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穿年代文干饭》 1. 第 1 章 向云是在一阵钝痛中醒来的。 入目是泥墙。 黄泥,掺着干草,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地面。 天光从缝里漏进来,刺得她反射性地眯起眼。 等等,天怎么是蓝的? 她整个人僵住了。 天灾24年了,天也灰了24年。 向云闭上眼,再睁开。 天还是蓝的,一簇簇蓬松的白云点缀其中,美好的让她想叉腰骂脏话。 后脑勺正一顿一顿地抽痛着,但她的手被捆在身后。轻耸鼻翼,二级嗅觉能力让她很轻松地在木头腐烂和排泄物中捕捉到了一丝血腥味。 头部是受的外伤? 可她明明在进化林里被超进化植物缠上,受伤也应是内伤,怎么会有破口伤处? 没等她想明白,一道粗犷的男声入了她的耳。 向云循声望去,透过裂开的泥缝,看到外面或站或蹲的五个人。 “大哥,今日是老神仙说的良辰吉日,老五我提前祝大哥抱得美人归!”一个满脸络腮胡、细眯眼的男子朝中间站着的高大男子笑道。 “哈哈哈哈,”高大男子笑声狂妄,“好!老五,你把咱抢来的驴给宰了,炖上。今天是老子的大喜日子,大伙儿都吃肉!” “好,我这就去杀驴。”络腮胡男子说着朝院门口走去。 几道肠鸣声中,一个人说:“我去帮老五。”快跑几步,随在络腮胡身后一同离去。 “嘿嘿嘿,老大,需要我做什么,您吩咐。”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问。 “老三,你就在这守着,我跟老二去前面商量点事。” “欸。” 另一个背着身的男子朝身后的泥木屋抬了抬下巴,“你送点吃的进去,她要是要解手,你就帮她解了绳索。”说到这话语一顿,“你可盯仔细了,要出了什么差错,小心没好果子吃!” 高大男子侧身亮出他背后的长柄土枪,“老三,你做事老实点,老子的枪可不是好说话的!” “是是是,大哥,我肯定好好做。” 听到这,向云来不及细想,无数记忆画面碎片伴随着胀痛涌入脑中:驴车、山路、红盖头、闷棍和无尽的黑暗…… 原主也叫向云,18岁,是向前公社山坳大队向大山家的大女儿,前天在送嫁路上被土匪劫走了,今天已是原主被土匪关着的第三天。 当日劫亲时,原主因反抗而头部遭受重击,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的,好在土匪虽每日都来恐吓原主,却没真欺辱她,也每天都送水和食物来,甚至于,还端来个痰盂放在屋子角落里,让她方便。 只不过,原主依旧没撑住,在昏睡中死去。 而被超进化植物绞杀的她魂穿而来。 还来不及感慨,这破老天总算干了点实事,再次袭来一阵更剧烈的痛。向云紧闭双眼、牙关紧咬,又有一些不属于原主的记忆挤进脑子。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六十年代,三线建设,一个女人的视角,重生…… 向云猛地睁开眼。 她没空去理脑中多出的内容,因为她听到有人朝这边走来。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尖嘴猴腮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几步跨到她身前,趁着塞东西进怀里,手背往向云胸前蹭。 向云垂着头,本能地往后一缩。 “切,装什么,进了我们这,你就得乖乖躺在男人身下。” 这人一张口就让向云想让他吃窜稀的变异鼠排泄物,随口反怼:“你倒是想成为那男人,可惜你没那本事!” “你!”来人被她这话气得转身离开,木门被重重关上,震得房梁落下灰来。 向云盯着怀里那个黢黑的、半个拳头大小的食物,鼻尖轻嗅。 在原主记忆里,这叫黑面馒头。 味道并不好,还有些剌嗓子,但向云不嫌弃,弯腰凑上前用嘴咬住、侧过脸,用肩膀和下巴把馒头固定住,张开嘴就往里送。 “呵呵。”外面响起得意的笑声,是刚才送吃食的土匪发出的,“有本事别吃啊!” 向云根本不理他,越嚼眼睛越亮。 没有霉味、没有酸腐,更没有灼烧喉咙的变异毒素。在大部分食物会让人中毒、腐蚀喉咙、甚至死亡的天灾末世,黑馒头这点子干、硬、剌嗓子的缺点,都算不了什么。 向云嚼得很慢,是习惯也是她舍不得吃太快。 住在福利院时,院长奶奶要求她们吃东西要嚼烂了再咽。一来多咀嚼更缓解饥饿,二来也是因为吃太急对肠胃负担大,容易生病,而末世里求医问药太难了。 她长大后离开了福利院,却养成了细嚼慢咽的习惯。 虽然才穿来,但她觉得这里很好,有能吃的天然食物,还没有变异兽、进化植物,她想在这里活下去,哪怕以原主的身份。 她可不想当土匪婆子,需要捋一捋如何脱困。 土匪有五个,有刀,有土枪,土匪头子今天要跟他入洞房,虽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从他们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不难推断出不是什么好事。 呵,无论到哪儿,男人强迫女人的把戏都是一个德行! 天灾末世,动物和植物都变异或进化出了不同的能力,人类也一样,她是四级力量、三级听力和二级嗅觉进化者,她这点进化能力在末世或许算不上多突出,但在这里,她还是有些自信的。 至于现在实际能发挥几倍力量? 手握成拳,同时往外用力,拇指粗细的麻绳被她轻松挣松。 向云嘴角勾起一抹笑,很快笑容压了下去。可恶,土匪有枪,哪怕 只是把土枪,那也是个威胁。 不过,还没等她继续分析,就听到了脚步声。 不带一丝犹豫,她瞬间闭上眼,斜靠在柴垛上,放缓呼吸,装出睡着的模样。 那脚步声顿了顿,又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吱呀—— 向云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声,随着对方的靠近,焦甜和汗腥味的气味也越发浓重。 对方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她的脸。 是土匪老三。 五个土匪里,这个老三最瘦、最矮,还总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原主。 “妹儿,今晚是你的洞房夜,三哥心疼你,给你带了个红薯。” 向云在等出手的时机。 对方的手放在她衣领处,摸索着解衣扣,整个人凑上来,几乎压在她身上。 向云猛地睁眼,见对方噘着嘴直冲她来。 她没躲,迎上前,前额狠狠撞上对方的鼻梁。 徐三子“嗷”一声往后仰,零星血点顺着往下落。 向云趁机起身,手腕上的麻绳也因她的动作掉落地上。 徐三子捂着鼻子来抓她,向云没躲,反而顺着他的力,转身,用肩膀撞向他的胸口,伸手去够徐三子腰间的柴刀。 没抓住,徐三子反应过来,脚往她脚下一绊,两人直接摔到在地上,徐三子压在了向云的身上,他抽出柴刀,眼神狠厉地往向云头上砸。 向云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露出个笑容,在对方不可置信地眼神中,另一手握拳朝他太阳穴就是一拳重击。 徐三子骂声骤停,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趴在向云身上。 向云推开徐三子,活动了下手腕。 后脑勺传来一阵抽痛,还能忍受,就是这具身体太虚了,那拳只打出了两成半的力道。 照这个体力,后面几个得省着点力道,万一半途脱了力,得不偿失。 向云拿着土匪用来绑她的麻绳,将对方的手脚全绑在了一起,再将对方的布鞋塞进了他嘴里。这才得空捡起掉落在地的红薯,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然后她呆住了。 甜。软。香。 她活了25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向云又咬了一口。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没早点被超进化植物绞杀呢! 向云把余下的红薯塞进嘴里。 这是不是就是教她识别毒蘑菇的老兵罗大叔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肯定是的! 红薯进了肚,带来丝满足感。 向云没磨叽,拿起土匪的柴刀。 好吃的红薯让她更有了在这里扎根活下去的动力。 瞟了眼地上的土匪。 绑了一个,还有四个! 2. 第 2 章 向云在柴房里翻找一番,将找出的麻绳缠腰上,把柴刀别进去,拎着根粗柴棒往外走。 别看这窝土匪才五人,但土匪窝也不算小,三幢土坯院子呈品字排列,每一座院子都有一人高的院墙围着。 关押她的是最上面的那幢,趴在院墙上,她屏息侧耳细听,左下方的没动静,右下方那座则是时不时传出刀剁在菜墩上的“咚咚”声。 按偷听到的话推断,右下方宅子里做菜的应是老四和老五,她打算先攻破这边。 想了想,向云退回柴房,扒掉土匪的衣裳,套在自己身上。 这人个子矮,原主个子算高的,衣服穿着还算合身。她把两股麻花辫压在衣服下,低下头打量,胸前鼓啷啷的。 四下寻摸一遍,找出个木桶来,捧在胸前,伪装效果一般,但聊胜于无嘛。 大步朝目的地走去,才出院门,就看到一人双手举着个三层竹蒸屉往右下的院子走去,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屁个良辰吉日,老蒸屉都坏了。 在看到来人的脸被三层高的大竹蒸屉挡住时,向云心里舒了一口气。 顾不得庆幸自己的好运,她踮着脚轻声往那人靠近。 待两人只隔了一臂之远时,向云抡起木桶朝来人面门猛地一砸。 竹蒸笼瞬间脱手,来人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向云一柴棍捅在他下腹,来人瞬间弓腰,向云膝盖往上一顶,正中其下巴。 来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瞌在石阶上,不动了。 向云扯了扯微微上翘的衣摆,把人拖到角落,照样用麻绳捆好把对方的鞋塞进其嘴里。 还剩三个。 她继续往隔壁院子走,找到传出动静的厨房,里面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 这应该就是土匪嘴里的老五。 向云捡起个石头,朝院子角落扔去。 “咚” 老五手执菜刀出来看情况,腿才迈出门槛,向云从侧面闪出,用粗柴棍将他打晕。 向云低头看了眼老五。 这人刚才出来的时候,拿刀的手都是抖的。 但那又如何,胆小还敢绑她,活该! 向云绑好老五,才有功夫坐在门槛上,嗅着驴肉汤的香味儿,她肚子咕噜噜的唱起歌来。 饿了。 一动就容易饿。 可,剩下的两个才是最难缠的,她需要吃东西补充力气。 但还没等她寻到食物,就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不得多想,向云左手拿着菜刀,右手握住柴刀,贴着墙站好,屏住呼吸。 透过厨房洞开的窗户,向云瞧见来人是面相憨厚的老二,但很快他停住了脚步,脸色骤变,往后退了两步,大喊道:“里面是谁?” 向云抿了抿唇,这人出现的还真是时候,害她都没吃上食物。 更没心情回话。 老二摆出了起手式,“你究竟是谁?速速报上名来。” 向云直接从门后闪出来,右手一挥,老二侧身避开,顺势抓住向云的右手手腕一拧。 嗯?没拧动。 老二动作一顿。 向云借着他停顿的瞬间,背身撞进他怀里,脚往下用力踩住他脚尖,抬起手肘击中他下巴。 老二闷哼一声,手劲松了,向云侧身,反手刀背敲在他下巴上。 老二倒下去,眼珠子还睁着。 向云蹲下来,“你们真弱!” “砰” “咻” 两道几乎重叠的声音被向云捕捉到,她猛地缩头,听声躲过第一发子弹,直接把柴刀朝羌声方向掷去。 老大身形微闪,羌口偏了半寸,第二发子弹擦着向云的左肩飞过,打在厨房门框上。 向云趁机用菜刀背往老二后颈一敲,老二闷声倒地。 然后她没躲。 反而朝羌声的方向冲了过去。 老大没料到她敢冲上来,第二羌打偏了。向云已经贴到了他跟前,她右手抓住土羌羌管,用力一抬。 “砰” 子弹打进木质门槛里。 向云左手的菜刀紧贴在老大的脖颈处,“放下羌!” 她朝老大扯了扯嘴角,露出圆白贝齿,“来,自己选,左边还是右边。”说着,左手持刀,右手持羌。 老大怒目圆瞪:“放你娘的屁!老子弄死你!” 向云也不客气,左右手全往土匪老大身上招呼,“既然如此有脾气,那就来个全套的吧!” 对方直接□□趴在地上。 向云从腰上取下麻绳,将被打晕的老大、老二和老五捆上,用他们的鞋堵住嘴,她又去另一边的柴房和角落把老三和老四都拖了过来。 五个被麻绳捆住手脚,嘴里塞了布鞋的土匪,齐聚在散发着驴肉香味的品字左下间的院子里。 向云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从屋檐下的水缸里舀了瓢水,一个个泼过去。 