虽然得了仙髓,脱了妖籍,但你本体仍是妖,寻常妖想修成仙道,少说也要数千年。” 顿了顿,又道:“你难道没发现,此界灵气越来越稀薄了吗?陆浔之是此界仙尊,却遭受天劫陷入永眠,天道有缺,灵气会逐年衰减,此界将会慢慢变成‘凡尘界’。你留在这里,修为难有寸进,只会与他一起困死在这里,忘情境迟早随他的神魂一起崩毁。” 它看了看神色瞬间颓然的苏念卿,不禁安慰道:“虽然任务失败,但云昭仙子念你曾死过一回,情有可原,便免了你的惩罚,不过高额报酬是没有了。” 苏念卿淡淡一笑,抬手轻轻与陆浔之指尖相抵,一股触电般的灵波连通彼此心脉,隐隐共鸣。 怎么会一无所获呢? 她还有这份与他之间独有的共情之力,每次他们手指相抵时,都会产生的那股莫名熟悉的心灵感应。 可如今他走了,她又能与谁共情? 碧笙见她神色低落,不禁安慰道:“别灰心,刚才我已经接收到下一个任务了,你将与他去别的世界,若是顺利完成任务,还有机会助他成神。” 苏念卿一瞬不瞬地望着陆浔之如雪峰玉琢般清俊的面庞,默默陷入沉思。 她抬手从怀里掏出一颗青色澄澈的珠子。 守魂珠! 她轻声念咒,将仙髓缓缓放入守魂珠收好。 随后,她看向碧笙,眸光清亮,“碧笙,你说若是我在下一世助他飞升成神,是不是也能修复此界?” 碧笙微微一怔,随即用力点头,“主人,虽然我不能保证,但如果陆浔之能成为至高神,那便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苏念卿闻言,轻轻一笑,随即再次看向一旁沉睡的陆浔之,久久凝视。 “浔之,无论如何我都要再见你一面,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你说……下一次,我一定……”说到这里,她忽地顿住,咬紧嘴唇,紧紧搂住了他,闭上了双眼。 碧笙见状,轻叹一声,随即眸中射出一道绿光,将两人身体笼住,启动传送。 太一真境开始崩塌,地面裂开无数巨大的口子,四周烟气弥漫,空中再次飘起了雪花。 苏念卿将头倚在陆浔之的心口,与他一起沉沦在皑皑白雪中,雪在四周飞舞,覆盖在她娇小的身上,将二人慢慢包裹。 苏念卿未再睁眼,神思恍惚间,她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和煦的清风,低缓的水声,淡淡的檀香。 以及不远处那个清远飘逸的身影…… 你是来接我的吗? 苏念卿倾身上前,缓缓伸出手去。 没有痛楚,只有沁人心脾的花香与暖意。 请带我到那个人的身边…… 下一次,他们还会相见。 到那时,她要把那句未能说出的话, 亲口说给他听。 【第一世完】 23. 第二世1 密林深处,树影斑驳,晨光如碎金般洒落。 山石层叠,一道隐蔽的石门半掩在树丛深处,透出隐隐紫色雾气。风自林间穿过,轻轻带起少女莹白衣衫上束着的银丝缎带。 苏念卿蹙了下眉,手下意识按住袖中的折扇。她已在此守了三个月,但近来三日附近的魔气忽然开始变得浓郁起来。 她巡视四周,又看了眼石门,随即轻叹一声,侧眸看向肩头的翠色小鸟:“……他真的就在里面吗?你说他看到我,会想起我吗?” 碧笙摇了摇头,低声道:“陆浔之在上一世失了仙髓,陷入永眠,神魂严重受损,这一世恐怕不会带着记忆苏醒。” 这一世的陆浔之,是一部名为《魔煞之主》的暗黑大男主文里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魔尊。 不过,他成魔之前乃是凌云宗赫赫有名的一代仙门翘首,却在渡劫关键期被人暗算,导致走火入魔,修为被废,且惨遭灭门,未婚妻被夺,被仇人极尽折磨后,丢入乱葬岗活埋。 然而,他却并未死去,而是觉醒了体内的禁忌血脉——洪荒煞血,带领魔族卷土重来,掀起旷日持久的仙魔大战,最后被众仙门封印在镇魔窟内,已过百年。 按照剧情,他在镇魔窟内得到机缘,并顺利逃出,最后杀光仇家,夺回失去的爱人,成功登顶,把六界踩在脚下,所有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将沦为蝼蚁。 而苏念卿,就是那个助他逃出镇魔窟的垫脚石。 苏念卿低下头,手指抚上脖颈处戴着的青色吊坠,那是上一世得到的守魂珠,里面藏有陆浔之上一世给她的仙髓,触手微温,仿佛那人就在离她心口最近的地方。 许久,她轻轻抬起头,眸光笃定,“无妨,这一次我一定要顺利完成任务,助他渡劫飞升!” 一阵风吹过,一朵桃花自头顶飘落,苏念卿抬手接住,顺势望去。 不远处立着一株枯桃,树身已枯死半边,根部尚存一丝仙力,因而得以存活。镇魔窟外方圆十步之内寸草不生,魔气漫过四周枯骨碎石,却在离树根三尺处悄然退开。 她将桃花放在掌心打量,花瓣薄得近乎透明,不禁笑了笑:“原来是一株可以辟邪的枯桃仙树,之前都没太注意,今日竟然开花了!难得在镇魔窟外看到花,真好看!” 碧笙望向她手中的桃花,心中莫名不安。 桃花承情,固然好看,但开在镇魔窟外,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可别是烂桃花才好。 它还没来得及细想,忽地眸光一凛,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几处暗影,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主人,他们来了!” 苏念卿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数名身着白衣的世家弟子便出现在视线里,从衣着打扮上看与苏念卿同宗。 为首的中年男子剑眉如峰,眸光锐利,气势威猛,正是天刑萧氏宗主萧天极。 苏念卿目光落在萧天极腰间,那里挂着一枚乌沉沉的令牌,上面刻着“天刑”二字,边缘已被磨得发亮。 天刑萧氏执掌仙盟天刑台,专司关押、处刑、镇魔。此令牌一出,仙门无不畏惧,恭让退避。 萧天极带着数名弟子来到石门前,苏念卿上前行礼,“见过宗主。” 萧天极冷冷扫过苏念卿眉眼,沉声道:“镇魔窟最近可有异动?” 苏念卿连忙将桃花收好,垂头低声道:“秉家主,除了近来魔气比往日浓郁外,并无其他异常。” 一旁的弟子在萧天极的身后,小心翼翼道:“宗主,看来传闻没错,镇魔窟封印松动,幸好我们来得及时,再晚一步,那魔头怕是要逃出来了!” 萧天极眉头紧锁,仔细察看了一遍门前的法印,转身看向苏念卿,冷声道:“最近有人进入过镇魔窟内吗?” 苏念卿依旧低头作答,“未曾有人来过。” 话音一落,下巴忽然被人抬起,苏念卿愕然睁大双眼,与萧天极骤然对视。 萧天极看清她的容貌,方才的怒意瞬时减了三分,缓缓松了手,道:“怎么看着面生,何时来的?” 苏念卿重又低下头,小声道:“回宗主,三个月前。” 萧天极不再看她,转过身,冷声道:“把石门打开。” 苏念卿上前,取出令牌,又施法解开法印,打开了石门。 一行人进入镇魔窟检查封印,苏念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偷偷张望。 谁知未走多远,洞内忽然刮起一阵阴风,紧接着一股极强的魔气冷厉袭来。 苏念卿跳入一旁石壁后躲避,几名没来得及反应的弟子立刻闷声倒下,七窍流血。 萧天极甫一抬手,忽然又被紧随其后的一股强力击中,顿时口吐鲜血,连连后退。 紧接着,他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身体就被另一股强力猛然拽入洞内,随即响起一声令人胆寒的撕裂声,恐怕是凶多吉少。 苏念卿藏身在石壁后,身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却仍死死盯着洞内。 她可不想还未见到陆浔之,就当场毙命。 前方也不知是何魔物,竟然在瞬息之间就令萧天极及数名弟子毙命,简直恐怖至极。 苏念卿心知此时不宜硬碰,强压下不断颤抖的手,转身快步向洞外退去。 谁知还未到洞口,就见石门在眼前轰然落下。 