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吃了我》 1. Chapter 01 Chapter01 孟春放任自己的意识在黑暗寂静中不断下坠,忽的眼前跃出一抹白光,温柔的海浪从她的后背卷来,她落进了一片蔚蓝的海洋。 明媚的阳光被晃动的水面分割成耀眼的丁达尔光束,闪烁着宝石般的梦幻色泽。一群黄白条纹的蓝色小鱼朝她的方向游过来,有几条还试探性地啄了啄她的指尖,给她带来了一些轻微的痒意。孟春反手去抓,鱼儿们灵动的躲开,她轻笑了一声,一串细碎的气泡自她唇边涌出向上奔去。 此时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破水而来,一把将她拉出了水面。水面上有一条白色的小船,甲板上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船尾处趴卧着一只成年的东北虎。男人上半身随意罩着一件宽大的衬衫,下半身穿着一条紧身的蓝色牛仔裤,显得宽肩窄腰,一双长腿更是惹眼。那没有扣好的衬衫在海风的拉扯中扑簌,不时漏出衬衫下那具线条分明肌肉紧实的身躯。金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灌溉下耀眼的如同一捧金子。他脸上带着温和柔软的微笑,伸出手从背后将他从海中捞起的美人鱼圈进了怀中。 船只静静地停泊在果冻般剔透的海面上,明亮的日光下那蔚蓝的海水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中的白云。天蓝海蓝,时间空间如同油画一般被定格,让人一时分不清自己在水上还是在空中。 水面下巨大的黑影朝着小船靠近,脊背上的黑刺破开水面,寂静中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东北虎双耳朝后贴在脑袋上,它伏在船舷上盯着那抹黑影发出低沉的鸣叫,两只后腿不安地在甲板上抓挠。黑影骤然下潜,如同他凭空出现一样的又消失不见。东北虎转头在甲板上焦急地踱步绕圈,片刻后一跃而下跳入海中,下潜着追随那个黑影而去。 “司中校。”孟春伸出手推开那个在她脖子边不断嗅闻的脑袋,“你的精神图景似乎很健康,不需要疏导。” 精神图景是主人思想的投影,眨眼间蔚蓝的天空变作暧昧的橙红。天光从清晨换到了黄昏,一片片云朵跟着染上了酒醉般的酡红,倒映而下让海面也成了一片摇晃又暧昧的红影。 随着一阵巨大的水声,远处的海面破开一片浪花,黑色的巨龙扇动的翅膀破开水面,大片的水花扬起海浪将静静漂浮的小船推得一摇一晃,又往前漂出了一节。 在一声悠长的龙吟中,黑龙带着一片水汽腾空而起,东北虎伏在巨龙的背上被带上空中,一龙一虎玩起了下坠抛接的游戏。 司晨星的双臂还是箍在她的腰间,由于亲密的嗅闻被拒绝,他的脑袋悻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不肯离去,“你看错了,怎么会有不需要向导疏导的哨兵呢?” 随着他的声音,天空中突然睁开一只只漆黑的眼睛,投射在海面上,带着诡异的笑意。天上、海中,所有的瞳孔都聚焦向此刻这片图景中的外来者,孟春。 平静的水面再度泛起涟漪,海床的细沙中翻滚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翻滚缠绕,转眼间连成一片,拧成了一只巨掌朝着小船狠狠拍来。 空中的巨龙俯身下冲。 一瞬间,波澜丛生。 巨大的海浪翻滚着撕碎了小船,孟春的背后生出黑龙的双翼,她拉着司晨星飞向空中躲开巨手的袭击。黑龙钻进水中一口咬住了那只兴风作浪的黑手。强壮有力的龙甩动着头颅将那只黑色污浊的手从海底撕扯出来,抛到半空。那东西质地诡谲,此刻似乎又变成了液体,融化一般地就要散成一片。危险又炽烈的红光从黑色的鳞片下透出,一路从龙腹蔓延至颈部,巨龙张嘴吐出焚尽一切的龙息烈焰。炙热的温度灼烧着海面,沸腾的海水涌出一片白雾。白雾深处黑龙裂开巨大的嘴,将那团仍燃烧着的黑雾吞进口中。 精神疏导室中,孟春抬眉舒了口气,她将手掌从司晨星的眉眼间挪开,习惯性地要去抽消毒湿巾,却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擦……”司晨星睁开眼,微蹙着眉头,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珠仍浸润着迷蒙的水光。他不喜欢孟春挪开手之后立刻擦洗的动作,就仿佛自己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别擦,我帮你。”他张口发出的声音沙哑极了,还带着轻轻的颤动,棱角分明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东西。那平日里贵气英俊的脸蛋上泛着暧昧的薄红,他张嘴喘着气,抓着孟春的手拉到自己的嘴边,细密的吻不断地落在她的指尖和手心,那嘴唇带着湿气,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动物舔舐。 疏导后要对接触部位进行清洁,这是标准的工作流程。 孟春不悦地抽回自己的手,按部就班地抽出消毒湿巾擦拭。她站了起来,通过墙壁上的中控调整了模拟窗户的风景,嵌入墙面的模拟屏立刻调整为明亮的日光透窗而入的影像。窗外是一片高大的梧桐树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白噪音。风吹过窗棂,带动着白色的蕾丝窗帘在地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影子。根据研究,明亮安全的环境有利于稳固哨兵在疏导后放松舒适的精神状态。 孟春绕到一边的写字台后面开始敲打键盘记录本次疏导内容。“我接下去半年不会再来疏导室了,请你根据需要提前预约别的向导,稍后系统会把下半年仍有空号的向导信息推送给你。” 司晨星仍躺在疏导室的单人床上,他一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床边的地毯上,原本正餍足地躺着梳理自己毛发的东北虎听到孟春说话后,停顿了片刻,朝她看了过来。 “哦。”司晨星仍躺着,他语气冷了下来,少了刚才热切的情动变得笃定起来,“你报名了地上试种。”说着,他恹恹的动了动身子,似乎是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即使我已经告诉你这次试种不会太平。” 孟春仍在敲打着键盘,光脑发出的光在她的眼镜上打出一片白光。随着最后一个回车,孟春站起身,双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她看了一眼仍躺在床上平复生理冲动的司晨星,沉默着离开了疏导室。 这里是尖塔地面五层的公共精神梳理室,每一位尚未与哨兵结合的向导都需要每年在疏导室完成规定次数的精神梳理,这是向导享受了帝国提供的各项便利后应尽的义务。帝国对于向导的人才虹吸政策慷慨的过分,一旦觉醒成为向导即刻拥有地下城永久居住权,免费教育、免费医疗,毕业包分配工作,甚至全家人都可以从偏远地区入住中央城的核心区域。这造成了几乎整个帝国的向导都集中在中央区地下城的现况,其他军区每年都需要打报告来申请向导援派。不过,在这里像孟春这样来尽公民义务的向导并不多,在中央精神疏导科几乎全部挂牌执业的向导都拥有中央军的正规编制,为中央军工作的。 在这个年代,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属于军部,统称战时资源。像孟春这样凭本事获得一份军部以外的工作的人并不多。也亏得她的编制不在军部,否则估计一早就被指派成司晨星的专职向导了。 司晨星的亲卫秦放早早等候在门口,他向孟春行了军礼,“孟向导,长官命令我在疏导完成后送你回到地下城。” 孟春不置可否地点头,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反正她就算拒绝,不知变通的哨兵仍会继续纠缠直到完成他的任务。 就像她跟司晨星,他们的匹配度是85%,这是主脑根据双方的各项数值通过模型计算的。通常匹配度代表了基因的适配度,匹配度高的哨向结合可以促进双方的精神力稳定,同时得到的后代也将更好的继承父母的能力,进化出更强大的实力。而在众多影视作品里匹配度高的哨向在见面之后就会像天雷勾地火一样陷入本能驱动的盲目的“爱情”。在孟春看来,这样的结合在这个年代仿佛是动物配种一般,一切都被简化成了冰冷的数字,而这个哨兵被困在匹配度的陷阱里出不去了。 通向地下城入口的中央穿梭电梯被设置在尖塔一楼。除此之外,尖塔一楼到四楼还设有目前人类文明里最大的能源金属冶炼厂,工厂产出的富能是灾变之后发现的新能源,比核能更清洁强效,只有中央区有冶炼提取的能力。其他军区开采的原矿石都需要运送到中央进行冶炼 ,然后统一分配。 今天大厅里一反常态的熙攘,一群中央军的哨兵都朝着一个方向翘首以盼,孟春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中期待、忐忑、孺慕、兴奋的情绪。 “这是怎么了?”孟春随口问了一句。 一边的秦放也是一脸期待,“是北方军区白中校的小队要来了。”他下意识地跟着人群张望,“他们这次过来的路上遇到了两波兽潮,全队无伤!”说着他的脸颊上甚至泛出兴奋的红光,“白中校甚至还一个人斩杀了一只S级的变异兽!” S级的变异兽对于被四方守军拱卫在中心的中央军来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传说中的恶兽被传说中的强大哨兵斩杀,这样的新闻让每一个慕强的哨兵热血沸腾,期待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故事里的主角。 此时人群中被讨论着的主角们缓缓而来,几人皆是一身北方军铅灰的军服,仿佛带来了北境肃杀的寒风。 孟春双手插着口袋转头随意地看了一眼,但是视线却像是被为首的那个人给吸了过去。她感觉自己的心突地一跳,双手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握成了拳,精神体黑龙从虚空中睁开双眼,与孟春一同注视着那人,粘稠的视线在那一刻仿佛拥有了实质,迫不及待地想要勾勒出对方的轮廓。灾变后空气中含氧量较从前大幅提升,是以地面上的人身形普遍比地下城中的人大上一些,曾经有生物学家开玩笑说或许这将成为人类进化的分岔路口。而那个人高挑却不显得过分强壮,仿佛独得造物主的恩宠一般,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只是匆匆一瞥,就让人铭记于心。 此时,中央穿梭电梯开门时发出叮的一声,这让孟春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整理好了心情扭头踏上电梯。就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那个铅灰色军装的男人若有所觉,突然抬眼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电梯门彻底合上,挡住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 ********************************************************* 今年是灾变纪年第128年。 127年前纳加入侵,带来了来自其他星系的未知辐射和病毒,引发星球地质地貌以及气候翻天覆地的变化,同时放射性物质也引起了原生物种的畸变。 大灾变的序幕拉起,人类开始了对抗纳加和畸变生物的战役。 生命对抗天灾的底层代码永远是前往地底寻求庇护,为了躲避敌人和无处不在的辐射,部分人类放弃陆地家园退守至地下。未知星系的辐射物质同样也引发了人类的畸变,少部分人类在这场畸变中□□获得了进化,得到了异常敏锐的五感和强大的力量,甚至获得了异能。他们成为了地上战役的主战力,后来被称为“哨兵”。但异常敏锐的五感带来了更多的情绪垃圾,这使得哨兵容易变得暴躁又敏感,当负面情绪的积累超过阈值或过度透支能力都会让辐射对他们的影响加剧,使得他们最终走向畸变的尽头,产生不可逆的堕化。 在人类存亡的时刻,生命为自己寻找到了出路,退守地下城的这部分人类中进化出了“向导”,与哨兵相对,向导的□□仍旧脆弱,但是他们进化出了强大而纯净的精神力。向导可以通过精神疏导的方式来缓解哨兵们的精神暴动,传说精神力强大的向导甚至可以逆转哨兵的堕化。 哨兵和向导,被宣传成人类走向未来的指引。 灾变后陆地上的文明痕迹迅速被地质变动和疯长的原始丛林吞没,目前地面上属于人类的除了东南西北四座地上基地外,只有那一座高耸的尖塔述说着人类文明曾经的辉煌。 尖塔,人类科技文明最璀璨的结晶。 尖塔在地面往上有一十八层,依托富能矿运转的,当今科技水平下最顶尖的兵工厂。 尖塔自地面往下同样有一十八层,倾尽人类科技文明的地下城依尖塔而建,呈六芒星向外辐射,这座地下城被称作伊甸园,是人类最后的家园。 2. Chapter 02 Chapter02 孟春目前真正供职领薪水的单位位于尖塔地下10层,植物基因研究中心。 这层作为灾变前植物基因库保留了所有灾变前的植物种子。研究所内根据灾变前的地球气候模拟了许多区块,以满足不同植物的生长条件,其中有部分区域作为植物园对外开放。而孟春隶属农科院,他们院横跨两楼,两个主力研究方向一是研究怎么还原返祖的六畜;二是研究怎么把辐射当成红蓝光紫外线种地。 在宿舍区到科研院的穿梭器上,孟春遇到了她研究院同事林笑笑。红头发的小姑娘脸上有些雀斑,这让她的笑容生动又可爱,孟春总觉得能在她的身上闻到阳光的味道。后面上来的其他组的纯人类同事看到她们两个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目光在她们身上飞快扫过,又迅速低下头。孟春游离的精神力接收到了她们一些情绪,说不上好还是坏,只是忌惮。 【啊,是毛茸茸!】黑龙跐溜地吸了一口口水,那双金色的大眼睛中的瞳孔因为兴奋而缩紧成一条竖瞳,【我一直想这小姑娘的精神是蜂蜜味的,超甜!我能不能去舔一口啊?就一口!】缩小的黑龙兴奋地拍打着翅膀,那双尖锐的利爪朝着林笑笑身边盘旋飞舞的熊蜂就伸了过去。 就在黑龙即将靠近熊蜂的那刻,精神图景轰然展开,幽深的地底洞穴如同一张深渊巨口瞬间吞没了黑龙。孟春将自己的精神体强制收了回去,只是在被收回那地底巢穴之前,黑龙好像已经得逞,被收回时那爪缝中似乎揪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币。 林笑笑今天有些反常的低落,她垂头丧气的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在黑龙被收回巢穴后,她仰起脸来冲着孟春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脸。 孟春在林笑笑身边坐下,试探着开口,“家里的事情?” 林笑笑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弟弟的学费还得凑凑。”说来奇怪,人类文明几乎都要断层了,但是受教育的机会却变得更加奇货可居起来。上头的人关闭了上升通道,拒绝被更多的人瓜分蛋糕,下头的人就活该成为他们的养料。 “如果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先垫付一些。”如果只是钱的话,孟春想自己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不用不用。”林笑笑连忙摇头拒绝,她自己都是托孟春的福才拿到了农科院的终身制合同,不用受军部掣肘。怎么好意思再拿弟弟的事情来麻烦好友,成年人的关系里单边的给予太过沉重。 “他成绩很好,如果考上地下城的大学的话,我妈就能跟着移民地下城。尖塔发给我的公寓终于能用上了,虽然在地下一层,但是总比在地上强。”此刻她脸上终于展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似乎是在畅想着和家人在地下城团聚的日子,“说起来咱们的‘神农计划’不是已经到了地表试种阶段了吗?我申请了外派,不知道能不能选上。去地面外派可有一笔不小的补贴,应该够了。” 穿梭机很快将他们送到研究院。两人先后在更衣室换上实验服后打卡进入试验区域。 随着孟春打卡,系统发出了一阵愉快的电子音。 “孟春高级研究员,欢迎回到农科院。现在是灾变纪年128年3月24日,上午9:05分。您的实验田区域温度设定28℃,湿度65%,我是您的智能助手伊甸,有什么需要您可以随时唤醒我。” “湿度高了,调整为56%。”孟春说完后径直走向试验田。 “好的,湿度调整为56%,三号加湿系统和四号加湿系统已关闭。” 试验田里新播的小麦已出苗,二叶一心,绿油油的惹人疼爱。她闭上眼,精神力如同滚滚海潮渐次铺开,被淹没的麦苗轻轻震颤,仿佛受到了牵引一般拼命向上伸展叶片。 半空,黑龙展开巨翼,如同守护珍宝一般,将整片麦田拢在翼下。孟春的精神力不断蔓延,如同一场绵绵春雨渗透进土壤,缠绕住每一条根须,尝试着倾听他们的心声。 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瞬间充斥了她的心头,那是植物对于土地的眷恋和对阳光的渴求,是对家的呼唤。他们拼尽全力地扎根,根系渴望着被大地拥抱。隐约间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黑龙在此刻扇动翅膀拔地而起,麦苗被那风压压得匍匐在地,片刻后又反弹起来,身姿似乎比刚才还要挺拔。龙翼与麦田之间金灿灿的一片,是耀眼的金粉随着龙翼卷起的气流飘摇飞舞,如同一场金色的雪,模拟阳光无法穿透这层金雪,朦胧一片,亮的刺眼。 此时打完卡的林笑笑也来了试验田,她看到黑龙遮天蔽日般悬停在半空中的身影和这场飘摇的金雪,静谧又宏大,仿佛某种神迹一般,她感到了本能的恐惧和发自内心的臣服,她被震慑住一般停止了动作,连精神体熊蜂直愣愣地一头栽在地上。 孟春此时注意到了田边的林笑笑,她一边记录着种苗的情况一边将黑龙收了回来。后者这才仿佛劫后余生般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春,你的精神体真是……”她停顿着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眼神里带着迷醉般的回味,“真是不管看几次都让人觉得心悸。” 【噫!是恶评!我们龙龙可听不得这些话!就那小虫子都不够我塞牙缝,我能干嘛?还能吃了它?】黑龙在巢穴里不满地鼻孔喷气,巨大的龙翼跟着起伏的情绪不自觉地缩张,爪子一扒拉金币又扑扑地往下落,心疼的黑龙用尾巴紧紧地抱住自己金闪闪的金山。【凭什么精神体不能平权,凭什么小猫小狗小蜜蜂能自由出入,猛兽就只能锁在精神图景?就因为他们毛茸茸啊?这是歧视!赤裸裸的歧视!冷血动物就不是动物了吗!鳞片控虽然少但又不是没有!】黑龙越想越气在精神图景里疯狂输出,但是一翻身又像是忘记了刚才的气愤,他透过孟春的眼睛看到熊蜂那毛茸茸胖乎乎的身影都飞了出来,在主人头上来回的转圈,发出可爱的嗡嗡声 ,【但是毛茸茸确实可爱啊!啊,想撸!!!】黑龙阴暗爬行试图溜出精神图景。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正撞上同事亨利杨从茶水间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因饮料,要不是孟春下意识后退半步,那杯饮料可能就要泼到她的身上。 “别喝这么多咖啡因,会上瘾的。”孟春看着亨利杨跌跌撞撞扶着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之后,眼波一转,挑起眉毛取笑了一句。 “那不行。”亨利杨摇头,“你师兄这条命可是美式给的。”他摇头晃脑地喝了一口饮料,“要不咱明年也争取让上头给批钱搞一个改良咖啡豆的项目?。”他放下杯子往孟春的办公桌上一坐,怂恿道,“到时候小孟你也来参加。我前两天看书还翻到什么猫屎咖啡,以前人居然还有这样的调理咖啡豆的方式,简直叹为观止!” 正在整理材料的林笑笑闻言抬头白了他一眼,她将手里的笔一丢,“你可真忙,前天吃蚯蚓干说要种榴莲,今天喝咖啡因饮料要种咖啡豆。我看你拉倒吧!咱们组现在手头的‘神农计划’可是院里这些年的一级项目,咱们可是要解决地上那么多人的吃饭问题的,你哪里有那功夫搞什么猫屎咖啡?!”林笑笑的打趣引起办公室一片哄笑。 亨利杨听后却是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意有所指地往上看了一眼,“地上的日子,太苦了。”说罢他抬起手撸了把脸,接着又是神情一震,“今天袁老可是要进办公室的,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说起来,那个试种你们有没有申请啊?” 亨利杨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一片微妙的安静。研究所里大部分的打工人都是全家人托举起来通过学习逆天改命,这才获得了地下城的居住资格。身上少说还背着五六十年的助学贷款要还,运气好银行不加息的话在退休之前也就还完了,要是在退休之前出了什么意外,那阶级滑落几乎在一瞬间就可以完成,他们第二天就会身无一物地被赶上地表。 再说了,除非脑袋被门夹了,这年头哪个人会想着往地上跑呢? 那里有辐射,有变异兽,有纳加以及贫穷。 如果运气不好在外头感染了辐射病,那就算是彻底交代了,虽然科学院研发的抗辐射药已经迭新到了第9代,但是感染辐射病的人员是被拒绝访问地下城的,而以地面上的医疗水平来说,那就跟等死也没什么区别。 此时,孟春的终端发出新消息提醒,她点开了消息: 孟春高级研究员您好, 关于您的申请NO。1085532,申请加入‘神农计划’地表试种计划已获得项目最高负责人袁志远先生的审批。计划离开地下城的日期将不晚于下月中,详细信息负责人袁志远先生会跟你做进一步沟通,请您及时安排个人事务。 您的智能助手伊甸 “小春!”那边的林笑笑也是一声惊呼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我、我选上了!” 3. Chapter 03 Chapter03 参与地表试种的志愿者很快被袁志远召集到了会议室。 “哟,就咱们三剑客啊?”亨利杨看看坐他左手边的孟春和林笑笑,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愧是农科院光棍三剑客,一生不羁爱科研。”说着,他朝袁志远一拍胸脯,“袁老,这把稳了,我犁地,她育苗,小林授粉产量高,您就等着我们胜利的消息吧!”这亨利杨人虽然博都读完了,但是研究生的毛病好像一直没好,一嘴的蹩脚顺口溜,“老师,这再回来该给我们抬职级了吧?” 林笑笑闻言也是拼命点头,精神体熊蜂也是展现出了主人迫切的心情,嗡嗡乱飞。都说农科院是铁饭碗,穷得特别稳定,进来三年也没有涨多少,再过两年工资都该跟应届生倒挂了。 “好了,好了,都别打岔了。”坐在会议桌主位的袁志远也是咳了两声才把那股子笑出来的冲动按下去,他目光柔和地落在那三个年轻人身上,如果这次地表试种可以成功,以第七代超级小麦一年三熟且对生存条件适应性高的特性,可以一举解决地面上十几万人的温饱问题。 他笑着朝亨利杨指了指,“这要是成了,你们就是帝国的英雄,人类的英雄。别说抬职级,以后咱们院的位置,研究方向,你自己挑。” 听了袁老这番话亨利杨立刻摆手,很是大气地说,“不敢当不敢当,科研人,不图名,只盼大地有粮囤!”引得几人又是笑了一阵。 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袁志远这才又正了正神色,“我们已经跟北方军区取得许可,第一次试种将在北方军区进行。”说着,他授权打开了会议室的门,“北方军区的季司令也非常重视这次试种,特意派了精锐小队来地下城担任护送你们的工作。” “北方军区?”亨利杨疑惑地刚要开口,却被开门的动作打断了。 一个高瘦俊美的青年推门进来,他手里夹着一沓资料,中央军的制服熨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形。一头灿烂的金发被啫喱一丝不苟地拢向脑后,露出的五官非常精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骚包的金丝边眼镜,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脖子上是一只白色的抑制环,蓝色的呼吸灯一明一灭。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到孟春身上时,英俊的脸上立刻带上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今天的小春也特别令人心动。” 司晨星那深情款款的模样令孟春十分不自在地撇了撇嘴角,她随手抓下鼻梁上的那副与司晨星同款的眼镜放在桌上,头疼似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实事求是的说,司晨星这滤镜至少打了八层,孟春今天的打扮只能说洗头上班就是对工作最大的尊重,身上是研究所的工作服,脸上是素面朝天,头发是抓夹随手一抓,足可以称得上一句打工人是没有性别的。 就在司晨星满嘴奉承的时候,他颈项上的抑制环蓝色一闪,一只威风凛凛的东北虎从他身后绕了出来,熟门熟路地走到孟春身边,褪去了凶兽的彪悍。他嘤地叫了一声,纵身跳到孟春膝盖上的时候变成了一只焦糖爆米花风味的小猫咪,把脑袋凑到她的胳膊上,亲昵地蹭来蹭去,尾巴也轻轻扫着她的手腕,一副撒娇卖萌的模样。 司晨星是中央军副司令的外甥,父亲还是帝国财务大臣,出身高贵,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如今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高位,现在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所以他在非必要的时候从来不会刻意收敛自己的情绪,他的情绪总是来的很快,给的很满,这对哨兵情绪异常敏感的向导而言会造成一些信息过载。所以在他进来的那刻,林笑笑很轻了嘶了一声,孟春撇过头闭上眼睛捏了捏鼻子,不过很快她熟练地撸起了东北虎的脑袋,毕竟没有人可以拒绝一只小猫咪。柔软的毛发蹭在掌心,她熟门熟路地把老虎撸成了一个大运摩托,呼噜噜地震得孟春的手心都发麻。 跟着司晨星进来的,还有四个北方军区的军人。 那四人穿着统一的铅灰色皮革军装,身姿挺拔,神情冷峻,身上仿佛带着北境的粗粝寒风,有着中央军身上看不到的悍勇。 一进门,一字排开的几人站着标准的军姿,即使身高有些参差,但都自带两米八生人勿近的气场。每个人脖子上都带着哑光黑色军用管制级抑制环,抑制环上有一点红光随着呼吸一明一灭,显示着他们都是实力强大的哨兵。在哨兵和向导的视角里,同样能看到他们的精神体同样随行,小个子的女性肩膀上停留着一只翠色的蜂鸟,高大的金发男人后头跟着一只白毛巨猿,最后的中年男性身边跟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 只有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没有亮出精神体。他在他的队伍里居然算得上娇小,比不得后面两位男性哨兵直逼两米的身高,但是在地下城中绝对算得上高挑,大概有一米九左右,肩背舒展,一身军装严丝合缝,风纪扣也是一丝不苟地扣紧,配合着黑色的抑制环将他修长的脖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头半长的棕发被他随意地拢到脑后,露出形状漂亮的额头和精致深邃的眉眼。基因在他身上完美的融合使他兼具西方人的深邃轮廓,和东方人细腻白洁的皮相,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像灾变前最名贵的祖母绿,华美矜贵,眼中寒芒闪烁,无端让这美丽的皮相有了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男人的目光随着袁志远的介绍,落在了孟春身上。一瞬间,一股湿冷的青草气钻进了她的鼻腔,像是晨间弥漫着雾气的森林。这样的气息唤醒了孟春关于另一个人的记忆,那颗仿佛顶天立地的白蜡木又浮现在她的脑海。这令孟春皱着眉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靠在宽大的椅背里,动作的变化让她的领子打开了些,漏出领子下那个白金配色的向导抑制环,看起来优雅又精致像是一个陶瓷质地的choker。 地下城内并不是每个向导都被要求佩戴抑制环,比如林笑笑就不需要戴抑制环,孟春戴抑制环只有一个原因,她是具有危险性的攻击型向导。 下一秒,一只没规矩的黑龙突然从她的精神图景里溜了出来,猴急地围着那个男人打转,一边飞,一边吹着口哨,眼睛都看直了。【他好香啊!是木质香,还有泥土混合着青草的味道。】说着他又贴得更近了些,【我就闻闻,就闻一口!】 “白、霜、荇。”孟春默念着刚才他自我介绍的名字,把那三个字放在嘴里像是要咬碎似得。直到她膝头的东北虎期期艾艾地‘嘤’了一声,她才将自己的视线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旁边的小个子女哨兵看到这一幕,偷偷朝身边的队友挤了挤眼睛,眼底满是八卦:看吧!她就说老大这趟一定能给她们拐个向导回去,就算是中央区的人也顶不住他们老大这张顶级魅魔的脸蛋。 亨利杨虽然是看不见精神体的普通人,但他读空气的能力极强,立刻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他连忙插科打诨,拉了一把同样一脸不对劲的林笑笑,“哎哎,这进来的几个,都是哨兵吧?是不是跟进了动物园似的?快跟我讲讲,他们的精神体都是啥?”说着,他还来劲了似得撸了撸袖子,一脸向往,“我听仿生学院的朋友说他们研发了一款降维眼镜,普通人戴上,也能看到精神体。等试产了,我高低得去整一个,以后都不用掏钱去动物园了,看哨兵的精神体就得了。” 被称作白霜荇的男人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入座,他像是知道孟春在想什么似得开口,“孟研究员,我们见过吗?”他勾起嘴角懒懒的笑着,眉眼深邃的人一旦专注地看过来,那真是看狗都深情。男人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皮革手套放在桌上,而后随意地用指尖敲击着桌面,那双手套下常年不见天日的手掌带着些病态的苍白,白皙的皮肤紧紧地裹着形状优雅的指骨,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他的动作清晰可见,带着显而易见的力量感。 一边的司晨星目光冷了下来,恨不得上去给这个北方来的家伙一脚,哪里来的没规矩的哨兵,看到人家姑娘漂亮一点就随地开屏! 孟春吸了口气才将自己黏在对方手指上的视线移开,然后撸着猫随意地反问了一句,“有吗?我不记得了。” 白霜荇闻言,嘴角的笑容更深了,碧色的眼波流淌似蜿蜒的溪流,“这就不记得了吗?我们昨天早上才在大厅里见过。” 司晨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孟春的身边,刻意地弯下腰凑到孟春耳边,好像是在 耳语,但是那亲昵的语气对在场的每一位哨兵而言都像听力考试一样清晰,“好了,该开会了,把精神体收一收。” “各位,让我们开始吧?”司晨星看似好脾气地笑着,三两句打断了这有些暧昧焦灼的氛围,他点开了会议室中的投影,开始讲述起本次项目的细节。 孟春抱着手臂坐在原地,她遥遥袅袅的精神触手越过了长桌飘到了对面那个穿着北方军制服的男人身上。哨兵抵御精神入侵的方式是建立精神屏障,优秀的屏障可以屏蔽向导的感知。但那是在战斗时精神紧绷的时刻,大部分哨兵即使有屏障,在放松的时候总也会有些情绪无意识地飘散到屏障以外,被向导捕捉。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完完全全地将自己包裹了起来,她的精神力试探着对方精神图景的边界,他的精神屏障极其严密,滴水不漏。他好像在听司晨星说话,又好像已经神游物外,眉眼疏离,神情寡淡的好像一汪清水,不悲不喜,活像一个死了老公的小寡妇。她下意识地磨了磨牙,进入地下城的人员都需要录入虹膜信息,他既然能以白霜荇的身份进入地下城,说明他的虹膜跟主脑数据库里的信息是不重复的。根据公示,销户的个人信息主脑每二十年会清空一次,距离上次数据清空才过去了八年,理论上那个人的生物信息还储存在主脑数据库里。主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升级过了,但是他仍是人类科技树顶点的创作,以主脑对资料库的安保级别来说,被一个北方来的哨兵黑进去就像是天方夜谭。 无论是他黑进了主脑改了资料信息,还是他通过什么手段修改了虹膜,都太奇幻了。如果谁能做到应该能锁定帝国三十年一授的人类之光杰出科研贡献奖。 司晨星还在对着投影喋喋不休地讲着,孟春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首次试种会选择土壤和气候条件都不是特别理想的北方基地。 这次试种,显然被当做了一个政治筹码。 北方平原辽阔又在贝里江的入海口,虽然有长达半年的霜冻期,但是剩余的半年气候也算是可以达到种植条件。如果试种成功,届时开垦大片荒原用作耕地,人和地都由北方出,但粮食上缴中央统一分配;若是失败,大可归咎于北方气候恶劣、自然条件受限,与上层决策无关。而且,北方军区的上层在八年前被清洗,如今在位的司令便是中央扶上去的,甚至跟司晨星都有些表亲关系。 不愧是干什么都能敲骨吸髓的中央军,轻轻松松就把把农科院几代人的努力,变成一个庄家通吃的政治题目,还是面子里子都有的doublewin。 孟春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表示打断,她掏出口袋里的纸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项目的内容我想我们实验人员已经清楚了,就不花时间听了。”说着,连带着亨利杨和林笑笑,三个人在袁志远近乎纵容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她将手里的小纸条推到白霜荇的面前,举起手在耳边做了一个听筒的样子,张开嘴无声地说‘打给我’。 会议室的门在孟春身后关上,她此时还听到会议室里的司晨星打趣的说,“哎,你们北方来的不知道,我们小春就这个脾气,读书人么,有点脾气也很正常。”而白霜荇却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等会议室的门关上,林笑笑一把抱住了孟春的手臂,她刚张嘴就注意到司晨星的亲卫守在门口,于是改用向导的能力将意识传送到了对方的脑子里。 【那个人真的好像陆霜白。】她暗自想了想,难道陆霜白有个双胞胎的兄弟? 孟春沉默了片刻,她不自觉地又回过头去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别想了,这不可能是他。】 【确实不可能。】林笑笑眨了眨眼睛,觉得事情有些不可思议。如果真的是他,这都销户快十年的人居然诈尸了。她瞬间脑补出前朝太子夜雨出逃,改头换面潜伏敌营,忍辱负重苦守寒窑十八载只为一朝复辟的苦情励志故事。随之脸上都露出了惋惜的表情,【这么一想,居然都这么久了……如果真是他就好了。】 孟春看着林笑笑的表情,知道她又走远了。 是啊,如果真是他就好了。 4. Chapter 04 Chapter04 三人无声地回到办公室,其实项目进行到这一步几个人手上已经基本只剩下一些收尾的报告,于是干脆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划起水来。 亨利杨坐在光脑前噼里啪啦一顿操作,“哎,这个白中校有点东西哦!”他趴在光脑前浏览着新闻,今天首都特刊在头条里推送了北方军物资运输队的精彩事迹。他们队伍在行程中遭遇到了好几波变异兽潮,运输小队在队长的率领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完美地将标的物押送到地下城,同时还在行程中斩杀了至少三只A+变异暴虐龙以及一只S级的迅猛龙。 要知道中央军作为地下城的守军平时贡献的大多就是哨兵争夺向导配偶权的花边新闻,北方小队这精彩的战绩让他来了兴致,亨利杨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并用项目组的临时权限查询了护送小队的个人信息。 「白霜荇:A+,精神体保密」 「雷欧:A,精神体巨猿」 「靳无双:B,精神体蜂鸟」 「吴为:B+,精神体枣红马」 “哎?刚刚袁老还说北方派的是精锐小队啊!怎么实力这么参差啊?”林笑笑凑过来看了一眼,重点关注到了两个B级的哨兵。 “是平均的力量?”亨利杨摸着下巴对着资料啧啧称奇,“看看这个白中校,18岁首都军校毕业后加入北方军,罕有败绩,屡获奇功,军衔更是一路平步青云,才六年不到就从小队长干到了2星中校。”说着,他用手挠了挠下巴有些奇怪地说,“资料上说他自入伍以来精神状态就十分稳定,从未接受过向导疏导,颇得北方司令的器重,被他属地的北境军民称为最完美的哨兵,甚至说应该给他单开一级S级哨兵。” 孟春闻言皱着眉头跟林笑笑对视一眼,双方都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惊讶。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需要向导梳理精神图景的哨兵,这是塔校教导的基本原则。 过载的五感会给哨兵的精神图景带来污染,没有向导的疏导清理,哨兵的精神图景无论坚持多久,最终都会因为污染物沉积而走向崩溃和堕化。所以孟春猜测他更大的可能是靠着某种异能和顽强的心智强压着图景中的污染物。 她一时又想起方才办公室内那个精神屏障滴水不漏的哨兵,他得有多顽强的心智才能在一次次精神暴动的冲击中坚持下来,也许还完成了自我消解? 闻所未闻。 对方那冷淡的眉眼转眼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孟春抿着嘴垂眸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才又斜眼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资料,然后她嗤了一声,十八岁就没读书了,文盲。 此时孟春的光脑跳出一条消息,是她参与的另一个项目有些交接的问题,需要她过去一趟。 只是孟春走出办公室不过几步,就在走廊转角处被人拉进了一间空置的储物间。 狭窄昏暗的房间里盛满了哨兵的怒意和妒火,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孟春不适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揉了揉鼻子。 嗯,整个房间都酸酸的,有点刺鼻。 孟春垂着头安静地靠着身后的铁皮柜站着,对面的哨兵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蓝眼睛在不甚明亮的房间里仿佛幽幽地发着光,那目光如同一匹饿狼觊觎着猎物般放肆地落到她的身上,带着实质一般的冒犯和侵略性。 “你在生气?”孟春先发制人,属于她的精神力潺潺流出冲刷着屋内暴虐的情绪,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 司晨星的手肘撑在孟春的头顶,他垂眸看着她,眼光深邃幽暗带着浓稠的爱意,甚至还有一丝丝难解的幽怨,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低沉,“难道我不应该生气?”精神体东北虎不安地低鸣,他靠着墙壁人立而起,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孟春的脖子,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开始拱她。 孟春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她的眼型很长,眼尾低垂,显得她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悲天悯人般的温和,但是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带出一股清正沉静的感觉,看人时带着仿佛洞穿一切似得剔透。大多数时间里,她的目光并没什么起伏的情绪,但是此刻她垂下眼睛,有些厌烦地伸手将哨兵的精神体推开,“中校,我们似乎并没有这么亲近,请问你以什么立场生气呢?” 听到孟春的问题,司晨星咬着腮帮做了一个深呼吸似乎是想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片刻后他冷笑了一声,几乎是暴怒地一拳锤在她身后的柜子上,铁皮柜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巨响给生生地一拳打穿了,“以一个爱而不得的追求者的身份?”他咬紧后槽牙警告自己必须忍耐,就像过去两年一样,猎手最必要的就是耐心,用耐心编制起最完美的陷阱,等待猎物的沦陷。 “这两年我像条狗一样追着你,你就这么吊着我,好玩吗?也该玩够了吧?”说着,他捻起一撮刚才被自己拳风带乱的头发,手法轻柔地替她梳理整齐。 孟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她越来越觉得司晨星有些过分的不讲道理了。她也不是圣人,饮食男女,她对于他的追求也是考量过的,司晨星的仕途已经如同板上钉钉一般,他注定会走上那条鲜花铺就的红毯,烈火烹油地走上权力的顶峰,所以他需要的是一个主流价值观中回归家庭的妻子,成为他完美人生完美家庭的注脚,但这与孟春的人生规划背道而驰。她当然不排斥成为别人的妻子和母亲,但在那之前她首先得是她自己。但是对方似乎笃定自己最终会成为他的所有物,她的拒绝在他的眼中变成了欲迎还拒的把戏,所有的冷脸相待就变成了吊着。 她有些憎恶制度和阶级赋予这个哨兵的特权,他们共同造就了她目前的处境,她现在甚至连拒绝都是一种无理取闹的调情。 但她马上就要离开地下城了,或许是时候说清楚了。孟春的脑袋似乎埋地更深了些,她决定再试试让他晦气的做法,这么久以来,她同样知道什么东西让他耿耿于怀。只见她单薄的肩膀无助地抖动,语气带上了潸然欲哭的泣音,“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忘不了他,我真的忘不了他。”她摇着头,似乎是想把谁从脑子里摇出去,“这么多年了,虽然我明知道陆霜白他已经死了,我也想重新开始,但是我真的对抗不了向导的天性。”说着,她捧着脸低低地哭了起来,“我总能想起他说的话,我仿佛还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结。” 哨兵和向导的吸引是与生俱来的,是来自基因的吸引。司晨星和孟春的匹配度是85%,这是远高于平均值的出色匹配度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个人会从生理性的吸引走向爱情和婚姻,他们将成为基因绑定的伴侣,他们的后代也可以更好地继承他们的天赋。但意外的是孟春早就遇见过更匹配的人,她曾经跟陆霜白的匹配度是惊人的92%,这几乎是如同磁石两极一般的吸引,所以后来者再惊艳在孟春这里也只能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基因的躁动并不能再度唤起她尘封的爱意。 司晨星一路顺风顺水的人生撞上了最大的一块铁板,他有了心动的人,有了想要与她相伴终生的人。他们是那么匹配,他们是天作之合,但是这只是对他来说。他爱的人早已经有了爱人,那是他终其一生都不能逾越的高峰,因为这场失败已经写明在他的基因中。 昏暗的房间中一时只有孟春的啜泣声,她期期艾艾的哭着。而另一个人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塑,司晨星舌头顶着腮帮,他看着孟春的头顶,感觉到一股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无力,以及举剑四顾心茫然的暴怒。 陆霜白已经死了,向导和哨兵的链接不可能跨越生死,一方死亡后链接自然就断了。他只是明白了孟春的态度,她在拒绝他,在这么长时间之后,她竟然以一个如此荒诞的理由来拒绝他。 她在拒绝他。 司晨星垂着头在原地幽幽地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干涩,是春风得意的司中校从来不会发出的声音,他开口又像是在自问,“那今天呢?为什么是他?” 孟春仍在抽泣,她不停的用手背擦拭着眼泪,让司晨星有些烦躁地抽出一条手帕递给她。 “他,他很像他啊……”孟春承认刚才给出联系方式的动作有想要膈应司晨星的成分。 “谁?像谁?像陆霜白?”司晨星有些纳闷,脸上显现出非常真实的迷惑,“你在羞辱我吗?” 此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而后林笑笑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迟疑,“小春,你在里面吗?袁老找你过去呢!” 孟春如蒙大赦,赶紧擦干眼泪,也顾不上还愣在原地的司晨星了,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等孟春再回到办公室,林笑笑正跟亨利杨吃着零食闲聊,一包蚯蚓干给两个人吃的不亦乐乎,“说起来,今天又得去舞会了。说不定北方军区过来的那组人也会去舞会呢!”林笑笑把蚯蚓干送到孟春面前,“小春,你去不去?” “去啊,上次就是我们一起去的,不去的罚单谁交得起啊?”她从林笑笑那边捞了一根蚯蚓干嚼了起来。 主脑总是乐此不疲地对适龄的单身哨兵和向导进行匹配度测试,同时也会通过举办匹配舞会来增加哨兵和向导们接触的机会。甚至帝国政策强制要求适龄的向导每两个月必须参加一次匹配舞会,否则都会收到一张巨额罚单。 “就你们最忙,舞会也算KPI。”亨利杨坐在椅子上转了圈,很是大气的一甩手,“去去去,你们都去。报告交给我,这两天加个班就写完了。”但是片刻后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向导哨兵也不知道是进化还是倒退啊?好好的人身上动物性越来越重。” “喂喂喂,你怎么还当面骂人啊!”林笑笑立刻就开始跟他呛声,不过在林笑笑背后的孟春却撇着嘴点了点头。 5. Chapter 05 Chapter05 晚八点,中央舞厅。 高悬的穹顶上是复原的灾变前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高耸的廊柱雕梁画栋,金色和乳白色的涂料极尽辉煌。在原本冷硬的地下城中,这个中央舞厅极尽浪漫地还原着旧时代的奢靡建筑风格,飞扬的音乐流水般在舞会殿堂中回荡。 对于哨向的匹配舞会,帝国的资金一向是充足的,餐台上摆满了对于平头百姓而言难得一见的精致餐点。孟春绕着餐台绕了一圈,最终看中了那盘子中的蛋糕,正要动手就被过来攀谈的人打断了。在几轮无可回避让人不胜其烦的社交后,孟春的胃口不见了,她随手拿了一支起泡酒,准备找个人少的地方呆着。 孟春再见到白霜荇的时候,他正站在巨大拱门下,华丽的拱门上缀满了鲜花。 地下城的舞会总装点着数不尽鲜花,培育这些花卉除了装点贵人们的门面之外无甚作用。但植物研究所每年大部分的课题项目都围绕着这些花卉展开,背后燃烧的经费可以说是奢靡无度。今天装点的主花是加百列大天使,粉紫色从花心透出来,渐次向外晕染,最外层的花瓣是粉白色,花朵纯洁又明艳。是一种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极其娇贵的玫瑰。不过孟春还是很赞许舞会主办方的品味,毕竟这花是她培育的,每卖出一朵她都能分到抽成。 灯火阑珊处,花下看美人,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那人有一双漂亮又沉静的眼睛,过分浓密的睫毛在眼窝下投下一片阴影,使得他的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与早上不同,那微卷的头发自然地遮住了他的额头,柔和又暧昧的灯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也给他加上了一层柔光,让哨兵看起来不再像早上那样咄咄逼人,又显示出另一派懒散的风情来。那身军服妥帖地包裹出他修长精悍的身材,充满了野性和张力,他人模人样的拿着一支香槟在几个中央军的军官攀谈,样子从容得体,仿佛在这样的场合中同样如鱼得水。 孟春咬着腮帮,觉得这样的人去做个边境军区的哨兵实在可惜。他就应该去首都电视台拍他十部八部的八点档恋爱剧,每天晚上都衣衫半褪地出现在屏幕上爱得死去活来,保准能猛猛刺激地下城低迷的生育率。 【他可真辣!】精神图景里隐隐传来黑龙呲溜口水的声音。即使不愿意承认,但是精神体的确在某种程度上诚实地表现出主人意志。 司晨星也在不远处与人聊着天,他脸上挂着游刃有余地笑容,姿态傲慢又放纵,他没有收敛自己的声音和情绪,对在场的哨兵和向导而言,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孟春在看到司晨星后扭头离开,此时更换了舞裙的林笑笑这才姗姗来迟,她走到孟春身边,冲站在几步外的白霜荇打招呼,“喂,白中校,又见面了,你们在地下城还习惯吗?有空跟我们说说地上的事情吧!” 白霜荇顺着林笑笑的招呼走了过来,“我猜你应该喜欢吃这个。”他将餐碟递到孟春手中,正是那块孟春一开始看中的点缀了糖渍樱桃以及纯可可脂巧克力的黑森林蛋糕。 此时靳无双也凑了过来,两个腮帮子塞成了仓鼠,“孟研究员,林研究员,地下城平时都吃这么好吗?”她抻着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怪不得一个个打破头都要挤进地下城。”她的蜂鸟此时有些好奇地朝林笑笑的熊蜂靠了过来,而蜂鸟和熊蜂这两个家伙扇翅膀嗡嗡声叠加后威力加倍。但虫显然是怕鸟的,场面就演变成了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此时舞厅灯光暗了下来,第一支舞曲已经响起。 “哨兵,管好你的蜂鸟。”林笑笑故作严肃地说道,接着她又笑着上前一步挽住小个子哨兵的手臂,"来来来,姐姐教你跳舞!" "等等!我还没吃完……"靳无双手忙脚乱地想要护住餐盘,却被林笑笑以惊人的力道拖走,只剩下一串哀嚎在空气中回荡。 孟春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眼珠一转,看向白霜荇,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放下手里的盘子,冲他伸出了手,“中校,赏脸跳支舞?” 来自另一个哨兵的威压瞬间袭来,白霜荇双手插兜,随意地往某个方向投以一瞥,而后垂眸看向眼前那只在舞厅昏暗的灯光中仍显得白净柔软的手掌,片刻后他咬着腮帮牵起孟春的手掌走向舞池。 华尔兹悠扬,两人相拥着卷入舞池。 远处的司晨星目光沉沉地锁着舞池中裙裾飞扬的孟春。 自古以来,追求女人或者说追求向导的招数无外乎孔雀开屏一般的展示自己和自己的实力。就个人素质来说,司晨星可以毫不自谦的说,他英俊风趣,家世显赫,同时还是实力强大的A级哨兵,除了孟春这块石头之外,中央有哪个适龄适婚的向导能对他说出一个不字?这些年昂贵的古法手工艺的衣物以及中央限制开采的珠宝,他流水一般的送给孟春,却没得到过对方的一个笑脸。约莫是为了跟他避嫌,她从来不曾穿戴经他手送出的衣裙和珠宝。 此刻她穿着一身亮蓝色丝绸的舞裙,天鹅般的颈项上除了抑制环之外还戴了一串海珠项链。丝绸和海珠的光泽莹莹,让她仿佛神女下凡,舞池中的芸芸众生都成了她的陪衬,而这样美丽的她身边的人却是别人。他勾着嘴角苦笑了一声,而后仰起头一口饮进了手中的酒液。 舞池中,白霜荇的舞步精准,右手握绅士拳虚抵在孟春的后腰,没有将人搂在怀里。 他很会。 孟春在一个旋转后得出了结论。 “白中校的舞跳得不错啊,在哪里学的?”孟春不动声色地提问。 白霜荇不语,只是全神贯注地带着她旋转、转身,每一个力度都恰到好处。她不用思考,身体自然跟上,像天生就该配合彼此。 “你们北方基地也会办舞会吗?”孟春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她被牵着的右手拇指悄悄地往下伸,略过他指腹的枪茧。 不对,陆霜白用长棍,他整个虎口和掌心都有一层薄茧,而白霜荇显然用刀更多,茧在虎口。孟春抬头与白霜荇对视,然后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如同一片羽毛一般,在对方手心最细嫩的肌肤上,轻飘飘地一刮。 嘶! 她搭在对方肩膀上的左手能感觉到那冰块似的哨兵整个人敏感的如同过电一般轻轻一抖,他白皙的脸颊很快爬上一层生动的薄红,甚至连耳廓都红了起来。 孟春突然想起在塔校时塞拉斯跟她说别看哨兵五感敏锐,但是他们其实最擅长的是忍耐,忍耐才是哨兵最基础的品格。他们必须无时无刻的忍耐不管不顾地要钻进耳朵的声音,忍耐空气中复杂刺激的气味,忍耐过于敏感的肌肤反馈给他们的感官刺激。 白霜荇原本下垂着不知看向何处的眉眼瞬间锁定到孟春的身上,他瞪了她一眼仿佛是嗔怪,但是那眼神柔软又潮湿,眼尾甚至泛着一抹潮红,所以这个眼神没有一点力道,反而更像是调情。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额前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虽然脸上红晕未退,但是神色又控制着冷淡下来,“这么奢侈的事情,只有中央区才办的起。” 舞池另一端,林笑笑正带着靳无双疯狂地旋转。小哨兵兴奋得手舞足蹈,把交谊舞跳成了癫痫发作。 “看那边。”孟春用眼神示意白霜荇,而她的手轻微一动就被对方提防地一把捏在手心,这让她又笑了起来,“怎么不教教你的部下?” “那是浪费时间。”白霜荇带着孟春又旋转一圈,才又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指,回到轻轻虚握着的状态,“学会跳舞并不会让她在遇到变异兽时多一分胜算。” “老大!你跳得可真好看!”此时靳无双和林笑笑转了过来,两人头上蜂鸟和熊蜂也晕陶陶地打着圈撞到了一起,“孟研究员,我们老大也是中央区出来的,你们认不认识啊?” 此时音乐恰好结束,舞厅的灯光重新渐次亮起。白霜荇朝靳无双抬了抬下巴,后者立刻识相闭嘴,又跑去餐桌那边找起了吃的。 孟春又朝白霜荇看过去,她的精神力化作一缕缕丝线隐隐绰绰地在灯光下摇摆,他们不太礼貌地摩挲勾勒着哨兵精神图景的边界。她的背后浮现出一双巨大的金色巨瞳,冷血动物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的哨兵,“说起来,我也有些好奇,我们认识吗?” 白霜荇目光赞叹地仰头看向半空中的黑龙,弯起嘴角,“至少,现在我们认识了。” 几乎是灯光亮起的瞬间,一道同样高挑的身影裹挟着一身气势切入两人之间。司晨星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头不见了,蓝色的眼睛眸光沉沉,平静的海面下正涌动着致命的暗流,这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他硬生生隔开孟春与白霜荇,下 颌绷得死紧,浓烈的占有欲层层叠叠将孟春包裹起来,让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被蛇瞪着的兔子。 “孟春。我提前预约了你整场舞会的第一支舞。你忘了?”连名带姓,看起来司中校气得不轻。司晨星从未在公共场合对孟春使用这种语气,偏执、委屈、带着被当众僭越和轻贱的愤怒,像是耐心耗尽的猎手,终于撕破了温柔的伪装。 白霜荇看透了两人之间的官司,他面上仍是得体的笑容,但是姿态却是一步不退,“是孟研究员主动相邀。我不好拒人好意。”这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轻飘飘的一句,比起解释更像是在拱火。 司晨星转头盯着他,眼底戾气更甚。 跟过来的两名隶属后勤部的向导见状立刻逢迎上前,有意在长官面前给自己长脸。他们高高在上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白霜荇那身北境的军服,语调刻薄又戏谑。 “我说怎么今天晚上哪里都不对劲呢!原来是有乡巴佬进来了。” “呦,这不是孟大小姐么?还跟乡巴佬站在一起,万一沾染上什么中校不喜欢的味道,那可就麻烦了。” “一身洗不掉的土腥味,地方军可没有向导疏导,别是里面烂透了透出来的臭味吧?”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冻结。 北方来的哨兵听到这样的说法立刻火冒三丈,靳无双炮仗似的撸着袖子跑过来,看起来恨不得给他两拳。雷欧和老吴赶紧跑过来一边一个地拉着她,袭击向导可不是开玩笑的。白霜荇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他那精致的脸上的笑意犹在,嘴角甚至比刚才扬得更高,只是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却彻底凉透,高阶哨兵无形的精神威压骤然铺开,像北境雪原凛冽的寒风般席卷而来,瞬间压得那两个中央向导脸色发白,呼吸一滞。 赶在白霜荇发作之前,司晨星抡起一脚就把提到孟春的那个向导踢了一个狗吃屎,“你是什么东西?!”斑斓猛虎一跃而出,凶相毕露,“滚!” 司晨星觉得这群高榻软枕的向导真是被惯坏了的金丝雀,都是一群被傻逼哨兵吹捧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玩意儿,那漂亮的脸蛋后面的脑子里要不是注了水,就是纯草包。就这些东西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阴阳孟春,而更令他心梗的是孟春退了一步,她站在了白霜荇身侧。 这两年,孟春再冷心冷肺至少从来不曾当众给他难堪。司晨星笃信孟春最终会如同倦鸟归巢般来到他的身边,他这些年严防死守,将她困在自己精心织就的牢笼中,他是她身边唯一的哨兵,除了他再不会有其他任何人。但是现在她将自己搭筑的巢穴撕开了一个口,她就要从这个口里飞出去,飞往未知的世界。他本能地觉得自己拦不住,甚至不敢尝试拦一下。穿着长裙的孟春和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她没有任何区别,皓洁光辉,如同皎月,可是明月高悬,海水即使拥抱着明月也只是在夜晚的假象。司晨星的怒气忽而偃旗息鼓,他仿佛在站在沙滩上赤着脚仰望星空的少年,他以为伸出手就可以拥抱月亮,但是明月无心,神女无情。 副官秦放战战兢兢地把倒在地上的向导给扶了起来,袭击向导可是重罪,也就司晨星敢来这么一下子。秦放看着那两个一脸懵逼的向导叹了口气,“你们新来的吧?”但凡多干几个月就该知道孟向导在长官心里的地位,哪里敢上来对着孟向导这么不三不四的说话。 孟春看着那两个向导,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想到跟你们这样的草包是校友,我就觉得恶心。