然后拖着土羌把,蹲在几人面前,笑容甜美,“听说你们绑我回来,是想做新郎倌?” 五名土匪看着她甜美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明明是这妹儿被绑进土匪窝,怎么现在被绑住的是他们? 绑之前也没听说这远近闻名的能干妹儿是这般能干的啊! “呜呜呜呜呜……” 奈何五人嘴被布鞋堵得满满地,任凭他们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 但看他们挤眉弄眼的模样,向云觉得他们想要说的话她肯定不爱听。 啪地一声,土羌羌托不轻不重地敲在老大的脑袋上,力道刚好让余下几人瞬间噤声。 向云可以询问的话语有很多,但最终问出的却只有一句,“烤红薯还有吗?我要饿死了。” 众匪:…… “你们真的很小气,绑了人,也不给吃饱,黑面馒头才那么丁点大。”向云是真的在抱怨。 众匪很想说:你是被绑的肉票,不是客人。 向云见他们表情扭曲,冷哼一声:“怎么,你们还觉得委屈了?我都没让你们赔我三天的精神损失费。”说着,抡起那根粗柴棒。 众匪缩了缩脖子。 老五的视线不由朝老二看去。 老二一脸敦厚老实,要不是他出现在土匪窝里,还是向云一手擒住的,要换一个地方,向云绝猜不到他是匪。 这位不像匪的匪此刻谄媚地望向向云,挤眉弄眼地示意她赶紧把布鞋从他嘴里拿出来。 部队教官在生存课上说过,进化林里,越是普通、不起眼的植株越不可小觑。 向云谨记教官的教诲,左手一扬土羌,给了对方下颌一击,“你又没给我红薯吃。”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控制力道的,老二嘴里的布鞋愣是没松半分。 向云很满意这个结果,又问了他们几句,才走到最开始被他打晕的那个色眯眯男面前,“问你呢,回答我!” “呜呜” 对方 下巴猛朝一个方向点。 向云扬了扬眉,往对方指的方向走去。 等她连捧带拿地带着红薯回来时,就见地上躺着的几人的位置变了,老大的手就在老五的嘴边,老二的手在老四嘴边。 向云眼眸闪了闪,弯了弯嘴角。 她有没有说,她这绑绳手法是从天灾末世部队教官那学的,除非土匪的牙齿变异成刀,否则光靠咬,怕是牙齿磨出尖来也咬不断。 但,她还是顺手了五次,用土匪的土羌羌托把五人拍晕了。 倒不是怕他们逃跑——她的绑绳技术她自己信得过。 主要是,他们哪怕嘴里塞着布鞋说不了话,但泄出的几声“呜呜呜”,让她想起末世的变异苍蝇。 嗡嗡嗡的,烦。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记仇。 处理好土匪,向云没急着去厨房。她以末世扫荡物资那般,在三个院子里搜索着。 一圈扫荡下来,只从炕角摸出半包火柴,灶台边翻到一袋干豆子、小半罐盐,堂屋的柜子里还有十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 她找了块旧布,把能带的都裹进去,打了个结。这才拎着包袱、用衣摆兜着红薯进厨房。 这窝土匪可真穷啊! 向云叹了口气,走到灶膛前。 先放了四个,想了想,索性把袋子里的红薯都放了进去。 才六个,并不多。 点燃灶膛,上面架着一锅水,燃烧的烟顺着烟囱蹿了出去,消失在蓝天下。 向云看着火舌舔舐木柴,把原主的记忆和模糊的书中剧情过了一遍,心里有了计较。 不管原主这趟遇劫是因何而来,她首要需要解决的是因被土匪劫走而涌出的后续一系列问题。 接收了原主记忆的她知道,这里跟天灾末世不一样。 末世信奉以暴力制暴,拳头才是硬道理。 被土匪劫持,是被杀还是反杀,全看双方的本事。 当然,在这里也看本事,但为保险起见,她不能杀人。 她还想以原主身份在这里过日子呢! 向云的思绪越发深远,直到灶膛飘出焦甜的食物香味,才把她的思绪拉回。 熄火,扒拉出裹满灶灰的红薯,按捺住性子,等到温度降到可以拿的时候,向云用衣服下摆兜着烤红薯、拎起包袱、拖着土羌,蹲在院子大门处,面朝门外吃红薯。 嚼着香甜粉糯的烤红薯,脑子里开始想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这年头,有事解决不了,可以找组织领导。所以她吃完后,得去公社。 连吃了两个红薯,腹中饥饿感淡了些,她扭头看向几个土匪,虽不知扭送他们去公社有没有赏金,也很辛苦,但为了自己好,必须这么做。 所以,真的得吃饱点,才有力气办这事。向云默默啃着第三个红薯,耳朵突然动了动。 有脚步声,九个人。 从山道方向来,其中一个人穿的是硬底鞋,其他八人穿的软底鞋。 她抬头,面朝山道那边不紧不慢地吃着红薯。 很快,她的视线与一名头戴五角星帽徽、着灰绿色衣裤的男人对上。 那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高,目测一米八三;瘦,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立在石头上的松。 向云嘴里还塞着红薯,腮帮子鼓着,视线不经意在他腰间的羌套上一扫而过。 她没动也没说话,继续蹲着嚼嚼嚼。 3. 第 3 章 成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不远处蹲着的女同志。 灰头土脸的,颈间有干涸的血渍,衣领都黑了。可见受的伤不轻。可她的眼睛很亮,圆圆的,像一对儿饱满的杏儿,又像林子里被脚步声惊起的鹿。 不,瞧见对方微鼓的腮帮子以及哪怕现在都没忘记嚼嚼嚼的动作,他立马否认了脑中的想法。 对方哪里是被惊起的鹿,明明是个不怕生人的大虎妞。 成宸轻咳一声,“请问,你是向前公社山坳大队的向云……同志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信和期许。 作为西南铁路工程兵先遣部队的一员,他跟周政委带队提前清扫沿线的不安定因素,为后续工程的推进扫荡风险。 前天,他们一行人才进入向前公社,被向前公社的陈书记紧握住手,恳请他们进山帮忙营救向前公社山坳大队的向云同志。 了解下得知,向云同志于前日出嫁,在山坳大队前往红旗大队的路上被土匪劫走。 没想到这片的土匪这般猖獗,他跟周政委商议决定,他带队去山里搜索,周政委坐镇公社,负责调遣。 前两日搜寻无果,今天进山后,依旧没有找到,队里人的情绪绷到极点,大家都知道,越晚找到,向云同志遇害的风险越大。 然而,就当大家以为今天也找不到时,他们隐约听到了羌声,他们朝声源处奔,在半路时,竟瞧见了袅袅青烟。 顺着找过来,发现了几幢建在林间的木房子和这位蹲在地上连皮吃红薯的女同志。 见对方没回答,成宸再次询问。 这一次,对方轻“嗯”了一声。 成宸听到这声回应,心里那紧绷的弦松了松,他上前走了几步,正想问她这里的情况时,余光瞧见躺在院子里的五名土匪。 他迅速掏出腰间手羌,往前跨了几步,站在土匪和向云中间,机警地环顾一圈。 除了蹲在地上吃红薯的女同志和躺在地上、昏迷着的土匪,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也就是一瞬,成宸惊讶的声音响起:“他们……你打的?” 但蹲在地上的女同志只看着自己手上的羌,并未说话。 成宸眉头微皱,目光在院子里昏迷的土匪们身上转了一圈,再落回到蹲着的向云身上,这位女同志真是向云同志吗?还是吓傻了,所以听不懂他说的话? 这位女同志腿还没土匪的胳膊粗,她如何制服土匪?还是五名土匪。 成宸突然就想明白了这位女同志没回答的原因。 人根本不是她打的。 那打晕和制服这些土匪的会是谁?救了人为何离开了?现在可还在这?在这为何不现身? 成宸脑中有许多疑问,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四周。 向云视线从对方手里的羌上移到他的眉头,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面前这位身上的气质可真像教官啊! 天灾后国家将未满18岁且失去父母家人的幸存者统一安排进福利院,而福利院会给14岁以上的孩童开展搏斗课和进化林求生课。 负责给孩子们上课的教官都是国家军队的现役军人,眼前人跟教官们的感觉很像。 向云心里一紧。 教官说过:打完一仗,先检查伤亡,再清点物资,物资遵循贡献度分配,谁私藏,谁挨罚。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红薯,这里跟末世又不一样。 万一这位军人认为自己不能动土匪的食物,怎么办? 向云猛咬一口红薯,下意识把红薯往身后藏了藏,进了肚子的可吐不出来。 正好看到这一幕的成宸:“……” “我是西南军区铁路工程先遣队的成宸成连长,”他微微侧头,下巴往他来的方向一点,声音微不可见地柔和了几分,“我们受向前公社陈书记的委托,进山搜救向前公社山坳大队的向云同志。”随着他的话语,他过来的方向先后出现八名同样穿着军服的士兵。 向云嘴里咀嚼着食物,没说话,红薯依旧藏在身后。 成宸:“……我们是来救你回家的。” 是来救她的? 可她已经将土匪制服,她不需要他们救,是不是就不用分他们红薯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来了,可以帮她运昏迷的土匪,还可以带她下山去公社…… 向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拿出藏在身后的红薯,掰了拇指大的一块递过去。 “给你,多了不行。” 成宸望向那块拇指大的红薯,额角一抽,“谢谢,我不用。” 向云似是就等着他这句话一般,拒绝的话音还没落地,那块拇指大的红薯已被她塞进嘴里。 成宸:“……” 怎么有一种自己多余说话的感觉。 算了,还是正事重要。 成宸招来一旁的战士,朝院里做了几个手势,八名战士端着羌、保持队形朝院里快速移动。 待看清院内的局面,八人面面相觑。 圆脸战士惊呼出声,“连长,这五名匪徒都是你收拾的?” 虽然一路上连长都冲在最前面,但他们脚程也没慢到这种程度吧。 成宸摇头,长腿迈进院子里,蹲在几个土匪旁边,挨个检查一遍。 绳结的打法他从未见过,不是部队里的惯用方法,但手法干净。上手扯了扯,很紧,绝对不是第一回这么打。 他看向向云,对方已经站起了身,还在吃红薯,却在偷偷地看着这边,不对,没有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对上他的视线时,她举起手:“是我。” 什么? 向云咽下嘴里食物,口齿清晰道:“他们是我打晕的。” 其他几名战士也检查了土匪的昏厥情况,抬头看向成宸:“报告连长,土匪身上有多处的伤处,制服土匪的人,下手稳准狠,力道掌握的刚刚好。” 成宸刚才就发现了,心里顿时涌出一股不对劲来。按向前公社的陈书记所说,这位向云同志只是山坳大队的普通社员。 可谁家普通社员能独自制服五名土匪? 他与向云再次确定:“这里真的没有别人了?”言下之意,并不相信她的话语。 向云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弯腰拾起脚边的布包袱。 “没别人,他们是我打的,也是我绑的。” 包袱下面压着的土羌露了出来。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这一群人迅速做出反应。 成宸的羌口对准向云,沉声命令:“向云同志,放下羌!” 八名战士瞬间散开,羌口齐刷刷指向向云。 向云瞳孔猛地一缩, 克制住想要持羌反击的本能。 “啪。噗。” 土羌和布包袱都摔在地上。 向云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动作干脆地像是演练过数遍。 现场瞬间静默…… 向云挤出个笑脸,“我只是想说,他们是被羌把子砸晕的。” 成宸面无表情,几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土羌,发现保险并未打开。 真的是好险! 他第一时间卸掉里面的子弹,吩咐一旁的圆脸战士:“留俩守在这,虎子你领五人搜查寨子,仔细点!” “是!” 等虎子等五人离开,成宸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向云身上。 细瘦的身材和稚嫩的脸庞,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制服土匪的,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在撒谎? 片刻后,虎子等五名战士回来。 “报告连长,都搜了,没别人,只有一锅炖驴肉。” 成宸心下一咯噔,明白应该迅速离开,他看了眼时间,安排道:“咱们先回向前公社。” 此刻并不是解疑的好时机,既然找到了向云同志,先回公社再说。 