苏念卿眼前一花,脚下地面骤然碎裂,随之身体一空,便瞬间落入了洞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苏念卿昏昏沉沉醒来,识海里传来碧笙的声音:“主人,你已进入镇魔窟,陆浔之就在洞底深处,力量波动异常,请谨慎接近。” 苏念卿清醒过来,缓缓站起身,神识慢慢展开,感觉到前方那股熟悉的气息。 浔之! 想到陆浔之,苏念卿眼眶发红,胸腔内涌起一股热意,好不容易才压下想要立刻见到他的冲动。 她抬手掐诀,指尖窜出一抹灵光,照亮四周。不远处,几只巨型蜘蛛精正从暗处缓缓向她爬过来。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一只蜘蛛精忽然向她吐出蛛丝,缠住了她的手腕。其余几只也猛然暴起,向她袭来。 苏念卿一挥衣袖,腕间折扇“香饽饽”唰地展开,挡住迎面扑来的漫天蛛丝,随即反手一扇,将扑来的几只蜘蛛精掀翻出去,又借着扇面锋利的边缘,反手一划,切断腕上蛛丝,在更多蜘蛛精聚集过来前转身向洞内深处掠去。 身后,数只蜘蛛精紧追不舍,张着滴满毒液的毒牙向她疯狂噬咬。 苏念卿边跑边击退身侧几只扑来的蜘蛛精,迅速钻入一旁的缝隙,不多久便将它们甩开,循着陆浔之的气息,继续向深处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苏念卿渐渐感到附近那股强烈的压迫感越来越明显。 那种感觉太熟悉,她不觉想起上一世,她也是在一处阴暗、充满血腥气的洞穴里第一次遇见他。 与上次那个被妖毒所伤的清冷仙尊不同,渐渐映入她眼帘的是,巨大石穴内,被无数条巨型锁链禁锢,吊在半空中的黑色身影。 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墨色长袍,高大颀长的身体贴满了镇魔封印,缝隙间透出数道刀伤和血污,伤口早已风干,失血苍白的面庞如冰凌般破碎迤逦,红唇边干涸的血迹与发丝黏在一处,眉心处那抹赤金神纹如今透出浓浓紫气。 他闭着双眼,呼吸微弱,那张美得惊世骇俗的脸与上一世一般无二,却少了几分温度,添了更多冷意。 苏念卿抬眸怔怔地望着他,心中闪过一丝阵痛,眼泪自眼角缓缓滑落。 浔之…… 对不起,若不是上一世任务失败,你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无论如何,她这次都要成功完成任务,不再连累他。 她强自压下心中痛苦,抬手擦干眼泪,正要向前,脚下却忽然碰到一个湿乎乎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眼前骤然映入萧天极的首级,吓得她惊叫一声,一个趔趄向后跌去,同时手脚并用迅速远离。 她抬手捂住心口,压抑住剧烈的心跳,忽然感觉到头顶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她颤巍巍地抬起头,正对上陆浔之那双泛着赤金色寒光的眼眸! “浔……”她刚要开口,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已不是上一世那个对自己温柔缱绻、无限纵容的仙尊,而是臭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不觉顿住。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心中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浔之,我好想你。 终于又见面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你怨不怨我? 眼泪瞬间滑落,她颤抖着唇,张了张口,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声的哽咽。 阴冷的洞穴,冷风不知从何处袭来,割得脸生疼,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露水滴落的声音。 陆浔之目光如炬,即使没有苏念卿唤出的灵光,也能在黑暗中轻松视物。 片刻前,他刚将萧天极撕成数块,又屠尽了跟他一起进来的数名修士,周身杀意翻涌,血气弥漫。 “没想到还有一只漏网之鱼。”他微微弯起唇角,如同看蝼蚁般俯视着伏地不起的苏念卿,声音冷厉,“可惜了这张脸,只能怪你自己有眼无珠,跟随萧天极这个狗贼!” “我不是萧家人!”苏念卿喉咙发干,声音颤抖:“我……我只是刚来的看守弟子,今天第一次见萧天极。我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被陆浔之杀穿下线是她的任务,但她还没助他逃出镇魔窟,现在还不能死。 更何况…… 她抬眸看向陆浔之,眼眶微微发热。 死之前,至少要告诉他,那句上一世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陆浔之眸光越发阴沉,唇角挂着冷嘲,“萧天极真是不得民心,连看守弟子都想跟他撇清关系,真是枉为一派宗主,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苏念卿缓缓起身,看了眼地上萧天极那可怖至极、四分五裂的尸体,微微皱眉,看着他道:“魔尊,您为何要用如此……方式杀他?” 话一出口,她立刻便后悔了。 眼前是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就算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杀人也再正常不过。 只是,她始终无法相信,陆浔之会变得如此嗜血残忍,手段毒辣,实在与上一世的他判若两人。 陆浔之冷冷注视着她,似是要穿透她的身躯,直达心底,开口却答非所问: “宗主刚死,尸骨未寒,你就开始巴结奉承一个杀人如麻的嗜血魔头,是不是活得有些不耐烦了?” 苏念卿定了定心神,面不改色道:“我只是天刑萧氏门下的低阶弟子,若不是刚来就被派来看守镇魔窟,根本无缘见到宗主。倒是你,就算你想离开,打伤他离开就是了,为何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他?还杀光同行的数名弟子,他们究竟与你有何仇怨?你这样是在滥杀无辜!” “无辜?”陆浔之冷嗤一声,“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吗?过来,我告诉你!” 24. 第二世2 苏念卿迟疑了一下,手指按住袖中折扇,谨慎道:“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谁知道你会不会像杀萧天极那样把我也杀了?” 陆浔之勾起唇角,目光骤冷,体内忽然爆发一股极强的魔压向苏念卿袭来。 苏念卿展开折扇,飞身躲过,却还是不小心擦伤了手腕,流了血。 陆浔之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不禁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苏念卿身上,低声道:“玄灵之血?原来如此,难怪萧天极派你来看守镇魔窟,不过你的血脉似乎不太纯……?” 苏念卿缓缓站稳,扯开一块布条将手腕包扎好,低声道:“魔尊好眼力!在下确实不是纯正的玄灵血脉。” 陆浔之冷嗤一声,目光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探究。 苏念卿轻叹一声,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了解到自己在书中的设定是一个父亲为继承玄灵圣体血脉的仙门后裔,母亲却是妖族的半妖半仙混血儿。 