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盲人房东》 1. 相识 “夏初,你可算来了,今天早上都快忙死了。” 八月底踩着暑假的尾巴,热气还没散去,树上的蝉叫个不停,给忙碌的工作增添了几分烦躁。 新学期开始前不少家长带着孩子买新衣服、买新文具,理发也是开学准备中必不可少的一项。白菁菁看着她进店,嘴上说话,手里的剪刀也没停,细碎的断发从她的指缝间飘落。 夏初朝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说:“给你带的盖饭,先放休息室了。” “哪有时间吃饭啊,先干活吧。” 夏初知道她只是发发牢骚,没再接话,快步走进休息室,放好自己的挎包和饭盒,拿过挂钩上的围裙,熟练地在身后打结,长到胸口的头发扎了个简单的马尾,今天的工作就开始了。 这会儿正是午饭前后的点,不少人都是吃了饭顺便来理发,进门处的沙发上坐满了排队的客人,塑料板凳上也坐了几个,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孩子,三个人排队只有一份消费,还光做个洗剪吹,看着店里很热闹,她们最后也拿不到多少提成。 夏初不介意提成多少,既然出来工作,她的原则就是大钱小钱都要赚,就按顺序带着排队的男孩去后面洗头。 冲水的时候要问水温,头皮按摩的时候要力度适中,洗发水要打两遍,最后再上一遍护发素,这是理发店的标准化流程,不过这种小男孩很好应付,帮他冲水的时候都会梗着脖子,生怕给夏初添麻烦。 夏初让他放松,说话时语调温和,随口问他开学上几年级,小男孩答了一句“上初三”,之后就抿着嘴唇不说话了,手里捏着眼镜腿,端端正正地摆正腹部,连指甲盖上都写着局促。 聊天对他反而是种折磨。 夏初在他身后微微扬起嘴角,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是不再开口说话。 这种顾客就算少上一遍洗发水他也没感觉,但夏初想着,大家都花一样的钱,就该享受相同的服务,所以她还是会细致地照顾到每一寸头皮,最后从发际线开始慢慢冲干净泡沫,用干毛巾裹紧,顺便还帮他擦擦耳廓上的水珠。 “去坐那边椅子上吧,我给你吹干。” 初中男生的寸头最好剪了,当学徒的时候都是拿来练手的,无非就是吹干剪短,家长巴不得剪得越短越好,少来理发店折腾几次,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所以夏初问清楚家长和孩子的需求之后,打开吹风机就开始吹干。 店里要求她们多推销,从进店就要开始多聊天,办卡金额能提百分之二十,但是夏初还没那么熟练,做不到无孔不入,不像白菁菁。 白菁菁手里拿着弯剪,表面在给理发椅上的小妹妹修刘海,其实心思都在旁边的家长身上,观察她身上的衣着和指甲油,然后开始陪家长聊天,说小孩都爱讲究,非要留个刘海挡眼睛,半个月就得修一次,再慢慢步入正题—— “姐,你的头发在哪儿烫的啊,这个水波纹卷真好看,特别修饰你的脸型,看着就显年轻,你要是不说,我都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大的闺女,还以为是姐俩呢。” 没有哪个中年女人逃得过这一套话术。 坐在旁边的家长都快乐出花了,摸了摸自己的发梢,笑着说:“哎呀,我这都烫好久了,平时也不怎么打理,刚烫出来那时候更好看,这个卷,刚好就能挡着我的颧骨。” “唉呀,现在也好看,颧骨高的人做事有魄力,一看姐就是干大事业的。” 小姑娘的头发已经剪完了,白菁菁清理着碎发,又接着说:“不过要是稍微染个色,肯定更好看。” “染色?染个什么颜色?” 聊到这里的时候,夏初手里的男生已经剪好了,短发干净清爽,小同学腼腆地朝她笑笑,家长掏出手机付钱,走人。 她全程听着旁边的推销话术,其实心里也跟佩服,理发店里底薪不高,工资大半都要靠提成。夏初爱钱,但是没有那么好的口才,也没有那么狠的心,想宰客都下不去手,所以总是干得多拿得少。 她也有心想学,刚来店里的时候也拿白菁菁当前辈看,可是前段时间两人闹了点矛盾,最近都面和心不和的,心平气和说不下五句话。 既然没那个本事,就只能先把手头的活做好,夏初没多想,继续带下一个女学生去洗头。 镜子前的白菁菁认真打量着家长身上的穿搭色彩,接着说:“姐可以稍微染个浅棕色,那种巧克力棕,秋天可好看了,阳光底下又柔和又时髦,平时室内也不会太扎眼,出席正式场合也完全没影响。” 家长明显被她说动了,抬头看了眼墙上的价目表,其实这家店比她烫头那家更便宜,理发师剪发的过程看着也是有手艺的。 “可是我今天还得带她去逛街买几身衣服,周末学校就要报道了,实在没空做头发了。” 白菁菁摸出手机,点开自己的二维码递过去:“姐,你加我个微信,想来的时候随时跟我约,我给你留着位置,不用排队。” 新的好友请求发过来,家长正要结账,白菁菁才步入正题:“姐,要不办个卡吧,办卡全场八折,今天就能用,以后你染头、小妹妹来修个刘海,都能用,多划算啊。” 大姐侧头看了一眼闺女的齐刘海,犟着非要剪到眉毛下,估计没两天就又该修了,理发的花销就是积少成多,能优惠八折确实不少,一狠心扫了店里的收款码:“行,那我先充一千,今天就从卡里划。” 白菁菁兴高采烈给她开卡、登记、算账,鞠躬把人送走,想着今天总算不白干,转头就看见夏初已经开始剪第二个学生头了,没什么多余话,剪刀在手里转来转去,都快要完工了。 大概是心里知道自己干得少,嘴上又不愿意承认,白菁菁都没跟她说话,撇了撇嘴角,又继续叫下一个客人。 俩人手脚不停地忙到三点多,客流量才稍微少点,夏初在收银台盯着,白菁菁才有空去休息间吃午饭。 微波炉打转的间隙,白菁菁问她:“盒饭多少钱?我转你。” 夏初这个月上晚班,十二点到岗就行,所以会顺便帮她带份盒饭,比点外卖稍微便宜点,反正忙起来都吃不上热的。 “十五。” < p>“我剪个头都赚不到十五,两口饭就吃没了。” 夏初没接话。 她知道白菁菁的工资比自己高很多。 夏初是七月份来的,前三个月只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资,但两人的差距并不在这点,而是白菁菁眼睛尖,会抢客人。 按理来说店里的客人应该是她俩轮流做,但只要看一眼穿搭和发型,白菁菁就大概能推断出这人会在理发店花多少钱,有消费潜力的顾客她抢着做,不花钱的穷鬼就推给夏初。 光做洗剪吹,一天到晚脚不沾地都赚不到烫染的钱。 夏初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但又真心佩服她,干这行的,不讲那么多职业道德,能赚钱最重要。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给白菁菁打下手,就想多学点推销的话术,不过半个月前因为一个视障的客人,俩人闹了点不愉快…… 夏初坐在收银台里,正在算自己这半天做了多少,店门口的感应门铃突然自动响了,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喊欢迎,就听见眼前拄着盲杖的男人问:“您好,请问现在需要排队吗?” “不用不用,你先进来吧。” 正在吃饭的白菁菁听见大厅的动静,跟着探出头来,看清楚来人之后,直接朝夏初翻了个白眼,继续缩回去吃饭了。 这就是她俩矛盾的导火索。 顾涵洲住在五号楼,这是附近离他最近的一家理发店,所以他固定每两周来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洗头、吹干、剪短。 饭点前后人多,晚上和周末人多,所以他选择周四作为自己的理发日,下班之后就会顺便过来,剪好再回家。 学生在学校上课都没这么规律。 可顾涵洲就需要这样一成不变的规律。 他双目失明,要费很大力气才能适应新环境,这家艺格美发在社区里开了好几年,连店里的装潢都没什么大变动。 走到门口就会有感应门铃,进门左手边是坐着排队的沙发,再往前是收银台,右手边有四张理发椅,走到头右转的小隔间里有两张洗头床,需要迈两级台阶。 布局很简单,他光顾过几次就记下来了,进门走多少步是洗头床,洗完头走多少步是第一张理发椅,盲人需要在熟悉的环境里才能找到安全感,相比之下,理发技术如何,显得没那么重要。 就算真的剪坏了,他也看不见。 白菁菁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盲人从来不办卡,进店就只有一个要求,头发剪短就行,其余的什么推销话术都对他没用,烫头他没法打理,染发他连颜色都看不见。 理发店开在社区里,收费相对平价,洗剪吹只要三十八块钱,不办卡只提成三成,也就是说,白菁菁每次接待他只能拿到十一块,剪个差不多的意思意思就得了。 反正剪坏了头发也会长出来,每隔两周他还是会出现在店里。 再说了,一个盲人,又不是做了造型要去选美,谁还真拿他的发型当个艺术品精雕细琢啊? 除了夏初那个笨蛋。 2. 瞎子 夏初来店里上班的第一天就是周四。 她的上一任理发师回老家结婚了,店里只靠白菁菁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老板才贴了招聘启事,就要招成熟理发师,连学徒的时间都省了,面试通过就直接操刀上岗。 刚开始的时候白菁菁还希望她能赶紧上手,帮自己分担,会跟她讲理发店的常客,以及各自的脾气秉性。 店里主要就是接待社区里的居民和商铺老板,而且这附近有学区,带孩子上学的家长也是消费主力。水果店的老板爱讲价,洗剪吹打完八折还非要抹零,小超市的老板娘嫌店里洗发水不好,每次都要自己带…… 还有五号楼的盲人,来理发就跟参加什么打卡活动似的,风雨无阻,每次来也不多说话,只剪短,从来不做什么发型。 白菁菁告诉她:“那人长得还挺帅的,一米八几,整个人就是衣架子身材,可惜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我有一次剪头发的时候偷偷在他眼睛跟前试过,剪刀凑近了都没反应。” 美容美发嘛,平时看看客人的长相,私下讨论几句,都是常事,刚开始夏初还没放在心上。可她一直在店里待到下午,等来了这位雷打不动的老客人,看见顾涵洲的第一眼,才明白白菁菁说的可惜。 顾涵洲站在收银台前,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叠到小臂的位置,他的眉骨偏高、鼻梁直挺,嘴唇线条偏薄,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感,可开口说话的声音又很温和。 “您好,请问现在需要排队吗?” 刚开始夏初还没意识到这就是那位盲人,是旁边的白菁菁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腰,抬手指着她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顾涵洲手里的盲杖。 夏初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盯着顾涵洲看。 他的眼睛看上去明明没有任何问题,眼皮不会乱眨,眼球也不会乱动,只是一直看着前方,双眼似乎真的不聚焦。 完全不像是刻板印象中的盲人。 直到他在白菁菁的引导下往店里走,夏初听见他手里的盲杖在地板上敲击发出规律的响声,白菁菁还得顺便把地上的电线和椅子踢开,才相信他是真的看不见。 这还是夏初头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真的盲人,她好奇又惊讶,全程看着他,碰到理发椅之前会先抬手摸,确认好座椅的方向和高度,然后把手里的盲杖折叠放好,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指不停在屏幕上滑动,手机里会发出极快的读屏声。 等顾涵洲走出大门,白菁菁还笑她:“被帅呆了?帅也没用啊,眼睛都那样了。” 夏初赶紧澄清自己不是花痴:“不是,我就是觉得好神奇啊,完全看不出来,真的,他坐在那儿我觉得跟健全人没什么区别,那他怎么用手机啊?他的盲杖居然还可以折叠?”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盲人都应该带着黑色的墨镜,抱着二胡坐在街边,拉着悠长又悲凉的曲子,跟顾涵洲完全不搭边。 “你管那么多呢,能付钱就行。” 白菁菁明白她的意思,但也只是笑笑,坐在那里确实没什么区别,但盲人始终是盲人,眼球就是个摆设,把他的头发剪坏,他也看不到。 夏初开始上手理发之后,才发现白菁菁会有意无意地抢客人,原本这也没什么,毕竟她是前辈,可是手里还剪着一个,心就飞到另一个客人身上,这实在是违背夏初为人处世的原则。 顾涵洲上次过来的时候,夏初正在给另一个客人染发,实在推脱不掉,白菁菁才被迫做这个洗剪吹。不过头发才剪到一半,又来了个客人咨询烫头,白菁菁就让她先坐,一直侧着头跟她聊想烫哪种卷,手底下剪出个大缺口都没发现。 还是夏初从背后路过才看见的。 但是不能当着客人的面揭自己人的短,夏初只能咳嗽了两声,白菁菁的眼睛扫回来,才发现自己的“杰作”。 男士发型本来就简单,后脑勺留得不长,靠近耳朵的地方被剪出个小坑,周边再怎么修都盖不住。白菁菁心一横,把两边耳后都修得更短了,才勉强不那么明显,可是从后面看还是很不协调。 她压根都不在乎,就想着赶紧剪完这个,要去给下一个烫头。 只有夏初在心里惦记了半天,措辞想了好久,傍晚店里没人的时候,她才说:“姐,其实你干活的时候不用太着急,我是新来的嘛,很多项目都还不熟练,肯定是让你先做。” 这话已经很委婉了,就差直接说自己不会和她抢客人,不需要边剪头边给别人推销,今天只是剪出个缺口,万一下次把客人头皮划伤了怎么办。 更何况人家还是个残疾人。 偏偏白菁菁这会儿正心虚,这一行干了好多年,还是头回犯这种低级错误,又被新来的抓个正着,幸好今天老板不在,幸好顾涵洲是个瞎子,否则今天肯定要扣钱了。 人在心虚的时候根本无法识别善意,她还以为夏初是故意抓自己的小尾巴,色厉内荏地反问她:“你什么意思?你还知道自己是新来的,你还要教我怎么做事吗?” 好像嗓门大了,就能占理似的。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心里不一定怎么悄悄骂我呢吧,怎么,想当女侠啊?为残疾人打抱不平啊?” “不是……” “我看你也挺想爱钱的啊,平时买个煎饼都舍不得加蛋,看我烫头你不想上手吗?” 夏初只是认为她把顾涵洲晾着,去跟别人聊天,这种行为就有点不尊重人,竟然还把人家的头发剪坏了,想提醒她一句而已。 哪知道白菁菁根本不听她解释。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被她这么一通指责,夏初脸上也挂不住,直接说:“我只赚我该赚的钱,不会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白菁菁冷笑一声,拿着手机起身,直接结束这个话题,出门前还甩给她一句:“那以后你给瞎子剪吧,我还懒得伺候了。” 从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有点尴尬。 所以当顾涵洲再次走进店里,白菁菁都懒得出来,既然夏初愿意伺候,愿意做这种不赚钱的活,就都给她剪好了。 夏初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跟他说:“现在不用排队,先跟我过来洗头吧。” 她走在顾涵洲左边,稍微往前两步的距离,一直侧身观察着顾涵洲的步态,顺手把椅子推到靠墙的位置,免得挡着他的盲杖。 “洗头床在左边,你先坐,我给你垫个毛巾再躺。” 她说什么,顾涵洲都会乖乖照办,会在冲水的时候闭上眼睛,也会在按摩的时候暗自用力抬头。 “头稍微往上一点。” “水温还好吗?会不会有点烫?” “这个力度怎么样?要是觉得不够的话你跟我说。” “你放松就行,脖子不用绷着,头顶需要多按按吗?” 全程都是夏初在说话,没有推销话术,也不要求他办卡,只讨论洗头这一件事,顾涵洲话不多,只会简短地应几句好。 夏初不太在乎他回答什么,理发店里什么客人都有,话多的话少的,挑剔的宽容的,不能全都往心里去,她只需要按照自己的标准化流程进行就好。 不过,据她判断,顾涵洲应该属于宽容又话少的。 洗完头之后,她把人带到靠里的第一张椅子坐下,换了块厚毛巾,包裹着顾涵洲的头发,微微用力揉搓按摩,初步吸干头发里的水分。 顾涵洲一直都留的碎盖刘海,眉上的长度,稍微四六分开,挡住稍长的上庭,让人的视线更关注他的轮廓和五官。现在头发完全打湿,整张脸都毫无遮挡地露出来,夏初还是想感叹一句,好完美的头型啊。 夏初读的是高职,那时候就开始学美容美发,刚开始的时候拿头模练,逐渐过渡到真人,在学校里老师怕她们紧张,说真人的头也只是一颗头,别想着那是活人。 所以每颗头到夏初手里的时候,她会第一时间评估形状如何,条件反射似的,改不掉,不过都是悄悄在心里说,不敢告诉客人。 眼前的这颗头从额头到后脑勺都很饱满,弧度和轮廓都流畅得刚刚好,这样的头型可以适配所有发型,简直是完美的练手模型。 像一张画布,夏初按捺不住就想发挥,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给顾涵洲理发的时候,她的嘴角全程都在微微上扬。 哪怕顾涵洲没有给她多大的发挥空间。 以前从没被这个理发师接待过,在擦干的时候顾涵洲就抢先开口说:“麻烦帮我剪短一点就好,别的没有要求,不用做什么发型。” 夏初点点头:“好的,明白。” 没有空间,就更考验手艺了,夏初还是觉得技痒,从吹头发开始,用手将发根挑起,吹风机逆着发根往上吹,吹到七成干再换冷风定型,头顶和后脑勺的蓬松感维持好,剪刀一层层打薄剪短,两侧的头发根据他颧骨的宽度调整,不能收得太紧,也不能留得太炸。 剪刀划过碎发,不停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她边剪边说:“鬓角我不给你留太长,整个耳朵周围留个轮廓就行,这样显得干净清爽,你也好打理。” “后脖子这里我多剪点,收进去会显得你的后脑勺更饱满,平时你穿衬衫之类的,也不会蹭到你的衣领。” 半个月前留下的那个坑已经长起来了,夏初正好一起修整齐收进耳后,就再也看不出来剪坏过的痕迹。 头发会不停生长,要是遇到不 喜欢的、剪错的、烫坏的,剪掉就可以了,慢慢长出新的,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这是夏初心里,理发这个行业最大的魅力。 剪得高兴了她就忍不住话多,哪怕全程顾涵洲都没什么反应,可她还是继续说:“你头发挺多的,我稍微再给你刮一刮,这样厚薄均匀一点。” 连声音都在往上扬。 顾涵洲看不见她在笑,但是听见了她的声音里,对自己这份“作品”的满意程度都快要溢出来了。 像一只小猫,竖着尾巴,在自己身边喵喵叫。 剪到最后再用吹风机定型,顺便吹走脖子周围的碎发,夏初转头看看镜子,又低头打量自己手里的这颗头,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放在学校能拿优秀的程度。 大概是有点得意忘形,或者是职业习惯,又或者是没给盲人服务过,夏初用梳子给他梳顺的同时,帮他调整椅子的角度,之后竟然说出了一句完全没经过大脑的话—— “差不多了,你看看满不满意,我可以……” 她原本想说,要是还有哪里不满意,可以再调整,可是话还没说完,她在梳头的间隙,正好看见镜子里那双不聚焦的眼睛。 梳子在发间顿住,夏初猛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她居然让一个盲人看? 看什么? 刚洗过的头发太顺滑,夏初手上没怎么使劲,那把梳子就划过发梢掉到椅子边,啪地一声打断了她的尴尬。 夏初赶紧弯腰捡梳子,忙不迭地道歉:“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是想说你要是不满意我还能再修,对不起。” 顾涵洲突然被她逗笑了。 他问夏初:“你是新来的吗?” 