向云也想赶紧离开这里,但她没忘记那头被土匪杀了的驴,指着隔壁院子,“那炖在锅里的驴,是我们大队的,都要带回去。”又指着脚边放着的布包袱,“这是我搜出来的吃食,是他们劫走我的赔偿。我要带走。”说的理直气壮。 驴和车都是山坳大队的集体财产,哪怕驴已经被土匪杀了煮了,也该带回去。 至于赔偿,成宸看了眼地上的布包袱,“里面只是吃食?” “嗯,”向云蹙着眉瞧了眼地上昏迷的土匪,“这几个土匪真的很穷!” 成宸眉角一抽,“我需要核查一下。”也没说可不可以给她。 向云下意识就想拒绝,在末世,这种搜刮来的物资,惯来是谁先找到就归谁。可这里不是末世,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了眼面前持羌的几人,点了点头,弯腰拾起包袱递给成宸。 得亏之前找到的红薯都烤了,她吃了四个,什么都不如吃进肚子的更保险! 接过包袱,成宸朝一旁的战士吩咐:“虎子,你带几个人收拾好土匪和驴汤!” “是!”圆脸战士应声。 几人动作很迅速,他们找出两辆木板车,将地上土匪搬上去,再将装满驴肉的锅带上,两辆板车装得满满当当。 成宸也核查过包袱里的东西,这位向云同志没说错,东西的确不多,就算算作给她的赔偿,也不算违背部队纪律。 这个主他能做,回头写报告时解释清楚就行。 他把包袱还给向云。 向云接过来,往怀里揣了揣,将原本藏起来的余下两个红薯塞了进去,再挎在肩上。 还好,她刚才没塞进去,要不摔地上肯定会裂开。 成宸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位向云同志可真是!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见虎子几人已经打包好了一切,他喊道:“出发!” 虎子几人推车走在前面,成宸让向云走在中间,他殿后。 向云挎着包袱,下山前,再回头看了一眼。 树影里,几幢院子异常安静。 也就一眼,向云转回身。 原主死在了这里,而她的新生也从这里开始。 4. 第 4 章 上山容易下山难,在没有路的山林之间,人行走都得小心,别说还推着两辆躺着五名土匪和一锅驴汤的板车。 8月,正是植被丰茂的时节。 走在最前的战士时不时挥刀砍掉拦路的枝杈。 向云看似随意,却没错过观察任何一根断枝。 在末世的进化林里,路边随意生长的树木,枝杈断口会渗出清甜的汁液,把方圆百米的变异兽引过来。 但这里,却没有。 只有泥土味、草木味和从锅里飘出来的驴肉香。 摸了摸因为吃了四个烤红薯而有了饱腹感的肚子,感受到放在包袱里,还有余温的两个红薯。 向云舔了舔唇,这趟穿书,真挺好! 成宸走在向云的侧后方,路上一直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舔唇,想着适才她吃红薯时的模样,他从衣兜里掏出个东西,往向云面前一递。 向云下意识侧身后倾,屏息拧眉打量。 直到发现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上捻着的是一颗印有白兔图案的纸包糖时,微微一愣,抬眼望手的主人脸上看去。 “给你吃,是糖。” 嗯,她知道是糖,还是奶糖。 哪怕糖离她还有些距离,但浓郁香甜的奶香已经被她捕捉到,顺着鼻腔传到大脑。 在末世,糖是硬通货。一小块奶糖能换一星期的净化水,他手里这块,可以换三星期的净化水。 可,无缘无故的,他为何给她糖吃? 向云看向成宸的目光充满疑惑和不解:“为什么给我?” 成宸:“下山路不短,给你补充体力。” 原来如此。 向云视线黏在面前的糖上,咽了咽口水。 她醒来后,虽然前后吃了黑馒头和5个红薯,但原主这几天腹中空空,红薯也都不大,她跟土匪打斗又是赶路的,现在的确还饿…… 但饿就能有糖吃? 末世的生活告诉她,别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可闻嗅着奶糖的甜香,她忍不住瞟了成宸一眼,可这人看着也不像会给糖下毒的。 成宸自然没忽视向云打量的眼神,拿着奶糖的手没动。 三五秒后,向云伸出手,捏住了糖纸一角。 “谢谢。” 他是在这里第一个给她糖吃的人! “你是个大好人!” 给糖吃就是好人了? 成宸心里觉得好笑,只淡淡回了句:“不用谢。” 向云把糖放在鼻尖嗅了嗅,塞进衣兜里,拍了拍,脸上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 包袱里还有两个红薯,这糖,可以先留着。 成宸看到这一幕,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糖给了,吃不吃、什么时候吃,都随对方。 突然,“扑棱棱”一阵响。 向云猛地抬头,粗柴棒横挡在身前,另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柴刀。 树影里飞出一只灰扑扑的鸟。 不是变异鸟,没有攻击性,就只是一只鸟。 向云放下粗柴棒,另一只手也收回身侧。 这一幕,被走在她身后的成宸看了个正着,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朝前面的虎子喊:“走慢点,路滑。” 虎子应声:“是,连长!” 下山最怕滑,往后的路,所有人都不敢分心,生怕一脚踩空。 向云走几步,就用手里的粗柴棒往膝盖高的草丛拨一拨,弄一弄,好确定下一步的下脚处。 原主穿的布鞋底子不算厚,山路的树叶和泥土下,时不时会踩到硌脚的石子。 好在这具身子虽然虚,但不娇,脚底板有一层薄薄的茧。 走到半山腰,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蓝的天,绿的山,白的云。 风把树叶吹得簌簌响。 土匪窝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原主记忆中,向前公社这片山在建国前藏了好几股匪。 建国后,政府派军队来剿过匪,抓住了好些人,但也有逃脱的。 向云忍不住念叨了一句:“这匪窝藏在深山密林里,难怪前些年一直没找到。” 成宸顺着她的视线回望一眼,似是回答向云,也是在解释:“放心,等回到公社,我们会将土匪窝上报,政府会有处理章程。” 向云点了点头,继续赶路。 一行人没一个拖后腿的,两小时后,他们出了山,顺着铺着石子的土路往向前公社走去。 土路边的田地里金灿灿的,风吹稻浪,好不美丽,是向云从未见过却在原主记忆里出现过的画面。 向云多瞧了好几眼,天灾末世让动植物都变异了,不是所有的粮食都一定能达到入口标准,起码这里的天然食物都是安全的。 奇怪的是,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遇到别的人。向云用手掌遮挡着眼帘往四周瞧了瞧,蹙起了眉,感觉到一丝不寻常。 成宸自然也觉察出来不对劲。 这个季节,正是给稻田放水的时候,田埂上不该这么空。 特别是路边一户人的田埂上,搁着一只翻倒的竹筐。像是人走得很急,连筐倒了都没来得及扶。 成宸心生疑惑:“咱们再走快点,公社就在前面。” 后面的路,大家脚程快了不少,向云的耳朵一直竖着。越靠近公社,动静越大,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大群人。 向云微微拧起眉,听声音不太对。 一行人来到公社前,被公社外围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给惊到了。 向云心想:今日咋这么热闹。 原主记忆里的公社虽不算冷清,但也没这般热闹过,像是赶大集。 天热,男人们大多穿着发黄的白背心,脖子上或缠或搭着毛巾,女子则是大多穿着土黄或灰白色的粗布短袖褂子, 不管男女,大家都垫着脚抻着脖子往人群中间,也就是公社院子里瞧。 “张春花,我跟你说,我家二栓是绝对不会娶一个被土匪掳走、不清白的人!”一道尖厉女声刻薄道。 另一道女声反驳:“我家云妹儿是在你们迎娶的路上不见的,按说,她已经是你们赵家的人!” “你别做梦了!你家向云都已经在土匪窝里待了三天了,解放军同志都没找到,要我说,就算找到了,怕是也成了土匪婆子!我们赵家可不敢让一个土匪婆子进门!”金香妹撇嘴道。 张春花坚持道:“她已从我向家出了门,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 金香妹不屑道:“嘿!她是出门了,但可没进我赵家的门,你可别死缠着我们,去找你家云妹进的门吧!” 向云在送亲路上被劫走,能进的门肯定就是土匪窝了! 张春花被她这话刺激到了,伸手推对方胳膊,“让你胡说,你个嘴巴没把门的!”她只用了五分力,她家云妹儿回来还要进赵家门,在金香妹底下过日子,不能得罪死了。 人群里传出劝架的声音,但没用。 一方咬死:“不清白”、“土匪婆子”,另一方反击 :“泼出去的水”,别说,撇开里面说的人是她本人外,这两人一来一回骂的还挺带劲。 天灾末世,能打架绝不吵架,费口水、费时间,净化水不便宜,有时间都去找吃的去了。 所以这村里妇人的叫骂战,向云听得津津有味。 但站在她身后的小战士们,却是不约而同地偷偷往向云那暼。 虎子转头看向连长。 他们连长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仔细看,他手指在腰带上轻轻敲了两下。 虎子当了成宸两年的兵,知道这个动作。 连长在犹豫。 成宸思考一番,“向云同志,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女子不只有嫁人这一条路。”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做思想工作。 向云感受到了成宸的善意,认同地点头,“成连长,你放心,我知道的。” 天灾末世,政府也鼓励民众结婚生孩子,但朝不保夕、吃不饱的现实面前,比起结婚,活着,吃饱才是首要目标。 听到两人对话的虎子翻了个白眼。 连长怕是跟周政委待在一起太久,传染了做思想工作的习惯。 虽然安慰的话他也不擅长,但他可以帮忙,虎子问:“向云同志,她们继续闹下去对你不好,需要我们帮你进去吗?” 向云迟疑了。 听到原主娘和未来婆婆的骂架,向云才明白,原来原主脑子里那些名声、清白,在这些人嘴里,真的能把人逼死。 在末世,只要能活着,这些都算不得啥。 在这里,好像不能不在意。 而她,要以原主的身份在这里活下去,就不能不思考这个问题。 看着向云的眉头紧蹙,成宸冲动道:“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你直说。”说出来,又觉不妥,这件事,他还真没什么可以帮的。 成宸的话语,突然给向云一条路,她眼前一亮,期待望向成宸,“真的?” 成宸一板一眼地说出但书:“以不违背党、国家和人民利益为前提。” 向云只听懂了“不违背”三个字,说:“我不违背。我跟你走,给你干活。你让我吃饭就行。” 成宸愣住了。 向云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语速更慢:“我要离开这里。跟你们走。” 成宸被她的话语惊到,一时间脑子里也想不出如何应对。 向云唇角上扬,小梨涡若隐若现。 向云没等他回答,迈开腿,走到人群外围,轻拍前面一个群众的肩,“这位大叔,麻烦让一让,我是山坳大队的向云,解放军同志们救我回来了!” 那人听见她这么说,不仅让了路,还好心地拍了他前面的另一位群众,就这样,一传一,很快,围观人群让出一条供他们进去的路。 而话题的中心人物向云同志,不急不缓地走过这条通道,在众目睽睽之下。 或许是她出现的过于突然,两位吵得忘乎所以的妇人并没注意到她,依旧专注地对骂着。 向云伸手同时拍了拍两人,在她们看过来时,用着轻松和漫不经心的口吻,指着人群外成连长一行人说:“哦,既然你们都不要,那我跟解放军同志走好了!” 众人:? 成宸隔着众人看向向云,却见对方正低头去摸衣兜,是她装糖的衣兜。 周遭的众人的视线在自己和向云之间来回打量。 有看热闹的,看笑话的,鄙视的,还有好奇的。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头。 5. 第 5 章 "欸,是云妹儿!解放军同志真把向大山家的云妹儿寻回来了!"金香妹大声喊道。 向云循声看去,就见金香妹正叉着腰站在人群最中间,下巴微抬,斜着眼朝自己看来。 这是赵二栓的娘,也是原主的未来婆婆。 向云正从原主的记忆里调取关于这人的信息时,一道身影斜窜着过来,不由分说地去拉她的胳膊。 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的向云,侧身避开,一手攥住对方手腕,却在看见对方的样子后,明显一愣,这是原主的娘。 