虽然继承了父亲的玄灵圣体血脉,却因母亲的关系,先天不足,修为有上限,难以精进。 加上父母恋情不容于世,早早故去,留下她一个身世不祥的孤儿,自小被仙门摒弃,遭受世人白眼。 但因为她的半妖半仙体质,对妖魔气息异常敏感,血可通仙门法印,因此被选中来此看守镇魔窟。 云昭仙子说,上一世陆浔之用仙髓为身为草药精的她换命,因此这个半妖半仙的设定刚好适合她。 “总之就是这样,”苏念卿将自己的身世大致告诉了陆浔之,自嘲一笑,“小时候周围的小孩都骂我‘仙妖孽种’,也没有地方收留我。现在我能靠这副身体在这里混口饭吃,已经很知足了。” 陆浔之闻言沉默,眸光微动,心里却对眼前这位身世凄惨、却知足乐观的少女有所改观。 他出身清白,天赋异禀,若不是被仇人所害,现在应是仙盟首席,受人敬仰,与她这种出身就不好的孤女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是出身无法选择,所以她实在比他更无辜、更可怜。 想到这里,他不觉压下了杀意,收起戾气,低声道:“我从来不信命,命运若待我不公,我便要抗争到底。虽然我已经落得如此境地,也从未放弃复仇的希望。你看,萧天极不是已经被我杀死了吗?我终于报了当年仙途被毁之仇!” 苏念卿闻言,不禁瞪大了双眼,“什么?你是说当年是他害你走火入魔的?” 陆浔之望着地上碎裂的尸块,眸中血色翻涌,“此人正是当年害我的四大仇家之一,他因忌惮我晋阶神速,怕我威胁萧氏在仙盟的地位,命人在我渡劫关键期暗中做手脚,引我走火入魔,修为尽毁。后来又与慕容氏、司徒氏、裴氏一起,在我面前硬生生屠了凌云宗满门!你说,我不该将他碎尸万段吗?他有一点无辜吗?他们天刑萧氏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我师门的血!” 苏念卿彻底惊呆了,一脸愕然地望着陆浔之,许久说不出话来。 可能从小被人排挤,孤苦伶仃,从未尝过那种自云端跌落的痛楚,亦无法对他同门被屠的惨痛感同身受,但她知道那一定很痛,如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与绝望。 愣神之际,镇魔窟内忽然传来阵阵轰鸣,周围的石壁也跟着晃动起来。 苏念卿见状,不禁大惊失色。 不好,一定是刚才萧天极的死使封印力量减弱,加上封印本就不稳,刚才的震动更加重了封印的松动。若不及时加固,镇魔窟随时可能崩塌,而且会在崩塌前启动自毁机关,将窟内妖魔尽数绞杀。 碎石不断落下,在两人之间掀起一阵阵厚重的烟尘,地面摇晃不已,似是妖魔感应到封印松动,正蠢蠢欲动。 苏念卿不断后退,几次险些跌倒,心里一直突突跳个不停。 眼下的情形,她必须尽快加固封印,可是窟内妖魔众多,还有很多上古大妖,若是途中遇上,她一个人实难应付,还可能遭遇不测。 陆浔之缓缓垂眸,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念卿,低声道:“既然你是玄灵血脉的后裔,我们不妨做个交易如何?” 苏念卿抬眸,透过烟尘望向他,颤声道:“什么交易?” 陆浔之道:“你解开我身上的封印,助我从这里出去,我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如何?” 顿了顿,又道:“只要我能办到的,什么都可以。” 虽然镇魔窟封印松动,但陆浔之身上的封印令他无法离开,到时可能随镇魔窟一起葬身此处。 苏念卿看了看摇摇欲坠的镇魔窟,想起身上背负的任务,终是点了点头,道:“好,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先答应我两个条件,我才可以放你。第一,你要助我加固镇魔窟的封印,不能让这里的妖魔逃出去;第二,待你出去后,不可再造杀孽,危害人间。你可答应?” 陆浔之唇角一勾,道:“这算两个愿望,可以,我都答应你。” 苏念卿见他同意,不再耽搁,立刻飞身跃起,挥动手中折扇,几个起落便将附在陆浔之周身的封印一一解开。 随后,陆浔之暴喝一声,只听“轰”的一声,捆住他四肢的锁链便尽数震断,重重落到了地上。 落下之处,脚刚好踩在原先挂在萧天极腰间的那枚“天刑”令,他俯身自地上拾起,盯了片刻,手指轻轻一碾,只听咔嚓一声,天刑令瞬间碎成齑粉。 苏念卿刚一落地,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一拽,身体瞬间被带到陆浔之身前,脖颈被他猛地掐住。 “魔尊,你、你不守承诺!这里的出入口都被封死了,若不加固封印,自毁机关随时会启动。没有我,谁也出不去!”苏念卿咬住下唇,急声道。 陆浔之弯唇一笑,手指摩挲着她细软白皙的脖颈,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别担心,我一定会信守承诺,留着你还有用处,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你到底是不是玄灵血脉。”说完,他忽然对着她的脖颈处一口咬下,用力吸了一下。 苏念卿浑身一颤,随即便感到掐住脖颈的手松开,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落入身后之人怀里。 他的胸膛异常冰冷,身体也透着寒气,但依然有那股熟悉的淡淡檀香。 苏念卿一时重心不稳,身体瞬间僵住。 “不躲?”陆浔之握住她的肩,舔了舔唇,嗤笑道:“还是说,你就喜欢这种?” 苏念卿面颊绯红,连忙从他身上退开,恼羞成怒道:“你、你占我便宜,还来笑话我!” 陆浔之轻笑一声,下一刻却忽地脸色苍白,身体一沉,向后倒去。 苏念卿见状,不由自主地上前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随后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她眼眶一红,心中升起了淡淡怀念,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他靠了靠。 陆浔之剧烈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血来,大口喘着粗气,却倚着她的肩头,扬起 唇角,“你不怕我?” 苏念卿望着他如此虚弱的模样,眼前浮现上一世他最后倒在自己怀里时的情景,不禁红了眼眶,轻轻摇头,“不怕。” 陆浔之淡淡一笑,道:“是因为半妖体质吗?真可怜,和你比起来,我至少还有过与亲人、同门相处的美好时光,还曾有过高光时刻,可你……”话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苏念卿轻拍他后背,为他擦拭了嘴角溢出的血,又摸了摸他的脉,道:“你身上有好多伤,身体也很虚,经脉紊乱,是刚才冲破封印,动用魔力所致吧?” 陆浔之轻嗤一声,“被关了百年,只余这点力量,不过刚好够杀萧天极那狗贼!” “别说话了。”苏念卿抬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消耗过大,需要静养。一会儿我为你清理一下伤口吧!” 说完,她扶着陆浔之走到一处空地,让他倚墙而坐,从怀里取出丹药让他服下,随后施展法术为他疗伤,又扯破衣衫为他包扎伤口。 陆浔之静静看着她,不觉开口,“你是正道弟子,却救我这个魔头,难道不怕出去后被人诟病?” 苏念卿弯唇一笑,低头继续清理伤口,“我这个‘仙妖孽种’本来也没什么朋友,和你这个被仇家迫害、身陷囹圄的魔头倒是同病相怜。要说让他们说去吧,有什么可怕的?” 陆浔之静默不语,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从眉梢到唇瓣,再到肩头。 