夏初看他脸色好像没生气,还想悄悄看他的眼神,可是瞎子没有眼神,这话又问得很不客气,她一时拿不准顾涵洲的想法,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上个月刚来这个店,但我不是新手,我干了很多年的,科班出身,经验丰富!” 顾涵洲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听这么着急的语气,就知道自己吓到她了。 声音听上去也就二十来岁的女孩子,据理力争地跟自己说干了很多年,顾涵洲觉得很有趣,没忍住被她逗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之前没遇到过你,所以随口问问。”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就会变得很敏感,理发店的老板,或者是经常给自己剪发的理发师,顾涵洲能分辨出她们的声音,还有理发时的一些小习惯,跟今天这位都完全不一样,所以他才会问出那句话。 白菁菁给他上第二遍洗发水的时候,只会草草搓几下,吹头发的时候不会用手挡着他的耳朵,剪短也真的只是在本来发型的基础上剪。 这些怠慢,其实顾涵洲心里都知道。 他只是眼睛看不见,脑子又没坏掉,失明这几年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他出去买菜,有些摊主只要看见他手里的盲杖,在他眼前挥挥手确定他真的看不见,就会在他买菜的时候故意塞进去一把老菜叶,或者蔫掉的黄瓜,再报称的时候缺斤短两。 只不过这些不重要,他从来不计较这些。 出门买菜、上班、理发,都是顾涵洲强迫自己出门社交的一环,他只是不想躲在不见天日的房子里,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所以每天都要独立出行,不要做被社会抛弃的瞎子。 当然,他也遇到过很多善良的人,路人会在红绿灯的时候拉他一把,餐厅里上菜的服务员会把筷子和勺子亲自递到他手里,还有夏初。 会认真给他剪一个保质期只有两周的发型,还会边剪边跟他讲解,甚至忘记他是个盲人。 顾涵洲只是有点好奇,她以后会不会在理发店长做。 夏初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又看见他从盖到大腿的围布下面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自己的头发,从前额到耳后,动作轻柔,好像生怕把夏初的作品弄坏,蓬松的头发跟着他的动作被压下,又回弹。 然后他转头向夏初的方向,认真地回答她:“很满意,我用手感受到了,谢谢你。” 夏初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自己分明就看到了—— 温柔,善意,还有尊重。 心脏在胸膛里跳得乱七八糟,好像回到刚开始在理发店里当学徒的时候,做一个简单的洗剪吹都紧张得双手发麻,梳子都要握不住。 夏初胡乱把梳子塞进围裙的口袋里,弯腰解开围布的魔术贴,拿开围布之后又拿了块干净的毛巾,帮他扫了扫脖子上的碎发。 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完,才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营业似的笑容:“你满意就好,欢迎下次光临。” 3. 快递 理发店的营业时间是早十晚九,太早太晚都没什么生意,老板王艺还算人性化,给她们俩分了早晚班。早班十点来开门,晚上八点就能下班,晚班可以十二点再来,晚上要守到九点打烊,要负责店里最后的清洁打扫,以及理发工具的消毒。 夏初和白菁菁按月轮流上早晚班,王艺偶尔来视察,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帮忙做几个。 听白菁菁说,这个店以前就是靠老板一个人撑起来的,从装潢到采购,从洗头到到染发,不论是经营头脑还是理发技术,她全都能干。 “艺格美发,就是艺姐的艺,她自己起的名字,不过她现在找了个对象,在KTV上班的,她就跟着去那边帮忙了,顾不上咱们。” 夏初点点头,应聘的时候老板就说过,店里缺人,所以不在乎她有案底,但是平时手脚一定要干净,一旦发现有不对,直接解雇。 那时候的夏初已经碰了好几次壁,身上的积蓄所剩无几,饭都快吃不起了,所以哪怕这份工作连社保都不交,她还是再三保证肯定不会出问题,第二天就直接上岗干活,帮着缓解了暑假到返校季这个小高峰的压力。 不过到了九月之后,店里就没那么多客人了,很少有排着队等的情况,俩人就在店里收拾打扫,或者坐在一起玩手机。 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其实都没什么坏心,相处了两个月,她俩都差不多摸清了彼此的性格,这几天关系又缓和了不少。本来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关系,没人盼着能处成多亲密的朋友,之前有矛盾有分歧,转天照样还要共事,揪着不放容易长结节。 白菁菁不停刷着外卖软件,念叨着:“忙的时候一整天都坐不下,腿都给我站断,闲的时候又闲得我心慌。” 理发店的底薪只有两千,剩下全靠提成,没客人就没收入,她玩手机都不安心。 夏初也跟着叹气。 “不行了,外卖都点不起,小夏你晚上吃啥?” “吃个煎饼吧,我也不太饿。” “那你去买煎饼,顺便给我带碗粉吧,不加肉,我给你转钱。” 店里不包餐,但是也不要求坐班,没客人的时候出去买个饭是可以的,夏初解了身上的围裙,拿着手机往外走。路口靠近学校的方向有几家小饭馆,米粉、炒饭、炒菜,还有几家煎饼和小吃摊,什么都有,主要是方便学生,夏初平时也在这儿解决晚餐。 她拎着煎饼和米粉往回走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不少下班的路人,拎着刚买的菜拐进不同的楼栋里,还有三五成群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手里还拿着雪糕。 夏初既羡慕能无忧无虑上学的孩子,又羡慕下班能有归处的人。 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漂泊,跟以前在学校认识的学姐合租一个房间,在墙边摆了张一米的折叠床,铺上被褥就是自己的窝,连下班回家这几个字都好陌生。 她又没有家。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感伤,就在五号楼门口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五号楼的保安大叔,另一个是顾涵洲。 都是光顾过理发店的客人。 俩人凑在快递柜前,不知道在倒腾什么东西,像是手机上有什么东西弄不明白,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些什么,一老一残,看着怪心酸的。 夏初快步走过去,先跟大叔打了个招呼,又问顾涵洲:“请问需要帮忙吗?” 顾涵洲听出来这是理发店的员工,他苦笑着递出自己的手机说:“我有个快递放在快递柜里了,但是取不出来。” 保安大叔原本是来帮忙的,可是小年轻的手机他又玩不转,两个人鼓捣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行。 夏初往前两步,凑近了他的手机说:“让我看看吧。” 感受到身边有人靠近,顾涵洲索性直接把手机递过去,还停留在购物软件待收货的界面,只不过他用的是无障碍模式,平时为了节电,手机亮度都是最低。 夏初看不清楚,问他:“能把屏幕调亮一点吗?” 现在的手机对视障人群很友好,顾涵洲都不用动手,低头对着手机喊siri,屏幕就亮起来了,夏初扫了一眼上面的物流信息,跟他解释:“不是这个柜,现在你面前这是西侧柜,你的快递在是东门柜,在那边。” 夏初带着他往东门柜走过去,点开取件界面,跟他说:“我看一下取件码。” 八位数字输入完毕,柜门自动弹开,夏初垫脚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是个包裹严实的纸箱,稍微有点重,她单手拿着倒是不费力,但顾涵洲毕竟是盲人,右手被盲杖占着,万一左手还要拿手机,就不方便拿快递了。 她想了想,把手里的煎饼和米粉都挂到顾涵洲的手指上,跟他说:“先帮我拿一下,你这个快递是纸箱,你拿着不方便,我帮你把胶带抠起来一点,你就拎这个胶带的地方,可以吗?” 两个塑料袋勒着指节,不重,就是还冒着热气,顾涵洲下意识勾紧手指, 还不忘跟她说谢谢。 夏初把胶带扯开,两边粘在一起搓成类似绳子,还多嘴说了一句:“你下次应该让快递员给你送上门,入柜了他们也能拿出来的。” 虽然送快递也不容易,可残疾人出趟门都麻烦,送上门应该是情理之中的服务。 顾涵洲解释说:“之前都是放家门口的,今天这个快递小哥可能是新来的,没给我打电话,直接放了,我就想着来试试。” 夏初本来想说,不通知就直接放快递柜,这都可以投诉了,而且客户还是个盲人,不过又想到自己也是干服务业的,而且她总不能当着顾涵洲的面,直接说你作为盲人可以得到优待吧? 上次那句看看已经让她自责好几天了,今天可不能再乱说话了。 还有他那句试试。 夏初听着就没来由地难受,她在牢里待了一年,出来都觉得自己跟不上社会发展了,头一回用快递柜的时候,认真看着屏幕上的每一处提示,扫完码手机又会莫名其妙弹出来广告,现在的广告做得多精啊,不认真看都不知道那是广告,点进去才提示要充钱。 她一个健全人,面对日新月异的科技尚且充满恐惧,更何况是个盲人。 能有愿意尝试的这份勇气,就已经弥足珍贵了。 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可万一下次还是弄不明白怎么办? 夏初在脑子里字斟句酌,最后跟他说:“下次要是遇到问题,你就给快递小哥打电话,让他想办法。” “嗯,下次我还是让送上门,我就是前几天路过的时候听见这里装了碰一碰开柜,想着应该很方便,没想到还是不行。” 他已经在便利店尝试过碰一碰支付了,不再需要店员帮忙找二维码在哪,只需要打开支付软件贴上去就行,真的很方便,没想到取快递不行,可能是因为他找错了快递柜。 夏初对他总是多几分耐心,跟他解释五号楼安装了三个快递柜,如果没找准位置的话扫码或者碰一碰都不行。 “还有啊,必须要你碰一碰的账号和快递收件人的电话号码一致才行,对不上也不行,怪麻烦的,我都还没搞明白。”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没事,举手之劳,我要回店里吃饭了,拜拜。” 指节上勾着的塑料袋被拿走,只剩下没散掉的热气和鸡蛋灌饼里飘出来豆瓣酱的香味,顾涵洲拎着手里的快递盒,听着她慢慢走远的脚步声,突然很想吃煎饼。 4. 工作 这家理发店能在社区里开这么久,除了自身水平稳定之外,选址选得好也是很重要的原因,租的是二号楼对面的底商铺子,居民进出都要经过,彩色的旋转灯柱整天亮着,路过就顺便理个发。 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夏初工作了没几个月,都已经基本打了个照面,尤其她记性还行,就算没来光顾过生意,在街边见过一面都能记得住。 店里闲着的时候,在屋里玩手机玩得颈椎疼,就搬个椅子出来晒晒太阳,别说社区里的人,就连隔壁熟食店老板养的猫都认识了。 小猫半散养,有时候会溜到理发店门口,遇见躺着晒太阳的夏初,一人一猫并排坐在一起,也是一种缘分。 问过老板什么能喂什么不能喂,有时候夏初会把自己带的玉米红薯分一点给它,平时养在熟食店里也是杂食小猫,什么都吃,也不挑食。 夏初还跟它碎碎念,比划着要给它做个帅气发型。 白菁菁坐在店里笑她:“猫又不给你钱,你给它做什么?” 夏初不理她,低头摸着小猫脑袋,继续说:“咪咪女士你喜欢什么风格呀?想要温柔沉稳一点,还是活泼开朗一点?” 小猫只会咪咪咪地回应她,然后用脑袋去蹭她的掌心,两个完全不同频的生物,就这么在黄昏里鸡同鸭讲。 顾涵洲路过的时候,是先听见小猫的叫声,才听见夏初刻意压低的讲话声,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和小猫说话。 盲杖抬起来,顿了顿才重新敲下去。 今天不是星期四,所以他没有在理发店门口停留,也没跟夏初打招呼,只是继续沿着盲道往前走。盲杖是帮助他独立出行最重要的工具,不仅能探路,也是把自己盲人的身份暴露出来,路人看到盲杖,大部分都会主动避开。 敲到台阶、敲到路人、或者是敲到电动车时,都是不一样的声音,但只要碰到障碍物,顾涵洲都会习惯性地左手沿着盲杖缓慢下滑,先判断是什么,再决定怎么绕过去。 他超过理发店没几步的距离,盲杖明显敲到一种金属外壳,发出响亮的叮咚声,顾涵洲猜测是自行车,他先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慢慢伸手去探,却摸到一片带着温度的皮肤。 像是个人。 吓得他立刻松开手,又接着开口道歉:“不好意思,我看不见。” 他面前的夏初扶着那辆倒下的共享单车,手臂上还残留着陌生的温度,看他被吓成这样,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啊,不用,不是,你没撞到我……” 天地良心,夏初只是看他快撞上了,好心想把单车挪开而已。 “是你啊,”顾涵洲听出她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但还是想开口打个招呼,不过他俩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他只能说:“我记得你的声音。” 认得出来是谁就好,夏初松了一口气,这才解释道:“是辆共享单车,倒在盲道上了,我怕你撞上,想过来给挪开,谁知道我反而挡着你了,对不起啊,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顾涵洲微微笑着,跟她说:“没有没有,谢谢你。” 自行车或者电动车,占用盲道太常见了,顾涵洲都习以为常了,他只是没想到刚刚还在专注逗猫的人,竟然还会分心关注到自己。 就连那只小猫也跟着跑过来,围着他盲杖的尾端打转,甚至还抬手去抓,像是看到逗猫棒了,他能听见小爪子在盲杖的合金材料上摩擦的声音。 夏初赶紧抱住它:“咪咪,过来。” 顾涵洲不介意小动物靠近,他只是担心自己看不见,不小心踩着小猫,所以往后退了两步。 “你住五号楼对吧,前面这一段盲杖都没有障碍物 ,你回家吧。” 顾涵洲没急着走,又问她:“你上次给我剪的头发,我同事都说很好看,我明天还去店里理发,还能找你吗?” “可以啊,明天我上早班,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八点,一直都在。” 她俩按月轮流上早班,临时有事才会调整,八月份白菁菁上了,九月份就轮到夏初上,店里每个月能休四天,俩人不能同时休,而且只能选在周内,夏初通常休周一。 不过她不用向顾涵洲解释这么多,只要顾客愿意回头,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褒奖了。 烫染她可能没有白菁菁那么多经验,但是剪头发的技术,她从来没担心过,在理发店干了两个多月,就已经有不少回头客了。 连顾涵洲都这么满意,她听着也开心。 “那我明天下班之后过来,可能五点多。” 听他说下班,夏初还愣了一下,她实在想不出来盲人能做什么工作,盲人按摩? 可是顾涵洲穿的是衬衫皮鞋,手指修长也没有茧,怎么看都不像给人按摩的样子啊,她的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还要上班啊?” 听她问得这么认真,顾涵洲一时也愣住,但还是如实回答她:“对啊,我也有工作的。” “啊不是,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生气,我是说……我……” 彻底解释不清楚了。 夏初生无可恋地朝他摆手,小猫趁机从她的怀里跳出去,好像也要离这张口无遮拦的嘴远一点。 顾涵洲看不见她的肢体动作,也看不见她因为窘迫而涨红的脸颊,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没关系的,明天见吧。” 他敲着盲杖继续往前走,夏初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其实明天也不是很想见了。 最好现在就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5. 办卡 顾涵洲第二天再去店里的时候,刚好赶上有客人,夏初在染发,刚开始调颜色,白菁菁在烫头,俩人都没空招待他。 夏初只能端着染发碗走到收银台边,问他:“我这边可能还得一会儿,要不你先坐着等一下,或者出去吃个饭再回来?” “我坐一会儿吧,剪完了回家再吃。” “那行,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你先忙。” 俩人之间说话都还很客气,白菁菁留心关注着他俩,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又不是什么大客户,有什么好维护的,还至于这么客套。 夏初接着给客人调颜色,选好之后再上染发膏,还跟她解释:“这个颜色比较亮,要是不漂发的话上色不完全,可能也掉得比较快,掉色的过程中颜色也不太好看。” 理发椅上的女顾客不在乎,她不是差漂发那一百块钱,就是觉得太伤发质了,她玩着手机说:“没事,我就想染个新鲜,掉了还省得我染回去,不然我这个头发一漂就成枯草了。” “那行,我开始上色了哈。” 顾涵洲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的手机是盲人无障碍模式,手指划到哪里就会自动读出来,照样可以听新闻听电视,只是担心读屏的声音吵到店里的其他客人,他带了一只耳机。 另一只耳朵听着夏初跟客人闲聊的声音,说怎么根据发色选衣服搭配,说染发之后要怎么护理,又聊到这个脸型要怎么选刘海。 耳机里今日热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没忍住在脑海里给夏初画像。 应该是个很年轻的女孩,说话的时候很有活力,好像总是笑着,又很细心、很礼貌、很善良,但是并不柔弱,洗头的时候手指很有力量,剪发的手法也很熟练,她自己也说自己干这一行很多年了,顾涵洲认真地梳理着这些标签,却还是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像。 这几年他会刻意不让自己去想眼睛的事情,不要想那些“如果没有失明”的假设,可是这一刻,他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地浮现出一个稍显荒唐的念头—— 要是能看见夏初长什么样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就立刻被他赶出脑海,试图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机上,不要再去听其他的声音。 那边好像聊到了最近的电视剧,客人的手机在放偶像剧,夏初说自己也在追,就是更新得太慢了…… 声音根本屏蔽不掉。 顾涵洲有点心神不宁。 他在沙发上挪了挪位置,放下手机又去整理盲杖,拿起手机又点开另一个软件,随手在屏幕上划了一圈,好像很忙的样子,但是又什么都没做。 夏初那边终于结束,算好账把人送走,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还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了,给他倒了杯水:“等很久了吧,先喝口水,我再带你去洗头。” 