也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对方另一只手直接摸上了向云的头发、后背、肩膀,向云慌忙松开紧攥的手,对方另一只手也落在了身上。 "真是我的云妹儿回来了……老头子你们快过来!我这不是做梦吧!"说到最后一句,她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疼,是疼的!我不是做梦!我家的云妹儿回来了!" 向云视线落在眼前这位鹅蛋脸、黑眼圈、肿眼泡、发根藏着白丝的妇人身上,要认亲回家认去,我们一堆人还在这儿等着说正事呢!”金香妹上前一步,两片薄唇里吐出来的话语既扫兴又绝情,“你家这云妹儿就算回来了,我家二栓也不敢娶进门!” “这种前脚在土匪窝待了三天两夜,后脚又说要跟着别人走的不清白的妹儿,我赵家庙小可盛不下。” 向云冷眼扫向金香妹,余光瞥到她身旁的那张年轻女人的脸时,顿住。 这女人叫赵大妹,金香妹的大女儿,是向家换亲的另一方的新娘。 原主记忆里的赵大妹话不多,但算和善。而眼前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愤恨又怨毒。 也是这一眼,让她后脑勺抽痛得厉害。 那不属于原主的记忆又涌了出来,却依旧模糊。 一个女人趴在地上,被个高大的男人抓着头发往地上砸:“替身货就是替身货,玩起来都没意思。” 向云猛地回神。这是原主的娘张春花。 她牙齿轻咬舌尖,尽量放松身体,心中不断默念:眼前人现在是自己的娘,打不得,躲不得。 人群里,一名黝黑、瘦削、佝偻着腰的中年男人正被一名壮实的小伙搀扶着朝这边走慢慢移动,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长着同一张脸——双胞胎。 向云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他们的名字:向大山、向勇、向兰、向义。是原主的爹、大哥、还有双胞胎弟、妹。 他们身上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而说出冰冷的‘泼出去的水’的张春花,此刻哭得比谁都大声。 “爹、娘、大哥、小妹、小弟,我回来了。” 向云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几个称呼是她上一世从未喊过的,却是原主的至亲之人。 “欸,欸,娘的云妹儿回来了,回来了。”张春花眼中含泪,双手拉住女儿的胳膊,生怕眼前人下一秒就消失了。 “我说,张春花!你们家 赵大妹这是把原主,不,是把我怨恨上了。 怨恨不怕,能在末世活下来的,手上哪能没沾过血。 但在这里,她得按这里的规矩办事。 向云冷着脸:“金大娘这话语好生薄情! 换亲是你赵家提出的,临出门子时你家延后了赵大妹出门的日子,我家说要延期,你家非不让,然后送嫁路上我就被土匪劫了。 现在解放军同志好不容易带我回来了,你家别说关心,竟然一直往我身上泼不清白的脏水。 你家这哪是结亲,是结仇吧!” 这段话,她刻意放缓了语速,也成功让原本还有些噪杂的环境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似乎都在思索。 赵大妹抬起眼帘,她并不意外向云会说出这番话。 向云惯来有主意,不然也不能嫁入赵家没多久就把住了赵家的话语权,更不会上一世在听说201厂来招工时,毅然决然地报了名。 “呵!”金香妹视线在向云身上来回打量一圈,“云妹儿你也别拿话来堵我,我家大妹改日子出门你们家也同意了,不能你出嫁时遭了匪,就赖我家吧!” 是,对方看起来虽然狼狈憔悴,但却不像是被土匪糟蹋过的样子,但那又怎样,进了匪窝三天,再清白能清白哪儿去? 赵大妹也看出了向云似乎没被土匪糟蹋,她的指甲掐进肉里,心里的不甘和怨愤越发猛烈。 凭什么! 土匪为什么没动她? 上一世,她被劫走的当晚就被土匪头子糟蹋了,以至于她心灰意冷,只能委身于土匪头子,最后活活被打死…… “赖上你家?”向云不屑地笑了笑,视线越过人群,朝西南角看去,看到原主记忆里的石磨后,她朝那边走去,“你以为你家是金银窝?”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她往那边走动,很快,向云停在一个直径约一米二的石磨前。 向云伸出双臂抱住磨盘,也不知她怎么蓄力,那需要四人才能抬起的石磨上盘就那么被她抬了起来。 “这便是我能从土匪窝里平安、清白走出来的原因!”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大家可真没想到,这山坳大队向大山家的云妹儿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首先回过神来的是张春花,她颤着声道:“云妹儿,好了,大家伙儿都看到了,你力气大,你快把石磨放下来,小心砸坏了……” 向云却没按她说的做,反倒往旁边移了移,还将胳膊往上抬了抬。 围观众人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一高一低的。 “云妹儿!快放下来!”山坳大队长向老实的脸都白了,往前跨了半步又不敢靠太近,“这石磨是公家的,砸了可赔不起!” 可不就是,众人都不由往后退了几步。 这石磨是解放前向前公社这片一个大地主家的旧物,土改后归公社公有。当时运过来的时候,是十来个壮劳力汉子外加骡车,才堪堪运过来。 没想到这妹儿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可真大,脾气也野得很啊! 向云扫视众人一圈,轻松地将石磨放回石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像她只是搬了袋谷子般轻松一样。 呼~ 向云轻舒一口气。 力气还没完全恢复,胳膊因猛地用力酸胀的厉害,但还好能忍。 呼~ 众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有那胆小的,已经退到了院墙边。 成宸见向家人只是担忧,却没半分惊讶,心里明白,向家人都知道向云同志力气大。 而她之所以能制服土匪,或许也是因为这个。 向云转身看向人群中的金香妹和赵大妹母女,指着躺在车上还昏迷着的土匪,“我力气大这事,大家都看到了,所以我说这五名土匪是被我砸晕绑起来的,你们应该不会不信吧。” “对,这件事我可以为向云同志作证!”憋了许久的虎子,终于逮着机会说话了。 “嗯,我也可以证明,我们今天是在向云同志制服土匪、燃起了青烟后,才找到土匪寨子的。”成宸补充。 原来他们是顺着青烟寻来的啊! 向云抿了抿唇,她当时只是 为了烤红薯吃,没想到引来了救她的军人。 金香妹感觉丢了面子,找补嚷道:“既然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早点回来?难道你是今天才有这么大的本事的?” 对哦,众人看向向云。 向云侧身,给大家看她后脑勺的伤处,“偷袭被打晕,又饿了好几顿。我今天才回来,是找了个合适的时机才出手。” 金香妹张了张嘴,没出声。 向兰跟向义小声道:“咱姐力气大,但不经饿。” 难怪! 赵大妹一拉金香妹,在她耳边飞快说了一句。 金香妹眼眸一亮,大声道:“既然你饿了就使不出力气来,那土匪还不是能欺负你!” “这位金同志,没有证据的事情,还是别发言。”成宸实在听不过,皱眉盯着金香妹。 金香妹脸上挂不住,眼珠一转,又嚷起来:“呵,这还要什么证据,难不成你有证据她没被糟蹋?” “你!”虎子气不过的想要说话,却被身旁的战士扯住,他想反驳,却见对方朝侧前方点了点下巴。 虎子看过去,就见这次带队的周秀民政委出现在人群中, “这位大娘,作为西南军区铁路工程先遣队的政委,我需要跟你和大家说明清楚一件事。” “成连长的点头并不是说他要娶向云同志,而是说我们愿意给向云同志一个落脚的去处。当然,具体去不去,决定权还是在向云同志。”周秀民尽力用言语解释成连长的提议。 军队是纪律部队,不会做出违反纪律的事,更不能被群众碰瓷。 “对,”成宸看向向云,“有难处,来公社找我们。” 赵大妹的耳朵竖了起来,去处?军队里能有向云一个女人什么好去处?西南军区铁路工程先遣队? 西南、西南,201厂好像就是在西南边的…… 只是,赵大妹瞥到那几名躺在车架上的土匪,身子瑟缩一下,拉了拉金香妹的胳膊,“娘,咱们先回去。” 金香妹脚步未动,用眼神把向云上下打量一番,嗤了一声:“光力气大有啥用?在土匪窝里滚了三天,再好的地也脏了,我家二栓可不敢要。” 反而站得更直,朝向家人那边抬了抬下巴:“向大山、张春花,赵、向两家的亲事作罢,我明日请媒婆上门拿聘礼,放心,到时候也会带上你家给的聘礼。我赵家,从来都是体面人!” 张春花气得朝地上啐了一口,佝偻着身子的向大山剧烈咳嗽起来,搀扶着他的向勇穿着褂子的胳膊鼓起两团,向兰拉住想要冲上前的向义,一家人看向金香花母女俩的眼神饱含愤怒。 向云上前拦住母女俩,“两家的换亲本就作废,各自取回聘礼没问题。但是,你们难道不该解释一下为何土匪知道我的送嫁路线?” “毕竟,这条路线,除了我向家,也就是你赵家人知道!” 金香妹顿住,赵大妹也随之停下脚步。 向云也没等她们说话,面向公社书记和周政委的方向,一字一句道:“领导们,土匪在山里许久,但我山坳大队这么多出嫁的妹儿,从未被劫走过。” 她环顾周围人一圈,“我们大队有一条土匪不知晓的送嫁路,但这一次,我却被劫走了。” “所以我觉得,应是有人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劫匪!” 现场瞬间静了。 原本往人群里凑头的人也不自觉地往后挪。 金香妹嚣张的嘴脸一僵,下意识扭头去看赵大妹。 赵大妹没动,向云看见她颈侧的筋,微微跳了下。 6. 第 6 章 赵大妹松开了金香妹。她往向云那边走了一步。 “向云,你说的通匪,是说我家通匪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金香妹猛地拉住她:“大妹,你疯了!” 赵大妹没看她,只盯着向云,执拗地问:“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金香妹的手在抖,心也在颤,她离女儿最近,别人不知道,但她双耳都听到了大妹的心砰砰砰乱跳的声音。 想起这几天女儿反常的举动,她心里猜到了几分,却不敢信,也不能信。 向云看了赵大妹一眼,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女人,倒是比她娘难缠。 她若应了赵大妹的话,这件事只能算私仇,但跟匪相关的,可不能用私仇轻轻揭过。 向云直面周政委和陈书记:“两位领导,赵大妹问我的话,我没调查,所以没法回答。但劫亲的五名土匪已送来,还请领导们为我、为被土匪们祸害过的其他人做主。” 周政委和陈书记对视一眼,神情都严肃起来。 赵大妹脸色发白,却不肯退,咬着牙道:“向云,你说我家通匪这事的证据呢?你拿不出证据,通匪这两个字,你说了不算!” 没想到这位还是个现学现用的,但向云岂会被绕进去,嘴角微微勾起,冷冷回道:“我说了是不算,这事我听国家和领导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领导们哪能一句话都不说。 周秀民率先表明态度:“向同志,你放心,我们部队定会协同公安同志严查此事,不冤枉也不会姑息。” 陈书记紧接着道:“对!向同志放心,此事定会严查!” 向云嘴角才扬起,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朝她扑来,侧身避过后发现是金香妹,比起之前跟张春花骂架时面目更癫狂:“你个瓜妹儿,我让你张嘴就冤枉我家……” 向云心中明了,金香妹这是打算撒泼胡闹,把这事揭过去。 也就这么一瞬,另一道穿着泛白粗布褂子身影直接挡在了她的面前,那褂子的右侧方还有一道斜斜扭扭的补丁。 这是原主的大哥,向勇。 “我去你个仙人板板,你进不了我家门,就诬陷我家通匪,老娘挠死你!”金香妹边骂边用她发黄、发黑的指甲往向勇露在衣服外面的脸、胳膊上挠。 挠不到妹儿,挠她大哥也成,总之这向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这边山多林密,土匪寨子不少,建国前土匪没少下山祸祸周边的百姓,建国后,政府派兵剿过几次匪。 现在还在山里的土匪已然不成气候了,但山下百姓对土匪的厌恶和仇恨却是一点都不少。 这向云竟然说送嫁路线是她家泄露出去的,周围的人要是信了这话,他们家还如何过下去?! “你个狠毒的,你的清白和名声毁了,就来攀咬我家,我告诉你!只要我金香妹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你进我赵家的门!” 