许久,他别开视线,低声道:“你最好不要和我扯上关系,出去后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 苏念卿笑了笑,并未说话,俯身刚要解开他的衣袍,手腕却被他握住。 “怎么了?”她抬头注视着他,轻声道:“我只是想为你检查一下身上的伤,再为你上些药。” 他定定望着她的脸,许久未发一言。她也看着他,并未放弃。 过了许久,他缓缓松了手,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 苏念卿一时不解,低头继续解他的衣袍。谁知刚一解开,眼前的景象令她瞬间怔住,手也停在了原处。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大挺阔、肌肉健硕的白皙胸膛,上面却布满了丝丝暗红色的血色纹路,像一幅巨大的千里江山画卷,自心口蔓延至腰腹。 她回过神,手指停在他心口处,那里除了纵横交错的血色暗纹,还有一块极深的暗红血斑。她不禁抬眸看向他,“这是……” 陆浔之看着她,声音低哑,“旧伤而已。” 苏念卿顿了顿,没再问,低头继续上药,手指经过那些纹路时,不经意颤动。 陆浔之垂眸,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那是他被活埋的那一日,在无尽的屈辱与黑暗里觉醒洪荒煞血时,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复仇烙印——血冥山河图。 那些纹路不是随意形成的,而是清晰地标识着四大家族的地理位置。 如今,天刑萧氏所在的山脉,随着萧天极及手下精锐的惨死渐渐隐去。 陆浔之静静看着苏念卿,白皙的面庞在月色下染上一抹莹白,干净得有些碍眼。 萧天极的尸首还散落在四周,她却恍若未闻地坐在他面前,垂着眼为他上药。 她是真搞不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还是明知却故意装傻? 真是有趣。 他垂下眼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起。 25. 第二世3 夜凉如水,一条细长的金色暗影迅速游走,瞬息没入黑暗。 陆浔之和衣而坐,双目微阖,感应到那股瞬息而过的气息,轻轻垂下手臂。 金蛇扬起头,缠上他的手腕,吐着信子,道:“上神,左护法按您的意思将镇魔窟封印松动之事对外宣扬,萧天极果然中计,您已成功将其诛杀,报了当年走火入魔、仙途被毁的仇。现在天刑萧氏如您所料已是一盘散沙,群龙无首。其长子萧越衡目前暂代宗主之位,已派人将镇魔窟围得水泄不通。但萧氏宗内局势不稳,还未敢对外声张,其他仙门还不知道萧天极已死。” 陆浔之抬眼看了眼远处角落里蜷缩熟睡的苏念卿,低声嗤道:“哼,迟早的事,就算宗内没有其他各派眼线,此处也一直被各宗盯梢提防。这件事渊逝做得不错,让他先盯紧萧氏和其他四大家族成员,有消息再来通知我。” 金蛇竖瞳立起,隐隐发出寒光,低声道:“是!上神,此地不宜久留,眼下要尽快离开镇魔窟。左护法会在外面接应您,您身边的那名看守弟子毕竟是萧氏的人,小心有诈!” 陆浔之垂眸,目光淡淡扫过苏念卿所在的那个角落,淡声道:“知道了。” 随后,他抬了抬手指,金蛇便倏地一下钻入他的手腕,恢复为一道金色纹印。 * 苏念卿清理完陆浔之的伤口,便走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与他保持一段安全距离,和衣睡下。 起初,她完全睡不着,一直警惕着陆浔之的一举一动。过了很长时间,他一直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周身的魔气都减淡了许多,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始终笼罩着四周。 她从怀里掏出之前在窟外拾到的那朵桃花,花色已经变暗,花瓣边缘微微卷曲。 她捏起花,放在鼻尖嗅了嗅,轻轻叹了口气。 进了这镇魔窟,不知还有没有活着出去的一天,或许她再也看不到外面花开时的样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重新收好,在心里思量接下来的行动。 东侧出入口就在不远处,应该很快就要到了,若是顺利的话,再过不久她就能顺利下线了。 不多时,她渐渐觉得眼皮发沉,脖颈处被陆浔之咬下的齿痕依然清晰可见,那股熟悉的檀香仍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不知不觉间,她的意识又回到了梦中那个令人熟悉的地方。 轻柔的碧色,醉人的花香,温暖又安心,像是回到了从前。 可这一次,她不是孤身一人。 一位如阳光般温暖的少年,牵着她的手,在花野里奔跑、嬉戏。 她看不清少年的脸,但总觉得,他便是那个一直出现在她梦境里的人。 他笑起来时,连眉梢都染着霞光,仿佛只要看着她,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她摘了许多花,编成花环送给他,他戴在颈间,俯身轻轻吻了她的面颊。 花香混着他身上极淡的檀香,与他炽热的呼吸一齐落下,将她团团包围。 后来,他们又玩起了捉迷藏。 他拉着她跑,跑到一棵看不到顶的古老巨木前,把她塞进了树洞里。 嘘,别出声。 远处有光在靠近,晃动的光拂过草间,似在四处找寻。 她抬起头,看见少年紧张地将手指按在唇上,声音低颤: 藏好了哦,我不来,你不许出来,知道了吗? 她点点头,少年将花环从自己颈上摘下,轻轻为她戴上。 然后,他用树叶把洞口合上,很快跑开了。 他走了很久。 她在里面一直等,等了很多很多年。 …… “主人,快醒来!”碧笙的声音传入识海。 苏念卿缓缓睁眼,对上一双赤金色瞳仁,吓得她猛然向后一缩。 “魔、魔尊,您……” 陆浔之冷哼一声,露出一抹嘲意,“守着魔头居然还睡得这么香,你确定自己是仙门弟子?怎么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苏念卿起身,浅浅一笑,眉眼弯成一对月牙,清澈眸子映出他的身影。 “可我不觉得你可怕啊!你为何总说自己是魔头,吓唬谁啊?” 陆浔之微微蹙眉,移开了目光,不满道:“啰嗦!你不是要加固封印吗?再睡下去,镇魔窟要塌了,我可不想跟你在这儿陪葬!”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漫上一丝暖意。 入魔后,他有多久未曾听到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苏念卿闻言扑哧一笑,走到他身旁,道:“那就有劳魔尊为我护法,我们走吧!”说完,她立刻开始寻找附近松动的封印。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镇魔窟的底层,之前苏念卿跟随萧天极等人一起进来的时候,走了捷径,直达底层,一路上也检查过封印的情况,所以对封印位置了如指掌。 她先从几处最重要的位置开始加固,飞快地划破自己的手指,将灵力伴着她的血液注入封印,完成加固。 陆浔之默默跟在她的身后,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时而探视,时而沉思,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附近的低等妖魔感受到陆浔之的威压,纷纷退去,不敢靠近。还有部分等级较高的妖魔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陆浔之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那些阴暗角落,四周影影绰绰,却无一只妖魔敢轻易靠近。 