听见她的声音靠近,里面好像带着点疲惫,却还是保持着平常的语调,一次性纸杯递过来的时候,会俯下身正对自己,让杯子轻轻接触到自己的手指,顾涵洲心里那点杂念好像都消失了。 他接过杯子喝了两口,然后摘下耳机,问她:“你要休息一下吗?” “不用不用,你跟我来吧。” 洗头的时候还是同样的流程,就像是编写好储存在身体里的程序,不过今天顾涵洲算了算时间,问了她一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干这一行,哪有准时吃饭的道理,夏初都习惯了,没客人的时候想几点吃都行,有客人就得先把衣食父母都服务好了,赚到钱才能考虑温饱。 所以听到客人这么问,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他体贴,而是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啊?你是觉得我按摩的力度不够吗?” 她加大了力度又接着问:“这样呢?舒服一点吗?” 顾涵洲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为顾客,不该去问这样隐私的话题,他俩不过才见过几面,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想了想,也没去解释这个误会,只是说:“不用,刚刚那样就挺好的。” “我还是按上次那个发型给你剪短吗?” “对,上次那样就行。” 给他洗好头的时候,白菁菁烫的那个正好在收尾,她又在推销办卡,话术说得天花乱坠,顾涵洲听了一耳朵,之前他没怎么放在心上,洗剪吹就三十几块钱,办卡打八折也没便宜多少,他没有到处办卡的习惯,就没弄。 办这些会员卡,手机号泄露之后会收到很多垃圾短信,眼睛看不见,就要花更多时间去筛选分辨有效信息,太麻烦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盲人,白菁菁和之前的理发师都没有那么卖力给他推销过,最多是结账的时候提一嘴,只要他说一句拒绝,就没再说过了。 毕竟给残疾人搞推销,听起来有点损功德。 顾涵洲在想,夏初也没跟他提过办卡的事情,是为什么呢?也是因为自己是残疾人吗? 可是她好像并不在意这个,夏初对每个客人都是一样的,不论消费多少,也不论有没有办卡。 她不会因为自己失明就有特殊照顾,顶多带路的时候提醒两句,也从来没有怠慢过自己,还会毫不遮掩地问出自己有没有工作这种话。 吹风机的声音很吵,打断了白菁菁的话术,顾涵洲也没想出答案,等开始剪头发之后,他直接开口问:“我以后可以都找你剪头发吗?” 他虽然能适应被怠慢,但总不会上赶着贴人家的冷脸,谁不想找个认真负责的理发师。 夏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接说:“当然可以啊,你是不是都周四过来?” “对,两周一次,除非下大雨我出不了门。” “那就可以,周四我应该都在,有时候忙就得麻烦你稍微等一会儿,要不我们加个微信,你来之前可以先跟我说一声,免得等太久。” 加顾客微信,售后维护,售前预约,都是理发店里很常规的操作,白菁菁甚至专门把微信昵称改成了AAA艺格美发女托尼-菁菁,这样就能排在好友列表的第一个,她还让夏初也改一个类似的,比如女托尼夏夏。 夏初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最后还是没改。 幸好没改。 要是让顾涵洲看见她用那样的昵称,真的没脸再见面了。 顾涵洲听见要加微信,也没质疑,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一会儿我扫你。” 沉默 了一会儿,他又问:“如果我也办张卡,你会有提成吗?” “有啊,办卡你还能打八折,剪一次头能省八块钱,够买个煎饼了,如果你经常来的话,其实也挺划算的。” 夏初是很认真站在他的角度分析,哪怕每次就便宜几块钱呢,积少成多,那也是钱啊。她根本没想自己的提成,没想过要从一个盲人身上赚提成。 但是顾涵洲不明白她们的工资构成,接着追问:“如果我打了八折,你能拿到的提成会变少吗?” “啊?” 其实是不会的,否则白菁菁也不会那么卖力地推销办卡,她们的工资大部分就靠提成,不办卡直接结账提百分之三十,充卡可以提百分之二十,用卡上的余额结账还能再提百分之二十,里外里多了十个点。 可是夏初不能这么跟外人说得这么详细,所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涵洲又听见收银台那边的人要再充两千,白菁菁乐呵呵地给她录入系统,一下子也就想通了,办卡她们肯定能拿到更多。 他赶紧说:“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等会儿也想办个卡,先充一千行吗?” 反而是夏初很纳闷,不假思索地反问:“为什么要充那么多?你光剪头,一千块能用一年多了,办我们的卡又没有利息。” 有些顾客充两三千,是因为一家几口人都用,或者是染发烫头之类的,定期还回来做个发质护理,每次就得三四百,选好的药水就更贵,所以才充那么多。 一千块钱光剪头发,夏初在心里算了算,三十多次,真的要用一年多。 这店能不能开一年多还不一定呢。 办了卡结果老板卷钱跑路的,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夏初也不是圣母白莲花,送上门的提成都不要,今天但凡是个健全人坐在这里,说要充一千块钱,夏初都会喜笑颜开地登记。 可偏偏顾涵洲是个盲人。 赚残疾人的钱也太缺德了吧。 更何况现在就业形势这么差,虽然顾涵洲说自己有正经工作,可是一个盲人,能找到什么好工作?这钱好好留着吃饭不行吗? 顾涵洲不理解她的疑问,还问她:“太多了吗?可我真的会一直剪头啊。” 一千块,夏初光这一单就能先拿到两百。 她的道德和钱包在打架。 最后还是委婉地提醒了一句:“那你想好了,办了卡以后要是后悔了,可能不太好退啊。” 虽然充值的时候都说能退、好退、秒退,但其实都是理发店的套路,最后能完全退出去的少之又少,万一连店都跑路了,更是什么都捞不着。 夏初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就怕被别人听见。 “我想好了,办吧。” 顾涵洲现在能确认,她们就是不想赚残疾人的钱,可是他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看上去应该不像是朝不保夕的样子吧? 他是工作之后才失明的,名校毕业,跟同学一起创业开了家工作室,即便失明也没有完全失去劳动能力,每个月有分红也有绩效。哪怕眼睛看不见,平时的衣着打扮也尽量体面,难道在夏初眼里,自己像个充了一千块钱就要吃不起饭的可怜人吗? 6. 鲜花 俩人如约加上微信,备注了彼此的姓名,平时都不说话,只在顾涵洲的理发日有交流。 顾涵洲会说自己大概几点到店里,夏初回复好的。 如果临到约定的时间,先接了耗时比较长的客人,她就会再发一条语音,让他稍微晚点来。 这是之前说好的,顾涵洲的客单价低,所以他的预约没有优先级,不能耽误夏初赚钱。刚开始夏初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都是顾客,可是顾涵洲坚持说自己的空闲时间比较多,工作也比较弹性,可以随时调整。 他俩在网上的交流还不如在理发店门口碰面的多。 夏初还是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有时候看他穿得很板正,说是要去上班,但工作日也不是天天都去,有时候穿得休闲,拎着超市买的蔬菜和水果,还背着某个运动品牌的健身包。从来没见过他跟谁同行,夏初猜测他是独居,还会自己坚持做饭,感叹一句他真不容易。 她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跟室友说起这件事:“我有时候觉得他特别像人机,周几干什么,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全都是定好的,穿衣服都是差不多的款式和颜色,每次来店里也都是那几句话,还挺好玩的。” “听着像游戏里每天刷新的NPC,定期来你们理发店发放补给。” “要真是游戏就好了,他是真的盲人,还那么年轻,长得又帅,偏偏就看不见了,真可惜。” 张彤也跟着叹了口气,让她先操心操心自己。 “小夏,你知道吗,你们理发店那个社区,附近有好学区,临近地铁口,出门一站地就是省医院,不管是买房还是租房都不便宜,他一个人住,买得起超市的菜和水果,工作清闲不加班,还能有时间自己做饭,已经比咱俩好很多很多了。” 夏初的室友是之前上大专时认识的学姐,俩人学的同一个专业,不过张彤不爱做美发,混到毕业之后在一家服装店里做销售,也是个累死累活赚不到多少提成的工作,吃饭点便宜外卖,回家了只想玩手机。 夏初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并不认同:“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大家各有各的不幸,不能拿来比较。” 张彤给她扔了个橙子,路口的小摊十块钱三斤买的,顺便嘱咐了她一句:“小姑娘啊,长长记性吧,心疼男人就是不幸的开始,再说了,你踏入社会还没吃够亏啊?” 夏初倒是分得清楚:“以前的事那是别人害的我,又不是他害的我,他一个盲人,还想着充卡让我赚提成。” 张彤都替她发愁,被自己亲爹坑到在看守所里待了大半年,虽然后来法院判决出的是无罪释放,完全没留下案底,还给了她一些经济补偿,可是现在市场不好,再加上那段经历的原因,出来之后也很难找工作,这才安稳刚几个月,怎么还是这幅纯良无害的模样?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本性善良,俩人在学校才会成为朋友,夏初走投无路找到自己的时候,张彤才会勉为其难收留她。 想到这里,张彤也不劝了,这一切都是因果,一环一环地扣在一起,解不开。 算着日子又到了周四,夏初一直没收到顾涵洲的消息,站在店门口张望,又看了看今天的天气预报。 店里闲着,白菁菁发了几条朋友圈,都是各种发型模特、欢迎预约,然后一看日历,还笑她:“又不是什么大单子,剪头有什么可等的?” “姐,我没等,就是闲着,看看。” “你给他剪那么认真有什么用,他又看不见。” “他要出门上班啊,别人看得见,剪个大缺口,别人笑他他都不知道。” “快别提那个缺口了你……”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挺久了,这段时间白菁菁和她朝夕相处下来,也看出这小姑娘脾气好,没什么坏心,平时干活也挺积极,确实没有恶意抢过自己的客人。有时候白菁菁上晚班,她的老顾客来得早了,夏初也会安抚着让客人稍等一会儿,或者先帮着把头洗了,大头还是等着她来做。 要说剪发的技术,她也是真佩服夏初,基本功一看就扎实,审美也在线,社区里不少人都认准夏初,来店里点名要她剪。 有时候还有客人问她在哪学的,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 夏初打着哈哈说自己上的高职,就专门学这个的,好多年了,正儿八经科班出身。 客人信,白菁菁可不信,要是有本事在职校里学成这样,早都刻苦读书考大学去了,她觉得夏初肯定是在之前的东家学的,不过怎么打听都没打听出来是哪家。 她追着问,夏初就转移话题。 总不能说是在看守所里学的,里面有学习和劳动的技能培训班,美发、美妆、穿搭时尚,都有人教,不仅有专业老师,理论结合实践,表现优秀在判决考量的时候还有好处。 只有王艺和周彤知道她被羁押过,虽然最后是无罪释放,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光荣表彰,夏初不想提。 后来白菁菁也就不问了,不过俩人有空的时候也会一起讨论技术,从哪个角度下刀、烫头用多大直径的卷发杠、染发怎么调色…… 听夏初提到顾涵洲去上班,她也有点好奇,问了一嘴:“他还要上班啊?盲人按摩?” 夏初摇摇头:“不是按摩吧,我也不知道,他说是正经工作。” “你俩不是微信都加上了吗,你没问?” “这怎么问?” “我不是教过你吗,推销啊,要对症下药,你得知道他是什么工作,平时都出入什么场合,才能知道给他推什么发型啊。” 夏初没说话,把手机最新一条消息递给她看。 -顾涵洲:我今天去医院复查,时间比较长,可能晚点来,七点左右可以吗? 白菁菁一时语塞,嘬了一口奶茶,沉默半晌之后说了句:“算了,还是别推销了,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夏初笑着收回手机,回复“好的”。 有些话没法问,就算顾涵洲坐在自己面前,神色明显有些失落,夏初也不知道今天该说什么。 问他复查结果怎么样?问他怎么瞎的?或者问还能不能治? 之前那几次已经够地狱了,今天这张嘴千万不能再闯祸了,夏初全程抿着嘴唇,试图管好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 反而是顾涵洲先开口:“今天店里很忙吗?” “还行吧,周内生意都一般,不会太忙。” 顾涵洲只是想问她怎么都不说话,医院里楼上楼下的跑,每次都是那些检查,在几楼的第几个诊室,他比医院的志愿者还要熟悉,同样的检查,最后也是同样的结果。 基因突变导致的视神经细胞凋亡,没得治。 但还是要定期去检查,免得累及其他器官,所以他在这里买了房子,离医院近。 以前每次复查完,他都会回家自己待着,一遍遍地消化自己无法康复这个事实,不过今天在医院里排队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是周四,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想放夏初鸽子。 所以他在医院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家都没回,直接就来了理发店。 他想听夏初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可是她好像兴致不高,顾涵洲只能主动 开口:“其实我不是全盲,稍微还有一点点光感,能分得清天亮和天黑。” 夏初察觉到他的分享欲,斟酌着接住这个话题:“是从小就这样吗?” “不是,三年前突然发病的,没有任何预兆,我还在外地出差,突然就看不清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顾涵洲说出口的时候,语调甚至没有半分波动,可是夏初明明白白感受到了其中的绝望。 “能治吗?” “现在的医学水平来说,治不了,说不定哪天我睁开眼睛,连这点光感都没有了。” “说不定以后可以的,现在医学进步这么快。” 这种话顾涵洲在失明之后听过很多遍,遗憾、惋惜、然后让他千万别放弃,有人发自真心,有人是社交客套。 其实按照他和夏初之间的关系,不该提这个的。 可是夏初站在他身后的时候,好像把他压制了这么多年的情绪,撬开了一个小洞,鬼使神差地,他就开口了。 说出口好像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安慰,重点是听他说话的这个人。 所以他反过来宽慰夏初:“但愿吧,不过治不了也没事,我现在一个人住,完全可以自理的,勉强也还能工作,影响不大。” 夏初就没剪过这么沉重的头发,每一刀都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剪完的时候简直如释重负,把人带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心里还是被压得沉甸甸的。 时间已经过了八点,白菁菁下班回家了,店里就剩下夏初和顾涵洲两个人,外面时不时有遛弯遛狗的居民路过,估计不会再有客人了,夏初收拾收拾就能关门了。 她的视线扫过桌面上的花瓶,突然说:“今天你应该是店里最后一个客人,我送你个东西吧。” “啊?” 夏初从花瓶里抽出一朵粉色的玫瑰,这是老板男朋友送她的,前几天王艺过生日,鲜花收了一大堆,家里实在放不下了,就给店里分了一束,插好放在收银台,也是个装饰。 昨天有个来剪头小妹妹喜欢,夏初也送了她一枝。 她用纸巾擦干花杆上的水分,确认上面一颗刺都没有,才塞到顾涵洲手里,跟他解释:“是一朵粉色的花,我们老板的,我算是借花献佛了,菁菁姐说这个叫粉荔枝,因为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荔枝香味。” 夏初就是想送他点东西,像安慰难过的小朋友一样,可是糖果或者饼干店里都没有,手边只有这朵花最顺眼。 顾涵洲把花凑到鼻尖,认真嗅了嗅,回答她:“好像的确有一点,很淡的果香味,有点甜。” “你把手给我。” 他左手拿着花,右手的食指被夏初牵着,轻轻地放到花瓣上,听她慢慢说着:“这朵花是粉色的,花瓣比较厚,插瓶还能开很久,里面的花瓣是卷曲的,一层一层,花蕊藏在最里面,你摸到了吗?” 顾涵洲没看见的,夏初想讲给他听。 那双无神的眼球下意识在眼眶里转动,顾涵洲只觉得喉咙被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认真地朝她点点头。 办卡的客人结账很简单,直接从记录里划账就可以,夏初操作完之后把他送到门口,又说:“今天晚上有月亮,是弯月,很细的一轮,但是没有星星,我们附近的商铺都要准备打烊了,路灯还亮着,你往右边走就行,路上小心。” 夏初学习不好,没读过多少书,用词简单又匮乏,可顾涵洲还是感受到了其中沉甸甸的善意。 他握紧自己的盲杖,整理好情绪,左手拿着那支花跟她挥手:“夏初,谢谢你。” 7. 刁难 服务行业遇到的大部分客人都只是短暂交集,理发快一点的半个多小时,慢一点的几个小时,中间聊了什么也没人去考究真实性,客人愿意说,理发师就听着捧场,付钱之后这场交易就结束。 年轻的客人比较好相处,要求清晰明了,就算剪不出理想中的发型,也只是默默在心里避雷这家店,最多回家发个社交软件。 夏初也愿意给年轻人做头发,看着她们带来的网图,仔细解释哪些细节是技术达不到的,哪些细节还能根据脸型微调,沟通起来很轻松,动手之前做好预期管理,双方都不会太失望。 她最害怕的就是斤斤计较的中年人,尤其是带大儿子的妈妈,倒不是性别歧视,但是真的暴雷概率会高很多,给孩子剪头短了一寸都不行,给自己漂发多收一百块要讲价,不办卡也要强硬要求享受折扣,洗头的时候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甚至还要先检查她的指甲,说怕刮伤自己的头皮。 夏初被一个中年顾客拉着手,摊开十指在灯光下检查指甲长度的时候,心里都已经要开始骂人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在嘴角撑起服务性的微小弧度。 收银台前的白菁菁也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在背后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鼓励她坚持住。 这人一进店里她就看出来不好说话,但是客人进来了,就没有赶客的道理,而且夏初先迎上去了,她也不好再去帮忙。 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去承担。 没办法,服务行业就是这样,形形色色的人都会遇见,夏初只能耐着性子解释:“我们不会用指甲抠你头皮的,洗头的时候主要是用指腹,以按摩放松为主,按摩的力度可以根据你的感受再调整,你随时反馈,我随时就调整,如果不适应,我们也可以取消按摩这个环节。” “行吧,那你可轻点,我的头皮很敏感的,就是老被你们这些人忽悠着染头发,都被你们店里的劣质药水搞出来的。” 