向云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向勇,胳膊和脸上的抓痕在渗血。心中涌出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 不管如何,原主是因为给大哥换亲而死。 “金香妹你个老瓜皮,我家云妹儿就是你家害的!你家还不想认这门亲,我告诉你,没门!”张春花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被打,冲上前加入战局。 心里暗骂:云妹儿名声已经毁了,赵家这门亲要是黄了,她以后还能嫁谁? 两名妇人就这么各怀心思的撕扯、扭打在一起,没一个围观群众敢上前劝架。 向云站着没动,忽地,腹中传来肠鸣声,她摸了摸肚子,从山上下来走到公社,刚才她还用力搬动石磨,饿了。 饿了就吃,她又不是没吃的。 于是就在两个妇人厮打之际,向云默默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两个烤红薯,吹掉上面的灶灰,吃了起来。 成宸和周秀民相视一眼,眼里都带了几分笑意。 赵大妹质问向云:“向云,你就这么边吃边看着你娘和我娘打架?”难道她们这是你的下饭菜? 向云咽下嘴里的红薯,慢悠悠道:“急什么,你娘这么一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赵家真做了亏心事。” “你!”赵大妹一时词穷。 向云继续道:“这事本就是你娘不对,我就算要帮,也是帮我娘。我力气大,要真上手,你娘可遭不住。”说完,把第二个红薯往嘴里送。 众人顺着向云的话往下想,好几个点头赞同的。 赵大妹瞪着她:“谁说让你打我娘的,你力气大不正好可以拉架!” 原来是这个意思哦,向云看向还在撕扯的两人,又瞧了瞧围观的众人,这事是耽误了挺久的了,她也想快点解决。 把最后一点红薯塞进嘴里,她走到战士们围住的车架旁,“娘,金大娘,你们是自己分开还是让我分开?”说着,像农家人杀鸡时一样,一手拎起一个土匪的后脖颈,先是来了个脑袋碰脑袋的对拍,然后随意地往地上扔。 呜呜呜~噗! 呜呜呜~噗!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正撕扯着的两个人也不例外。 金香妹的手正拽着张春花的头发,张春花的手正扯着金香妹的耳朵。但两人的脸都朝向云看去,见她杏眼一瞪,手瞬间从对方身上松开。 向云的动作太干脆了。干脆到谁都没反应过来。 张春花快要被女儿的动作吓死了,抢在公社书记和军人领导指责之前,出声询问:“云妹儿,你怎么可以把他们扔地上?” 向云反问:“不扔地上扔哪?他们是土匪,总不能我还好生把他们松绑、扶起来?” “那你也不能……你毕竟是妹儿。”张春花讷讷道。 是妹儿又怎么了? 妹儿没杀他们,已经是她按这里的规矩办事了。 但向云却什么也没说,只看向成宸道:“成连长,你之前答应的话还算数吗?” 成宸看着她的眼睛,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我可以推荐你去厂里做临时工。” 之前点头,是因为听到她被婆家和娘家嫌弃推诿,现在点头,除了之前的理由,还有就是因为她这天生的力气。 201厂正是需要这样的力量! “是的,向云同志,你的力气可真是不小,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推荐你去做临时工,只不过……”周秀民刻意停顿几秒后才继续:“那边正在建厂,每天都要扛石头打地桩,辛苦的很,你一个妹儿……” “我不怕,我虽然是妹儿,但我的力气比男娃还大,只要你们给我饱饭吃,我能干活!”向云大声道。 赵大妹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金香妹,又看了一眼向云。 向云不愿留在这里,她也不愿,上辈子死得早,这辈子她不想草草被娘换亲。 她不能让向云一个人去。 这年头,能去工厂做临时工也比农家种几亩地好,体面还能赚到钱。 周政委笑着接话:“201厂是国家在西南的重点工程,正缺人手。具体招工安排,公社稍后会通知。” 陈书记点头:“对,公社会统一通知,大家等消息便是。” 赵大妹指着向云:“凭什么我们都要等,她就能先走?” 她这话一出,周围好些人都跟着点头。 周政委一时没回答。 向云走到车架子面前,利落把另外三名土匪给扔到地上后才对赵大妹说:“如果你也被土匪劫走,如果你也能抬起石磨,你也可以!” 赵大妹眼睛瞪得溜圆,双手握成拳,向云是什么意思?她上一世是被土匪劫过,但她抬不起石磨,所以她最后被活生生打死是她没倒霉没本事? 不,这不对,她上一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向云的错,土匪想要劫走的明明是向云,自己只是倒霉罢了。 向云见她脸上神情变幻,懒得跟她继续,转头问成宸:“成连长,这个车架和驴都是我家从大队借的,你看现在该怎么处理?土匪杀了大队的驴,我们大队的损失该找谁赔偿?” 山坳大队的队长向老实也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对啊,我们的损失 该找谁赔?我们大队在山里,出来一趟不容易,全靠着队上这头驴拖车呢!” 又朝赵家母女那边重重咳了一声,才转向陈书记:“领导,云妹儿是我们山坳大队的人,她被抢,大队不能不管。” 陈书记看向周政委,“周政委,我们也没处理这事的经验,不知你们一般会如何处理?” “我们只负责剿匪,至于审判和追责,都是地方处理。” 陈书记沉吟片刻,安排道:“那辛苦咱们的同志受累,帮我们将人送去市公安局。”向前公社只有两位市里派驻的公安同志,没有关押土匪的条件。 这要求并不过分,周政委点头应下。 陈书记对山坳大队的队长说:“向老实,你们大队的损失,等我们报到市公安局后再来处理。” 向老实拉住陈书记的胳膊,晒得黢黑的脸皱成苦瓜:“好,陈书记你可要记着这事,我们大队是真的穷,这驴车是我们大队难得的集体财产!” 陈书记反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我知道的,你放心,这事我们肯定如实反馈。” 周政委安排战士们押着五名土匪随市派驻的公安同志去往市公安局。 向云看着远去的车架,转头问成宸:“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成宸:“半个月后。” 半个月,也不算久,向云应得干脆:“行,那我在家等你们通知。” “云妹儿,你真的要走?”向勇扶着向大山过来,正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跟在后面的向兰和向义姐弟也盯着向云。 张春花的反应最大,拽住向云胳膊往身后扯,笑着对成宸解释:“这位军人同志,这事我们家还没商量……” 向云慌忙从张春花身后探出头,打断道:“娘,这事是大好事,要不是我被土匪劫走,这么好的事可落不到我身上,你没见赵大妹和其他社员多眼热我,你可不能把机会往外推。” 张春花习惯性朝向大山看去,他们家大事都是男人做主。 向大山朝成宸道:“这位同志,这事的确说得突然,可否让我们家商量后再定后续?” 向勇张了张嘴,很想说大妹不需要去,但想着大妹被劫是因为给他换亲,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成宸十分理解向家人,“大叔,你们可以再商量商量。”看向被好些社员围住的陈书记,“就算这次向云同志不去,过段时间也会有厂子来这边招工。” 向大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里有了计较,感谢道:“好的,好的,谢谢军人同志了。” 成宸朝他微微颔首,朝另一边走去。 向家人看着他的背影,没人说话,直到向云打断道:“爹、娘、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饿了。回家后能不能先煮两个红薯?” 向大山愣了一下。 张春花骂:“没心没肺的瓜妹儿,都这会儿了,还惦记着吃!老娘我真是欠了你的。” 欠了你的这句话,是张春花的口头禅,向云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很多次。 每回家里人要是说了或者做了什么不如对方的意时,她就会这样说。 原主不会在意,向云同样不会。 但,不在意归不在意,表明立场这件事,向云却是十分认真:“娘,土匪劫走我后,每天只给一小口的黑馒头让我饿不死,今天我绑了五个土匪,还搬了石磨,饿得不行了!回去你要给我做好吃的!” 嘿嘿,她绝对不会说她已经吃过七个烤红薯的事。 因为原主娘,嘴硬心软。 果然,张春花满脸心疼道:“天杀的土匪,就该羌毙了!哪能连口吃的都不给!”说着,朝一旁的向勇说:“勇子,你去跟大队长说,咱家现在要回大队去。” 向云一脸正经地摸着肚子补充道:“大哥,你快去,我是真的很饿。” 听到她再次喊饿,一旁的向兰和向义立马往向老实那边跑去,向勇也赶紧跟上。 向云见喊饿有用,抱着肚子将脸埋在张春花的胳膊上,掩去嘴角的笑。 7. 第 7 章 下午两点,正是一日中最热的时候。 向勇推着车走在最前面,车上坐着向大山,向老实走在他们身后,张春花、向兰、向义紧随着他,向云走在最后。 她盯着路边的植物,默默将它们与末世的植物进行比对,在瞧见一丛结着红果子的刺藤时,她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没敢摘。 在末世,这种颜色鲜亮的植物,都有毒。 又往前走了几步,向云眼尖地在小灌木下的湿泥上,瞧见几枚蹄印。 向云蹲下去,用手比着量了量大小,又按了按土。 泥边缘的土没干透,是今早留下的。 她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气味。是牲口身上的腥臊味,混着泥和草根的气息。 向云记住了这个味道,起身跟上前面的人。 “大山兄弟,你家云妹儿真打算跟着军人同志去那什么厂里做事?”向老实的问话,打破了一行人的沉默。 向大山:“这事我听云妹儿的。” 山坳大队穷,他向大山家更穷,云妹儿自个儿挣出来的活路,他这个做爹的,没道理还拦着。 向老实定下脚步,转身朝向云看去。 向云直视对方,“队长伯,我想去。我在家待着对我哥我弟妹的名声有碍,还不如出去谋个生路。” 张春花听到她这么说,眼泪立马涌了出来,“我可怜的云妹儿!”呜咽几声,随又咬牙切齿:“金香妹一家子肯定通匪,我家云妹儿就是她家害的!” 向云心下一紧。 说赵家通匪,是她急中生智咬出来的。 她知道自己擒住几名土匪的事很难让人相信,也不怪成连长从一见面就在怀疑她。 她不怕他怀疑,就怕去工厂这件事会因为他的怀疑生变。 向老实眉头皱着。 山坳大队偏,穷,男娃娶不上外面的媳妇,换亲就成了办法。可谁也没想到,云妹儿会被土匪劫走。而她还在土匪窝待了三天。 虽然刚才云妹儿露了一手,军人同志也证明土匪都是云妹儿打晕俘虏的,但这三天发生了什么,是个人都会往坏处想。 向老实抓了抓贴头皮的短发,闷声道:“云妹儿没说错,这趟跟着军人同志去,才对。” “可我舍不得啊,她一个妹儿,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想看都看不着。”这里也没外人,张春花说着说着就大哭了起来。 惊起飞鸟一片。 向云抬头,手按在柴刀把手上,待发现这些鸟毫无攻击性,才松开。 心里嘀咕:这娘真能哭,眼泪不要钱似的。 “咳咳咳咳咳……”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张春花的话给激的,向大山张嘴猛咳一阵,张春花也顾不得哭嚎,几步冲到自家男人身旁,边抚背边着急道:“勇子爹,你咋了?是要喝水吗?”拿起放在车上的水囊,拧开递到他手边。 向大山摆了摆手,等到咳意停歇,才说:“勇子娘,我觉得云妹儿这趟该去,她的路需靠自己去踩。” “我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女儿走那么远,也舍不得女儿不能换来儿媳。 要知道,她生了两儿两女,年岁相当,正好儿子娶媳妇都可以换亲,队里许多人家都羡慕,现在,能干、懂事的大女儿却遇到了这事,教她如何能接受。 “再舍不得也得舍,这事对云妹儿好。”向大山下了定论,他朝向老实道:“大队长,要我说,回头那招工的事,你得去盯着点,咱队里的好小伙不少,去厂子里干活不仅能赚钱,做得好了,还能在外成家娶媳妇。” 张春花顾不得别的,一把拉住孩子爹,好小伙都出去了,自家大队岂不是人少了,那些人家的爹娘和队里能同意,这建议是他能瞎给的? 向老实叹了口气:“大山媳妇,你也不用扯大山,他说的没错,现在已经不是之前的旧社会,好小伙困在山里,都难!