走了一段路,陆浔之渐渐感到有些体力不支,抬手扶着墙壁,后来整个身体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苏念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道:“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浔之深吸几口气,身形微晃,先前的伤口又裂开了,只是因为穿着玄色衣袍看不出来。 苏念卿走近他,闻到他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血腥气,便扶着他缓缓坐下,扯破衣袖为他包扎。刚系了一半,后颈忽然被他用力握住,骤然凑近他,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声音:“有情况,别动。” 苏念卿闻言,大气不敢喘,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胸前。 等了半天没动静,苏念卿心跳得很快,一动不动地僵直坐着。 谁知下一秒,耳垂上忽地一热。 她浑身一颤,瞬间反应过来,刚刚竟被他轻啄了一下。 “你、你干什么?”苏念卿瞬时红了面颊,抬手捂住耳朵,羞愤道。 岂料就在他低头亲她的那一瞬,左手微动,魔气自掌心骤然翻起。 苏念卿刚捂住耳朵,一只巨型独角狰猛地自身后出现,张开血口向她扑来。 苏念卿只觉眼前黑影一晃,回过神时,只见一颗面目狰狞、鲜血淋漓的头颅滚落在脚边。 她骤然僵直,张了张口,抬眸望去,见陆浔之还靠着墙,唇边挂着一抹嘲意,低喘着笑她: “亲一下就吓成这样,怕什么?” 苏念卿涨红了脸,又被那可怖的头颅吓得说不出话,气得转身背对着他,默默在心里念了三遍清心诀。 陆浔之又低笑了几声,随即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休息片刻,苏念卿为陆浔之重新清理了伤口,又喂他吃了几颗丹药,待他好些,便继续向上层走去。 随着封印被一一加固,镇魔窟的震动渐渐减弱,两人也一路顺着捷径来到了东侧出入口。 虽然已经料想到发生震动后,出入口附近的情况一定不容乐观,但眼见被巨石堵死的石门及破损的法阵,两人仍是一惊。 苏念卿奔至石门前,刚要伸手去推堵在门前的巨石,身体忽然被拦腰抱起,迅速飞离原地。 “当心!” 下一刻,头顶又骤然落下几块巨石,砸在了苏念卿刚才所在的位置。 苏念卿转身对上陆浔之近在咫尺的赤金色眼眸,心中一颤,随即立刻将他推开,双手抱肩向后退去。 陆浔之冷嗤一声,“不知死活。”说完,也不看苏念卿,俯身蹲下,目光落在地面的法阵上。 苏念卿望过去,那法阵所在的地面已经皲裂,阵纹断裂,阵眼中央的巨鼎也碎成数块,完全丧失了作用。 此法阵是镇魔窟内防止妖魔逃逸的重要防线,仙门修士进出镇魔窟只需看守弟子令牌解开法印即可,但身为魔尊的陆浔之或是其他妖魔若是想出去,必须启动法阵才可解开封印。 苏念卿走到巨鼎碎块附近,轻叹一声,“此处法阵已破,本来只需用我的血盛满这座鼎便可启动法阵,开启石门,现在出口被堵死了,法阵也失去了作用。” 陆浔之垂眸沉思,未发一言。 苏念卿走到他身侧,继续道:“眼下还有一个办法,你杀了我,用我的血肉将石门炸开,便可不受镇魔窟封印影响,平安离开此处。” 陆浔之缓缓起身,静静望入她眼中,清亮通透的眸中只盈满他一人。 他轻笑一声,手指抬起,握在她雪白的脖颈处轻轻摩挲,“你为何如此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动不动就任人放干/你的血,就这么想死?还是你与外面那帮修士早就串通一气,想里应外合联手对付我?” 苏念卿闻言,心里一沉,却还是强自镇定,红着眼望着他道:“魔尊放心,我只是一个人人唾弃的半妖,死不足惜,也无人会在乎我的生死。更何况,我已与你有约在先,你助我加固封印,保证不出去作孽害人,我就助你离开这里……我没有与他们联手害你,反正信不信由你,不信的话就直接掐死我好了!” 说完,苏念卿闭上眼睛,等待陆浔之动手。 她来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被他杀穿下线,成为助他逃离镇魔窟的垫脚石,眼下正是这个机会! 杀了她,用她的血解开封印,就这么简单。 只要他稍稍用力,她就能得到解脱。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想到上一世的那句话还未对他说出口。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只要他渡劫成功,成为至高神,他们便再无交集。 那些话不说也罢,就留在心底,成为她最美好的回忆吧…… 然而,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停止,担心陆浔之是否出了什么事。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陆浔之还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中却并无一丝杀意。 还未来得及开口,脖颈处的手忽然松开,她一时失重,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你……为何不杀我?”苏念卿缓过气,不解地抬起头看他。 陆浔之背转身,头埋得很深,沉声道:“此处法阵已破,杀了你也是浪费,还是暂时寄放在本尊这里,现在不是时候。” 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刮起一阵冷风,自两人之间带起一阵烟尘。 陆浔之转过身,看向苏念卿,只见她站在几步之外,静静望着他,嘴唇有些发青。 他不觉皱眉,刚要开口,却见苏念卿忽然俯身,趴在地上尝试修补法阵。 “你疯了?”他上前一把拉住她,厉声道:“此处阵法已破,阵眼巨鼎也碎了,你还做这些有什么用?” “我用我的血试试。”说着,她咬破手指,尝试用血迹补全阵纹,却猛地被陆浔之抓住,从地上提了起来。 “住手!”他盯着她,双目充血,喝道:“你不要命了!想把自己都搭进去吗?” 苏念卿双眼一红,颤声道:“我是看守弟子,本就负责守阵,如今法阵破损,我也有责任!” 陆浔之看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恨声道:“本尊说了,你的命寄放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死我说了算!” 苏念卿使劲儿从他手中抽离,盯着他,道:“若是我说,我的第三个愿望就是,请你杀我,从这里逃出去呢?” “不准!”他想也没想,厉声道。 说完之后,两人皆是一愣,随即又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陆浔之偏过头,低声道:“我不杀你,只是因为外面情况还没摸清,现在还不能出去,我不想浪费你的血。” 苏念卿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一声,“……魔尊还真是精打细算!” 陆浔之没接话,缓缓闭上眼,平复呼吸。 刚才一时冲动,连他自己也始料未及。 但他知道,那些其实不是真心话,只是不愿多想罢了。 “这里出不去了,再找其他出口吧!”他低声说了句,起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苏念卿顿了顿,又回头看了眼被堵住的石门,随即转身跟了上去。 26. 第二世4 镇魔窟年代已久,据说是上古某位神祇在某次仙魔大战后于此地修建的,后来交由天刑萧氏负责镇守,代代相传,已不知传了多少代。 