你们当时要是肯在百忙之中好好看看基础课的课本,或者上政治课的时候但凡多听两句,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孟春敏锐地感觉到司晨星的愤怒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转而变得自怜自艾起来。她顾不上去仔细分辨,借着刚才那股愤而割席的劲头扭头就走。 一转眼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不见了,连人都跑了个精光,只剩下郁郁的司晨星和一脸看戏的白霜荇。中央军区的司中校双手叉着腰,垂着脑袋不见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气势。北方军区的白中校摇了摇头,原本趾高气昂的男人此刻在他眼里好像一条被拴上链子的狗。 事实上大部分的哨兵要么没有向导疏导,最终堕化成为怪物;要么就乖乖奉上全部,给自己拴上狗绳成为向导的狗,这或许是哨兵的宿命。 他不要成为一条狗。 6. Chapter 06 Chapter06 地下城寂寥的月光如同一层白霜,落在街道之上,无声地吞没了白日的热闹。虽然并没有宵禁,但是中央舞厅附近一到晚上出入的都是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哨兵和向导,所以普通人很少过来。 精神图景中的黑龙正懒洋洋地盘踞在金币山上,时不时用尾巴尖拨弄几枚金币玩。【司晨星说的话你考虑过了没有?】 人是趋利的。 都知道地表作物难以生长,那么这些年四大军区的粮食都是从哪里来的? 自然得从中央去买。 都是生意,神农项目无疑是在动别人的蛋糕。但是这次试种能批下来也说明了多方的博弈似乎有了一些进展,但是从司晨星的表现来看,这还不是压倒性的。 孟春边想边走,没注意到前方中转站的休息区长椅上坐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那人在孟春出现时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居然也是熟人,顾思航,基因研究院的纯人类研究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那对深灰色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井。孟春跟他曾就读同一所大学,甚至还选修过同一门课程,也算是有些同窗之谊。 "孟研究员。"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没有抬起头去看孟春,"听说你要去地表?" 【哟!还孟研究员~】黑龙在精神图景里阴阳怪气,【就他当年追你的时候一天一首酸诗,还学人家蹲在宿舍楼下弹琴,现在倒搁这装上了。】 顾思航大学的时候的确是猛烈地追求过孟春一阵,不过当他知道孟春向导的身份后,立刻就退回了陌生人的界限。 或许也不是不喜欢,是立场对立。 在很多纯人类眼里,向导和哨兵,已经不算完全的人类了。 为了对抗一种怪物而产生的另一种怪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地下城的一种思潮,毕竟地下城完善的安保让底下的人远离了来自怪物的生存压力,那么他们的眼睛就会投向他们看得见的怪物。这些怪物吞噬了他们作为纳税人上缴帝国的税费,挤占了普通人的社会福利空间,是空有其表却没有实用,还会对内产生威胁的人形武器。 顾思航隶属的人类基因研究院同农科院的生物研究部门同在地下十层,但是平日里课题项目交叉的并不多,消息也相对闭塞,地表试种的申请刚刚获批,还没来得及正式公示,顾思航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孟春瞬间提起了戒备,沉默地看着他,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男人站起了身,他比孟春稍稍高一些,但却过分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中转站的霓虹招牌发出闪烁的光,交替打在他的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给人一种违和的脆弱感,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他仍旧没有看向孟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的灯箱招牌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列车进站的嗡鸣声淹没,“我只是来给你一个忠告。离开很好,走得越远越好。” 黑龙从虚空中凝聚出形象,巨大的黑影若隐若现悬停在主人的身后作护卫之势,孟春颈部的抑制环也莹莹的闪烁着金色的光辉。 向导的精神力同样可以对普通人发生作用,甚至对于普通人的精神疾病,还可以由向导对其进行心理干预,效果比心理医生的更加显著。 但对于向导而言,普通人的精神力太弱了,只需要一点点轻微的暗示就可以完全地掌控,所以帝国将普通人的安全优先级高于哨兵和向导的条款写进《宪法》的第一条。如果在普通人身上发现未经授权的向导精神力波动,那么该名向导最高可以判处死刑。 孟春没有释放精神力,只是和她的精神体一起,冷冷地注视着顾思航,“我不记得你喜欢打哑谜。” “呵呵,只是字面意思。”顾思航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作,声音被刻意压低,扭曲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地下城是个美丽的谎言。”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过来,眸光涌动,那个眼神复杂极了,“祝你好运。”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过分消瘦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中转站的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孟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黑龙缩小成玩偶的大小悬停在孟春的肩头,他朝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发出了不屑的声音,【最烦这种谜语人了!】 孟春却皱起眉头,她坐在车站的长椅上通过个人终端登录学网查看顾思航最近发表的论文,基本的研究方向都是药物代谢,看起来并没有可疑。她关上终端的光屏幕,本能地感觉夜晚的凉意更重了。 只是一个简单的地面试种,不过是想在地面上种出小麦,最好能解决低收入人群的温饱问题,事情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年头,种个地也要过五关斩六将吗? 中转站的悬浮列车准时抵达。 孟春刚踏上车厢,就被人一把拉进角落。她吓了一跳,精神丝线如受惊一般在半空中飞舞着朝来人飞去,直到她看清了那个隐在黑暗中的身影,“怎么是你?” “嘘。”白霜荇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他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孟春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白天他身上的凛冽气场截然不同。他换下了那身一丝不苟的军装,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服,领口微微松开,露出的抑制环松垮地落在他的颈项上,半长的棕发自然垂落,看起来比方才舞厅里那华美的模样多了几分寻常的少年气,“后头有人跟着你。” 孟春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转头去看,却被白霜荇轻轻按住了肩膀,他的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冒犯,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回头,装作正常聊天的样子。最好笑一笑,自然些。”他的声音依旧很低,眼底闪烁着警惕的光,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车厢门口,“从舞厅出来就一直跟着,估计是反对地表试种的人。” 列车缓缓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车厢里的广播响起到站提示,缺乏斗争经验的孟春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声,‘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孟春非常听话立刻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接着又马上想起刚刚自己分开的好友,“那林笑笑呢?” 白霜荇垂眸睨着孟春,根据他的线报林笑笑在跟孟春分开后又摸回舞厅去了,至于去做什么还真不好说,好像是冲着那两个不长眼的向导去了。 孟春撇了一眼对方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在对方的耳朵里怕是震天的鼓声。她开始深呼吸,鼻尖充斥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植物气息,那气息甘洌芬芳,带着露水的湿润,让她紧绷的精神不由地放松下来。她试着往后挪,拉开了一些距离,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映着窗外的霓虹显得明亮又专注,令她想起北方平原出产的孔雀石,那是一种类似祖母绿的灾变后新生成的绿色矿石,经过加工的宝石被称为森林之心。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居然在这一刻开始分泌起口水。贪婪的黑龙觊觎着珠宝,这天下所有闪亮璀璨的宝石都应该被她妥善地收进巢穴,那样她可以每天都在地下的巢穴中将那些宝石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压在自己舌头的下面。 她一时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的渴望,不禁有些仓皇地移开视线,她下意识地吞咽着唾沫,“哨兵,你没有精神体吗?” 作为哨兵引以为傲的标志,通常精神体都会跟哨兵一起行动,精神体的强度与哨兵精神力的强度成正比,是哨兵最重要的伙伴,同时精神体的视域可以反馈给哨兵让他更好的掌控战局。 白霜荇一手握拳抵着嘴巴咳嗽了一声,看起来有些心虚。他往后退了一步,两人恢复到了一个比较礼貌的社交距离,“有的。”他的精神体跟别的哨兵不太一样,在不战斗的时候他通常不会释放出精神体。 黑龙在精神图景中不屑地喷了个响亮的鼻息,【他到现在也没有放出精神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就是在勾引我们对他产生好奇,区区不入流的小手段,我一眼就看穿了!】 孟春挑眉,她瞟了一眼车厢内的探头,而后怀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突然朝他靠过去,脸上带着狡黠耳语道,“哨兵,你不会告诉我你的精神体是一棵树吧?” 这距离太近了,这对于五感敏锐的哨兵而言跟调情没什么区别,孟春说话带出的气流仿佛一片羽毛反复刮挠着白霜荇的耳廓,声音的震动就像是一把锤 子轻轻的敲打的他的心房。对方的耳朵几乎在一瞬间肉眼可见的红了,而就在此时一声清啸传入孟春的耳朵,不甚明亮的车厢内突然炸开一抹耀眼的白光,一个银白色身影仿佛拖拽着万千星辉从虚空中飞来,它在两人头顶盘旋着,有点点星光旋转着掉落。在看清那是一只白色的凤凰后,孟春忍不住想那如同星屑般飞舞的,不会是他的羽粉吧? 孟春张着嘴仿佛是吃惊似的‘啊’了一声,她的眸光闪动,眼中映着凤凰动人的身姿,但是其中的情绪却很复杂,像是惊艳又像是失落。白凤凰在盘旋几周后乖巧地落到了白霜荇的肩上,安安静静地歪着脑袋看向孟春。那凤凰有着星辰般闪耀的银白色羽毛,翎羽鎏金,喙和爪是漂亮的带着玉石剔透质感的黄色。 孟春垂下眼睛,那颗心忽悠悠地落到了原来的位置,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情,又感到一股违背预期的落差。 【他的精神体也是神话种!】黑龙起劲了,哼哧哼哧地从精神图景中飞了出来,他绕着凤凰飞舞着,活像是看上了大家闺秀的黄毛,甚至因为太过激动鼻翼张合间居然喷出一股龙息。那龙火朝着凤凰飞去,只见那凤凰兴奋地啼叫一声,张开嘴就将那火焰一丝不漏地吞了进去,而后‘咕’地张嘴打了个嗝,还呛出了一口黑烟。 …… 两个人之间突然有了一瞬间的安静,此时白霜荇突然敛眉正色,“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谁?” “他研究基因的。” “哦,基因研究院的疯子。”白霜荇压低声音,又追问了一句,"你们说了什么?" 孟春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顾思航的确是挺疯的,但他都能看到他们在说话了,还能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她不经勾起了唇角,“传说中的S级哨兵,嗯?” 白霜荇迎着孟春有些揶揄的眼神,他没带手套的手指下意识地捻了捻,而后将视线投到窗外,“你给了我联系方式,我还以为你想跟我多聊聊。” “你在跟我说话么?”孟春看着窗外的灯光打在对方的侧脸上,显现出一种白瓷一般的质感,让她有些手痒。也许是对方与外表反差极大的温顺,让她忍不住得寸进尺起来,“为什么不看着我呢?礼貌吗?” 列车到站的提示音在此刻响起。 白霜荇咳嗽了一声并迅速退开一步,“出发日期被提前到了三天后,我会亲自带队保护你们。你可以放心,目前为止,由我带队的任务失败率是零。”他顿了顿,眸光深深地朝她看去,“孟研究员,地表很危险。你确定要去吗?” 孟春的目光落在对方仍有些红地耳朵,她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耳朵,“哨兵,管好你自己。” 白霜荇手指在嘴边一划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目送着她消失在到站的人群中。夜幕下的哨兵垂着头下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手指,敏感的皮肤上好像还残留着那过电一般的触感。 不,不是过电,白霜荇想即使是高压电的刑讯都不能让他的心脏产生当时那样的悸动。 他本能地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他们的匹配度很高,这样的想法像是一滴水落到了原本静若平湖的心海,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不,不可能。 他握拳止住自己纷乱的思绪转身去和队友汇合。 孟春回到宿舍后平静地完成了洗漱,作为一个ISTJ,她每天都有按部就班要完成的安排。等她终于穿着睡裙坐在床上回忆着这一天的经历,突然感到了一阵恶寒。她突然明白顾思航那种古怪的说话腔调是怎么回事了,他在躲避摄像头,尽量不让摄像头记录下他的影像和说话的内容。 他被谁盯上了?军部?那为什么要冒险来跟说她这些? 谁承想呢?科研狗上个班搞个项目赚个补贴,就给自己搞到阴谋谍战片剧情里去了。 她站起身搓了搓手臂上突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走了两步取下悬挂在客厅中的父亲的照片,平静地拆开了相框。相框里藏着一张纸条,这是一年前米奶奶关机后从她强制弹出的储物仓里发现的。 是孟荃留给她的。 她再次展开纸条起来。 「保持独立的思考,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 请你记住,土壤是有记忆的。」 父亲,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7. Chapter 07 Chapter07 由于出发准备时间被压缩到了三天,整个十层都在为地表试种连轴转。第七代耐辐射超级小麦的原种被仔细分装在防辐射冷存舱里,每份都做了基因序列标记和溯源编码。辐射检测仪、土壤速测试剂盒、地质钻、无菌取样袋、便携式生化分析仪,所有能在野外快速判断土质、辐射、微生物状况的设备,都被一一装箱校准。亨利杨蹲在地上一边清点抗辐射针剂和外伤急救包,一边碎碎念,“都是救命的东西,多带点多带点!”还有应急口粮和压缩营养膏,亨利杨甚至还偷偷跟院里申请了速溶咖啡因饮料,美名其曰“科研人员的精神支柱”。 “哎,你少装点咖啡!都是没用的东西。”林笑笑在旁边清点的最终打包的物资,“小春,你自己的行李打包的怎么样了?我还有没打包完,总觉得每样东西都会用的上。”说着这里林笑笑就有些头疼,女孩子出一趟门,恨不得把整个家压缩到行李箱里去。 “装完了。”孟春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笔头漫不经心地点着文件夹,她的行李不过是一些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把父亲遗留的一把地质取样铲,毕竟是去开荒又不是去旅游,她要给自己带些家的念想,思来想去也就是那把铲子了。 亨利杨此时装点完了物资,他撑着后腰站起身做了个拉伸,“可算是打包完了。”说着,他朝她们看过来,“咱们明天就要离开地下城了,你们怕不怕啊?”他四下看了看,朝两人靠近了些,故意压低了声音,“就咱们这个超级小麦,在第三代解决了辐射问题以后就打报告申请地上试种了,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这冷不丁今年就批下来……”他言语中有未尽之意,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孟春瞟着。 “怎么,怕就不去了?”孟春并不接他的话题,她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随手扔在桌上,声音沉稳而笃定地开口,“我相信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很顺利的。” 亨利杨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揉了揉自己后脖颈上一根根立起来汗毛,“哎,你还别说,这向导神秘的生物电还真是有点说法。”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听小孟这么一说,我就感觉这心定了。” “什么向导生物电?”林笑笑很是嫌弃地白了亨利杨一眼,“一般我们管这个叫人格魅力,领袖气质。” ************************************************* 从地下城通往地面的中枢电梯需要层层授权,采集了几人的虹膜信息后,电梯的金属舱门缓缓合拢,发出“咔嗒”一声沉闷的锁闭声。欢快的电子音随之响起,“林笑笑,孟春,亨利杨研究员以及袁志远院士你们好,我是你们的智能助手伊甸,目前中央城区地面温度32°,湿度76%,辐射指数适中,请注意适当防护。” 中枢电梯启动的瞬间,只有轻微的嗡鸣,人在里面几乎感受不到失重感,却能清晰地看到壁面电子屏上的数字飞速跳动。从地下十层,一路向上攀升,很快数字归零。对于地上的人来说可能要两代人走一生的路,这部电梯却在半分钟都不到的时间里走完了。 “叮咚,目前我们已经抵达地面出发层,电梯门即将开启,预祝各位神农试种项目成员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随着电梯门的开启,天光透过玻璃幕墙投了进来,让一行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孟春和林笑笑都不是第一次来到地面,所以显得比较平静。但第一次来到地面层的亨利杨就不得了了,他放下手里的行李,立刻用终端拍摄了八百张照片发送朋友圈并配了一些疼痛的青春文学。袁志远看亨利杨这幅上蹿下跳的样子直摇头,刚想再跟孟春嘱咐几句,就看到一列五辆的运输车停到了他们小队面前。 北方来的哨兵们从车上下来,白霜荇今天换了一身短打,上身是一件贴身的皮夹克,夹克收在腰线以上,露出一节劲瘦腰被哨兵专属的黑色紧身衣紧紧裹着,下身是特制材料的贴身长裤,左腿根绑着一个战术作战袋,右腿上绑了一把匕首,腰带上挂着手枪和弹夹,还有两把长刀被他背在身后。面具从黑色吸光材料制成战术头盔里延伸出来,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张漂亮的嘴唇。 孟春的视线落到他的手上时,一时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他似乎是记得那天吃了亏,今天戴着一对包裹性极好的黑色手套,将他每一节指骨都勾勒出禁欲又色气的味道来。 其余几人下半身装束跟他一致,上半身穿的是战术背心,都是一副骁勇干练的模样。 孟春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白霜荇身上收回,不知道他这套衣服是哪位实用主义设计师的旷世杰作,将哨兵那本就宽肩窄腰胸大腿长的身材勾勒得更加人心黄黄。她下意识地想起司晨星,中央军众多的制服中,他最偏爱一身白金配色的多尔曼风格制服,胸口那密密麻麻的金线勾勒着扣子,显得庄重又高雅。但是那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文官,斯文但羸弱。孟春在中央疏导室也见过其他哨兵,出入那里的哨兵基本都是中央军的军官,他们无一例外的漂亮体面,仪容整洁,风度翩翩地像是时刻准备着要去参加舞会,一个个都像是走马斗鸡的公子哥,就像是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们那样。 那时的她也曾疑惑过这就是军人的模样吗? 现在她确定了军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们应该时刻准备奔赴战场,他们应该像出鞘的利刃。 孟春想起一天前她专门抽空去了趟生物所,找曾经跟她同一个导师的师兄打听顾思航最近的研究方向。 “哦,你说顾首席啊……”师兄四下看了看,才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听说这趟北方军区送来一份‘好东西’。”他的语气里有按耐不住的兴奋,“他应该是被抽调过去研究那东西了吧!” “什么东西?”孟春有些纳闷地发问,这研究生物的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喜欢打哑谜。 师兄甩了甩手,表示爱莫能助,“谁知道呢,反正神神秘秘的,我的权限不配知道。”说着,师兄转头朝仓库去了,“哎,你等着啊,我去给你薅点隔壁组的炸蝗虫,可香了。你们带去路上吃。我可是真佩服你们敢去地面,现在上头终于有点松动了,我下半年也要打报告去申请地面考察。”师兄说着又停下脚步操作了一番自己的终端,“你要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没见过的变异兽,记得记录下来发给我。我这两年在准备编写一部灾变后新物种图鉴,我先把草稿发给你,万一你们出去用的上。”刚操作完终端,他提起一个麻袋一路唠唠叨叨的出去了,“哎,说来惭愧,我们搞动物研究的结果一次野外考察的经历都没有,前辈们都得气得从墓里爬出来。” 孟春安稳地坐在他的办公室,仪态端方,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在她闭眼的瞬间,属于向导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出,一路向十楼的办公室平铺蔓延。这是她每天在试验田里拉伸撕扯自己精神力去感知麦苗的结果,即使带着抑制环,她的精神力仍足够渗透排查大半层楼。甚至由于日复一日的衡量和试探,她精神力涌出的峰值完美地卡在了抑制环报警的极限,静水流深,缓缓而出。 很快游走的精神力发现了一片设有屏蔽精神力电磁场的实验室,实验室门口甚至还有两个把守的哨兵。 孟春悄然起身,拎上一边衣架上挂着的研究员白大褂披在身上,就朝着哨兵的位置走了过去。她绕过了几个摄像头,而就在要靠近那间被把守的屋子时,她被人出声叫住了。 “孟研究员。”司晨星的副官秦放从后面走来,他打量着她,一脸新奇,“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那里头是什么?”孟春也是直接开口,打秦放个措手不及,庞大的精神力在瞬间侵入哨兵的精神图景。或者是与孟春之间的熟悉让他放松了警惕,又或者是中央军内已经很久不曾强调,此刻哨兵失去了面对向导时应有的警觉,精神图景几乎打开大门欢迎向导的进入。 纳加样本,白霜荇捕获的纳加活体样本。 即使只有片刻,她还是从他的精神海中获得了答案。 纳加伴随着天灾降临,至今对人类而言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他们作为水生生物大部分时间都栖息在海洋最深的海沟里。由于科技树的断层,人类失去了探索深海的技术,直至今日都没能捕捉到纳加的活体,据说纳加的身躯会在死亡后迅速降解风化,所以目前对于纳加的研究几乎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只知道他们个体极其强大,成年个体都能够使用异能,就像是神话中的泰坦生物一样。 这样不可一世的怪物也能够被战士战胜么? 孟春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也像那些好战的哨兵一样,是一个慕强的人。正在她一边想入非非一边准备刷卡离开中央穿梭电梯时,系统弹出错误通知,告知他们一行人没有被授权进入出发大厅。大家正对着弹框一脸尴尬,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带着风骚的轰鸣声开了过来,车上坐着的正是我们中央军陆第三兵团的中校兼任中央区防务官的司晨星。只见他放下了车窗玻璃,摘下鼻梁上的墨镜朝着孟春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滴,验证通过。】 孟春一行人面前的闸口终于打开。 【幼稚。】林笑笑敢怒而不敢言,只能通过向导的能力向孟春吐槽。 司晨星的此时摘下墨镜朝白霜荇看了过去,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撞。没有了抑制环对于哨兵的压制,同为高阶哨兵的两股威压如同厮杀一般搅在了一起,周围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长官蓬勃的战意。 “白中校。”司晨星大步下车甩上车门,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孟春身侧,如同确认自己的领地一般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哨兵周身的精神力如同海潮翻滚,身后体型庞大的东北虎虚影若隐若现,低沉的虎啸闷在空气里,带着极强的压迫,“我们都知道神农计划事关重大,试种小队的每一位科学家都是帝国不可再生的瑰宝。以你卓越的履历,想必能保证试种小队的绝对安全吧?”这是直白的施压,也是不动声色的挑衅。 两方精神力的角逐已经到了能够影响普通人的程度,亨利杨和袁志远都感到了不同程度的胸闷,虽然有点搞不明白怎么两边人马突然剑拔弩张起来,但勤劳的熊蜂盘旋飞舞,为身后的普通人撑起一道屏障。 面对同级哨兵的精神压迫,白霜荇面色分毫未变,甚至连嘴角都未曾颤动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依旧没有释放自己的精神体,可周身无形的精神屏障瞬间撑起,轻轻松松化解掉东北虎带来的威压,姿态闲适,游刃有余。 他睨了司晨星一眼,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开口,“中央军区养尊处优的哨兵,没上过战场也没见识过真正的兽潮,你指的绝对安全就是龟缩在地下城吧?”说话的人看起来没有什么火药味,但是唇角扬起的弧度已经说明的他的嘲讽。语毕,他抬手在头盔边轻点,黑色的面罩收起,露出的那双碧色的眼睛带着毫不遮掩的戏谑。 中央区被四大军区拱卫在中心,辖区内几乎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变异兽潮,而中央军掌握了目前人类最先进的武器,拥有最安全的驻地,存在最大的意义除了守护皇室守护中央区和地下城的安全外,其实最主要的作用是震慑其他的军区。司晨星脸色骤然一沉,白霜荇的这句话不亚于甩了中央军的耳光。 “白中校未免太过傲慢。”司晨星指尖收紧,周身精神力愈发汹涌,空气中带着山雨欲来的紧张,身边所有的哨兵都因为感受到了这份威压进入了备战状态,“难道你认为蛮力能解决所有问题?” “可地表只认蛮力。”白霜荇目光淡淡越过他,精准落在他身后神色平静的孟春身上,“各位研究员执意前往地表,是为了人类延续的伟大目标,他们不是躲在温室里被人看护的花朵。”说着,他的嘴唇又翘了起来,“她们前行,我负责开路。” 孟春站在两人身后, 清晰感受到两股高阶哨兵精神力的对冲,如此尖锐的战意刺得她头皮发麻,精神图景里的黑龙顿时躁动起来,巨大的黑色龙鳞虚影一闪而过,一双澄黄色的竖瞳在半空中徐徐睁开,居高临下注视着二人,强势地介入了这场对峙。 不远处林笑笑的精神体熊蜂躲进了主人的头发里,林笑笑也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她注视着半空中那双眼睛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深渊凝视的恐惧和惶恐,她的两股战战,本能地臣服。 孟春抬眼撇了一眼半空中的巨瞳,而后轻轻拉开身前的司晨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两位哨兵,收敛精神力,不要耽误出发时间。”说着,半空中的眼眸如青烟一般散开,属于向导的震慑也悄然无踪。 气氛终于有些松动,亨利杨活动着手脚,宛如一个谐星一般亮相,“哎,对对对,赶紧的,实验用具已经装车完成了,把我们个人行李装上车就能出发了。”说着,他试着拎起自己那两个48寸的箱子就想往运输车走。 “我来帮你。”靳无双凑了上来,她伸出手提起了亨利杨的箱子。 “哎,这怎么行!”亨利杨费劲地抓着箱子不放,“怎么能让漂亮的小姐帮我搬东西!”他费劲地喘着气扶了扶自己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镜,“我是男士,这是我的义务。” “啊?”靳无双有些楞,这么多年了,她可从来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们这样的哨兵都是当牲口用的,哪里分过什么男女。她快走几步,小个子的哨兵很轻松地从气力不支的亨利杨手里接过了箱子,甚至提起来的模样像是提了两袋棉花,“你刚刚说什么?什么义务?” 虽然在启程之前农科院的欢送会都搞了三波,但是袁志远仍坚持要亲自到地表给试种小队送行。等到所有行李都已装车,一行人上车就要出发的时候,头发已经开始花白的袁先生最后握了握小队成员的手,他喉头有些发紧,正酝酿着要张嘴就被孟春他们给堵了个正着。 “好了,知道了,我们在地上一定万事小心,绝不冒进托大。”孟春模仿着他语重心长的语气。 “万事收敛锋芒,凡事多留心眼。”亨利杨立刻跟着接话。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尽快联系地下城,研究院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林笑笑摇头晃脑地补充。 一番话把袁志远说的笑了起来,他无奈地指了指他们,而后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来,“好了好了,话都被你们说完了,都去吧!”他又朝白霜荇看过来,“白中校,我把这几个孩子交到你手上。他们是搞科研的,别的都不会,还请你务必护他们周全。” 白霜荇沉声行了一个军礼,“袁老放心,人在,任务就在。” 袁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小队的一行人迎着阳光朝运输车走去。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发烫的眼圈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恍惚间他觉得前头的几个人变成了年轻时的自己,孟荃还有他的组员们。曾经他们也意气风发,誓要完成耐辐射小麦的研究,要让地上的每一个同胞都能吃上粮食,都能填饱肚子。只是不过几年,突然之间他们就走散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自己。他一个人在农科院独木难支,耐辐射小麦的研究一时举步维艰。他不得不去迎合上头大人的需求进行别的观赏性植物的研究来为自己的研究筹措经费。只是没想到在这么多年后,孟荃的女儿回到了农科院。孟春的天赋很高,农科院田间地头的研究并不能很好的兑现她的天赋,但她还是来了,像当年的孟荃一样一头扎进试验田,甚至自带经费投资项目。这才有了现在的第七代耐辐射小麦。 袁志远取下眼镜,撩起外套的下摆使劲擦了擦眼镜上的水痕。 老孟,你的女儿很好,我们不曾褪色的理想终于有实现的一天。 “司中校,感谢你最终还是点头同意让小春出发。”袁志远将眼镜再戴上后又变成了沉稳踏实的院士,他与司晨星并肩站在一起目送着车队的离开。 司晨星闻言噗嗤笑了一声,他咧着嘴角,俨然又是平时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您是项目最高负责人,您都批了,我不同意有什么用啊?”他一抖肩膀,突然又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冰冰地朝他看过去,意味深长道,“你最好祈祷项目能成功,要是除了什么差错,总得有人给个交代。” 袁志远闻言顿了顿,片刻后他微微侧身,目光沉沉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中校。这让司晨星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仿佛是恶作剧得逞似得,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您被我骗到了?”他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乐不可支似得,“多大的事儿啊,要是失败了就当我爷爷这么多年投的钱打水漂了呗,反正也不是什么干净钱。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他气死了,那更是大快人心!” “你!”袁志远似乎懒得跟司晨星掰扯,他抬手指了指他,张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后索性手一甩就往回走了。 袁志远一走,司晨星又立刻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将那墨镜都带了回去,语气凉凉地吩咐道,“从今天起,中央城戒严一个月,任何人无故不得外出。任何需要外出的,都得拿给我审批。” “啊?”吴放瞪着眼睛盯着自己的上司,觉得他这下也太疯了,中央城防务官是他没有错,但是全城戒严这种事情,是可以说干就干的吗?这上头要是追究下来得是多大的一口锅啊? “怎么?”司晨星拉下墨镜白了他一眼,吊儿郎当地伸手在他胸口轻轻一拍,“天塌下来不还有我爷爷顶着吗?怕什么?”说着,他掏出个人终端一脸春心荡漾地打起了字,“好了,快把嘴闭上,上来开车,注意中央军的军容军姿。” 可等他上了车刚刚系上安全带还没发动汽车,坐在后排的家伙就嘴里爆出一串粗口,“**!****!怎么又把老子删了!”说着,他一甩手把终端砸在椅子上,动作之粗鲁,没有丝毫军容军姿可言。 8. Chapter 08 Chapter08 运输车分两队,研究小队和白霜荇、靳无双同坐七人座,由老吴开车;雷欧则负责驾驶另一辆运输车,剩余三辆开启自动跟随模式。 汽车出发之后亨利杨和林笑笑都很兴奋,大家都是第一次出远门,颇有一种春游的心情。在封存收集的土壤样本时,孟春注意到哨兵们脖子上的抑制环已经取下来了。她朝车窗外又看了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地下城,这么多年来束缚她佩戴抑制环的安全条例已经不再起效。她抬手将脖子上的颈环取下,这小东西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但是在取下的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连呼吸都轻盈了起来,她无端生出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自由与豪情。 “你可算把这东西摘下来了!”林笑笑打开一包榴莲味蚯蚓干分给亨利杨和孟春,“安全条例就这么一写,就你这么实心眼地遵守。”谁还不知道中央军编制的安全条例是哨兵本位,给地下城里的向导条条框框都给限制死。她朝车里的哨兵看过去,“你们不会介意的吧?” 靳无双本来就不明白为什么向导要戴抑制环,她闻言立刻摆手,“不介意!”她满脸阳光灿烂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傻,“我这辈子是第一次跟向导离这么近,还是两个向导,我怎么会有意见呢!” 孟春笑嘻嘻地叼着林笑笑给的零食正要答话,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忽然震动起来,她低下头去查看。 林笑笑将蚯蚓干往白霜荇和靳无双的面前递了递,“尝尝?” 靳无双皱着眉头飞快的捂住了鼻子,“这是什么,怎么闻起来怪……怪的。”她使劲憋了一下才把那个臭字憋了回去。 亨利杨嘴里嚼着半条蚯蚓干,一边编辑着朋友圈一边热情地介绍,“快尝尝,这可是农科院今年的旷世力作,榴莲味蚯蚓干!” 靳无双露出一脸敬谢不敏的神情,忙不迭的摆手,人还往身后的椅背里靠了靠。但接下去发生的事情令她瞳孔地震,只见他们那谨小慎微从来不会轻易尝试未知食物的队长,他居然摘下了手上的黑色手套,从林笑笑手里捻起了一条蚯蚓干送进了嘴里,还礼貌道谢。碍于队长带头,靳无双只得在林笑笑的再次邀请下也拿起了一根,并顺手给驾驶座上的老吴也递了一根。 “甜的!”靳无双只是舔了一下就尝到了榴莲浓郁香甜的味道,她又仔细地观察了手里的食物,“蚯蚓是地龙吗?”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原来地龙可以吃!” “你们那里也有吗?”亨利杨正在使用AI给自己一键美容,“那好说,等到了北方基地,我再给你们量产一批。”亨利杨可是有两个博士在身的,一个是植物学,一个是食品工程学,像是榴莲蚯蚓干这种纯科技调味的东西,他只要有原料想做多少做多少。 “真的吗?”靳无双那对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朝亨利杨看过去,“杨研究员,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你可真是厉害!” 地下城的上方是围绕尖塔而建的中央城,虽然中央城里的人挤破头都想往地下城里钻,但凡事最怕比较,要是跟其他地上城市比起来,那中央城就是皇帝头上最安全宜居的城市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劳动力,所以中央城看起来也算是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运输车从尖塔地面一层的出发层驶出,窗外风景渐次从军营,熙攘的街市,再到中央城外围贫民窟似得铁皮屋,渐渐又从残破的街景变换成疯长的草木,大片大片的风铃草盛开在无人的废墟上,花朵颜色艳丽多姿,竟然嫌少有重复。他们已经驶离了中央军镇守的城市范围。而孟春自刚刚查看消息后脸上的神色就没了刚才飞扬的模样,林笑笑有些担心地分出一缕精神丝线轻轻触碰了她。 孟春感受到了好友的关心,直起身来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刚才的信息是司晨星发来的。 司晨星:放心吧,该删除的我都删除了,下次不如直接问我。小狗叼狗绳.jpg 这个小狗叼狗绳是一个哨兵常用表情包,特定的使用场景是跟心仪的向导表忠心。而此刻对方发送的信息却让她悚然一惊,她立刻联想到自己擅自入侵哨兵精神图景的事情被他发现了。这是她第一次干坏事,不过一天就被人揭了个底朝天,孟春觉得自己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还是吃了缺乏斗争经验的亏。 “孟研究员?”坐在前排的白霜荇开口,他回过头来,脸上似乎带着些困惑。 孟春暗自镇定下来,反正出了中央城区就是天高皇帝远了,就是不知道欠司晨星这个人情该怎么还,她一边想着一边将司晨星从联系人里删除,反正这段时间也没必要联系,索性删了放心。她完成删除后,刚想关闭个人终端,不小心刷出了亨利杨刚刚发送的最后一条朋友圈—— 人生是旷野,今日我们奔赴旷野,期待奔赴一场人间丰收的约定!【配图:孟春和林笑笑在运输车前的背影和面向镜头的比着剪刀手的亨利杨(给自己p成了皮肤光洁如水煮蛋的小V脸版)】 孟春笑了笑,抬起手给该条朋友圈点赞并评论:嗯,奔赴一场人间丰收的约定! 军用运输车的性能绝佳,即使由于地质变动路面情况非常复杂,人坐在车中的体验还是相当丝滑平稳的,孟春很快就在平稳的驾驶中进入了梦乡。 她梦到了自己的十四岁。 那一年孟荃突然改变了研究方向,开始将大把的时间泡在试验田里,耗在耐辐射小麦的选育上,时常几周都不回家。那时候的孟春并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她只知道小麦抢走了自己的父亲。 在她生日那天她的父亲已经连着两周没有回家,她原本等他回来带她去植物园,后来等他吃晚餐,再后来等他一起吹生日蜡烛,可是他都没有回来。孟春在巨大的失望中自己吹灭了蜡烛,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一整晚。当天就因为感冒发起了高热,据说高热一度逼近40度,一天后她在医院中醒来,并告知觉醒成为了向导。 帝国的向导觉醒的年纪普遍在十岁左右,而她在十四岁被通知成为了向导,并且是非常珍稀的攻击性向导。 向导和哨兵必须去塔校完成八年制的义务教育,这是被写进帝国宪法的义务。她无奈从文森特公学退学,转读塔校。 “你看,这栋白色的小楼就是你的宿舍,门口就是孟先生点名要求的花圃,现在种的风铃草是为了净化土质,晚上就会有人来铲掉,过后你就可以自己打理。”带她参观学校的老师语气和善地介绍着,那是一排模仿旧日建筑风格的小楼,有着黑色铸铁栏杆的小阳台,墙外还种了大片的缅栀子(鸡蛋花)和风铃草,花团锦簇的样子,“向导可是帝国的珍宝,我们学校对于向导学生一向是体贴和照顾的。”说着,他又朝远处指了指,“这片区域和平民学生的宿舍楼是分开的,很安静。你的隔壁有一个学生,是你们的向导首席,他这几天不在学校。”说着,他又指了指一边的围墙,“墙的另一边是跟你出身差不多的哨兵,但是用高压电网隔开了。”说着他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来,“你放心,很安全的。”说着,他举起手帕擦了擦汗。< /p>为了照顾哨兵们过于敏锐的五感,塔校所在区域被设定成了热带气候,利用环境气候为学生提供流水和虫鸣等白噪音。 孟春在观察着这片花圃,而老师也在观察着她。 她穿着女式向导校服,那是一条白色衬衫裙,经典的海军领上有蓝色的条纹装饰,胸口有象征着塔校的金色刺绣。裙摆在膝盖上三公分,露出女孩莹白纤细的小腿,她的脚上穿了白袜子黑皮鞋,看起来就是出身良好的乖乖女的模样。 模拟的日光下,她肌肤瓷白莹润,五官静美,眼型偏长,眼尾下压,眉眼间没有热烈的神采,眸光沉静温和,跟她这个年纪的其他女孩很不一样。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纤长秀美却也不乏力量感的线条,全身上下都彰显着经过基因编辑的优越,这么想着的老师又感到一点违和。 为了挽救地下城内逐年下滑的自然生育率,社会孵化局应运而生。孵化局采集居民的精子和卵子通过人工子宫的技术定向培育没有基因病的新生儿。而成年后向孵化局捐献过精子和卵子的居民可以合法向孵化局申请领养一个拥有自己血统的孩子。通过这样的方式彻底杜绝可能存在的近亲繁殖和遗传病,甚至可以通过基因编辑技术筛选和定制符合要求的孩子。他和他的伴侣最近也想去孵化局领养一个孩子,这才了解到基因编辑是十分昂贵的,对于五官的编辑还是单独收费的,并且并不能保证经过编辑后就能达到和谐美观。上流社会的少爷小姐们多少都经过基因编辑,但也没有几个在容貌上可以跟她一比。 像孟春这样巧夺天工的容貌,不知道得加多少钱啊? 老师暗自忖度要不是她刚觉醒没有精神体,在精神图景疏导方面有天然的劣势,怕是得让哨兵学院那帮眼珠子长在头顶心的家伙打破头。转念他又在心里哧了一声,暗暗想着这上等人就是有‘情操’,出来读个书还不忘要莳花弄草,真是有十足的闲心和趣味,不知道这样的向导哪个哨兵伺候的起呢? 也不知道她清不清楚,专门为她的花圃净化土壤所种植的风铃草以及安排循环过滤水的成本足够地上一家三口花用一年。 少爷小姐们又哪能知道什么人间疾苦呢? 看她那张无忧无虑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就该知道,她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件事的成本。 两人各怀心事很快路过操场,操场上的哨兵正在进行体能训练。只见一个哨兵毫不费力徒手跃上三米多的高台掷出手里的球击中在半空中晃动的靶子,然后动作流畅地空翻跳跃下去并准确落到五米外指定的红心上。他落地后其他的哨兵都把他拱卫到中心,甚至抛到了半空。惊得孟春瞪大了眼睛,满脑子只有人类真的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吗? 老师乐呵呵地笑着,“那是陆霜白,跟你同级,是哨兵首席。”像是知道这些大小姐们总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为荣,他又补充道,“你放心吧,这是哨兵的训练,向导不用,向导的课程主要集中在精神力的开发和训练。”说着,他带领着她去领书,“学校对向导可是很体贴的,只要完成规定课时就能够毕业。”他拍了拍手里那几本书,“虽然你比其他人晚了几年入学,目前也还没有萌发出精神体,就尽量学吧。”老师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就算不能升学到军校深造,帝国也会给每个向导毕业生安排工作的。”言下之意,差不多学学就行了,反正萝卜坑都是准备好的。 陆霜白? 孟春黑白分明的眼睛又朝人群中那个最耀眼的家伙看了过去,片刻后,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移开了视线。 9. Chapter 09 Chapter09 孟春虽然从来没有接触过向导的课程,但是她仍选择了跟自己年纪一致的五年级就读,这意味着她只要在这里花三年的时间就能再回到文森特公学。 文森特公学,一所一贯制学府,只要被校方录取甚至可以从小学一直读到直博毕业。学校以开国皇帝命名,是帝国境内最顶尖学府,在学界被誉为延续人类文明薪火的圣坛。公学的入学门槛极高,只招收帝国顶尖人才,无论是文化课成绩、综合素质,还是家族背景,都要经过层层筛选,除非有天潢贵胄的推荐信,否则能进到那里的学生,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那是一个卷王横行,天赋怪层出不穷的学校,孟春曾经在那里如鱼得水,学习和考试对她而言跟呼吸一样自然和简单。 但现在不一样了,本来出于对自己学习能力的自信,她自以为错过的四年课程最多花一两个月就能补回来,难道还能有学校卷的过文森特公学吗? 但是现实却狠狠地嘲笑了她。 向导的三门必修主课分别是《精神力控制》,《精神图景疏导》和《医学基础与辐射防护》,除了最后那一门,其他对于刚刚成为向导的孟春而言可谓是云里雾里,这些课程并不像是实用科学,其本质更贴近神学,是信仰和精神力,是一种向内心求索的经验总结,普适性不高,有太多语焉不详的留白。 众所周知,大脑通过电脉冲和神经递质传递信息来控制身体。按照向导课程的说法,要通过冥想找到真实世界与高维世界的通路,然后通过这个电脉冲跟高维产生共振,以便精神体通过共振产生的通道来到现实世界。 这能解释吗? 真当物理学不存在了? 四年级的课程已经到了实践的阶段,所以她属于跳过了逐渐抽象的过程,直接要求产出抽象的结果。即使她严格按照计划补习,每天花大量时间内视精神图景,试图操纵精神力。可每次尝试,都会有杂乱的想法、神经质的呓语纷至沓来,打乱她的专注。 合理怀疑,等她发疯开始产生幻视的时候,就能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了。 孟春遇到了自己学霸生涯的滑铁卢。 而更糟糕的是,她刚入学没多久就迎来了本学期的期中考试。 “答题时间二个小时,三十分钟后可以交卷。”监考老师随意地在教室前面坐下,甚至没有散发出精神力来监视学生是否会用精神力进行交流作弊,或者说这也许也是考试的一部分。 孟春面无表情地用终端登录考试系统,她这段时间所有的焦虑都在这一刻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再也没有以前信手拈来的解题思路,只剩下嗡嗡作响,她好像听到了旁边同学的嬉笑声。 【谁能看看转校生的试卷,我听超低层的亲戚说她是学霸!】 【哈哈哈,你看看她,她紧张地快吐了。】 【哎呦,冒冷汗哎!】 【都闭嘴!】 是的,她对着题目冒出了一头冷汗。字都认识,就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不明白,太抽象了。 孟春冷着一张脸抬起头看着监考老师,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老师,我弃考。” 冲出考场的她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只是坐在走廊的楼梯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静静体会这人生中第一个零分魅力时刻。 她忍不住想骂娘,这狗学校凭什么不教数理化!? 人类文明都到了存亡时刻了,为什么不把知识的火种平等的传递给每一个人?但这其实就是目前上等人的思想,他们牢牢把控着知识,你只有出生在罗马或者交够了入场券才被允许获得真理。底层的人只要知道吃饭和工作就好了,把自己活成一个牲口,活成这个社会的养料。但是如果哨兵和向导最终都是要被送上战场的战士,那不是更应该有清醒的头脑和严谨的思路吗? 她垂头丧气,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解释这个零分,他八成会觉得自己是在怄气。孟荃跟她说对于知识要永远心怀敬畏,她深以为然,不愿意辜负任何学习的机会。 “同学,你没事吧?”大概是她在这里坐的太久了,老师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孟春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眼角,是干的。她站了起来,拍了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得体的朝老师打了招呼之后就走了。走的时候她下定决心,必将在下次考试的时候拿回属于自己的满分。 虽然向导学校的课程对孟春而言异常艰巨,至少花田里长势良好的花枝还是给了她一些安慰。父亲的朋友陈枫扬目前在文森特公学的植物学系任教,他答应如果孟春能够成功复原一种灾变前花卉并撰写论文就可以收她做学生。孟春怀着一些难得的喜悦前往今天课程的教室,这条路是从她的宿舍区去往教学楼的必经之路,平时并没什么人,但是今天却有些反常。 两个聚集在路边的男生令她本能的有些警惕,此时前方茂密的榕树树冠上突然倒吊下来一个人。 随着掉落的叶片,对方丰沛柔软的头发带着一股雨后森林的凉爽气息划过她的脸颊,有些痒,让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抚摸了被头发拂过的地方。 “孟春同学,你好呀!”倒挂下来的人穿着哨兵的校服,一身紧身黑色作战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劲瘦的腰肢紧绷着显示着核心的稳定力量。孟春的目光落到对方脸上,发现他居然没有因为充血而发红,他抬起手按着自己胸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听到?” 在接触到孟春吃惊又困惑的眼神后,他露出了一个像是不好意思的表情来,“对不起,我的心跳的好大声。” 对方无意义的对白和突然的出现都让孟春想原地翻出一个白眼,她沉默地注视着对方,就差问一句“你没事吧?”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哨兵大多留寸头,避免发丝带来的感官干扰,而这个人,却留着一头卷曲的中长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也不符合塔校对于哨兵发型的要求。 或许是孟春长久的沉默让哨兵不自信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干巴巴的,“我是陆霜白。” 孟春又朝后来瞥了一眼,两个穿着哨兵校服的男孩凑在一起,一边望着这里一边面带亢奋地窃窃私语。她很快明白过来,这不新鲜,这是属于男生的恶作剧。 陆霜白咳了一声,冲那边挤了挤眼睛,在孟春移回视线时,脸上又迅速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陆霜白。 孟春眨了眨眼睛,想起同塔校录取通知书一同寄来的一份匹配报告,她入学体检的资料被抓取到主脑数据库进行匹配,她跟同级的哨兵匹配度居然高达92%,那个哨兵的名字叫做陆霜白。这样毫无隐私可言的匹配制度,就像是养殖场里给牲口配种,饲养员看这两头牲口合适就给他们两个栓一起。 虽然不曾宣之于口,但实际上孟春恨透了自己突然分化成为了向导这件事情,这是个意外,打乱了她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本来她今年应该提前完成高中的所有课程,并向大学部的教授申请入学的,如果一切顺利她或许可以在20岁之前拿到一个PhD,打破她父亲的记录。但是这个意外毁了一切,她必须在塔校花上至少三年的时间去学习所谓的精神力!而这个精神力在现在的她看来就是一个骗局! 此刻眼前这个哨兵,仿佛被具现化成了她生活巨变的凶手,让她没来由的烦躁和恼怒有了出口。孟春瞪了对方一眼扭头就走,“你离我远点!” 平白被凶了一句,陆霜白有些莫名其妙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哎,你别走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在哨向协同训练的时候组队。”匹配度高的哨向组队的话优势会很大,他往前追了两步,见孟春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便识趣地停了下来。 一头金毛的卡洛斯拍了拍陆霜白的肩膀,“我感觉这位小姐是文静知识分子挂的,我们设计的出场对她来说好像起到了出其不意的反效果。”说着他上下打量着陆霜白,那激烈的心跳此时才开始趋于正常,“看来你们匹配度肯定不低啊……”他呐呐着,但是陆霜白反手就用手肘怼了他一下,匹配度是非常私密的话题,不应该被人拿来调侃。 众所周知,三个人中会自动出现一个点子王,一个行动派,一个捧场王。 此时点子王开始发力,卡洛斯像模像样地抱着手臂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女孩子最喜欢漂亮的东西了。”他四下看了看,“这样,你找点漂亮的花送给人家,好言好语地哄哄。” 捧场王欧文立刻开始附和,“对对对,这些贵族小姐最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了。她爸爸好像是植物研究所的高层,肯定喜欢花花草草。” 那天晚上,孟春不出意外地照例没能按照计划在一个小时内完成精神梳理的作业。个人终端滴滴地响着消息提醒,孟春不用看也知道是那群女孩子又在聊着时尚、美食、哨兵。 上流社会出生的大小姐们大多都这样,意识不到学习的机会在这个年代有多可贵。她们被父权规训,除了提升自己之外,人生里有太多事情值得她们去分心了,进入一所顶尖的学府仿佛跟她们缀在袖口的珍珠没有区别,这些身上穿着的衣服、戴着的首饰或者一个男人才是她们的自我价值。这里的向导也是,反正无论成绩如何,毕业后都可以进入军部从事精神疏导的工作,收入不菲,同时还可以待价而沽为自己谋一个好姻缘从此回归家庭。 孟春想到这些人的思路就想发笑。她打开个人终端,发现她以前那批大小姐朋友们正在好奇地打听着北方军司令的儿子,那个哨兵在她的描述里简直天神下凡。 这也是帝国的政策,四大军区的司令在育有继承人后他的孩子可以被送到地下城抚养,获得良好的教育和安全的环境;成年后还会匹配到合适的联姻人选,后续在再根据当事人的意愿选择是否回到陆地军区。面上说是此项政策是对司令卫国戍边有功的嘉奖,但说白了,就是质子,被中央控制到成年再评估是否已经归化,是否可以放归。她思考了片刻,简单地敷衍了她们几句。而后她又查看了几个好友申请,这几个好像都是孟春没说过话的哨兵,她动作熟练的一键拒绝。 孟家人丁单薄,几代都是读书人,即使孟家也是开国皇帝亲封的贵族,但几代人下来他们早就远离了权力重心,虽然空有一个贵族的头衔,这么多年也靠卖专利赚了些钱,但是那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孟家目前唯一的价值就是联姻的时候可能有个好名声。而孟春现在又觉醒成了向导,那更是精准细分了下级市场。 窗户上不知道被谁投了一颗石子,发出“咚”的一声。 孟春奇怪地走近窗户,发现外头的墙上居然趴着个人。那人像是壁虎一样手脚并用的沿着外墙爬 上来,嘴里甚至还叼着一支玫瑰。对方漂亮的面容浸润在夜晚潮湿的雾气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美丽得如梦似幻又像是要噬人的海妖。 