若是有机会,定然不能错过!” 向云低着头,听着他们的对话,对山坳大队的情况在原主的记忆上又多了解了几分。 不得不说,原主的父亲和向大队长是明白人。 战乱时期躲山里,是明智的选择,和平年代走出去才是出路。 剩下来的路,大家都没说话,两个半小时后,一行人回到了山坳大队。 因着阳光烈,进村的路上都没遇到人,进了村口,张春花和向义扶着向大山从板车上下来,一家人从去往村西的向家,向勇推着车和向老实朝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在队里的中心位置,那里比其他地方要高一些,门前有个很大的院坝。 队里晒谷子、开大会、或者队里办个什么宴席都会选在这里,这个时节还没收稻子,空旷的院坝聚集着队里各家娃儿。 远远地瞧见向老实和向勇的身影,有那灵泛的娃儿已经喊道:“队长爷爷,勇叔,你们回来了?” “咦,这不是咱队里的板车吗?” “咋是勇叔推着车,驴呢,队里的驴呢?” “哎呀,云姑姑是不是也回来了?” 队里的娃儿七嘴八舌地问着,他们的声音不小,离院坝近的人家,院门被拉开,瞧见向老实和向勇,也都关心地问起来。 向云回来的事本也瞒不住,向老实也没打算瞒,自然是顺着问话答道:“找到了,云妹儿不愧是我大山兄弟的种儿,她把土匪打晕给绑了送到了公社……” “啊!云妹儿把土匪给绑了?!”一个婶子的震惊声,惹得好些家的院门开了。 “云妹儿怎么这么厉害哟!” “她从小就是个能干的,没想到连土匪都能绑。” “勇子,你家云妹儿呢?驴呢?” 向勇闷着头,没说话。 队里人习惯了他这般,不以为意。 向老实接下这话,“咱队的驴被土匪宰了,不过,才下锅,土匪就被云妹儿给打了,云妹儿说,那驴是咱队的,死了也是咱队里的,都给带回来了!” “天杀的土匪,咱队里就这么一个活牲口,还被土匪给祸害了!” “就是,咱队就这么一头牲口。” “哎呀,我家草儿秋收后出嫁,咱队里的驴没了,如何是好!” 也有那想得深的。 “驴是公家的,肉分了大伙儿,钱咋算?” “对呀,土匪能赔吗?还是云妹儿……”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被拉住的人还气呼呼反驳:“怎么,这话问不得嘛!” “行啦!陈木头,别说我没拉着你,你嘴巴还是要长门。” 陈木头看了眼一旁瞪着他的队员,偏过头,嘴里仍嘀咕:“叫什么山坳大队,干脆叫向家大队好了。” 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没人接话。 不过,不管他的心思如何,只要住在队里一日,他这些不满只能憋着,毕竟这山里人,最是护短和不讲道理。 眼见着出来的队员越来越多,向老实张罗道:“行了行了,都已经被土匪祸害了,还能咋的,但是这驴肉全在锅里,向小鱼,你家阿奶呢,让她来院坝这,把这锅驴肉给炖了,炖好后,每家都打回去一碗,当给秋收前蓄力了!” 要不说向老实能当大队长呢,他几句话就将大家的关注点挪到了今晚吃驴肉上。 这年头吃顿肉可不易。 向小鱼瘦小的身影蹿了出来,应声道:“队长爷,我奶在家呢,我这就去喊她来。” “小鱼阿奶那一手手艺可真是好吃,记着前些年吃大锅饭的时候,没回轮到小鱼阿奶做饭,我都能多吃半碗。” “可惜啊,三叔公后来就不让小鱼阿奶做饭了。” “是不是你吃太多,三叔公才这么做的。” “嘿嘿,又不止我一人爱吃小鱼 阿奶做的饭,她做的酸椒炒野鸡肉就是比我家做的好吃……” 向老实瞧着大家伙儿的心神被驴肉引走了,对站在旁的向勇小声交代:“好了,勇子,你快家去吧,等晚点,记得端着碗来打驴肉吃。” 向勇支吾出声,“队长伯,我家就不……” 向老实耷拉着的眼皮抬起,眼瞪得老大,粗声粗气道:“怎么你家不是队里的?队里的人都能来吃驴肉喝驴汤,你家一样!” 向勇猛地低头,囫囵应了一声,顺着人群边缘往家走去。 这边的动静被队里几个婶子大娘瞧见了,但大家都没说什么,继续加入热烈的讨论中。 * 跟大队长和向勇分别后,向家人其他人往村西走去。路过一截路段时,一阵风从北边吹来,向云又闻到了那股腥臊气。 她抬头往北望了一眼,继续往家走。 路过五个院子后,原主记忆里的家出现在向云眼前。 门前院后都有不小一片的平地,前后院都是用石块加黄泥垒砌的一人高的院墙,大门的桐油门板依然还算结实。 向云心里涌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扇门后面有三间屋,东边住爹娘,西边住她和向兰,向勇和向义睡灶房后面的通铺。 张春花从脖子里拉出个黄铜钥匙,钥匙上穿着根退了色的麻绳,将钥匙插入铜锁,拧开取下,推开木门,入眼便是在前院溜达着的三只鸡,以及遍布前院的星点鸡屎。 向云正盯着那三只鸡流口水时,向义已经跑去赶鸡进鸡笼,向兰则从院门后拿出竹扫把,麻利地清扫着地面的鸡屎。 “唰唰唰”干燥细竹有节奏地扫过压得平整的地面。 隔壁李婶子第一个冲出来,拉着向云上下打量:“云妹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娘这几日眼泪都快掉干了。” 前头几家院门也开了,几个婶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张春花挥挥手:“都先别问了,人回来了,以后有的是话说。”说着把向云推进院子,顺手将院门关上,转身道:“好了,你们要问什么都来问我好了!” 院门合上,却没完全隔档掉外面的声音,闹哄哄的。 向云站在院门内,先摸了摸胸口,又拉了拉挎在肩上的包袱,对一旁的向兰道:“我啥时候有这么受欢迎了!” 向兰翻了个白眼,“姐,说得好像你不知道似的,咱兄妹几个就属你最得咱村婶子大娘们的眼。” 向云想了想,好像是的,原主的能干名声也是村里的婶子大娘们传开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向兰也没管那多,推了她一下:“姐,你先进屋拿衣裳,我这就去给你烧水。” “烧水?我不渴,先做吃的,我还饿,我想吃烤红薯。” 向兰诧异道:“烧水洗澡啊?”视线在向云上下扫视一遍,狐疑道:“姐,你平日不是最注意卫生了。再说,你要想喝水,可以喝井水啊。” 向云心想,洗澡哪有填饱肚子要紧! 但还是回道:“我这不是想等咱队的胡大夫看过后再洗。” 坐在屋檐下歇息的向大山听到姐妹俩的话,也道:“云妹儿说的没错。兰妹儿,你去请胡大夫来咱家,就说你姐头上伤了。” “欸。”向兰应下,放下竹扫帚,拉开院门往外走。 才到门口就被张春花喊住,听她说是去请胡大夫,想着家里一堆事,也没心思跟邻居摆龙门阵了,几句打发了大家。 进院后,就见向义已经把鸡关笼子里了,这会儿正在扫院子,自家男人坐在屋檐下,而云妹儿,正挎着包袱,站在院中央,一脸局促。 张春花:“站着干甚?回个家还得请你进屋不成?” 向云一愣。 对哦,她已经死了,又活了。这里,现在是她的家。 8. 第 8 章 向云才跟家里人解释了她拿回来的包袱和里面的东西是怎么回事,下一秒就听见院子里的动静。 向兰抱着木箱走在前面,后头跟着个满头花白的老者,她喊道:“爹、娘、姐,胡大夫来了。” 张春花把包袱随手一放,笑着迎上前:“真是劳烦胡大夫了,云妹儿后脑勺被砸了老大一个口子,还请胡大夫帮忙医治。” 胡大夫五十来岁,是建国前为躲战乱逃到山坳大队来的,后来一直留在这里做赤脚大夫,“云妹儿,快过来让老汉我瞧瞧。” 向云背过身半蹲在胡大夫面前。 胡大夫凑近打量,只见黑红色的血痂在碗口大的伤口上,再看颈间和衣裳上的血渍,皱眉道:“云妹儿,你真把土匪给打了还给绑了?” “嗯。” “简直是胡闹!你这伤口这般大,能活命已然是造化了,咋还打人,一动血流的更多,你看看你衣服上的血,都有多少了!” 向云垂眼往衣服上看,黑乎乎一片,分不清是泥还是血。她只知道后领子硬邦邦的,贴在脖子上。 想着醒来后闻到的血腥味,心下明了原主怕是失血过多导致死亡,然后给了她这异世的魂一个栖身之处? 胡大夫从药箱里找出干净布条,问:“大山,你家可有烈酒?” “有!”张春花抢先回,为了勇子的婚事正好家里备了酒,“是村东头的金花家酿的胡烧酒,行不?” 胡烧酒?度数算不得高,但这会儿也没法挑。 “能用,拿来。” 张春花朝向兰点了点头,对方跑进屋里,很快,捧着一个酒坛子出来。 胡大夫倒了些到布条上,用布条去擦拭伤口,“有些疼,忍着点。” 向云只感觉到后脑勺火辣辣的疼,咬牙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草”,闻着呛鼻的药味,心想:这位大夫,可真是下死手了啊! 胡大夫反复用布条去擦拭伤口,直到上面的干涸血渍都被擦掉,从药箱里拿出药粉洒在因为反复擦拭而红肿的伤口上。 张春花忧心问:“胡大夫,这条伤口不会留疤吧?” “留疤?”胡大夫摇头。 张春花的心才放下,瞬间又被胡大夫下一句话给吊了起来。 “留疤不是最紧要的,这条伤口弄不好,头发怕是都要长不出来。” 什么! 向云不愿做个秃子。没等她问怎么办,张春花抢先一步,“就不能想想什么办法吗?云妹儿还没嫁人呢,这要是秃了,呜,我可怜的云妹儿啊!” 胡大夫倒算镇定:“伤口消毒过了,止血药粉也撒了,别的办法我没有,你们可以去县里的医院看看。” 张春花瞬间收了声,家里要有钱去县里医院,又何必回来治。 队里的胡大夫只是个赤脚大夫,大病大伤,他也治不好。 两人怎么想胡大夫不知道,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用布条将伤口缠上。 向云顿时有些后悔没有提前洗个头,现在怕是想洗也洗不了。 向兰送胡大夫从家里离开,张春花去灶屋烧水,向云慢吞吞地走到向大山身旁,找了个凳子坐下。 “咳咳咳咳咳”向大山猛咳一阵,“你在公社前说的都是真的?那几个土匪真是你打的?” 他家大女儿随了他,从小力气就大,吃得也不少,小时候家里都觉得欢喜,可等他伤了,家里日子一日不如一日,勇子娘便不让大家明面上提这个,说怕耽误了云妹儿的亲事。 “嗯,我可没瞎说。那几个土匪是饿了我两天,今日那土匪头子想要跟我洞房,才给我吃了点黑面馒头,我攒了点力气就打晕了他们,正好解放军同志也找到了我,我们就一同下了山。” 除了隐去原主因伤重死去这段,其他都是真实的。 “真的是赵家泄露送嫁路,你才被土匪劫走的?” 向云摇头,“不确定,但反正我听土匪提了什么老神仙,还说今日是什么入洞房的吉日。只有金香妹拿着我的八字找老神仙合过。老神仙、吉日,全对上了。这要还说和她家没关系,谁信?!” 向大山眉头紧锁,“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解放军查着不是……” 向云抢话:“查着不是就不是,我又没咬死是她家。” 向大山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云妹儿从小主意正,可也没像今天这样,话里带着刀。 “爹,那金香妹翻来覆去说我不清白了,我只是提出怀疑而已,咋说不得?总不能只许她给我泼脏水,我不能怀疑她吧!” “勇子爹,我觉得云妹儿说的没错!”张春花从灶屋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听到“金香妹”三个字就走了出来。 “咱大队的送嫁路那送过多少妹儿安全出门子,咋到了云妹儿这就遇到土匪了?要我说,肯定是金香妹搞的鬼!” 向云看向张春花,第一次觉得娘骂人很爽。 “看什么看,难道娘说错了?”张春花斜睨自家女儿一眼,她家这个大女儿像自家婆婆,总是把做事稳重挂嘴边,嫌弃她这个做娘的泼辣。 向云:“没说错。娘骂得挺对。” 张春花一愣,还想继续说什么,就瞧见向勇和向兰一前一后进来,两张脸都黑着,她顾不上向云这边:“咋!谁欺负你们了?” 向勇闷着头没回答。 向兰嘴快,“队长伯让小鱼阿奶把姐抢回来的驴肉全炖了,全大队每一户都能分一碗,还专门跟大哥说了。大哥回来路上,被那陈木头堵着,说咱家没资格吃!” “他这么说,你们就应了?” “那自然不!”向兰挺了挺腰,“我回来时正好听到,直接让他有问题去找大队长。咱家是山坳大队的,凭啥别人有驴肉吃,咱家没有!” “那不行!”向云一听队里可能不分自家肉吃,几步跨到院中,“那驴肉还是我从土匪窝带回来的,谁敢拦?我去端!” 她这举动,倒是把张春花原本想骂的一串话都给堵在了嗓子眼,咽了下去后才白了向云一眼,“你现在这模样,是去要吃的,还是去丢人的?” 向云以为她这是不同意,着急道:“驴是大队的,咱家也是大队的,凭啥……” “行啦行啦,”张春花不 耐地打断她,“又没说不让你去,你洗个澡再去,那驴汤且炖着呢!”说着,转身回了灶屋。 向云看看向兰,又看看张春花,确定娘不是反话,嘴角翘了一下。 “姐,一会端驴肉,我跟你一起。”向兰拉了拉向云的衣角。 不是她不想多拉,实在是姐这一身红嫁衣,有泥土也有血渍,就没地儿下手。 向云朝柴房走去:“好,我去拿洗澡桶,你帮我拿衣裳。” 向兰欢快地朝西屋跑去。 