大姐顺手摘了腕上的手表,放进包包后搁在旁边的开放收纳柜里,她还带了个六七岁的孩子,叮嘱让小孩别乱跑,乖乖在外面等她,然后才跟着夏初进了洗头间。 水温要不停调整,发际线觉得刚好的温度冲到后面就说凉了,护发素要多上几泵,按摩要多按一会儿,冲水也要多冲几遍,要保证头皮上完全没有残留…… 夏初已经能预料到剪头的时候她还有多少要求,心里认命地叹了一口气,遵从她的每一条要求,慢慢做。 这种人是讲不通道理的,她心里有一套完备的逻辑链条,根本无懈可击,只能顺着她,求着赶紧把人送走。 “你不许推销,我不办卡不烫染,就只剪短,把下面这些分叉的都修掉。” “吹风机不要这么高温度,会把我的头皮烫坏的。” “你吹头发的时候不要对着我的脸呀,我是敏感肌,被热风一吹会加重的。” “梳头的时候也轻一点,都打结了,你一梳不就都断了吗?” 夏初觉得自己就是一把剪刀的化身,听着她的指令动作,她让剪哪里就剪哪里,让剪多少就剪多少。 剪到最后她的眉毛都耷拉下来了,连假笑的力气都没有,大姐还犟着非要打折,幸好白菁菁坚持原则,跟她说价格都是老板定下来的,她俩打工的没权利给折扣,而且店里的价目表都是贴在收银台背后墙上的,公开透明,就算想投诉也没道理,大姐这才不情不愿地扫了三十八块钱过去。 等她带着孩子走远,夏初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说:“不行了,我的精力都被吸干了,今天做不了别的客人了。” 白菁菁笑她:“这才哪到哪,一个洗剪吹,今天的饭钱都不够,打起精神来啊。” “姐,你又不是没看到,她还说我们洗发水和护发素不行,嫌不行你就自己带啊。” 这人是个生面孔,应该不是社区里的居民,这种性格估计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到处祸害,这种人怎么会自己带洗护用品。 白菁菁反问她:“她要是真带来,存咱们店里,然后隔几天来一次,你受得了啊?” 夏初双手一摊,屁股就从椅子上滑下去:“别别别,别再来了,随便她说吧,她说的对,咱们店里用的就是不行,我承认。” 夏初这辈子都不想给她洗第二次了,别说护发素不行,就算她说吹风机是方的,夏初都能点头。 从踏入这行开始,就避不开这种顾客,白菁菁还遇到过更过分的,好在店里都有同行,可以毫无防备地相互吐槽,在背后骂骂也就过去了,等下一个客人进门,还是得高高兴兴地喊欢迎光临。 “在理发店上班,这种事情难免的,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啥就是啥,赶紧送走了就行。” 道理夏初也明白,就是心里好憋屈啊,她委屈巴巴地瘫成一张肉饼,好像在跟姐姐撒娇:“还是好气啊,好像被喂了一口屎啊,就梗在我的胸口,都要气出结节了。” “你吃过啊?” “没有,”夏初被逗笑了,又说:“姐,这是比喻,你听不出来啊?” 白菁菁就是逗她,也跟着笑,顺手把台面上的护手霜递给她,让她多擦点,又说:“看在你受委屈的份上,等会儿姐给你物色一个大客户,让你做,赚了钱晚上去吃顿好的。” 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下午的时候夏初也如愿做了一个拉直,很好说话的女孩子,头发有点自然卷,所以定期来做拉直,流程什么的都很熟悉,坐下就是玩手机,也不提什么多余的要求。 夏初被折磨的心情好不容易开朗起来,晚饭的时候还点了两杯奶茶,请白菁菁喝一杯。 可是外卖刚放下,吸管都还没来得及插进去,挑剔大姐又回来了,背着中午的包,手里牵着孩子,刚剪短的头发已经被吹乱,紧巴巴地贴在头皮上,她进门直接把包往收银台上一扔,就开始吵吵:“我下午在你们这儿丢了块表,我那块表好几千块钱,肯定是你们趁我洗头的时候偷了,赶紧给我交出来,否则我就报警了。” 夏初和白菁菁在内间休息室正准备吃饭,听她这么一喊,放下筷子赶紧出来看情况。 问了两句才明白,大姐洗头之前摘下来的那块表,回家就发现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见,想着肯定是丢在店里了,说不定就是被店里人偷了,所以才这么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白菁菁赶紧过去安抚她,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温水递过去,问她:“姐,先别生气,先喝口水,你跟我们说说是块啥样的表,我们帮着找找。” 平时丢三落四的人不少,手机身份证外套店里都捡到过,通常就是收好等客人回来取,有联系方式的打电话通知一下,可是一整个下午,白菁菁真没注意到店里有手表。 夏初也赶紧在后面找,洗头的小隔间外面有个分隔收纳柜,客人的包会放在里面,但是不上锁,她把每个柜子都翻了一遍,又从洗头床检查到理发椅,一路的桌子台面、地上的角落全都仔仔细细地找过来,哪怕她也完全没印象店里有手表,但是客人这么说了,她们就得认真找。 白菁菁那边刚把人安抚坐下,回身来和夏初汇合,用眼神问她怎么回事,夏初皱着眉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跟她说:“洗头之前她摘下放包里了,然后连着包一起塞柜子里,之后我就没见过那块表,一直到走都没见她拿出来过。” “莫不是在外面丢了,来讹咱们?” “有可能哦。” 要是丢东西还好说,要是打定主意想来讹人,就麻烦了,白菁菁想了想,还是摸出手机先给王艺发了条消息。毕竟店里出的事,要是她俩应付不来,还是得老板出面。 “你再认真找找,我去会会她。” 大姐看见夏初埋头在墙缝里找,还在那边念叨:“我那可是名牌表,表盘都是镶钻的,在你们店里剪个头发的功夫就不见了,肯定是丢在你们这里。” “姐,我们这儿正帮着找呢,你也好好想想呗,在我们这儿剪完头又去哪儿了?最后一次看见那块表是啥时候?会不会是丢在别的地方了?” “你啥意思?觉得我来讹 人啊?怕不就是你偷了吧?” “姐,没证据的话咱们可不能说,我都没见过你那块表。” “那给我剪头发的那个呢,肯定就是她,她拿着吹风机在我旁边打转,肯定就是想偷我的表,我的包就放柜子里,或者就是你,她负责分散我的注意力,你就偷东西。” 夏初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她正趴在地上看床缝,完全没见到什么手表,还要被这么污蔑,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姐,我给你剪头发,全程都站在你旁边,眼睛都没离开过你头上,拿吹风机也是两只手拿着,还能长出第三只手来吗?她全程坐在收银台后面,都没挪过位置,还能凭空偷东西吗?” “那我不管,拿不出来你们就赔钱吧,九千八,我当年买表的收据还在。”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且不说那块表不知道到底丢在哪里,都没人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名牌,竟然开口就要九千八,白菁菁都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夏初靠在椅子上认真回忆,把这个大姐从进店到离开的每一句话都回想了一遍,试图从其中找到跟手表相关的蛛丝马迹,最后视线落在那个没法安静坐下五分钟的小男孩身上,然后压低声音跟白菁菁说:“进洗头间之前,我确定她把手表摘下来放包里了,后来一直没戴过。” “对啊,我也看到了。” “但是剪头发的时候,那小孩好像一直在旁边玩,拿了咱们的梳子,好像还围着他妈妈的包,掏里面的东西。” 这么一说,白菁菁也想起来:“他还想要手机看动画片来着,他妈不给,然后他又去翻包。” “是不是被他翻掉出来了?” “不对,后来他好像一直拿着什么东西,在椅子上滚来滚去,我那时候还以为是玩具车,现在想想,是不是那块表啊?” 好像是块腕表,不是表带的款式,像是半开口的手镯,夏初剪头发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小男孩握着个轮子样的东西,趴在座椅上模仿小车的前后滚动,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她还以为是玩具车,加上一心都在应付他妈,当时就没多想,现在认真回想,那个轮子样的东西好像的确是金属材质。 白菁菁只恨自己没盯着那小孩,这会儿拼命头脑风暴,也想不起来手表后来被丢到哪里。 “要不我去问问那小孩?” “不行,就算他承认当时拿出来了,也没办法证明没丢在店里,而且他后来好像真的没碰过她妈的包,也就是说根本没放回去。” “那还能丢在哪儿?垃圾桶你翻了吗?” “翻了,没有,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夏初皱着眉,把下午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不断回放,巴不得一帧一帧去找手表的影子,白菁菁帮不上她,只能假装作出翻箱倒柜的模样,敷衍那个大姐。 夏初盯着理发椅旁边的凳子,木质的骨架做了软包,估计已经买了很多年了,表面软包的皮质已经打皱,边角处还掉了一块,裸露出直角形状的转角,转角上还有颗螺丝。 螺丝! 她想起来了,快剪完头发的时候,她好像听见类似金属碰撞的声音,她还下意识低头捡查自己围裙兜里的剪刀,确认剪刀没有掉地上才接着收尾。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就是金属表盘磕在螺丝上的声音。 她转头看了大姐一眼,又想到她进店之后的状态。 正常人要是真的丢了东西,有心来找,肯定是慌张着急的才对,怎么也要先描述一下手表的颜色款式吧,哪有一进来就咬死是丢在店里,自己在洗发间找的时候,她也完全没有跟着过来看看的想法,像是就笃定了这块表肯定找不回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自己知道手表丢在哪里,至少知道这块表肯定找不回来。 夏初把整件事情梳理了一遍,越发坚信这就是事实,只不过她没有证据,要是就这么跟大姐对峙,最后还是会被她泼脏水。 她沉下心想了想,最后掏出手机把来龙去脉发给了老板。 8. 维护 大姐嗓门大,吵吵闹闹的招了不少遛弯的人聚在门口看热闹,这个点正是各家吃完晚饭,出门散步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留在这里还有热闹看,周围的人就越聚越多,就差在对面买包瓜子嗑了。 人越多,大姐就闹得越起劲,也不坐在店里,跑到店门口就开始喊,说店里剪头的人手脚不干净,偷她名牌手表。 这下店里彻底没法做生意,而且还会影响到理发店的声誉,店里有小偷,这种谣言要是添油加醋地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光顾? 白菁菁赶紧过去拉她,劝她有话先进来慢慢说,偏偏大姐就是一副无赖样,除非拿钱了事,否则谁要是敢碰她,她就敢原地躺下再讹一笔,连看热闹的人群都自动让出一个圈来。 顾涵洲刚下班回来,隔老远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像是理发店这边的动静,他敲着盲杖往人群中间走过来,听见夏初无奈又委屈地重复着:“姐,我们店里真没有你的表,有这个功夫你回家找找呢?或者你们下午还去过哪些地方?都找过了吗?” 顾涵洲握着盲杖的手微微用力,其实他一个盲人,最不适合这种场面,万一被误伤了都躲不开,可他还是穿过人群走到门口,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不用问特定的人,在看热闹的地方,多的是热心人向他解释:“这大姐说店里理发师偷她手表,还是名牌表,将近小一万……” 夏初听见偷这个字,转头就看见顾涵洲站在人群中。 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夏初原本是不怕的,想着随她闹,安抚不好就等老板过来处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顾涵洲看见这样有些狼狈的自己,她突然有点心慌。 哪怕他本来也看不见。 她往顾涵洲的方向挪了几步,又解释了一遍:“我没有。” 像是专门解释给他听的。 顾涵洲敏锐地听见她的声音,抬腿朝她靠近,问:“店里没有监控吗?” 夏初摇摇头:“有,老板的手机可以看,但是只能拍到店门口和收银台,拍不到里面的休息室和洗头间。” 员工有时候会在休息室里睡个午觉或者换衣服,洗头间客人要躺下也不太方便,所以都没装监控,夏初和白菁菁才找了好几遍都没办法。可是没有监控证据,这事就说不清楚了,顾涵洲微微蹙眉,接着问:“能从头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吗?”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而像是在引导夏初跟众人解释,这种开在社区里的小店,口碑最重要,顾涵洲信得过她们,小偷这顶帽子也不能胡乱扣上来,还要邻居们也信得过她们才行。 “她下午两三点来剪了个头……店里我里里外外都找了,真的没看到什么手表。” 夏初捡着重点把事情说了一遍,周围的邻居听了也觉得这大姐不占理,还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我闺女上次把家庭作业落店里了,人家还收好等我回去取,两个小姑娘清清白白在这儿打工,也不像手脚不干净的人啊。” 大姐还反驳:“你那作业又不值钱,我的表可是名牌镶钻的。” “我上次还把手机和钱包忘在店里了,人家也没拿啊。” “你们都认识,肯定都是一伙的,她俩就是手脚不干净,今天必须赔钱。” 大姐自己耍赖也就算了,还把小孩也拉到自己身边,更没人敢靠近母子俩,这么僵持下去没有意义,老板还在赶来的路上,顾涵洲语气淡淡的,提出一个最简单的方案:“那就报警吧。” 夏初听见报警两个字,下意识又转向顾涵洲,甚至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外套,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 她没有偷任何东西,明明清清白白,但是因为在看守所那段经历,她听见报警就会心里发怵,也不想把这件事情搞得人尽皆知,否则以后根本没法在社区里继续打工。 艺格美发不是她出来之后找的第一份工作,刚开始是在老家那边,有些老板压根不问前因后果,也不看她手里的无罪释放证明书,只要听说她以前误入过诈骗公司,直接就否了,有些会留她试工两三天,最后说不同意。上一家店她干了半个月,本来以为终于能稳定下来,可是有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板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问 她,在里面学技术和在外面学技术有什么不同。 夏初当时手里的筷子都掉了,原本和睦相处的同事默契地从她身边挪开,像是看见了什么带着疫病的传染源。 之后就是并不宣之于口的排挤,逼着她自己走人。 在这里面试的时候,王艺说店里缺人,不介意她以前是干什么的,而且法院都做了无罪判决,只要手脚干净就行,夏初再三保证肯定不会惹麻烦,待遇差一点或者是不交社保她都能接受,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王艺能保密。 她只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误入了一家皮包公司,还以为自己找了份正经的兼职工作,连公司领导都没见过,就在前台帮忙接电话和收快递,最后被连锅端的时候都不知道那是诈骗。 夏初在里面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那期间的工资都被判定为赃款,才跟着其他人一起被抓紧看守所羁押,又因为案件太复杂,审查时间比较长,她爸那边不愿意出钱给她请律师办取保候审,才在看守所里关了那么久。幸好司法机关办事公正,查实她的确完全不知情,也没有参与过违法活动,认定不构成犯罪,最后才能无罪释放,也没留下案底。 但失去自由的那半年里,她已经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了很大代价,不想再被别人带着有色眼镜看一辈子。 但是此时此刻,这些理由都无法开口解释,她只能抓着顾涵洲的衣摆,又说了一遍:“我真的没有。” 天气开始入秋,顾涵洲今天穿了件春秋款的夹克外套,他感受到右边下摆被轻轻拉动,伴随着小姑娘委屈的解释声,还以为她是年纪小所以害怕警察,便没有抽出衣角,只是抬起左手,凭着感觉找到个不太准确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夏初的手背以示安抚。 “没关系,她的表如果真的值几千块,警察是可以立案的,到时候调查清楚就好了。” 夏初的手还是紧紧捏着他的衣角,顾涵洲甚至摸到了清瘦的手背上突出的骨节,皮肤在初秋的傍晚凉得反常,他捕捉到夏初那些没来由的恐惧,小声劝她:“别害怕,要是需要去做笔录,我陪你去。” 9. 下次 夏初自己的心情还没平复下来,转头却刚好瞥见大姐脸上的躲闪,尤其是听见警察立案几个字时,表现得比自己还害怕。 她看了看站在身边的顾涵洲,又朝他靠近了半步,像是能汲取什么勇气,然后才壮着胆子质问对方:“我们说报警,你心虚什么?” 白菁菁也跟着帮腔:“是不是讹诈要被发现了,所以心虚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心虚了?就是你们偷的东西!” 白菁菁其实也有点害怕报警,她就初中学历,小小年纪就在外面打工养活自己,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法律武器,也不知道什么合法权益,所以对这些公家部门都会有种莫名的恐惧,但是看见大姐这么心虚,顾涵洲又一脸沉稳地站在身边。 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顾涵洲也不争辩,只是让她拿出手机拨号:“那就让警察来处理吧。” 白菁菁按在数字键盘上的手突然被大姐握住,拦着她把电话打出去,开口却还是嘴硬:“警察来了你们也得赔钱,还要拘留,还不如现在就赔我。” 手机被重新按灭,指尖被捏得发白,白菁菁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抽手把手机抢回来,挽起袖子就要开始骂人:“嘿,你这个老泼妇,老娘跟你讲道理你还真当我吃素啊?” 她这边还没动手,大姐瞪了旁边的小孩一眼,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立马开始大哭,哭着喊她们打人,人群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冲突激化,万一真的动起手来,把自己牵扯进去。 “谁打你了?是你先动手抢我手机!” 夏初都把胳膊横在顾涵洲面前,生怕他被误伤。 在真的动手之前,王艺踩着高跟鞋踏上了人行道的台阶,隔着人流喊了一声:“闹什么呢?” 白菁菁这下才是真的看到了主心骨,她在店里跟王艺共事过很长时间,被她批评也接受过她的保护,小跑过去说:“艺姐,你可算来了,这个老泼妇污蔑我们偷东西,还想动手。” 王艺的眼神扫过周围的人,最后停留在夏初身上。 她是在场唯一知道夏初过去的人。 夏初不了解她,就怕她嫌自己添麻烦又把自己赶走,站在原地不停地摇头,又解释了一遍:“老板,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们在店里找了找几遍,也没找到她的手表,肯定没有丢在咱们店里。” 