陆霜白抓着她阳台的栏杆跟她打了声招呼,他举起手里的玫瑰,漂亮的粉紫色从花心透出来,渐次向外晕染,最外层的花瓣是粉白色,花朵纯洁又明艳,这是灾变前的名贵品种,叫做加百列大天使玫瑰。 “这是我在学校里见过最漂亮的花,送给你,我想跟你添加好友!”他抬起头,自信地将手中的花更往前递了一些。 “我是这一届最优秀的哨兵,跟我组队你不会吃亏的!”他尽力地展示着自己,想争取一些机会。没办法,就算撇开匹配度不谈,他太好奇被誉为战场杀器的攻击性向导了,整个北方军区都没有一个攻击性向导。 孟春的瞳孔骤然收缩,短暂的怔愣后,是滚滚而来的愤怒。这支玫瑰,是她精心培育的样本,早晨出门时还是花苞,她特意拍照记录,是论文的核心素材。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株花上,把她当成了自己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的通行证。而这个人,却随意摘下,当成恶作剧的筹码。她的精神力弥漫开来,化作触手一层一层地将陆霜白缠了起来,“哨兵,你知道随意损坏别人的院子里栽培的花朵是不体面的行为吗?” “啊?什么?这是你种的?我还以为花圃都是学校弄的!”陆霜白的脸上有些意外的尴尬,但很快他又露出了既痛苦又兴奋的表情,“你的精神力真强,就,就是勒得太紧了,我喘不上气了。”他伸出手像是在从自己身上拉扯什么东西,“快松开!我保证,你明天还能在枝头上看到他。” 冥冥中,晦暗的天空与头顶的模拟屏重叠起来,她闻到一股非常刺激的硫磺味,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有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大地仿佛在极度的愤怒中颤动、嘶鸣。她在晃眼间觉得自己浮到了天上,脚底是一片连绵的山脉。最大的那座山峰顶上往内凹陷进去,凹陷处有一泊湖水,此时这水仿佛被煮沸了一般往外沸腾,不详的黑烟从水底涌出。 下一刻,随着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明亮橙黄的熔浆夹带着满天的火山灰喷薄而出,明亮的岩浆宛如巨龙朝四面八方蜿蜒而去,所到之处引起山火,葱郁的草木被灼烧成灰,漫天飞舞。无情的熔岩剥夺着依附大山而生的生命,而后留下干涸的泪水。满天的火山灰遮天蔽日,一天一地之间只剩下炽烈的岩浆,焚烧的山火,以及飘摇着的黑色火山灰。 “火山喷发居然是这样的!”那个像是流水一般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带着亢奋的情绪,他指着山上蜿蜒的岩浆,“不愧是攻击性向导,你的精神图景居然是一片活火山群!” 这就是我的精神图景吗? 孟春喃喃着,被眼前这雄壮的奇景震撼到失语,直到听到陆霜白的声音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人。 怎么回事,这人真的不礼貌。这精神图景她自己都第一次见,他怎么就进来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陆霜白有些无语地摊了摊手,“不是你把我……捆来的吗?”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孟春的精神触手,浑身上下几乎被捆成了粽子。脖子上的触手越收越紧,他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紫,如果不是因为哨兵过分强大的身体素质,他可能已经被勒得昏死过去。 孟春看到他紫青的脸色才意识到不对,下意识地松了精神触手的控制。 被捆绑的陆霜白被放开后生理性的咳嗽了几声,接着他整个人开始发红发烫,“你能不能消消气,我保证弥补这个错误,把花还原到枝头去。” 这一刻两个人的精神图景重叠,或者说,孟春入侵了陆霜白的精神图景。 那是一片林边开阔地到草原的过渡,一条河谷从丛林流出奔腾着穿过草原,天的尽头有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树,孟春远远的观察了一眼,确认那是一棵白蜡木,有巨大的树冠,枝繁叶茂,独木成林。 火山喷发出的岩浆蜿蜒着流到了陆霜白的森林和草原,四处燃起山火,草原上星星点点的火焰卷着飞絮洋洋洒洒漫天飞舞。滚烫的熔岩流进了那条河流,河流开始沸腾,一条条鱼翻着肚皮浮上水面,河水蒸腾出的白烟又裹住了那飞灰,化作黑色的雨滴落了下来。陆霜白浑身都在颤抖仿佛是遭到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他最终还是克制着抓住孟春的手腕好言好语的说,“要超出我的承受范围了,停下来吧。” 孟春这才意识到自己入侵了陆霜白,这是教科书上明令禁止的行为,她必须停下来。这一刻,她忽然就融汇贯通了书上那些玄之又玄的知识,她隐隐觉得自己在这里仿佛是全知全能的神,时间、空间、规则都在她的手中。她抬起手,火焰停止燃烧;她五指向内握拳,火焰腾空而起噌地消失了。时间轴呈现了出来,她开始往后拖动,日升月落,焦黑中冒出了翠绿,莺飞草长,植被郁郁葱葱。河流奔流不息,水里的鱼儿一甩尾巴消失了在了浪花中。 不消片刻,草地上长出遍地的蒲公英,被风一扬,一颗颗种子便带着主人的一点点记忆飞扬而起,要去更深的地方生根发芽,将记忆安稳地存放进大地。有两三颗种子从孟春眼前飘过,孟春与那段回忆中自己对视。她想了想,这是她刚刚进塔校从操场边路过的时候,她当时的脸确实很臭。 这一刻孟春莫名觉得自己找回了内心的安宁,熟悉的掌控感又回来了。 10. Chapter 10 Chapter10 众所周知,哨兵的精神体通常是猛兽。 陆霜白的精神图景是森林和草原,让孟春不禁有些期待对方的精神体,毕竟都在森林了,怎么说也该是个毛茸茸的精神体吧? 她四下看了看,踏出一步,仿佛缩地成寸,一步跨到那位于天边的白蜡树下。巨大的白蜡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孟春仰头在树杈上细细地搜索着。 “你的精神体呢?”孟春刚想发问,但是一晃神就被对方从精神图景里推了出来。 两人回到现实世界时,陆霜白浑身脱力,往后一仰就从二楼的阳台掉了下去。这把孟春吓了一跳,她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学校里违规精神入侵了一个哨兵。 她沿着楼梯一路小跑下去,跑进院子时,她看到陆霜白双手撑在身后,后仰着坐着,非常放松地晃动着双腿,而在他身后,皎洁的月光下,玫瑰花丛在夜风中窸窸窣窣的响着,她看到那朵绽放的花朵又回到了枝头。 “怎么做到的?”孟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朵花,她小心翼翼地摸着,的确是枝叶完整的样子。 陆霜白神秘兮兮地笑了两声,他有些得意地咬着下嘴唇,揉了揉鼻子,“这是我的能力。”他双眼澄澈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坦荡荡的亲近。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被精神入侵了,但结果是好的,这种彻底推倒焕然一新的感觉可太刺激了,那些长久积累下的沉疴在山火中付之一炬,精神图景葱郁纯净。他还没有接受过向导的疏导,但他觉得不会再有比这更爽快的疏导了。他举起带着个人终端的那只手,“加个好友吧!” 孟春想起来了,刚才朋友打听的哨兵就是陆霜白,她们为什么会好奇他,匹配度是私人信息只有当事人知道。那么那位中央军第一兵团廖上校家的小姐对这位北方司令家的少爷感兴趣? 她暗自琢磨着,转眼有去看那个满脸得意的男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些外貌协会的,但她认为这是人性的一部分,是人的劣根性。美丽的确是在哪里都好用的敲门砖,长得漂亮的人就是会比别人多一些机会。所以她在片刻的沉默后,伸出了手里的个人终端跟对方加上了好友。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伸出的手被对方一把拉住,被他拉着飞奔起来。 孟春试图挣扎,此时两人已经冲到了宿舍区的边界。三米高的围栏顶上,电网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陆霜白兴致正高,一个俯身将她扛在肩头,助跑、踏地、腾空,利落一跃,轻轻松松翻越了隔绝哨兵与向导区域的高墙。 “别喊!”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的威胁,“不然我告发你精神入侵。”年轻的哨兵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轻狂张扬的神采,在黯淡的夜色里仿佛发着光。 带着湿热水汽的风刮过脸颊,短暂的失重感让她生出一瞬挣脱一切束缚的错觉。孟春在颠簸里紧紧捂住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夜色吞没了校园的照明,所有景物都褪成模糊的色块,宿舍楼的灯火很快被层层叠叠的树荫彻底遮住。 “到了。” 陆霜白停下脚步,把她放下来,随意舒展了一下身体。“我觉得,这里是全校最好看的地方。” 塔校全域模拟热带气候,花了大价钱的造景完全复刻东南亚雨林深处。高大的龙脑香树遮天蔽日,林下阴暗而潮湿,桫椤亭亭而立,如同史前遗落的巨伞。枯木上附生着巢蕨,像一圈圈绿色的花环,地面铺满细密的蕨类,踩上去松软而湿润。 孟春瞬间忘了刚才的惊慌,她嘴角噙着一抹放松的笑意,蹲下身兴致勃勃地拨弄着叶片,摸摸这个,看看那个。似乎看出陆霜白也感兴趣,她如数家珍地跟陆霜白讲解起来,从蕨类的种类,说到它们在灾后生态修复中的作用,语气轻快雀跃,像只终于松开束缚的小鸟。 陆霜白是个好学生,他乖乖蹲在她旁边,她说一句,他就认真点一下头,听得十分投入。 “对了,你看这个。”他轻轻拨开一层蕨叶,底下透出一丝丝柔和的绿光,那下头是几朵小小的荧光蘑菇,在暗夜里幽幽发亮。 “这个能吃吗?”陆霜白认真发问。 “荧光小菇,”孟春想了想,一本正经点头,“能吃,但是一辈子最多吃一次。” 陆霜白刚利索地摘下两朵,闻言默默又丢了回去。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手在旁边一片巨大的龟背竹叶上折下一截果序,递到她面前,“这个真能吃,你尝尝。” 孟春一眼便认了出来。是龟背竹的果实,成熟后果肉可食,只是在这个年代并不常见。她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虽然她知道这果实能吃,但确实从来没吃过。她又掰了一半还给陆霜白,然后才剥了外皮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是甜的,有热带水果的香味,但种植成本高,产量低,不具备成为餐桌水果的条件。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手里剩余果实的形态,笑了起来,“好玩!” 陆霜白带着孟春爬上一颗榕树的树冠,高耸的龙脑香直抵天际,夜色静谧温柔,孟春捏着剩下半枚果实,指尖沾染浅淡果香,只觉得今晚的一切荒唐又梦幻。 她顿悟了困扰许久的精神力控制诀窍,不顾宵禁地翻墙出逃、闯入雨林深处,这完全跳出了她刻板规整的人生轨迹。原来失控不一定是灾难,偶尔的越界与放纵,也能让人觉得轻松又愉悦。 “哨兵,你们没有宵禁吗?”她望着远处那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的宿舍。 “我可是首席,这里可没人管得了我。”陆霜白抿着的嘴角往上翘了翘,语气里不乏炫耀,他双手枕着后脑勺抬头望着天上的星空,“设置这片光幕的人肯定没见过真正的星空。” 由于他语气里的嫌弃溢于言表,以至于孟春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真正的星空是什么样子?” 陆霜白侧过头来看她,眼睛亮得像把星星都装进去了,“等你去北方看了就知道了。” 也许是对方的眼神太多明亮,像是火星落进了孟春的视线一样,把她烫的往后缩了一下,她移开视线,语气刻意地冷淡下来,“哨兵,虽然我们匹配度不低,但是我认为我不会成为普通朋友以上的关系。”以陆霜白质子的身份,跟孟家这样没落的门庭结合,对他们北方军区也没有助益。 “嗯?”陆霜白听了孟春的话,一下子坐了起来,对于哨兵来说能找到一个恰好跟自己匹配度高的向导那几乎可以说是人生的至高追求。是以,他有些急切地开口,“为什么?你觉得我哪里不好?” “你哪里都不好。”孟春很快接口,她平铺直叙地说,“我的祖父有一个PhD,我的父亲有两个PhD。所以,我对另一半的要求总不能比我父亲差劲,他得在三十岁之前拿到两个PhD,有国家级科研项目经验,在核心期刊发表三到五篇论文。” “啊……噢噢噢噢。”陆霜白一边故作轻松地抓着头发,一边用个人终端的内置AI把孟春刚刚说的标准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然后嘴巴里喃喃着,“完了完了,我从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呀……” 那天陆霜白送孟春回去的时候被她隔壁宿舍的塞拉斯抓了个正着,金色头发的少年满脸责备地看着两个逃寝的家伙。这里确实没人管得了陆霜白,然而孟春却被他结结实实扣了二十个纪律分。这是孟春的人生里第一次被别人扣纪律分,此后几年里她一直都对这二十分耿耿于怀。 咚,咚,咚。 耳边又传来了叩击玻璃的声音,孟春震了一下,才迷迷糊糊从睡梦里醒来。她睁着惺忪的眼睛朝车窗外看去,是白霜荇站在那里。他弯下腰来凑到孟春的耳边,相似的容貌让孟春产生了今夕何夕的恍惚,车窗玻璃配合着他弯腰的动作放了下来,“这里是中央城的前沿岗哨,今晚在这里过夜,明日出发穿越荒原地形。”说着,他从外面打开了车门。 石头摞成的堡垒被掩映在层层热烈的风铃草和爬山虎后,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是前沿岗哨,位于中央区的边界位置。 原来这个哨岗被塔校当成陆地演习的考场,不过在孟春那一届考试遇上兽潮事故后,考场被内迁到了更靠近尖塔的哨岗。 中央区总体的地形属于平原地带,从中央区往北进发需要穿过缓丘草甸,而后地形逐渐复杂成为浅山杂木林,后续需要穿过一片河谷最后才能进入到北方平原的腹地。北方平原拥有漫长的冬季,但是时间季节也算分明,适合植物生长。同 时平原位于入海口,水资源丰富,与大片海域接壤。只不过纳加作为水生生命,就蛰伏在那边海域的深处。 前沿岗哨除了常驻的哨兵之外,也有一些猎户常驻,在这里猎取一些中小型兽类再拉去中心城区售卖。这样的天然肉类非常紧俏,虽然野兽的肉质粗硬,但也是非常难得的天然蛋白质来源。切片后放在铁板上两面稍微一煎,再蘸上盐和碾碎的抗辐射药,这一口,倍儿香。 岗哨晚上就是准备了烤肉来招待一行人的,哨长围着篝火忙前忙后的张罗着切肉烤肉,完了又殷勤地给一行人端来。北方哨兵在确认烤肉没毒之后,抱着不吃白不吃的心态,开怀畅吃。 孟春的眼底映着明灭的篝火,风铃草在风中沙沙的摇摆,林笑笑此刻握着手里的杯子也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真是令人怀念的夜晚。” 记得塔校安排的陆地演习前一天也安排了篝火烤肉晚会,那个时候孟春、林笑笑、塞拉斯、陆霜白、卡洛斯和欧文也是吃着烤肉畅想着以后的人生。 “毕业之后啊!”塞拉斯有些感慨的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读军校吧,但是我可不学什么向导专修的医学,我不做医生,我要学战术指挥,我要上战场!” “好!有志气!”陆霜白立刻表达赞同,“到时候我们做同学!” “哎,你们学指挥我学工科呗!”说着,卡洛斯又撞了撞欧文,“你最结实,你学单兵作战。”几个人笑作一团,仿佛已经成了战场上的战友。 “你呢?”孟春问低着头不说话的林笑笑。 小姑娘带着雀斑的脸颊映着篝火显得红扑扑的,她本来并不想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孟春的问话让她有了表达欲,“我,我想读大学,学,学数学。”说着,她像是肯定自己的话似得狠狠点了点头。 “数——学?”以孟春对她随身携带的那本错题集的理解,仿佛是个不太明智的决定。 “哎呀!”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撒娇般推了推她,“梦想啦!我觉得数学很有趣,不过也只能想想,我上哪筹那个学费啊……”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咽进了自己的喉咙。 “科学院每个研究所都有专项的奖学金。”孟春突然开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请父亲给你写推荐信申请农科院的奖学金。” “真的!?”林笑笑几乎兴奋地原地跳了起来,她两眼放着光,跺着脚绕着孟春转圈,自己好像都变成了一只嗡嗡的熊蜂。 孟春不禁好笑地点头,她捋了捋小姑娘有些凌乱的头发,“不过拿了专项奖学金以后就得去发放单位服务至少三十年。” 一边的塞拉斯噗嗤一声笑出来,“不仅发钱还包就业,毕业还不受军部管辖,你可别再奖励她了。”他用肩膀撞了撞孟春,“你心疼心疼我。” “喂!过分了啊!”林笑笑瞪着塞拉斯,“你家明明有钱付学费!” 一群年轻人的说笑声随着篝火燃烧炸裂的声响被夜风拉扯着最终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一如今夜。孟春和林笑笑对望了一眼,莫名地叹出一口气来,曾经一起吃着烤肉说着理想的朋友们走着走着就散了,消散在了漫长的时光中。 亨利杨一边嚼着烤肉一边喝着甜味小汽水,一脸的美滋滋,“哎,你别说,地上的人生活水平不错啊!” “不愧是首都,还能吃烤肉!”靳无双也是塞得两颊鼓鼓,她来中央城一次保守估计得长三斤。雷欧和吴为两个也是纷纷点头,这民脂民膏真是入口即化。 孟春和林笑笑却没有接话,作为向导的两人明显可以感知到哨长的心情并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这么喜悦,确切说整个哨岗仿佛都有些愁云惨雾。 “姐姐,你们是向导吧?”哨长十几岁的儿子没按耐住,跑到了两人面前。孟春和林笑笑此时都穿着军部为向导定制的野战服,身份看起来非常好辨认。 听了对方的问题,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林笑笑弯下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哨长开口想要呵止,但是男孩已经使劲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有惶恐眼中甚至有些生理性的眼泪,但是声音却很坚定,“卡洛斯需要你们。” 11. Chapter 11 Chapter11 白霜荇放下手中的杯子朝哨长看了过去,脸上神色不变,似乎是等待对方的解释。 哨长脸色变了几遍,最终垂头叹了口气,这才下定决心一般把一行人带到一间静室,里头24小时不间断地播放着柔和的流水白噪音。一位哨兵躺在房间正中的床上,他消瘦极了,皮肤干枯地贴服在骨骼上,肌肉有些萎缩,显然已经昏迷多日,只能靠吊水维持生命体征。他左眼下方和脖子上已经出现了斑驳的黑色鳞片,是他的精神体网纹蟒在他身体上兽化的表现。 “各位领导,本来我是应该把他拉去尖塔申请义务疏导的。”哨长有些为难,脸上满是赔笑的表情,“但是你们也许不知道,这公共资源实在是紧张,能预约到的日期都排到下半年了。”他吞了口唾沫,有些紧张道,“我是怕他撑不到那个时候。” 在看清床上的人时,孟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到了白霜荇的身上。后者脸上的神色是一贯的清淡,他带着手套的手指挑开卡洛斯的领口,手指灵巧地一够,便从对方脖子上勾出三个北方军制式的身份挂牌,只可惜身份的具体信息已经被涂花了。 “长官,我们有把死去的战友的吊牌随身携带以示追念的习惯。”哨长看到他的动作立刻出声解释,“这不违规。” 白霜荇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哨长,他收回手,那几个挂牌失去牵引又掉了下去,“他没有中央军的挂牌。”非在编的哨兵均以逃兵论处,非但申请不了疏导服务,甚至是要被军部捉回去坐牢的,“他是你的手下?他的哨兵识别号是多少?”他举起个人终端似乎是要查询卡洛斯的具体信息。 一句轻飘飘的话,惊得哨长瞬间冒出一头冷汗,他没想到北方来的这位小队长居然会严谨地核对卡洛斯的信息。他支支吾吾地想要说话,但是半天也没发出声音。 【真是奇怪了。】林笑笑对着孟春吐槽,难得出来一趟,【这老朋友怎么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的来,幸好这个还叫卡洛斯。】 孟春抬了抬眉毛,并没有说话,这一切的确是巧合的有些过分了。 “行了,这里我来处理吧,你们先出去,救人要紧。”林笑笑此时出声打断了僵持的气氛,她撸起自己的袖子,对众人打着哈哈,“再有什么问题也等人醒了再说。” 去中央疏导室给哨兵疏导是有劳务费领的,基本上林笑笑每周都会抽空去做个三四单的疏导,所以孟春对于她的能力非常放心,第一个就转头走了出去。哨长还带着几个兄弟站在静室的观察窗门口盯着林笑笑的动作,孟春心念忽然一动,“哨长,你们在哪里合成人工向导素?带我去看看。” 人工向导素,其实跟向导素没什么关系。 那是一种化学合成药物,主要的用处是镇定和降低哨兵的过感的同时保留哨兵清醒的意识,甚至可以在作战时使用。通俗说是一种廉价的有成瘾性的强效镇定剂,过量使用可能会危害生命,帝国每年都会有哨兵死于药物过量,但这已经是他们能获得最有效的缓解过载的方式了。这种化合物是在孟春的祖父孟华钦的实验室里被发现的,孟华钦在验证效果时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种药物对于地面上没有向导疏导的哨兵的重要性,所以他做了一个跟孟家世代荣华相违背的决定,他无私地将配方完全的公布了。 这使得地面上所有的基地都能以十分低廉的方式获得这种人工向导素,很好地缓解了四大军区缺少向导安抚的矛盾,孟华钦后来也被这些哨兵们称为向导素之父。但这样的行为触怒了他背后的利益集团,实验室的投资很快被撤销,孟家在社交圈层里的名声一落千丈。 这是孟家第一次背刺自己的阶级,可能她们家祖传就有反骨吧? 哨长原本正跟其他几个哨兵一脸如临大敌地盯着林笑笑在静室里的动作。听到孟春的话之后反应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去看那个做什么?”这东西是哨岗里最大的事情,一向是他亲自处理的,毕竟这个哨岗上下也就他把义务教务给读完了。虽然纳闷,但是他还是带着他们往车间去了。 孟春朝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亨利杨歪了歪脑袋,“大师兄,跟我一起去更需要你的岗位发光发热吧!” 合成车间的门口挂了一副孟华钦的肖像,肖像下配文——永远致敬向导素之父,孟华钦先生。 亨利杨看到肖像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着孟春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没想到啊!小孟这是满门忠烈啊!” 孟春被亨利杨逗笑了,她一边笑着一边瞪了亨利杨一眼,两人打打闹闹地进了合成车间,哨长也跟了进去给她们讲解目前的工作流程,跟在他们后面的白霜荇在孟华钦的肖像前静立一分钟以示敬意。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的孟春,她的神色专注认真,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似得耀眼。她蹲在反应釜前,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调整参数,嘴里还跟亨利杨讨论着什么,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她像是国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土,神态放松又睥睨,仿佛这天底下的事情尽在她的掌握。 他看到了自己的精神体从精神图景里飞了出来,纯白的羽毛拖曳着星辉,白色的凤凰绕着圈地飞舞的同时轻轻地啼叫,华丽的尾羽轻轻振动,竭力的展示着自己漂亮的羽毛和健壮的身体。这是——鸟类求偶的行为。 白霜荇俊脸一红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把自己的精神体收了起来。他背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的安全操作规程,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哨长出来的时候可以说是红光满面,自己这次可算是遇到了活菩萨,又给兄弟做了疏导还给他们人工向导素的生产流程做了梳理和改进,以后向导素的产量和纯度都会有提升!他搓着手不停地向孟春和亨利杨道谢,恨不得当场就给他们磕一个。不愧是中央来的科学家,当真是国宝啊! 卡洛斯的疏导进行了整整一个小时,林笑笑从静室里出来的时候几乎脱力,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是卡洛斯也仅仅是恢复了意识,达到能正常生活可能还需要再进行两到三次的疏导。 林笑笑对着孟春欲言又止,孟春却很干脆地对白霜荇开口,“我们实验小组需要在这里修整两天。” 雷欧下意识想开口说什么,被白霜荇一个眼神制止了。 “可以。”白霜荇的声音很平静,“北方平原的霜冻期还有两个月左右,时间窗口充裕,不急这两天。”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孟春知道,这是他在给她面子。 第二天孟春和林笑笑又去拜访了清醒过来的卡洛斯。他清瘦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原来那头漂亮的金发像是一蓬乱草,昨天他昏迷着看起来跟当年的模样判若两人,今天清醒过来了,孟春和林笑笑这才把他跟记忆里的人划上等号,深感物是人非。 “发生 了什么?”卡洛斯重复着孟春的问题,脸上满是苦笑,他舔了舔自己干得发裂的嘴唇,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开口,大概等了三五分钟,他才终于开口讲述起他这些年的经历。 卡洛斯算是八年前那场清算的漏网之鱼。他一向有上地面偷猎的习惯,只是离开个一天半天的,不会被人察觉。到那天他返回地面据点才得知,陆司令,也就是陆霜白的母亲被帝国法庭判通敌罪,倒卖国家资产罪,虐待向导罪,诸罪并罚判处死刑。陆司令的先生冯敏一是一位向导,他在得知妻子的死讯后在情绪崩溃,于地下城的别院内自焚而亡。后来有消息说陆霜白被冯敏一投毒,两人一起死于那场大火。他们一众从北方军区过来的人被打成了叛党,在地下城内通缉,欧文由于公然污蔑皇室以叛国罪处以剜心死刑,甚至是在地面上公开行刑。他那时候不敢冒险潜入地下城,只敢去中央处理尸体的地面掩埋场。他在那堆发臭腐烂的尸体里找了两天,才找到欧文的尸体,他身上还带着陆霜白的挂牌。 他和欧文都是战争孤儿,被陆司令从贫民窟捡回去的时候就宣誓他将以自己性命捍卫少司令的安全,但是少司令死了,由于他的玩忽职守,他却还活着。他带上了自己好兄弟的遗物在地面浑浑噩噩地过了八年,这八年里他一直活跃在边境线上,猎些野兽,也帮助守边的哨兵们驱逐变异兽。 而这件事给卡洛斯留下了极重的心理包袱,但碍于逃犯的身份又没有有效的疏导,他的情绪一直都在崩溃的边缘,终于在这一次爆发了,他主动选择了神游,以免伤害在岗哨里跟他相处了这么久的兄弟。 两位向导听了哨兵的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地下城内并没有对北方军区的司令做任何通报,从她们的渠道,冯敏一发疯杀死了儿子之后自杀了,地下城内纵火是重罪,而北方军随行人员阻挠地下城中的中央军进场灭火,所以都被收监。孟春是在知道北方军区换了新的负责人之后才慢慢品过味来的。 孟春坐在窗口处,光从她的背后打进来,不像林笑笑脸上还有些哀容,她只是面容平静地看着卡洛斯,漂亮的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带上一股神性,“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卡洛斯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们要去北方进行耐辐射小麦的试种。”孟春简略地把他们的项目说了,“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等去了北方基地,再做打算。”虽然说名义上白霜荇小队负责他们试种小队的安全,但到底还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更让人放心。况且同学一场,她也不忍见对方要死不活的样子,只要试种项目能成功,回去她甚至能想办法给他改头换面再申请一个地下城名额。 “这种好事居然能轮到北方军!”卡洛斯是哨兵中难得的聪明人,他立刻想通了关窍,但脸上还是露出真诚的笑意,“那可太好了,北方的霜冻期每年都要饿死不少人。”说着,他脸色一肃,右手握拳置于左胸处,“请允许我随行。”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侥幸,他苟延残喘的生命忽然又有了正当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的进行下去了。如果可以活,那谁会想死呢? 此时白霜荇从门外敲门进来,他推开房门进来,首先确认了孟春和林笑笑的安全,然后才语气里带着责备地开口,“两位研究员,小组成员的安全现在由我负责,你们应该提前告诉我你们的打算。” 12. Chapter 12 Chapter12 “老陆?!”卡洛斯随着白霜荇的声音震惊出声,那副长期卧床而肌肉萎缩的身体挣扎着要从床上跳起来。 【他不是。】林笑笑赶紧将意识灌输到他的脑子里。她伸出手将卡洛斯按回床上,省得他再折腾自己这把骨头架子。 白霜荇挑着眉毛瞥了卡洛斯一眼,而后他不置可否地移开视线,又将注意力放到孟春的身上。 “我来介绍一下吧!”孟春站了起来,她伸手搭在卡洛斯的肩膀上让他老实躺好,“这位是白霜荇白中校,北方军区派来护送我们试种小队前往北方军区的小队负责人。”说着,她朝白霜荇看过去,脸色坦荡,语气强硬地说,“这位卡洛斯将加入我的小队,跟我们一起北方军区。” 白霜荇与孟春对视着,气氛有些微妙。他身后的雷欧小心翼翼地,脸色仿佛有些为难地开口, “这好像不妥吧?试种小队报备的就是三个人啊,多一个人谁来负责安全啊?更何况,这位兄弟……”他语气里有未尽之意,卡洛斯本来就身份不明,从身上的吊牌看似乎跟北方军区还有某些联系,在这种情况下把他带去北方军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吗? “哦,那怎么办呢?”孟春淡淡开口,“我就是想让他一起,你也不会想让我们不痛快吧?”说着,林笑笑也跟着点头表示肯定。孟春和林笑笑都是向导,她们其实不需要太讲道理。为了向导的一句话,多的是哨兵愿意前赴后继,此刻她们的态度,你不愿意但是我偏要勉强的态度,才是向导们正常的态度。 白霜荇闻言笑了一声,他目光冷淡地朝卡洛斯看过去,像是打量什么货物,“看来真得带上他了?” 高等哨兵漫不经心的一眼就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卡洛斯条件发射一般绷紧了全身的皮,“白中校,我不会给护送小组添乱的。”他此刻也从刚才震惊又狂喜的情绪里冷静下来一些,这位白中校太冷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所有情绪都被收拢在他的屏障以内。陆霜白不会有这样的眼神,他像是恒星一般发着光,是一个热烈又明媚的人。 白霜荇不置可否,只是对孟春做了个手势似乎是请她出去单聊。 孟春双手插兜越过白霜荇率先走了出去,她往前走了两步靠在走廊的吸音墙上率先开口,“白中校,你可以放心。由卡洛斯随行引起的任何问题,都由我个人全权负责。” 两人对视片刻后,白霜荇率先移开了视线,他偏过头去,手指捻动着从敞开的窗户里探进来的叶片,“明白了。” 见白霜荇让步,孟春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那我先……” “老陆……” 白霜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此刻正有些懊恼,但是见孟春停下脚步脸带疑问的朝他看过来,他顿了顿才又开口,“老陆,就是陆霜白吗?那个你时常观察我,想透过我看到的人?”话一问出口,他就更觉得懊恼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介意这个问题,但孟春长久的落在他身上那探究中带着比较的目光,让他恼火极了。 他一时又想起那天在植物研究所,孟春在那间密闭的杂物间里对司晨星的哭诉,他在那时候听到了这个名字从她的嘴里吐出来时带着泣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从那天起,这个名字就老是往他脑子里钻,特别是孟春看向他的时候。 她在看谁? 白霜荇,还是陆霜白? “你发现了呀……”孟春不自在地用鞋底捻着地面,她脸上带着尴尬的讪笑,“确实是有点像,甚至名字都挺像。” “嗯。我不是他。”话说到这里白霜荇侧过身,像孟春一样靠着墙壁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是孵化局孵化的哨兵,名字是主脑随机组合了精子卵子提供方的姓名后生成的。我在中央军区读完军校以后报名去了北方军区。”说着话,白霜荇的精神体凤凰顺着敞开的窗户从窗外的树上跳到了孟春的肩膀上,发着光的鸟儿一蹦一跳,不时还歪着脑袋姿态亲昵地啄一啄她的头发。 白霜荇简单地说了自己的生平,似乎是不想让她把自己跟其他人搅混。说完后他抿着嘴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只是用余光观察着她的反应。 “哦,为什么去北方军区?”孟春听了他的话之后点了点头,自然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首都军校毕业之后不是都能进中央军编制吗?”中央军的日子应该比边境军区好过太多了。 “哦,边境军区升迁快。”他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又有些怨恨自己的嘴快,似乎并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 孟春又点了点头,气氛略有些尴尬,她用手揉了揉鼻子,又指着他们出来的那扇门,“那我回去了?” “嗯。”白霜荇点头,他伸出手,精神体凤凰一扇翅膀跳到了他的手臂上。一只鸟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孟春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停了下来,可能是突然想起资料上说他从来没有被疏导过就莫名其妙地开口,“那你需要向导疏导吗?” “……”白霜荇那双漂亮的如同昂贵的绿宝石一般的眼睛似乎被孟春的提议点亮了一瞬间,他不明白自己怀着怎么样的心思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哦,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也需要疏导的话,一样可以找林笑笑,她对精神疏导很在行。”孟春说完觉得气氛更尴尬了,她恨不得咬一口自己的舌头。 当然,她也可以为哨兵进行疏导,不过由于她是攻击型向导,所以手段并不太温和,只能说是勉强够用。像她给司晨星疏导的时候总要搂搂抱抱的,她的本意也不愿意搞得这么暧昧,只是她能力的局限性必须要增加与哨兵的接触面积,才能更好的进行安抚和疏导。一想到如果要跟白霜荇这样抱在一起的话,孟春不知道怎么就觉得有些不自在,空气中氧气都像是在那刻稀薄了起来。 白霜荇摇了摇头,两人尴尬地对视着扯了扯嘴角,而后孟春的精神力拽住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出来,正要往凤凰翅膀下钻的黑龙,她笑了笑,转身几乎算是同手同脚地走回了静室。 心,噗噗乱跳。 两人暗自想着。 哨兵到底是新时代的绿色环保新能源牲口,卡洛斯原本那副形销骨立的身体只不过修养了三天已经恢复自主活动了,外显的兽形也恢复成人类的皮肤,即使暂时还达不到全盛时期的战斗力,但是像个普通人一样行动却是已经没有问题了。 那日在即将出发之前,林笑笑在亨利杨的要求下,还是抽空带着他去 挂着他们塔校实战纪念照的纪念馆转了一圈,她指着他们班当年的纪念照,“看吧,这就是我们那时候拍的。”她的指尖划过挤在一起笑得灿烂的几个人,“喏,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的样子。”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来。 亨利杨拍完到此一游的游客照之后,也背着手仔细看起了照片,“哦,这是谁啊?”指着站在孟春旁边的哨兵。年幼的孟春惯常总是表情很冷淡,总是一脸不开心的样子。但她旁边那个哨兵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那份洋溢的喜悦和活力即使被时间封存至今,仍可窥探一二。他摸着下巴,认出了这应该是经典的不开心加没头脑的组合,感觉这两个人多少有点故事,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按照哨兵认准向导就像是狼扑兔子那个劲头,他不可能没见过这号哨兵。 “陆霜白啊!他是我们那届哨兵首席呢,当年追小春追得可凶了。”林笑笑又压低了声音跟亨利杨耳语。 “那怎么没成?”亨利杨跟林笑笑两个人咬起了耳朵,一脸的吃瓜。没头脑抓不高兴这不是一抓一个准儿? 林笑笑惋惜地摇了摇头,“他死了。” 似乎这世事无常超过了亨利杨的认知,他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你觉得他跟那个白中校像不像?”林笑笑又问他。 “像……吗?”亨利杨又去看那照片,他有些纳闷地抓了抓头发,刚刚打眼一眼确实觉得两个人十分相似,但是这样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再去看那照片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一样,分明就是两个人。他刚想再说就听到外头孟春在喊,车队已经准备就绪,马上就要出发。于是他只得压下这不关紧要的念头,跟上了林笑笑匆匆的步伐。 边境地带处在平原地形与丘陵地形的交汇地,四周环绕矮山,是内部平缓封闭小盆地,地形造就了多雨的特质和植物茂密的地貌。除了得给卡洛斯做疏导的林笑笑之外,亨利杨这几天跟着哨岗的哨兵把附近的植物考察了一遍,孟春也是抽空又采集了一些土壤,两人均是感觉明年的论文都有了着落,走的时候分外心满意足。 白霜荇一早就选定了出发日期,运输车离开的时候整个边境哨岗的人都来送行。哨长的儿子普乐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控诉卡洛斯还没把猎人的本事全部教给他就要离他而去。卡洛斯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条链子递给他,跟他约定会回来取,也跟他约定再见面的时候彼此都要变成更厉害的人。 卡洛斯作为试种小队的成员跟孟春他们一起上了第一辆车,北方小队的成员各自分散到几辆运输车上押镖,孟春他们的这辆车由白霜荇驾驶。 “怪感人的。”林笑笑被一群人的离愁别许搞得眼眶通红,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抹眼泪,“你们感情是真好。”这么想着,她撇了撇嘴,平时都说什么三剑客,结果这两个人就这么水灵灵地背着自己去找素材了,她明年的论文难道就要开天窗了吗? “别看了,二作肯定给你。”孟春被林笑笑幽怨的眼神看得毛毛的,搓了搓手臂摆正了态度。 “对对,除了一作,你想把名字放哪里,我就给你放哪里!”亨利杨立刻也是非常讲义气地开口。 “这还差不多。”林笑笑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13. Chapter 13 Chapter13 当天雨也不小,雨滴像是豆子似得噼里啪啦地落在车顶上,让车内的安静有些凝滞起来。亨利杨忽然想起了动物研究所那边给过来的炸蝗虫,立刻从行李里扒拉出来分发起来。他看了看坐他左手边闭着眼睛假寐的卡洛斯,伸手拍了拍他,“哎,兄弟来点啊!” 两人聊了几句似乎是熟络起来,于是亨利杨又开始八卦,“这么说起来,你跟小孟和小林当年是校友?”他呲着牙一脸吃瓜地表情,“听说塔校毕业考试的时候哨兵和向导要搭档做任务的,你们那时候是搭档?”他的目光在林笑笑和孟春身上穿梭,“你跟她们哪个搭档?快跟我说说你们学校里的事。” 亨利杨身形高挑消瘦,瞳色是浅褐色,眉眼冷淡,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是挺有知识分子那种脱离群众的感觉的,卡洛斯没想到他说起话来居然还挺八卦。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向导的表情,似乎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于是他也就没有藏着掖着,“那时候我的向导是他们的首席,笑笑的搭档是我兄弟。孟春就厉害了,她的搭档是我们当时的哨兵首席。” 原本两眼放空的白霜荇在听到他们聊起学校里的事情的时候,突然就将注意力收回了大半,他有些控制不住,总想知道孟春跟那个陆霜白之间的故事。他知道那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他好奇地抓心挠肺,却又膈应地如鲠在喉。他不想听,但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后座的每一个字。 白霜荇的目光盯着前方雨幕里的路,却每隔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通过内后视镜,往后座的方向瞥一眼。孟春正托着下巴听卡洛斯讲故事,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眼睛亮得像星星。她想起那个人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 白霜荇迅速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雨刷,面无表情地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下意识地回想,自己也曾在学校里远远见过那个叫陆霜白的哨兵,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呼朋唤友,左右逢源的模样,那个人的笑容干净又灿烂,是出生就在罗马的人才会拥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他有优越的家世,超凡的天赋,还有那个向导的瞩目。 对了,那个时候的他在做什么…… 就在白霜荇走神时,一缕轻柔的精神力划过他的脸颊,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息。白霜荇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他突然想起在哪里看到说即使人类的嗅觉系统比较动物而言退化了许多,但人类仍会对一个气味格外敏锐,那就是潮湿的泥土的气味,因为这个气味对人类而言关联着水源,关联着落雨,关联着山洪,关联着蒙昧的人类的生存和死亡。 这是被写进人类关于生存的底层代码的味道,这是她的味道。 【他想知道你读书的时候的事情!】黑龙亢奋地扒拉着爪下的金币,他的翅膀一缩一张,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他心里有我!】 孟春有些羞恼地抿了抿嘴,黑龙自作主张地从她的精神图景里溜了出来,跑去找正在车顶戒备的凤凰玩耍。说是戒备,但是这只白色的大鸟几乎要把脑袋塞进车厢,要不是有主人的命令可能他早就挤进来了。黑龙飞出来的时候他兴奋地仰着脖子‘啾’了一声,鎏金的鸟喙亲昵的蹭了蹭对方脖子上的鳞片,那模样就跟一只白羽鸡也没什么区别。 白霜荇察觉到凤凰的躁动,他尝试着将不听话的凤凰收回精神图景,但倔强的白羽鸡梗着脖子就是不动。他甚至还敢用翅膀碰黑龙的脑袋,像是要撸一把龙。 白霜荇的耳尖,再一次悄悄红了。 孟春知道自己不应该将精神力用在偷窥一个哨兵上,但是她游离的精神力大部分都被那个哨兵黏住了,他们游走在那个哨兵四周,只为了一窥对方偶尔从精神屏障里逃逸出来的情绪,甚至在窥视到对方一丝情绪波动的时候,居然兴奋到在那么一瞬间超脱了她的控制。她懊恼地将黑龙抓回了精神图景,狠狠按在了他的金山上。 【放我出去,我要撸鸟啊!】 此时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的在后视镜上交汇,然后迅速分开。白霜荇抓着方向盘的手刻意地捏紧而后缓缓放开;孟春抿着嘴,眼神有些闪烁。 “哦?向导首席?不是孟春?”亨利杨发出了发现新大陆一般的声音,他们曾经是文森特公学的校友,即使不是同级,学校里也有孟春的传说,这家伙读书的时候多少是有点top癌在身上的。 孟春朝他翻了个白眼,她当然知道对方在揶揄什么,年轻时候的意气用事凡事都想做到最好,现在想起来也有些好笑,“是,我直到塔校毕业都没有当过向导首席。” 亨利杨抱着手臂点头,“原来上帝给你关上了向导的窗户。” “你懂什么?!”林笑笑立刻发声,在维护孟春这件事上,她表现得像个毒唯,“小春没有当上首席那是首席的评分标准有问题,而不是小春不能成为首席。” 午后雨渐渐停了下来,山间的雾气却愈发浓重,能见度不超过一车的距离。 灾变重塑了整片山地地貌,土层松软鼓胀,路面被经年的雨水冲刷车轮轧撵出深浅交错的沟壑,车轮碾过腐殖土,碾出沉闷湿黏的咕叽声。乌云压境,巨大的翼龙低低地盘旋着发出一声又一声高亢的鸣叫,预示着暴雨即将来临。 白霜荇作为头车放慢了车速,并在车内无线电对组员下达命令,“全员戒备。” 哨兵敏锐的感知力被他全面外放出去,如同一张网将车队兜住。 在边境摸爬滚打了八年的卡洛斯脸上也凝重了起来,有经验的猎手自然知道什么环境最适合狩猎。 亨利杨通过终端检查了运输车储物仓密封完整,供冷系统运转正常后,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老实地缩在位置上安静地充当一块背景板。 孟春闭上眼睛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触手,她的脑海里展开一片漆黑的地图,随着精神力的蔓延,一个个象征着精神力的光点出现在她的眼前,身边的林笑笑是蜂蜜的琥珀色,卡洛斯是蓝色,亨利杨是透明的,后面的靳无双是青色,吴为是枣红色雷欧是银灰色,其中属于白霜荇的光点最漂亮,是翡翠色,明亮稳定如同恒星。 很快,一些移动迅速的红点被她勘察到,她将这个视域共享给了白霜荇。 【收回精神力。】属于白霜荇的意志传来,【变异兽的精神体有精神污染。】 “各位,请在车内稍等。”说着,他下车关门并打开了车辆的防护模块。车窗外的他反手抽出背后 的双刀,随手一舞,明亮的刀刃划出两道漂亮的刀花。 全车自动落锁,哨兵潜入眼前的白雾不见了踪影。中央区出品的运输车采用最新超强碳纤维合金,全车强韧无比,耐高温也耐极寒,对于物理撞击更是防护力绝佳,他的制造团队吹牛说即使是S级的变异兽在短时间之内也很难攻破。几个人仿佛待在安全系数极高的保险柜里,虽然知道安全,但总觉得下一刻就要被开盒。 林笑笑下意识地抓住了孟春的手臂,孟春的脸色还是刚才的模样,只是多了一分紧张。 “是迅猛龙!”卡洛斯观察着窗外的情况,哨兵的瞳孔快速的滑动,他的脸上显现出一些凝重来。迅猛龙体型小,速度快,群居,变异后体型增大的同时速度却也更快了,同时唾液和指甲都带有神经毒素,只要碰上有够你喝一壶的。沉吟片刻后,他开口似乎是想安慰一下其他人,“白中校的小队成员都很强,足以应付。” 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低沉兽啸,还有刀刃划破空气的轻响。孟春手抵着车窗玻璃,心里有些担心,精神力随着她的心意延伸出去,缠绕上那个翡翠色的光点,形成了一条链接。 【说了收回。】冷冰冰的意志突然撞进她的脑海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 孟春没有收回自己的精神力,她正在试图进入哨兵的浅表意识,想要共享他的视角。很快,眼前出现了倒伏晃动的草木,满地的鲜血肉块,血珠在空中泼洒飞舞的轨迹,鳞片反射出的鳞光,以及在茂密灌木后一闪而过的影子。哨兵的动态视力极佳,能够在一瞬间看到许多普通人无法观察到的细节。共享视域后,爆炸量的信息瞬间挤进孟春的脑袋,画面晃动地让她差点就‘哇’的一声吐出来。 嗯,晕3D了。 孟春脸色发白,赶紧切断了共享视域,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缓神。 【说了让你收回。】白霜荇的意志又传了过来,像是带着些揶揄的意思。 好像让对方看了笑话,孟春脸上一热,试图嘴硬,【我就是没适应。】 对面似乎沉默了片刻,但他似乎是遇到了需要全力应对的事情,切断了双方的精神链接。 孟春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但她也没真的把精神力全收回去。她分出了一缕细小的精神力黏在白霜荇的身上,只是想要大致了解情况。 浓雾里的战斗还在继续,翡翠色的光点在浓雾里快速移动,吴为和雷欧在他旁边辅助,但显然有些吃力地跟不上节奏。不过队长的实力过于强悍,很快代表变异兽的红点就熄灭了几个。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那枚翡翠色的光点突然顿了一下。紧接着,更多的红点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将三名哨兵困住。 这似乎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围猎,孟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怎么了?”林笑笑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小声问。 “被包围了。”孟春睁开眼睛,低声说,“他们是有计划的。”说着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大事不妙的表情来。 卡洛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下意识扭头朝窗外看去,“坏了,是首领的战术。怕是要冲着我们来了。” 14. Chapter 14 Chapter14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啸。紧接着,是密集的爪子抓挠铁皮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外围的迅猛龙接受到了信号,更加疯狂地扑向白霜荇的方向。 “都坐好!”几人握紧身上的安全带闭上了眼睛,准备接受接下来的冲击。 车外,一头体型壮硕的迅猛龙扑上了引擎盖,车中的人明显感到车头随着他的动作狠狠地一沉,那龙浑身的鳞甲一片赤红中泛着诡异的绿光,一看就不同寻常,他低着头侧着脸从前挡风玻璃朝车内望进来,金黄色竖瞳中带着非常拟人的得意。尖锐的爪子狠狠刮过防护层,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车内的显示屏上显示出车况,当前受损3%。 “我靠!不是说可以抗住S级变异兽的攻击吗!”亨利杨脸色发白,他盯着眼前的屏幕,像是要盯出一个窟窿来。 “可能……”孟春看着视野里那个刺眼的橙黄色光点,嘴里发苦,“可能这就是S级变异兽。” 一直守护在他们车外的靳无双挥起手中的匕首向那只足有其他迅猛龙两三倍大小的大家伙冲去,蜂鸟快速震动的翅膀产生的音波攻击全力输出。不过是一两个回合,仿佛是螳臂当车,她被豪横的龙身蛮不讲理地撞飞,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灵敏的哨兵快速翻身,但是以速度闻名的敌人早已如同鬼魅一般闪现在她的身后,那口滴着腥臭口延的獠牙已经近在眼前。 在那间不容发的瞬间,随着一声饱含威胁意味的龙啸,黑龙振翅而出,朝着那变异兽的脸直飞而去,菁纯强大的精神力凝实成为了武器给对方迎面痛击。变异龙发出一声吃痛的尖啸,硬生生被撞得退后两步。 黑龙的龙腹再次亮起危险的红光,一口滚烫的龙息即将随着他的张嘴倾泻而出。 变异龙停了下来,偏了偏脑袋,他快速地张合口腔,牙齿撞击着发出人耳无法捕获的高频声音。 是精神冲击! 车内,几人都正面受到了精神力的冲击,身为普通的人亨利杨当场就七窍流血地昏了过去。林笑笑和卡洛斯都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闷哼着弯下腰捂住脑袋。孟春的精神体正面迎接了这次冲击,她的瞳孔骤缩,脑子里仿佛被扎进了无数的细针正翻搅着她的脑浆,黑龙失去了精神力的支持维持不住形态,身影逐渐湮没。 车外,黑龙在消散中不甘地嘶鸣,趴在地上同样被精神力冲击的靳无双挣扎着起身,她解下腿上的枪,目光坚毅,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开始填弹。 孟春使劲甩了甩脑袋,黑龙不甘心她也不甘心,她的确不善于精神疏导,但是精神攻击课她可一直都是满分。 如今林子里随便冒出来个畜生就能把她压制地还不了手吗? 她不信。 下一刻,庞大的精神力如同潮水一般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那如同海水般的精神力将身边的人包裹起来,随着精神力的流动缓缓冲刷走他们感到的痛苦。精神力的补给使得黑龙的身影重新凝实起来,她发出愤怒的咆哮,本能地撕咬和撞击,两只巨兽就这样用尖牙和利爪战到了一起,霎那间尘土飞扬。孟春的精神力化成一道道白光如同绳索一般将那个黄色的光点一圈圈捆住,将他钉在原地不能动弹。靳无双很快明白这是向导为她争取到的机会,在那间不容发的一刻,弹药出膛朝着变异兽的眼睛飞去。 随着一声震天的爆炸声,变异兽半颗脑袋炸开,但这也彻底激怒了他。他扬天长啸一声,身上的鳞甲毫无预兆地裂开一道道纹路,鳞甲下的血肉疯长,身形仿佛见风就长一般转眼已经变做霸王龙般的体型,如同一座小山。黑龙被骤然变大的变异兽甩开,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被对方一脚踏住。 黑龙扬起脖颈愤怒地咆哮,她挣扎着要起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的身影如同长虹贯日一般急坠而下,凤凰拖曳着点点星光携千钧之势将那头变异兽砸在地上。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浓雾里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孟春的视野里,翡翠色的光点仿佛流星冲向了变异兽那个黄色的光点。 悍勇的哨兵浑身沾着血和泥,双刀握在手里,刀刃上还滴着血。他直接从侧面腾空而起,跃上了狰狞巨兽的脊背,膝盖狠狠顶住异兽的颈椎,左手按住它的脑袋,右手的刀毫不犹豫地朝着骨刺根部扎了下去! “嗷——!!” 变异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狂地甩动身体,想把背上的人甩下来。黑龙挣扎起身,她打了一个响鼻,而后振翅而起,朝着那龙的脑袋飞去。 孟春的精神力开始收缩,像一个口袋将变异龙逸散的精神力全部收拢困住,黑龙蛮横地撕开对方的精神防御,带着精神触手刺了进去。在它一片混沌蒙昧的精神里,孟春感到哀伤和绝望,但现在绝不是同情对手的时刻,孟春没有任何犹豫地强行控制住了巨龙的动作。 白霜荇死死扣住异兽的骨刺,另一只手的刀顺着伤口狠狠一划。在巨龙几乎放弃抵抗的情况下,变异兽增生厚实本应坚不可摧的鳞甲和血肉,在哨兵的闪烁着富能的刀下却仿佛变成了豆腐。 噗嗤。 腥臭的黑血喷溅出来,溅了他半边身子。 变异龙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白霜荇从异兽背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站稳了。他没有立刻去看其他迅猛龙,而是先转头,朝着运输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浓厚雾气和溅上血迹的车窗,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孟春的脸上。翡翠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戾气和杀意。黑龙再次从变异兽的精神中脱离,他拖着翅膀低低地哀叫着,垂下头用长长的脖子轻轻地蹭了蹭凤凰漂亮的颈部,在那闪烁着点点荧光的漂亮羽毛上留下了一抹血痕,而后如同烟雾般散开回到了精神图景去。 【看!我撸到小鸡了!】黑龙在她的洞穴中快活的翻滚,一点不像是刚受了伤的样子。 四目相对,孟春捂着仍在剧痛的脑袋,后知后觉地朝他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白霜荇没什么表情,他一震手上的刀身甩飞刀上的血珠和碎肉。下一秒,白霜荇收回目光,转身冲向其他迅猛龙。失去了首领的迅猛龙朝各个方向作鸟兽散,白霜荇朝组员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一个不留,斩草除根。 一时间,双刀翻飞,血花四溅。 “草!真猛!”卡洛斯终于缓了过来,他看着窗外激烈的战斗热血沸腾,忍不住飚出一句脏话。 林笑笑翻出一支速效镇痛剂给孟春打了进去,看到她的惨白的脸色渐渐恢复才算是放下心来。 此时的战斗已经失去了悬念,大概十分钟以后车厢门被白霜荇打开。他站在车门口,浑身是 血,半边脸都溅到了黑褐色的异兽血,杀气腾腾,看起来有点吓人。 他的目光先扫过车里的人似乎是在确认情况,亨利杨还在昏着,林笑笑扶着孟春,卡洛斯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 最后,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了孟春脸上。 四目相对,孟春想起自己刚才隔着车窗朝他比的那个胜利手势,觉得自己有点傻,脸不禁热了起来,她抿着嘴回避开了他的目光。 时间已经不早,白霜荇决定就在一行人就在附近的水源处修整露营。