向勇则是大步紧随向云身后,三分钟后,他举着能将他半人罩着的洗澡桶往灶屋走去。 扫完院子的向义见大家都在忙,老老实实蹲到向大山面前,小声说:“爹,娘、大哥和姐姐们都在忙,我想先去院坝那边等着。”生怕自家真分不到驴肉吃。 向大山看向小儿子,见他一脸馋样,点了点头,“行,带上碗。” “欸!”向义脆声应下,跑进灶屋没多久,又往院外跑去。 等向云洗完澡出来,哪怕没洗头,整个人也感觉浑身一轻。 真好,在这里不用担心因干净而引起不怀好意的觊觎。 “姐,你把衣服给我,就着洗澡水先搓洗一遍。”向兰进了灶屋,没看见姐的脏衣服,探头朝向云喊道。 “先不洗,政府这边没个定论前,得留着。” 向大山闻言,也说:“云妹儿想的周到,先不洗,你拿回来的包袱里的东西也先别动。” 想着包袱里的十个饼子,向云有不同的想法:“豆子和盐先不动,饼子今天就吃了吧,配驴肉,肯定好吃的紧!” 那饼子明显就是土匪买来配驴肉吃的,她还没吃过呢,今天也要尝尝。舌头舔了舔唇,也不知道会有多好吃! 张春花从东屋出来,嘴里嘟囔:“吃吃吃,老娘是少你们吃喝了?” 是啊! 在原主的记忆里,自从爹受伤回家,家里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哪怕是过年的饭桌上,也都抠抠搜搜的,但这话向云可不能说。 “大哥,你帮我把洗澡水倒了,我跟兰妹儿去院坝找小弟去。” 向兰从灶屋里蹿出来,挽住向云的胳膊,生怕被抛下,她这动作让本想让她留下的张春花一噎,转头看向自家男人:“勇子爹,她们能去吗?” 向大山略微思索,点头:“去吧,云妹儿这事大队都知道,也不能天天在家躲着。” 向云接话,“对啊,爹、娘,我此番虽遭了罪,但也得了别人没得的机会,那成连长不是说了,半月后出发。能去厂里做事,是大好事,我干吗要躲!” “再说,这种事越躲越显得心虚。”向云走进灶屋,把从土匪窝里带出来的柴刀别在腰间,“我倒要看看谁敢胡说!” 不等爹娘说话,她拉着向兰往院外跑。 张春花气不过:“她爹!你看她们姐俩!” “挺好,像我向大山的种!”向大山倒是没觉得有啥不好,“要不是云妹儿泼,这次被土匪劫走的事指不定怎么收尾,她现在这样,挺好!” 张春花看着院外,没说话。 9. 第 9 章 山坳大队的大队部在队中心的高地上。 向云和向兰越走越近,耳边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也有好些人围在一起闲聊的声音…… 向兰才十三岁,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搜寻,发现小姐妹的身影,她摇了摇向云的手:“姐,我想去找霞妹玩。” 向云也想自己走,听了这话便点头:“去吧。” 向兰一蹦一跳地离开,向云则是慢悠悠地将周围的情况尽收眼底。 山坳大队的房子和她记忆里的末世残墙不一样,和福利院的矮楼也不一样。土墙,木门,围墙则是有些没有,有些有,但都没有向家的高,也就齐腰而已。每家门前都堆着柴,有的人家院墙上还挂着辣椒串。 向云时不时跟队里人打个招呼,笑一笑,但离大队部越近,她的脚步越发急切。 香!这食物也太香了! 只是,还没等她走到院坝之上,耳朵捕捉到了向义的声音,她侧头看过去,就见一群半大小子围蹲在一起耍石子。 “向义,你是不是在哄我们,你姐真把土匪打晕了带去公社了?”一道公鸭嗓声音响起。 “那当然是真的,这话都是解放军同志说的,他们说那些土匪都是我姐打晕绑起来的。” “真的?” “不信你去问大队长,他当时也在公社。”向义的声音带着优越感,“我姐不止能打晕土匪,她还抱起了公社西南角的那台石磨盘。”语气中的自豪完全没有遮掩。 “我哪敢去问!”回话的人猛摇头。 “你姐真有这么厉害,咋没把咱队里的驴活着带回来?我听陈亮说,你家该赔咱队的驴。” “凭啥要我家赔?”向义不干了,站起身来,对着说这话的小子说:“向小麻,你是不是姓向的,咋能听陈亮的话乱说。” 向云抿了抿唇,没想到向义这小子倒是个会扣帽子的,不过,对于驴被杀这件事,对大队来说是个损失,队里人会有怨言也正常。 但队长伯让大哥别忘了来端驴肉,其实就是表示,这事队里不会追究和怪她。 现在看来,还是有人在传不好的话。 这也正常,向云不以为意,继续朝大队部走去,却被人拦在了半路。 “云妹儿,我还说晚点去你家找你,没想到你来了。”一名脸黑圆眼圆脸的妹儿朝这边跑来,关心的话语随着清脆的声音噼里啪啦地甩出来,“我看见你家向义了,你咋还来了?” 向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来人一把拉住,上下打量一番,视线落在她的头上。 “头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好在家待着,向叔和张婶都不管管你?行了,我先送你回去。” 这哪行,向云顾不得想该如何面对原主的小姐妹向桃枝,直接拒绝:“比起在家养着,我宁可过来端驴肉,吃肉才对身体好。” “噗呲”向桃枝笑开了怀,圆眼弯成了月牙,“你咋这么馋?”说着,眼睛瞧了瞧四周,凑近向云小声说:“我其实也馋,原本我家打算等秋收的时候才杀只鸡补补,这下好了,提前吃上了!” 向云反手拽住她的手,哑声道:“这话你也敢瞎说,我小妹说,村里有人说让我家赔生产队驴呢!” 向桃枝细眉一挑,“张婶没骂回去?” 向云挺了挺腰杆,“这不,我就来了。”侧了侧身,将后腰别着的柴刀露出来,“我带着这来的。” “嚯!”向桃枝唬了一跳,“云妹儿你可别乱来,吵吵架可以,打架可不行,你一个妹儿,不怕吃亏啊!” “怕啥怕,我连土匪都敢打,该怕的不是我。”向云不以为意。 桃枝瞧了瞧周围人,见大家没注意这边,凑近小声问:“所以你家向义没吹牛,那些土匪真是你打的?” “嗯!”向云点头,挑着能说的跟桃枝说了遍。 大队支书向存粮是向桃枝的亲大伯,说给桃枝听,其实就是说给大队支书听,与其让队里的人听风就是雨,还不如直接将经过都说出来。 至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信不信,那就不在她考虑范围了。 说不听就打,她的想法就是如此光棍。 “云妹儿你可太能了!”向桃枝瞪圆了眼,感觉向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能听懂,但却不敢信。 向云双手一摊,“那怎么办?他们先饿了我两天,我头上的伤口还一直流着血,差点没死,但那土匪头子想今日跟我洞房,上午给了我个黑馒头吃,”向云跟桃枝比了比大小,“你知道我的,力气不算小,肚子里有点货,我就出手了。” 那几天土匪给了原主吃的,只不过原主是真伤到了。 “那赵二栓的娘还说你……”向桃枝没往下说。 “她那是给我泼脏水。我又没真和土匪怎么样。真要被糟蹋了,我哪有力气反击?早就生不如死了!” 这话是故意按这里的人思维说的。在末世,被糟蹋就当被狗啃了,只要人没死,把狗反杀的情况也不少见。 向桃枝听得直点头,拉着向云就往院坝走,“大队长让小鱼奶奶做的驴肉,闻着可香了!” “走走走,我肚子都叫起来了!”说到吃的,向云比桃枝更积极,她比桃枝高了一个头,腿也长,后来反倒是她拉着桃枝往院坝奔。 桃枝差点没被她拽飞出去,“云妹儿,跑慢点,你头上还受着伤呢!” 受伤算什么,在末世,吃比伤更重要。 向云哪里听得进去,脚步反而更快了。 桃枝无奈地快速倒腾腿,这会儿她可是真的懂了云妹儿说她力气大究竟有多大了。 以前云妹儿对力气大这事,遮遮掩掩的,她还是因为云妹儿说漏嘴才知晓的。 不过,很快,她没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因为两人这会儿站在了小鱼阿奶身旁,唔,云妹儿拉着她挤进了人群最中心。 桃枝朝一旁被挤开的其他队员尴尬地扬了扬嘴角。 而罪魁祸首这会儿就差将脸探进锅里。 向云不知这是什么香,总之她上一世没闻到过,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 桃枝拉了拉向云,“云妹儿,咱排后面去。” 向云再馋却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她深吸一口香味后,随着桃枝排到队伍后面去。 其实,在这里,她也能闻到香。 向云心情很好地跟桃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哟,这不是把咱队里的驴弄死了的云妹儿嘛,你咋也来排队?咋好意思的?队里没让你赔驴就不错了!”排在她们身前三个位置的一个婶子,不阴不阳地刺道。 向云抬了抬眼打量对方一番,闲闲地说:“队长伯让来的。”然后把脸转回去,继续跟桃枝说:“这味道太香了,小鱼阿奶肯定放了不少好东西。” 桃枝刚要说话,却被前面的大婶的声音打断。 “说起来,我们今天能分得到驴肉吃,还得感谢云妹儿你!” 向云见她没完没了,直视对方,认真点头:“婶子说的对!” “要不是我见土匪宰了咱们队里的驴,气不过,将土匪打晕,还将驴肉带到山下来,又从公社那边要来驴肉和锅,咱今天可还真吃不上!” 桃枝瞠目结舌。 云妹儿什么时候嘴皮子这么厉害了? 她们对话的声音不小,引得好些队员朝这边看来,有那跟大婶相 熟的,拉了拉她,小声说了几句。 而队伍的尽头也传来欢呼声:“好了,可以打肉了。” 那位大婶恨恨地瞪了向云一眼,转身没再言语了。 这边才结束,向兰就带着向义从人堆里钻了出来。 向兰和向义也都跑来找自家姐,向义将用井水涮过几遍的碗递给向云,“姐,这碗我涮了三遍,干净的。” 向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视线一直盯着队伍的尽头。 小鱼阿奶正用大铁勺给队员盛驴肉呢。 向义等了一会儿,见姐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瘪了瘪嘴,小声说:“姐,我涮得很干净的……” 向云这才看了他一眼:“好,咱家小弟真乖。” 向义:…… 他虽然小,但也看出了阿姐的敷衍,翘着嘴,抱着臂,站在姐旁边。 但向云根本没在意他。 打肉的队伍移动得不算慢,也就二十多分钟,向云排到了跟前。 小鱼阿奶给她盛了四块肉,又舀了很多的汤,“小心热,别洒了。” 向云给向兰一个眼神,向兰拉着向义脱下褂子,叠好递给向云,向云拿着包住碗,“谢谢阿奶提醒。” 她看见了,小鱼阿奶虽然没说别的,却多舀了一勺汤。 “她的汤咋比我们的多一勺?”之前跟向云阴阳怪气的大婶不满道。 原来她还没走,一直盯着这边。 “大队长交代的。”小鱼阿奶淡淡说了句,抬头对向云身后的向桃枝说:“把碗递过来。” 大婶还想继续言语几句,旁边人拉了她一下,“行啦,队长都发话了,少说两句。” 大婶瞪了向云两眼,被人扯着离开了这里。 向云盯着她的背影许久。 向兰小声说:“陈木头他媳妇故意等在这的,就是为了看看咱家领了多少。” 向云点了点头,刚才拌嘴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阿姐,她万一跟别人说咱家比其他人多一勺汤咋办?” 向云睨她一眼,理直气壮道:“怕啥,这是队长伯安排的!” 等桃枝的汤也舀好,几人往家走。 回到家,张春花接过碗,全部倒进家里的锅里,又添了两勺水进去,直接大火烧开又添了些别的蔬菜进去,烧开后添了点盐,盛进家里的大盆中。 “吃饭了!” 彩霞布满天际,向大山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晚饭。 虽然张春花又添了些水和蔬菜,但向云还是觉得这碗驴汤实在是太好喝了! 向云掰了半个干饼泡进去,嘴里还说:“小鱼阿奶做的菜可真好吃!就着这个菜,我能吃三张饼子!”也不知道去了工厂,能不能天天吃上这么好吃的饭菜。 “三张不行,顶多两张。”张春花说。 向云算了算,十张饼,家里六个人,她吃两张不少了,便没多言,埋头就是吃。 向兰掰了一半放进她碗里,“姐,我吃不完,你吃。” 向云开心地笑了,埋头吃饼。 向大山喝了两口汤,忽然说:“山脚那片红薯地,昨儿被野猪拱了一道。勇子,你明天去看看,能补就补上。” 向勇应了一声。 向云抬起头:“野猪?”是她今天在路上发现的蹄印和闻嗅到的味儿吗? 她下意识朝北边看了一眼。 张春花把碗往她面前一推:“吃你的。那东西凶得很,你伤还没好,别想。” 向云低头喝汤,眼睛却亮了。 原主记忆里的野猪肉柴、腥臊,但却是肉啊! 是她没吃过的肉! 10. 第 10 章 天才亮,山坳大队顶西边的向大山家,早早传出动静来。 向勇小心把向义搭在身上的腿移开,起身套上外褂,从水缸里舀了瓢清水,用手指蘸盐在牙齿上来回搓了好几下,仰头喝了口水,咕噜咕噜吐掉。 手伸进瓢里,沾湿后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在眼角位置用力擦了擦,甩了甩脸,去柴房拿上锄头出来,正好看到娘的身影。 “娘,我去红薯地里了。” “嗯,看着点时间回来吃早饭。”