王艺没说话,板着张脸收回自己的眼神,环顾了四周看热闹的邻居们,打算用自己办法解决问题。 夏初读不懂她的表情,心提到嗓子眼里,担心自己会失去这份工作。 顾涵洲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都快要躲进墙角里了,虚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稍微往下用力,将她的整只冰凉的手都拢进掌心里,希望这样能稍微让她放松几分。 王艺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最后稳稳当当地蹲下,和那个光打雷不下雨的小孩平视:“告诉阿姨,你最后一次见到那块手表是什么时候?” 她语气沉稳又严厉,见小男孩往后退了半步,又补充道:“说谎的小孩要被警察抓走的,关在黑漆漆的牢房里,再也不许看动画片。” 小孩被这句话吓得都不敢哭了,瞪大了眼睛流眼泪,赶紧退到他妈身后。 大姐护着儿子,问她:“你什么意思?员工偷东西不敢承认,还来威胁我儿子?” 王艺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看过监控了,你儿子走出我理发店的时候,手表就挂在他手上,具体店里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出了大门,沿路往前都有监控,要不让警察来查?” “哪有什么手表?你看错了,明明就是丢在你们店里!” “我来的路上认真放大看了,表盘上好像有几条裂纹,是不是回家想了一下午,还是想来讹一笔?” 王艺能自己把理发店撑起来,现在还在KTV帮着管事,应对这种无赖的经验太丰富了,她接着说:“是不是想来想去,看我们店里就两个小姑娘在,最好欺负,就来挑软柿子捏了?” “不报警也行啊,我找几个兄弟来私了?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在这儿开了多少年的店,什么人没见过,真当我白混的?” 她没成年就出来当学徒了,身上的社会气息不少,后来自己当了老板之后虽然成熟不少,不搞非主流的发型了,但左边胳膊上纹的大花臂还在,她说着话,还捏着大姐的下巴,威胁的意味十足。 找民警是她遵纪守法的表现,要是对方真不打算报警,那才是她的舒适区。 周围的居民一听王艺说监控都拍到了,也跟着帮腔,熟食店老板还说自己门口也有监控,也可以调出来当证据。那大姐一看自己完全不占优势,也不敢再纠缠下去,那块表的确就是他儿子摔碎的,在家已经打过一顿了,可是心里实在觉得太亏,就想着带孩子出来,仗着妇女儿童的身份讹一笔,多多少少的减少一点损失。 哪知道选错了对象。 顾涵洲很少见到理发店的老板,他搬到这边的时候,王艺就已经不做洗剪吹了,他没想到这么个小店的老板,处事竟然带着点黑社会的风气。 是不是因为这样,夏初看到她之后才会更害怕? 他莫名有点不悦,出言打断了王艺的威胁,说:“还是找警察吧,合法社会,敲诈勒索也能判的。” 大姐借机想给自己找个台阶:“我……我哪儿勒索了,我的表就是丢了,过来请你们帮我找找,找不到就算了,我回家再找找……” 王艺收起手机,拍了拍手,跟周边围观的群众说:“散了吧,大家放心,我们店里干干净净,员工也干干净净,要做发型随时欢迎啊,来办卡我们还打折。” 围观的居民散去,白菁菁凑过来抱住王艺的胳膊:“艺姐威武,早知道监控都拍到了,我早就报警了,还跟她在这儿掰扯。” 王艺从包里摸了根烟放进嘴里,让她帮自己点上火,然后轻描淡写地说:“监 控什么都没拍到。” “啊?那你刚刚说的……” “她告诉我的。” 王艺的眼神瞟向夏初,监控对着店门口和收银台,一是防着门口来往的人闹事或者溜门撬锁偷东西,二是防自己人。 王艺不常来店里,只定时来核算账目,要是碰到阳奉阴违的员工,直接把店里搬空都有可能,她有防备心也是情理之中。 小男孩从店里出去的时候,手里好像是拿着什么东西,但是他的袖子挡住了,根本看不清楚,至于刚刚那番话,全都来自夏初给她发的那条消息。 “天呐,原来是这样。” 夜生活才刚开始,KTV那边忙着呢,王艺没工夫在这儿耽误,她深吸了一口,叮嘱白菁菁:“平时干活机灵点,别光想着办卡拿提成,都干了多少年了,眼睛多看看店里的动静。” 然后又叮嘱了夏初一句:“我说过,不要给我添麻烦,否则滚蛋。” 夏初怯怯地点点头,反而是白菁菁还为她解释:“今天不是小夏的错,她什么也没干。” 王艺不在乎是谁的错,也没打算追究,只是说:“这点事都应付不了,没出息,也别在店里守着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现在打烊关门回家,明天再来。” 闹了这么一场,晚上大概率也没客人了,不过平时哪有这么早就下班的道理,没客人也得待到九点,无非就是王艺想安抚她俩,白菁菁高兴地喊:“谢谢艺姐!” 王艺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夏初目送她上车离开,转头才发现顾涵洲还站在店门口。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她都能看见刚刚被自己攥住的衣角,皱巴巴地耷拉在那里,还有盲杖尾部的反光条,孤零零地立在他手中,支撑着顾涵洲,好像也支撑着自己。 “刚刚谢谢你啊。” “我也没做什么,还是你比较机灵,没有监控都能推断出来当时的情况。” 夏初摇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又说:“要是真的机灵就不会让她闹大了,谢谢你为我们说话,否则就算我们清清白白,也会给影响我们店在邻居们心里的口碑。” 顾涵洲没说话,他一个盲人,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帮她壮壮胆,但是听她说谢,还是由衷地笑了。 “你笑什么?” “之前都是我跟你说谢谢,今天反过来了。” 夏初没来由地想到社区里挂着的标语,也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互帮互助,共建和谐社区,是挂在社区办公室门口的标语。” 她不说,顾涵洲都不知道那里有标语。 他有些错愕,又说:“赶紧收拾回家休息吧,我还担心今天吓到你,现在看来还好。” “这才哪到哪,”夏初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要不我请你喝奶茶?” 顾涵洲摇摇头:“下次吧,我这个点喝带咖啡因的饮料会睡不着。” “那我下次请你吃饭。” “好啊。” 10. 妆造 成年人说的下次、改天、有空再约,都是社交中推脱敷衍的话术,过了当下那个节点,很难再找到机会说要一起吃饭。 尤其两个人的生活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两条线,只在每隔两周的周四短暂相交,就连平时在店门口遇到,如果夏初不主动开口,顾涵洲都没法发现她的位置。 他缺少一扇主动观察这个世界的窗户,就只能被动地等待别人进入,可是夏初又怕走得太近成为一种冒犯,很多时候是不敢打招呼。 夏初在网上查,盲人除了按摩还可以做什么工作,回答五花八门,心理咨询师、有声书主播、钢琴调律师,她甚至看到还有盲人可以写代码。从顾涵洲的穿着打扮和规律的上下班时间,她猜测他应该是坐办公室的,可能是什么需要文凭学历的工作,不过这些东西她都不懂,看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无知,更不敢开口问。 顾涵洲的谈吐也很有涵养,他上次说自己这几年才失明的,以前能看见的时候肯定也是上的名牌大学。夏初想到自己的高考成绩,勉强能上个民办三本,但是学费太贵了,助学贷款都不够,所以随便读了个专科。 这么一想,显得她和顾涵洲之间的距离更远了,最好还是停留在顾客和理发师,再多的不该去想。 店里还有那么多顾客需要她服务,哪能天天惦记着那顿没请出去的晚饭。 十月份,轮到她上晚班,有一天晚上都快打烊了,有个小女孩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纠结要不要进来,夏初把店里打扫了一遍,准备出去倒垃圾的时候才看见她。 夏初记得她,是社区里的学生,经常来店里剪刘海,小姑娘的头发又黑又长,跟宝贝似的留了好几年,每次来理发,她妈都说让她把后面剪短,在家吹头发都要吹好久,浪费学习的时间,又说她刘海挡眼睛,母女俩总是闹得不愉快。 不过学生群体通常都是周末过来,今天才周三,她来做什么? 夏初站在她身后,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妈都叫她琳琳。 “琳琳,怎么这么晚过来,要剪头发吗?” 面前的小姑娘摇摇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夏初。 夏初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年头营养真好,小姑娘才上高一,个子已经跟自己差不多了,不过脸上的稚嫩骗不了人,虽然她不说话,但明显就是有事。 夏初只能把垃圾先放门口,拉着她的手进店里:“外面冷,咱们进来说。” 把小姑娘安置在沙发上,她柔声问:“跟姐姐说,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找我?” 孙静琳低头抠着手指,眼睛不敢看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小夏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夏初给她剪过几次头发,会在妈妈说头发太长的时候帮她说话,夸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留这么长也不容易,剪短了太可惜,还会偷偷用吹风机帮她把刘海吹出弧度,能管到第二天,就是比别家吹出来好看。 明天学校要办艺术节,她有个独唱节目进了决赛,妈妈允许她参加这些课外活动已经是网开一面,不可能再让她做造型。 她就是想漂漂亮亮地站在舞台上,不想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去比赛,能上台的裙子她有,可是妆发实在搞不定,晚饭的时候跟妈妈商量,最后也是不欢而散。 她妈妈甚至扔下一句:“没成年的小姑娘别光想着收拾打扮,自己去想办法,或者干脆就别去比了,还要耽误一天的课。” 孙静琳没忍住还了一句嘴:“自己想办法就自己想!” 然后就气呼呼地跑下楼,在小区花园里转悠,不知道还能想什么办法,转悠到外面来沿着商铺漫无目的地走,想回家跟妈妈服软又咽不下这口气,高中最后一次参加艺术节了,她就是想不给自己留下遗憾,哪怕只是留下一张漂亮的照片也好啊。 最后走到理发店门口,看见夏初一个人在店里忙活,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可是又觉得太冒犯,才会在门口徘徊那么久。 夏初听明白了,问她:“所以你想让我明天给你做个造型?再化个妆?” 孙静琳点了点头,比赛十点开始,她九点就要准备好从家里出发,时间太早了,那种能做妆造的写真店根本没开门,而且她一个人,还不太敢去。 “不用太麻烦的,稍微好看一点就行,但是可能要很早……”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也小了,她知道理发店平时都是十点开门,那么早把人叫过来帮忙,确实太麻烦人家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小夏姐,我可以付钱给你,一百块钱够吗?” 夏初也上过高中,也经历过青春期,哪里还不明白小姑娘那点心思,她摸着孙静琳的马尾,问她:“你确定你妈妈批准你参加这个比赛?” 孙静琳赶紧点头:“她同意的,我班主任在班群里也说了,老师和家长都知道的。” 只要监护人同意就好办,早起几个小时不是什么问题,夏初只是不想好心帮忙最后又惹麻烦。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那就好办,明天早上八点,你到店门口等我,带上自己喜欢的发卡啊什么的,化妆品交给我。” “真的可以吗?那我现在给你钱!” 看她高兴成这样,夏初赶紧拦着她掏兜的动作:“不要一百块,我按平时剪头的价钱收可以吗?给三十就行。” “剪头是三十八。” “你是第一个客人,打八折。” “谢谢姐姐!” “还有一个要求,比赛结束之后你要立刻回来,我给你卸妆,卸了妆之后就回家做作业,不能去外面玩。” “没问题!” 两人拉钩讲好,等送走孙静琳之后,夏初又拿出手机开始跟白菁菁商量,明天自己帮她上早班,白菁菁求之不得,本来下班就晚,谁愿意起个大早跑来开门? 化妆品可以用自己的,平时她们上班也会化点淡妆,算是工作要求,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是短暂用半天应该不会有问题。 其实夏初原本不打算收钱,可是要用店里的工具,电费水费哪样不是钱,一分钱都不收实在对不住老板,而且八点就来开门,她还得跟王艺报备过,不能自己私自做主。 所以还是得意思意思,三十块钱被她放进收银机的钱箱里,一分都没拿。 第二天一早,夏初早饭都没吃,拎着两个包子赶到店门口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抱着书包蹲在门口等着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条纯白色的长裙,熟食店的小猫坐在她脚边,摊开肚皮让她摸。 一看见夏初快步走过的身影,隔老远就开始招手打 招呼:“夏初姐姐,早!” “你等多久了?吃早饭了吗?” 其实时间也不算早,平时学校七点上早自习,学生们冬天出门的时候天都没亮,今天能去比赛,可以不用上课,但生物钟还是那么准时,再加上点激动的情绪,就起得更早了。 “在家吃过了,跟我妈一起出的门,她去上班,我就在这儿等你。” 妆造的事情她都跟家长报备过了,夏初掏出钥匙开门,说:“先进来吧,我先给你化妆。” “没事,你先吃饭,我来得及。” 高中生的脸蛋上满满的胶原蛋白,一点皱纹斑点都看不到,她平时也不怎么长痘,光光溜溜的一张脸,在夏初面前微微仰起头,让她都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啊。” “小夏姐,你也很年轻啊。” 夏初只是笑笑,没再继续讨论年龄的问题,帮她做好保湿打底之后,先把眼下淡淡的黑眼圈遮住,再用刷子上粉底液,慢慢沿着面部轮廓往外拍开,都不需要涂多厚,又没有瑕疵,画个提气色的淡妆就足够了。 眼妆化得很淡,没有夸张的假睫毛和长眼线,按程序一步步往下走,孙静琳看着她抬手抖掉刷子上的浮粉,轻轻在鼻根描上阴影,眼睛就一直跟着她的刷子转。 “小夏姐,你真厉害,等我上大学了,我也要学化妆。” 她能感受到孙静琳的激动和紧张,毕竟自己上高中的时候也这样,会偷偷攒钱买一只便宜的口红,好像学会化妆,就意味着长大。 没想到长大也没那么好。 “这有什么厉害的,你能考上大学才叫真的厉害,来,眼睛往上看……” 做发型的时候还问了她今天要唱什么歌,发型的风格可以和歌曲相搭配。 “抒情歌,不跳舞,就站着就行。” “那就简单一点的公主头,上面我扎小辫给你盘起来,下面卷个小波浪,还有刘海也稍微给你卷个内扣。” 没成年的小姑娘自己还没什么风格和审美的概念,夏初对着镜子给她比划,她就是全肯定一直点头。 “姐,你放手做吧,我相信你。” “头发做好之后我给你喷定型,然后比赛结束之后就来店里找我,不能在外面逗留,我先给你卸妆,你再回家洗头洗澡。” “啊,好吧……” 夏初一看她遗憾的眼神,哪里还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能劝她:“快了,等你上大学就自由了,以后自己收拾打扮,现在还是要好好学习,你妈妈也是为你好。” “我都明白的。” “弄好之后我给你拍张照片吧,回头发给你。” “谢谢小夏姐!” 发型和妆容都不可能永久,但总要有些什么途径,把美丽的时刻留下来,她的电话手表做不到,夏初的手机可以帮忙。 白裙子、小皮鞋、漂亮的妆容和编发,可惜店里没有合适的背景,镜子前都是梳子和剪刀,每个背景都能拍到理不明白的电线。 但是孙静琳已经很满意了,她把QQ号写给夏初,说自己周末才能用电脑上线,麻烦她到时候发给自己,最后临出门前,还跟夏初保证,一定能拿个奖回来。 “那你加油哦,我在店里等你的好消息。” 11. 婚礼 早上起得太早,理发店正式营业之后又染了个头,忙活到两点多才吃上午饭,夏初吃完饭之后就有点晕碳,白菁菁出去给老家寄东西,她撑着脑袋在收银台后面打呵欠,手机里的短视频都没办法让她恢复精神,只打算着要是一直没客人,可以跟白菁菁商量,让她在门口盯着,自己去后面休息间眯一会儿。 感应铃再响起欢迎光临的时候,她还以为白菁菁回来了,抬头却看见那根盲杖。 一个哈欠没打完,这才想起来,今天又是周四了。 顾涵洲一早给她发过消息的,早上起太早,看见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用意念回复过了,后来又太忙,就彻底忘记了。 顾涵洲开口还是同样的问话:“您好,请问现在剪头发需要排队吗?” “不用不用,店里都没人,你进来吧。” 听见是夏初的声音,他脸上是自己都没留意的轻松,跟上夏初的脚步往洗头间走,随口说:“你没回我消息,我还担心是店里太忙,想着来碰碰运气。” 有其他客人也没关系,他有很多时间,并不抗拒排队,等着就好了。 他就这么随口一说,夏初反而觉得是自己怠慢了客人,赶紧解释:“不好意思,早上确实有点忙,搞忘记回消息了,下次不会了。” “没关系的。” 烂熟于心的流程,同样的步骤,同样的需求,发型已经没有什么可介绍的了,拿来跟陌生客人寒暄的那一套话术用不上,剪头的时候只能随口聊聊身边的事,夏初随口跟他说起孙静琳参加艺术节的事情,感叹年轻真好。 “她每天六点就起床,去上七点的早自习,然后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半,精神头真好啊,我好久没早起了,今天七点起来,中午吃了饭就一直犯困。” “你应该也还很年轻吧,听上去……”顾涵洲认真想了想,别说眼睛看不到,就算看得见的时候,也不可能准确猜到女孩子的年龄,只能凭着夏初给他的感觉猜了个大概:“二十出头?” “我都二十三了,琳琳才十六诶,跟她比起来,我可不是老了。” 其实跟顾涵洲猜测的差不多,但是听见她亲口说出来,他还是忍不住震惊,心里也莫名有种怅然—— 竟然这么年轻。 不知道是在为自己的年纪感伤,还是在遗憾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他最后也只是笑着说:“那我都快三十了,你要是说自己老了,我岂不是该入土了?” “呸呸呸,不要乱说。”不能老把这些不吉利的话挂在嘴上,以前夏初妈妈生病的时候,她不许在家里说这种生死相关的词,每次都要呸掉,都变成肌肉记忆了。 顾涵洲先是被她逗笑,然后又学她:“哈哈哈,好,呸呸呸。” 沉默了片刻,夏初看看眼前的人,又看向镜子里的脸,接着说:“你快三十了吗?可是完全看不出来诶。” 其实夏初也说不明白,如果说长相,她觉得顾涵洲没有很老,但是说性格,她又觉得顾涵洲身上的沉稳和温和,确实不像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 “刚过二十九岁生日,就算三十岁了。” “不能这么算,二十九就是二十九。” “哈哈,不说这个了,所以你今天一早过来给她做造型吗?” “对啊,她妈妈让她自己想办法,想不出来就扎着马尾去比赛,她说不想留遗憾,蹲在门口怪可怜的。” 顾涵洲像是想到什么,又接着问:“这也算是你们店里的经营范围吗?” “啊,不算吧,算友情帮忙,我头一回做,按洗剪吹收的钱,老板也同意了,怎么这么问?” “如果是店里的经营范围,我也想预约,如果是占用你的私人时间,就不用了。” “你也要去参加比赛吗?” “不是,去参加婚礼,这周天。” 