靳无双哼着歌和吴为两个人一起分割着变异兽的尸体,变异兽首领的心脏处挖出了一块完整菁纯的富能矿结晶,不需要提炼可以直接使用。 “有向导一起战斗真是太好了!”靳无双真心实意地笑着,“我们来的时候遇到那只S级变异兽应该是他的伴侣,他想偷袭我们,队长可是费了老劲才把那畜生给杀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起刀落,从其他的变异兽尸体中刨出矿石结晶。一旁的吴为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别什么都往外说,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快,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啊?那咱们这趟岂不是把他全家都灭了?”亨利杨原本正用变异兽的肉穿着肉串,听了靳无双的话差点手一抖把肉掉到火堆里。 旁边跟着他上蹿下跳的猿猴精神体一起洗车的雷欧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语气里不乏得意,“就算不是全灭,也差不多了。” 卡洛斯叼着草茎坐在一边,他斜睨着这一地的尸体,多年的边境狩猎生活让他对本地种群有些大致的概念,“估计一片的迅猛龙都被杀绝了。” 亨利杨听到这里赶紧把手里的肉串塞到了卡洛斯的手里,随意捡了片叶子擦了擦手,掏出自己的终端开始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卡洛斯好奇地凑过来问他在干什么,亨利杨又开口解释起来,“我得记录下来,这样的小型掠食者的缺失会应该会对当地生态肯定会造成影响,我们动物研究所的同事可能会过来考察,我记录下来的信息他们或许会用得上。” 亨利杨一边打着字,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渐渐地他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蹙着眉有些迟疑的望着正在剖尸取石的哨兵。 林笑笑从要去帮忙的卡洛斯手里接过烤串,她刚把串转了个面就看到亨利杨紧锁着眉头一脸沉重的模样,纳闷道,“师兄,你想什么呢?” “啊?哦!”亨利杨被叫了一声,才如梦初醒一般朝林笑笑看过来,他眯着眼睛那张一贯有些轻浮的脸上难得的郑重,“我在想,那东西,是不是一种生物富集?” 林笑笑顺着亨利杨地目光看过去,就落在一堆还带着血渍的矿物结晶上,她下意识地顺着亨利杨提出的假设想了想,“富集,富集什么东西?辐射啊?” “对啊!”亨利杨点头。 接着两个人都因为觉得这个设想过于荒谬而大笑起来。亨利杨笑着笑着,觉得自己耳边听到了嗡嗡的昆虫振翅的声音。多少有些洁癖的亨利杨有些嫌弃地啧啧两声,这荒山野岭的就是虫多。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包里翻出驱虫喷雾,毫不吝啬地给自己洒满了药,还给林笑笑也喷了点。 “师兄,你是不是困了?”坐在他旁边的林笑笑从他手里接过那瓶喷雾,脸色神色难明,“困了就睡会儿吧,普通人遭受过精神攻击之后,是很容易嗜睡的。”说着,她伸出手接住了混混欲睡的亨利杨。 15. Chapter 15 Chapter15 正闭目养神的孟春张开嘴也打了个哈欠,她因过分使用精神力而萎靡,又因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战斗而亢奋。她睁开眼睛,因为精神力匮乏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目光,花了片刻才聚焦到正坐在下风口放哨的哨兵身上。她的精神力因为使用过度,此刻只能凝成一根丝线似得触手,轻轻地戳了戳哨兵的脸颊。 【怎么不休息?】白霜荇的声音传来,他的目光仍放在远方,语气也是不咸不淡。 孟春吸了吸鼻子,觉得他们才刚刚并肩作战,仍有些兴奋,【我们配合的不错吧?你刚刚战斗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复,不远处的哨兵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走到孟春的面前,他朝她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有一支军用精神舒缓剂,这是高级货,有类似于人工向导素能有效镇定和缓解精神力枯竭造成的疼痛的作用,同时没有成瘾的副作用。 孟春伸手去拿,指尖划过对方的掌心,白霜荇飞快的收回手,捏紧了拳头,头也不回地再次回到刚才的位置。此时孟春将药拿给林笑笑,林笑笑开始填药准备注射,两人有说有笑的气氛轻松又融洽。 她不会想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战斗最激烈的那一刻,他感受到她的精神力从他的身体中流过,像一道丰沛的泉水流过干涸的河床。那一瞬间,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消失了,但他能闻到那股潮湿泥土的气息,被这股气息轻轻包裹,像是坠入一片安稳柔软的温床。向导的精神力浩瀚无垠像是海洋,而他就是一片浪花,偶尔翻卷而出,片刻又再次回归深海。海洋温柔寂静,徜徉其中令他感到从未体会过的盲目与安全。 让他想就这样深深地坠落,将自己的一切打开,交付给她,与她合为一体。 热血还在血管里轰鸣,精神共鸣的余震如此清晰而持久地留在身体里。那是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渴望。不是情欲,是更深处、更本能的东西,像倦鸟归巢,像百川归海,像漂泊了很久的灵魂终于嗅到了归宿的味道。他想靠近她,想触碰她,想让她的精神力彻底包裹住自己,像孩子回到母亲的子宫,像种子沉入温暖的土壤,回到生命最初的来处,然后永久地安眠。 他想吃了她,或者被她吃掉。 白霜荇狠狠地捏紧拳头,他越界了。他也很清楚方才战斗时那强烈的悸动来自于哨兵血肉本能,但人之所以是人,就不应该只是被本能控制。 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一阵翻涌,像是晕车,又像是精神力躁动的前兆。他有些头疼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最近密集的战斗消耗了太多精神力。得找机会让精神图景喘口气,他暗自想着,再睁开眼睛时他又是那个将所有情绪都完美收束在精神屏障后的冷脸哨兵。 【北方来的哨兵人都像个冰块。】林笑笑一边用精神力吐槽,一边拔出已经推空的注射器妥善地进行无害化处理,【不过倒是蛮大方的,这样的好东西也舍得拿出来。】 随着药剂生效,大脑中原本强烈的刺痛开始变得模糊,巨大的疲惫感此时席卷而来,孟春的眼睑此刻像是有千斤重量,直直地掉了下来,人的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林笑笑的吐槽,只来得及哼哼一声,便进入了黑沉的梦乡。她模模糊糊地想北方来的哨兵就像冰块吗?不是吧,陆霜白、卡洛斯他们不都是北方来的哨兵吗? 在这个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五岁。那时候学校为了最后的实战演习,鼓励哨兵、向导进行分组对抗。 雨林模拟训练场里湿热得像个蒸笼。 热带植物的叶片宽大得能遮住半个人,潮湿的水汽裹着草木的腥气往鼻子里钻。蝉鸣聒噪,模拟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仍然热气逼人,地上摇晃的光影晃得人心烦。 孟春站在一棵龙脑香树后面,按部就班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精神力一路蜿蜒着攀上躲在树冠深处的哨兵,向导的精神力缠绕住哨兵的精神力,延伸、包裹,形成一条稳定的链接,替哨兵过滤掉因太过敏锐的五感而获得的无用信息。 她是半年前才觉醒的向导,一切都还在适应期。精神力倒是觉醒了,但是在向导专业课上却还是力不从心,精神体也始终没动静。教官说不急,大部分人都是在能力觉醒一年以后萌发出精神体的,可孟春还是很在意,她不愿意自己以任何一种形式落后自己的同学太多。 树梢像是被风拂过发出阵阵轻响,陆霜白突然从树冠里倒吊下来,他伸出的手里抓着一把粉白色的小碎花,花蕊是淡淡黄色,花瓣水还带着露水显得娇艳欲滴,“你说这是什么花?”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两朵点缀在孟春的耳边。 哨兵的速度极快,从他坠下来到他将花别在向导的耳后几乎是发生在一瞬间,孟春还来不及反应花已经戴在了她的耳后。她后知后觉地把花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这是水茉莉。”说着,她瞪了哨兵一眼,随手又把花塞回他的手上,“现在是对抗赛,你认真点!” 陆霜白被孟春训了之后吐了吐舌头,他笑眯眯地将手里剩下的花抛在一边,“我觉得这花跟你的衣服很搭配,以为你会喜欢呢!” 孟春此时穿着向导的作战服,那是一身棕色的短袖衬衫加短裤,这身衣服跟白色的小碎花搭配? 只能说这是一种直男审美吧? 孟春的精神触手刺了刺哨兵的额头,想让他认真一点。此时代表着卡洛斯的光点出现在了孟春的感知中,对方选择从正面压过来了。塞拉斯显然刻意掩藏了自己的行踪,这是邀请,邀请同为向导的孟春找到他。 【左前方十五米,卡洛斯正面突进,塞拉斯行踪未知,当心精神干扰。】孟春通过精神链接把位置共享给陆霜白。 【收到。】少年清亮的声音传回来,意气风发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小春同学尽量搞快点,卡洛斯上周刚输了一次,再护不住自己的向导就该跟教官哭鼻子了。】 【你认真点!】嘴上这么说,孟春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她头顶的树枝上掠了出去。陆霜白穿着一身塔校的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得像一棵小树,动作却轻得像猫,落地一滚躲进了一片灌木,动作轻巧地连一片落叶都没惊起来。他手里拎着一根两尺长的黑色棍身,手腕一抖,“咔嗒”一声,棍身弹出另一截,瞬间变成长棍,横在身前。 卡洛斯几乎是同时冲了出来,手里的长刀带着风声劈下。 “锵!”两把兵器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卡洛斯的风格是刚猛的,刀刀带风,势大力沉。陆霜白却像一尾滑溜的鱼,脚下踩着奇妙的步法,长棍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挑、扫、拦、点,每一下都精准地磕在卡洛斯最难受的地方,不停地打断对方的攻势。 打了不到十招,卡洛斯就有点急了,“老陆你这是逗我开心呢?” 陆霜白笑了一声,声音清朗朗的,“你要这么说,那我可不让了啊!”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长棍贴着刀身滑进去,棍尖轻轻点在卡洛斯的胸口。卡洛斯连退了三步,才泄了力道。如果这要是真枪实战,这一下就能把他的胸骨戳碎。 “靠。”卡洛斯咂了下嘴,不服气地拎着刀子又冲了上来。 卡洛斯的精神体是一条网纹蟒,此刻巨蛇悄无声息地吐着信子超孟春的方向游过来,无数树枝藤条从地面钻了出来想要将蟒蛇缠住,但是狡猾的冷血动物扭扭身子就从围剿中逃了出来。于是藤条变了方向,像是茧一样一层层将自己的向导裹了起来。孟春躲在茧中将精神力凝成一条绳索想要报复性的去绊卡洛斯的脚。可是眼前一花,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再睁开眼时她出现在了一座飘着雪的尖顶城堡前,一只巨大的雪鸮在空中盘旋嘶鸣。天空中传来塞拉斯的声音,“春,打起精神哦,现在开始就是向导的较量了。” 她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被塞拉斯拉进了他的精神图景。她抿着嘴笑了笑,心里冒出一股跃跃欲试的胜负欲,她上次在精神力角逐中输给了塞拉斯,但那不代表这一次她也会输。孟春一抬脚就从山脚进入了城堡,城堡内是铺张华丽的洛可可风格的装饰,带着强烈的旧时代特征。城堡里此时响起一阵悠扬的钢琴声,她侧耳倾听,是《马克西姆狂想曲》。 “你的琴技还是这么出色。”孟春莞尔,“你不去学音乐是当代乐坛的损失。” “快来找我吧,找到我就结束这个游戏。”随着塞拉斯的声音,整座城堡仿佛活了过来,地面上黑白拼接的瓷砖放大缩小,如同视觉污染一样晃得人眼晕,孟春跨出一步走上楼梯,但是方才还是通往二楼连廊的楼梯此刻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的延伸出去。孟春停下了脚步,她用精神力触手向前探 去,但是她的触手延伸到哪里,楼梯就延伸到哪里,她停下,楼下也停下,仿佛是一种逗弄。孟春尝试了几次后就停了下来,便将发散的精神力触手收了回来。她退后一步走下了楼梯,似乎是累了,随意走向手边的房间,随手开了两扇门,门后空无一物。 片刻后,无数条触手从她身上激射而出,同时冲向所有还未开启的房门,但是触手每进一分,房门便退一分。 孟春擒在嘴边的微笑加深了些,越来越多的精神触手伸出,他们如同蛇类一般纠缠在一起,铺天盖地一般塞满了整个空间。她外放的精神力越来越多,城堡空间也越来越大,纠缠在一起的触手在某一刻突然分开,他们蛮横不讲理地冲进每一个房间,然而每一间房间都是空的。 钢琴声仍如流水一般倾泻,孟春在原地思索片刻后,所有的精神触手再次纠缠在一起拧成一股,朝着地板狠狠抽了下去,一次、两次、黑白相间的瓷砖露出龟裂的痕迹,第三次的撞击终于将地板撞出了一个大洞,在裂开的洞口下是另一个大厅,塞拉斯就在下面。他坐在一架黑色的钢琴后,双手翩飞,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他站起身向孟春鞠躬致意。 随着精神图景的消散,两人再次回到现实。 此时两个哨兵之间的对决已经结束,陆霜白也找到塞拉斯的位置,如果孟春再晚一步,陆霜白把塞拉斯也按住打一顿的话,她也能被放出来。 “你出来了?”陆霜白放开被他提着领子拎起来的塞拉斯回到孟春的身边,捆绑住卡洛斯周身的枝条也如同灵蛇一般游走退散,缩回地底。陆霜白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孟春的身边,“今天果然比上次快,你可真棒,进步神速,或许下一次就由你来压制塞拉斯了!”他手舞足蹈,不遗余力地夸奖着,脸颊都泛着兴奋地潮红。 卡洛斯坐在旁边,揉搓着刚才被树枝困得发红的手腕,他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喂喂喂,赢了就赢了,能不能别在失败者面前秀啊?还有没有人性了?”这捧的,舔不舔啊?! 塞拉斯却嗤了一声,他虽然看不上陆霜白但是也肯定了他的话,“春的确进步很快,或许很快就能赶上我了。” 卡洛斯:……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四个人里,就他一个多余的。 孟春朝塞拉斯看过去,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向导首席,眼里是旺盛的战意,“你还没有使用你的雪鸮。” 塞拉斯摇了摇头,“这是一场公平的对决。”她没有精神体,所以他也不使用精神体。 这样的解释很快就被孟春接受了,这很好的抚慰了她因为成绩而忐忑的神经。她抿着嘴稍稍低下头,遮住自己脸上有些骄傲的表情。搭档还在旁边喋喋不休的夸赞着她的进步,她忽然无处不在的蝉鸣都不在呱噪,夏天的风也跟着轻柔了起来。 睡梦中的那股满足和快乐仿佛被带到了八年后。孟春哼了一声醒了过来,嘴角仍是上扬着。她咳了一声,觉得有些渴,挣扎着爬出睡袋找到水囊喝了两口水后,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而后她注意到仍坐在下风口那个位置望风的白霜荇,他似乎连动作带表情都没有变过。 孟春撇了撇嘴,她想林笑笑说得对,这个哨兵是真的像是个冰块。 白霜荇白玉般美丽的脸庞在明灭的火光中被蒙上了层神秘的面纱,看起来圣洁又迷人,孟春舔了舔自己的牙根,又给自己灌了两口白水。 不,不是冰块,是一座美丽的冰雕才对。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冰雕忽然动了动,他朝自己招了招手。 孟春迟疑着爬起身走了过去,只见大冰块从火堆边掏出一个用铝箔纸包裹起来的东西。她接过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张烤的松软的饼子里头包裹着一些烤肉,一直用火堆煨着,烤肉的油脂已经渗透到了饼里,酥香可口。她美滋滋地咬了好几口才想起来又坐回望风位置的哨兵,“怎么下半夜也是你值夜吗?”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白霜荇随手折了一节树枝扭头扔了出去,孟春下意识顺着他手腕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就见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仿佛只是随手弹了个灰尘,“吃完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此时起身准备换班的雷欧看着手边入土三分的小树枝,这东西差点就扎他手掌上了,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默默又躺了回去。 16. Chapter 16 Chapter16 可能是这次遇上变异迅猛龙已经花完了小队的所有坏运气,接下去的路程里他们没有再遇上强敌。队伍遇上了许多有趣的野兽,比如一群巨型水獭围剿一只剑齿虎,孟春目不转睛地将整个场面记录了下来,她记得司晨星的副官秦放的精神体就是一只水獭,她从没想过这只可爱的动物居然有这么强悍的战斗力,不愧是哨兵的精神体。 在进入北方平原前他们会穿越一片荒原,荒原的地形有些荒漠化,植物几乎绝迹,只有成片的梭梭草顽强地在干涸地地缝里生长,给小型生物和昆虫提供一片赖以栖息的绿洲。 “这东西真是顽强。”亨利杨一边赞叹一边小心地取了一些样本。这些梭梭草也是灾变后的新物种,生命力极其顽强,植物里含有大量的草酸、草酸钙针晶但同时他还有一些淀粉,所以虽然有毒,但他直到目前仍是地面上的人的主食来源。这东西料理起来也不简单,得先打碎植物,揉搓出汁液,然后再经过长时间的熬煮,最后获得一些浆糊似得液体,用以果腹。 几个人在荒原中看到这片可以称为生命的奇迹的梭梭草后,一边惊叹于梭梭草的韧性,一边对这个东西的味道产生了好奇。但是几人在尝试了梭梭草糊后,眼里都冒出了泪光,三人无语凝噎,互相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坚定的信念:神农计划,必须成功。 夜里白霜荇根据星象确定了队伍的方向。按照他们目前的行进速度,再有两天翻过眼前这座山脉就能正式进入北方平原了。 卡洛斯又经过了几天的恢复,目前身体机能也提升了上来,这两天没事就抓着雷欧和吴为练手。他是自来熟的性格,八年边境生活磨掉了他身上的傲气,剩下的全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油滑和爽朗。几个哨兵不打不相识,没两天就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老卡,你这身手真不赖,”雷欧挨了一拳退了两步,咧嘴笑,“以前哪个部队的?” 卡洛斯揉了揉肩膀,打了个哈哈,“杂牌军,混口饭吃。”他没提北方军区,也没提八年前的事。白霜荇靠在车边抱着手臂没插话,他知道卡洛斯有问题,身份、来历、为什么一个人在边境待了八年,疑点很多。但既然是孟春要留下的人,他也就没有多问,只是目光偶尔落在卡洛斯的起手招式上时,会微微顿一下,下意识觉得眼熟,他分析了一下他的动作起手式是中央塔校的路数,但是却又有北方军区军体拳的既视感,再结合他脖子上三个北方军的挂牌…… 啧,八成跟陆霜白是一伙儿的。 “哎,老大,”路过的靳无双伸着鼻子四下闻了闻,“好像有什么东西酸酸的,你闻到没有?” 白霜荇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问竟然觉得有些哑口无言,就在他被问得一愣的时候,旁边正蹲在地上腌制肉块的林笑笑开口,“是酸柑,我们今天腌肉加了酸柑,这可是师兄的好东西。”今天他们把亨利杨的宝贝酸柑从车上搬下来晒了晒太阳,这东西可是出身混乱的柑橘科的嫁接神器。这么多年了,亨利杨都是靠着这个酸柑当嫁接培养基,对于这个古法嫁接,他可是有点迷信在身上的。所以他这次出来虽然舍不得把家里的母株带出来,但还是顺手把放在办公室里当盆景的子株带上了。 “这又是什么!”靳无双兴致冲冲地跑过去帮忙,“有你们真好,天天都能吃上好东西!” 入夜,荒原里没有遮蔽,更显得星空浩瀚,星幕低垂,仿佛一条蜿蜒的紫色光带徐徐铺呈在蓝丝绒一般的天空。 陆霜白说的没错,北方的星空的确比地下城的光幕要震撼美丽。 在浩瀚无垠的星空下,孟春一手挥着铲子,一手薅着梭梭草,由于这东西含有大量的草酸钙针晶,徒手抓还会扎手,所以她此刻手上戴着白霜荇的手套。本着严谨的科研精神,试种小队决定再从荒原更深处碱性更高,土壤环境更恶劣的地方取样一组梭梭草,以对比这个植物对于酸碱性土壤的耐受度。如果可以,那么这组耐碱性基因或许会被编入第八代耐辐射小麦中,以提升下一代小麦对于土壤环境的适应性。 不知道是觉得孟春挖的费劲,还是单纯闲不住,白霜荇蹲到她的对面,一双没带手套的手直接就冲着梭梭草薅了上去。 “哎,别动!你会划伤的……”孟春刚想拒绝,但只见白霜荇手腕一翻,一株根须完整的梭梭草就被他撅了出去。要知道,这东西为了在荒原生存根系非常发达,下头的根系可能比上面的植株都长。孟春扒了半天土都没有完整地刨出的根,就被哨兵轻轻一拔连根带土的就出来了。 白霜荇将草甩在一边又使巧劲拔了两颗出来,他拍了拍手朝孟春看过去,“够了吗?” “……够了。”孟春呐呐地,觉得自己这是缺少生活经验,绝不是在专业上被人比了下去。她将样本封进样本袋,然后才摘下手套还给了哨兵。对方戴上手套时,她特意看了一眼,哨兵手心的薄茧很好的保护了他,并没有任何伤口。 梭梭草取样完成后,孟春有条不紊地取样了一份土壤样本。 夜色很静,几乎只有风略过梭梭草的声响。孟春将样本装进背包,起身时因为踩到石头踉跄了一下,而白霜荇的手恰好扣在她小臂上,将她扶稳,但是她的脑袋却是一头扎进了人家的胸口。 “呵,呵呵……”人在尴尬的时候果然是会笑的。 孟春只觉得这一瞬间心跳飞快,血液在血管中奔腾而过轰的一声冲上了脑袋,于是她抬起头开始胡言乱语,“早就听说北方的星空特别漂亮,果然名不虚传。” “是吗?”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放开了手,仰头望了一眼满天的繁星,而后轻笑了一声,“听谁说的?陆霜白?”最后三个字在他嘴里念得慢了些,没什么情绪,却莫名带着点刺,总觉得有些阴阳怪气的。 孟春闭嘴低下了头,那股酸酸的味道又来了,不知道为什么陆霜白的名字从他嘴巴里蹦出来的时候总让她有些心虚。 【嘿嘿。】精神图景里的黑龙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那双澄黄的眼睛眯成缝,揶揄的表情几乎要怼到孟春的脸上。 【糟糕!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黑龙动作夸张地试图捧心,但是他的爪子太短了,使得这个动作滑稽地变形。 你闭嘴吧! 白霜荇先一步上车发动了汽车,孟春在原地尴尬地站了片刻,才一跺脚扭身上了车。 在大约一个小时的路程里,车厢里一直很安静。孟春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星空,脑子里很快就顾不上那些尴尬,开始思考起梭梭草耐碱基因的事。夜风略过她的头发,那几撮恼人的头发一直往哨兵的胳膊上飘,即使隔着衣服,也让人难耐。 车窗玻璃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 车开近营地的时候,白霜荇先觉出了不对。 太静了。 按说这个点,雷欧、卡洛斯、老吴应该还在切磋,靳无双也许会跟亨利杨和林笑笑一起蹲在旁边嗑蚯蚓干起哄。可现在,整片营地安安静静,连说话声都没有,只有篝火噼啪燃烧的细碎声响。 “怎么这么安静?“孟春也感到了古怪,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白霜荇的车速也慢了下来,周身的感知力被他放到最大,翡翠色的眼眸扫过营地轮廓,神色沉了几分。 车停稳,白霜荇率先下车。 篝火还燃得很旺,火星顺着晚风往上飘。留在营地的五辆运输车停的整整齐齐,酸柑盆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甚至晾在绳子上的肉条都还好好的。 可所有人都倒了。雷欧靠着车轮胎歪着头,靳无双蜷在火堆边,卡洛斯和老吴仰躺在防潮垫上,亨利杨趴在酸柑旁边,林笑笑似乎往外走了几步,躺在了最外围的位置。五个人姿态各异地昏睡过去,呼吸平稳得诡异,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坠入了黑沉的梦乡。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伤,没有血腥味,甚至连精神攻击残留的波动都感知不到。就这么无声无息,全员沦陷。 难道是被袭击了? 孟春的心脏猛地一沉,黑龙在冥冥中睁开双眼,一寸寸扫过整片营地。可是营地周围什么都没有,干净地诡异,就像他们五个人只是约好了一起睡着。 白霜荇谨慎地前行到雷欧身边,他蹲下身指尖搭上对方的颈动脉,昏睡的哨兵脉搏平稳,生命体征良好。 是催眠。 有其他的向导,很可能还没走。 白霜荇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的营地被偷袭了,敌人中有向导,而且能短时间内催眠这么多人,向导的等级绝对不低。他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哨兵的战斗本能被彻底调动起来,他的躯体紧绷着缓缓转换着身体的重心。高阶哨兵的感知力被他释放到最大,一寸寸搜索着这片营地,很快他有了收获,风声中夹杂着口风琴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进他的耳朵。惯用的长刀被一寸一寸缓缓抽出,他能听到那声音的方向就在…… 就在此时,无数由向导的精神力化成的尖刺排山倒海般悍然向他袭来! 随着哨兵下车关门的动作,运输车微不可查的一震,营地内的篝火在夜风中啵的炸了一声,好像有一张无形的网,轻轻收了一下。落在孟春的视觉里的影像变成了另一幅模样,先前下车的白霜荇仿佛融进夜色不见了踪影,她趴在玻璃窗前只看到有一个高大陌生的哨兵蹲在雷欧前面,他伸出铁条一般的手指勒上了雷欧的脖子,有力的胳膊上青筋缠绕,只要他一发力就能拧断他的脖子。 白霜荇呢? 不,等不及了! 仿佛是谁在催促着她出手,随着一声悠长的龙啸,原本铺开在四周的,属于孟春的精神力拧成了无数根尖刺朝着那个陌生的入侵者刺去。瞬息之间,尖刺已经狠狠撞上了对方的精神屏障,屏障上的荆棘不断被刺穿,脱落,但是又有新生的荆棘填补上去,绞上那入侵的向导。杀虚空中凝结出的龙影结结实实地撞上那不断脱落的屏障,一次两次,再牢固的屏障也抵挡不住巨兽不断地冲击。 哨兵的精神体一跃而出,那是一只长颈翼龙,他一出现就跟黑龙搅在了一起。 白霜荇捂住因为遭受精神攻击而剧痛的脑袋,意识有瞬间的错乱。强烈的泥土气味朝他涌来,像是无孔不入的泥浆钻进了他的鼻子和口腔,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被裹进了汹涌的泥石流,泥浆正急速地将他吞没。 是,是孟春? 她为什么会攻击我? 而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被攻击? 泥浆似得精神力粘稠又浩瀚,他一时觉得自己已经被巨兽吞噬入腹正在被点点消化,一时觉得这山崩海啸的泥浆裹挟着他奔流不止,不知要去往何处。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或许就这样让她进来吧,顺从她,臣服她,属于她。 不!不!这不对! 那恍惚几乎只是一个闪现的念头,白霜荇反手一刀落在自己的手臂,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白霜荇使劲晃了晃脑袋,精神图景被绞杀的剧痛使得他几乎握不住刀,勉强了辨别了孟春的方向,他跌跌撞撞地朝着车的方向走去。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向导,但却是他最狼狈的一次。他曾经有信心自己的精神力顽强地不会输给任何一个敌人,哪怕是一个向导。 可是这一次,他居然想要投降,甚至在精神屏障还在抵御向导的入侵的时候就想到了投降。 这是一个应该被彻底修正的错误,他握紧了自己的刀。 孟春见那哨兵扭头冲着自己来了,反手就把车门给锁了,几乎将精神力催发到了极致。终于她听到了冥冥中那声破碎的声音,她的矛刺穿了哨兵的盾,无坚不摧的矛攻破了牢不可破的盾,在那一刻她进入了对方的精神图景。 她踏进一片泥泞的沼泽,四周全是疯长的足有一人臂围粗细的带刺的树茎,枝叶遮天蔽日,几乎寸步难行。 而此时,精神图景外,那哨兵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的把手。 [生物信息识别成功,车门已开锁。] 风随着车门的打开倒灌进来,迎面扑在孟春冷汗淋漓的脸颊上,冻得她一个激灵。在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终于看清了车外的人,居然是白霜荇,他提着刀杀气腾腾。 她立刻意识到她被精神控制了! 她居然被人当成了挥向白霜荇的刀…… 17. Chapter 17 Chapter17 车外的白霜荇脸色青白,汗出如浆,翡翠色的眼眸里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他的胸口起伏明显,那模样一看就知道被她的精神攻击伤得不轻。孟春浑身一僵,精神力失去了控制就如流水一般散去,她跌跌撞撞地下车扶了他一把,“你,你还好吧?” 白霜荇的视线下意识地划过对方的颈项,只要轻轻一抹,就能结束这条脆弱的生命。那柄陪他出生入死不知几凡的刀突然有千斤的重量,让他握紧又松开,片刻后他咬牙,反一手将孟春推回车上,“保护好自己。”说着,他反手抽出长刀悍然跃起朝着一辆运输车劈去。 那刀仿佛是劈在了镜子上,周围的环境龟裂开来,随着一声破音的口琴声,精神暗示应声解除了。白霜荇的刀被一个半大的少年持刀架住,但仍去势不减,竟直接砍断了对方的刀。此时,口琴声突然变得更高昂急切,斜里弹出一把长刀逼退了白霜荇的攻势,卡洛斯双手持刀势大力沉地攻了过来,金发的哨兵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出刀的动作全部来自肌肉的记忆,一套攻势行云流水。 双刀与长刀在激烈的碰撞中迸发出肉眼可见的火花。 但白霜荇出招显然没有什么同队情谊,他一刀荡开迎面而来的长刀之后飞起一脚把哨兵踢飞出去,这一脚势大力沉,居然将卡洛斯踢得倒飞出去三五米,狠狠地撞在了塞拉斯站立的运输车上,将后者撞得重心不稳差点就要摔下来。 “哟,白中校,你脾气挺大啊!”塞拉斯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将手里的口琴塞进了胸前的口袋,言笑晏晏地朝白霜荇打起了招呼。 白色的凤凰清啼一声飞过夜空,一只雪鸮被他追逐啄咬着有些落魄,一时间一地鸡毛。黑龙扑打着翅膀掀起飓风,跟白色凤凰一起前后夹击将那只巨型的雪鸮按到了地上。 “怎么是你?”孟春不敢置信地开口,曾经塔校的向导首席,勋爵家的小少爷,天之骄子一样的人物,如今居然也在地面飘着。他们这一届,怎么一个个都落到了这步田地。 即使精神体被按在地上的样子有点狼狈,但是精神体的主人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得体从容。他从车上跳了下来,收起了在按在地上低哑鸣叫的雪鸮。路过僵立着的少年时打了个响指,脸上忿忿的少年一把甩掉了手里的半把刀,低着头走到了后面去站岗。 塞拉斯带的几个人几乎都是半大的孩子,还没来得及长成一个可靠的哨兵,但是却也不再有孩子的天真模样。 “聊聊?”塞拉斯脸上显得很惊喜,他率先走到孟春面前,那双蓝色的眼睛映着篝火像是星星似的闪烁。 孟春朝白霜荇看了一眼,见对方没有阻拦便不置可否地任他走近了些,只是暗自加强了自己的精神屏障,“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春,带着车里的粮食跟我走吧?”塞拉斯勾起唇角,笑得极为煽动,他歪着脑袋刻意朝孟春贴近了些以显示他们的亲密,“像我们在塔校的时候说的那样,一起去建设一个理想中的基地。” 几乎是贴着他刚落地的话音,一道白光闪过,塞拉斯左边那原本齐肩的棕色头发被齐齐斩断,刀刃堪堪贴在他的脖子上,甚至没有蹭破一点油皮,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相信这把刀若是想切下他的脑袋,不会比切菜更费事。 “柯蒂斯先生,我看在司令的面子上给你几分薄面。”白霜荇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语气里的杀气仍叫人不寒而栗,“你不会真以为我很好说话吧?” “好吧!”塞拉斯笑了笑,像是投降似得举起双手,“我来是因为听说会有一批粮食运过,所以想试试能不能分一杯羹。”他朝孟春看过去,满脸苦笑,“基地里的孩子多,都需要吃饭,我也是来碰碰运气。” “什么基地?”孟春有些一头雾水,听白霜荇的意思,塞拉斯跟北方基地的司令也有几分交情,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穿行,“你为什么会在地面?” 塞拉斯沉默了片刻,而后垂眸一笑,语气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家族内斗,我输了继承权,被扫地出门。带着愿意跟我的人在地面扎根,快五年了。”说着,他回过头撇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孩子,“后来渐渐收留了一些被兽潮驱赶的流民,不知不觉也有一百多号人了,大多都是没什么生存能力的老人和孩子。”他说得轻巧,但是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孟春看着塞拉斯没有接话,因为她察觉到了塞拉斯背后的几个少年中还有一个向导,一个显然已经到了该送进塔校的年级的向导。他口中的孩子里有哨兵,甚至还有未送去地下城的向导。他这是在玩火,帝国可能放任他成立了一个小型基地,但绝不可能姑息他私自豢养未被帝国登记的向导,要知道向导是除了富能矿外帝国最重视的资源,帝国就是靠牢牢把控着向导资源才能控制住四大军区的哨兵。 她能感觉到他野心勃勃,至少绝不像他口中说的那样无害。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段往事,那天她去找塞拉斯归还他的笔记。他如常练习琴曲,琴音轻快飞扬,透着一股洋溢的快乐,她在门外驻足听了一会儿,是《小狗圆舞曲》。她刚想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黏黏糊糊地,带着思春的期盼,她对自己的朋友倾诉着相思的苦恼。 “哎,塞拉斯,你是不知道,我去军校看望我哥哥的时候见到了司晨星学长!就是上一届的哨兵首席!”她的音调拉高,透着难以压抑地钦慕,“他那么英俊,那么心善。球场上这么多人,可是球朝我飞过来的时候,甚至连我哥哥都是干看着!”她语调婉转,透着娇憨,“只有司晨星学长过来替我打开了那颗球!”她几乎尖叫起来,此时琴音中传来突兀的杂音,可能她激动地误触到了琴键,于是琴音停了下来,“我想我爱上了他。我想对他表白。” “听起来的确是一场美妙的邂逅。”塞拉斯的声音随后响起,带着对女孩的肯定,“或许会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嘿嘿。”女孩痴痴地笑着,她的语调拉长充满了向往,“他的出身也那么优秀。如果能嫁给他,那我还浪费时间读什么书,我想立刻给他生孩子,生下继承人之后即使他还有别的情妇也不会轻易离开我!” “是啊,你就好了,可以这么轻松。”塞拉斯仍附和着,语气里甚至有些羡慕。 “哎呀,你可以的。”那个女孩似乎在安慰他,“我还遇上了古斯特公爵家的继承人,尤娜小姐,她看起来是一位高洁优雅的哨兵,我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啊!虽然你在家族里的继承人顺位低,但是以柯蒂侯爵的名号,找个强势的姻亲绝对没有问题。” “那可太好了。”塞拉斯似乎是在真心实意地道谢。 里面的人似乎要出来了,她打开门时孟春认出了她。是琳达,一位勋爵家得宠的小姐,虽然人在学校,但是心思却没有一分钟放在学习上。 她的世界太大,容不下 一点知识的污染。 孟春跟她点头打了招呼,琳达却像是没看到她似得,像一只骄傲的天鹅昂着脑袋径直离开了。孟春也没有计较,她将塞拉斯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就准备离开。 原本她还以为至少塞拉斯跟其他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他应该明白人生的意义应该在自己身上寻找,而不是迫不及待地寄生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你生气了?”他指尖重新落回琴键,没回头,柔缓的旋律顺着午后的阳光淌出来,是《致爱丽丝》。调子裹着点说不清的温软,轻飘飘漫在满室松香里。 不待孟春回答,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规训向导的啊!”塞拉斯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跟琴音混在一起,听不出什么情绪,“琳达的认知并没有不对,因为她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你可以不认同,但如果自以为是地看轻就显得太多傲慢了,你应该对这样的想法抱有尊重。” 塞拉斯的话让孟春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她停下来扭过头去看他,在心里揣摩着他的话。 琴音还在流淌,塞拉斯又开口了,“人是社会的动物,她的思想和认知决定于她生长环境的塑造,不是吗?如果你觉得她想的不对,那她的生长环境从根上就是错的不是吗?你应该站到足够高的位置去把你认为对的事,明明白白讲给所有人听,不是吗?”最后一个尾音轻轻落定的时候,他才抬眼看向她,“如果给你这样的机会,你愿意去做吗?” 当时她就觉得自己看错了这个人,原本塞拉斯当年被公学劝退的时候,她曾觉得他是不可多得的音乐奇才,如今才发现他是一个文理偏科的政治家苗子。她的爸爸曾经跟她说过,玩政治的人心都脏。如果一个人开始用宏大叙事来框你入伙的时候,你就要明白他是在试图用你的情怀来给他的目的买单。 人的一生汲汲营营再长也不过一百年,能明白自己是谁已然不易,哪里管得了别人。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她想了想才记起来,她说,“父亲跟我说,我们民族有句古话,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认为自己没有这个能量,我想做好我自己。” 时间匆匆飞逝,那个琴房里的白衣少年与眼前这个满身风沙的男人隔着时间的长河遥遥相望,又渐渐融合。 孟春突然有些释怀地舒了口气,原来他们都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这批小麦是神农计划试种的种子,不能给你,吃了就太浪费了。”拒绝的话一旦开口,说起来反倒容易。 塞拉斯闻言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朝运输车撇了一眼,似乎是有些遗憾。他退后了一步,小心地避开白霜荇的刀锋,“那么,白中校,我们就后会有期了?”随塞拉斯过来的人已经开始发动他们自己的车辆。 白霜荇收刀退后一步,看起来像是不追究的样子。而此时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塞拉斯突然回头,朝孟春看过来,脸颊上的笑容带着狡黠的光彩,“免费给你一个我这么多年来总结的经验。”他的眼风朝白霜荇飘了过来,“读书读得多了就会产生无用的道德,在地面上请收好你的道德,因为这里的人可没有那种东西。” 眼看着塞拉斯的车扬起烟尘一路走远,孟春斜睨了一眼白霜荇,“听他的意思是还会再见?” 白霜荇咧着嘴笑了笑,但是笑意仅仅浮在脸皮,“托中央的福,在地面上的向导可不知道该有多抢手呢!” 18. Chapter 18 Chapter18 眼看着塞拉斯的车扬起烟尘一路走远,孟春斜睨了一眼白霜荇,“听他的意思是还会再见?” 白霜荇咧着嘴笑了笑,但是笑意仅仅浮在脸皮,“托中央的福,在地面上的向导可不知道该有多抢手呢!”说完,他低着头回到篝火旁,撸起袖子掏出止痛剂注射起来。 所以,塞拉斯的基地能够成立其中也有北方军区的助力?所以他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着几个孩子过来截取物资,这是料定了北方军区不会发作。 孟春望着那团明灭跳动的篝火静默了片刻,她想,或许不只是北方军区。她隐隐觉得自己窥见了不得了的秘密,这是一个足够撬动时局的楔子。仅仅片刻后,她放弃了就塞拉斯的问题更深层地思考,因为她居然对这个问题后面将带出的庞大议题感到了一丝本能的恐惧。况且她只是个种地的,自古以来时局的变动对庄稼人来说,不过就是换个皇帝罢了。就目前的居民福利来说,也没什么退步的空间就对了。 “你……没事吧?”她走到白霜荇身边,看针尖刺破他的皮肤,皮下的肌肉因为针头的刺激而瞬间收紧鼓胀。哨兵的沉默使得她更加愧疚起来,“是我没有预期到行程中会遇到这么复杂的情况,掉以轻心了。”如果她可以更多些戒备心,也不会一开始就中了他的招。 她顿了顿,低下头去,“对不起啊,白中校。你看,要不要我给你疏导一下精神图景?”她悄然伸出一条精神触手,试探性地靠近了对方的手臂。 “嘶……”白霜荇像是极度反感似得收回手臂,甚至站起身拉开距离,“孟研究员,请你保持距离。”篝火晃得他翡翠色的眼睛明暗不定,突然他低下头朝孟春靠过来了些,那嶙峋的喉结动了动,掀起的嘴唇下是尖锐的犬齿,产生一些非人感,“柯蒂斯先生有一点说的很对,我们的确没什么道德。向导上赶着给哨兵提供疏导的话,可能会被……”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是被一声鸡叫打断了。 ‘啾。’白色的凤凰可怜兮兮地垂着脑袋,脑袋上漂亮的翎羽也蔫蔫地贴着头皮,他一摇一摆地走到正老实地匍匐的孟春脚边地黑龙旁,低着脑袋像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鸡,扭着屁股钻进了黑龙的翅膀,左右转了两圈,才安心地贴着黑龙的肚子睡了下去,就像一只找到妈妈的小鸡仔。 “你……”白霜荇似乎见不得自己的精神体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他刚想有什么动作时,被催眠的几人陆续醒了过来。 最先清醒的是林笑笑,她几乎睁眼的瞬间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她四下望了望,看到孟春就快步跑了过来将她一把拉住,“小春!我好像看到塞拉斯了!” “嘶……”卡洛斯捂着自己的腰从地上爬了起来,起先有些懵,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卡车碾过去一样,但是在听到林笑笑的话后也是为之一震,“你说什么?塞拉斯?”他快步走了过来,“我们被向导袭击了,那个人是塞拉斯?” “的确是他,他现在是地面的流民,我们还会再见的。”孟春回答着,小心地回避了他刚刚被向导利用了的事实,同时不动声色地挡住自己正在抱崽的精神体以维护白霜荇岌岌可危的形象。突然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垮着着肩膀朝林笑笑看过去,“笑笑,我突然觉得自己浪费了好多的时间,我还差的好远啊……” “啊?”林笑笑被问得一愣,然后她瞪着眼睛朝孟春看过来,熊蜂嗡嗡地飞出了野蜂飞舞的架势,看来孟春当年的top癌并没有痊愈,只是她后来没有了发病的机会,如今被塞拉斯一刺激那个不服输的毛病又犯了。“你这是什么话啊?照你说的,塞拉斯在地面上都摸爬滚打五六年了,我们一时不察被他趁虚而入也很正常啊!你别多想了。” 不出白霜荇所料,他们的车队又行进了两日就正式进入了北方军区的范围。军区外围有一圈青灰色的高墙,耸然而立,足有三四米高,是此处人类再一次试图以人力征服自然的象征。 试种小队抵达北方军区的时候自然是受到了夹道欢迎,孟春和林笑笑未免节外生枝提前换下了向导制服。但中央区地下城来的两个水灵灵的大美人还是太抢眼了,人群中那些放肆打量的视线令人有些生理性地反感,不过白霜荇在此处显然积威已久,他杀神似得开路,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欢迎各位领导,欢迎各位领导!”北方军区的首席军备官波佩·瓦西里收到了风,早早在为试种小队准备的住所门口等待,在看到小队成员下车时立刻就迎了上去挨个握手,“各位领导一路跋山涉水,真是辛苦了。”说着,他还真情实感地掏出手绢抹了把眼泪,似乎是真的感动得不轻的样子。 白霜荇靠在运输车上看着军需处的人卸车,见瓦西里这幅做派没忍住在后头哼哼了一声。孟春回过头去看他,却发现他又恢复了那副冰块的模样,甚至在两人视线接触后率先扭开了头。 孟春本来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化学反应在悄然发生,白霜荇显然也意识到了,所以他选择了隔绝反应物的做法。 【哎,真是不诚实的家伙。】黑龙摇头,但是翻了个身后又把脸给捧了起来,【但是口嫌体正直也是萌点啊!】 有没有可能,人家是真的想拒绝啊? 孟春有些绝望的想,的确也没有哪个哨兵会喜欢上一个试图精神入侵自己的向导吧? 这天清晨亨利杨在北方军区给他安排的一百二十平套房大平层中醒来。 地面上的地方就是阔绰,不像地下城里的房产商,弄出个六十平就好意思叫大平层。他先采血自检确认自己今天也没有感染辐射病的迹象后,哼着歌给自己那盆独享整个挑高三米的至尊景观落地窗的宝贝酸柑浇了些水。他行李箱里头还有些十字花科的蔬菜种子,这东西耐寒,容易杂交选育起来很快,在北方应该能凑合种,也算是加点菜。顺手还能做几个小课题,走的时候再把研究成果卖给北方军区,没准还能再赚一笔外快。他转身给自己泡上了一杯咖啡,美滋滋地加了好几个氢化植物油。虽然有些市侩,但是没办法,他是真的在地下城有六十平大平层要供。 他惬意地倚着落地窗抿了一口奶香浓郁的咖啡,窗外是北方基地目前圈给他们的试验田,今天北方基地要以交流学习的名义试种小队派些人来,他正好把把关挑几个身强体壮的来犁地。他昨天已经观 察过北方土地的情况了,这没个十头八头的老黄牛,那是真的啃不动。 虽说这一路上亨利杨的话语权不高,但是他自认为在科研方面他算得上是试种小队的话事人。孟春虽然天赋很高,但是她浪费了太多时间去读塔校,如今只有一个PhD。不像他,PhD就有两个,研究生他读了一个,现在甚至还有第三个PhD在读。估计他高低能在项目报告上混上负责人的位置,这‘神农计划’一旦成功,以后他亨利杨就将是当代食品科学界最高的山,最长的河! 想到孟春,他不禁有些遗憾。虽然他不搞哨兵向导和普通人的意识对立,也看不上那些鼓吹哨兵向导阴谋论的五毛,但是他是真觉得哨兵向导互相吸引的那套东西有些不合乎达尔文法则的开倒车。哨兵和向导那发起情来小头控制大头的模样简直吓人,帝国每年都有高阶哨兵因为向导互殴重伤的花边新闻,本来都是御敌的资源,就以这样的形式内部消耗了。一想到孟春这么好的一个脑子居然要变异成恋爱脑,他惋惜地啧啧两声。本来看她对司晨星那副横眉冷对的样子还以为她天纵奇才或许会是个例外,但是就这两天看她跟那个白中校眉来眼去的样子,他估计她应该离发病也不远了。 试种小队的临时据点被安排在一套花园别墅里,孟春下楼的时候正好遇到瓦里西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从里头出来,他的模样看起来气鼓鼓的,一见到她仿佛遇上青天大老爷似得抓起了她的手,“小孟研究员,你劝劝杨研究员吧,咱们北方基地有农业基础知识的本来就不多,这都被他退货了啊,我再回去薅两把看看能不能再给你们带几个过来。这次,你们可务必别退货了啊!” 瓦西里没头没脑地说完就走了,但是他的心音还是裹着怨念清晰地传达到了向导这边,【中央来的老爷们也太难搞了吧,我这都要退休了,别折腾我了啊!】 孟春进到临时布置的研究室的时候,亨利杨正跟林笑笑两个人在交头接耳。 “你们说什么呢?”孟春发起加入聊天的申请。 “嗨!”亨利杨一挥手,几分简历在光脑上一一打开,“这北方军区找的人都不行!”他大声抱怨着,“没有一个人是纯华族的,混得基因都没有占比超过60%的!”说着,他一推桌子,屁股下头的椅子滑到孟春旁边,“种地没有华族人那能行吗?我们神农计划的纯洁性必须要保证啊!”他有些愤愤,对于华族人有种植专精天赋这件事情,他是有些迷信的。毕竟论学历他绝对不输孟春,但是他的实验成果就是跟她比起来差强人意,这说明什么,说明属于他父亲的白人基因,污染了他宝贵的天赋! 林笑笑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师兄,你平时少看几本吧!什么种植天赋都来了,搁这修仙呢?”大概是亨利杨没好气的表情太过明显,林笑笑挥了挥手,站了起来,“那你就挑吧,反正在冻土化冻以前,你还有好长时间可以挑。”说着,她用手臂挽着孟春走开,“走,我们去仓库看看种子。” 【就让可怜的瓦西里在退休之前再忙活一阵吧!】林笑笑一边用精神力给孟春吐槽,一边朝她挤了挤眼睛,显然她也接收到了老瓦西里的抱怨连天。 19. Chapter 19 Chapter19 “这里有一天能赚三十帝国币还管饭的活儿!” 这天大的好消息仿佛插上了翅膀,一个下午就飞遍了白霜荇的领土。除了有佣兵队的任务不在驻地的哨兵之外,其他人只要得空的都跑过来面试了,工作热情高涨的群众们几乎踏破了试种小队的门槛。 原本一大早出门故地重游的卡洛斯听说了项目报酬之后也是拍断大腿,这个钱他也想赚,可惜条件不允许,都怪他的金头发和蓝眼睛。所以他不得不抄起长刀,抱起手臂,站在充当面谈室的小客厅门口冒充门神。 现在面试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哨兵,这家伙一脸唏嘘的胡渣,还有那副老神在在又满是算计的神态,一看就是个兵油子。不过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试种小队还是给了他一个面试的机会。 “你们问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不是来种地吗?读过什么书跟种地有什么关系?”哨兵被问得烦了当场就要掀桌,精神体鬃狗一跃跳上了桌子,冲着面试的三人凶相毕露的呲着牙。 卡洛斯啧了一声,金色的网纹蟒顺着桌腿游走而上,而他本人也是拔刀出鞘。但是孟春此时朝他举了举手,示意他不用过来。只见她眨眼的瞬间,她浮现出了兽化的特征,一双龙族的金色竖瞳出现在她的眼睛中,龙威呼之欲出。 她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眼前的精神体,“哨兵,注意你的言辞。你是来找事儿的,还是来求职的?”攻击型向导的精神力对哨兵天然存在压迫,那只精神体鬃狗眼神瞬间清澈了,呜呜地匍匐在地,撅着屁股甩起了尾巴。也算是屡经战阵的哨兵背后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在那一刻感到了完全不同于哨兵的威压,他觉得自己的视角跟精神体重叠了,那个向导正居高临下地用那双兽瞳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这他娘居然是个向导,不对,这里他娘有两个向导! 随着嗡嗡的振动,林笑笑身后如同黑云压境一般挤满了飞舞的熊蜂,那阵仗大概顷刻就能让他变成肿包上面长了个人的样子。 卡洛斯在门口挑了挑眉,将刀送回了刀鞘。亨利杨作为一个普通男性,成长经历里在哨兵面前吃瘪的次数少说也是两位数了,目前能这么扬眉吐气,与有荣焉地爽上一把,让他在桌子底下拼命给孟春和林笑笑竖大拇指。 “出去吧,下一个。”孟春冷淡地开口,那个哨兵如蒙大赦。等他如同是一缕游魂一般飘了出来之后,居然想不起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啊,刚刚发生了什么啊?不是说什么面试吗?他纳闷地抓了抓头发在门口徘徊了片刻,等到门口的卡洛斯长刀微微出鞘,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面试终于结束。 算上靳无许和吴为老婆,一共招了十二个人,全是亨利杨精挑细选出来的赛级纯血老黄牛。他抱着光脑算薪资,算到三十帝国币一天的开销,心疼得龇牙咧嘴,还好这笔支出可以走项目报销,“投入,都是前期投入,等麦子抽穗就好了。” 晚上几个人凑在研究室开短会,孟春把开荒区域的地图摊在桌上,用马克笔圈出最先要翻的地块,“明天先翻东边的三十亩,冻土刚化,刚好赶播种期。” 林笑笑在旁边记物资清单,亨利杨掰着手指算农具缺口,卡洛斯靠在墙上听,时不时插一句,热热闹闹的,终于有了点就要干回本职工作开荒种田的实感。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远处军区的探照灯扫过试验田,把土地照得发亮。孟春看着地图上圈出来的地块,指尖轻轻蹭了蹭,脸上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来。 爸爸,神农计划的第一犁,终于要落下去了。 孟春放下手里的咖啡想要去合拢窗帘,就看到精神体正百无聊赖地趴在落地窗前,一条龙摊成了一个饼,面前放着一块半嵌合在金子中的宝石原石,他动不动就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上一口。那块石头是那天仓促入侵白霜荇精神图景时带出来的,就这一块,这家伙每天都要掏出来把玩一番。据他说,虽然当天来不及不细排摸过,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白霜荇的精神图景绝对是个富矿。 根据每个向导的精神体表现不同,他们梳理过哨兵的精神图景后得到的反馈也不一样。如比林笑笑的精神体是熊蜂,她的蜂能将哨兵的图景里梳理的垃圾会变成花粉,回到她的图景中酿成蜂蜜来滋养她的精神力。而孟春的精神体是黑龙,龙自然是爱财宝的,所以这么多年来黑龙积累下来这么多金银,抠门的家伙甚至能从小麦的苗子里抠出金粉。每次从司晨星的那片海域里出来,黑龙就能摸出不少珊瑚和珍珠甚至为了收纳这些海珠,他某一次还摸出一个超大个的砗磲,他洞穴的一隅被这些东西打造的像是龙宫。 但是富矿这样的说法,说明白霜荇精神图景中积累的垃圾可不少。但如果精神图景里有太多负面的情绪垃圾,应该会影响到哨兵本人的状态才对。 【今天小鸡为什么没过来啊?】黑龙将石头放在手边,在地上打了个滚,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捧金币,他开始幽怨地数了起来,【他想我,他不想我,他想我……他不想我】待数到最后一枚金币的时候,他一脸恼怒地把又把那些码得规整的金币扒乱,重新一枚一枚地数了起来。 孟春斜眼睨了这条扭捏造作的龙,然后手下用力拉上了窗帘,扭头躺平并把被子一把拉过来盖住了脑袋,但即使蒙在被子里,她还是能听到那条龙还在数金币,终于在第五次停在【他不想我】的时候,孟春忍无可忍地掏出一个金币丢进他的那堆里,【好了,好了,他想你!】 这条蠢龙居然是她的精神体,他不知道再加一枚金币就能凑出一个奇数吗?! 孟春不想再听那条黑龙犯蠢,她索性掏出了个人终端找到白 霜荇的个人社交账号,但在她打下一句话后却停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明天就要落下神农计划的第一锄头了。」 就在孟春正编辑着后面的语言的时候,黑龙抢过终端直接点了发送。【犹豫就会败北,先发了再说!】 就在孟春跟黑龙争夺个人终端的主权想要撤回这条信息的时候,她收到了对方的回信,几乎是秒回。 「嗯。」 【哎,这个人什么意思啊!多打几个字会死啊!】黑龙气愤地吐着舌头,和孟春两个脑袋都在屏幕前揣摩着这个‘嗯’能有几种意思。 而白霜荇这边回完这个字后,看着对话框上显示着跳动着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陷入了人生最漫长的等待。精神体白凤凰不停地用喙啄着刷新键,就怕网络延迟让他错过了下一条信息。他突然有些懊悔要回复这条信息,如果假装没有看到的话,是不是就不会体会现在这种抓心挠肝的忐忑心情。 而在漫长的等待后,他终于收到了对方的下一条消息,个人终端再一次震动起来的时候,这位向来处变不惊的哨兵几乎激动地要把个人终端脱手扔出去。 她说:「那祝我好运吧!」 「嗯,祝你好运。」 等瓦西里再次挑好了人手过来的时候,发现试种小组已经把人员都招募好了,这可把老头气得不轻,他又不敢得罪中央来的领导,只能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去找白霜荇要补偿。这项目本来就是司令花了大价钱牵头弄回来的,结果到最后他们自己的人一个都没插进去算是怎么回事? 必须得从这只肥羊身上扒下一层皮! 白霜荇倒好,人模人样地翘着二郎腿躺在那张真皮座椅上刷着个人终端,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连那只精神体都没从终端上抬起过脑袋,那架势完全没把他这个军区军备官放在眼里。所以他说这样的泥腿子不识相,像他这样拥有编制和实权的官员,其他那些个长官,哪个不把他捧在头顶,好让他来年多从手指缝里漏些军备给他们。 一边的雷欧倒是停下了给他精神体抓虱子的动作,“哟,长官,那人家中央来的科学家自己招的人,流程都是公开的,你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两手一摊显得特别无辜。 而白霜荇此时突然手忙脚乱地抓起个人终端塞进口袋,两条长腿一蹬就站了起来,提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仿佛没看到他一样,就这么不打招呼地走出去了,显然是直接闭门赶客了。 碰了钉子的瓦西里出门就啐了一口唾沫,要不是打不过他,他真想对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狠狠踩上两脚。他以为他在跟谁说话呢?这个底下爬上来的小子太猖狂了。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上面可不会一直对他的行径坐视不理。 等着吧!