两人在镇魔窟内一前一后行走,苏念卿边走边查寻需要加固的封印,陆浔之则缓步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并在两人四周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苏念卿做镇魔窟看守弟子已三月有余,大致了解镇魔窟的出入口分东西两侧,之前他们到过的是东侧出入口,只要穿过核心区,便能达到位于相对位置的西侧出入口。 “魔尊,这里机关较多,要小心……”苏念卿回头对身后的陆浔之小心叮嘱道,谁知话还没说完,脚下一空,地面忽然塌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向下坠去。 “啊!”她惊叫一声,手腕却已被陆浔之一个闪身瞬间抓住,抬眸对上他唇角勾起的嘲意。 “走路都不会,还当看守?”他偏了偏头,眸光黑亮,“这么粗心,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苏念卿憋着一肚子气,在他的帮助下慢慢爬上来,谁知刚走了几步,就发现方才不小心扭伤了脚。 她抬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陆浔之,咬了咬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扶着墙壁借一下力。 陆浔之没有回头,脚步很慢,时而停下看看四周,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念卿屏住呼吸,强忍着疼,又走了几步,忽然听到陆浔之道:“我累了,找个地方休息吧。” 说着,他回过头,向她伸来一只手。 苏念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脚下,才发现面前是一条又窄又深的裂口,附近还有许多碎石。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手递给了他,可谁知他用力一拉,将她一把拽到了身前,整个人被接住,倒在怀里。 她瞬间涨红了脸,心跳得很快,连忙抽回了手,气息微乱。 陆浔之将她扶好,嗤笑道:“再乱跑,就将你的腿打断,留在这里和妖魔作伴。”说完,不由分说地提着她的腰带,像拎小鸡一样带着她向前方走去。 苏念卿气愤地挣扎了一阵,见陆浔之根本没有罢手的意思,只好放弃,懊恼地抓着他的衣摆,防止自己坠地,没注意到他唇角弯起了几不可察的弧度。 陆浔之找了处隐蔽的角落,将苏念卿放下,眼尾瞥了眼她红肿的脚踝,轻嗤一声,声音满是嫌弃,“真是麻烦!”说着,上前托起她的伤脚,在下面垫了块石头,又脱下鞋,在红肿处轻轻揉捏。 苏念卿愣了片刻,随后在他轻柔的按压下红了脸,噤了声,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暖意,耳边又传来他冷冷的声音:“我只是回报你之前为我上药,不想你以后拖累我。” 苏念卿红着脸,点点头。陆浔之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手里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休息了一段时间,陆浔之为她上了药,经过一段时间的按压,红肿也渐渐消除,才又重新上路。 这次,陆浔之一直拉着她的手,掌心滚烫,嘴里却依旧嫌弃,“再拖累我,出去第一个先杀了你。” 苏念卿低头不语,只是回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指微微一颤,随即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间破旧的囚室,里面坐着一个破衣阑珊、面容枯槁的人。 苏念卿走近囚室,见那人脚上拴着镣铐,双目凹陷,嘴唇干裂,似乎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从衣着及残留的武器纹案来看,此人应是来自大城琳琅京、掌管仙盟灵脉矿藏及法器流通的司徒氏一族,但其衣着形制简陋,且戴着枷锁,应是一名关押了很久的罪仆。 苏念卿见他气息奄奄,有些可怜,便将身上带的疗伤丹药和干粮分了一些递进去。 陆浔之在一旁冷冷看着,不禁冷嗤:“你知道他犯了什么罪,就随便发善心?” 苏念卿淡淡回头,低声道:“左右不过一个濒死之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陆浔之冷哼一声,“一个贪欲至深、靠抢夺别人财物崛起的家族,有什么值得可怜的?能被关在这里,肯定与妖魔交易或魔器脱不了关系!” 提及魔器,那人眸光动了动,似是有了些许反应,但依旧低着头,并未言语。 苏念卿本欲再与那人说些什么,却被陆浔之拉住手腕,催促赶路,只好作罢。 两人经过几处暗室,渐渐接近核心区域。 苏念卿见天色不早,心里还在担心陆浔之的伤势,加上自己的脚伤也未痊愈,便提出歇息一夜再继续赶路。 陆浔之并未反对,只是一边冷嘲热讽地怪她拖自己后腿,一边找了个干净避风的地方为她铺好了床。 两人各自休息,及至深夜,忽然雷声大作,闪电将窟内照亮,冷风穿过石壁缝隙,如刀片般割得脸生疼。 苏念卿被雷电惊醒,却发现不远处的陆浔之长发披散,蜷缩在地上,高大的身躯不断战栗,脸色惨白,唇色尽褪,口中不断呻吟着。 她连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拨开黏在他脸上的湿发,只见他眉头紧锁,嘴里不停地念叨:“不可以……不可以……住手……” 他脖颈处青筋突起,手指紧紧抓住苏念卿的手臂,头埋在她肩窝,颤声道:“放了他们……有什么冲我来……” 苏念卿不禁将他搂紧,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微微泛红。 他紧闭双目,口中断断续续道:“别走……别走……” 望着他凄楚惨白的脸,苏念卿心中一痛,不禁落下泪来,将脸贴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浔之……我不走……” 说着,她握住他的手,与他指尖相抵,灵光顺着指尖联通心脉,引发共情之力。 苏念卿缓缓闭上眼睛,感受到陆浔之如刮骨般的痛苦与绝望,周身随之颤抖,渐渐看到了他的梦境。 长夜弥漫,电闪雷鸣,血光冲天,那一夜如深渊梦魇般撕心裂肺。 “仙长,救我!” “逆天者当诛!” “魔头,你此生注定万劫不复,永堕地狱!” 数不清的哭嚎、杀意、怨恨涌来,几乎吞噬他的全部意识。 陆浔之微微睁眼,只觉自己置身血海,神魂被恶鬼撕扯,身旁横着死去的亲人、同门与无辜受害者的尸体,如剜心剔骨般令他痛不欲生。 不知不觉,他也变成了双手染血的魔鬼,那些美好的过去再也无法回头,前面等着他的只有地狱、仇恨和无法洗清的罪孽。 他感到身旁有人紧紧拥着自己,耳边是令他怀念的低喃:“浔之……浔之……” 他仰起脸,却看不清她是谁,只是不停地颤抖,手指死死抓着她,如同溺水者抓住水中唯一的浮木。 “浔之,醒过来!”苏念卿也顾不得其他,一遍遍在他耳边唤他,想将他从梦魇中唤醒,又发现他周身冰冷,额头却烫得厉害,不觉搂得更紧了些。 她环顾四周,想找条能盖的东西为他取暖,才松开半分,又忽然被他死死掐住了脖颈。 他面色青灰,双目赤红,瞳孔却混浊不清,看不见她的身影,声音冷厉:“是你杀了我的亲人、害死我的师尊与同门,害我走火入魔,你该死!” 苏念卿未料到他突然如此,只被掐得上不来气,不停地咳嗽起来。 他的力道十分霸道,像是要将她置于死地,只要再稍稍用力,就能让她身首异处。 “浔之……”她眼角滑落一滴泪,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不觉松了半分。 他双目紧闭,浓而密的纤长眼睫被汗水打湿,喉结滚动,唇角缓缓溢出血来。 