是大学时候很好的朋友的婚礼,要是顾涵洲的眼睛没问题,至少也是要当伴郎的交情,不过现在这样,人家也担心婚礼的时候太混乱,照顾不好他,甚至担心他不愿意出去社交,连邀请都发得小心翼翼。 顾涵洲一口就答应下来,只是参加婚礼而已,把礼物和礼金送到,亲身见证过婚礼仪式,然后坐着吃完饭等散场,他没问题的,更何况是这么好的朋友。他原本打算收拾干净利索出席就好了,可是听见夏初说她能做造型,顾涵洲心里好像也有点蠢蠢欲动。 他用盲人模式点开过朋友的电子请柬,手机可以给他描述结婚照的细节,一套西装和婚纱,另一套是大红色的新中式,顾涵洲能想象出朋友穿婚服的样子。 他们在学生会里相识,在迎新晚会上一起当主持人,一起去订做了人生第一套西装。 收到请柬之后,顾涵洲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情,可是朋友难免的几句叙旧,言语之中满是遗憾,没有人不怀念他从前的意气风发。学生会的门面,优秀的专业能力,早早的就开始兼职做会议陪同翻译,以前他也会注意外貌穿搭的…… 不过世界陷入黑暗之后,能把自己收拾干净利索,就需要耗费比健全人更多的精力,再多的,他实在无能为力。刚开始连理发都是在家里,顾妈妈买了一套剪刀,卫生间里围一块毛巾就开始剪,不好看,但是他不出门,也没人看。 听见夏初说起来做造型,他心里好像也出现了死灰复燃的小火苗,不过是微小的一点火光,他只是想试试。 如果不是店里的经营范围,他就不强求。 可是夏初不假思索,紧跟着回答他:“那我也可以给你友情帮忙啊。” 她跟孙静琳连QQ都还没加上,跟顾涵洲好歹是加了微信的关系,友情排序应该更高一点吧。 “真的可以吗?” 原本坐在理发椅上的顾涵洲猛地回头,都没顾上自己发梢上的剪刀,差点从他耳朵上划过去,要不 是夏初及时松手,怕是就要见血了。 剪刀滚落在地上的碎发里,发出响亮的叮当声,夏初无暇去捡,捧着他的脑袋凑近了检查:“没划到你吧?耳朵没事吧?” 顾涵洲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抬手摸了摸耳朵,在椅子上坐正了,又跟她道歉:“没事,没有伤到,对不起,我不该乱动的。” 确定他真的没有伤到,夏初才松了一口气,弯腰去捡地上的剪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关系,就是吓到我了,剪头发见血也太砸我招牌了,哈哈哈。” “真不好意思。” 夏初其实没往心里去,就是看他反应这么大,没忍住想八卦两句,所以又问他:“没关系啦,但你这么激动,我能问问是谁的婚礼吗?前任吗?要去砸场子吗?要帮你搭配一身战袍吗?”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光鲜亮丽地出现在旧情人的婚礼上,显得新郎都黯淡无光,才能让对方后悔,夏初最近正在追的剧就这样,她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脑补出一场盲人惨遭抛弃的大戏,多年之后撸起袖子准备要去抢婚了。 顾涵洲都不知道她的思维怎么那么能发散,赶紧解释:“不是,是男同学,上大学的时候就住我隔壁宿舍,不砸场子,他太太我都不熟,真的是见朋友。”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的确有女同学跟他示好,从军训开始就被要过联系方式,不过全都不了了之,直到工作了还是孤身一人。顾涵洲不是不开窍,只是真没遇到心动的,学习、学生工作、实习和创业又占据了他太多时间,几乎没心思放在谈恋爱上。 之前视力健全的时候,他和同专业的师兄一起创业开公司,最忙的时候两天跑三个城市不同的会场,大家都一心扑在事业上,结婚自然被排在后面。 只有父母还会催一催,让他抓紧解决个人问题,找个人作伴,总好过形单影只。不过失明之后,顾涵洲只觉得庆幸,幸好之前没找对象,他的眼睛注定会成为负担,幸好没有拖累到别人。 “啊……” 夏初竟然还有点遗憾,说话的语调都往下降,顾涵洲都被她逗笑了,接着说:“我没有前任,就算有,我这个样子,也没资格去砸人家场子。” 夏初从他身后看向镜子里的人,想想也是,失明已经很惨了,要是再被抛弃,谁能受得了这种打击? 这种戏码短剧里看看就好了,现实生活中,她还是希望顾涵洲过得顺利点。 所以她又接着问:“那你想要什么风格的造型?” 顾涵洲之前也没想过,被她这么一问,暂时也没有恰当的答案,只是说:“简单一点就行,肯定不能抢了新郎的风头。” 正好这会儿头发已经剪到尾声,夏初正在用梳子把碎发清理掉,看着他的脸型慢慢构思,门口的感应铃又响了。 盖过机械声欢迎光临的,是孙静琳带着欢喜的招呼声:“夏初姐姐,我拿奖啦!” 12. 照片 孙静琳一进门,摘下身上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放,就里面翻出自己的奖状,跑到夏初面前想献宝,跑过来才意识到她正在给别人剪头发。 一时也不知道该继续说还是该等一会儿。 她见过顾涵洲,毕竟是社区里唯一一个盲人,在这里住了好几年,长得又高又帅,任谁都会印象深刻的,只是没打过招呼,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脾气,甚至会先入为主地害怕他,是那种对残疾人的莫名恐惧。 夏初先开口说:“没事,我们这儿结束了。” 她把顾涵洲身上的围布解开收好,又转头问孙静琳:“拿了第几名?” “二等奖,二等奖诶,有奖状,有奖金,还有奖品!” 奖品是一个拍立得,孙静琳拿在手里晃个不停,连发梢都在传达她的欣喜。 夏初的眼神扫过那张盖着学校公章的奖状,还有她手里刚拆封的新相机,也跟着被喜悦感染:“好棒啊,恭喜你!” 孙静琳嘿嘿笑了两声,心里想炫耀又不好意思,最后选了个折中的方式:“谢谢夏初姐,我给你拍张照吧。” “给我拍?” “对啊,早上你都给我拍过了,现在轮到我给我的超级一流造型师拍张照,来吧来吧,这个拍了立马就能出照片。” 夏初还没用过拍立得,心里也好奇,而且她这么热情,索性也不多推脱,侧身对着镜子整理发梢,还想背过手去解围裙,孙静琳赶紧喊她:“围裙不用摘,姐就你拿着剪刀,这样显得专业。” 照片构图都选好了,俩人才突然意识到,理发椅上还坐着顾涵洲。 孙静琳想了想,又问:“哥哥介意入镜吗?” 夏初想替他拒绝,赶紧说:“不太好吧。” 倒是顾涵洲不在乎,也在椅子上理了理衣领,笑着说:“我不介意,而且我也是一流造型师的作品。” 顾涵洲看不见镜头的方向,只能大概面向孙静琳说话的方向,在她喊着一二三,准备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又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夏初。 看不见,但是他知道,夏初就在那里。 夏初对着镜头微笑的表情很松弛,今天也没化妆,就简单打了个粉底,头发松散地绑在左边,只用一个夹子固定,别到耳后的刘海自然落下来几根碎发,手里是她赖以生存的工具,照片上她的随性又不失专业。 身旁的顾涵洲微微仰头看向她,神情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孙静琳等着照片慢慢吐出来,看着夏初的脸一直夸她:“姐姐你真好看。” 顾涵洲握着自己手里的盲杖,眼睛会下意识转向声源,这句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可是又意识到自己看不见,赶紧收回目光,空洞地看向地面。 孙静琳的手指捏着那张照片在空气里挥舞,等着慢慢显影,又接着说:“哥哥也好看。” 夏初接过她手里的照片,确实拍得很好看,构图和色彩都刚刚好,突然想到这张相纸也要成本,又问:“你给自己拍了吗?” “在会堂里就拍了,穿的里面这个裙子。” “行,那先坐着吧,等我给你卸妆。” “啊,现在就卸啊?” “头发可以留,妆不行,我的化妆品也不是大牌,在脸上留太久对你的皮肤不好。” 夏初一边跟她说着话,抬手固定好理发椅的位置,以便顾涵洲能拉开盲杖站起来,大概说了个方向,然后看他慢慢走向收银台。 哪怕是盲人,也不需要搀扶的,又不是完全陌生的场合,夏初给足了他尊重,从来不催促,让他自己走,而她只是提前踢开一路上的电线。 他办过卡,不用扫收款码,夏初按照预留的电话号码,在系统里扣掉就行,心细的客人会每次盯着她俩查余额,顾涵洲信得过她,又想着夏初这边还要忙,就挥了挥手机说:“你有空的时候再弄吧,我先回家了,刚刚的事咱们微信上说,你闲下来别忘了回复我。” “好,你定个时间,然后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发给我,周天我都在店里。” 夏初目送他走出店里,看他踩上盲道,确保自己目之所及的盲道上都没有电动车之类的障碍,才转身回店里给孙静琳卸妆。 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等到天黑之后夏初有空再看手机,最前面的消息就来自顾涵洲。 -不用太扎眼,不砸场子,稍微收拾精神一点就行,就是老同学的婚礼,也不能抢人家的风头。 -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我有几件衣服,不知道怎么搭配,想请你帮我选一套合适的。 -[图片] -[图片] 夏初点开大图,是衣柜里整整齐齐的一 排大衣和衬衫,都是黑白灰色系的衣服,其实款式都大同小异,平时为了不出错,顾涵洲买的衣服都差不多。 平时选衣服时,颜色的差异可以借助手机AI或者志愿者软件请人帮忙识别,但是要和造型搭配,不仅仅需要分辨颜色。 或者说,是顾涵洲心里有些按捺不住的期待,他很久没有出席这样的场合,这份期待都通过文字传达到夏初眼里。 她想着顾涵洲的模样,大概在脑海中勾勒出要做什么造型,其实他底子就很帅,坐在那里就足够吸引视线了,只不过平时的打扮更朴素低调。参加婚礼的话,可以做活泼点的造型,只要把发梢烫个弧度,刘海分开多露出一点额头,脸上只要稍微打个底…… 还差什么呢? 夏初的手指轻敲着聊天界面,猛地回想起来,要是能加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就好了。 她几乎都能想象那样打扮的顾涵洲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温文尔雅,满腹经纶。 可是再往下想,镜框下只能看见一双无神的眼睛。 顾涵洲是神经疾病导致的失明,又是成年之后才发病,所以眼球的外观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也不会在眼眶里乱转,如果他坐在那里不动,其实根本看不出来是盲人。但是如果和他面对面交流,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并不聚焦,只能跟着声音的方向转动,还需要专心保证用听力获取信息,所以脸上的表情和健全人也会有细微差异。 夏初莫名心里一紧,有惋惜也有遗憾,忍不住在想,要是他能看见就好了。 最后她也没回复带眼镜的建议,只是给他发了一条语音:第一张照片里,从左边数第二件是棕灰色的大衣,另一个柜子里右边第三件是黑色的圆领针织衫,我觉得可以穿这俩,再配简单的黑色裤子和皮鞋,适合正式场合,但又不会太隆重。 顾涵洲按她的语音找到衣服的位置,连着衣架一起拿到架子上挂好,转个身的功夫又收到一条新语音。 “婚礼几点开始?周天早上九点在店里碰面,大概半个多小时搞定,然后你再出发,来得及吗?” 因为不知道听语音和听读屏到底哪个更方便,夏初通常给他发的都是语音,顾涵洲回消息的时候会用语音转文字,发送之前再点着读屏确认一遍。 -来得及,周天见,谢谢。 13. 周到 周天早上九点,顾涵洲提前就到了理发店门口,一早在家洗过澡,穿的是夏初帮他选好的衣服,还听她的自己把头发吹了个半干,这样能省点时间,左手还拎着一份麦当劳的外送。 夏初拿着钥匙开门,招呼他先进来,不过没接他买的早饭:“我路上吃过了,不用这么客气的。” 顾涵洲摸索着把纸袋放到收银台后的桌面上,没强求她现在就收下,只是说:“先放着吧,你们忙起来吃饭也不规律,饿了就热一下垫垫肚子。” “行吧,谢谢了。” 他说话做事总是周到,夏初都没办法拒绝,而且老是推脱,又显得两人关系很生疏,只能尽力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让他先坐到镜子前,按照自己之前的构想,用发夹夹住他额前的刘海,固定到两侧,然后翻出自己包里的粉底液,逐一摆到收纳架上。 “我先给你打个底,然后再弄头发,你闭眼睛就行。” 给男士化妆比孙静琳的淡妆还要简单,只要提亮肤色,修修眉毛就差不多了,顾涵洲的骨相优越,连阴影都不太需要,脸颊的轮廓稍微晕染一些就行。 顾涵洲看不见,只能听见刷子在耳边轻轻敲击的声音,能感受到大小不一的毛刷在皮肤上蹭过去。有时候夏初凑过来,说话的热气会打在他的耳廓上,跟理发时的感受不太一样。 理发的时候脖子上垫着毛巾,围布罩着全身,还伴随着吹风机的嗡鸣声,他很少和夏初离得这么近。 顾涵洲想起来表妹家里养的小猫,只要手里有猫条,就会撑起后腿站起来,用脑袋轻轻蹭他的脸,然后借机把嘴巴凑过去舔猫条。 夏初看见他有些不自在的表情,还问他:“怎么了?脸上痒吗?要是过敏你跟我说。” 她自己日常用的都是平价化妆品,上脸都没事,可是面对顾涵洲,总觉得他应该用更好的,视线始终都没离开过,但认真检查也没见上过粉底的地方有发红过敏。 “没有,就是不习惯,刷子有点痒。” 夏初下意识把刷子在盒子上又敲了敲,最后在山根处加一点阴影,然后才收回架子上。她笑着欣赏自己的作品,跟他说:“我再给你定个妆就好啦,你的皮肤偏白,用我这个粉底色号也很合适。” 顾涵洲闭着眼睛仰着头,感受着细密的定妆喷雾洒在脸上,再有异样的感觉也不敢乱动,夏初站在他身侧,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真好看啊。” 是一句不带半分男女之情的称赞,语气里只有对美好事物由衷的夸奖。 那双无神的眼睛却突然睁开,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夏初还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尴尬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 顾涵洲朝她站的方向笑笑,说:“我知道的,没关系。” “我真的不是花痴。” “我明白,我没往心里去,你先弄头发吧。” 夏初有些尴尬地搓搓手,先理顺了插线板上的一排电线,打开夹板预热之后才说:“我稍微给你夹个弧度,然后把额头露出来,这样看着人更精神点,很快。” 每一个卷都夹到恰到好处的卷曲,再用定型喷雾固定在刚刚好的位置,哪怕顾涵洲看不到,夏初还是每一次都认真对待,调整前额的最后两个卷时,还问他:“是户外婚礼吗,还是室内?” “室内,中午的婚宴,晚上我们几个老同学应该还要聚聚。” “室内就好,只要不吹风,就不用喷太多发胶,要是你觉得头发乱了,就轻轻往后扒拉一下,今天的风格整体比较松弛,不会太难打理。” 说着话,夏初还伸手做了示范,五指轻轻插进发丝里,往后一捋就行。 她考虑得很周到,顾涵洲眼睛看不见,要是太复杂,中途吹风或者参加婚礼上的什么环节,发型乱了靠他自己就没法复原,发胶喷得太多又会显得呆板油腻,要拿捏好这个刚刚好的度。 顾涵洲领会到她的良苦用心,问她:“你有想过去做造型设计吗?” “啊?” “比如写真馆之类的工作室,你会化妆,会做发型,又很细心,考虑得很周到,应该也很合适。” 在理发店上班 ,总是逃不过洗头,双手长期泡在水里和各种染发的药水里,夏初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嘴,手上的湿疹就没断过,一年四季都脱皮,说不定换个岗位能轻松点。 不过夏初摇摇头:“我化妆其实不算专业,而且上镜妆跟日常妆又不一样,我还是更喜欢剪头发,现在工作不好找,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顾涵洲倒是外行了,他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区别,不过没再提这件事。 等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按理来说夏初早就该下班了,不过今天晚上她接了个烫头的顾客,下班时间自然就要往后挪了,得把客人送走才行,只是她上早班所以不用善后打烊,背着包走出理发店,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顾涵洲。 形象跟上午出门时保持得差不多,粉底持妆效果满分,在婚礼和同学小聚上折腾一天,脸上的兴奋中夹杂着疲惫,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更有几分别样的韵味。 夏初看楞了两秒,回过神之后才主动开口打招呼:“顾先生,你回来啦?” 顾涵洲循着声源转头,先关心她:“你现在才下班吗?” “对,烫了个头,就耽误了一会儿,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我朋友都夸我今天的发型很好看,谢谢你。” 夏初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情绪,被感染着笑了两声,跟他站在路口旁等红绿灯,在晚风中搓了搓手,十月份已经入秋了,白天有阳光还好,天黑之后气温也跟着降下来,她正想说不用客气,肚子却先响了两声。 顾涵洲的听力太敏锐,来往的车流,嗡鸣的红灯,还有她喊饿的肚子,全都听见了。 他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赶在信号灯变绿之前开口:“你吃晚饭了吗?” 夏初尴尬地揉揉肚子,笑着说:“没呢,下午有点忙,没来得及,抽空吃了你早上给我带的汉堡和薯饼,不然都熬不到现在。” 那是早餐的套餐,当正餐吃完全不够,顾涵洲又问:“我晚上也没吃多少,老同学聚会光叙旧了,要不一起吃点吧?” 14. 荣幸 这个时间其实已经有点晚了,夏初下意识抬头看天色,又掏手机看了眼时间,再抬头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等待回答的人,想起来上次被碰瓷的时候,就说过要请他吃饭的。 现在答应了也好,反正回家也要吃一顿,正好还他一个人情。 “行,你想吃啥?” 时间逼近九点,正经做火锅炒菜的饭店都在收拾打烊,附近连小超市都在准备清点关门,顾涵洲想了想,提议说:“街角那边有家烧烤不错,也有炒饭炒面,去那边吧。” 夏初没什么纠结,她不挑食,吃什么都行,烧烤对她来说也在消费范围内,还能请得起,所以没再管信号灯是什么颜色,转了个身朝着他指着的方向出发。 认识好几个月,这还是她头一次跟盲人并肩走在一起,她看着顾涵洲用盲杖去试探盲道的位置,然后每一步都踩在凹凸不平的盲道上,盲杖不停地左右滑动,大概是因为左边有人,所有两边滑动的角度并不相同。 他的步子不快,只是因为腿长,所以刚好就和夏初的速度保持一致,盲杖敲到路边的共享单车时,他还会条件反射地说不好意思。 夏初有点好奇,又不忍心,控制着脚步让自己慢下来,只是比他走在前面一个身位的距离,能顺手挪开的障碍物就挪开,挪不开的就提醒他。 “只是个单车,没有打到人。” “是个广告牌,离盲道太近了。” “怎么连私家车都停到人行道上来,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夏初第一次发现,自己习以为常的街道,对于盲人来说却全是障碍。 