他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20. Chapter 20 Chapter20 等瓦西里走了雷欧转了一圈才在屋顶上发现白霜荇,他们伟大的中校大人正踩着屋顶,遥遥地望着临时分拨给试种小队的落脚点,那处独门独院的别墅自白霜荇接手这块土地就开始修建,但试种小队却是那座院子的第一波住客。 “刚才没来得及汇报,”雷欧恭敬地站在白霜荇的身后,“南边新占领的那块地里测出了绿孔雀石矿,值不少钱,我们可真走运!”地面上的四大军区各自为政,每个军区的政策都不一样。北方军区实行封地制,强大的哨兵在没有下一个挑战者出现以前可以占领自己领地,并以此为据点扫荡周边的土地,等清除了土地中游荡的所有变异兽便可以扩大自己的领土。而雷欧此刻说的正是他们在出发去中央城之前拿下的那片地,那片地已经离冰封海很近了,海里不止有纳加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登陆的变异海兽,所以敢去那里的人一直不多,如今倒是让他们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吃上了甜头。 白霜荇几乎没有反应,只是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片刻后,他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产出分一半给司令吧。” 雷欧忍不住咂舌,他总觉得白霜荇有一股活着还行死了更好的感觉。他作为一个从中央军校毕业发配过来的哨兵一路从底层爬上去,主打一个不服就干,谁也不怂,他曾庆幸自己跟随这样一位勇敢无畏的领袖,使得他们这样不愿趋炎附势的人也有个站着活命的机会。而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天降福星,白霜荇的领地不止肥沃,甚至已经先后发现了好几处矿藏。这仿佛天选之子的架势一度让他不禁做起了从龙之功的美梦。可渐渐地他发现,白霜荇身上好似就没有活人的欲望,金钱、权势、女人都不能激起他的兴趣。 但是他又是雷欧见过最负责的长官,他一路荣迁但是身边跟着的却一直是当小队长时的几个队友。可以说白霜荇是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几个带到了不属于他们的高度。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吴就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好自己的日子,靳无双是个脑子里只知道吃的二缺。队长身边能堪大用的只有他这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甚至委任他做副官,中校的副官,这块领地上第二实权的角色。他时常鞭策自己得努力提升自己配得上这样的位置才行。 不然长官就一个人,茕茕孑立,在这人间烟火里格格不入,多可怜呐! 但现在似乎又有些不同了,雷欧发现上峰对那位中央来的孟向导是不一样的。对于哨兵来说,既然看上了向导不该孔雀开屏一样的追上去吗?但是白霜荇也没有。这点他倒是有些不明白,即使白霜荇的确强的离谱,多年以来出生入死,干的都是硬仗却从未靠向导梳理过精神,但是哨兵追求向导几乎可以算是天性,之前不需要不代表以后也不需要嘛。所以他干脆做个有眼色的好下属,给领导递递梯子,“要不咱们寻个由头过去看看?” 白霜荇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但是目光却朝他投了过来,此时他很好的领会了上峰的意思,意思是不过去,但是要他继续汇报。 还好他是有眼色的下属,早早在小院附近安插了眼线。于是他立刻从善如流地把收集过来的信息一一汇报。 “有人闹事?”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白霜荇微微蹙起了眉头。 “对,是隔壁孟修斯那里的鬃狗。因为喝酒误事被他的佣兵队开了,现在溜到我们领地来了。”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还好他事前做好了准备。 “哦。后来一脸恍惚地出来了。”白霜荇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摆了摆手,“杀了。” 雷欧立刻做了一个得令的手势,刚转身要走又听白霜荇继续吩咐,“让,让蜂鸟去跟告诫一下她们,不要轻易暴露向导的身份。” “明白!” 白霜荇移开视线,支吾了一声后才又问,“之前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雷欧脑子转了一圈才意识到上峰指的是什么,“报告长官,找到了,但是只有一段小时候的留影。”说着,他掏出便携光屏调出一段视频后恭谨地递给白霜荇。关于前任司令所有的个人信息都遭到了清理,他也是很费劲地才找到了一段带有陆霜白形象的影像资料。 视频的开篇还是沙沙的海浪声和模糊的孩童的笑闹声,拍摄人的手似乎不太稳,画面有些晃动,片刻后属于前任司令陆聆海的脸庞出现在镜头前,女人穿着宽松舒服的便装,海风纠缠着她的头发在空中飞舞,她朝着大海的方向喊了一声小白,画面一晃,远处是一个在海浪里扑腾的少年,约莫七八岁的年纪,被一只巨大的虎鲸从海里托了出来,他抹了一把脸然后大声地回应了妈妈一声,费劲地扑腾了几次试图在虎鲸的背上站起来,小狗似的甩了甩脑袋,然后才对着镜头的方向哈哈大笑起来。 看起来是个幸福的孩子,有爱他的家人,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白霜荇在此处按下暂停键,他对着屏幕中的孩子端详了很久,才朝雷欧看过去,“我跟他长得很像吗?” 雷欧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仿佛闻到了一阵酸味,当即立正敬礼,“报告长官,一点也不像!” 靳无双第二天是跟着靳无许一起来的,说是送弟弟过来上班,结果一进门看没有别人就大声嚷嚷起来,“小春,笑笑,我们队长说让你们注意,别暴露向导的身份!不安全!” “啊?孟研究员和林研究员是向导!?”靳无许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姐姐,又担心自己听了这么不得了的事情会不会被灭口。 靳无双与弟弟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她压低声音,“小许啊,打个招呼,你把姐刚刚说的话忘了行吗?” 就在靳无许拉着姐姐疯狂点头的时候,还刷着牙的卡洛斯,被靳无双的大嗓门给炸了出来,“点什么头啊,知不知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啊?” 靳无双垮下肩膀,绝望地双手捂住了脸,“糟糕!这要是让老大知道了,我不会被抓去扒皮吧……”说着,她朝着自己的嘴巴拍了一巴掌,“死嘴,就你会说。” “安啦!”林笑笑捧着茶杯过来安慰她,“放心吧,我们不说的话,没人会知道的。” “嗯。”孟春一边搅合着自己那碗梭梭草糊糊一边点头,“你就回去跟他说消息已经带好就好了,他不会为难你的。” 亨利杨此时擦了擦手从他的小菜地出来,他趁早上没事把花园里的一小块地翻了翻,撒了萝卜和卷心菜的种子,先试试深浅。他先到餐桌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糊糊,扒着碗唏哩呼噜地喝了一口,“行了,别自己吓自己了,相信你自己的表现,你老大要是会扒你的皮,那你衣柜里早就应该已经被扒出四季能穿的皮大衣了。” 哄堂大笑,只有靳无双抓着脑袋,感觉自己被骂了,但是没有证据。 此时帮工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一伙人浩浩荡荡地扛着锄头就往地里头赶。林笑笑邀请靳无双一起去田上看看,等中午了正好一起回来吃亨利杨一早就炖上的焖罐炖肉。 “笑笑,我今天还有任务呢,晚点来行不行,你给我留一点肉,就一点?”靳无双抓着辫子满脸纠结。 平时一听说有的吃,靳无双都两眼放光,但今天她这犹犹豫豫的样子倒让林笑笑好奇起来,“哎?你今天有任务?” “嗯。”靳无双点了 头,“就是处理个把尸体,应该不用很久。老大说要给他挂在界碑那边,说是叫什么油的。”她抓耳挠腮,拧着眉毛就是想不起老大说的那句话。 “以儆效尤?”林笑笑猜测道。 “哦,对对对!”靳无双高兴地点了点头,觉得文化人就是不一样,猜别人说话都能猜这么准,“就是前两天在你们面试的时候捣乱的那个老东西,老大说要给他扒了皮挂门口。看看哪个鳖孙还敢在我们的地盘放肆。” “那个哨兵?”林笑笑低垂着眉眼,微蹙着眉头,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挂几天啊?会有人给他收尸吗?” “嗨,挂上就完了,指不定就被小盗龙啊,翼龙啊,之类的畜生叼走了。”靳无双嘬着牙花,脸上一副嫌弃地不行的模样,“就那条老疯狗,就是在自己地盘混不下去了才来我们这儿的,谁会闲的给他收尸啊!”说着,她转过身朝林笑笑挥了挥手,意思是她要走了,“记得给我留一点肉啊!”她不放心地嘱托着。 试验田里,亨利杨给帮工的人分了三组,每组人负责翻地十亩。他先是仔仔细细地给每个人做了示范,还让每个人都做了尝试,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开始翻地。 孟春和迟来一步的林笑笑两个人站在田头,两个人为了掩饰向导的身份就没有放出精神体。就这么用手用脚感受着这块土地,土地的表层冻土刚化,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还板结得硬邦邦。孟春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指尖细细碾了碾,潮湿的泥土带着点腥甜,看起来是能养作物的好土。两人取了两份土壤的样本,一份样本留样,还有一份用手边的快速检测仪器分析起了成分。 “比预想的好。”林笑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带了点松快,“是黏壤土,就是酸性有些高,需要先来点中和剂改良土质,总的来说是还是很理想的。” 亨利杨立刻凑过来也抓了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眉点头,“等今天翻完地,我回去调点酸改剂撒一遍。”他说着他回头拍了拍靳无许的肩膀,眼睛亮得像捡着宝,“小伙子,今天先练手,力气大是好事,但别把表土都扬飞了。” 靳无许重重点头,扛起锄头就走到了地头,一锄头下去扎扎实实嵌进土里,翻出来的土块整整齐齐。亨利杨看得频频点头,果然没看错人,这就是天生吃种地这碗饭的好苗子。 日头渐高,吴为的两个女儿远远地手牵手走了过来,学校午休了,她们是过来找目前阿棉吃饭的。不过今天两个姑娘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是一对双胞胎。 “研究员好!”两个小姑娘一同开口,默契地跟一个人似得。林笑笑特别喜欢她们,从口袋里掏出从地下城里带出来的麦芽糖给她们一人发了一个,两个小姑娘见到糖先是眼睛一亮,而后两个人抓着糖又垂下脑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笑笑和孟春对视了一眼,接着摸着小姑娘的脑袋,蹲了下去,“怎么啦?” 双胞胎对视了一眼,接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地呐呐道,“塞纳生病了,他的脸都红了,像血一样红。”两个小姑娘摇头晃脑地比划着,“上次丽丽也是病成这样,后来就死了……”地面上的孩子对于死亡并不陌生,却也还是充满了惧怕,说到这里她们浓密的睫毛上已经沾上了泪珠。 “哎,别瞎说什么死不死的。”阿棉一路小跑过来,伸手把两个女孩拉到自己身后,她小心翼翼地陪笑着,“孩子不懂事,随口说的,没打扰到你们吧?” 林笑笑还蹲在地上抬头朝孟春望了一眼,孟春会意望了一眼试验田的进度,干脆叫上了卡洛斯,“走吧,我们带上药箱去看看。” 21. Chapter 21 北境也有本地创办的学校,据说是上一代司令一手搞起来的。主要的目的是扫盲,把整片北方军区年级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聚在一所学校读书。说是读书其实也不教什么知识,只是把孩子们聚起来,好方便孩子父母去工作,不过也有些好处起码读完书还能识几个字。 这个叫塞纳的孩子并不是白霜荇领土内的居民,卡洛斯开着车载着孟春和林笑笑以及两个小姑娘沿着土路开去了隔壁那块领地。 隔壁的领地属于一位名叫孟修斯的苍鹰哨兵,领地的基建肉眼可见地要比白中校的领地破败不少。土路破破烂烂,市场也没有规模,只是零星有人摆着地摊,民居也是一副风雨摧残的破败模样,有些甚至就是夯土垒的屋子。 这里的人眼中带着算计和警惕,卡洛斯还未下车就先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威风凛凛的缅甸蟒盘踞在车顶上,蛇身比小孩的腰都粗。它昂着脑袋吐着信子,将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挡了回去。 不过他们似乎来晚了一步,那孩子的家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两个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前一后地用担架把那孩子抬上了车,随着他们的脚步,还有一个人从屋子走了出去。他仿佛是来自天堂的福音,穿着白净的衬衫和西装裤,金发碧眼,容貌英俊,微蹙的眉毛又显得悲悯。那副纤尘不染的模样与这样的土窟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身后一个干瘦的女人亦步亦趋,她流着泪不住地朝他道谢。 “是福音!”清风和明月两个小脑袋扒着车窗朝外头张望着,她们两个在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时明显露出了放心的表情来。 “塞拉斯?”卡洛斯从口袋里翻出一盒人工向导素软糖嚼了起来,“你们叫他啥?” “福音!”清风又指了指他们的车,车上有明显的十字架标志,“他们是大好人!是天使!来北方基地义诊的,治好了好多人呢!” “看来我们白跑一趟了。”孟春和林笑笑对视了一眼,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让其他人留在车上之后,自己孤身下了车。 “塞拉斯!”在塞拉斯上车之前,孟春出声叫住了他。 塞拉斯见到孟春便露出了一个儒雅温和的笑容来,他歪着头朝她招了招手,“春,我就说我们会再见的。” 孟春没有心情跟他叙旧,只是一边提防着对方的精神力一边询问,“那个孩子是怎么了?” 金发的男人顺着她的目光朝自己的车看了一眼,这是他的人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患病的孩子安置在了车上,还将孩子的母亲也接上了车,一车人只等他上车就可以出发。他眸光涌动,露出了些许忧心的模样,“那孩子发烧了,可能是卫生条件不好造成的细菌感染,需要使用抗生素。我们把他带回去,方便随时看护。” 孟春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她垂在身边的手张开又握紧,片刻后她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又朝着塞拉斯问了一句,“真的是细菌感染引起的发烧?” 塞拉斯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一只猫似得,那副神态矜贵又兴味,他竖起一只手指比在嘴前,“嘘。”他靠近孟春的耳朵,压低了声音,“他只能是普通的发烧。”片刻的停顿后,他凑得更近了些,嘴唇中呼出热气几乎吹到孟春的耳朵上,“你说,这样的家庭掏得出去中央城的路费吗?” 塞拉斯的话让孟春的目光一凝,她上下打量着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这是你义诊的目的。你身边的向导就是这么来的。”说着,她的目光又落在车子上那个金色的?十字上,“你这是在搞基地还是搞宗教?” “你不觉得对地面上的愚民来说,宗教是个好选择吗?”而塞拉斯歪着脑袋,嘴唇边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太阳底下无新事,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长起来,“你在塔校读书那几年,遇到过几个从边境军区过去的向导?在地面上,人不过是两脚羊。你应该知道,向导有更原始的抚慰哨兵的方式,你说以前等待这样的孩子的命运又是什么样的,起码跟着我还能活下去。”说完,他朝孟春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自己的车,扬长而去。 而就在此时,另一辆越野车不紧不慢地在孟春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白霜荇的脸,不过回来几天,他看起来似乎瘦了一些。精神体白凤凰就比哨兵本人热情地多,车窗一打开就从车里钻了出来,像是要钻进她的头发里。 “上车。”哨兵的目光锁定着塞拉斯离开的方向,一手搭着车窗,一手扶着方向盘,满脸漫不经心的样子。 孟春吸了吸鼻子,觉得白霜荇装的真像,她跟林笑笑打了声招呼,扭头钻上了白霜荇的车。 【你来北方这几年,北方基地有新增向导吗?】随着她上车,精神力同时攀上了驾驶座上的哨兵,她就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 白霜荇缓缓发动汽车跟着前头卡洛斯的车,他目不斜视,但是却也回答了孟春的问题,脸上尽是事不关己的冷淡,【有,但是基本去不了中央城。】 【那以前……】孟春想问,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霜荇的眉头动了动,像是有所触动,【以前,比现在更糟。】 这样的回答无疑印证了塞拉斯那番话,孟春目光愣愣地点了点头,甚至连精神联结都忘记断开。她窝在副驾的位置上,下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指甲,她觉得这椅子真硬,硌得她浑身难受。 遥远的哭声在这一刻这样的真实,他盖过了象牙塔里的读书声,让她忽然明白了塞拉斯那句放下无用的道德的话分量。 【被塞拉斯带走也许没那么糟糕。】白霜荇的意志顺着精神联结传了过来,【听说,他会教导他们使用精神力的方式。】他似乎是想要安慰她,属于哨兵的精神力带着森林中草木的清爽气息,像是一条欢快流淌的溪流顺着精神联结叮叮咚咚带着飞溅的水花,潺潺而来,【专注眼前,你在做的事情就是目前最有意义的事情。】 孟春下意识地侧头朝白霜荇看过去,对方只是平静地开着车,但是莫名地却让她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是的,她又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回答。 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没有人可以螳臂当车,但仍可以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主人各怀心思,但是精神体却在撒欢。黑龙追着白凤凰乱窜,试图把人家头顶那片翎羽给薅下来。 尽量忽略压在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孟春突然又发散地想,如果鸟类是龙类进化后的物种,那么两者之间是不是不存在生殖隔离?生物院的同事们做过这方面实验么,她暗下记下晚上要去学网上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论文。其实对于为什么在进化进程两端的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个时代学界至今也是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随着天灾的降临,人类科技的断档,未解之谜一个接着一个,都带着神秘的色彩。 她想得入神,直到车停下来都没有发现。 “白中校,谢谢哈!这人生地不熟的,让我们自己回来还有点后怕呢!”林笑笑乐呵呵地从外头打开了车门,她暼了一眼还坐在前座上的 孟春,又开口邀请道,“中校,中午我们准备做土豆焖罐炖肉,不如你也一起来吧?” 后座的雷欧并不知道车里其他两个人刚才的交流,他原本正费力地在看手里的账簿,听到林笑笑的提议之后立刻来劲了,放下手里的东西,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频繁瞟着驾驶座上的白霜荇。 本来巡逻也不走这路线,你听说人家向导去了隔壁领地立刻屁颠屁颠过去接人,怎么现在人家向导要请你吃饭,你却不说话。 这是什么毛病,是不是不行!? 雷欧急的抓耳挠腮,前面的白霜荇却也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淡定,他用余光瞥了瞥孟春,心里也有些忐忑。象牙塔里出来的向导终于见识到了真实世界的一角,仅仅是这样的冲击就要让她消沉下去了吗? 他不信,那样强大的向导应该有足以与她精神力匹敌的意志。 但是遗憾的是,孟春垂着脑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车停的离小院并不远,不过几步的距离她就要走进院子了,就在她进门之前突然不经意地回过了头,“真的不来吃吗?亨利杨早上调的味,焖了一上午了,很好吃的哦!” “那就却之不恭了。”这回答像是一直含在嘴里,几乎是脱口而出,快得连他本人都觉得丢人,他垂下头,用手摸了摸鼻子,才慢半拍的锁车开门。 林笑笑本着服务精神又给僵在后排的雷欧开了门,快两米的家伙缩着肩膀乖巧地坐在后座上捧着账本的模样过于让人忍俊不禁了,她忍不住憋着笑颇有些揶揄地开口,“哎,我说这一页你已经看了很久了哎,是有什么问题吗?在车上都要看账本,这么用功啊?”她好奇地张望着,只是很普通的账目,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她嘴上虽是这么说,心里想着确实,你小子可以啊,领导开车你坐后排,领导下车你还不给开门。她又瞥了一眼他的肩章,就这眼力界也能做到二把手,看来外头的军区的确是全凭实力了。 雷欧合上账本,微微酡红的脸上写满了窘迫,虽然这几年他本人发愤图强,但是也就是刚脱离大字不识的文盲水平。这才刚刚学会走,就要让他跑,还要一路连跑带跳,他感觉自己这腿刚迈开就得摔个大跟头。现在他能感到自己是被中央来的科学家取笑了,但是没办法,这是人家的强项,是他的劣势。 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年轻的哨兵显然还不知道向导的厉害,一些可笑、可怜又可爱的想法转眼就被向导获取了个七七八八。林笑笑噗嗤一笑,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位二十出头的金发哨兵,然后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看不懂啊,看不懂好办啊~你叫声姐姐,姐姐教你啊!” “姐姐,带带我!”雷欧那叫一个当机立断,恨不得当场就给林笑笑磕一个。这让林笑笑笑得更大声了,那副模样真是越来越像一个阴谋得逞欺男霸女的纨绔。 “笑笑,你别闹了,赶紧过来帮我一起搬锅子。”孟春在前面看不过去林笑笑那副调戏良家妇男的架势,她在前头招呼了一声,希望她收敛一些。 雷欧立刻也接收到了自己老大的眼风,他当即大叫着跑上前率先一步举起那一大锅的焖肉,“谁也别跟我抢,哪能让我姐干活啊!” 刚才还显得人情世故缺一块的哨兵,此刻又是一脸门清的样子,忙前忙后地把活儿都给干了。开玩笑,剩下的三个,一个是自己顶头上司,还有两个是中央来的科学家,还都是向导。这他要是搞不明白生态链关系,那可真是白干这几年了。 22. Chapter 22 Chapter22 上午翻土结束后,下午并没有别的安排,帮工们吃过饭领了工钱高高兴兴回了家。几个研究员一起把土质分析的报告大方向落实后,也各自散开,由孟春将报告完成,亨利杨去调配明天要用的酸改剂,林笑笑着手再次对带来的种子进行筛选,选出适合近日播种的批次。几人分析后决定起垄播种法和开沟播种法同时进行,并形成对照组观察后续的种苗适应性以及产量。 另外灌溉渠也提上了章程,白霜荇这边早就在一条灌入贝里江的支流边开挖了水渠,只是河道冰封,最近才有水进来。试种小队的三人在来的路上就开始研究白霜荇给的图纸,三个人一路上临时抱佛脚看了好些水文的书籍,才敲定下来就用这条渠。只是引来的水需要先蓄在池子里沉淀过滤后方可引来灌溉。 这晚,孟春终于抽空着手将一路从地下城过来所收集的土壤贴好标签,样本送入分析仪器进行内容物以及辐射量分析。机器开始运转后,她开始着手总结今天的报告,但就开分析仪开始出报告的时候,突然闪起了红灯,报告纸卡在出纸口,后面的内容都变成了乱码。孟春拿起报告看了看,最初两项出来的数据是辐射值,呈现一个反常的下降的趋势。 「运行错误!运行错误!」显示屏上跳着一个又一个报错。 “伊甸!”孟春唤醒机器内的内置AI,“哪里出了问题?” 「程序运行错误,系统即将重启。」屏幕进度条跑完后,系统重新启动,刚才没跑完的报告这才吐了出来。孟春拿起报告看了看,没什么特殊的信息。 她将报告放在一边,后仰着躺在椅子上,脑子里想着父亲留下的纸条:「土壤是有记忆的。」 父亲,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长夜漫漫,在床上翻滚了几圈还是毫无睡意,孟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蜷在窗口一边盘着金币一边用她的个人终端看解压视频的精神体,她翻了白眼之后又躺了回去。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花圃里大片的空地,一时之间心痒难耐。农科生哪里看得了空地,她一掀被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抡起锄头把几片花圃的土都翻了,然后洒下自己随身携带的行李里翻出一些风铃草的种子。这些东西好养活,是灾变后他们特意培育的变种,有吸附辐射净化土质的特性,同时吸附辐射后开出的花朵颜色绚丽多彩,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其实也算是一种观赏价值比较高的花卉。 “你知道吗?风铃草的花语是远方的思念呢。”孟春蹲在花圃前,将精神体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滑腻冰凉的鳞片以及鼻尖那股新鲜的土腥味都让她隐隐生出几分安心的感觉,甚至轻轻地哼起了一只小调,那是一首华族的歌谣,叫《茉莉花》。 【是思念你的父亲吗?】黑龙抬起脑袋亲昵地顶了顶孟春的手掌,他打了个响鼻,然后又蔫头巴脑地趴了下去。攻击型向导的精神体觉醒需要比较大的外界刺激,而他的出生就伴随着孟荃的去世。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也是孟荃的忌日。 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知道那位绿眼睛的哨兵在做什么,她有些想见他。孟春将精神体抱在怀中闭上了双眼,她觉得自己仿佛长出了翅膀,视角漂浮到了天上。 向导的精神力如潮水一般悄然流淌出去,漫过房间,漫出小院,化作无数纤细柔韧的丝线,向着无人的街巷沿着田边的小道一路蜿蜒。世界在她眼中再次化作了漆黑的背景中承托的光点,她耐心地搜索着,划过冻土下休眠的种子,略过泥土的巢穴中蛰伏的小兽,躲过在温暖的房屋里互相依偎着的家人们。 她忽然感受到属于林笑笑的精神波动,她不在小院里。 她出去做什么? 不待孟春追上林笑笑的脚步,她的精神力发现了那个翡翠色的光点,明亮夺目如同天地间诞生的一颗恒星,是白霜荇。 随着一声悠长的龙吟,精神体黑龙追着那丝精神力而去。虚空中睁开了一双巨兽的竖瞳,在那双澄黄的眼睛注视中,那个美丽的哨兵仿佛一个祭品,孤身一人站在冰天雪地的海边,冰封的海面已经开始化冻,海水裹挟着碎冰不断地拍打着黢黑嶙峋的礁石。那哨兵闭着双眼,双手压在佩刀上,一步步地向冰凉的海水里走去。 黑龙发出愤怒的嘶鸣,他从虚空中飞出,扇动着巨大的翅膀一头扎进了汹涌的海面,从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将那哨兵拖了出来。 【你在做什么!?】巨龙注视着哨兵苍白的脸颊,一如孟春注视着他。 【哨兵,到我面前来。】孟春命令道。 【现在。】 苍白的哨兵睁开那双翡翠色的眼睛,他原本杀气四溢的眸光在迎着巨龙的注视后有片刻的茫然,几息之后才重新聚焦。被海水浸湿的头发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看起来更加消瘦冷峻。他慢半拍地抬起手撸了一把脸上不断滚落的水珠,夜晚的凉意让水汽在他的睫毛上结成了冰霜,如同泪珠欲落不落地缀在他的眼角。 片刻后他垂下头,低声地喃喃,“知道了。” 洁白光华的羽翼从他背后徐徐展开,那双凤凰的翅膀从他的肩胛骨下伸了出来,让本就美丽的人仿佛是一个误入人间的天使。 天使扇动着巨大的翅膀,他将黑龙抱在怀中,在片片飘落的银色光点中起飞。 几乎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哨兵已经出现在了孟春的窗口。他垂着头,水汽冻住了他的头发,甚至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霜,让他看起来失去了人类的质感,美的如同一具雕塑。 孟春急忙打开窗户,心急地招呼他进来,“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爬窗户,快进来。” 悬停在窗口的白霜荇听到孟春的话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有些不满地落在孟春的身上,语气里甚至有些埋怨,“我说过了,我不是他。” 孟春咬着腮帮,不敢相信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她伸出手扯着他的袖子想把他拉了进来,“赶紧进来暖和暖和,你这样很容易失温的!” 白霜荇垂下头,神色晦涩,他抿着嘴就是不肯进来。 “好好好,你不是他,去他的陆霜白,你先进来!”孟春发狠地拉了一把,黑龙也在那人后面顶了一下,这才把人给拉了进来,关窗户的时候她又看到楼下林笑笑正从外头进来,也是一脸的失魂落魄。 这都什么事啊!? 白霜荇大概是冻僵了,此时仿佛一个反应慢半拍的玩偶,被孟春用准备好的毛毯从头到尾裹了起来,她将他带到有壁炉的大厅,烧起火来。亨利杨也被孟春叫了下来给林笑笑和白霜荇两人做了些驱寒的汤水。 “这样不行啊,我看我还是先找身衣服给白中校先换上。”亨利杨看着白霜荇坐着的位置渐渐洇出一圈水迹,洁癖又发作了起来,虽然房子是人家的,但住的人可是自己。这么想着,他麻溜的回房间翻找起来。 “说吧,你们两个大半夜都发什么疯呢?”孟春略带着谴责的目光划过对面沙发上裹着毛毯的两个家伙。 “小春,”林笑笑讪笑着,“我的问题不大,要不让白中校先交代吧!”林笑笑端起姜茶,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那叫一个眼观鼻鼻观心。 白霜荇动了动手指也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毫无防备地被辣的吐了吐舌头,这杯怪东西被亨利杨称作热姜茶,好像是用地面上没有的香料煮的。 滚烫,热辣,又回甘,仿佛又将他拉回了这热闹的人间。 他下意识抬头朝对面的孟春看了一眼,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生动漂亮。而那目光里仿佛也燃烧着一团火,让那目光温暖和煦,仿佛被她注视着就温暖如春,让人忍不住舒服地摊开四肢。 白霜荇错开自己的视线,但是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对面的人身上,“我白天巡逻的时候发现近海有一只变异海兽,等级不低,我想去杀了他。 ”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就自己一个人去啊?!”孟春听到他想一个人去单挑海兽气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骂了一声,声音里面却带着一些谴责又心疼的情绪,“你为什么不带上其他人?你也可以叫上我呀!”或许是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唐突了,孟春的语气又软了下来,有些找补地续上了一句。 她生气了? 她心疼我? 这对白霜荇而言是很新奇的,第一次有人会因为心疼而斥责他。在这片领土上,他是最强的哨兵,他理所应当地冲在最前面,这是从来没有人怀疑过的铁律。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浸入了热水里,酥酥麻麻,酸酸胀胀的。 “哎,来了来了。”此时亨利杨拿着衣服从楼上跑了下来,“白中校,我也没多带什么衣服,你看就拿这身凑合一下吧!”亨利杨手里拿着一身农科院的连体工作服,虽然论身高来说可能是不太够,但是应急应该问题不大,“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就在这里洗个澡对付一晚?这里还有空房间可以睡。” “嗯,对。”此时天色已经不早,她又在花圃里忙活了大半宿,孟春这才后知后觉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光,“你也别折腾了,今天就睡这里吧!”说着,她转身就想上楼。 亨利杨也是哈欠连天,他指了指客厅的一角,“浴室的位置,你应该知道吧?还有热水,你快去冲冲吧,省得明天感冒了。”说着,他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卧室走,“我可得早点睡,明天还得种地呢!” 白霜荇点头应了一声,抱着衣服往浴室走,只是在路过林笑笑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林笑笑正捧着姜茶发呆,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没察觉,她身上那股尸臭味熏得他头疼,鞋上的黑泥也让他知道她今天的去处,只是不明白她的意图。不过人活在世上,谁没有几个不想说的秘密呢? “你也去洗把澡休息吧。”他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浴室。 林笑笑猛地回神,她扯出了一个笑容,但是看起来却有些勉强,“那我也去洗澡了哈!今天选种子选得我头都大了。”她转身上楼的时候脚步还有点虚,口袋里那块从哨兵心脏里摸出来的、鸽子蛋大的荧光绿晶体硌得她手心发疼。 那个恐怖的猜想是真的,她现在指尖还在抖。 孟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没多问。她认识林笑笑这么多年,知道对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她抓了抓头发准备回房,才发现自己的袖口上有一滩新鲜的血渍,应该是白霜荇身上的。她顿了顿,转身从柜子抽屉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坐在火炉边的沙发上等他出来。 在走廊转角处,白霜荇对上了卡洛斯的目光,男人倚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冷冷的打量着他,冷血动物一般冰凉的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然后他听到对方轻嗤了一声,“成天娘们唧唧的给谁看?”说着,对方当着他的面狠狠拍上了门。关上门的卡洛斯躺回了自己的床上,他当然也看到这些天孟春和白霜荇之间的眉来眼去,但他这条命是林笑笑救的,自己现在还能安然躺在这里是因为孟春和白霜荇,他感到无比的憋屈。陆霜白在他的眼里几乎是最完美的哨兵,但是这样美好的人似乎只留在了他的心里,他为他感到不值。 亨利杨的制服的确有些小,衣服短了足足一截,手腕脚踝都露在外面,平时冷硬笔挺的中校此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明亮温暖的火炉边有人在等他,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碘伏、棉签和绷带。那人似乎困极了,脑袋一点一点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光影在她圆润的鼻尖调皮的跳跃,让他突然牙痒起来。 白霜荇故意摆弄着杯子发出了一些动静,孟春一惊,摇头晃脑地抬起了头,她看到白霜荇后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于是她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你手上是不是有伤口,我给你处理一下。” 23. Chapter 23 Chapter23 白霜荇倚着墙靠在床上,静静地观察着这间屋子。这是他第一次入住这座小院,尽管这个院子名义上是他的家。他下意识地垂头看向自己被妥善包扎起来的右手腕,整齐的绷带下是地下城特制的敷贴,对于外伤愈合效果特别好。尽管孟春在包扎的时候一直在强调她好久没做过这类的工作有些生疏,但是目前他手腕上层叠的绷带仍是他见过的最严谨漂亮的成品。 哨兵五感过于发达,尽管他无意偷听还是能听到墙壁那头清浅的呼吸和细微的鼾声,尽管有些唐突,其实这样的声音他已经算得上熟悉。这让他想起从地下城到北方基地的这一路上,这位本应娇生惯养的向导从未对风餐露宿的条件抱怨过一句,她总是对一切新奇的事件都抱有平等的尊重和好奇。 他知道她跟那些娇生惯养的向导们都不一样。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聪明又善良,慈悲又清醒,她拥有这世界上一切的美好品德。像是天上的月亮,让人既想仰望又想拥有。 尽管知道这不太礼貌,但是白霜荇还是就着这细微的鼾声睡着了,他抱着自己被悉心包扎的右手蜷缩着睡得特别的安稳。 白色的凤凰从主人的精神图景里溜了出来,他停在床头用尖尖的喙仔细地梳理好了羽毛,这才悄悄地穿过了墙壁。隔壁的黑龙蜷缩着睡在窗前,一抹银白的月光照得那鳞片五光十色。凤凰扭着脑袋观察完自己的羽毛,确认洁白无瑕柔光耀眼后,才自信地抖了抖翅膀‘咕’地一声将自己缩到了黑龙圈出来的圈里,仿佛一只抱窝的母鸡。 哨兵的睡眠一向短而浅,对白霜荇这样的哨兵来说两个小时左右的睡眠已经足够维持生命体征,但是这一晚酣然的睡眠竟然持续了六个小时。等他醒过来时,阳光已经顺着窗户爬上了他的床。哨兵甩了甩头,慢半拍地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他快速地低头去检查自己的手腕,看到那圈绷带之后,他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昨晚的壁炉烧了一整晚,哨兵的衣服就放在炉前烘烤,现在在换到身上只觉得干爽和温暖。白霜荇仔细地整理着手腕的衣服,防止他弄散那整齐的绷带。 “哎,白中校,过来搭把手,帮我把饼端过去。”亨利杨从厨房里深处脑袋大喊一声,今天的早晨是梭梭糊加少量面粉和龙蛋做的饼和咖啡。他做完了饼就趴在自己的苗圃前观察种子的发芽情况,可能是天气冷,出芽情况并不理想,他找来一些干草覆盖在土壤上保温。 白霜荇端着盘子路过的时候也看到了新翻的花圃,晨间的花圃让他闻到了那股潮湿的泥土味,让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令人安心的味道。 “小孟啊!”亨利杨叉着腰朝二楼的窗户叫着,见楼上的人推开了窗户,他才继续喊,“院子里的土是你昨晚翻得?种的什么?” 孟春还在刷牙,她含着牙刷含糊地回了一句,“风铃草。” “哦。”亨利杨回了一句,“天太冷了,我也给你的田捂起来啊!”说着,他提着干草就往上招呼。 “好咧!”孟春大声应了一声。 楼下的白霜荇不知为何突然笑了一声,他感到一阵从未感受过的放松和惬意,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几声叫嚷,厨房的温暖的水汽裹着食物的味道在空气里凝成白雾,让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哎呀!你笑什么呀!怎么还不把饼端进去啊,该凉了!”亨利杨刚忙活儿完,就看到白中校端着那盘还在冒热气的饼站在院子里,给他心疼地赶紧接过了饼端进了餐厅。 此时,来帮工的人们三三两两的过来了。大家看到站在院子里的白霜荇后,都有些诧异。倒是先钻进餐厅的靳无双拿了饼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才看着自己老大啧啧个不停,“怪不得雷欧说老大昨天没回去,你是不是昨晚住在这里了啊?” 随着靳无双的话,大家那些诧异的眼神里默契地带上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来。而这样善意的揶揄也堪比直白的调侃,让一向人情淡薄的哨兵不知该怎么应对。白霜荇脊背微微绷紧,四肢都透着几分僵硬。他征战北境数年,直面过发狂的高阶异兽,抵御过席卷千里的极寒风暴,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手足无措。 此时孟春下了楼,她拍了拍杵在院子里的哨兵,然后牵起他的手把他带进了餐厅,“想什么呢?再不吃饭可就该被小靳吃完了。”那只手软绵绵的,带着刚刚洗漱过的水汽,就这么没什么力度地一牵就把北境数一数二的哨兵变成了温顺的绵羊。 “哪儿有!”靳无双立刻自证清白地把一个饼塞到白霜荇手里,“老大快吃,这龙蛋还是我昨天掏的呢!” 一群人正吃得开心就听到门口有人敲门,亨利杨出去应门就看到一队穿戴整齐的哨兵齐刷刷地朝着他行了军礼,雷欧站在这群人后头朝他挤眉弄眼。 “什,什么情况?”亨利杨被这阵仗虎住,倒退了两步。 “你好。”为首的女哨兵脸上挂上了和善的笑容,她取出一本请帖递了上来,“我是司令身边的传信官,我叫彭彭。司令拍我来传话——今晚在主楼设便宴,给中央来的科研队接风,也庆咱们试验田顺利开耕,请各位务必赏光。” 本以为对方来者不善,结果居然是来请吃饭的。亨利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请帖看了起来。雷欧正想在上前跟他们交涉两句,毕竟现在人在他们的地盘上,司令也不应该越过他们直接跟人接触。而令他张目结舌原地死机的是,白霜荇居然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彭彭带的人又向白霜荇行了礼,只见他从亨利杨手里接过那份请帖看了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声,“司令没有邀请我啊?”他的尾音一转,而后又朝彭彭看过去,“那你可告诉司令,我要不请自来了。” 彭彭立刻满脸笑容地答复,“您什么时候过去司令是不欢迎的呀!早就给您留了位置了!” 彭彭一行人走后,亨利杨对着请帖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嘴里嘟囔着,“不会是鸿门宴吧?”他们做科研的最烦的就是这些没用的应酬,说着似是而非的话,搭上自己宝贵的业余时间,全程还得陪着笑脸,要是把这些无用的晚宴上浪费的那些钱用在项目上人类的科研进程说不定都能再上一层楼。 “什么红门?不是红门。”靳无双咽了饼,“司令的楼叫白楼。” 亨利杨被她一打岔顿时就绷不住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颇为无语地白了她一眼。孟春脸色也不好看,她接过请帖跟林笑笑也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人家请吃饭就去,只能客随主便了。”反正都在人家地盘上,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说着,她拍了拍亨利杨的肩膀,“放心吧,师妹罩着你。” “嗯,师妹罩着你。”孟春的话横扫了林笑笑脸上的郁郁,立刻有样学样,又把 亨利杨气得翻了个白眼。 白天众人还是照旧去地里忙活。 起完了垄,亨利杨开始叫大家如何播撒酸改剂,酸改剂的用量和播撒翻拌方式都有讲究,林笑笑拿着本子记录数据,靳无许力气大,扛着装着酸改剂的桶跑前跑后,吴嫂就跟在他后面满田埂的追。白霜荇本来该去巡海岸线,可鬼使神差地,他没走,脱了外套搭在田埂上,跟着帮工们一起翻了半天地。 他力气大,锄头挥得又稳又准,翻出来的地比老把式还齐整,一帮帮工们偷着看他,没人敢说话,只敢在心里嘀咕他们的白中校果然完美无缺,打变异兽猛,种地也猛,就是不知道中央来的研究员这么娇滴滴的是不是受得了。 众人的心声听得林笑笑肩膀一抖一抖地,显然是憋笑憋的十分辛苦了。 【对呀,受不受得了啊?】她用精神力揶揄着。 孟春无语地朝她翻了个白眼,【你自己问题还没交代清楚呢!】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地耳根。在原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拿着水囊朝白霜荇走过去。 “喝水吗?”她把水囊递过去。白霜荇接过,仰头喝了两口,凉丝丝的水滑过喉咙,他看着眼前大片翻好的黑土地,风卷着泥土的味道吹过来,身边站着她,远处是大家干活的笑闹声。他喉结动了动,腹稿打了无数遍的那句“下次我去海边打海兽,你要不要一起”在嘴边转了好几个圈,最终还是没勇气没说出口。只能在孟春转身后,懊恼地垂下头,在她面前总是怯懦地连自己都嫌弃。 “对了!”走在前头的孟春回过头了,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海兽,下次你带我去看看?也许我能帮上忙。” 孟春的话似乎带着魔力,几乎将白霜荇的脸点亮了,明明还是刚才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就是让人看出四个大字——容光焕发。白色的凤凰从精神图景里溜了出来,拖曳着长长的尾羽在半空中翩翩飞舞,洒落满天星屑。 可能是愣的时间有点长了,在孟春疑惑地皱起眉头的时候,白霜荇咳嗽了一声,抬手把还在狂喜乱舞的精神体收了回去,然后才暗自镇定地点头,“好,好的。” 于是孟春抿着嘴笑了起来,而白霜荇也跟着她抿起了嘴。 晚上试种小组搭着白霜荇的车去了传说中的白楼。北方军区实行领地分封制,那么司令的领土肯定是最大的,领土里有大大小小共计十二处富能原矿,富庶可想而知。 几人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这是不是回到中央城了。亨利杨不自在地扯了扯工作服的领口,没办法,几人出来是种地来了,也没带什么像样的衣服,只能穿着工作服来赴宴了。 侍从带领他们穿过一条金碧辉煌的走廊,两边装饰着华丽的浮雕,还有一些狰狞的野兽标本,走廊尽头甚至顶天立地地放着一个霸王龙的标本,身上的鳞片非常完整,几乎没有任何损耗,看得出致命伤应该是从眼睛的位置捅进去的,一刀毙命。 “这些藏品都是司令引以为傲的猎物。”侍从介绍着,“如果你对他们感兴趣,司令或许会很愿意跟您交流狩猎的技巧。”大约是看孟春盯着那具霸王龙看了很久,侍从又体贴地解释了起来。 又绕过一个偏厅,似乎已经离宴会厅很近了,因为孟春已经听到了乐声。她有些诧异地凝神听了片刻,那支曲子是《茉莉花》。 24. Chapter 24 Chapter24 塞拉斯。 这个名字电光火石一般窜进了她的脑袋,孟春下意识地撑起了最强的精神屏障将一行人都裹了起来。林笑笑也跟着反应了过来,赶紧一起加固了屏障。孟春将塞拉斯在地面上建立了一个叫做福音的组织,并以义诊为掩护收集刚觉醒的向导的事情跟林笑笑说了,两个人一分析都觉得汗毛倒立。 最后侍从将几人先带到了一个花厅。花厅里摆了一架白色的钢琴,琴后有一个金发的男人落座,他的指尖在琴键上翻飞,动人的旋律如同流水倾泻而出。琴旁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背影显得有些消瘦,衣着华丽,那面料看起来似乎是真羊绒,这年头能穿得起真羊绒的怕就是那位司令涂明宇了。 曲罢,涂明宇转身鼓掌。此时众人才看清他的样貌,大约四十出头的样子,脸颊消瘦,眼窝深陷,能看出英俊的相貌,只是有些被病痛长期消耗的干瘦。 “小柯蒂斯先生的琴音真是如同仙乐。”涂明宇赞叹,而后他眼风一转朝一行人看了过来。他快步走过来,像是非常器重地拍了拍白霜荇的肩膀,“快,小白,给我和中央来的科学家们引荐一下!”而后在白霜荇的介绍中伸手与科研队的几人握手,他先与亨利杨和林笑笑友好的握手,最后站在孟春面前抬手示意白霜荇不必介绍了,他脸上带着长辈慈祥的笑容,“想必这位就是孟小姐了。”他朝她伸出手来,“我听晨星唠叨了好多次了,如今见到了真人才觉得那小子也的确眼光非凡。” 孟春礼貌地伸手,客套地商业互吹,并表示了自己只是为司晨星做过疏导,并无过甚私交。 “哈哈哈!”涂明宇抚掌笑了起来,他指着孟春打趣般说道,“不愧是老孟的女儿,说起话来两头堵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啊!” “哦?”孟春来了兴致,她已经很少在除了袁老以外的人嘴里听到有人提起父亲了,“司令认识我的父亲?” “何止是认识。”司令率先举杯,杯中酒液轻轻摇晃,他微微眯着眼,两眼望着屋顶仿佛是在回忆,“公学第76届对不对?”他露出了怀念的表情来,“我们可是同学过几年的,后面我就成哨兵去塔校了。”说着,他指了指钢琴,“就刚刚那首《茉莉花》也是老孟的心头好是不是?当年我俩可是好兄弟啊!说起来,当年我们也算是附庸风雅,那时候还翘课去看过好几场弗朗斯·舒曼的演奏会。” 涂明宇说出的一些细节让孟春感到一丝亲切,至少对方的确是花时间研究过孟荃的平生。孟荃在醉心研究耐辐射小麦前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文艺发烧友。记得小时候父亲有时间就会带她去逛植物园,听音乐会,看画展,家里甚至现在还有一台他留下的黑胶唱片机,而他最宝贝的一张唱片便是《茉莉花》。 “没想到是世伯。”孟春也从一边的服务生的托盘里取来一杯酒,她举杯致意,“可能是父亲提起的少,所以我没留下什么印象。”说着,她饮尽杯中酒液,“自罚一杯。”这居然是一杯纯果实酿造的葡萄酒,而非合成酒,这样的酒就连在地下城里都算作是奢侈。虽然不清楚具体需要多少钱,但是孟春仍能模糊地推算放在地表这样普通人一天都靠梭梭草糊果腹的地方来说,可以说是穷奢极欲了。 “哈哈哈,说起来我也没想到这样的家伙后来居然会跑去种地,当时他还稀奇他的宝贝大岩石花蕨。让我想想,就是他开始研究上种地之后我们就联系的少了。”涂明宇的视线下垂,露出了惋惜的神色来,“后来,我来了北方基地,没想到就再也见不上面了。” 父亲的死一直是孟春的心结,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觉得父亲的死远不是辐射病这么简单,地下城的水深,利益团体盘根错节,她这么一个小研究员查起来远没有想象的轻松。 塞拉斯关上了钢琴盖,起身从琴后走了出来,他的精神力轻轻拂过孟春严阵以待的屏障,而后他勾起嘴朝她举杯,仿佛是在告诉她放轻松,他没有恶意。 “没想到令尊也喜欢《茉莉花》这支曲子,因为司令点名想听这支曲子,我最近可是苦练了很久,希望你也能喜欢。”塞拉斯朝孟春绅士地笑着,他穿着一身合身的白色燕尾服,气度得体,贵气十足,仍像是当年那个公爵家风度翩翩的小少爷。 【呵,真能装。】林笑笑总结。 孟春觉得自己的眼角跳了跳,当年的向导首席如今仿佛仍是高高在上令人高山仰止的样子。她磨了磨牙,举起再度斟满的酒杯朝他举杯,“真巧,没想到才几天就又见面了。” “是啊!真巧!”塞拉斯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睛,“司令请我过来的。我在军校里学了医,如今为了基地的生计也在荒原上行医,这趟过来替司令看看,顺便做一下义诊。”说着,他伸手用手里的酒杯碰了碰孟春的杯子,“如果你们有头疼脑热也可以来找我看病,我给你们诊金打八折。” “打八折?”亨利杨疑惑地开口,他抓了抓脑袋朝林笑笑看过去,“这位先生刚刚说的是做义诊吧?” 林笑笑眼珠一转打趣道,“可能,咱们是中央来的就是另外的价钱?” 几人笑了起来,正要举杯时塞拉斯注意到始终垂着手安静地站在一边的白霜荇,“白中校不来一杯吗?” 白霜荇摇头,“我从不喝酒。” 塞拉斯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一样哈哈大笑起来,他扶着一边的吧台缓了缓才开口,“地表上已经很少见像中校这么自律的哨兵了。”语毕,他碧蓝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来,精神力触手刚刚伸出就撞到了孟春支起的屏障上,这样的攻防几乎发生在瞬间,孟春的精神力拧成了一条长鞭狠狠鞭挞在塞拉斯探出的精神力上,大概是因为吃痛,塞拉斯收回了他的试探,脸上却是笑意更浓,“还是说中校担心酒精会加速精神图景的崩溃啊?如果你需要疏导的话,我也愿意给你打八折哦!”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孟春觉得很生气,她这 么大一个向导站在这里,就算看不起她的疏导能力也不能不将她放在眼里,她看上的哨兵凭什么去找别的向导梳理。 原本就站在孟春身边的白霜荇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垂着的手动了动,片刻后捏紧了拳头,他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她,紧抿着嘴唇似乎是在忍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怕自己当场就笑出来。 涂司令也打起了圆场,他拍了拍塞拉斯的肩膀又与他碰杯,“咱们喝咱们的,哪儿有让哨兵喝酒的道理。” 正说着,有侍从轻手轻脚地过来,躬身问是否可以开席。涂明宇立刻又换上了那副随和的笑,起身招呼众人,“走走走,去宴会厅,今天特意让厨房做了北方的特色菜,都尝尝,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众人跟着他往宴会厅走,擦过孟春身边的时候,涂明宇的脚步顿了顿,他拍了拍孟春的胳膊,轻巧地留下了一张字条。 ——你爸当年没走完的路,你接着走,挺好。 等孟春读完这句话再抬头时,他已经又笑着招呼亨利杨,问他农科院的老熟人近况,仿佛此刻正被她捏在手里的纸条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概都是些北方军区的头头脑脑,看见几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带着各怀目的打量。地面上的向导是个稀罕物,但是哨兵却不稀罕,通常二十啷当岁就死了,地面上底层的哨兵可不长命,能活到中年的哨兵一个比一个油腻,毫不收敛的心思在向导面前几乎放在台面上。那些充满邪念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塞拉斯的身上,让刚刚进门的孟春和林笑笑几乎反胃地当场吐出来。而风暴中心的塞拉斯居然还能一脸风光霁月地跟他们一一问好,这份涵养让两人自愧不如。 【还好我们捂住了马甲。】林笑笑喝了一口酒压了压心里的恶心。孟春也是跟着她沉痛点头。 对一切暗涌毫不知情的亨利杨只看到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有一整只烤的酥香流油的烤全羊、娇艳欲滴的紫浆莓(一种灾变后出现的莓果)、新鲜焗烤的奶糕、炖得烂乎的兽肉,还有几盘新鲜的、在北方难得一见的绿叶菜,甚至最后还有布丁和蛋糕做甜品,对比地下城里的晚宴也只能说颇有野趣,但分毫不差。 最夸张是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满满一壶的葡萄酒,亨利杨举起酒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即使他也是跟着导师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了也忍不住小声嘀咕,“不愧是公款吃喝,这简直是酒池肉林啊!”他一边痛斥着这场宴会的荒淫无度一边给自己满满斟上了一杯葡萄酒,“小林,小孟,这是真酒啊!多喝点,不喝亏了。”接着又眼疾手快地切了羊腹上最鲜嫩的羊排分给自己和两位同事,那副架势一看就是搂席经验相当丰富的样子。 林笑笑与孟春对看一眼,然后痛苦地捂着额头闭上了眼睛,你可别再发出这没见过世面的声音了,这一屋子可都是哨兵啊! “师兄,多吃点,别说话了。”林笑笑拍了拍他,一脸的绝望。 25. Chapter 25 Chapter25 几人刚落座,就有个穿藏蓝色军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胸前的军衔亮得晃眼,是北方军区管后勤的副参谋长。他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先冲涂明宇举了举杯,才转向孟春,“这位就是孟研究员吧?久仰久仰!我是塞舌尔,我们可天天盼着中央的科学家快点过来,这要是真在北方种出麦子,可是救了我们十几万弟兄的命啊!” 他话说得漂亮,孟春也举杯致意,隔着他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念,客客气气碰了碰杯沿,“副参谋长客气了,我们就是做技术的,能不能成还得看地,看天。” “嗨,看什么天!”他打了个哈哈,往前凑了凑,“我就是好奇啊,咱们这第七代种子,亩产能有多少?要是合适,我哪儿的地明年就划出几百亩地跟着种,到时候咱们也不用中央拨粮了,是不是?”他想这块肥肉真是想得抓心挠肝,但是司令就是偏心,好处全让白霜荇占了,他就是问问都要被老狐狸三两句就给打发了,如今终于碰上了中央来的人,还是几个愣头青书呆子,这不得从他们嘴里挖出来些东西,他也是白混了这么多年。 亨利杨塞了满嘴的羊排,听他这话一推眼镜差点接话,被林笑笑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疼得他一缩脖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孟春脸上的笑没变,慢悠悠转着酒杯,“我们现在只有实验室里的理想数据做支撑。种子都还没下地呢,我们现在也不敢打包票。等这三十亩试种成了,产量、抗性都达标了,后面中央自然会有统一的推广流程,副参谋长不用急。” 一句话把人堵了回去,副参谋长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想再问,主位上的涂明宇慢悠悠开了口:“老塞,你急什么?人家小孟刚到,地还没捂热呢你就问产量,这么好的酒也堵不住你的嘴。”副参谋长讪讪笑了笑,揣着一肚子娘希匹端着酒杯退了回去。 