苏念卿用力挣脱他的手,发觉他在极力克制自己,浑身不停地颤抖,又不禁心酸。思忖片刻,她终是把心一横,上前搂住他的脖颈,吻住了他的唇。 雷电交加,闪电瞬间照亮洞窟,映出两人紧紧 拥吻的身影。 苏念卿尝试为他渡些灵力进去,却发现他双唇紧闭,唇边一片腥甜,只得用力分开他的齿关,颤抖着探了进去。 陆浔之感到唇边湿软,颤抖着收紧齿关,在满门血海中越陷越深。 “一代翘楚落得如此下场,可惜了这副皮囊,不如做成肉栾,供人取乐。” “他已是废人一个,但灵骨和血脉世间少有,不能浪费啊,哈哈哈……” 血色漫天,他只觉自己满身血污,肮脏不堪,魂魄早已堕入地狱,永不超生。 脚下踩的是亲人与同门的血肉,手上染着的是仇人的鲜血,眼中只有仇恨与杀戮,永无止歇。 他循着血冥山河图的指引,一点点谋划,要将当初那些残害过他的人全部送入地狱,品尝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痛苦。 那个曾经傲立于仙门之巅的翘楚早已不在,如今站在世间的,只有他这个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魔鬼。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这注定是一场令人绝望、生不如死的逆天之路,然而他仰首屹立,誓要以杀止恶,屠尽世间污秽。 “浔之……” 直到,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声熟悉的呼唤,令他迷乱的神志渐渐清醒。 他动了动眼皮,感到了唇边的一丝温暖,便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她莹白娇小、近在咫尺的面庞,清软香甜的气息萦绕在他周围,渐渐将他的心融化。 他感觉到喉间的腥甜,缓缓从她唇边离开,喉结滚动,轻吐不满,“……不知死活。”可是说完,又情不自禁望着她睡熟的脸。 眉目清秀,长睫微动,红唇欲滴,呼吸轻缓……他不知不觉看呆了去,唇齿间满是她的香甜,还有种莫名的熟悉与亲切感,仿佛刻入骨髓。 他微微颔首,忍不住蹭了蹭她的脸颊,手臂缓缓收紧,将她揽入怀中。 一场雷雨过去,外面的雨声渐渐减弱,风也渐渐止息,只余一地狼藉。 苏念卿微微转醒,见自己还偎依在陆浔之怀里,他倒还闭着眼,炽热的呼吸散在她颈间,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间。 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中抽离,抬手理了理碎发,又轻触他的额头,发现热度已退,不觉松了口气。 谁知下一刻,身体忽然一倾,整个人被他掀翻压在身下,不觉颤抖着开口,“你、你醒了?” 陆浔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漆黑眼眸深不见底,带着一丝深深的探究。 苏念卿被他看得有些脸红,连忙推他道:“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看你好像很痛苦,就过来看一下……” 陆浔之微微眯眼,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就只是看一下?” 苏念卿慌忙挣脱,将他推离自己,埋怨道:“我好心关心你,你还这样对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既然知道我很危险,还自己跑过来羊入虎口?”陆浔之坐起身,眉目间满是笑意,口中却依旧不饶人,“奉劝你最好离我远一些,招惹魔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苏念卿不再理他,低低抱怨了几句,起身准备上路。 虽然警告她离自己远一些,可陆浔之却不自觉地向她靠得更近,总是将她护在身后,提前化解危机。 偶尔遇到沟壑或断裂之处阻了前路,他便将她打横抱起,直接越过。 苏念卿在陆浔之怀里狐疑地看着他的侧脸,见他面色依旧,只是眉目间比以往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平和,便稍稍放下心来。 又走了一段路,两人来到了核心区的外围,魔气比之前的区域更加浓郁。 苏念卿刚向前迈出几步,忽见陆浔之面色一变,迅速将她拉至身后,低声道:“当心,前方有情况!” 苏念卿不觉抬头,只见前方出现一汪深潭,水深千丈,波浪汹涌,潭中浮现一道巨型阴影,正缓缓向两人靠近。 27. 第二世5 那道黑影不断靠近,苏念卿只觉腥风扑面,待看清时立刻面色铁青,惊骇道:“糟了,是九婴!” 九婴很快自深潭浮出,牛身龙尾,探出九首,搅动潭中凶水向他们袭来。 苏念卿刚要后退,其中一首已张开血口朝她喷出毒火。 苏念卿闪身一躲,毒火烧到她的衣袖,随后身体被向后一带,陆浔之挡在她面前,掌心魔气翻涌,赤金色瞳孔一闪,澎湃的洪荒之力硬生生将毒火劈开。 随后,他飞身跃起,不退反进,身形宛如鬼魅,顷刻间抵住九婴中央头颅的巨型獠牙,随后反手一击,獠牙顷刻间碎裂,毒血喷涌。 苏念卿惊呼,自袖中探出折扇,将袭向陆浔之的毒液挡开,扇面沾染毒液,却被瞬间净化。 下一秒,那只巨大的脑袋忽然从中间爆开,空气间弥漫猩红血雾,陆浔之自血雾中缓缓落下,浑身沾满猩红血渍。 余下八颗脑袋同时暴起,朝他疯狂噬咬。陆浔之抬手,魔气化刃,形似无妄,瞬间将最近两首齐根斩下。 但同时,九婴龙尾袭来,猛然击中了他的胸口。陆浔之整个人被抽离,撞到石壁上,吐出一口黑血。 苏念卿挥扇迎击余下六首,身姿敏捷,在毒液与烈火中穿梭,将其中两首打成死结,挣脱不开,回首打算对付其余四首时,忽见陆浔之自地上缓缓起身,周身魔气爆棚,双目赤红。 紧接着,他忽然划破手指,洪荒煞血混着强大魔气化为巨刃,瞬时穿透九婴身体,撕裂脏腑。 九婴痛苦地扭动着身体,顷刻间爆体而亡。 碎裂的尸块浮于凶水之上,很快将深潭染成血色,不多久汹涌的水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陆浔之靠着石壁坐下,脸上满是血污,玄色衣袍亦被鲜血浸透。 苏念卿快步跃至他身旁,俯身蹲下,用手按住他胸口不断涌血的伤口。 陆浔之缓缓睁开眼,喘着粗气,扯出一个笑,“怕吗?” 苏念卿没说话,手抖得厉害,黑色的血液自指缝汩汩溢出。 陆浔之低声喘息,嘴里却满不在乎道:“怕什么,我死了不是更好?世上少了一个魔头,再也没有……” “别说话。”苏念卿打断他,立刻扯开他的衣袍,动作迅速地止血、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又将身上剩余的丹药给他服下。 陆浔之此时表现得很顺服,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切由她摆弄,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喉结滚动,低声喘息。 苏念卿处理完流血的伤口,目光又落在他心口处那块血斑,手忽然停住了。 陆浔之抓住她的手腕,低喘着,“别碰那里。” 苏念卿微微一怔,将手轻轻覆在他心口处,感觉到他炽热的体温与剧烈的心跳,以及血斑下轻微的颤动。 不是心跳,是……什么东西在动! 苏念卿的玄灵之血有辟邪祛毒之效,她将手指划破,对陆浔之低声道:“忍着点!”说着,猛地划开那道血斑。 不多时,血斑下隐藏盘踞的一条拇指大小的蛊虫闻到苏念卿玄灵之血的味道,缓缓自心口处爬了出来。 同一时间,陆浔之闷哼一声,指甲死死扣入地面,唇角溢出血来。 苏念卿心痛落泪,却又担心会滴到他的伤口上,赶忙迅速擦干,同时一直用血将那蛊虫引出了他的体外。 那虫子似乎对她的血比对陆浔之的血还要渴望,一出来就往她身上钻。 