烧烤店其实不远,也就几百米的距离,健全人低头玩着手机走过去都不要多久,但是顾涵洲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盲杖并不能帮他排除所有的障碍物,还说了好多个不好意思。 但他的语气里既没有沮丧,也没有生气,就像是日常的每一天,默默在心里估算着路口和距离往前走。 刚搬来这个社区的时候,顾涵洲跟着导航去找地铁口、超市、水果店、商场,然后靠脑子记下来,比如从五号楼的大门出来,在第一个路口右转,直走过两个路口,数到第三家店铺,就是艺格美发。 然后慢慢拓展探索的范围,从不熟悉到熟悉,曾经遇到过很多困难,也有不少人帮助过他,才养成了现在无比稳定的情绪。 夏初都没忍住问他:“是别人占了盲道,你都不会生气啊?” 顾涵洲笑笑:“生气也没用,就不生气了。” 夏初听出他的无奈,也知道他说的对,情绪并不能改变困境,她只是头一次对这种困境感同身受,更觉得无力,最后只能叹了口气,然后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那家烧烤店好吃的?你去过吗?” “之前点过他家外卖,然后又跟着导航来过店里,不过我很少晚上过来。” “我好像闻到味道了,好香啊。” 毕竟是个病人,顾涵洲平时的生活很规律,就算吃烧烤都是赶着晚饭的点,今天是因为婚礼后和同学小聚没怎么吃东西,再加上刚好遇见没吃饭的夏初,才决定来感受一下宵夜的氛围。 晚上的客人比下午多,店里差不多都坐满了,闹哄哄的还有人在划拳喝啤酒,服务员找了张室外的小桌子,指着他俩坐过去。 顾涵洲站在原地,只听见服务员说那边那桌,正想问哪边,左边手臂先搭上来一只手。 “我扶着你过去吧,好多人,还有椅子,别拌着你。” “好。” 顾涵洲收起盲杖,认真感受着手臂上的力道,听见她抬脚推开塑料凳子的声音,把通道完全清理干净,然后才回头叮嘱自己慢一点。 夏初牵着他走到桌子旁,抓着他的手去摸跟前的塑料椅子,说:“我们坐这里。” 就像在理发店里一样,他需要自己去摸索椅子和桌子的位置和高度,大概在脑海中想象出眼前的环境,然后才能坐下去,把盲杖放到身前,又听见夏初翻动那张菜单的声音。 夏初问他:“你有什么推荐吗?你要吃什么?” “肉串和鸡爪都挺好吃的,鸡爪很脱骨,主食的话,蛋炒饭和燃面都好吃。” 夏初挥手叫服务员过来点单,听他的推荐点了两份主食,几种烤串各点了五串,又点了两个豆奶,然后开始拿纸巾擦桌子,最后才把筷子拆开放到他手边,笑着说:“我之前还好奇,你平时都吃什么,原来也跟我们差不多啊。”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觉得你很有文化,又很儒雅,每次见面都干干净净的,好像不食人间烟火,所以我们就以为你在家里喝露水,原来你也会在路边吃烤串啊。” 她的语气跳脱又意外,顾涵洲好像能想出来她脸上玩笑的表情,他抬手去摸索面前碗筷的位置,然后一本正经地接梗:“其实偶尔也吃麻辣烫。” “真的吗?” “我的眼睛不用忌口,什么都能吃的。” 大概是氛围很放松,夏初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那你会吃到鼻子里吗?” “哈哈,不会,不信的话我等会儿给你表演一下。” “不用不用,我就是好奇。” “嗯,就像你闭上眼试试,也可以准确摸到自己的眉毛和嘴巴,这种定位功能依赖小脑,不依赖视觉的。” 夏初真的闭上眼试了试,五官和手指,都可以准确摸到位置,还感叹了一声:“真的诶,好神奇。” 顾涵洲一直在笑,直到服务员把羊肉串送过来,夏初分了一半,签子转过去对着他的位置,一抬手就能碰到。 虽然夏初说不用表演,但顾涵洲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好奇,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只好顺着她的心意,自己抬手去摸烤串的位置。通常用手指沿着桌面往前慢慢滑动,这样能避免手指伸进菜里,摸到盘子边缘的时候再去探竹签,拿起一串烤肉,左手估计着距离摸到另一端,中间就能刚好塞进嘴里。 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人,期待她的点评。 夏初专心致志看完了这场表演,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拿起串开始 吃。 烧烤店里的氛围就是会让人放松下来,顾涵洲知道她没有恶意,接着跟她解释:“如果出来吃饭,只需要服务员告诉我碗筷和盘子的位置,我都没问题,也能夹到菜,只是看不见自己夹了什么。” 夏初也能跟他说两句玩笑:“这样就好了,夹到什么都吃,就不挑食了。” 店里生意好,后厨出餐也很快,夏初用公筷把面条搅拌均匀,往他面前的碗里分了一半,边夹边说:“咱们一人一半,每样都能尝尝,你放心,我用的公筷,干净的。” “你分吧,我没那么多讲究。” 这家烧烤确实做得很正宗,老板好像就是从西南来的,说话都带着那边口音,夏初边往肚子里填,边跟他闲聊:“今天婚礼好玩吗?” “挺好的,新郎和新娘从大学就开始谈恋爱,也算爱情长跑了,终于修成正果,还设计了好多小游戏,挺有趣的。” “那你呢,你大学的时候谈过恋爱吗?” “没有,那时候忙着学生工作,还有实习,一直都没时间,就没想过这些。” “啊,那好可惜啊。” “有什么可惜的?” “你这么帅,肯定很多人追你啊,又追不到,我替你的追求者可惜,哈哈哈。”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我说真的,尤其你今天的造型一看就很吸引人,”夏初手里还拿着羊肉串,抬腿挪了挪椅子往他身边凑,压低声音说:“你坐在这里吃烤串,别人都在偷偷看你。” 顾涵洲耳朵有点红,手里紧捏着筷子,身体却没躲,反过来夸她:“那都是你的功劳啊,是你帮我搭的衣服,是你帮我做的头发。” “不不不,还是你的底子好。” “怎么突然开始相互吹捧了?” “哈哈哈。” 夏初笑着帮他把杯子里的豆奶加满,这些话要是平时在店里,她也不会说,只是在这一刻,他俩不是理发师和顾客的关系,而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烧烤的朋友。 顾涵洲能捕捉到她的情绪,也感受到她此刻的放松,沉默片刻之后也感叹道:“我看不见之后,就没人跟我一起吃烤串了。” 没人会约瞎子吃不健康食品,就像夏初所想象的,他好像就应该在家里,每一餐都按照科学食谱营养搭配,不该出现在路边摊,就连婚礼上新郎挨桌敬酒,就会注意要往他的杯子倒果汁。 那些出于善意的保护,也是顾涵洲身上的负担。 但他不能不知好歹,即便不适应,也要说感谢。 只有夏初不一样。 她会端起一次性杯子,一用力就会变形的塑料,往他手里的羊肉串签子上碰了一下,说:“那我很荣幸哦。” 顾涵洲只觉得手里的串晃动了两下,然后也跟着笑了。 她的善意有些笨拙,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盲人,有时候又会因为对盲人的好奇而语出惊人,顾涵洲晃了晃手里的串,像是虚空往前举,也在和她碰杯,笑着说:“夏初,认识你,我也很荣幸。” 15. 关心 林海市的秋天很短,十月份突如其来的一阵秋雨,几乎就开始入冬了。 冬天理发店的工作更不好做,大半天的时间双手都要泡在水里,哪怕是温水,皮肤还是被浸得发皴,擦干了就是反复发作的湿疹,从社区医院看到三甲医院,护手霜和药膏轮着用,还是不见好。 尤其是供暖前的那段时间最难熬,店里全靠空调勉强顶着,幸好王艺自己也是从学徒苦出来的,从来不克扣她们用空调的电费。 但是碰见经期,空调都救不了。 夏初本来不怎么痛经,只是最近合租的室友遇到点事,可能没法和她继续住同一个房间了,她又负担不起那个卧室的房租,只能趁着休息的时间抓紧找房子,辛苦奔波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合适的。 心里有事、劳累、加上饮食不规律,各种原因掺杂,月经来的头一天,夏初就觉得头重脚轻的。 理发店没有考勤和请假这种说法,只要还能干,就得到岗,实在有事来不了,那就没钱。客人少就能窝在休息间躺一会儿,客人多就得硬撑着出来干活,夏初明白这一行的规矩,吃过止痛药之后觉得还能撑得住,在药效起来之前,抱着白菁菁帮她翻出来的旧热水袋,蜷缩在收银台不想动。 都是女孩子,两个人可以相互体谅,白菁菁看她不舒服就自己多做一点,可是沙发上的客人开始排起队,夏初也必须起来干活。 顾涵洲给她发消息问今天忙不忙的时候,她也如实回复:人不算多,但也需要稍微排一会儿,可以一个小时之后再过来。 盲杖敲到玻璃门的时候,夏初还在后面的水池洗焗油碗,刚刚做了一个头发保养,各自用过的碗自己洗,总不能全都扔给白菁菁,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白菁菁还在剪头,看见顾涵洲进门了,都没转身,直接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夏初侧身出来看见他,勉强提起一口气,擦干手上的水,走过来迎他:“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对,该剪短了。” “进来吧,咱们先洗头。” 身体难受归难受,夏初最多在推销上省点力气少说话,该有的步骤不会少,只不过手上的力气实在不如平时,她就觉得肚子里撞了个沉甸甸的砂锅,还破了个口,往下坠的同时,破口还会不停地往里灌冷风,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皮肉,轻微走动都能感受到血流。 顾涵洲看不见她的脸色,只是察觉到她今天话很少,说话的语调不如往常有精神,手上好像也没力气,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夏初抬手拖着他的后颈时,好像都在微微发抖。 顾涵洲在洗头床上挪了挪,让脑袋更靠近水池,梗着脖子希望她能省点力。 夏初问他:“怎么了,水凉吗?” “不是,你的手很凉。” “对不起……” 顾涵洲赶紧打断她的道歉,接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给我按摩,随便洗一下就行了。” “要按的,你花了这个钱,就要有这个服务。” 这是她的工作,不会因为顾涵洲是盲人而怠慢他,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就偷懒。 顾涵洲犟不过她,又忍不住被她打动,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只需要轻轻按按头顶。等他在理发椅上坐好,夏初拿着毛巾和围布垫在他的肩膀上,正要打开吹风机,又听见他问:“夏初,你今天生病了吗?” 说话没有鼻音,也没有咳嗽,应该不像是感冒,顾涵洲看不见,只能靠耳朵判断,找不到答案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可是夏初不能跟一个异性客人说自己生理期,只能敷衍着说还好,就是有点不舒服。 “你们不能请病假吗?” “其实应该也能,但我总不能把所有客人扔给菁菁姐啊,还有几个排队等着的,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你吃药了吗?” “吃过了。” 夏初没说后半句,虽然吃过止痛药了,但是不太管用,之前只要在经期第一天吃一片就足够了,这个月可能是赶上降温的关系,一片药也顶不住,但是说明书上两顿药之间要至少间隔六到八小时,她就只能喝点热水扛着。 顾涵洲只能跟她商量:“要不你坐着给我剪吧,把这个椅子调低一点?” “不行,那样不合规矩,而且也够不着。” 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顾涵洲只能判断出她说话都没有平时的劲头,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如果我染头的话,你是不是能休息一会儿,至少不用给别人洗头?可以坐着等药水上色吗?” 顾涵洲听见门口的感应铃又响了两次,沙发的方向有人玩手机刷短视频的声音,猜测应该还有人在排队,夏初剪头很熟练,也就意味过不了十几分钟她又要给下一个人洗头、按摩。 可她现在的状态明显撑不住。 染发应该算是相对轻松的项目,调染发膏的颜色可以坐着,涂上去就行了,至少不像是烫发那样一个个地上杠子。 夏初听他问染发,下意识就回答:“可以……” 脑子转过来之后又意识到不对,他向来要求简单,穿搭也都是简洁风格,突然说要染发,这根本不是他的需求,随即明白他是想让自己轻松一点,赶紧拒绝:“啊?不可以,不行,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行?是你说的,我花了钱,就可以。” 顾涵洲没把享受服务几个字说出来,他总觉得,不想把自己和夏初的关系当成简单的服务关系。 只不过她想要公事公办,那顾涵洲就按照她的处事习惯做事。 “可是,我染了你也看不见啊,”这句话刚说出口,夏初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尴尬得痛经都似乎缓解了两分,忙不迭地找补:“不是,我是说,你平时也不染啊,你工作应该也不需要吧?” 顾涵洲都被她逗笑了,这就是他熟悉的夏初。 “我看不见,别人看得见啊,我要出门要上班,做造型可以给别人看,染发也是啊,天气入冬了,我也想做点改变。” 夏初还是觉得不妥,绕到他面前认真地解释:“可是染发前我通常会建议一两天不要洗头,油脂可以保护头皮,避免对染发膏过敏,你这刚洗干净……” “那就不染到发根,你的技术肯定可以的,”夏初好像还是在犹豫,顾涵洲索性再添一把火:“或者让另一个理发师帮我染?她会不会因为我看不见,给我染得深一片浅一片?”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夏初赶紧否决:“那不行,我给你染,你想要什么颜色?” 答应了就好,“你有推荐吗?或者你们店里是不是有画册,我的手机可以识图,给我看看好吗?” 这是正常的服务流程,也是推销的一部分,平时顾涵洲来店里剪头发,都能听见她们拿着画册或者手机里的图片,给客人讲颜色区别,讲护理,讲贵的药水到底贵在哪里。 虽然在顾涵洲听来好像都没什么区别,但他还是坚持让夏初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自己旁边慢慢讲。 他头一次在理发店提出繁复的要求—— “你要坐着讲,我是盲人,你离远了我听不见。” “你再倒杯热水,捂着手讲,不然手凉了我怕一会儿影响上色。” “你可以慢点讲,小声一点,我的手机识图跟不上了。” 夏初抱着画册,一脸的无可奈何,明明他的手机盲人模式可以八倍速识别图片和文字,手凉不凉也不影响染发,盲人也不可能听不见。 可他还是找了这些离谱的借口,只是为了让自己多休息一会儿。 夏初好像又看见那个路边烧烤店里的顾涵洲,不是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也不是没有情绪的刻板人机,原来他也和寻常普通人一样,会说玩笑,会有烟火气。 还会关心自己。 顾涵洲听她没反应,又说:“你别介意,只是作为残障人士,希望可以多得到一点体谅,我有残疾证的。” 这句话是真的,他双眼只剩下微弱的光感,属于一级盲,是办了残疾证的。 只不过顾涵洲也没想到,他坐地铁都尽量靠盲道去找车厢,少用残疾证去麻烦工作人员,却在这种时刻,把残疾证拿出来说事。 最后夏初给他选了个栗棕色,很适合秋冬季节的颜色,也不会太扎眼,而且他的头发长得快,估计没多久就剪没了。 和平常染发的流程一样,调色、上药水,也不用漂,夏初没有真的坐着给他染,只是在等候的间隙,坐在旁边陪他,也不怎么说话,就这么休息着。 因为顾涵洲说,提供情绪价值、讲解护理注意事项,也是他消费的一部分。 快结束的时候,顾涵洲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接通了电话,却转身跟夏初说:“我有个外卖到了,就在门口,可以帮我拿一下,先放你们收银台吗?” “好啊。” 夏初其实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点的外卖,盲人模式的屏幕几乎没有亮度,而且操作起来也和平常的手机不一样,比贴了防窥膜还管用,站在旁边根本看不见。不过他点外卖自己也管不了,夏初看袋子好像是什么粥,还猜测他是染发时 间太久了,等饿了。 可是最后付钱的时候,顾涵洲把外卖袋子推到她面前:“我不知道你哪里不舒服,没敢乱买药,但是先喝点热粥垫垫肚子,应该会好一点。” 夏初没想到他竟然是给自己点的,眼眶蓦地开始发烫,喉咙也被哽住说不出话,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意识到他看不见时,才敢转头直视他。 顾涵洲的表情坦坦荡荡,只有对她的关心,微微皱起的眉头都在表达他的担忧。 从前夏初只会为他的失明而遗憾,总会想要是他能看见该有多好,可是这一刻,她却在心里卑劣地感到庆幸。 因为顾涵洲看不见,她才能这样贪婪又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看他刚刚被自己染上色的发梢,看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看他冷白的肤色和流畅的轮廓,视线最后落在那双干净修长的双手上,指尖还搭着外卖袋子,推向自己的方向。 其实平时店里也会有老顾客,来做发型的时候会顺便给她们带杯奶茶咖啡,白菁菁教她坦然收下就好,这都是维系客户关系的一部分。 可是面前这份沉甸甸的粥不一样。 夏初问他:“如果我不收,你是不是又要说这是服务的一部分?” 顾涵洲摇摇头。 这不是客户关系,是朋友。 他说:“收下吧,没有服务,我认为我们至少算朋友。” “谢谢你。” 送走他之后,夏初又洗了一个头,才有空躲在休息间吃了大半碗山药粥,吃到一半时手机突然亮起来,点开还是顾涵洲的消息。 -好点了吗? -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请假去医院,千万别硬抗。 -如果需要帮忙,可以给我打电话。 夏初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低头唤起手机键盘,一滴泪水却毫无征兆地落在上面。 哪怕他问染好的头发好看吗,办卡还能再便宜点吗,或者是这个颜色能持续多久,夏初都不会哭。 可他的每一句,都还是在问自己。 她擦了擦眼泪,最后也没回,手机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是室友问她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夏初和她室友是以前在学校里认识的,张彤就住她对面宿舍,是她同专业的学姐,经常几个年级一起上课,女生宿舍串门拿对方练手,做指甲或者卷头发,还会约着一起去烹饪专业的实践课上蹭吃的,一来二去就这么熟络起来。 后来张彤毕业之后就在鞋店、服装店里辗转做销售,干过不少工作,但她不爱给人洗头,一直找不到理发的手感,而且她觉得手老是泡在水里,把皮肤都泡坏了。 夏初刚来找工作的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刚开始那几天找了个小旅馆暂住,边找工作边找房子,阴阳差错在大街上遇见张彤。夏初没钱没地方住,张彤念旧情也想找个人分担房租,俩人一拍即合就住到一起了。 临近地铁口的三居室,三家合租,张彤租的是带阳台的主卧,月租两千,那时候生意还好做,每个月的提成也多,不像现在,一个月不如一个月。夏初买了张折叠床,挤在角落里,还负责打扫屋子里的卫生,有时候顺便帮张彤卷个造型啥的,她每个月就付七百块作为房租,水电费平摊。 这是夏初能找到最省钱、最舒适的住处了。 