没安静两分钟,军备官波佩?瓦西里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这位已经跟科研队打过了交到,就显得比刚才那个副参谋长更会来事。懂事的瓦西里先给白霜荇敬了杯酒,白霜荇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动杯子,他也不恼又笑着转向孟春,“孟研究员,你这几天也见到了,我们北方苦啊!”他的表情当的上一个唱念俱佳,“弟兄们守着冰原,天天啃梭梭草糊,你们来了就是给我们送希望来了。”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就是有一点我想问问,咱们这试种的技术,还有后续的种子,是归我们北方军区管,还是归中央农科院啊?你看,这地是我们的地,人是我们的人,总不能到时候种出了麦子,全拉回中央吧?”这话就说得很直白了,明着是问归属,实则是想把技术和种子攥在北方手里。餐桌上静了静,其他几个小领主都抬起头看过来,显然也关心这个问题。孟春有些意外地瞥了身边的哨兵一眼,她没记错的话他们出发之前按司晨星那个培训的精神来说,北方军区这签的就是马关条约,哪里会给他们留下技术和种子。 白霜荇提起眼前那只从头到尾没碰过的玻璃杯,用桌上那把精致的白银餐刀轻轻地敲了敲杯子,发出一声脆响,他声音不高,却冷得裹着冰山的深海,蕴含着山雨欲来的警告,“‘神农计划’是中央派过来的项目,地和人都是我出的,你们谁也别伸手。” “白中校这话就见外了。”瓦西里笑了笑,狐狸似的眼睛里藏着几分算计,“都是为了北方的弟兄嘛,再说……” “我说了,别伸手。”白霜荇手腕一甩,那把白银的餐刀直直插进瓦西里脚前的地上,刀身扎入地面,刀柄嗡嗡地震颤声仿佛在敲打着老哨兵的心脏。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原本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的人突然坐直起来,他前倾着朝那条老狐狸看过去,“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气氛一下就僵了,几个刚才还蠢蠢欲动的小领主瞬间坐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瓦西里脸上的笑挂不住,端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涂明宇哈哈一笑,端起杯子冲瓦西里抬了抬,“瓦西里,喝你的酒,技术上的事人家科研队说了算,我们管种地的就行。来,我陪你喝一杯。”司令发了话,瓦西里再不甘心也只能端着酒杯喝了,悻悻地回了座位。 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官场里打滚的人精,司令两句和稀泥的话立刻就让人明白了他的态度。饥渴的狼看着几乎到嘴的肥肉,流着满口腥臭的口涎却不能叼上一嘴,虽然是满心不甘,但是狼王到底积威犹在,只得悻悻作罢。转而又惦念起另一块肥肉来,那块鲜美的肉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塞拉斯看着几人的目光转向自己,明白是冲着自己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正切着肉的餐刀,漠视了那些垂涎的视线朝孟春看了过去,“孟研究员,我这里有些草药,不知道你闲暇之余有没有兴趣替我改良一下种植方式。还有些合成药的技术,想向中央来的专家讨教。” 此时孟春终于有时间吃下亨利杨送来的羊排,鲜嫩的肉质果然非常美味,见白霜荇把自己的餐刀扔了出去,她特意帮他切了一块送到他的盘子里。 见孟春抿着嘴不搭话,故意让塞拉斯有些下不来台,林笑笑吸了吸鼻子想着某些人有些时候心眼也是挺小的,她自然地耸了耸肩接过了话茬,“怎么,这里不提要打八折了?想让我们打白工啊?” 塞拉斯闻言笑了起来,笑容在他的嘴角漾开,生动又亲和,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他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无奈地模样,“你还是一点亏不肯吃啊!” 林笑笑几乎感觉自己听到那些老东西吸溜口水的声音了,她搓了搓手臂觉得怪恶心的,塞拉斯这地面上的生存条件也太差了,天天跟这些老东西周旋还能面不改色吃得下饭真是涵养惊人。倒是技术控亨利杨接上了话题跟塞拉斯聊起了种植的草药品种和功效,他似乎对于这个课题来了兴趣,跟塞拉斯约好明天在研究室细谈。 大概是见手下这群老色胚的眼睛总围着塞拉斯打转也有些过于难看,涂明宇摆了摆手,让那几个借着酒劲想凑过去的家伙坐下,“你们别老盯着小柯蒂斯了,人家还有基地的事要操心,忙着呢。”他放下酒杯抚掌笑道,“今年的向导援派中央已经批了,要不了多久,中央的向导团就会过来。” 中央的向导团就要来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瓦西里脸上露出了的窃喜几乎遮不住了,他放下酒杯朝司令看过去,“这样的好消息,我可得下去好好安排,将士们可都盼了一年了。” 孟春和林笑笑对看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白霜荇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动了,他眨了眨眼睛,像是石子投进了湖里,漾开一层层的波纹。他抑制住自己想望向孟春的冲动,抬头朝上首的司令看过去,“怎么分配?”中央的向导团到了地方还得看地方上的章程,往年向导都是由军需处分配司令点头同意的。今年他刚得罪了瓦西里,为了手下的兄弟也得多问一句。 “哎,你 急什么?”涂明宇自然是知道他们之间的官司,但白霜荇一向得他器重,再说他刚拿了人家一半宝石矿产,“还能少得了你的?” 宴会吃到现在基本议题已经全部走完,众人看来也是各自都有收获,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算难看。在吃完最后那盘焗烤奶糕后,孟春他们放下刀叉就准备告辞,白霜荇随行再把他们送回了小院,等到了地方将几人送下了车之后他靠着车门静立了片刻,直到楼上的灯光亮起才呼出一口气转身上车。 “哎,你今天回去睡参谋部啊?”雷欧看到自己长官又上了车不由得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昨天已经登堂入室了,怎么今天又退回来,怎么是自己家里的床睡起来硌人吗? 白霜荇闻言慢条斯理睨了他一眼,关门上车没再说话。 一股凉意随着他的眼风朝着雷欧铺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两天看惯了他在孟向导面前那副活人的样子,都快忘了眼前这尊是什么样的杀神,“我的意思是参谋部的暖气不是坏了么,一直也没修,你看要不你在小院住几天,我找人去修一下。”他硬着头皮,他还在努力。 白霜荇闻言又朝雷欧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摇了摇头。但是雷欧立刻就明白这是长官的最后通牒了,当即不敢多嘴地发动了汽车。 “近海有海兽,这两天加强海岸线的防控。”白霜荇一手撑着车门,心里回味着孟春白天的邀请。 “要杀吗?”说起正事,雷欧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暗自盘算着点哪些人成立巡防队。 “过两天。”白霜荇顿了顿,他摸了摸不知怎么的有些发烫的耳廓,然后才继续说,“过两天我亲自去。” 土地播撒酸改剂后的PH值已经达到了理想状态,试种小队当即着手播种。撒种子可算得上是大事,当天所有人都是热火朝天,每个人都想上手摸一摸种子,都希望有一株粮食是自己亲手播种的。 吴为的妻子叫阿棉,平时做些裁缝的活儿贴补家用。播种这天家里的三个孩子闲不住也跟着妈妈溜了过来。被妈妈发现了也是吐了吐舌头赖着不肯走,就想见见那个传说中的麦种是什么样子的。 “不要急,每个人都可以拿一把。”负责分种子的林笑笑对几个孩子挺有耐心,给他们发了种子又和孟春两个人手把手教了他们怎么播种。林笑笑负责带阿棉和而大儿子吴闯,孟春负责两个女儿清风和明月,清风和明月经常过来蹭吃蹭喝,跟孟春早就熟络起来。吴闯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他抓了一把种子就欢呼雀跃地往田上奔,林笑笑和阿棉赶紧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这就好了?”两个女孩儿把种子播进地里,又小心翼翼地盖上表土。两个人趴在地上认真地观察着自己刚刚播下种的土地,像是等着种子立刻抽出芽来。 “这是我的。”清风指了指左手边的地,“不是,这是我的。”明月立刻反驳。 孟春摇了摇头,将她们两个拉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说法,种子撒进土地之后就添附于土地,所以不再属于播种人了,而属于土地主。”她拍了拍两人手上的泥土,开玩笑似得指了指地上的泥,“所以说,你们别争了,严格来说现在这些都是你们白中校的。” “哦。”两个小姑娘立刻不争了,两张相似的脸蛋上泛起生动的笑容来,“那我就放心了。” 孟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看起来白中校颇得人心啊! 26. Chapter 26 Chapter26 播种之后就是灌溉,亨利杨抓着雷欧盘算了好几天,终于敲定了开挖水渠的日期和蓄水池的位置。靳无许自然是挖土的主力,他一个人带着精神体老黄牛连挖土带卸土一上午就能挖出一里地。卡洛斯看他干得起劲,自己也是不甘落后,是以原定三天的工时,在他俩的不懈努力下一天半就给干完了。这喜人的成绩让亨利杨大呼这孩子实心眼,一看就没上过班。这点工程换他手下那几个研究生来,那真是十天半月都难说,挖两锹就得蹲下来抽三根烟,还得说自己腰肌劳损。孟春也跟着点头,望着挥汗如雨的靳无许露出了一脸姨母般的亲切笑容。 “幸亏白中校提前安排人挖完了主渠。”林笑笑端着一袋蚯蚓干跟他们一起感慨,“不然光靠我们几个,挖到出苗都挖不完。” 几人一边感慨一边嘬着蚯蚓干,亨利杨拿出便携光脑跟其他两人分析了塞拉斯给他的几种药材清单,“我觉得这两种在改良之后产量和有效物质含量应该可以有大幅提升,你怎么看?”说着,他推了推眼镜朝林笑笑看了过去。 林笑笑起初有些懵,吃不准他为什么问自己,但是就着他的分析材料看了又看,心里模拟了一遍,觉得理论上可行。她跟孟春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眼里的肯定后才开口,“我觉得可行。” “那这个课题给你做。”亨利杨立刻接上了话,语气四平八稳,仿佛在说今天晚上的菜单一样寻常又随意,见林笑笑久久不搭话,他又补充了一句,“他那边说给的报酬肯定让我们满意。” “啊?给我?”林笑笑这才消化了对方的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入行以来一直都是混在组里靠抱亨利杨和孟春的大腿混项目奖金的,哪里试过自己主导项目。 亨利杨看她那嘴张得能塞进鸡蛋的样子,忍不住嫌弃地啧了一声,“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又不是新人了,你迟早得自己做项目,这趟回去了,谁还带你啊?” 林笑笑立刻明白了亨利杨的意思。这试种如果成功了,她们再回去职级可就上去了,总不能总指望着跟在别人的团队混成果。可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还是没底,忍不住扪心自问,我可以吗? “放心,也不让你单干,师兄带你飞。”亨利杨很是风流地一甩头,那嘚瑟劲仿佛每根头发丝都写着‘哥靠谱’,“我给你当通讯作者,技术上给你兜底,出了事我扛。钱嘛……”他顿了顿,咳嗽一声,眼神飘了飘,“咱们三七分。” “我七你三?”林笑笑试探着开口。 亨利杨一皱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师兄替你抗雷背锅还不配拿三?” “师兄!你是我的神!”林笑笑激动地两眼发光,精神体熊蜂都一个不小心从精神图景里溜了出来,孟春赶紧咳嗽了一声给她提了个醒。 亨利杨笑着弹她个脑瓜崩,“出息!钱还没到手就开始喊爹了。” “加油!”孟春给好友握拳鼓励。亨利杨显然已经提前跟她通了气,她也觉得好友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项目来建立信心。林笑笑相比孟春和亨利杨而言,在学历上只读到研究生,是以她总是对自己的学历不太自信,一到学术环节她就忍不住往后缩,但是她深信她们迟早都会成长成能够独当一面的科学家。 【跟塞拉斯交涉的时候要留个心眼,到时候我陪着你。】孟春又有些不太放心地补充。 白天不能说人,说曹操,曹操就到,塞拉斯人还没到那只雪鸮就翩跹地盘旋在他们的头顶,紧跟着正主塞拉斯穿着简单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坐着一辆吉普车就来了,“看你们的表情,不会是在偷偷说我坏话吧?”他在靠着车窗,朝车下头的两人挑了挑眉毛。 “哎呀!金主来了!欢迎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说你坏话!”林笑笑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脸笑容来,她热情地替塞拉斯打开车门,那副模样恨不得再把他老人家从车上扶下来。 塞拉斯倒是没有跟林笑笑嬉皮笑脸,他这次需求的两个药材一个是提取苦茄素的大叶苦茄和提取肉枝素的麻叶肉枝树,这两项都是精神舒缓剂的主要材料,就是那支孟春在对上S级变异迅猛龙耗干自己的精神力后白霜荇拿给她用于镇痛舒缓的药剂。那是军用管制的药物,按理说只允许在尖塔合成并按需发放到各大军区,但帝国对原材料的种植并没有明文规定的限制,所以项目组几人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把目光放到项目的收益上。 “放心吧,收益肯定会让你们满意。”塞拉斯虚握着拳放在嘴边咳了一声,接着他也没有故弄玄虚,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财大气粗的笑容,“首期款是五十万帝国币,有阶段性成果后我会再支付二十万,尾款是三十万帝国币。” 亨利杨瞳孔地震,这可是整整一百万帝国币,还是不用上税的灰色收入,这项目他要是自己来也许自己那套六十平大平层再还个四五年也就还完了! 一边的林笑笑也是瞳孔地震,这可是整整一百万帝国币,还是不用上税的灰色收入,有了这笔钱她甚至可以把那套向导单人公寓卖了,贷款一套六十平大平层! 孟春听了塞拉斯财大气粗的报价也是忍不住挑了挑眉毛,看来塞拉斯的基地的确是有金主的,或许还不止一个。起码涂明宇已经是一个明牌,昨天宴会上他说下个月内可能会启程去西方的军区,孟春忍不住大胆猜测或许地面上的基地已经对他的基地进行了联合的投资,这样的联想再次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让她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或许发现了孟春的走神,塞拉斯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歪着脑袋朝她凑近了一些,他的精神图景是一片飘雪的城堡,骤然逼近的霜雪气息让孟春的鼻子敏感地打了个喷嚏,这让塞拉斯忍俊不禁地噗嗤笑了一声,“你在想什么?我熏到你了?” 孟春眼珠一转定在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上,似乎是这两天看白霜荇看得多了,英俊的脸蛋带给她的冲击力降低了许多。她摆了摆手,反而神态放松地更凑近了些,像是印证什么似得又闻了闻,“你的确变了不少。”如今眼前的金发青年穿着最简单的衣物,身上只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她可记得当年的塞拉斯可是各大香水品牌的忠实拥趸,勋爵家的小少爷每天都臭美地穿戴着各种华美的衣物之余还得根据场合和心情喷上各种香水,争取让所有人能在第一时间了解到他不俗的品味,就像一只骄矜地高昂着脑袋时刻准备开屏的白孔雀。 随着孟春的靠近那股潮湿的泥土气息顺着他的鼻腔钻了进去,湿冷又莫名让人感到踏实,八年时间眨眼而过,她的味道倒是没变。当年的他只觉得这股味道土气,如今再闻却让人莫名联想到丰饶的土地和阳光下的静谧。 油然而生的那几分沧海桑田之感令他鲜少的不自在地垂眸,于是视线就落到了自己衬衫的袖口,那袖口上有点污渍,他伸出手蹭了蹭,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塞拉斯不经莞尔,索性将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线条漂亮,不乏力量感的小臂,“从你的语气看,这应该是一种令你欣赏的变化。”说着,他举起带着个人终端的那个手,“不如把好友加回来?”他是知道孟春定期清除联系人的习惯的,几年不曾联系的他应该已经被对方清除出了自己的社交圈,他这几年在地表确实艰难,几乎在刀尖上起舞。回想来时路,一时间心头又莫名酸涩,他有些好奇那个陆霜白的通讯号如今是否还在她的好友列表中。 孟春目光略过他的终端,不置可否道,“你的项目主要由林笑笑负责,亨利杨也会跟进,他们都很有经验。” “怎么?担心我顺着网线过来精神入侵?”他说着玩笑自己就先笑了起来,笑容阳光明媚,仿佛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孟春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手跟塞拉斯加上了好友,“工作号啊,私事勿扰。” “我有些好奇,”塞拉斯看着低头摆弄终端的孟春,她的发顶有一个旋,浓密的发丝披撒而下,轻盈地裹着她消瘦的肩膀。他抿着唇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双手插进口袋,喉结上下滑动,“陆霜白还在你的好友列表里吗?”他竟把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而话一出口他又顾不上反悔,一双眼睛凝着孟春的动作,不错过她一丝反应。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让孟春有一瞬间地怔愣,她下意识地抽气,羽睫轻轻颤动,像是一只蝴蝶。而后她勾起一边的唇角,朝他挑衅般挑了挑眉毛,“你猜?” 远处,白霜荇的副官雷欧大呼小叫着带着一股子入室抢劫般的热情扑来,“小柯蒂斯先生,是什么风把您刮过来了呀!”他苍蝇般兴奋地搓着手,脸上那副表情活像是嘴都要笑裂了,“您贵人事忙,我们邀请您的团队来义诊好多次了,都没能成行,您看今天过来是不是也帮我们做做疏导啊?” 既然副官来了,那上首必然也不会缺席。晴朗的阳光下,孟春一手支在额头上眯着眼睛朝雷欧来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白霜荇双手插兜,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浑不在意的模样。 孟春下意识地抿着嘴笑了一声,精神触手一路蜿蜒着朝他伸了过去,在他露出的手腕上绕了个圈轻轻勾了一下。强烈的触感让哨兵浑身一震,手拿出了口袋,整个人都站直了朝向导望过来。孟春远远看了一眼,轻哼了一声扭头就走,白霜荇站在原地无措地呆立了片刻,精神体白凤凰自发从精神图景里钻了出来,从田埂上摘下一朵紫色的小花叼在嘴里,追上了前方的向导,他‘啾’了一声,却没看到黑龙出来,于是歪着脑袋将那朵花歪歪斜斜地插在了孟春的鬓角上。 塞拉斯一看雷欧这架势,哪还能不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当即笑着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就往后退,“义诊排期去找我助理预约,我今天还有事不方便多留,先走了啊!”他说罢冲孟春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那边油门一踩,吉普车一溜烟开没影了。 留下雷欧在后面跳着脚喊,“哎,小柯蒂斯先生!别啊!吃了饭再走啊!”喊了半天也没见车回头,雷欧啐了一声,似乎还用土话低声骂了一句。不过等他转头就又换上了副笑模样,搓着手看向孟春,“孟研究员,我们正好巡到这附近,这不赶上饭点了吗……” “行了,一起吃吧。”孟春看得好笑,伸手取下头发的花朵看了一眼,捏在指尖转了转却没有扔掉,只是转身往小院走,“今天你们可是沾了小靳的光,亨利杨为了嘉奖他特意炖了肉。” 白霜荇没说话,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耳尖的红还没褪干净,他见她仍拿着那支花,于是鬼使神差地又搓了搓自己的手腕,那上头仿佛还留着刚才精神触手绕上来时的麻意。 小院里菜刚摆上桌,热气腾腾的炖兽肉冒着油花,凉拌的苦苦菜脆生生的,还有一屉梭梭草馒头。亨利杨简直拿出了十八般武艺来料理梭梭草,他研发的菜谱传遍了白霜荇的领地,大家都跟着吃上了不算难吃的主粮,使得他在这块地上的名声也是水涨船高,简直就成了救世济民的活菩萨。 卡洛斯正张罗着帮忙摆好了碗筷,林笑笑心里还盘算着大项目的分成,算到激动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看见雷欧进来还热情招呼,“你们这些哨兵真是狗鼻子啊!今天肉多!闻着味儿就来了是吧?快坐,快坐!”卡洛斯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埋头给新来的两人布好了碗筷。 亨利杨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得意洋洋地开始吹牛,“都尝尝我的手艺,我可是咱们农科院第一厨神,我炖的肉可是全实验室抢着吃。” 白霜荇被孟春按在她旁边的位置,碗里已经被盛了满满一碗肉,他握着筷子犹豫了半天,心里盘亘着陆霜白的名字,他抓心挠肝似得想要知道她是否还保留着他的联系方式。但是他似乎也没什么立场去过问,转念又想起两人约好去了要去围剿海兽,他原本酸涩的心头又泛上了一丝丝甜味,这是她亲口说要和他去的。 此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急得像是要把门拆了。 “中校!!”一个哨兵连滚带爬冲进来,作战服被撕得稀烂,浑身是血和海水的腥气,满腔的情绪激得他话都说不利索,眼泪混着血往下掉,“海兽上岸了!是S级的!吴哥为了掩护我们先撤,他被海兽的精神污染缠上了!快不行了!” 27. Chapter 27 Chapter27 白霜荇方才脸上因遐想而生的血色退了个干净,他的目光冰冷下来,身体已经站了起来要随这个哨兵出发,“在哪里?” “在指挥部的医疗室。” 白霜荇的哨兵随着他们的长官大步离去,吴为的妻子阿棉在短暂的怔愣后红着眼眶一言不发的地跟上了哨兵们的步伐。孟春和林笑笑也赶紧抓着外套跟上,她们可听到了吴为被精神污染了,这个时候像他们这样的向导才能救命。 “哎,等等我!”亨利杨去拿急救箱,一回身发现就剩他一个还在厅里,赶紧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在最后一刻爬上了已经发动的吉普车。 停在手术台上的那具躯体已经很难分辨出人类的模样,人身和马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融合。红色的高头大马现在正躺在手术台上痛苦的哀鸣,属于马的肋骨一根根外翻着和吴为尚有人形的上半身肋骨根根交错,骨头的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人和马的下半身都不见了,中间是一坨难辨彼此渗着黑血的肉块,露出来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像活过来的蛇一样在皮肤下鼓胀游走,散发着一股不详的腐烂气息。 吴为双眼痛苦地紧闭,眼皮下的眼珠正在疯狂的颤动,他似乎已经迷失在狂乱的梦中,口中发出似人似兽的痛苦呓语。任谁都看得出,眼前这个哨兵已经因为过量的精神污染进入了堕化的过程,他在与精神体融合,最终会堕化成一个失去人类心性的怪物。 这样的模样冲击实在太强烈了,向来养尊处优的向导都本能地干呕了起来。亨利杨忍住了恶心侧过身尽量不去看他,他举了举手里的急救箱,“我这里有研究院最新出的强效抗辐射药,要不咱们试试?” 阿棉此时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又绝望的痛呼,那压抑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没,没事的,阿棉姐,我是向导,我,我试试。”善于共情的林笑笑在阿棉绝望的哭声中终于压住了那股本能的恐惧与恶心,她也顾不上掩饰身份了,抬手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收拢心神将手覆盖在吴为的额头,熊蜂嗡嗡地振翅停留在她的手背。 片刻后,林笑笑强忍不住还是偏过头又吐了起来,她惨白的脸上片刻间布满了冷汗,恐惧道,“不行,太乱了,他的图景已经碎了,我进不去了。” 几个跟着逃回来的哨兵都红了眼,有人攥着枪就要往海里冲,“我去杀了那个畜生!”雷欧一把拦住了几人,强行命令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待命。 靳无双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虽然心里又气又急,却也只能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撅着嘴默默擦眼泪。卡洛斯抱着手臂站在一边,他显得有些麻木,毕竟对于地面上的哨兵来说,死亡或许是躲不开的宿命。 “让我试试!”不知不觉间孟春也是泪流满面,她撸起袖子伸出手要搭上吴为的额头,虽然疏导并不是她的强项,但是现在显然已经到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总要试一试才能安心,但是一只戴着黑色作战手套的手抓住了她,她顺着那手看过去,就看到了一双平静幽深的翡翠色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面,尽管冰层下水流湍急,但冰层之上只有一片寂寥。 白霜荇垂眸看着吴为,脸上神色是一派难言的沉静,青年脸色镇定一边脱下自己的手套一边轻声开口,“你们出去。” “中校!”雷欧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声音都变了,“不行!你上个月才……” “出去,这是命令。”白霜荇冷静道。 众人退出了医疗室,阿棉双手合十向上苍不断祷告,其实她知道神明并不眷顾地面上的蝼蚁,但是此刻她除了祷告寄希望于奇迹外,什么也做不了。她当然知道地面上的哨兵,今天活明天死,不过都是命,平时跟人闲话起来只觉得人命轻飘飘地如同浮尘,但是这样的命压到自己的头上方才觉出那是一座大山,将她压得直不起腰,将她压得匍匐在地,将她压进尘埃里。家里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如果丈夫现在就死了,以后得日子又该怎么过,她不敢想。 “他在做什么?”诊疗室外,孟春厉声逼问雷欧,但是哨兵委顿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一言不发。 此时,诊疗室的门从里面被打开,白霜荇的脸上仿佛褪去了全部血色真成了一尊冰雕,他起初走的两步显得有些虚浮,但是很快他恢复如常,大步流星般的握着刀走了出去。 众人再进诊疗室,发现吴为已经被白霜荇送进了医疗舱,淡绿色的修复液包裹着他的身体,虽然那身体千疮百孔,但是至少已经恢复人形。 只要不再堕化,再重的伤情都能被医疗舱修复,况且医疗舱内注入的修复液是RX-III,当代医疗水平下规格最高的修复液,赞美人类的智慧,赞美科技的力量,赞美医学的进步。阿棉此时吐出一口气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医疗舱前,她又哭又笑地隔着医疗舱抚摸着自己的丈夫,她知道她的家保住了。 眼睁睁地看着白霜荇一脸寒霜般从她身边走过,孟春直觉他的状态不对伸出手去拉,却没有拉住。于是她转头又看向坐着的雷欧,逼问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她的精神力倾巢而出,将雷欧层层缠住,大有他不说她就自己进去看的架势。 终于,雷欧开口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中校的异能。”说着,他抬头朝孟春看过去,“就像是向导,他能净化我们哨兵身上的污染。”说到这里他又皱着眉摇了摇头,“不,不能这么说,那不是净化,他是将我们身上的污染吸收到自己的身上去。” “什么?!”卡洛斯听到雷欧的话后几乎跳了起来,他撕着对方的领子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他,“你说白霜荇能吸收精神污染?”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孟春顾不上卡洛斯反常的反应,她的精神力追着白霜荇的脚步出去,发现 对方发动了一辆汽车扬长而去。 “坏了!他要一个人去杀海兽!”孟春当即叫了起来。 “我知道海兽坐标,我去开车!”雷欧也当即跳了起来,一把推开卡洛斯跑了出去。卡洛斯不知道是抽什么风,也是一路小跑跟着孟春和北方的哨兵上了车。 “他上个月刚刚精神暴动过一次,现在精神图景还不太稳定。”雷欧一边开着车,手指一边焦急地拍打着方向盘,“孟向导,你能不能为中校做一次疏导啊?”他看得出孟春在白霜荇眼里是不一样的,或许他不会拒绝孟春的疏导。 “那也得他自己愿意啊!”孟春朝着雷欧翻了一个白眼。 根据哨兵的资料,海兽最后出现的位置是一片礁石,礁石外的水位不浅,可供海兽自由进出。但是等众人下车后发现眼前的位置笼罩着一层翻滚的黑色雾气。 几个奉命在此看守海兽的哨兵原本像是无头苍蝇似得急的直打转,此刻看到了雷欧的车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围了上来,“报告长官,海兽的精神污染扩散成了这片黑雾,我们根本进不去,但是中校刚刚冲进去了!” “什么叫我们根本进不去?!”雷欧怒骂一句甩上车门就要往黑雾里冲,可还没等到近前,他就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不,那也不是声音,那是强大的精神力冲击在他的精神屏障上发出的声音,那撞击几乎撞得他的灵魂都在震颤。雷欧登时流出一行鼻血,呜咽一声抱着脑袋弯下了腰。 这仅仅是海兽散发出的无意识地精神冲击,就差点要把雷欧的脑浆从脑袋里撞出來。哨兵脸上不由得有些惶惶,更加担心起独自面对海兽的白霜荇。 向导的黑龙飞上了天空盘旋了一圈,“不行,这里的精神力场太强了,你们进不去。”孟春脱下自己的外套交给卡洛斯,她的声音镇定,甚至带上了几分精神力,很好地安抚了哨兵不安的情绪,“我进去,你们在外头等着,我一定会把白霜荇带出来。” 那精神体黑龙仿佛见风就长一般,才转眼的功夫,他看起来就比方才大了两倍有余,龙翼扇动带起剧烈的气流搅散了黑雾,漏出黑雾后海浪翻滚的景象。孟春只身踏进了这片精神力场,虽然只有一人,但是她的背影让那群哨兵莫名的安心,她会成功的,这样的念头默契地盘亘在他们的心头。 滩涂上的风都是腥的,黑色的浪一下下拍着礁石,浪尖飘着细碎的黑沫,那是精神污染具象化的残渣。孟春刚靠近,精神图景里的活火山就震了震,黑龙发出不安的低呼,他低声地哀叫似乎在等待某种回应。 孟春举目四望,天空被不详的黑雾笼罩,黑云压境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云层里隐有雷光电闪,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向导视线下垂望向眼前这片浪花翻滚的海面,既然不在海面上,那只能在水里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在风雨来临前闭上眼睛义无反顾的跳进了这片未知的海域。 28. Chapter 28 Chapter28 幽深浑浊的海水中属于向导的金色精神力几乎倾巢而出,外显的精神力形成了一个明亮又厚实的茧将孟春严丝合缝地包裹在其中,隔开了被污染的海水。 海里的能见度很低,她发散的精神力不断地向下探索,试图确认白霜荇的位置。自从上次阻击S级迅猛龙被耗干了精神力之后,孟春隐隐觉得自己的精神力似乎较之前更庞大了。而此刻她不计代价地释放出的精神力更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黑龙在海水中游走,即使他将翅膀收拢并在身上,他庞大的体型仍让海水形成大量的暗流,让孟春无法直线下潜,故而她将精神体收拢起来,更加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外展的精神力的感知中。 她闭着眼睛,周身一片黑暗,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代表着活物的光点包裹着她。她的心在胸腔中平稳地搏动,心跳的频率似乎都跟环境融为了一体。她突然觉得自己又能‘看见’了,那像是一个全知全能的视角,她看到一串小鱼好奇地绕着她游动,她看到海床上的海草在随着海水浮动,她看到海葵正在吞噬海底的浮游幼虫,她看到了更深处盘踞着一只浑身布满瘤疤的巨大章鱼正在跟那个哨兵激烈地搏斗,断足漂浮地到处都是,搅得海底细沙翻滚,泡沫连天。 【哨兵,我来带你回去。】向导的精神力如臂指使地缠绕上了哨兵的身体,为他的身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光辉,精神连结一旦形成,她立刻感受到了哨兵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肌肉,【我将调低你对疼痛的感知到五分之一。】 源源不断地精神力自向导的茧中涌出加固和修补了哨兵被海兽腐蚀地岌岌可危的精神屏障,同时向导的精神力如同一阵绵绵的春雨,轻轻抚慰着哨兵如同干涸的河床一般四分五裂的图景带来的疼痛。海兽那仿佛永无止尽,凌迟一般的精神尖啸被向导的屏障温和得隔开,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羊水中一般的温暖和安宁。 一直以来孤军奋战的白霜荇有那么一瞬间今夕何夕的迷茫,那熟悉的精神力朝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灵魂的战栗和想要回应的本能。与巨兽缠斗在一起的凤凰也发出一声欣喜婉转的啼叫,眨眼间他的身形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尖锐的喙将章鱼足有他身体那么粗的腕足撕裂。 向导磅礴的精神力同样缠上了海兽的腕足,那原本灵活狰狞的腕足开始迟滞起来,双刀随着哨兵的手腕灵活的翻飞,哨兵此刻也如同一尾游鱼般灵活鬼魅,他险之又险地避过海兽一次次追击,顷刻又削掉了一条腕足。海兽感受到了危险,他的身体收缩,身体表面膨胀出一颗颗肉瘤,肉瘤表皮裂开,漏出了下面一只只古怪的眼球。眼球诡异又灵活的转动,片刻后一股股浓黑的汁液从眼球的瞳孔处流出,这不是一般的墨水,他显然带着强烈的腐蚀力,接触到那黑色汁液的游鱼顷刻间化作白骨。而此刻海水中的哨兵避无可避,他咬住自己的刀背,双手破开水流正要扭身离开,就发现向导那股精神力正在飞速的旋转,精神力将水流搅成了一个漩涡将那黑色的汁液跟那海兽牢牢地锁在一起。 孟春尝试着像上次那样将精神力化作长矛狠狠刺进了海兽的脑子,混沌、蒙昧、邪恶、痛苦在顷刻顺着她的精神力反涌向她,孟春咬着嘴唇不去思考和分辨海兽传来的情绪和信息,她只是心无旁骛地在对方的精神域中扫荡。 【他有三颗心脏,两颗在两腮的基部,已经被你命中。还有一颗在头部后方。】向导温和坚定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来,稳定住了哨兵岌岌可危的精神。他在听到指示后眼睛骤然发亮,在浑浊的海水中如同夜明珠一般散发着幽幽的荧光,他毫不犹豫地飞身靠近,冰冷的刀锋被他稳稳地送进了巨型章鱼的后脑勺,开出一个非常漂亮的十字花,而后刀花一翻,那颗幽蓝色的散发着呼吸般荧光的结晶被他的刀尖挑出收入囊中。 激烈的战斗到此刻仿佛已至尾声,孟春紧绷的神经还来不及放缓,她外放的精神力捕捉到了另一股力量的窥视。那是一股极其庞大、极其古老的精神力,他自遥远的深海而来。与海兽不同,他给人的感觉是温和而厚重,像是温暖的洋流,也像是这整片海洋本身,他在静静地注视着她。而庞大本身已经是天地间最为强悍的震慑,那一刻孟春本能地感受到了畏惧,如同蝼蚁窥伺天神,两方之间存在天堑。 她的精神力迅速收拢回归了她的本身,而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肺已经要被海水的压强挤爆了,所有的空气都被海水从她身体里挤了出去,她掐住自己的喉咙拼命地想要上浮,但是缺氧造成的死亡阴影已经笼罩住了她。她开始出现耳鸣,手脚开始抽搐,精神也逐渐涣散,视线在惊惧中慢慢的合拢,而幽深的海水里能见度那么低的情况下,她居然用眼睛看到了哨兵正身姿优雅又迅疾地向自己破水而来。孟春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容,他还是这么美丽,苍白的脸庞在海水中散发着珍珠一般的光晕。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感到自己被一双冰冷又有力的臂膀抱住,那对漂亮的唇朝她贴了过来。他的嘴唇带着海水的凉意但是又柔软地惊人,珍贵的氧气从他的口中渡来。孟春贪婪地吞噬下那甘美的氧气,此时她在求生本能地驱动下仿佛也成了一只章鱼,手脚并用地缠在哨兵的身上,唇舌无尽地索取着对方口中的气息。 电光炸裂,一道闪电自云层坠落,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冲破海面的那刻,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鼻腔,她剧烈地咳嗽,肺疼得要爆炸,但仍感到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当她带着满脸侥幸地笑意朝哨兵看过去时,却发现他在此刻失去了意识,身体一软便要向海中滑落。孟春忍受着浑身细密的疼痛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黑龙破水而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两人带出了水面抛在岸上,暴风雨此时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打得她睁不开眼睛。在看到雷欧和卡洛斯他们呼喊着名字朝他们跑过来时,孟春这才松了口气,终于晃晃悠悠地昏死过去。 在失去意识地前一刻,她看到倒在自己身边的白霜荇,他的头发因为湿水紧紧地贴着头皮,又被砸落的雨滴拂开,露出他耳后光洁的皮肤,孟春纳闷地皱眉,总觉得自己刚才在那地方摸到了什么湿湿滑滑的东西。 那是错觉吗? 孟春觉得自己昏昏沉沉,一时在天上一时在地上,她拼尽全力想睁开眼睛,可却感到灵魂深处泛起的疲乏。她恍惚间想起来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与变异兽的恶斗,耗光了所有的精神力,她此刻应该休息了,她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不再醒来。 冥冥中她听到了一个厚重原始的声音,声音之大,大音无声。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声音一下一下沉稳地敲打在自己的身上。仿佛是母亲轻轻拍打着安睡的孩子,令她一时感动想要落泪,被包裹、被安抚的念头令她放松了自己全部的意识想就这样滑向安眠的更深处。 但她又听到了黑龙的低吟,那是不安又惶恐从喉咙的振动中发出的颤音。 【孟春!孟春!快醒醒!白霜荇需要你!】 白霜荇! 一道惊雷劈裂天地,混沌蒙昧瞬间褪去,这个名字带起石破天惊的念头令孟春猝然惊醒。她猛地坐起了身,意识回笼后浑身的肌肉和内脏都开始叫嚣着疼痛,令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哎,小春,你醒了啊!”亨利杨听到孟春的动静立刻扑了过来,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红血丝,看起来有些憔悴,似乎熬了个通宵。 “白霜荇呢?”孟春甩了甩自己的脑袋,似乎令自己更清醒些。 “嗐,他还没醒呢……”亨利杨垂下头,觉得嘴巴发苦。孟春和白霜荇两个人被雷欧他们带回来的时候都是一副马上就要咽气的模样,两个人在修复液里泡了一整晚才算是吊住了那口气,度过了危险期。只是白霜荇似乎受到的精神刺激太大了,他现在虽然身体修复了,但是精神却陷入了神游。他照实给孟春说了,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神色,生怕她一激动再给自己弄出个好歹来。</p >“带我去看看。” 孟春冷静地翻身起床,期间她翻出自己的个人终端拨号给塞拉斯,也不知道这个大忙人在做什么,居然立刻就通过了孟春的通话请求。 “你在哪儿呢?”孟春开门见山,“有空吗?” “哟,我还以为你打错了呢。””华丽的声线通过扬声器传了过来,对面的人似乎心情不错,语气中的调侃简直是兴味盎然,甚至还学起了孟春的语气,“不是说工作号,私事勿扰吗? 与此同时,孟春推门进入安置白霜荇的白噪音病房,林笑笑一筹莫展地坐在床边,对着监控仪器的上的数据面如菜色。孟春从她手里接受了监控仪器的屏幕,从各项数据可以看出白霜荇目前生理指标非常平稳,但是代表精神波动的那条线仿佛过山车一样上下翻滚,按照这个精神波动的程度,再不加以干预,他估计就要陷在精神图景里出不来了。 “春,还在吗?”可能是孟春长久没有答话让对面有些紧张起来,“出了什么事?” 孟春这通电话显然不是公事,她此刻开始懊悔起自己的冲动,若是让塞拉斯知道白霜荇目前精神状态如此之差,说不定还要被这条老狐狸落井下石,所以孟春索性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自然地在林笑笑让出地那个位置上坐下,“说吧,你做了什么治疗。” 林笑笑一脸憔悴,她张嘴的动作拉扯了本就干枯的嘴唇,血珠涌了出来,在嘴里泛起了铁锈味来,“还说什么治疗啊,我根本进不去。”她愤懑的目光落在白霜荇闭着眼睛的平静面容上,“他的精神屏障太顽固了,他拒绝我进入,我做了些尝试,都没能攻破他的防守。”从她背后蔫蔫地打着转飞舞的虫群,以及落了一地的虫尸,就能看出她的努力。虫群都是由她的精神体熊蜂分裂而来的,地上的虫尸显示了熊蜂为了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还受了伤。从向导为哨兵梳理的角度来讲,林笑笑不仅仅是做了尝试这么简单,她已经尽力了。 孟春了然点头没有更多评价,只是扯了消毒湿巾过来擦了擦手,“我来。”她说完这两个字就将擦干净的手放到了白霜荇平静的眉眼上。 这位哨兵的精神屏障是一片密刺遍布的荆棘,带着与哨兵本人全然不同的尖锐,是一种拒人千里的防御。每一根荆棘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刺尖上缠着细碎的黑色污染残渣,似乎是他这些年独自吸纳,封存的污染已经蔓延到了这片精神图景的最外围,岌岌可危的状态可见一斑。荆棘丛密不透风,连一丝精神力可以渗透的缝隙都没有,这一面充满尖刺的城墙仿佛在告诉来者,“别进来,我不需要任何人。” 孟春的指尖刚触上去,尖锐的刺就狠狠扎进了她的肉里,指尖立刻凝出一颗血珠。刺痛顺着神经直冲脑髓,换作普通向导,这一下就该被屏障的反噬弹出去了,但孟春只是顿了顿,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将整只手掌都按了上去。 “还挺扎人。”她低声吐槽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杯咖啡的浓淡不太理想。向导金色的精神力悍然涌出,尖刺上黑色的污垢泛起了黑烟,开始蒸发。虚空中传来悠长的龙吟,巨龙携着从精神图景中带出的炙热岩浆朝着那片荆棘狠狠撞去。 顷刻间,黑烟四起,火星飞溅。 岩浆灼烧着荆棘,旧的荆棘燃烧脱落后又有新生的荆棘蜿蜒而出,如同绳索前赴后继地试图将入侵者绞杀。 巨龙澄黄色的眼珠里瞳孔缩成一线,带着兴奋癫狂的神采。龙本就是残暴嗜杀的生物,他们天生为了毁灭而来。战斗激起了他骨血中的暴戾,他在荆棘的缠绕中肆无忌惮地翻滚,巨大的身躯上鳞片外翻脱落,血肉模糊,但是被扯断的荆棘同样跟着一片片的凋落。龙炎合着龙血从他的伤口中涌出,龙身化成了火球点燃了这片荆棘,尖刺被揉平脱落,不可一世的荆棘终于萎靡下来,被龙血引来的火焰焚尽。 挥舞着长剑的骑士终于斩断了缠绕的荆棘,踏足了公主沉睡的殿堂。 29. Chapter 29 Chapter29 “嘶,进来了?” 孟春只觉得自己一脚踏空就陷进了什么黏腻潮湿的地方。等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沼泽中,腐烂和发酵的臭味包裹着她,泥浆热切地没过了她的脚踝。这样的环境让多少有些洁癖的孟研究员嫌弃地‘嘶’了一声。 下一刻,她心念一动,整个人漂浮起来,凌空踩在了那片泥泞之上。黑龙垂着头替孟春检查了脚踝,确认没有爬上蚂蟥水蛭之类的东西之后,一人一龙才安下心来打量周围的环境。 头顶是一片密植林,植被茂密到了不见天日的程度。穿林的风带起叶片沙沙的响动,孟春觉得有风从头顶而来,抬头看到一片巨大的带着锯齿的叶片朝她打着转的掉落下来,这要被削到估计可以把她的人削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黑龙叼着孟春的领子把她往后一拉,叶片与她错身而过,斜插进那片沼泽,然后被沼泽缓慢地吞了进去。 孟春在看清那片叶子之后下意识地皱眉,羽状网脉,有托叶,叶片有锯齿,这似乎是一片蔷薇科植物的叶子。她伸出手抚摸过旁边的枝干,每一棵植株都有她的腰这么粗,高度上也是异乎寻常,蔷薇科可没有这样巨型的植物。 变异了? 由于植被的距离太近了,黑龙的翅膀根本施展不开,他不得不缩成一团被孟春抱在怀里。孟春在打量这些植物,黑龙也试图嗅闻找到凤凰的踪迹,他发出几声低吼,但是无人回应,空气中只有叶片互相摩擦后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白羽鸡总不能不在家吧?】黑龙在孟春怀里翻了个身,趴着她的肩膀将脑袋探了出来。 一个不起眼的气泡从泥浆下头浮了上来,‘啵’地炸开,炸裂出的泥点不寻常的悬浮起来,紧跟着一个接着一个气泡炸开,悬浮在空中的泥点连成一片。形成一张薄膜向着孟春兜头罩了下来。 是精神污染物! 孟春怀里的黑龙扇动翅膀形成飓风将那层薄膜吹散,但是气流同样卷起了那剃刀一样的叶片,龙身顷刻间覆盖上火焰,他展开翅膀将向导拢在其中,避开这些凶器一般的叶子。一点龙火从龙身上掉落,落进泥浆点燃了那上头因为腐烂而形成的沼气,将泥浆下头的污浊灼烧殆尽。 等风停了,孟春仰着头观察了片刻后决定需要去上面看看确认一下这到底是哪种植物。在精神的世界里向导无所不能,随着她的心念,她仿佛是乘上了东风一般往高处飘去,大约五六米后,她遇上了植物枝叶最茂密的枝杈,锯齿状的树叶层层叠叠,稍有不慎就能给她开一个口子。黑龙躲得烦了干脆从她的怀里跳了出去,如同见风就长一样,他的身形拉长变大,而周围的植物也仿佛活了过来,随着巨龙一同变大。 【抱紧我的脑袋!】黑龙受到了挑衅,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他再度口含龙炎,滚滚火焰与岩浆随着他张口而出,顷刻引燃了这片密林。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孟春看着四周的火情,啧啧地摇了摇头,居然还有闲心调侃一句。要说这是她第二次在别的人精神图景里纵火了,倒是称得上一回生二回熟了。 火焰翻滚,滚滚黑烟指向天际。黑龙煽动翅膀,翅膀下是熊熊燃烧的龙火,火焰被风势一催更加猖狂起来。此时他们听到遥远的天际传来的悠长的啼叫,黑龙当即精神一振带着孟春开始爬升。起初身边这些植物还随着他们的升高而疯长,但是火焰很快蔓延开来,这片林域无暇他顾。 终于,眼前白光大作,黑龙带着孟春冲出这片林子。孟春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可等她回头去看下头的植物的时候,那笑容凝固在了她的嘴角。 只见一朵朵加百列大天使正绽放到荼蘼,粉紫的花心粉白的花瓣,花朵在烈焰中剧烈地摇摆,像是要在滚滚浓烟和火焰之中,耗尽一切绽放出生命最后的华彩。 但是这片危机四伏的精神图景没有给孟春太多思考的时间,此时一片巨大的黑影覆盖了他们的上空,一声无比巨大的尖啸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 孟春惶惶地抬头,心里木然地想难道白霜荇的精神图景里还藏着一只S级精神系变异兽? 黑龙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巨大的生物,居然令他有一丝本能地惧怕。他从鼻孔喷出两丛黑烟,像是哑火了似的。 那巨大的白影越来越近,只见那家伙垂下头,歪着脑袋将一只华光璀璨的眼睛贴了上来,似乎是想要看清他们。 【好漂亮啊!】黑龙和孟春迟疑地停在半空,他僵在原地,但是那只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眼睛,令他想起图景里的宝石,贪婪的巨龙竟然极其不合时宜地起了贪心,他甚至在想着把这只眼睛抠出来带回自己的洞穴里应该安放在何处。 陷入神游的哨兵精神图景由一个个碎片组成,向导若想将哨兵唤醒,得从这一个个场景中找到哨兵的灵魂,否则随着哨兵精神力的流失,精神图景进一步崩溃可能会将滞留其中的哨兵和向导的灵魂撕碎。 那道巨影打开了一个碎片的大门,黑龙展开宽大的翅膀紧随着那道影子穿行进入了下一个碎片,此时孟春忍不住再一次回头,她目光有一瞬间的怔愣,她在被火灼烧的玫瑰上方看到了哨兵记忆碎片中的影像,是自己。 是在塔校时的她。都是一些非常零碎的画面,琐碎冗杂,内容无外乎是一个学生的日常。 那时的她穿着塔校的制服,惯常总是拉着一张脸,仿佛将对全世界的不满都放在脸上。虽然知道他们同在塔校读过书,但是她甚至没有认全自己同级的哨兵,更不要说不同级的哨兵了。 原来,他那个时候有在关注她?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抿起嘴,内心泛起隐秘的欢欣。 没想到在下一个碎片中,一人一龙扎进了一片黑暗,方才追逐的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踪迹。黑龙在黑暗中飞行片刻后停顿下来,孟春正四下打量着就听到了一个声音,是白霜荇,那个声音沙哑极了,他刚开口的时候带着迟疑,随着语速的变快,他的语气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坚定。 “我是,我是……我是白,白霜荇。” “我是,我是孵化局孵化的哨兵。” “我被帝国抚养长大,入读塔校后,升学进入首都军事学校。” “我生而孤独,我没有家人,我没有族群,我没有过去,我也没有未来,我是天地之间唯一的……我。” 他的话让孟春的眉头越皱越紧,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应,不是的,不是的,你当然不是孤独的! 向导的精神力涌出在这个空间里左突右撞地探索,试图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 下一刻 ,她的汗毛突然之间全部竖起,她感到自己被人发现了,那个存在如同天地一样浩瀚,对方只是掀起眼皮朝她投来一眼,她甚至听到了对方发出了一声轻笑,仿佛自己的存在如同蝼蚁无足轻重,就像是如同掸开灰尘似得轻轻一拂,掀起的飓风便将她从这里驱逐了出去。 孟春晕头转向地抱着黑龙打着转地掉进了下一个碎片中,她又落进了那片深海,昨日那窒息濒死的痛苦还在清晰地在她脑海,让她条件反射一样手脚并用地想要上浮。 黑龙四肢伸展,连翅膀都在用力,狗刨式划水,但是他发现这片海水几乎没有阻力,才停了下来用爪尖戳了戳旁边紧闭着眼睛拼命扑腾的主人。【不对啊,我们不是在白霜荇精神图景里吗?这是假的呀,淹不死我们吧?】 “……”孟春睁开眼睛,为自己的黑历史又增加了一笔而红了脸。 深海之中幽暗寂静,孟春看到了那个哨兵,他闭着眼睛仿佛是睡着了又仿佛是死了,他正孤独地坠落,不断向更深的海域里滑落。 孟春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她拉住了他手像是那天他抱住自己一般地抱住他,她伸出手拂开对方在海水中飞扬的头发,然后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劈开荆棘的王子,跋涉过了沼泽,对峙了魔王,终于在深海中找到了公主。 传说中的真爱之吻落下,公主的睫毛剧烈地颤动,在魔法中清醒了过来。 “孟……春?” 随着主人的清醒,海水里泛起剧烈的漩涡,密集的气泡翻涌而起,昭示着记忆的碎片正在崩塌,在剧烈的旋转中将拥抱着的两人抽离了这片海域。 被抽离精神图景之前,孟春眼前出现了一片辽阔的冰原,冰原的尽头因为雾霾而灰蒙蒙的一片,她走了两步从脚印中发现冰原下可能有什么东西,于是蹲下身去拂开冰原上的浮雪,那冰层下面居然是一张张人脸,一张张白霜荇的脸! 意识被驱赶回自己的身体后,孟春惊惧地张开嘴大口的喘气。她满脑子都是冰原下那一张张脸,白霜荇的精神图景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呻吟,他的眼珠在眼皮下剧烈颤动,片刻后睡美人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睛,精神体白凤凰也从精神图景里飞了出来,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尾巴上的尾羽都折断了两根,但血刺呼啦的黑龙立刻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追着他飞了起来。林笑笑在见到白霜荇睁眼的第一时间欢呼起来,立刻冲了出去要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你……”白霜荇望着孟春,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脆弱,甚至夹带着不敢面对的恐惧,但是他的意志和骄傲不允许他退缩,“你进了我的精神图景?” “童叟无欺。而且你还需要后续的疏导治疗。”孟春朝他伸出手来,眉梢一挑,“怎么,想要赖掉疏导费吗?” 孟春有些轻佻的态度让白霜荇的目光变得柔软起来,他垂下头错开对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又想起方才黑龙身上的伤口,不由又地朝正检查着监控数据的向导看过去。她脸色有些苍白,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萎靡。 她一定受伤了。 他暗自想着。 她为了我受伤了。 哨兵一边想着,内心深处居然可耻地泛起一丝丝的甜味来。 30. Chapter 30 Chapter30 雷欧听说了长官清醒的消息,第一个如同炮仗一样冲了进来。二十出头的哨兵才短短几天就愁出了一脸的胡渣,眼下的黑眼圈几乎要掉下来,看起来足足多了十年的风霜。看来白霜荇昏迷这两天,身为副官的他可是没少奔波费神。 “白长官!你可算是醒了!”他阴阳怪气的叫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有多冒险?精神图景崩塌、神游不醒,精神检测的指数跟过山车一样,你怎么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呢!你知道外头多少狼盯着咱们这块地啊?更别说现在试种小队还在咱们地上呢!要是他们嗅到一点风声,那麻烦可就大了,我怎么顶得住啊?”他原本气势汹汹,但在白霜荇沉静幽深的眼神中,他的声音渐渐放低,变得有些底气不足起来,他红着眼眶有些委屈地说,“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们这群人跟不上你战斗的节奏,起码还可以起到一个牵制的作用嘛,您怎么不带上我们呢……”说着,他又朝孟春看了一眼,似乎是在找人撑腰。 “嗯,对。”孟春也是很上道地点头,“这家伙自大得很,我们都说好了要一起去的,结果事到临头他自己就上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说着,她叹出一口气来,“还得我自己巴巴地赶过去。” 孟春的话让白霜荇皱起了眉头,一向不够能言善辩的哨兵讷讷着,片刻后他像是不太敢跟孟春对视一般垂下脑袋,小声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海兽对于精神的污染力这么强,甚至形成了污染区,如果不尽早斩杀的话,可以说是后患无穷。万一再有人被污染的话,他也不确定自己濒临极限的精神图景还有没有能力再吸收过来了。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觉得我们都帮不上你。”孟春白眼一翻,又跟他杠了一句。 此时吴为的妻子阿棉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她一手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影响哨兵的恢复。直到见到白霜荇朝她望过来,那在眼里打着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闭着眼睛在门口给白霜荇深深地鞠了一躬。 雷欧看到阿棉的动作,于是轻声地给长官汇报了起来,“老吴已经醒了,恢复的不错,已经复工了。他们全家都很感谢你,阿棉也在门口守了两天,都盼着你能早点醒呢!” 白霜荇听了雷欧的话之后,搭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似乎有些触动。他僵硬地朝阿棉笑了笑,挥手让她回去。 “对了,我得跟靳无双打个招呼,她还在巡逻。”雷欧右手握拳在左手上一锤,“这家伙从你昏过去那天起,都吃不下饭。”他顿了顿,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埋怨与急躁,彻底软了下来,真诚地道出了整支小队最真切的心声,“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你。” 在此之前,在这片领地上,所有人对白霜荇的敬畏,都是仰仗于他近乎神迹的实力。 