陆浔之一掌按住那蛊虫,同时下意识将苏念卿按进怀里,怒道:“你不要命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苏念卿脸色发白,却淡淡一笑,“它认血,我的血能引它出来,总好过让它一直在你心口折磨你。” 陆浔之停滞一瞬,随即按住她的后颈,用力吻住了她的唇。 苏念卿没想到他忽然来这套,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呼吸都被一并夺去。 许久,直到她感觉快要窒息,陆浔之才松了口,气息紊乱,手却一直紧紧搂着她。 苏念卿好不容易才挣脱他的手,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缓过气,见他还捏着那蛊虫,连忙转移话题道:“你不杀它?它喝了你好多心头血,都养得这么大了。” 陆浔之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视线,看向手中捏着的蛊虫,目光赤红,咬紧了牙,却又忽地一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苏念卿望着他手中的蛊虫,疑惑摇头。 “这是血灵蛊,是南疆裴氏在我成为废人那一日种下的,目的就是得到我的心头血。” 他微微用力,那蛊虫挣扎蠕动,可怖的头部不断吐着血泡。 “裴氏精通血术和巫蛊,他们觊觎我的灵骨与血脉,想用我的血增进修为、炼丹炼器。我失去修为后,他们将我关入血月谷日夜折磨,还给我种了这该死的蛊。后来我被封印在镇魔窟,他们又多次暗中利用它从我心口取血。” 苏念卿闻言,背脊阵阵发寒。 她听说过南疆血月谷裴氏,是四大家族里最神秘的一支,他们精通血术、巫蛊和炼器,能让人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因此谁也得罪不起。 没想到他们竟对他下了毒手,让他日夜忍受如此折磨和羞辱。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已大致了解了他堕魔前的苦难,可直到亲眼所见,才切身感受到那股血淋淋的仇恨与惨烈。 她不敢想陆浔之遭受走火入魔,眼看着亲人和同门死在眼前时,内心有多么绝望,就单看那不知吸了他多少心头血才养到这么大的血灵蛊,就已经令她触目惊心,背脊发寒。 “浔之……”她低低唤出,见他看着她,又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陆浔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声音低哑,“为什么……为什么一次次救我,对我这么好?你不觉得我可怕,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 苏念卿摇摇头,唇角一弯,“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是被逼的。换作是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更何况,我说了,我不觉得你可怕,反而……我娘常说,凡事讲究一个缘分。就像她与我爹一样,大概上辈子就注定,要彼此相守。”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红。 陆浔之静静看着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将她眼角的泪拭去,低笑道:“那你可真不幸。” 苏念卿闻言,气得转身,又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他将她按在心口,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抚着她的发,低声道:“傻瓜,别对魔头动心。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为你办到,离开镇魔窟前,我都不会让你出 事。” 苏念卿听着他的心跳,将脸埋入他的胸口。 她会助他逃离镇魔窟,到那时便是真正分离的时刻。所以在这里与他共度的每一刻,她都会好好珍惜,不留遗憾。 陆浔之将那血灵蛊收好,说等出了镇魔窟再找裴氏算账,苏念卿亦未再多问。 * 离开深潭,两人继续向另一侧出口走去。 一切如常,只是陆浔之比之前越发黏人,跟着苏念卿身侧片刻不离。 尤其是雷雨夜,更是不由分说,非要与她同榻而眠。 地面潮气刚起,远处隐隐雷动,他就挪到苏念卿身边,同她挤在一处。 苏念卿将他向外推,他却伸手将她捞进怀里,面不改色道:“反正都睡过一次了,待会若是打雷了,我担心你会害怕。” 苏念卿已经被气到失语了,却又被他哄着躺好,双眼瞪如铜铃,直直望着上方。 陆浔之吃吃笑着,在闪电骤现的那一刻搂紧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苏念卿抬头看他,见他亦垂眸看着自己,不由扁了扁嘴,轻哼一声。 陆浔之唇角微扬,与她额头相抵,环住她的腰,低声道:“快睡吧。”随即阖上双眼,在下一个雷声传来时收紧了手臂。 苏念卿偎依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每当雷声传来时都会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 陆浔之揽着她的肩,在她头顶低声道:“睡不着吗?”她点点头。 他又道:“一百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雷雨夜,我度过了人生的至暗之夜。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父母、兄弟姐妹、亲族、师尊以及同门……还有我毕生的修为。我忘不了他们惨死时的情景,忘不了那些人丧心病狂地眼神与狰狞的嘴脸,更忘不了他们带给我的耻辱与仇恨!” 苏念卿贴紧他的胸口,低声道:“可是你也有过美好的回忆啊,你的亲人和同门,他们都是什么样的?” 陆浔之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声音微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的父母出身仙门,受人尊敬,善待他人,对我十分疼爱。凌云宗更是我的第二个家,师尊未能渡劫飞升,寿元枯竭,一直对我寄予厚望。后来,在我走火入魔时,他不惜耗费毕生修为唤醒我的神志,又为了护我身受重伤。若不是因为我,他应该寿终正寝,颐养天年。我的同门如亲兄弟与家人,若不是为了维护我,也不至于被四大家族以除魔之名围剿。” “是我害了他们,但那些杀他们的人更该死!” 几声雷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宛如地狱梦魇般的夜晚。 苏念卿见陆浔之情绪有些激动,连忙搂住他,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别伤心,他们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想你如此难过……” 想到这里,她不由心里难过,若是他的亲人与同门见到他如今堕魔的模样,不知该有多难过了…… 可是,走到如今地步,难道都怨他吗? 她不愿再想,只是紧紧搂住他,闭上了眼。 陆浔之见她睡去,便也闭上眼,俯身搂紧,与她气息交融。 一夜雷雨,但他不再感到寒冷、孤独与痛苦。 他轻轻吻了吻苏念卿的额头,从心底里感谢上天,让他在绝望的边缘找到了来自上天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