可是月初的时候,张彤突然跟她说,租房合同快到期了,下次再签合同房东打算涨到两千五,她不想再租了。 “我对象住永北路那边,我想搬过去跟他住,你也知道,咱们这些工作都不稳定,这个月拿工资,下个月说不定就喝西北风了,能省点是点。” 张彤说得语重心长,其实她也很不好意思,俩人其实挺合得来的,或者说夏初很包容她的生活习惯,不仅包揽了屋里的卫生,买什么吃的还会给自己捎带一份。 这几个月夏初分担的房租也缓解了她不少压力,可是…… “再签新合同,又要一次□□三个月房租,小夏,我真的负担不起了,你要是还想住这儿,我就把房东推给你,你跟她签合同,要是有其他合适的地方,就稍微换到离你上班的店近点儿的。” 夏初明白她的意思,俩人是不可能再合租下去了,虽然心里第一反应是无措和恐慌,但她还是握着张彤的手说:“彤姐,我明白,我都明白,你不用不好意思啊,你收留我这么久,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就算不住一起,以后我还是会去找你玩的。” 张彤凑过去抱了抱她,赚钱就是很难,尤其她们没学历,掌握的技术可替代性也很高,大家都不容易,她也没办法。 16. 借住 夏初是不可能继续租之前的房子的,短时间内找不到同屋室友,就得自己交月租两千五,押一付三,她更负担不起。 虽然理发店的工资还行,她过了头三个月,这个月就能拿全额的工资,但这一行说白了都是辛苦钱,手停口停,还不稳定,平均下来每个月到手能有八千左右,据说年前最好的时候能拿到一万多,可是淡季就没有了。 她还要自己买灵活就业的医保和养老保险,这项花销不能断,加上自己的生活,七七八八花出去,还得存点钱傍身,就像张彤说的,说不定下个月就失业了,所以夏初计划着,她能花在租房这件事上的预算最多就一千块。 要是八百块能解决就最好了。 以前穷怕了,那几年她妈妈生病,为了攒医药费,她整天整天吃挂面,后来为了赚钱,慌不择路进了一家传销公司,明明就坐在前台接电话收快递,连公司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被一窝端的时候也要掏罚金。 没钱太可怕了,所以她一定要存钱,也一定要给自己买医疗保险。 可八百块钱的房子哪有那么好找,老破小的隔断,电线全接明线的装修半成品房,一推门就是一股子霉味,中介还要收一个月房租作中介费,想要离艺格美发近一点更是奢望。 但这边房子的合同期限是白纸黑字写着的,最后那几天房东一直带新的租客来看房子,根本不管她们是不是在休息。 张彤忍不了,率先收拾行李就搬走了,又只剩下夏初一个人。 她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或者说,在这个世界都举目无亲,空有个亲生父亲住在乡下,不来找她要钱都算是谢天谢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想找个人依靠都不行。最后几天她把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夜里独自躺在折叠床上,脑海里只有一片虚无,不知道该想什么,不知道该去哪里。 白菁菁那边也是合租,一个小次卧,容不得再收留一个人,只能多给她介绍几个附近的中介。 而且现在的租房合同一签就是至少一年,夏初也不能这么急匆匆就定下来,每周就能休息一天,能去看房子的时间也不多,暂住小旅馆也不行,现在不是刚出来那会儿了,她的行李都攒了不少,旅馆里放不下,哪条路都走不通。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找王艺商量,能不能让自己暂住在店里。 她还睡自己的折叠床,每天上早晚班,负责收拾店里卫生和消毒打烊,早上开门前把自己的东西全收拾利索,保证不动店里的设备。 王艺那天刚好来查账,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满,问:“那水电怎么算?” 她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 夏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开口,光想着用劳动换住处,没想过这些细节,这会儿肩膀都耷拉下来了,弱弱地说:“姐,我不开店里空调,打烊了也就睡了,就手机充个电,其他的要不你直接从我工资里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算。” 王艺审视着她不说话,心里是不想答应的,这太麻烦了。 这个门店就是按照理发店装修的,开店的地方哪能住人?连放张床的地方都没有,吃喝拉撒、刷牙洗脸,不得把店里搞得乌烟瘴气?而且万一睡在店里,晚上出了什么事算谁的责任? 作为老板,不论是出于夏初的安全还是店里的安全,她都不想答应。 夏初还想再争取一下,在她开口之前又着急忙慌地说:“姐,最多半个月,好不好,求求你了,我一定尽快找到房子,保证半个月之内一定搬出去,我现在实在是没地方住了。” 话说出口,夏初自己的耳朵根都发烫,这样搞得像她在道德绑架一样,王艺已经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于情于理都没理由再管她住宿的事情。 夏初自己先泄气了。 “算了,艺姐你实在为难就算了,可是能不能让我把行李先放店里,我放休息室角落里,不会被客人看到,也不会影响营业,找到房子我就搬出去。” “那你住哪?” “我找个小旅馆先住两天吧。” 她说的小旅馆,不是正规的酒店或者宾馆,是那种连窗户都没有,用自家民房改的,单人间、双人间、四人间,上下铺挤在一起还能改成八人间,里面鱼龙混杂,条件更艰苦。 王艺刚出来当学徒的时候,住过更不规范的大通铺,这两年条件好了不少,可是大通铺里混杂的臭味和霉味,好像一直都在鼻尖,从来没有完全散去。 听见夏初一提小旅馆,那股臭味又回来了。 王艺下意识抬手在鼻尖扇了扇,又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感受着店里的温度,十一月室内不开空调勉强还能过,等下个月完全入冬之后,肯定就不行了。 她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勉强点了头:“你说的,最多半个月,准时搬走,看房不许耽误上班时间,我收两百块算水电和住宿费,直接从你工资里扣。” 夏初没想到她最后会同意,转头看了看白菁菁,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白菁菁赶紧推了一下她的肩膀:“高兴傻了啊,赶紧谢谢姐,上哪找这么便宜的住处?” 夏初傻傻地转头,抱着王艺的手感恩戴德:“谢谢姐,我一定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休息室可以给她暂住,但不代表王艺完全信任她,住进来的代价是当天就找了师傅在店里多装了个监控,除了休息室和洗头间,完全没有死角。 摆明了就是防着夏初。 装监控的时候王艺都没露面,师傅带着工具上门,叮叮咣咣就搞定了。 夏初站在通了电的监控下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弯腰继续沉默着打扫地上的碎发。 白菁菁还怕她不高兴,想着劝她两句:“别往心里去,估计就是为了防着上次那种碰瓷的,才装监控。” “啊?我没多想,公事公办是好事情啊,我又不拿店里东西,有个监控咱们上班也方便。” 装监控其实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夏初又不偷东西,她坦坦荡荡不介意,老板愿意让她借住她已经很满足了,只不过恍神的 间隙,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以前的事情,王艺才会这么防着? 白菁菁接着说:“不多想就对了,要我说,你就不该买什么养老金,还有医保啊,你又没生病,交医保不是亏了吗,每个月一千多将近两千,不买这些,房租不就有了吗?” 哪知道夏初对这方面比装监控还较真,放下拖把认真地反驳她:“那不行,医保必须要交的,万一以后生病,能给自己一个保障,现在很多病种都能报销,养老金也很划算的,只要交满十五年就可以,很多人临到年纪了都要一次性补缴,以后说不定会管得越来越严,我觉得你也应该买上。” 白菁菁摇摇头,她不买:“别说那些晦气的话,平时看你花钱都挺精打细算的,买件衣服都要看三个平台,怎么就这件事交钱交得这么爽快?” “不是晦气,这是防患于未然。” 理发店的工资还算可观,很大一方面原因就是老板没配五险一金,扣完税剩下多少就能拿到多少,白菁菁宁愿把这些钱都捏在手里,不想给未来的可能性提前买单。 “那我也不买,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随你吧。” 行李搬过来暂时放在店里,夏初把折叠床支在休息间,就一米宽的小床,占不了多大地方,顺便还把休息室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剩下的东西她都收在编织袋里,压根没打开,只把日常生活用品摆在手边,随时准备要搬出去。 店里有客人的时候照常忙活,没客人的时候她俩就坐在收银台背后刷手机,市面上的租房平台都看了,中介手里的私人房源也都问了一遍,把合适的房源收藏起来,等到休息的时候慢慢去看。 白菁菁抬手从她的收藏夹里删掉一个:“这个卧室就六平米,还朝东,都晒不着太阳。” “白天我都在店里,本来也不晒太阳。” “不是你晒太阳,是房子要晒太阳,不然屋里全是霉味,说不定还有蟑螂。” “那这个呢?朝西南,有太阳,缺点是没电梯,才八平米,估计就够转个身。” “我看看,”白菁菁接过她的手机,往下滑了滑,也不太满意:“这个五家合租,就一个卫生间,万一哪个屋再住一对情侣,厕所能爆炸,你排到半夜都洗不上澡。” “那这个呢?” “这个真不行,这个小区我去看过,回迁房,楼特别高,两梯十几户,门一排排的挨着,特别压抑。” 夏初扣下手机,仰在椅子上长长地叹气:“啊,可是我就这么多预算,实在没有我挑人家的权利啊……” 白菁菁也很认同,在大城市打工就这样,辛辛苦苦一个月,全给房东打工了。 “唉,要是在我老家,八百块都能住上两室一厅了,”她感叹到一半,突然转头问夏初:“小夏,我还没问过你,为啥来这儿打工?美容美发在哪儿不能做?你在这儿也没个亲戚朋友。” “我以前就在这儿上学,在这儿当学徒,就是觉得熟悉了吧,我回老家估计也找不到什么工作。” 17. 紧张 夏初这话半真半假,她刚拘留结束的时候也在老家找过工作,反正都是洗头剪头,就像白菁菁说的,在哪儿都能做,可是离得近了,她那个只会喝酒的亲爹会时不时来找她麻烦,不给就各种威胁各种闹,摆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 夏初实在受不了,买了张火车票又跑出来了。 她熟悉这个城市的春夏秋冬,这个城市却不记得她,带着最大的包容度接纳她,就像是重新活了一遍,过去没人知道,未来永远是崭新的,所以哪怕生活成本高,她也想尽量留下来。 “菁菁姐,那你呢?之前也没听你说过,为啥在这儿干啊?” “我小妹在隔壁市上大学,可厉害了,她上的可是一本,我在这儿能离她近一点,遇到啥事也有个照应。” 说起小妹,白菁菁脸上满是骄傲,她自己念书不行,连高中都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在发廊里从洗头开始干,但是她妹聪明又勤奋,有本事抓住学习这条救命稻草。家里不愿意供她上大学,白菁菁就自己供,她的工资自己花一部分,还要留一部分给妹妹当学费生活费。 夏初也没想到,她居然还有个本科生妹妹,也感叹道:“哇,大学生啊,她放假会来找你吗?” 白菁菁摇摇头,虽然是隔壁市,但是来回的车票也很贵。 “她懂事,怕我负担太重,周末都在做家教,给高中生当家教也值钱,比咱们染个头都贵,你看,大城市就这么一点好,房租高,但是工资也高啊,我老家洗剪吹才十八,咱们这儿三十八,商场里那些高端的店收一百二十八,赚钱嘛,当然要去有钱的地方啊。” 夏初点点头,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也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划开手机屏幕,找了个中介开始约看房的时间。从社区附近的地铁口往西,每站地她都有收藏,休息的时候能从早上九点一直看到晚上七点,坐在中介的小电驴后面,围着这个城市到处乱窜。 她自己在地图上标了点,休息日看远处,工作日看社区附近的,最近的一家甚至找到了社区里面。是在五号楼里的一间客厅隔断,本来是个方方正正的两居,房东在客厅里放了张单人床,又搞出来一个厅卧。 连石膏板都不用,装一扇带滑轨的玻璃门就算是卧室门了,再加上隔断占用了原本的公区空间,另外两家也不是很欢迎新租客,原本堆在客厅里的东西,被临时收到墙角,看着逼仄又杂乱。 星期一,夏初约了中介一起去看这间隔断。 夏初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下班的点,厨房里已经有一家在做饭了,那是住在主卧的小情侣,夏初主动跟做饭的男生打了招呼,对方没什么表情,冷着脸把厨房门关上了。 隔断的房间站在门口就一览无遗,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中介指着她在卫生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站在玻璃门前往里看,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也没窗户,就这么简单,甚至都不需要他多费口舌再介绍。 一个月八百,很符合夏初的预算。 她围着小床挪动,听中介说:“这个预算在这边只能租这种小卧室,屋里设施一般,但是胜在小区环境好、位置好,次卧住的应该也是个女孩,上班时间挺规律的,这样用卫生间也方便点,总好过全男室友,你看要是确定要的话,咱们就尽快签合同,也就是现在看房淡季,要是春节后,这房子上架三天就能被抢了。” 夏初明白,这里下楼就能上班,周围的绿化和配套都很好,她每天也就下班回来睡个觉,好像确实也挺合适的,可这屋子完全没有隔音和采光可言,甚至连门上的锁都是拿把扳手就能直接撬开的,她苦笑着问:“现在租隔断会被抓吗?” 别万一哪天被抓了,押金房租都退不回来。 中介拿着手机还在发语音,联系其他的房客,就在间隙回她一句:“没人举报就不会,其实举报了也不一定会,哈哈哈,大门一关,外人谁知道你这是隔出来的,室友又不会举报,举报把这儿拆了她们也住不安生。” 夏初牵强地跟着笑笑,她还是觉得这个小隔间住着有点风险,另一家的租户也回来了,余光扫过她和中介,并没有太多善意,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回自己房间,甚至还摔了一下门。 门框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不知道是故意做给中介看,还是平时就这么个习惯。 夏初站在客厅里实在是尴尬,主动说今天就先看到这里,俩人一起出了单元楼,最后在保安岗亭前商量,约明天早上再看看别处,中介有点不耐烦,说明天不一定有时间,晚上回去再联系。 中介还在跟保安打招呼,因为经常出入,摆着笑脸主动过去递烟,跟面对夏初的态度截然不同。不过夏初也没计较他的心不在焉,继续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上做记录,翻到白天看的另一套,又说:“西边地铁站那个也还行,我明天自己去看看吧,去看看周边的环境啥的。” 这是白菁菁教她的,租房不止要看房子,还要去看周边,多去小区逛逛,说不定还能遇上房东直租,能省一份中介费。 中介不太想带她了,嗯嗯了两声敷衍过去,“反正你自己看吧,确定要签合同就找我,不然过两天被别人抢了,没交定金我不给你预留啊。” 俩人都没注意到,从另一边无障碍通道里走过来的男人,手里还握着盲杖。 顾涵洲也没想到,竟然会在小区门口遇到夏初,刚开始听到她声音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但是失明让他的听力更敏锐,甚至靠脚步声都能分得出是谁,听了两句之后就确定了,真的是她。 声音是从保安亭的方向传过来,她旁边还站在个男人,手机消息提醒的声音响个不停,俩人的对话应该是在说看房子,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自己。 顾涵洲握着盲杖的手一紧,心里本来还犹豫要不要过去跟夏初打个招呼,正要转过去,刚好旁边开进来一辆车,道闸识别到户主的车牌号,自动抬起的声音打断了 他的脚步。 还是算了,又不是在理发店,别打扰她。 顾涵洲退了半步,但也没往前走,握着盲杖停在了原地,听见中介说自己还要去楼上另一家看看报修,让夏初先走。 夏初跟他挥手说拜拜,然后就是往另一个方向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她走了,顾涵洲也准备继续回家。 只剩下中介站在原地,点开同事的微信,随口吐槽了一句:“今天我一个都没签出去,都看好多个小区了,就是定不下来,千八百块的预算,还想住大主卧不成?” 这一条语音刚发出去,像是心里仍然不爽快,又发了一条:“这种单子签了我都拿不到多少提成,几百块钱还挑三拣四的,懒得管了,我明天去带别人看,反正着急换房的不是我。” 中介收好手机,发动自己的小电驴离开,小区门口再次归于平静。 顾涵洲回家之后点开了聊天列表,手指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夏初的名字,犹豫着要不要把刚刚听到的话转告她,或者关心一下她的近况,问问她怎么突然要找房子,就只是像朋友之间的闲聊,轻松随意地开启话题。 可是他的手指划到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上次她不舒服的那天,除此之外,最近都没有再联系过。 他的指尖唤起语音输入,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好像,也没办法做到像普通朋友之间那么随意。 再等等吧。 一直等到星期四,他按照和夏初约定好的时间到了理发店。 最近店里生意一般,他就下班回家顺便先来把头发剪了,也不用排队,夏初给他剪头发的时候,白菁菁坐在旁边等自己的外卖,有一搭没一搭跟夏初闲聊。 “周末要降温了诶,你房子还没找好啊,我都要开电热毯了,晚上不开空调,店里住不下去吧。” 虽然家里也不开空调,但是商铺和住宅的装修不一样,白天又一直开着门,到晚上确实很冷,夏初都已经盖两床被子了。 王艺也在催她,秋天很短暂,一旦开始降温就会快速入冬,担心她再不搬出去,要是在店里冻出个好歹来,谁都不好说。 反正店里也没别人,面前就坐着顾涵洲,夏初觉得他不是外人,所以她也没多想,随口应着:“昨天有一个本来要签了,可中间出了点问题,那个中介同时带好几个人看房,带我去的时候发现闹了个乌龙,上周已经租出去了,人家住户正打扫卫生呢。” “一鱼多吃啊?这不是骗你呢吗?幸好没签合同,你换个中介呗,这么多平台可以选。” “再看看吧,我尽量这周末搞定,这样下周一休息,还能有时间搬家。” 顾涵洲的手盖在围布下,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他想说点什么,心跳却在开口之前先加速,就好像是上学的时候,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之前都要先做足心理准备,明明只是日常的搭话,他却莫名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