在这群北方哨兵的眼里,白霜荇从来都是无解的、不败的、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存在。他永远冷静、永远稳妥,无论面对何等凶险的变异兽,无论是敌人来自何方,他都能从容破局。他在一次次的胜利中被大家理所应当地供上了神坛,在冰雪构成的王座上,他没有软肋,不会疲惫,不会受伤,更不会倒下。他们早已习惯了被他庇护,默认这位年轻的中校永远会是所有人的靠山。 可这一次漫长的昏迷,彻底打碎了众人固有的认知。 他们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位所向披靡的长官,从来不是无坚不摧的神明。他也是血肉之躯,会过载,会神游,也会受伤,也会死亡。 但是他们从来也不只是受他庇护,躲在他的羽翼下的凡人,他们是他的队友,理应与他一同战斗。 “我……”白霜荇神色复杂的抬头望向雷欧那滚烫的眼神,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紧张让他喉头发紧不知道该作何回答,神明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如此真挚的信赖。 孟春此时站了起来,她抬起手在白霜荇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这种时候,说谢谢就好啦!”说着,她又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真笨!” 孟春这样的动作让雷欧整个人都被定在了原地,在他小心翼翼的目光中,神一样的白长官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被孟春弹过的脑门,然后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接着他老老实实地冲雷欧说了一句,“谢谢。” 夭寿啦! 雷欧瞳孔地震,他们长官要有向导啦! 他们长官终于要开窍啦! “在接受疏导后,哨兵会在短时间内出现依赖向导的现象,是生理性的,属于正常情况,休息一会儿就能缓解了。”孟春看着雷欧那满脸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白霜荇目前的反常情况。 “嗯嗯,正常正常!”雷欧点头如啄米,根本没有管孟春到底说了什么,此时他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传令兵,正像是眉毛抽筋一样给他递着眼神。 这白天真不能说人,自己这刚一念叨向导,向导就扎堆的来了。一是中央军区援派的向导队伍已经进入北方军区的地界,最晚明天就能抵达,二是小柯蒂斯先生的车已经到指挥部门口了,点名要见孟春。 雷欧脑子里那点吃瓜的热气瞬间被两则消息浇得七零八落,脸上的喜色快速敛下去,副官的本能立刻接管过来,他往前半步确认情报,“确定?” 传令兵压着声音点头,脸上神色凝重,“消息不会错。向导队行军速度比预案要快上不少;小柯蒂斯先生是单独驱车赶过来的,随行护卫不多,人已经在指挥部会客室等候,执意要见到孟研究员。” 病房里方才松弛柔和的气氛,转瞬就沉了下来。 白霜荇靠在床头,原本还带着一丝余温的眉眼再度覆上一层冷淡的薄翳。他刚从精神图景的重伤里挣脱出来,身体依旧虚浮,却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 听说塞拉斯要见自己,孟春倒是露出了毫不意外的表情,她微微眯起眼睛,这是她在思考时惯常的表情。她伸出手摸了摸正跟黑龙肩并肩站在柜子上的白凤凰的喙,“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地不要乱动,羽毛都断了,再瞎扑腾就该秃了。”这话看起来是对着凤凰说的,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让病床上那个不省心的家伙听话。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拆下缠在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发圈,随手抓了一把白霜荇的头发给他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就先这么凑合着吧!”说着,她拍了拍白霜荇的肩膀,掉头走了出去,留下哨兵满脸通红,直愣愣地坐在床上,半天之后才试探着朝自己的脑后抓了抓。 尖塔关于向导疏导工作的标准流程中也有备注可以在疏导后向哨兵提供一些带有向导气味的用品来安抚刚刚接受过疏导的哨兵,不过这不是必选项,所以孟春在以前的疏导工作结束后基本不会这么做。 生理性的依赖,吗? 白霜荇的手缓缓落下,眸光细微的颤动,仿佛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层,下方正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只待破土。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萌芽,他回不去了,是草籽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能量,终于在春风的吹拂下抽丝发芽,一颗草籽的力量注定是微弱的,但是那是整片草原,即使生长的途径上压着万钧的力量,他们也会带着对春天的企盼,耗尽生命所有的力量向上生长。 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野草注定在春天发芽,他注定会爱上她。 他用颤动的手将那个发圈拆下来握在掌心,苍白的脸上是一派安详的平静。他轻垂着睫毛,浓密的鸦羽遮盖住那对翡翠色眼眸中涌动的情愫。 虽然他甚至不能算是个人,但他还是清醒地交付出了自己的真心,或许身份的秘密再也守不住了。可如果生命就是即将付出的代价,他欣然接受。一想到即将有另一个人知道他本来的面目,他就感到如释重负,他愿意将性命交给她,由她来主宰自己的生存或者死亡。这么想着,他将那个发圈捂在口鼻处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她气息的空气涌进他的肺叶,继而他发出满足的喟叹,耳后骤然张开一对蹼状翠色腮盖,薄薄的鳃瓣微微翕动,而后随着他的叹气剧烈地颤动。 哈……啊。 狭长的眼眸半眛着,暗色的瞳孔扩散开占据了整个眼球,金色的眼波涌动,在眼角处凝成一滴泪水。他的神态满足而松弛,一双不聚焦的眼睛显得有些迷离,苍白的脸颊上浮上一抹令人浮想联翩的红晕。 【你疯了?】精神图景深处,一个问题被层层叠叠的海潮声推了过来。 白霜荇张开眼睛,眼角的泪滴坠落,眼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蹼状腮盖收回,他拢了拢长及肩膀的头发,在脑后重新用那条皮筋扎成一个小揪。 【嗯,我累了。】白霜荇抬起指尖抹掉那滴眼泪,而后肯定地答复着,【我疯了。】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赤裸的双脚踩在静音 室柔软吸音的地板上,他走到窗口隔着厚重的隔音玻璃看着那个金发青年走进了指挥部的大楼,他迎着窗外的阳光,瞳孔稍稍放大了一些,“计划有变,我想跟她回中央去。”他轻声地呢喃。 海潮翻涌,片刻后他收到了答复,【你不知道你将面对什么。】 不出意外,中央大部队都快撵到这里了,塞拉斯是过来辞行的。他还是那身干净简单的白衬衫西装裤的造型,那头金发也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这身打扮衬得他身形挺拔俊美之余,还混合了悲悯的神性以及如同祭品一般的纯洁与脆弱,看得出来这套造型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和考量。 两人见面闲扯了两句后,塞拉斯步入了正题,“这一趟过来,一方面是你突然挂了电话让人有些担心;另一方面是想,不如让卡洛斯跟我一起走?”他坐在沙发上,双腿岔开,双手手肘自然地支在膝盖上,他信手拿起桌上果盘里的水果刀和一枚木浆果,就地削起果皮来,姿态闲适大方,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我们也是老同学了,跟我的基地行动,总不会亏待了他。”说着,他将削了皮的果子朝孟春递了过来。 孟春眉毛一挑,没想到这家伙还觊觎着她队伍里的哨兵。她又转念一想,塞拉斯的基地都是半大的孩子,像卡洛斯这样来了就能上岗顶大用的哨兵的确稀缺,再往深了想,恐怕他看中卡洛斯的原因跟孟春也是一样的,都是同学知根知底,用起来放心。 “你醒醒,他是我队里的哨兵。”孟春毫不犹豫地拒绝,并接过了他的果子,放在嘴里咔哧咔哧地吃了起来。进了一趟白霜荇的精神图景,感觉比熬了两个大夜赶报告都累。转念她又打量起手里的果子,入嘴还是有些涩口,似乎是这里的土品种,中央区已经推广种植了农科院改良的品种,很好的改良了这一点。她耸了耸肩,凑合吃吧,起码维生素含量不少。 塞拉斯看着她两腮被撑得鼓起来的模样,又莞尔着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可你别忘了,他也是中央的通缉犯。” 孟春吃果子地动作一顿,才又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话,“现在不是了。” 塞拉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提起一边的唇角,眸光沉沉地看过来,“看来白中校出了不少力?” 孟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她将手里的果核扔进垃圾桶,然后用塞拉斯递过来的纸巾擦了嘴,“他本来就是北方军区的哨兵。”等项目成功之后,她会按照承诺把他带回中央城,到时候他就过了明路,是正常人事调动从北方军区去中央城的哨兵了。她轻松了耸了耸肩膀,刚想开口说话,突然觉得眼前的事物出现了重影,一串呓语夹杂着野兽的嘶鸣被灌注进她的脑海。让她‘唔’地一声捂住了脑袋。 塞拉斯也抽出纸巾擦手,他慢条斯理将每一根指头擦拭干净,才在孟春手边坐下。他的手按在她的太阳穴缓缓地注入精神力,开口时语气中带着纵容和责备,“你也太冲动了,不知道变异兽的精神体带有精神污染吗?战斗让哨兵去就好了,你要知道向导是比哨兵更加珍贵的资源。”可惜他释放的精神力尽数撞在了孟春支起的屏障上。 孟春捏着他的手腕将他推开,她脸色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劳你费心了,我休息休息就好了。”塞拉斯的立场不明,她可不敢在精神力脆弱的时候让他进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塞拉斯垂眸看着被她推开的手,片刻后他磨着牙点了点头,准备起身告辞。此时,亨利杨风风火火地从门口冲了进来,他捧着一盒东西,进来就先送起客来,“小柯蒂斯先生在呐?这是要走啦?我看到你楼下车都发动了。”说着,他回头拍了拍随行的靳无许的肩膀,“小靳,快送送!” 见他反手把门关上之后,孟春感觉到了亨利杨现在身上的焦虑,不由得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怎么了?” 亨利杨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给孟春递了过来。 那是一抷土,裹着前几天他们播下的麦种,土壤和麦种间生出了菌丝,麦种几乎被真菌完全寄生。 孟春看着这抷土眼睛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她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掀开毯子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这是个例还是普遍情况?!” 亨利杨垮下肩膀,嘴角耷拉着,一双眼睛也失去了神采。他一把拽下眼镜,闭着眼睛揉了揉鼻子,“唯一的好消息是我们这波只撒了四分之一的种子。” 31. Chapter 31 Chatper31 “播种之后,我每天都会过来巡逻。”卡洛斯垂头丧气地蹲在田边,他叼着一根草茎抬头看着三个研究员,“今天我们巡逻的时候就觉得味道不太对劲,再一检查,就这样了。”蹲在他旁边的靳无许也是一脸惶恐地拼命点头,小伙子紧紧捏着手指,满脸的忧心忡忡。 孟春双手插着口袋沿着田边走边看走了一个来回,她取来铲子往地上一插,叫靳无许过来从此处往下挖。靳无许几下就挖到了被寄生的种子,他朝研究员们看了一眼,发现没人让他停下,于是老黄牛发起了倔,哼哧哼哧地往下挖出一个大坑。 大约往下挖了七八米,出现了一层深褐色接近红色的肉质柔软菌丝层,年轻的哨兵迟疑着不敢再动,他在那坑里几乎可以听到什么东西发出的呼吸声。孟春他们对看一眼,使了个眼色让卡洛斯把靳无许拉上来之后就让他回去休息了。孟春的精神触手顺着这片菌丝探去,发现这是一张纵横交错的菌丝网络,而这片网络之辽阔,已经超出了她的精神力可以探查的范围。 “我去,这怎么弄?”亨利杨听了孟春的探查结果,急的揪起了头发,“铺隔离膜?”他自言自语着,但这个方案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不说隔离膜自身的成本,单说是把土地全部翻开铺膜之后再回填的操作就太兴师动众了。他们这趟试种不是搞小规模科研,是要给大规模种植铺路的。 “这一片是好的!”林笑笑在试验田最靠近他们居住的小院的位置发现了一片没有被菌丝破坏的种子,这片种子已经开始出芽了。孟春和亨利杨循声跑过来,两人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刚掏出取样袋准备挖去一些土壤样本,林笑笑就拿了一把铲子精确地一铲子挖出一块富能晶体,“我想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孟春和亨利杨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吹了一声口哨。 试种小队已经对菌丝和被寄生的种子做了取样,浅表土层里的菌丝和被寄生的种子只能先放一把火烧了。 而后,四人回到小院,把院门结结实实地锁上。几人找了一间最小的房间,黑龙和熊蜂一个守门一个守窗,还让卡洛斯放开感知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关注之后,林笑笑才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晶石,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仿佛在给自己鼓气,“还记得那个在面试的时候闹场子的鬃狗哨兵吗?他们把他的尸体挂在边界处,这是我从他的胸口里掏出来的。”她咽了口唾沫,语气有些干涩,“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好,就先把他埋在了试验田里。” “就是我起来给你和白中校煮姜茶那晚呗?”亨利杨应着,他和孟春很快想到那天晚上林笑笑魂思不属的模样,看起来她就是那天晚上溜出去完成的这次实践。 几人对视了一眼,表示尚能接受,林笑笑于是继续说了下来,“那次我们在密林遇到变异迅猛龙并大获全胜,靳无双他们在挖龙尸里的能量晶石的时候,师兄猜测说这可能是辐射在生物体内的富集形成的晶石,我当时顺着这个思路一想,如果是生物富集,那应该不仅仅只在变异兽体内形成这样的晶石。”她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那块晶体放到眼前,富能晶石幽幽地发着蓝光,映着她半边的脸色都古怪起来。 “显然,哨兵体内也会形成这样的晶石。”孟春接过话头,补全了她剩下要说的话。 卡洛斯跳了起来,大声骂了一句,“我靠,哔——,哔——!怪不得帝国对哨兵执行死刑都是剜心!” “我发现的?”亨利样皱着眉头,他绞尽脑汁回想那天的情形,但是越想越觉得模糊。 林笑笑尴尬地笑着跟他道歉,“对不起,我当时很慌,很怕引起白霜荇他们的注意,一心急就催眠了你,还给你消除了这段记忆。” 听了林笑笑的话,孟春下意识皱眉,对普通人使用向导的能力是触碰红线的。她又看了亨利杨一眼,见对方长长看了林笑笑一眼,情绪还算稳定之后才略略松了口气。她又看向一脸忐忑的林笑笑,安慰道,“别紧张,这跟我们的神农计划没有关系。而且这看起来只有在地下城这样的封闭空间里才会成为秘密。” 回过神的亨利杨摸了一把下巴,他低声骂了一句,“对,这跟我们的项目没关系。但是如果这东西真能抑制菌丝生长,我们得把作用面积和用量给算出来。”他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两笔,然后又骂骂咧咧地把笔扔开,“算出来也没用啊!这上哪里弄这么多能量晶石去?打报告跟中央申请去?” “别做梦了!”卡洛斯立刻吐槽,“就中央对富能的控制,一年才能给批一吨。每一克都有要用的地方。”富能除了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填充能源外,地面基地同样也靠富能发电来维持基地内的运作,哪里少用一些指不定都是要出人命的。 “作用面积和用量都得算,但不是首要任务。”孟春冷静地说着,“不一定就会用上。”说着,她话锋一转,用笔指了指那盒盛放着寄生样本的盒子,“当务之急还是先跟我们的新朋友打打招呼。” 秘密会议暂且开到这里,亨利杨唉声叹气地给自己小片试验田浇水。播种下的萝卜已经冒出了苗,更早播种的花椰菜苗都开始长真叶了,“哎,你说这里为啥就没有菌丝呢?”他朝正在检测土质的孟春喊了一句,“你看你种的风铃草也出苗了,长势很好啊!” “控制变量法。”林笑笑举起一只手,“咱们田里撒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酸改剂?!”三个人异口同声。 几人瞬间想到,难道是酸改剂投放影响了土壤的PH值从而唤醒了在地底深处沉眠的菌落?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顺着这个方向求证了起来。 傍晚的时候孟春终于找到时间喘口气,她在小楼的屋顶上朝着试验田的方向坐下来。那片地经过火烧显得黢黑,但是肥力也会比之前更强。她刚端起手里的热咖啡喝了一口,就听到后面的门传来动静,她回头去看,是卡洛斯走了过来。 卡洛斯在孟春手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人工向导素软糖往嘴巴里倒了几颗,又想发给孟春,估计想起来孟春就是向导于是他又要往回收,但出乎意料的是孟春居然也拿了一颗嚼了起来。这软糖也是亨利杨来了北方基地之后搞出来的,在白霜荇的领土这边试卖的销量不错,为此雷欧还特地找白霜荇批了一笔钱,从亨利杨手里买断了配方。 “我不是很懂,咱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大吗?”卡洛斯把软糖塞回口袋,也顺着孟春的目光望向那片浮着一层焦黑的土地。 孟春摇头,做科研哪有不失败的,况且他们现在还有怀疑的方向,万万还不到要灰心的时候。她缓缓地嚼着糖,“你别看亨利老是一惊一乍的样子,这是他的工作方式。” 卡洛斯点头,孟春这幅笃定的样子的确很能安定人心,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后,“你觉得……”卡洛斯开口,所有的关注都锁定在了孟春的身上,“白霜荇跟陆霜白有没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假设增多次出现在孟春的脑海里,又反复被事实的差异推翻。 所以孟春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除了外貌有些相似,我没有在他身上找到跟陆霜白其他的相似点。” “你不是进了他的精神图景吗?图景也是不一样的吗?”卡洛斯不死心的追问,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孟春,似乎想要将她看穿,看进她的脑子。 孟春在卡洛斯紧迫的目光中缓缓又摇了摇头,她不动声色地反问,“难道你还找到了他们其他相似的地方?” 卡洛斯的目光垂落,避开了与孟春的对视。他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毕现,似乎是在激烈地思考斗争,片刻后他又望向她,声音压低了些许,“你可能不知道,老陆也可以吸收别人身上的辐射,这样特殊的能力,出现在两个如此相似的人身上,我不觉得会是巧合。” 这是一条全新的信息。 感受到了对方的郑重,孟春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将她在白霜荇图景里发现的问题告诉他,“他的精神图景里的确有些问题,还需要再进一步求证。如果我有别的发现,我会告诉你的。”说着,孟春又想起了早上跟塞拉斯的对话,她将塞拉斯想把他拉拢进他基地的事情转告了他。 卡洛斯听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头,他对于这位老同学现在所致力的事业也有所谓耳闻,听起来是一所面向普通人的流民基地,却暗地里收拢年轻的向导和哨兵,甚至已经有点宗教的雏形,看起来所图甚大。这些神神鬼鬼利用地面上的人矇昧无知的勾当让他觉得有些恶心。“谢谢你帮我拒绝了他。”卡洛斯在离开天台之前,留下了这一句话。 孟春又喝了一口手里已经温热的饮料,随后叹出一口气来,随着这一声叹息,她的精神力汹涌而出,朝着那片田地涌去。像是她在研究所里经常做的那样,她的精神力勾连上那片菌丝脉络,试图摸清这层生态最深处的规律与破绽。她闭上双眼,将全部感知沉入土层共鸣,这犹如在刀尖上起舞,她必须全力以赴。正像白霜荇之前警告的那样,变异兽拥有精神污染,那变异菌群未必不会。危险是真实的,但答案也许就藏在这份禁忌联结里。 黑龙从精神图景中展翅而出,它展开遮天蔽日般的翅膀用巨大的躯体笼罩住了那边田地。细看,龙身上有不少伤口,鳞片外翻脱落,伤口处的血肉泛白绽开,整条龙看起来都有些狼狈。这跟孟春最近放肆使用精神力有关,入侵变异兽的精神也的确给她带来了反噬。 其实她刚才还有一个设想没有说出口,她想如果变异兽和哨兵体内都可以凝结出富能晶石的话,那向导体内未必没有,再进一步,是不是植物里也会有呢? 【哈哈,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随着涨潮一般的涌动声,有一个意识接入进来,带来一些潮湿的凉意,【猜对了哦!】对方的精神洪流蛮横又庞大,那海潮一浪接着一浪,夹带着不容抵抗的气势无视了她所有精神屏障,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卷进了她的意识。 孟春悚然一惊,她迅速退回自己的精神图景试图切断这次共鸣,地底深处绝对安全的巢穴中中一片金碧辉煌,黑龙经年积累的财宝尽数堆积在这里,珠光宝气被温暖的火光氤氲出一片浮光掠影。 而此刻,暖光融融处,有一个外来者的身影背对着她矗立在那里。 那绝非人类。 那具身体身形线条精悍完美,皮肤下生动饱满的肌肉纤毫毕现。肩背宽阔,一路在腰线处收紧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往下却不再是人类的躯体,而是一条蜿蜒修长的蛇尾。 与发色相同的深蓝鳞片顺着腰际往下肢蔓延,脊柱两侧生出薄如琉璃的珠光鱼鳍,一路延至尾端。莹莹的珠光打在他的鳞片上,如同给他附上了一层神光。而这具诡谲又神性的身体从生物特征看,显然是一种水生生物。 他抬着头四下张望着,似乎是在打量着什么。 待到他缓缓转头,一张足以匹配这身绝美诡态的面容显露而出。他的眼瞳晶莹剔透,一双眼眸流光璀璨,仿佛盛下了一片浩瀚星空,耳侧生着蹼状腮盖。披散的长发间点缀着珍珠和珊瑚,容貌美极生艳却丝毫不显媚态,倨傲和上位者的姿态仿佛天然地生长在了他的身上。 那样的姿态,却无端的让孟春想起了白霜荇。 32. Chapter 32 Chapter32 孟春发现自己的黑龙居然不见了,她在自己的精神图景之中居然无法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体。仿佛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她感到了本能的恐惧,同时也绷紧了全身,时刻准备拼命一搏,她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率先开口,“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精神图景里?” 对方勾起漂亮的唇角轻轻一笑,他慢条斯理姿态优雅地朝孟春靠近了些,直到他来到孟春近前,才发现两人的身高居然差了那么多,他慢条斯理地弯下腰来,那头深蓝色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簇簇滑落下来刮过孟春的脸颊,带着一丝丝海水般的凉意,皮肤因为这样冰凉的接触,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对方近距离地直视着她,近到她甚至可以看到对方眼球上自己的倒影,但他那样漫不经心的眼神明白地告诉她,她不过是无端引起神明一丝关注的蝼蚁。这样强大蛮横的气息让孟春想起那天感受到的来自深海的威慑,以及在白霜荇精神图景中感受到的那股精神力。 眼前这个家伙,跟白霜荇到底有什么关系? 孟春看着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调皮的孩子,不是你先试图跟我联系的吗?我只是在回应你。”闯入者悠闲地开口,那居高临下的眼神里带着十足的戏谑。 “你是那片菌丝?”孟春诧异地反问。 对方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更加兴味起来,他直起了上身,绝对的身高带来更大的震慑感。 “那只是我感知的途径。”他忽然勾起嘴唇,莞尔一笑,气定神闲地偏过脑袋。 就在此刻,原本他脑后那边空间徒然生出一片龟裂,而后被什么东西冲破。 遍体鳞伤的黑龙嘶吼着带着雷霆千钧的气势冲了进来,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才稳住步伐,忠心耿耿的精神体用他那庞大的身躯捍卫在主人的身前,黑色的巨龙明明有着更为庞大的身形,但姿态却如同蚍蜉撼树一般朝着入侵者发出咆哮。 “你的精神体真有趣,是我所见的人类中难得强悍的个体。”对方点了点头,似乎是一种肯定。他朝黑龙伸出了手,那只手间有流光滑动,是生着隐隐可见的蹼,只是看起随意地触碰,却像带着不可违抗的神谕。 只见他的掌心不容抗拒地覆盖住他的鼻尖,而后一点荧光闪烁绽放成耀眼的白光,白光包裹住了黑龙的身体,光芒消散后黑龙身上纵横的伤口在顷刻之间痊愈。 这样强悍的能力让孟春灵光一闪,她下意识地开口,“你是纳加?!” “宾果,猜对了。”对方高兴地拍了拍手,笑得两眼弯弯,“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不愧是孟荃创造的孩子。” 孟春的瞳孔在他提到父亲的名字时收紧,她紧紧握着拳,咬着牙让自己直面加纳一步不退,缓了一会儿后才又开口,“你认识我的父亲?” 对方像是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间的珍珠和珊瑚互相撞击着发出了一些好听的声音。他显然十分欣赏黑龙打造的龙宫,他弯下腰拿起黑龙藏品中的海珠眯着眼打量,回答时的语调有些漫不经心,“活得久了,认识的人就是会多一些。” 孟春皱着眉,紧紧咬着后槽牙,在再一次试图抽离意识失败之后,她明白现在是对面说了算。于是她索性坦然地放松下来,甚至在黑龙的藏品中淘换起来。 “我记得有一块海蓝宝跟你的眼睛很搭,我给你找找。”说着,她在成堆的珠宝中扒拉了半天,这才从深处挖出一块足有手掌大小的海蓝宝,宝石剔透纯净,蔚蓝如同大海。她将宝石奉到对方前面,“如果做成额饰,会很衬你的眼睛。” 对方望着宝石露出了惊喜的神情来,他挑起眉毛,开心地问道,“给我吗?” “虽然我很不舍得,但是你有能力将这里的珠宝统统拿走。”孟春一边肉痛一边肯定地又往前递送了一些。 黑龙就是她,黑龙的藏品就是她的藏品,要她割爱,比割肉还疼。但是话一出口,连平时很二百五的黑龙都扭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处在对方的精神力影响中,会把内心的想法诚实的表达出来。 对方满脸笑容地接过宝石捧在手心,可以说是爱不释手。他将那宝石把玩了一会儿,才半垂着眼眸朝孟春看过来,“我也很喜欢你,你是聪明的孩子,那我再回答你一次,人类口中那所谓的‘辐射’在这片星球上无处不在。” “怎么可能?”孟春的反问几乎脱口而出,辐射明明是在纳加入侵的时候从外星系带来的宇宙能量,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星球上无处不在?! 对方听到了这个问题后眸光冷了下来,他仍勾着嘴角哼了一声,更像是在冷笑,“相不相信就由你自己求证啰!时间差不多了,现在你该回去了。” 随着他的尾音落地,孟春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画面如同浸水油墨一般化开了,联结断开之前,她听到了对方最后一句话,“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是星河哦!” “哗啦——”由于孟春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脱出精神图景后整个人头昏脑涨地一晃,手里已经彻底冷透的咖啡泼出去大半。她腿软地向下滑落,下一刻她落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她下意识地仰头,就看到点点闪光的星屑自空中坠落,那如同天使般漂亮的人从天而降,伸出双手托住了她。那双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抱起,骤然地失重让她惊呼着顺应本能反手抱住了他。 “你累了。”白霜荇从孟春手里接过她那杯咖啡,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责备。他弯腰挽着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而后腾空而起冲着孟春房间的窗户飞过去,“天黑了,该休息了。” “你为什么会过来?”孟春下意识地审视起眼前脸色仍有些苍白的哨兵。方才那个与他似乎有着什么联系纳加才离开,他就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 “我只是……”白霜荇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他的目光垂落,心虚似的不敢与她对视。 “我只是,想见你。” 非常,非常的,想见你。再此前他从不知道思念会长出粹毒的藤蔓缠绕着他,越缠越紧,每一次呼吸都都会带起细腻窒息的疼痛。 哨兵的效率一向惊人,在孟春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哨兵妥善地安置到了自己的床上。 直到哨兵又一言不发地从窗户跳出去,孟春拥着自己的被子才觉得刚才那一切都像是黄粱一梦,她后知后觉地回味着星河那些似是而非的暗示。 这个纳加有什么目的? 孟春甩了甩脑袋,她忽然意识到这也可能是变异兽的精神污染已经影响到了她,令她产生了臆想,她收拢心神不再去思考那些跟当前项目没有关系的杂余信息。 不过,她觉得自己还是得尽快结束这边的项目回到地下城,父亲在工作室里留存着他这么多年的工作手札,她得尽快回去通读一遍才行,否则怎么随便冒出一个人都感觉比自己更熟悉父亲呢? 而后她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迫在眉睫的问题。 洁癖严重的孟研究员发现她此刻没有洗澡也没有换衣服就躺在了自己的被窝里,孟春瞳孔地震,连滚带爬从被窝里爬出来,她要去洗澡,要去换衣服,然后再洗床铺! 此时没有被设置成静音的个人终端‘滴滴’叫个不停,孟春头疼地叹了一口气,疯狂跳出的好友申请几乎把她的终端给卡死机,这股胡搅蛮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不用说都知道是谁了。 司晨星。 当今年代地面通讯的维护成本太高了,除了军用频道由军队设立哨岗维护外,民用的频道几乎就是局域网,如今她能收到他的好友申请,只能说明他已经足够近了,应该已经进入了北方军区的范围。 看来,此次护送向导队伍的哨兵长官不用猜了。 嘶,孟春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她将个人终端随手一丢,事已至此,先洗澡吧。 又是一年一度中央发向导的好日子,瓦西里早早就布置好了欢迎向导队伍的流程,那真是十里红妆,迎接的队伍被安排在基地外的第一个哨岗处,而后一路喧锣打鼓地迎接着向导队伍,也是对基地里哨兵的一种告知。 听到了吗? 向导来了。 想要疏导吗? 那得看你出什么价格了。 瓦西里的终端这一早就没有听过,关于向导分配的扯皮照例延续到了最后一刻。 不过基地门口的热闹似乎与白中校领地的哨兵们无关。 中央城来的向导? 算了吧!这些大小姐大少爷就让其他领主的哨兵去伺候吧!一样是中央来的向导,小春和小林多接地气啊,跟他们有说有笑的,也不会故意刁难作弄他们。 孟春和林笑笑是向导的消息在白霜荇出事那天终究还是没有瞒住,不少这些天来跟她们也算是说上过话的哨兵都私下过来打听过能不能帮忙做个疏导。两个人眼看瞒不住了,索性就开始抽空闲的时间来做疏导,就这两天林笑笑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不过敢找孟春疏导的人还是很少的,毕竟大家都知道中央城来的孟研究员那是他们白中校惦记着的人。 虽然这两天试种项目暂时停滞,但是大家还是愿意大老远地过来小院这边跟打卡报道,顺便拿一个疏导的号码牌。 “哎,我来晚一步,约笑笑疏导都得排到下个月了。”靳无双、孟春、亨利杨还有卡洛斯一起揣着手,站在田头望着林笑笑被一众哨兵拥簇着走进小院。 可恶,她的弟弟靳无许甚至还排在了她的前头。这么想着,她抬起腿就往正在把土往坑里回填的弟弟的屁股上招呼,差点就把他给踹坑里去,不愧是亲姐弟,感情就是好。 “我很好奇,边境军区没有向导,那你们平时怎么缓解精神垃圾?”孟春有些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丝毫不见阴霾。 “就硬挺呗!精神暴动忍过去也就过去了,大不了趴几天。”靳无双抓了抓头发,心里也有些纳闷,“不过,原来我跟队长一起做任务,从来不会觉得不舒服。最近雷欧非得让我自己带队,我就出去做了几个驱赶变异兽的小任务,就觉得精神图景不太对劲。”本来她还以为自己是B级哨兵,精神图景小,所以污染物也会相对高级的哨兵少一些。 孟春挑起眉毛,心里已经知道了缘故,看来她是在全自动人形污染净化器身边呆久了,已经不适应外头纯天然的环境了。 “笑笑没空,不如让 我来给你做个疏导?我可以不收钱。”孟春指了指自己,颇有些王婆卖瓜得推销起来。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善于精神疏导,一提到这个总会下意识地回避,被她疏导的哨兵基本一提起疏导来也是一脸后怕的样子。不过她现在又觉得多练练也许就能得心应手起来也不一定,至少熟能生巧,以后再给那家伙做疏导的时候可以温柔一些。 这么想着,她不禁又开始打量起卡洛斯,卡洛斯原本吊儿郎当地站着,感受孟春的目光后顿时觉得后背发麻起来,显然有些不愉快的回忆涌现了上来,心里立刻打起了一百种拒绝的腹稿,就连刚才还懒洋洋地缠在他腿上的缅甸蟒都慌不择路地逃回了精神图景。 别的向导梳导要钱,孟春梳导是要命的。 “哎?”靳无双没发现卡洛斯的异样,只是惊喜地瞪大眼睛,她双脚跺了跺地,指着自己大嗓门地喊,“我吗?小春愿意给我做疏导吗?!” 她何德何能,居然要享受到他们队长的待遇了,这令她的脸颊浮现出一层兴奋的薄红。 后头白霜荇带着副官雷欧缓步而来,老远就听到靳无双的尖叫声。等靠得近了,雷欧故意咳了两声,傻乎乎的姑娘才回过来,朝着他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来,“老大!小春说要给我做精神疏导,我们正约时间呢!她是不是也给你做过疏导,小春的疏导是什么感觉?舒服吗?” 梳着一对麻花辫,长得甜美可爱的姑娘,红口白牙,一张嘴尽是虎狼之词。 白霜荇的脸蛋随着她的问话越来越红,视线飘忽着不知道看哪里才好。贴心的副官赶紧拉了一把靳无双,眼神疯狂暗示,得了吧你,少说两句,省得领导给你安排外派一个月的任务。 孟春看出白霜荇头发上扎的还是自己给他的那条头绳,忍不住歪着脑袋,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她甚至伸出手将他两颊的碎发捋到耳朵后面去,“就你这个头发的长度,是不是还是扎起来更舒服。” 白霜荇抿着嘴,强装镇定地没有躲开她的触碰,如果忽略掉他发红的耳廓的话,他现在看起来还是平时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 孟春倒是不太介意,她乐呵呵地收拾那几缕不太听话的头发,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的耳后,那片皮肤看起来白皙完整,一切正常。 亨利杨‘啧啧’地摇头,这恋爱的酸臭味熏得他眯眼睛。他拽了一下站在旁边嚼软糖的卡洛斯,意思是他们走远些,别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一会儿该吃不下午饭了。 卡洛斯的鼻子动了动,他很快从白霜荇的身上闻到了那丝不属于他的味道,于是眼尖地看到了那个发圈,心里戏谑地想这么快就给自己把狗牌都挂上了,估计心里还挺得意的。 他似笑非笑地睨了白霜荇一眼,吹了一声口哨就扭头跟着亨利杨走了。虽然孟春否认了这家伙就是陆霜白的可能性,但是他也会自己判断,他现在越看越觉得这不就是老陆搁在装苦大仇深么? “好点了?”孟春上下打量着白霜荇,经过一次疏导后,他岌岌可危的状态已经有所缓解,一贯显得颜色浅淡的嘴唇都有了健康的血色,更显得明眸皓齿起来,“怎么还在这里闲逛呢,向导的队伍都到北方军区了,不赶快去撕几个回来?” 白霜荇轻笑着摇了摇头,此时孟春已经收回了手。他抑制住内心那股将那只手再按回自己脸上的冲动,将两手一摊,“撕是撕不来了。” 他已经出头得罪了瓦里西,司令力排众议给他这边划了三个向导,这事情已经定了,等向导们休整完毕后他们就派人去接。 白凤凰从他的颈窝处钻了出来,扑棱着翅膀跳到了孟春的肩膀上。凤凰啼叫了一声,片刻后悠长的龙吟传来。黑龙从精神图景里爬了出来,不大高兴地打了个喷嚏,他停到孟春另一边的肩膀上,扭过头去不肯搭理这只白羽鸡。 他刚刚痛失一块漂亮的海蓝宝,还被人按在地上摩擦,觉得天都塌了,丢龙! 孟春看着两只活宝上演他逃他追的戏码笑出了声,而白霜荇若有所思地向某个方向投去了一瞥,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坏了,他都快忘了还有司晨星这么个东西在觊觎着孟春。他离开地下城之前,他是怎么跟他说的?让他照顾好他的向导? 呵呵,抱歉了,现在孟春已经是他的向导了。 不远处,茂密树木掩映下,一辆制式精良的越野车在靠近试验田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白霜荇将注意力又收拢回眼前的向导身上,她明媚的笑容里带着旺盛的生命力,她是发着光的恒星散发着浑然天成的引力,牵动着他的心海的潮汐。 他垂眸看着孟春垂在身侧的手,目光安静幽深,“你上次说我还需要后续的疏导。不知道今晚你有没有时间?”他轻声地说着,语气带着轻微的颤音,就叫那浓密的睫毛也轻轻打着颤,想是一对振翅预飞的蝴蝶。 “我会敞开我的图景,请您为我疏导。” 对着向导敞开精神图景,被放任的向导将可以进入哨兵图景里最私密的区域,了解他所有的不曾对人言的秘密。这是一个哨兵对他的向导最臣服恭顺的姿态,彻底地打开自己,邀请对方进入。 孟春挑高眉毛,望着眼前那个耳廓红透的哨兵,她抿着嘴缓慢地点了点头。 33. Chapter 33 Chapter33 吴放坐在驾驶座上不动声色地通过后视镜朝后头的上峰看了一眼,本来一路风雨兼程就为了早日赶到北方军区,没想到都到了门口司晨星此时却又让他在此停车。 他面色如常地原地修整,安静地等待长官的下一步指示,抽空还整理了一下手上的白色手套,让手套更加服帖地戴在自己的手上,优秀的副官就是要时刻牢记长官注意军容军姿的要求。 后座的司晨星眉眼间仿佛压着霜雪,惯常噙着笑容的嘴绷成一条直线,手下的精神体东北虎发出期期艾艾地嘶鸣,他的耳朵贴着头皮抬头望着主人,他不理解为什么主人明明也想念着向导却不靠近,还不让他靠近。 明明已经这么近了,他也想去找黑龙玩,可怜的东北虎扒着车窗,望眼欲穿。 “你说他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嗯?”司晨星垂着脑袋望着自己的精神体,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一边摸着精神体的脑袋一边发问。 他们在聊什么? 吴放纳闷,就这点距离,对方有没刻意隐藏,在聊些什么难道长官听不到吗? 无非就是些日常,似乎是在讨论今天的午饭的烤肉是亨利杨用酸柑腌制的,据说特别鲜嫩入味,听得他嘴里都开始馋的冒口水,听研究所那几个研究院说亨利杨的厨艺可是冠绝农科院的。 等司晨星又嗯了一声,吴放意识到长官需要自己的回应,于是他想了想回答道,“唔,话题好像是关于午饭的。” “那她在笑什么?”司晨星目不转睛地盯着孟春飞扬的笑颜,沉沉的目光一遍遍触摸着她弯弯的眉眼。 金色的阳光静静地洒落,她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阳光亲吻着她的脸颊,让脸颊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分毫毕现。她笑起来真好看,因为肌肉上扬而更显圆润的脸颊,像是一颗成熟到极致的水蜜桃,只拿指尖轻轻一碰便会破皮,而后流出甜美芬芳的汁液,让人光是看着就口齿生津,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尝她的甜美。 她穿的工作服有些旧了,布料不再挺阔,反而柔软地帖服着她的曲线,她看起来瘦了些,那腰被腰带勾勒出鲜明的弧度,看起来像是一掐就断的样子。 他忿忿地磨着牙,他迫切地想咬一口什么东西,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分泌口水的声音。 那张原本像是神坛上无悲无喜的脸蛋在这一刻像是施了魔法变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不再像是夜空中皓洁清冷的明月,她变成了一阵沁人心脾的春风,只消看上一眼就觉得心头酸涩又心花怒放。 还能有什么原因? 觉得好笑就笑了呗! 这是吴放第一时间下意识的想法,他有些纳闷地又通过后视镜望了一眼气压越来越低的长官,他平时替长官去给孟向导跑腿送东西的时候,觉得她笑点挺低的,经常跟几个同事笑成一团。 不过他立刻又想起孟向导向来对长官不假辞色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想通了关窍,于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怎么?”司晨星从吴放的脸色上猜出了一个可能性,他笑了,像是给气笑了,嘴角勾出了上扬的弧度,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是冷冰冰的,“她平时经常笑,是吗?” 吴放僵了片刻,而后他迟疑着点了点头,接着他就听到了长官又发出了一声轻笑,那个笑声他还是很熟悉的,通常起到一个预告的作用,预告有人要倒霉了。 司晨星勾起嘴角手下抚摸老虎的手更用力起来,没想到啊,原来孟春这一张脸蛋还能有两幅模样。 他哼了一声,我还当你是天生不爱笑呢! 吴放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有些为难地想这谈恋爱的事情不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吗? 长官这么没皮没脸地追了她这么久,怎么就是搞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不过他转念又一想,也对,他的长官是什么人,整个世界都对他大开方便之门,顺风顺水的人生只在孟向导这里碰了壁。指不定,在孟向导这里碰的那鼻子灰就是司晨星越挫越勇的源头呢! 他暗自想漂不漂亮也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温柔体贴,全心全意对他好的向导。太有主见的向导,显然连他的长官都驾驭不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取笑自己痴心妄想,就自己这个军阶,这点军功,专属向导这种好事哪里轮的上他啊?就算真轮上了,也没有他在这里挑挑拣拣的空间。 “走吧。”司晨星缓缓靠上椅背,他后仰着脖子,似乎是发出了一声叹息。精神体的影子渐渐隐去,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回白楼吧,休息一下,晚上涂司令不是还安排了舞会吗?” 不远处的孟春缩了缩脖子,她感到了一股窥视的目光,那样的目光强烈地让她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黑龙顺着那股目光寻过去,只看到一部越野车扬长而去的背影。 【哟,长本事了啊!】黑龙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这小猫是不是生气了,第一次看他这么耐得住气。】说着,他飞回孟春面前,爪子指着她的终端,【肯定是因为你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生气了。】 孟春收回目光落到腕间的个人终端上,她调出了那个一直在等待中的好友申请并选择了通过。 【来了?怎么不打个招呼?】她发出了一条消息。 不多时,收到了一个红色的惊叹号,告诉她司晨星开启了好友验证。 孟春挑了挑眉头,哟呵,他最好保持住。 亨利杨这次准备的烤肉是现烤现吃的,小院子里被烤肉搞得烟火缭绕,几个哨兵都呛的咳嗽还哈斯哈斯地叼着烤肉不放。孟春给白霜荇递了个纸巾让他擦擦鼻子,看他乖巧地把自己的鼻尖擦得通红,她几乎已经想不起初见白霜荇时那副高山仰止的模样。 林笑笑在给雷欧讲一些财务的概念,不知不觉间身边的围了一圈哨兵,众星捧月一样围在中间,亨利杨不让哨兵递肉,坚持自己挤进去给她送了一盘烤小里脊。 等她接了肉,还没说两句,哨兵又把他挤出了包围圈。亨利杨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和人群里的林笑笑,觉得非常不得劲,自己坐回座位,闷闷的灌了一口凉水。 卡洛斯替他翻了翻架子上滋滋冒油的肚档肉,他用肩膀撞了撞他,“怎么,有想法啊?” 亨利杨推了推眼镜,朝他翻了白眼,“吃你的吧!” 此时司令的传令官彭彭再次不请自来。这次她带来的请柬上端端正正地写了白霜荇的大名,连带着孟春、林笑笑、亨利杨也是一个都没有拉下。 “哟,还是舞会啊?”孟春望着请柬,兴味挑起眉毛看向白霜荇,她忽然想起对方熟练的舞姿,再开口的时候居然带上了一丝酸味,“白中校,你不是说边境军区没有舞会吗?” “……”白霜荇眨了眨眼睛,他小声又认真地为自己辩解,“的确是很少举办,只在中央向导援派的时候举办,以前我也没有参加过。”说着,他替孟春的盘子添了一块烤肉,“我真的只和你跳过舞。” “舞会哎!”林笑笑凑过来看过了请柬立刻露出了一脸麻烦的表情,她瘪着嘴,朝孟春看过来。 筵无好筵。 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没几个推又推不掉,只能在下班之后一边在肚子里骂娘,一边还得陪着笑脸的应酬呢? 不过活儿还是得干。 这两天地里没活儿,亨利杨安排着大家先把蓄水池的工程排上日程。试种小组几个人则是窝在实验室里研究梭梭草的耐碱性基因并加紧小批量先培育一波带这组基因的亲本小麦。 昨天在准备今天烧烤食材的时候,几人突然来了灵感,试着催熟了菌丝,想看看这到底能长出什么菌子,万一还能再加个菜呢? 菌子成熟后样子就像一朵朵褐色的小伞,杆子倒是白色,平平无奇的模样神似褐小菇。 亨利杨小心地用镊子轻轻地划了一道口子,这蘑菇上居然分泌出了乳白色的汁液来。他小心谨慎地取了汁液和菇肉样本进行化验,化验结果显示这 个蘑菇中含有丰富的氨基酸和蛋白质,同时还有大量的谷氨酸、天冬氨酸和鸟苷酸,同时没有常见的毒性物质检出。 孟春和林笑笑两个捧着亨利杨递过来的化验报告啧啧称奇,“看起来非常鲜美了。” “要不……”亨利杨望向孟春和林笑笑,三个人的脑电波瞬间同频,并又将视线投向正在院子里刷锅的卡洛斯。 “要不,咱们试试?”哨兵虽然味觉敏锐,但也皮糙肉厚,轻易是毒不死的,最多躺一会儿板板。 在动物油脂里反复滚了五分钟的菇肉被送到卡洛斯的面前,在菌类的浓香中,他咽了口唾沫,为了伟大的科研以身试菜。 几人经过详细反复地验证后得出结论,这个蘑菇滚汤好喝,炒肉好吃,烧烤的方式不太利于鲜味物质的析出。 为了纪念卡洛斯以身试菇的实际,小队三个人一致通过将这种菇以卡洛斯的姓氏命名的决议,取名为蒙特洛氏美味褐小菇。 “倒也……没有这个必要吧……”卡洛斯用手捂着脸,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羞耻。不过好在这个姓氏他平时也不太用,要是平铺直叙地取名为卡洛斯菇的话,才更让他无法想象。 白霜荇的车过来接试种小队的时候,几个人脸上都是喜滋滋的,与这两天愁云惨雾的模样很不一样。 车门打开,靳无双率先蹦了下来,她手里捧着三个盒子,“小春,笑笑,杨哥,你们过来看看,这是我们老大给你准备的衣服,参加舞会还是换身衣服精神点!” 她将盒子分别交给三人,里头装着款式时兴用料上乘的礼服,甚至还包含了一副首饰配饰,孟春的盒子里有一条用十克拉的森林之心做成吊坠的项链,细碎的小钻簇拥着采用糖塔切工被切成一块方糖的主石,任谁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价值连城。 林笑笑吹了个口哨,她的盒子里有一串金色的海珠,每一颗珍珠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珠光宝气,她掂起珍珠仔细观看,“白中校也也太贴心了吧!”说着,她探头探脑地看了亨利杨地盒子,他的盒子里有一颗宝石胸针,和一对珍珠袖扣。 【大手笔,绝对是大手笔啊!为了送你一套衣服,给我跟师兄也送了,好人呐!】她对着孟春发出由衷地感慨,此刻她看白霜荇愈发顺眼起来。 “哟,有什么好事啊?”等几人换了衣服上车,司机雷欧才打听起刚才的事情。 亨利杨兴冲冲地一推眼镜,笑得牙花都露了出来,“也算是因祸得福。发现一种可食用菌,好吃,培育条件不高,但营养价值高!” “有好吃的!?”听到亨利杨的声音,靳无双来了劲,她双手扒着车窗,把脑袋探进车里,“什么时候给我们试菜啊?” 亨利杨大手一挥,“这个简单,今天晚上我就回去试试能不能搞一批。这东西条件合适的话,长得还挺快。” 白霜荇下车替孟春打开车门,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仅额前散落几缕碎发,柔和了冷硬轮廓。头发尽数扎紧,将优越饱满的头骨线条全然展露,高眉深目,五官立体深邃,分外迷人。军人此刻的模样看起来英姿勃发,没了这几日的病态,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位强势冷峻的哨兵。 “又要恭喜白中校了。”孟春一边上车一边一向他调笑,白霜荇刚靠着亨利杨的人工向导素软糖从其他人那里赚了一笔,现在又给他送了更新鲜的食材,看来又能从几个老滑头那里搞来不少订单。 白霜荇坐到副驾上,目光透过后视镜柔和地落在孟春的身上,他勾着嘴角并不回答,孟春忽然注意到他的袖口上带着一对与她的项链同款的糖塔切工的森林之心袖扣,她不做声了,只是挑了挑眉头。 倒是驾驶座上的雷欧乐不可支,“那还得是托你们的福啊!中央来的科学家就是不一样,简直就是咱们的福星啊!”说着,他还回过头去,冲刚上车的林笑笑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最后上车的亨利杨,一关车门,伸手把雷欧推搡回去,“好了,好了,赶紧开车吧!” 34. Chapter 34 到底是要招待中央来的向导,规格跟上次的宴请不可同日而语。 北方司令府邸不愧叫做白楼,此刻灯光全部亮起,于北境蒙蒙的黑夜里仿佛是一片极乐仙境,远远地就能看到这一座灯火辉煌的宫殿。地面基地发电依赖富能,这亮如白昼的背后燃烧的是那些本该用于平民取暖,基础设施建设和抵御变异兽的富能。 今天的宴会厅比上一次的更大,更奢华,鎏金吊灯垂落万顷暖光,压过窗外的萧条夜色,水晶杯盏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衣香鬓影,纸醉金迷。中央城来的向导们穿着香衣华服,就像是参加一场地下城里最常见的舞会,脸上神情带着十足的矜贵和不甚显眼的挑剔。 亨利杨进来之后一直啧啧个不停,“真是经费在燃烧啊!”说归说,他当即朝着餐台去了,似乎是想检阅当日餐品的质量。 白霜荇慢一步下车,站在门口就已经能闻到那些混杂在一起的鼻息香水,那些故意压低着声音的讽刺与调笑也无孔不入地往他耳朵里钻,他在门厅有些厌烦地压着眉头拢了拢袖口,在触及那对袖扣时,他忽然笑了一声,目光克制地看向孟春,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他发现后者也停在门口看他,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心口柔软熨帖。 他看到孟春的口型在说,“你去忙吧,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他下意识地弯起了唇角,孟春换上了他准备的那身黑色丝绒礼裙,辉煌的灯火勾勒出她美丽的身形,她美得不费吹灰之力,让周围所有的其他人都成了陪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了发绳,一头长发被一个抓夹懒懒散散地抓在脑后,总有那么几缕青丝没有被夹子抓住,自脸颊垂落,颈后也几缕发丝轻软地贴着脖子,更显得她颈项修长,肌肤莹白。 通常这样慵懒的模样会让人觉得柔软和孱弱,但是他心悦的向导是山间的风,天上的月,纤尘不染,强大高洁,他只觉得她美。她与其他的任何人都不一样,简单却又剔透,温柔却又强大,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仰望和追随。 这么想着,他的眸光暗了,脑后的辫子划过他的脖子,提醒他的头发上的是她的发圈。已经好几天了,他起初还在想借的东西怎么才能不还,后来他想通了,这是她给的,不是借的。 除开白霜荇眼里那十八层的滤镜,试种小队几个人想想还是低调地在餐台附近找了个空位,专心吃饭。人群中孟春瞥见了两张有些脸熟的面孔,他们朝她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了恭敬的表情,两人互相拉扯着过来,给孟春和林笑笑当场鞠了一躬,“林前辈,孟前辈。” “哦,你们居然来这里支援啊?真巧。”林笑笑喝完了杯子中的果酒,然后顺手将空杯子递了过去,两个人争相接过酒杯,脸上尽是乖巧的笑容。 孟春这才想起来两个人是谁,是当时在匹配舞会上挑衅过白霜荇和她的那两个向导,这两个年轻的男孩,此刻恭恭敬敬的模样,简直和当时判若两人。 “哦,我在舞会之后找他们聊了聊,教了教他们什么叫对前辈应有的尊重。”林笑笑在两人离开后跟孟春小声地咬着耳朵,“就是当时塞拉斯教训人的招式,不愧是蔫坏的首席,手段还挺好用。” 哦,塞拉斯的手段,当年要是哪个向导不服管,首席会通过精神控制的手段找出他们最恐惧的记忆并将他们锁在这段记忆里一段时间。 这种手段不会给身体造成任何伤痕,精神控制结束后还会进行安抚和疏导,甚至对精神图景都不会造成过大的破坏,但是根据体验过的人交代,那感觉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孟春也没有表现出吃惊,她只是推着眼镜点了点头。她一向知道自己的闺蜜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大胆和富有行动力。只要不太出格,她也会想办法帮她兜底。 此时人群中有些骚动,尽管场内隔着形形色色的哨兵,但司晨星散发的气场仍旧令每一个人向导瞩目。 【他真的,味儿真大。】林笑笑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她似乎一直跟司晨星不太对付,【还好你没跟他在一起,否则熏的我受不了。】 孟春朝林笑笑翻了个白眼,顺手给她嘴里塞了一块蛋糕。亨利杨此时也端着餐盘回来,几个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对白天的实验做开会复盘,孟春这两天已经从梭梭草的基因里提取出了耐碱性的片段,接下去的工作重点就是把这组基因融合进下一代小麦并培养种子。 一提起课题,三个人可都不困了,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也不怕人偷听,一串串黑话没在项目组呆个两三年那是真的听不懂。 那边涂明宇已经完成了致辞并感谢了中央区的向导援助,而司晨星也清了清嗓子,人模人样地在台上代表中央军做了讲话。 他的讲话还特意提到了‘神农计划’,关键词出发了试种小组的关注,孟春几个都将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 司晨星显然也感到孟春的目光,或者应该说他一直在等待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而等她真的看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都战栗起来,却按耐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目光十分平等而冷淡地自她身上略过。 孟春耐着心思听了片刻,司晨星的提到神农计划不过是为了显示中央皇恩浩荡的幌子,乏善可陈。她跟伙伴们打了个招呼转身去了洗手间,打算把脑后松垮的夹子拿下来重新夹一遍。 是夜月黑风高,厚积的云层挡住了月光。 白霜荇在白楼的花廊下耐着性子站了一会儿才听到了那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猛虎裹着破风声从他身后扑来,他足下未动,凤凰一声轻啼,撕裂虚空展翼飞出,正面迎上了那只斑斓猛虎,利爪对上尖牙,两只精神体霎时间滚做了一团。 白霜荇听到那个穿着靴子的脚步声,他踢踢踏踏地走路显得轻浮极了。 那人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两只精神体此时默契地各自退开一步,猛虎甩了甩脑袋,鼻子里打出一个响鼻,而后在花园中的造景瀑布边趴伏下来,而凤凰也独自飞上了园中的树木上,开始细心地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白中校,好久不见了啊!”白霜荇转身,适时云开月霁,随着月光洒落,身后的人影赫然是中央来的司晨星。中央来的中校穿着白色的衬衫,那身繁复的军装被他披在肩上,他手上夹着一支雪茄兴致十足地把玩。 “中央研究院新出的向导素雪茄。”说着他将那烟放到鼻子下头闻了闻,才道,“尝尝?” 白霜荇的目光在司晨星似笑非笑的脸上快速略过,对方此刻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一头金发用摩丝拉着,漂亮的脑门大方地露着,一派花花公子的模样。 他很快注意到司晨星那副眼镜跟孟春的一模一样,只是孟春的镜框是玳瑁色的,他下意识地磨了磨牙,发出令人 牙酸的吱嘎声。他眯着眼睛,抬起手将他那副眼镜摘了下来,“一个哨兵戴什么眼镜?也不怕人笑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眼镜腿折叠起来,按耐住心底那股想将眼镜连同司晨星那对招子一同踩碎的冲动,他将那眼镜放进了对方外套的口袋里,而后冷淡的目光缓慢地移开,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倚靠着廊柱,随手拨弄着手边的花朵,“有事说事。” 司晨星凝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将那副眼镜塞进他的口袋,这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声。他叼着那根雪茄用手拢着打火机点燃,使劲吸了两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烟,“那个纳加跑了。” “哦?”白霜荇象征性地抬起一根眉毛表示惊讶,而后他凉凉地说道,“那看起来有人要倒霉了。” 雪茄上的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烟气背后的司晨星脸上的表情淡淡地,他吐出一口白烟,轻笑道,“可不是么!一路都给我撸到北方基地了。” 他的话让白霜荇脸色古怪地侧目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没什么情绪,瞳仁浓黑仿佛一片深海,“我就是那个倒霉蛋咯。”说着,他侧过头,朝他挑了挑眉头,他又吸了一口烟,一缕烟气从他嘴里轻飘飘地吐了出来。 白霜荇皱着眉头有些厌恶地偏头,就听到司晨星继续说,语气笃定,“不过我们的交易不变,你放心,我们会回去的。”他说着,他那夹着雪茄的手在眼前随意挥了挥,“这片北方军区,迟早是你的。” 说着,他侧着头去打量对方的反应,哨兵优秀的动态视力让他在暗淡的夜色里注意到了对方偏头时一闪而逝的那抹金色。 他的头发上那个看起来普通的黑色发圈上坠了一个小小的金灿灿的坠子,那是金子,纯金。这是一个在地下城内流行的老钱品牌,出品的款式都低调地看起来配不上他的售价,品牌还是会员制的,并不是光光花钱就能买到,没想到这位北方的中校居然也是他的客户。据他所知,他身边的圈子里,也就孟春是这个品牌的客户。 等等,孟春? 司晨星突然站直了身体,他又盯着他看了一眼而后突然暴起,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他往前拽了一把。 “你tm真属狗的吧?”白霜荇反手隔开司晨星,用眼神警告地瞪着他,“你真想跟我动手?” 司晨星仍不死心地探头嗅了嗅,那个发圈上居然有一丝淡的即将消散的向导素的气息,“这东西你哪儿弄来的?”他语气急促的询问,一边更用力地嗅闻着想要确认什么东西。 “这个啊……”白霜荇慢条斯理地甩了甩脑袋,月色下他的脸上泛出了一丝奇异的神采,陶醉中夹杂着自豪,让那张本就漂亮的脸瞬间光彩夺目起来,“这是我的向导给我的。” 掐头去尾,也算是实话吧! 司晨星不甘心还要追问,此时另一个脚步声传来,是雷欧,他过来寻找白霜荇,“不想让你叔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的话,你最好让开。”白霜荇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转身迎向雷欧的方向。 枝头的凤凰随着白霜荇的离开湮灭了身形,消失在了花园中。东北虎从瀑布边起身,他踱步到主人身边,刚想趴下,就又朝某个方向轻轻嗅了嗅,然后发出了一声亲昵地低鸣。 司晨星低声骂了一句,将手里的雪茄叼在嘴里,大步流星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35. Chapter 35 孟春从洗手间出来,准备从花廊抄近道回宴会厅。她远远就看到一个吞云吐雾的烟鬼和他两米八的气场,她提前屏息只想快步从他身边通过,但是就在两人交错的瞬间,她的手腕被那人给捉住了。 “孟向导,几日不见,眼高于顶了啊?”司晨星开口,居高临下的视角和过分优秀的视力让他在黯淡的夜色下甚至看清了孟春白皙后颈上细软的绒毛,舌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尖锐的虎牙,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没看到我吗?” 孟春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她挣了挣被攥着的手,但是那捉着她的手腕仿佛铁铸似得。于是她皱着眉头偏开脑袋,命令道,“赶紧把烟掐了,熏死人了。” 司晨星轻笑了一声,心里想着真是娇贵的向导,可是他本来就是打定主意想熏一熏她,谁让她装不认识自己。但是听到对方的要求,向来善解人意体恤向导的司长官下意识就用手指掐灭了烟头,远远丢了出去之后,还挥了挥手试图把烟挥散。 孟春又啧了一声,刚想开口,就听到他说,“那是研究院出的新货,可以无公害降解。”于是她叹了口气,肩膀软了下来,她垂眸看着被攥住的手腕,眉峰微蹙,无语有些无奈,“司中校,有何贵干啊?你贵人事忙,想必宴会厅还有正事,没必要在这里拉扯。” 司晨星指尖没有松开,带着枪茧的指腹无意识摩挲过她腕骨,在那处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显眼的红痕。 他那对往常如同大海般蔚蓝的眼睛此刻颜色渐浓,像是融进了夜色的浓黑,那些因为时间沉淀下来的思念浓稠又黏腻地在眼底汹涌地翻滚,他轻笑了一声,继而抬头将视线投降别处,开口的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是嫌弃我游手好闲,还是没正事就不能耽误你的时间了?刚才所有的人都在看我,可是你就吝啬地只看了我一眼。” 他嘟嘟囔囔地说着,语气如同一个控诉的怨妇,哀怨又委屈,他垂下头来,拽着孟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一张脸轻轻地靠在她的手心,英俊的脸上流露出脆弱哀婉的神色,几乎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般开口,“是我不好看吗?” “我是想了解你说话的内容,跟你好不好看也没有关系。”孟春的手飞快握成了拳,避免这样亲密的接触。 明明是司晨星先做的割席,她不过是顺水推舟,怎么现在到他嘴里倒成了她是一个始乱终弃的人渣。她古怪地看着司晨星,对方此刻散发出的那股闺怨让生来就容易共情的向导鼻子都开始发酸了。 孟春那清明又不解的目光和解释话语像是一枚射速快转速强的子弹,狠狠打在司晨星的心上,她毫不留情地钻进去将他的心从内而外地炸开。 他低低笑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那双低垂的眼睛里颇有些山雨欲来的压迫,“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司中校,请自重,我非常尊重你,也希望可以获得你的尊重。”孟春微微用力,手腕在他掌心轻轻挣动,平心静气地开口,“我想谁都不会对一个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强迫自己的人产生好感。” 司晨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夜色放大了他眼底的渴求。不知道哪里的云又飘来挡住了月光,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闪动着晦暗的光,“在你眼里,我的追求都是强迫?” 孟春抬眼平静地和他对视,没有回避地肯定,“是的。在过去的四年里你控制了我的社交和工作,我想你不会否认吧?” 黑夜里,那双直视着他的眼睛里仿佛燃着一团火,亮的惊心动魄。司晨星不禁咋舌,这人才几个月不见,怎么感觉哪里都不一样了? 飞出笼的鸟见识过天空的广阔,知道了自己能飞得多高多远,就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笼子里了。 司晨星的喉结上下滑动,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的确没什么可以否认的。他忽然从内心生出一股惶恐,甚至有些恐惧与她终于超脱了他的掌控,他有强权却强迫不了她,他有真心却也感动不了她,她就在自己的面前,却仿佛山高水远。 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一瞬,那样的力道让向导吃痛地叫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一般飞快松开。 孟春手腕一得自由,立刻往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觉得对方此刻的情绪不太稳定,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疏导的缘故。她斟酌着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暧昧,“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司晨星一时有些茫然,“不,不是春天的意思吗?” 孟春摇了摇头,语气轻缓带着一些怀念地说道,“在华族的文化里,孟春代表的是春天的第一个月。”她在月光下娓娓道来,洁白的脸庞氤氲着月光,显得朦胧了起来,“这时候昼夜温差很大,地表刚刚开始化冻。”说着,她朝他看过来,“你知道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的用意吗?” 司晨星的眉眼动了动,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到孟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虽然严寒未退,但是春天已至,人间终将芳菲满园。终有一天,我们,人类都会回到地表。”说着,她朝司晨星看过去,那一刻她的脸上神采飞扬,是司晨星从未见过的神色。 “让人类有朝一日回到地表,回到我们陆上的家园,这是我祖父的梦想,也是我父亲的梦想,现在也是我的梦想。” 她年轻漂亮的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憧憬,那希冀的光彩如此美妙夺目,让司晨星甚至不忍心眨眼,哨兵优秀的视力几乎看清了她每一根睫毛的颤动。 “所以呢?”司晨星几乎愣在原地,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孟春耸了耸肩膀,她朝着他摊开双手,“所以我不能因为成了谁的妻子就放弃自己的事业。” “哈!”司晨星双手叉着腰,他轻笑了一声,但是那笑声也是晦涩的,“孟向导,怎么,你是见我亲口说了要让你放弃事业吗?”他视线下垂,注意力放在自己外套的肩章上。 “司晨星。”孟春无语地喊着他的名字,她不相信他不了解,以他的身份来说,与他结合需要付出什么,“算了,跟你说不清楚。”她仿佛埋怨一般朝他翻了个白眼,挥了挥手转身就要走。 司晨星听孟春说完这番话却像是了解了问题的症结,此刻脸上的神色都松快起来,他将披在肩上的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奋力一挥,才脚步轻快地追上孟春的步伐跟着她往回走,方才闪过的念头如 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令他不吐不快,“方才,你入场的时候,白霜荇跟你,关系倒是很好。” 孟春脚步顿住,侧过头,她眨了眨眼睛,银白的月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衬得她的目光如同月光下荡漾的湖面,“白中校是北方基地负责配合试种项目的负责人,他也负责我们的起居。” “说得好听,这么官方?”司晨星勾起唇角,他的舌头刮过牙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心地试探,“他发间那根发圈,是你的东西吧,孟春。” 这句话终于让孟春神色微变,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静美的脸上并没有被戳破的尴尬,或是什么小女生怀春的情态。她朝司晨星看过去,语气里有一丝的调笑,“司长官还有窥探别人的私人物品的爱好?” “窥探?”司晨星勾着嘴角笑了笑,他朝前半步,目光牢牢锁着她,“是他自己炫耀给我看的。他还告诉我,那是他的向导给他的。”说着,他挑起眉毛朝孟春看过去,“他的向导,孟向导跟他这么熟,知道说的是谁吗?” 孟春出乎意料地沉默片刻,精神图景里的黑龙倒是兴奋地不像,那条有力的尾巴扫来扫去,溅起了一片片金币。 【他心里果然有我!他已经承认是你的哨兵了哎!】黑龙费劲地双手托腮,那张黢黑的脸上隐隐居然看出了一副姨母的情态。 “额……”孟春朝司晨星非常礼貌地露出四颗大牙笑了笑,“那是白中校私人的事,好像就不用跟司长官汇报了吧?”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沿着花廊往宴会厅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再回去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舞池里是一对对男女翩翩起舞。白霜荇连带他那几个哨兵跟林笑笑和亨利杨站在一起,几个哨兵争先恐后地往嘴里塞这东西,在这样不花钱的席面上都生怕自己比别人少吃一口。 林笑笑看了几眼那几个猪精,又看了几眼那个盯着大门一脸心不在焉的白中校,她撇了撇嘴角抬起手肘捅了捅正东张西望的亨利杨,“机会难得,你什么时候邀请我跳舞?” 亨利杨被林笑笑冷不丁地点名,当即把刚喝进嘴里的那口饮料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两个人好不狼狈地抓着餐台上的手巾给他擦拭衣襟。 就在孟春走过来的时候,亨利杨终于挺着腰板手挽林笑笑一脸紧张地向舞池走去。孟春和林笑笑擦肩的时候,只见闺蜜脸上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有人掉醋缸里了。】她向她递话,还挤眉弄眼。 孟春停顿片刻才朝正望着她的白霜荇走了过去,只见后者仍端着他那张惯常的冰块脸,全部的情绪都被收敛在他的精神屏障后,他那双在舞池昏暗的灯光下如同宝石一般熠熠生辉的眼眸在她的手腕上流连了一圈后冷淡地投向了别处,“孟向导还抽烟?味儿真大。” “不抽。”孟春迎着对方那双冷淡的眉眼莫名有些心虚,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手腕闻了闻,没记错的话,刚才司晨星抓着的就是这只手,哨兵的嗅觉可真发达。 一边的餐台上贴心的放着洁手用的湿巾,白霜荇取了一块递给孟春,“那就是不小心沾上了脏东西,擦擦吧。”他这么说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皓白的手腕上的那抹红痕。 36. Chapter 36 因为外头的云层厚重,空气中气压很低,人站在外头几乎感受不到一丝风。试种小队担心晚上会有暴雨,所以走了个过场后便匆匆离开。白霜荇自然需要护送他们回去,但奇怪的是回程的司机是中校本人,过来时的司机雷欧不见了踪影。 “咦,白中校亲自开车?”林笑笑第二个上车,她上车的时候对着驾驶座上的白霜荇嘟囔了一声,而后非常随手地关上了车门。 原本正等着上车的孟春看着眼前关上的车门以及车窗后挤眉弄眼的林笑笑,她耸了耸肩膀,绕着车走了一圈,副驾驶坐的车门已经被白霜荇从里头打开,他缩回驾驶座,动了动脑袋,示意孟春上车。 车停在小院门口的时候,倾盆大雨适时落下,汽车的前照灯在雨夜里孤独地发着光。 “哎呦,还好我们回来得早,这么大的雨,开夜车多危险啊!”亨利杨有些心急地开门下车,心里记挂着下午出门时培养的菌种,没来及撑伞就三两步冲了回去,林笑笑撑着伞在后头追,愣是没有追上。 白霜荇先一步拿了伞,下车替孟春开了门,撑着伞将她安稳地送到小院里。孟春站在门里,背后是客厅内的暖色灯火,白霜荇沉默地撑着伞站在雨夜里,迎面的暖色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潮湿水汽,睫毛一簇簇的凝在一起,翡翠色的眼光里映着金色的灯火,显得流光溢彩。 急促的雨打着伞面发出的声响居然不觉得吵闹,反而令人感到一丝安心。 两个互相对视着的人在此刻默契地笑了出来,就在白霜荇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孟春突然开口,“你急着回去吗?” 向导轻柔地声音穿过雨声落在了哨兵的耳中,那一刻哨兵的世界万籁俱寂,只剩下向导的声音带着柔柔的余韵一圈圈的扩散出去。白霜荇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伞柄,他的喉结滚动,舌尖舔过自己干燥的嘴唇,在孟春转身进屋。白霜荇收起了伞,雨水顺着收拢的伞面在门廊处留下了一滩水迹。 门关上了,雨夜里的前照灯跳了两下,而后熄灭,只剩下门廊下斜倚着一把伞,兀自蜿蜒出一滩水迹。 “你说司晨星想住我们这里?”林笑笑听了白霜荇的话之后大叫了一声,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跟孟春对视一眼之后。这倒是很符合司晨星一贯的阴魂不散的作风,跟项目组住在一起不说平白多了许多跟孟春的见面机会不睡,更可以随时监督项目进程。 孟春倒是先把若有所思的目光投到了吊儿郎当地坐在餐桌边的卡洛斯身上,后者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担心他记得我?不可能吧,就他的军衔有空去了解八年前的逃犯吗?” “明天,你先搬去指挥部吧。”白霜荇先开口,他垂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飘散出去的水汽,“让雷欧安排你去巡逻。” 卡洛斯顿了片刻,而后他利落地起身,“明白,那我去收拾东西。”说着,他转身离开。 “哎呦!那咱们私货的资料得收一收啊!”亨利杨抓了抓头发,答应塞拉斯改良的大叶苦茄麻叶肉枝树就种在院子里,还都出苗了。幼苗和成体外形上还是有差距的,他们倒也不担心中央区的长官能认识那东西,不过还是得先把研究室摊放的资料收一收。 接私活这事儿也怨不得他们,赚外快的机会谁会嫌多呢? “小林啊,赶紧的。”亨利杨拉了一把林笑笑,“咱们去吧研究室收拾收拾。” 随着几人的离开,原来还算热闹的大厅冷清了下来。 “就算他今晚就来,我们也别浪费时间干等着了。”孟春放下手里的茶杯,茶杯磕在玻璃的茶几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来我房间吧,我先替你做一次疏导。”她朝白霜荇看了一眼,目光平静中正,但是她的睫毛在轻轻地颤动,所以那平静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层,下头是潺潺流动的水。 白霜荇坐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轻轻地蜷缩了一下,随着孟春的话,她的精神力悄然探出了一缕缠上了他的手腕,像是无意间搭上来的手指。 孟春已经走上了楼梯,她转头见白霜荇没有动作,她忽然笑了一声,双手交叠着压在楼梯上,上半身超前探着,“我听司晨星说,你的头绳是你的向导给你的?” 向导的话像是一把小锤子敲打在白霜荇的心头,他的喉头骤然发紧,他条件反射一般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紧紧锁着向导的动作。此刻向导缠在他手腕上的精神力也跟着收紧,将他向着楼梯的方向一牵。 灯光暧昧的楼梯转角处,向导的唇角微微上翘,她的声音仿佛带着勾子,“快来吧!”说着,她直起了身,只是在转身上楼时,手指在把手上轻轻地一带,她的精神力也随之在哨兵的手腕上一划,而后消失不见。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孟春先走进去,转过身站在窗边。白霜荇停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是最后一道界限。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雨一阵又一阵的敲打着玻璃的动静。走廊上的灯光打得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对翡翠色的眼睛看着她,孟春能从那对眼睛里感到专注,专注得几乎使那眼睛失去了人类的质感,一个晃神间真觉得像是无机物一般的宝石。 是她邀请我进去的,白霜荇暗自想着。 他往前进了一步,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合上,锁芯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孟春没有让他去床上。她抬手指了指窗边那张竹编的躺椅,那是她这两天放在那里晒太阳用的,上头垫着一层她从家里带出来的羊绒薄毯。 “躺下。”她说。 白霜荇看了那张躺椅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了,又慢慢地躺了下去。他的身体在躺椅上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 孟春走过去,她站在躺椅边上,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昏暗的照明并没有影响向导的视力,哨兵白皙的皮肤几乎在发着光,只要稍稍从窗外透进的光线就把他侧脸的轮廓描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眼珠正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的转动。他现在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很浅的阴影。身下是充斥着向导的味道的柔软毛毯,他被毛毯包裹着就仿佛被向导包裹着,这样的想法令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但人却渐渐放松下来。她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一个强大的哨兵,一个能独立斩杀S级变异兽的哨兵,此刻躺在一张竹编的躺椅上,不安地紧绷 着,克制地温顺着,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脆弱又美丽,令人着迷。 孟春拖着一把椅子在他的旁边落座,她抓起他的右手,一根一根手指地将他的手套褪了下来,而后与他十指紧扣,掌心贴着掌心地交握在一起,在那一刻她感到他的不安放大到了极限,手指下意识地收拢,片刻后又克制地放松下来。 “别害怕。”孟春俯下身去,额头贴向他的额头,掌心对着他的掌心,皮肤亲密无间的贴合让人产生了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白霜荇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弓弦,从脖子到肩膀,再从肩膀到背脊,一路绷紧。所以被接触到皮肤都再给出强烈的反馈,如此强烈的被触碰感像是超出了哨兵能承受的极限。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探出壳的软体动物,抛开了所有的自我保护,将自己摊开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摊开在了向导面前。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向导的渴求,两种本能在互相冲撞着他脆弱的神经。孟春几乎听到了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撞,血液在血管里飞速地奔流。 尽管如此他不敢乱动,不敢触碰她,他没有被抓住的手仍规矩地放在身侧,没有往她身上挪半分。 “白霜荇。”她轻声说,“放松,别害怕。” 向导的精神力涌出,带着雨夜里潮湿的土腥气,如同春汛时漫过河床的第一道水,慢慢地淹过他精神屏障的边界。她没有硬闯,只是贴着那层屏障,静静等他打开自己。 白霜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如同认命一般全身放松下来。 然后她感觉到那层屏障,那片她曾经用黑龙的岩浆烧穿过的荆棘,那些密集尖锐的刺和茂密虬劲的枝干,这一次,从里面,被他自己推开了。 黑暗过后她首先感到的是萧索的寒风,冷风裹挟着冰渣和雪粒拍打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这让她下意识退后一步,又觉得自己被一片暖意融融包裹住了。 她的手边是那片曾被她付之一炬的加百列大天使玫瑰花丛,娇艳的花朵兀自在寒风中绽放。放眼望去是一片蒙昧的雪原,而这绽放的玫瑰丛如同一片孤岛在灰色的冰天雪地里格格不入。就连肆虐的寒风都不敢吹拂玫瑰的花瓣,那刮骨刀一般的风,吹拂到此处变成了和煦的春风。 这里很安静,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也听不到。除了背后的玫瑰丛,眼前只有一片平展展的灰白色,像是被雪覆盖过的荒地,一望无际。她踩上去,脚下的雪很薄,黑龙展开遮天蔽日的翅膀,气流卷动浮雪露出那下头冻硬了土地。 龙将向导带到了空中,居高临下的视角让她透过重重雾霾看到了雪原的中央孤零零地站着一棵巨大的树。 这一刻,孟春的心突然落了下去,她尘埃落定般叹了口气,有一滴眼泪随着她的叹气落了下来。 那是一棵极大的树,树干粗得像一堵墙,树皮是深褐色的,被冰层裹了一圈,枝条全都向上伸着,却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树很大,是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最令人瞩目的存在。它像一具被冻在原地的骨架,顶着灰白色的天,沉默地站着。 凤凰的窝就建在那颗光秃秃的树上,他盘踞在此,孤零零地守护着这颗不知是死是活的树。 37. Chapter 37 凤凰在此时抬头,隔着稀薄的雾霾与黑龙对视,片刻他在窝里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婉转地啼叫。 黑龙扇动翅膀降落下去,他将孟春轻柔地放到了一个结实的枝干上。孟春的掌心贴上那粗糙的树干,与当年在陆霜□□神图景中感受到的磅礴生命力不同,她只感到了萧索,如同这片冰原一样的萧索。向导金色的精神力顺着枯萎的树干倾泻而下,她感到树木庞大发达的根系,如同密布的蛛网交织在冰封的土层之下。 层叠的根系里似乎包裹埋藏着什么。 “下面是什么?”孟春像是遇到了难题似得蹙起了眉头,黑龙顺应主人的心意,他从枝头落了下去,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落地声。 落地后的黑龙周身燃起熊熊的火焰,与那经年的霜雪接触时便冒出了白烟。在他带着高温火焰的爪下,冻得梆硬的土地像是豆腐似得被丝滑的扒开,随着黑龙不断深入的挖掘,翻卷的土壤里开始出现断裂的根系,而那些断裂的根系上居然坠着一颗颗颜色璀璨的宝石,同时断口处居然还凝结出了汁液,那香甜的汁液引诱这黑龙,他于是张嘴咬了上去,尖牙利齿刮破了表皮从而分泌出更多甜蜜芬芳的汁液。黑龙如同喝醉了一般,蛮横地啃咬,不顾一切地啃噬嘴边的的根系。土粒和那些宝石满天飞溅,而龙那细长的舌裹着树根细密地嘬着,仿佛在品尝世间难得的佳酿。 孟春突然想起一则古老的神话,传说世界之树下盘踞着一条贪婪的黑龙,龙日夜啃食着树根,当他咬断树根的那一天,诸神的黄昏就会到来。 “如果他咬断了树根,那下头会是什么呢?”孟春机械地抚摸着凤凰柔顺的羽毛,“你准备好知道了吗?”她侧头,像是对着空气在询问。 片刻后寒冷的空气里飘来的回应,是白霜荇的声音,他满脸潮红,额角上挂着一颗颗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汗珠。他靠坐在枝杈上,那些细密的啃噬带来潮熱的濡湿的疼痛和快慰令他一张开嘴,就发出了一声抑制不住的喘息,“不,不知道。”他几乎是咬着自己的舌头,才让自己凝聚起开口的理智,“他让我不要去碰,那是潘多拉的魔盒。” “他?”孟春的眉梢一挑,朝白霜荇看过去,那双原本清明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放着不易察觉的餍足的神色。 “星河。”白霜荇回答着,“我想你见过他。”说着,他的瞳孔慢慢扩散开,耳后张开与他瞳色相似的翡翠色腮盖,丝状的腮在空气中浮动,使他艳丽迷人得像是淬了毒。 孟春与他对视了片刻,在她坦率直接的目光下,白霜荇率先移开视线。孟春伸出手双手捧住对方的脸蛋,将他的目光又扳了回来。她的手细细拂过他的腮,只听她轻笑了一声,“真漂亮。我那天听说你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你,这点我同意。”白霜荇的眼瞳在剧烈的颤动,他的身体发起抖来,此刻孟春的手指穿过他浮动摇曳的腮,“但是你说你生来孤独,我不同意。” 白霜荇觉得自己好像醉了,那身打不碎的骨头此刻一寸寸都软了,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一些气声,浑身聚不起一丝丝力气。眼前的向导仿佛太阳,暖融融的光轻柔地照拂过他布满疮痍的图景。她没有问为什么,他就这样被人接受了,这样的认知让他想要落泪。如果以前那茕茕独行的日子是为了终有一日能与她相遇的话,那就无憾了。 黑龙的啃噬还在继续,仿佛无休无止,白霜荇想如果真的能被她吞吃下去,从此与她合二为一,成为她的肉中骨,骨中血,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那该多好啊! 此刻,精神图景之外,在这茫茫的雨夜里,小院门口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紧跟着有哨兵从车上下来,开始焦急的敲门。 “有人来了。”白霜荇皱眉。 精神图景的幻象如同泡沫一般消散,黑龙发出一声悠长地低吟消散在了夜色之中。 楼下的门在这时候响了一下,显然是有人给外头的哨兵开了门。 孟春的精神力收回来,睁开眼睛。白霜荇也睁开了眼。他仍躺在躺椅上,她仍靠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姿势没有变过,只是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身侧挪了上来,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像是怕压碎了什么。 哨兵敏锐地发现精神图景的冗杂沉积的垃圾被消除了一些后精神状态似乎比之前更清明了,原来向导的疏导是这么舒服又快乐的事情,难怪那些哨兵们趋之若鹜。 他听到了雷欧在楼下的叫嚷声,竟平白觉得碍事。 白霜荇的手立刻收了回去,整个人坐了起来,孟春差点被他撞了一下头,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又飞快地松开,站起来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那只被孟春褪下的手套随着动作落在了地上,他立刻捡了起来,重新戴上。 “我下去看看。”他说,声音有些哑,话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没有回头。 孟春不置可否地抬眉,她愣愣地看着走廊的灯光从敞开的门缝里攀爬进来,她在哨兵刚刚躺过的躺椅上躺下,那些细密又酸涩的疼痛此刻翻涌了上来,她想究竟是吃了多少苦才能将当年的陆霜白蹉跎成如今的样子? 楼下,雷欧正拘谨地站在客厅里,他的外套还朝下滴着水,一看就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卡洛斯从厨房拿了拖把出来,面无表情地把那滩水擦掉,又转身回了餐桌边坐下,继续嚼他的向导素软糖。 “说。”白霜荇已经恢复了那张惯常的冷脸。 雷欧的目光先往楼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介乎‘你别说了,我都懂’和‘要不你详细说说’只见转换,非常精彩。他清了清嗓子,才把表情调节回汇报工作的样子。 “报告长官,司中校过来的时候车辆发生了不明原因的爆炸,他们初步排查是有人在排气管里塞了炸弹。虽然有一人轻伤,但是司中校本人在此次袭击中无损。”他回答的眉飞色舞,但是语气又带着非常明显的遗憾,“中央军那边的人现在回司令安排的住处修整了,今天晚上肯定不会过来了。”他欲言又止,让白霜荇抬头睨着他。 “就是原来分给我们那三个向导今晚也过不来了。”雷欧有些愤愤地说,“司中校的意思是,他明天亲自护送那几个向导过来。” 白霜荇沉默了片刻。雷欧站在原地看着他,等他的指示。 “知道了。”白霜荇说,“你先回去吧。今晚辛苦了。” 雷欧应了一声,又往楼上瞟了一眼,转身走进了雨里。车门关合的声音在雨夜中响了一下,然后引擎声渐渐远去,小院重新安静了下来。 卡洛斯从餐桌边站起来,他咳嗽了一声,往楼上走的时候在白霜荇身边停了一下。 “明天我搬去指挥部。”他说,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令白霜荇并不反感的熟络,“雷欧那边我会跟他对接的。” 白霜荇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要脱口叫他卡尔。卡洛斯转身进了房间,走廊尽头的房门合上了,小院又一次静了下来。 白霜荇站在客厅里没有立刻离开,他垂着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右手。手套已经被他戴回去了,但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向导的手指一根 一根地褪下他的手套,然后跟他十指紧扣,掌心贴着掌心。那种皮肤贴着皮肤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掌纹里,隐隐发烫。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到门口,拿起门廊下那把收拢的伞。伞尖已经不再往下滴水,只是门廊的地面上,那滩水迹还没有干透。 他把伞拿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然后走进了雨里。 车灯亮了两下,引擎声响起,渐渐消失在雨夜深处。 昨晚的急雨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停了,北方基地终于度过了漫长的冬季,迎来了丰沛多雨的春天。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小院里的风铃草被昨夜的雨打得有些蔫,孟春蹲在花圃前,把倒伏的几株扶起来,又顺手摘了几片被雨打烂的叶子。经过一夜的雨水滋润,土地的表面爬上一种深绿色边缘有锈的苔藓,学名叫锈红苔。 孟春忽然有些意动,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在改变研究方向之前进行过一次地面考察,他那次的考察笔记里就大量提到了锈红苔。 亨利杨从研究室里出来,顶着一头乱发,一看就是昨晚熬夜收拾资料的结果。他打了个哈欠,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今天司晨星要来吧?” “嗯。”孟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还有三个向导。”她又看了看亨利杨菜地,同样发现了锈红苔,同时蔬菜的长势也非常喜人,看来最多再过两天就有加菜了。 亨利杨啧了一声,语气里有些不太情愿,“三个向导,加上你和小林,五个向导。咱们这个小院,一下子成了向导窝了。”这北方的哨兵哪里见过这样的光景,现在就快把他们门槛踢平了,以后干脆设一个人专职挂号算了。 林笑笑这时候从楼上下来,头发还半湿着,随手用一根铅笔盘在脑后。她听到亨利杨的话,笑了一声,“被你说得那高低都得算个景点。”说着她噗嗤了一声,双手扶着楼梯把手,“你放心吧,只要小春在这里,司晨星就不可能把那几个向导安置在这里。”他又没有绿帽癖,难道还能天天看着哨兵来找他心仪的向导吗? 今日的早餐是卡洛斯做的,几人洗漱完毕的时候,他已经吃过了饭,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过来道别。他走过来,跟孟春点了点头,“我走了。有事随时联系我。” 几个研究员一起把卡洛斯送到了门口,打开院门才发现白中校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卡洛斯见到白霜荇之后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非常的意有所指。白霜荇的目光下意识地朝孟春看过去,对上对方笑意盈盈的眼睛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往他胸口上撞了一下,撞得他胸口又酸又涨。 令他想起孟春昨晚在他精神图景里说的话,她说没有人生而孤独,她说你不孤独。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两辆黑色的运输车就远远驶来,车身上是烫金的中央军徽章。等车停稳,果然是司晨星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仍戴着他那副骚包的墨镜,下车时候他还特意捋了捋头发。 “哟,白中校也在呢!”司晨星语气阴阳地冲白霜荇打了个招呼,“昨晚的事你听说了吗?” “幸亏司中校吉人天相。”白霜荇回答着,语气却不甚真诚。 司晨星磨了磨牙,“这件事我希望北方军区能尽快给我一个交代。”说着他换上了一副笑模样朝孟春走了过去,墨镜被他摘了下来,墨镜下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困倦,眼下还有一丝青黑,显然司晨星昨晚没有休息好。 他抬起手顺势搂过站在孟春身边的亨利杨的肩膀,“各位研究员们,咱们的试种进展如何了呀,说给我听听呗!” 38. Chapter 38 汇报材料亨利杨昨天稍稍熬了个夜就准备好了,当即拉开光屏播放起昨晚熬夜出品的二十页ppt,开始了为时一个小时的汇报。司晨星一开始还在听,渐渐地眼神都开始迷糊了。他将那副框架眼镜摘下来捏着自己的鼻梁,皱了皱鼻子,“你的意思你们几个在这里折腾这几个月,烧了这么多钱,结果是还得再花几个月!?” 亨利杨摊开手,他抬着眉毛,如同对待最严苛的甲方般露出自信又真诚的笑容,“你的总结非常到位。我们已经有了下一步的研究方向,已经开始下一代的育种了。需要补充的相关材料我们也已经跟所里申请了,相信很快就能补充到位。” “开什么玩笑!”司晨星的脸冷了下来,一双桃花眼里没了刚才的疲惫,他将眼镜重重甩在桌面,镜架磕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一响。整个人靠向椅背,与此同时属于高阶哨兵的精神威压毫无预兆倾泻而出,沉甸甸压满整间客厅。 那股极具攻击性的精神压迫扑面而来,压得亨利杨脸色一白,几乎呼吸困难。 属于向导的精神力及时将亨利杨与那攻击性十足的威压隔开,孟春显然不会惯着司晨星,“收收你的少爷脾气,这里可不是军部,我们也不是你的部下。我们的研究每一步都有记录,合规合法。”她站了起来,将他甩出来的眼镜镜腿合拢再次放到他的手边,“你或者军方,如果有任何不满意,可以去找我们的上司投诉。” 孟春分毫不让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司晨星,他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精神体从身后闪出一跃跳上了桌朝着孟春直扑而去。只见那东北虎一声长啸,身形矫健一跃而起,半空中身形几经变化,等落到孟春眼前时已经变成了一只虎斑小猫,被她伸出双手稳稳接住。 司晨星看着在向导怀里翻了个身,撒娇似的抓住了几缕头发的精神体,很是没脾气地撑着桌子垂下脑袋苦笑了一声。 他朝旁边吓得已经要拔枪的靳无双翻了个白眼,“麻花辫,把你的枪收起来,我不喜欢别人当着我的面给枪松保险。”说着,他将手捏成一把枪的样子,朝她虚虚一指,“再有下一次……”他的手腕一抖,做了个开枪的动作。接着,他一挥手,一旁已经举枪指向靳无双的吴放也收了枪。 靳无双忙不迭地点头,同时也大大松了口气,赶紧把手枪的保险又上了回去。开玩笑,他们老大因为要安顿那几个向导走开了一下,她就让老大的向导在眼皮子地下出了什么事的话,那她这张皮大概是真要被扒下来了。 司晨星无可奈何的目光又落到了孟春的身上。其实,他这次过来北方军区其实压力非常大,司家暗中赞助神农计划的事情不知怎么的被把持中央粮食贸易的那群老东西知道了,反手就捅了他们走私富能矿的事。 富能是中央最重要的一张牌。 整个地下城的运作都离不开富能,人类科技离不开富能,中央的武力威慑更离不开富能。家里老爷子为了这事儿正焦头烂额私下奔走,上头在神仙打架,他在下面跟着小鬼遭殃。正巧那纳加又在研究的关键环节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地消失了,这事是他一手经办的,当初把纳加压进来的时候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狼狈。再加上北方基地这位涂司令也是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服管了,私下运过来的富能矿一年比一年少不说,这走私富能矿的消息泄露保不齐也有他的功劳。 如果司家下重宝押注的神农计划再有什么闪失,那可就真是鸡飞蛋打,得不偿失了。 “最多两个月。”司晨星叹了口气,他又坐了下去,垮下肩膀,后仰着脖子搭在椅背上,又开始捏自己的鼻梁,“最多两个月,我必须要看到结果。” 本次汇报的结果是不欢而散,还被套上了DDL。司晨星上楼补觉之后,项目组三个人立刻在实验室忙的焦头烂额,被加入耐碱性基因的亲本已经在实验环境里培育发芽,如果一切理想的话,等亲本结出果实就可以进行下一代的试种。 “希望这回能成吧!”亨利杨对着光脑打出最后一个回车,光脑开始根据模型模拟植物生长轨迹,而他重重地朝椅背上一躺,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他脑袋一歪就看到孟春在往载玻片上滴东西,他跳了起来凑过去看了看,是一些苔藓,颜色挺稀奇的,“这是什么啊?”他推了推眼镜,又凑近观察了一眼,确认是自己没见过的物种。 “早上我在院子里发现的,想起我曾经在哪本笔记里见过,发现他的人给他取名叫锈红苔。”孟春盖上盖玻片,开始在显微镜下观察起来。 “哦哦,是北方平原的特有物种吗?”亨利杨啧啧称奇,“中央城倒是没见过。” “可不么!”孟春应着声,但是她知道她的父亲当年的那次陆地查考名义上的目的地就是中央城近郊,怎么他后来的笔记里会出现北方特有的物种呢? “哎,小靳!”孟春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蹲在一边数蚂蚁的靳无双,“你们北方基地有没有记录本地动物植物物种的地方志之类的文献?”她状似无意地打探着。 “哦,那个啊!”靳无双眼珠一转,她跳了起来跑到孟春面前点了点头,“有的有的,我听说都放在白楼的资料库。”见孟春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立刻又跟了一句,“资料库归瓦西里那个老东西管,但是我们老大也有权限可以进去。”说着,她怂恿道,“你要是想去的话,可以让老大带你去啊!”她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心里想着自己可真是一个小机灵鬼。 孟春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显微镜下,锈红苔的细胞没有细胞壁和大叶泡,这不是植物细胞,也不是标准的真菌细胞。它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此时孟春的个人终端响了响,亨利杨接手了孟春的显微镜,看到那细胞时立刻发出了一声怪叫,赶紧又把林笑笑叫过来一同观摩。 消息是白霜荇发来的,「想去白楼资料室?」 孟春立刻侧头看了看又蹲回原地的靳无双,显然这藏不住秘密的姑娘转头给就自己的长官发了消息。 孟春正准备调出键盘,就听到了手指叩击玻璃的声音。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还没抬头唇角就上扬着勾起一抹笑来,抬起头时跟落地窗外垂着头朝她望过来的白霜荇对视后,她唇角的笑意扩散开到了眼睛,眉眼弯弯地露出了一个璀璨的笑容来。 这个人,真是改不掉走窗户的毛病了。 亨利杨和林笑笑发现了锈红苔的生物特性后也没有对着这一屋子的哨兵声张,但是听说要去资料库查资料立刻就自告奋勇地跟上。 一行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守在那里的吴放堵个正着。此时司晨星才打着哈欠出现,他懒洋洋地倚着门,一脸意兴阑珊地用眼尾将孟春一行人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站得离孟春最近的白霜荇身上。他站直了身子,立刻就不困了,目光冷冷道,“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亨利杨此刻迎了上去,语气奉承,“长官你醒啦?饿不饿啊?我还给你温着饭呢!”见司晨星眉眼沉沉,他打哈哈道,“我们拜托白中校带我们去资料室查本地物种的资料呢!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哟!”司晨星将白霜荇上下打量着,“那白中校挺闲得啊!”他走过去,挤到他们两个中间,“我遇刺的事情还没答复呢,你倒有空在这儿闲逛。” “哎,人家白中校也是为了咱们项目的进度嘛!”林笑笑也赶紧开口,“我们也怕春天了再有什么本地虫害或者是生物竞争来破坏我们试种,这不是提前了解一下嘛!” 孟春翻了个白眼,她伸手拽了一把白霜荇的袖子,“赶紧走吧,天都快黑了。”说着,她越过司晨星上了车,只是坐在车上朝外头的哨兵哨兵睨了一眼,淡淡地说,“司中校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就一起去吧!” 这话落到司晨星的耳朵里,四舍五入不亚于是约会的邀请。 他大概真的属狗,立刻就换了一副模样,快手快脚上了车不说还换上了满脸谄媚的笑容。 白霜荇的脸色冷了下来,他原地嘬了嘬腮帮,咬着嘴里的软肉告诫自己要忍耐。论先来后到的话,那他在孟春的哨兵这条赛道上还排在司晨星后面的。他不希望自己在孟春的印象里是一个善妒的人,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上了副驾。 几人的车前后驶入了白楼裙楼的资料库。那个一贯喜欢虎假虎威的瓦西里居然不在,雷欧出去一打听才知道瓦西里今天一早跟着司令出门去荒原围猎了。司令最喜欢的活动就是围猎,春天到了更是围猎的好时候,他们这一去估计几天都不会回来。 司晨星听到这个消息阴阳怪气地怪笑了一声,他一屁股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架着二郎腿开始翻看起自己的个人终端。 孟春几人也不在理会他,自顾自地在各个资料柜里翻找起来。 “你看看这几本是不是?”白霜荇抽了几本记录植物信息的博物志递给孟春,他不清楚她想找什么,只能找到什么就拿给她看。 孟春一边道谢一边接过白霜荇拿过来的资料,只是伸手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划过了白霜荇的手指,两人对看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错开视线。 亨利杨不小心发现了这一幕,他推了推眼镜,像是没眼看似得翻了个白眼。 孟春随手翻看着那些资料,从泛黄的纸张看这的确属于珍贵历史资料。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一本又一本,直到她拿起手里这本,才翻看了几页,手上的动作就顿住了,紧跟着她开始快速地来回翻看。 “怎么了?”一直守在一边关注着孟春的白霜荇轻声问了一句。 孟春悚然抬头,然后后知后觉地摇了摇头。她手里那本摊开的植物图鉴上有些手写的备注,内容似乎是对原有内容的补充和纠正。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孟春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这是孟荃的笔迹。 39. Chapter 39 Chapter39 或许是孟春发动出的动静太大了,那边的司晨星也从个人终端里抬起了头。原本大咧咧翘着的二郎腿被放了下来,他歪着脑袋朝这里看过来,冰蓝色调的眼睛冷冰冰地,目光中似乎夹杂着幽幽的寒气,“怎么了?” 孟春有种开小差的时候突然被老师点名地心虚,她瞪着眼睛露出的表情有些懵,就看白霜荇弯着嘴角,朝她眨了眨眼睛。 “哦,是吸血蛭。”白霜荇先一步回答,他的手一翻,两根手指间捏着一个不断拉伸蠕动的灰黑色肉虫,“这个季节活动比较频繁,要是被咬了会钻到皮肤里去。大概是沾到衣服上带进来的。”说着,他慢条斯理地将那虫子碾碎。 “吸血蛭。”司晨星重复着白霜荇的话,然后嗤笑了一声,装得还真像这么回事。 农科院的研究员天天在田头上蹲着的工作会怕虫?他刚才听到了向导急促的翻阅声,他看到了向导抬头瞥向眼前那个哨兵的那一眼因为慌乱而水光潋滟。那双平日素来镇定的双眼在那一刻六神无主,慌张使她呼吸都比平时用力起来,胸口因为呼吸而剧烈起伏,还有那骤然加速的心跳声,看起来的确是被吓到的样子。 司晨星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名为嫉妒的毒蛇盘踞,那丑陋的东西张开滴着名为痴妄的毒汁的尖牙在他的心上狠狠咬了一口。 司晨星恨那个哨兵不是自己,恨她永远吝啬于给予自己一点点感情上的回应。他养在笼子里的鸟翅膀硬了,飞出去,有了别的哨兵,还跟别的哨兵有了秘密。 分享秘密的前提是信任,她信任那个不过认识了几个月的哨兵,而不愿意将她的信任交付给他。 他想,他应该恨她,恨她不爱自己。 所有人都爱他,为什么偏偏她不肯爱他? 司晨星垂下头去,眼前的光屏上的信息不断地跳动,光线在他的瞳孔上不断闪动,但他仿佛失魂落魄一般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他想计划或许得变一变,北境易主给谁都可以,但是孟春身边的哨兵必须是他。他此刻又从光屏上抬起脑袋,目光擒住了白霜荇的背影,跳动的光线在他的瞳孔闪动,令他的目光像一条阴毒的蛇。 孟春回到小院后第一件事情便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父亲留下的那些批注都默写下来。而后她发现很多逻辑上的错误,这些批注不成立的,比如他关于锈红苔生发的时候写的是立夏,而此刻约莫是谷雨的时间,锈红苔就已经爬满了地表。 她将那些明显的错误用红笔划了出来,主要错误的地方都跟节气有关。节气是源自华族的一套古老的农事规律,是先民总结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变化与天气变化的关系,而发明的一套充满智慧的体系。只不过由于文化断层和气候环境变化,如今种地已经不再在靠天,而靠的是人定胜天。 能翻看到这本博物志的人就少,而能看懂节气的人更少。 所以如果能知道节气背后代表的是太阳夹角度数,就能得到一串代表位置的数字坐标。孟春用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她的落笔快速且自信,但是她看着她写出的东西却露出了明显的彷徨。 父亲,到底曾经做过什么? 孟春拿着笔机械性地在那纸上划来划去,直到她刚才写出的来的数字划了个面目全非才将笔一丢。她点开光脑中收录的北境地图,将脑海里那串坐标套在图上,最后确认那个位置几乎在白霜荇领地的最北边,非常接近冰封之海,紧邻贝里江的入海口。 孟春反复将那块地图放大缩小,最后下定决定得过去看看,至少她得知道父亲曾经在这里做过什么。 此时窗外又下起了雨,连绵的雨幕将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片蒙蒙的灰。孟春掏出个人终端给白霜荇发了消息,「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开春之后变异兽的异动也比冬天要频繁许多,白霜荇才陪着研究小组从资料室出来就被新的警报给叫走了,也不知道这次的问题是不是棘手。 「什么时候?」白霜荇的回复来的并不慢,大概在孟春放下个人终端的时候它就震了起来。 「越快越好。」孟春有些担心夜长梦多。 「明白,我会尽快回去。」 白霜荇简短的回复后收起了终端,他又抬头看了看四野遍布的变异兽。一双双嗜血的兽瞳在雨幕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连绵的雨冲淡了兽群的气味,再加上春天的树林里气味本来就复杂,让驱车靠近的哨兵直到近前才发现了他们。 “妈的!咱们这次绝对是中了圈套了!”雷欧撑着手里的刀站了起来,长刀的刀刃已经翻卷出豁口。白色的巨猿站在车顶愤怒的捶着胸口发出了一身穿林的咆哮。 卡洛斯一边嚼着嘴里的向导素软糖一边又分出一些给雷欧。伸出手将雷欧拉了起来,他似乎还有余力说笑,嘴角噙着吊儿郎当的笑意,“我说呢,当时入职的时候也没说巡防的工作强度这么大啊!” 凤凰清啸一声交代着点点星光缓缓降落照亮了漆黑的雨夜,凤凰将喙上叼着的一个试管放在白霜荇手里。白霜荇稍稍凑近一闻,“是引诱剂。” “嚯!还是中央产的高级货,这个纯度高。”卡洛斯接过那个管子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怎么说,司晨星要害你?”说着,他眼珠一转,又嗤笑了一声,“也不一定,说不定是谁栽赃呢,我看你跟上面那几个老头也很不对付啊!” “起码我们的确清除了许多变异兽,最近可以太平一阵了。”白霜荇眸光转动似乎在评估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他动了动脖子发出了几声咔嚓声。沉默地中校将手里的长刀在袖口处擦了擦,将刀口上的碎肉血污拭去,夜色中他的脸颊被溅上了血滴又被雨水冲刷走,仿佛在流着血泪的哨兵脸色却是一贯的冷硬,“先杀出去,我还有事。”说着身先士卒就冲了出去,刀光在雨夜里几乎连成了一片网,只听几声 呜咽声后,便是□□倒下的噗通声。 “哟呵,到现在还这么有力气!”卡洛斯的目光划过手边已经堆成肉山的变异兽,而后合着血咽下嘴里的软糖,也跟着冲了上去。 等白霜荇他们带着一身血腥气回到他的指挥部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将雷欧安排进了治疗仓之后,卡洛斯松了松筋骨去睡了。虽然得查今天这假消息的来源,不过也不急于这片刻。把自己冲洗干净的白霜荇又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他拨弄着自己的终端,他抿着嘴想向导指的越快越好是不是指今晚。但是天色已经很晚了,他犹豫着是发消息给向导还是亲自拜访,看看她睡着没有。 此时的雨已经停了,窗外夜空如洗,窗纱外一片阴影投在地上让哨兵目光一凛,他反手握住别在大腿上的匕首在掩体后缓缓靠近。 一把拉开窗帘,窗外居然是那条黑龙。白霜荇见到那黑龙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唇边不自觉地浮上了柔软的微笑。凤凰从精神图景里飞了出来,两只精神体那修长的脖子贴在了一起,那舒适踏实的感觉让哨兵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白霜荇,你回来了?”楼下传来向导的轻声地询问,哨兵显示一愣,然后才快手快脚地打开窗户,他窗户探出身,看到向导就抱着手臂蹲在院墙下,见他探出身立刻站起身来朝他挥了挥手。 身体仿佛有了自主意识,哨兵还没意识到之前,就已经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时为了卸力一个翻滚,几乎是本能一般,在眨眼之间已经稳稳地站到了向导前面。 即使已经入春,但是北境的夜还是很凉。 见孟春不住搓着手臂,白霜荇按耐住将她揽进怀里的冲动,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披到对方的肩膀上,“这件衣服是我刚换的,很干净。” 孟春点了点头,她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衣服的领子,好让他把自己裹得更紧实。她将光屏调给白霜荇看,“我要去这里。” “我去开车。”白霜荇点了点头,也没有问要去这里干什么,带上他的向导和他的刀就开着车出发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哨兵的车上居然还准备了热茶,孟春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她看着窗外不断变幻的风景,知道自己正走在跨越时光与父亲对话的路上,心里既忐忑又满怀期待。 “我出来的时候催眠了司晨星和他的人。”孟春冷不丁地开口,然后她亮晶晶的眼睛朝白霜荇看了过去。 正在开车的哨兵就这么分心地侧头看了向导一眼,他移回视线的时候觉得胸口那颗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他抿着嘴沉默了片刻,在向导又伸出手推了推他之后,他意识到孟春在等待他的回应,她想让他,夸夸她。 这样的认知让哨兵笑了起来,闷闷的笑声从胸腔里发了出来,他英俊美丽的脸蛋上的笑容同样让人怦然心动,哨兵伸出一只手有些生涩地在向导的头顶柔软的发旋上揉了揉,“我知道你是很厉害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