张春花叮嘱后,进了灶屋。 向云睁开了眼,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听着身边匀称的呼吸声、东屋压抑的咳嗽声、灶屋里刀切的声音、‘咯咯咯’的鸡叫声,空气里没有腐味、也不带酸,她的眼眸闪了闪。 起身来到院里,抬头见灰亮中透着淡淡的蓝,她心情很好地伸臂压腿,活动开来。 正在切菜叶的张春花不解问:“你这怪模怪样地在做什么?” “活动下手脚,”向云瞧了眼虚掩的院门,“娘,我大哥去红薯地了?” 张春花点头,手上菜刀“嚓嚓嚓”地没停,嘴里念叨:“练这干吗,你爹教你的那些比这好。” 向云没搭话,手脚动作也没停,浑身出了层毛毛汗后,她才跟去灶房忙活的张春花打招呼:“娘,我去村口转一圈。” “欸,要有空就去地里喊一声你哥。” 在洗漱的向兰和向义闻言也加快了动作,农家的孩子可没有睡懒觉的资格,趁着太阳没出来前挖野菜、捡柴火都是日常工作。 向云一路上遇到不少扛着锄头去干活的队员。 “七堂爷爷。” “七堂叔。” “二堂奶奶。” 其他人打过招呼便匆匆离去,唯有二堂奶奶郑喜妹拉住向云,仔细打量一番,关心问:“云妹儿,头上还伤着呢,咋不在家休息?” 向云摸了摸头上的布条,“胡爷爷给我用了药,在家憋着难受,就想着出来走走。” 队里的孩子从小就帮家里干活,郑喜妹听到这话也没觉得不对。 “走走也行,别在外面晃悠太久,早上露水重,容易着凉。” “欸,好。” 向云在村口转了一圈,抬脚往山脚的方向走去。 听到有野猪,她昨晚就想来红薯地瞧瞧了,忍到现在已是不易。 从村口往北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山脚。 这一片都是队里各家开垦出来的红薯地,别看这会儿早,这片地里弯腰干活的人可不少,每家地里都有人。 正在理红薯藤的向勇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直起腰用布巾擦汗,皱着眉看着向云包着布条的头。 “地里有我,你在家歇几天。”家里这片红薯地,由他跟大妹两人照顾,见她过来,以为她是来干活的。 “我是来看被野猪拱的地,不是来干活的。”向云快言快语。 向勇:“……” 弯腰继续干活。 向云围着自家的红薯地转了一圈,很快蹲在被野猪拱乱的地方,仔细看着地上的脚印。 这片地是五六月下得种块,八月正好长到拳头大,皮薄汁多,是野猪最爱来拱红薯地、吃嫩薯块的时候。 白日天热,野猪都躲在林子里,夜里凉快才钻出林子。 向云拨开几根断藤,看着泥地里的半个手掌大的脚印,她用手指在蹄印边摸了摸,土还是湿的。 不用凑近也能闻到,土腥味里混着一股牲口的腥臭味。 隔了两块地的向全贵也蹲在自家地里,翻着被拱出来的嫩薯块骂:“这杀千刀的野猪,专挑好的拱!队里再打不着,今年秋收前都别想安生。” “全贵叔,你家地也被野猪拱了?几只啊?”向云好奇问。 向全贵:“看脚印应是两只成年野猪,祸祸了我小半分的地!你家呢?” 野猪年年来,队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帮着家里种地,自是能分辨脚印。 “我家就拱了一小块,应该是一只。”向云回道。 这里只有一只猪的气味。 “全贵叔,队里啥时候去打野猪?” 向全贵看了眼包着布条的向云,“大队长前几天一直都在公社,应就这两天了。” 向云拍拍手站起身,顺着野猪气味朝北边的林子走去。 “你别瞎跑!”向勇被向云这举动吓一跳,往这边走来。 向云站在林子边,脸朝着里面嗅了嗅,见向勇走到身边,她双眼放光地小声提议:“大哥,咱自己去抓拱咱地里的野猪?” 昨晚听说有野猪,她就惦记上了。她还没吃过野猪肉呢。 “别想了,逮野猪的事大队长说了算,你别乱来!”向勇是壮劳力,跟队进山打过野猪,知道队里的规矩。 向云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队里打,按工分分。她家只有娘、大哥和自己三人出工,能分得三五斤顶天了。可 要是自己偷偷打,整头都是自己的。 末世的变异兽不能吃,但这里的猪,猪内脏、猪血、猪骨、猪肉可都是能做好吃的! 想到此,向云表情严肃的提议:“咱家自己去打?” “胡闹!”向勇想都没想就拒绝,自家大妹怕不是打土匪打晕了头,这也敢说! “咱不打,野猪今晚肯定还会继续祸祸咱家红薯地。”向云说。 向勇板着脸:“那也不能自己去打。” 没想到他还挺坚持,向云眼珠一转:“咱在这边下个套子,逮不住也能让它别往这边来。” 下套倒是没那么危险,“北林子不让咱随便进,难道你要下到咱家地里?还有,你什么时候会下套了?”自家大妹从小力气大,跟在爹身边也学了拳脚,但下套这事,他记得爹没教过。 原主不会,向云会。她这还是花了好些物资跟个大叔学的。 她抿了抿唇,“不会啊,但爹会,我问爹去。” 向大山没受伤前,每年都会跟着队里去林子里打野猪,也会下套。 向勇:“咱家没兽夹。”他弯腰低头,继续理红薯藤。这些藤要是不处理,抢嫩薯块的营养,收获的薯块要小一大圈。 向云故意说:“那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不管如何,她也要吃上这一口野猪肉。 “什么办法?”向勇想了想,停下动作,“桃枝家的兽夹小,只能抓住野鸡和野兔。” 向云顺着他的话说:“我知道她家那个是逮兔子的,但只要能伤着野猪,别再继续往咱家地这边来就行。” 只要向勇不拦着,她就能进山。到了山里,下不下套,怎么抓,那还不是她说了算。 向勇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应,但也没再反对。 兄妹俩回到家吃完早饭,向云先去胡大夫家换了药,抬脚就去了向桃枝家说借套子的事。 才说了借套子逮野猪的事,桃枝便笑道:“巧了,我大伯说,队里明天就组织进山打野猪。” 向云没想到还真这么凑巧,她试探性地问了句,“那若是我想要跟着一起进山,行不?” 桃枝拉了她一下:“说什么胡话,咱大队啥时候让女娃进山打猎了!” 向云浑身一紧,“我这不是想跟去看看。” 白日上山,本也是侦察野猪踪迹,便于夜里去打,她跟着去也不碍事,但这话她没说,只是跟桃枝笑:“行,那我们等着吃肉。” 11. 第 11 章 第二天一大早,队里召集十几个壮劳力在大队部集合,向勇腰间别着柴刀,也在队伍中。与牵了猎狗,拿着锄头、别着柴刀的其他人,随队里背着土羌的老猎户向三叔,一同进了山。 半下午时,大部队回来了,有人问“咋样”,向大壮粗着嗓子回:“踪迹找到了,晚上等好消息。” 当天晚上,大队里各家各户都没睡踏实,总觉得林子里很热闹,向大山家也没睡好,除了向云。 在末世时她早已养成了在哪都能睡好的习惯,反正她耳聪,会被动静吵醒,但一觉到天明。 心里挂着事,洗漱完,向云带着向兰向义去了大队部,就见队里十来名壮劳力脸色铁青、垂头丧气地站在院坝上。 没瞧见野猪,向兰和向义也有些蔫蔫的,拉着向云的衣摆,想说先回去吧。 这时候,向大壮抱怨:“那野猪怕是成了精,在林子里寻了一夜,愣是一只都没瞧见!” 又有人小声嘀咕:“老猎户说,那猪怕是闻着咱们味儿,根本就不现身。十几号人,汗气重。” 向老实沉着脸,说了几句话,便让大家散了各自回家。 回家的路上向云想问向勇林子里的情况,但想着向勇的态度,忍住了没问,但心里明白,吃野猪肉这事,靠别人不靠谱,还得靠自己。 跟向勇说了一声,又让向兰向义先回家,她去了红薯地。 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家地靠北边那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盯着地上被野猪吃剩的嫩薯块,闻嗅着两只不同野猪的气味,向云咬牙:“这真是没完没了了!” 不止肉没吃到,连粮食都被祸祸了,太气了! 她起身问了问周边地里的人,得知这次只有她们家的地被祸害了,更气了! 围着自家自留地转了一圈,越看越气,她抬脚就往家走。 离家有段距离时,向云听到张春花的声音,“大华家的,不是我不想还钱,只是我家现在的情况也难,借你家的钱,我们要等段时间才能还。” “春花嫂子,你家云妹儿这下可算是回来了。可我家牛蛋的学费等不得,你就当可怜可怜孩子,先还一半也成。” “是啊,春花,不是我们不讲情面。这钱借了两年了,你家难,我家也不容易。” 向云眉头紧皱,这是上门来讨债的?她回想了下,原主咋不知道家里欠了钱。脚下未停,没多久,瞧见围聚在院门口说话的几人身影。 见到向云过来,原本说话的几人都停了下来,笑着又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听到他们说家里的红薯地又被野猪拱了,张春花着急地发出一顿咒骂,直到全家围在一起吃早饭时,也没消停。 看着面前能照出人影的稀饭,向云心里叹了口气,原主家的日子,是真的难。吃都吃不饱,外头还欠着账。 骂完野猪,张春花突然宣布:“明天我去趟公社。” 家里所有人都看向她,张春花:“赵家一直没给咱们送聘礼来,我准备和七婶去催一催。”七婶是这个换亲她们这边的牵线人。 向云心里一动。赵家退婚的事,她得去。但野猪昨晚又拱了地,她今晚若不去,明天地还要遭殃。 踌躇一瞬,向云说:“娘,你后天再去呗,后天我陪你去,你跟七奶奶去,我不放心。” “我们去弄退婚的事,哪需你跟着。” “金香妹母女不好对付,我怕娘去了吃亏,再说,我也想去公社问一问土匪的事。” “你问这个干吗?!不准去。”张春花想也没想的拒绝。 别人遇到这个恨不得躲起来,只有她家这个傻妹儿,真不怕闲话! 这两天向云没少琢磨原主的记忆,转瞬便明白了张春花的顾忌。 “娘,这个时候我越是躲越显得我真心虚,土匪绑了我,又被我打晕带下山来,我现在去公社问情况,才是正常的。” 张春花还想说什么,向大山说:“去,云妹儿陪你娘去。就是为啥要后天再去?” “因为我今天晚上想要去北边的林子抓野猪。” 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她。 向云:“野猪鼻子灵,队里人太多,不好打。” 向大山:“你也知道野猪是夜里进食的畜生,你主动送上门,不就是让它们吃的?”野猪也吃死人。 向云:“我又不傻,能打就打,打不着我就爬树上去,才不是上门送吃的。” “你不傻,你聪明!队里去了十几个壮年汉子都没打到,你一个妹儿就能打到了?我看你简直是——”张春花一时找不到词,猛拍了一下大腿。 向云:“我就守着,不去林子里找,等着野猪来了,我打它。”见向大山没说话,她又说:“我力气大,会看蹄印,还能上树。我想去试试。” 张春花:“你吹什么牛!” 向云:“野猪来,我打;野猪不来,我也不会去找。要是不把野猪打了,它老来祸祸咱家自留地,种出来的红薯根本不够家里吃。” 向大 山沉默很久。 地被野猪拱,村里人又上门追债,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家,光靠一个人扛不住。 半晌,他说:“去吧。让勇子跟着。” * 天麻麻黑时,向云在红薯地边转了一圈,在北林子里寻了个下风口又能瞧见地里动静的老桐树。 “为啥选这里?” “猪鼻子比狗灵,这儿是下风口。” 向勇:“要是等一晚它也不来呢?” 向云:“明晚继续。” 向勇没再说话,他在树根洒了一圈的防蛇虫的药粉,靠在树根处,手上拿着柴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向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树,在离地约莫两米的一根粗枝上坐下。 向勇抬头看她一眼,“你在这么高的位置,一会儿下来不方便。”直接跳下来,容易摔跤,从树上爬下来,又慢。 向云:“这里位置高,我还能多盯着点动静。”指着隔壁树,“反倒是你那儿不安全,要不大哥你去隔壁树上?” “我不去那边,”向勇将柴刀别在腰间,紧了紧肩上的土羌系带,在手上吐了两口唾沫,也爬上了树的另一个枝杈,“咱俩离得近,还能相互照顾下。” 向云:“那你还说上树不方便。” “我啥时候说上树不方便,我说你那位置太高。”向勇小声纠正。 向云抿了抿唇,没说话。 夜里的林子里并不算安静,风吹过,草叶浮动,虫鸣一片,偶尔还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向云靠着树干,闭上眼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向勇问:“云妹儿,你恨我不?” 向云没睁眼,她听出向勇屏住了呼吸。 恨吗?她不是原主,没资格说恨不恨。 可向勇还在等着回答。 沉默一瞬,向云开口:“恨你干什么?你又没绑我。” 向勇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闪着惊人的亮光,他嘴张开又闭合,许久后,才轻声呢喃:“谢谢你,云妹儿。”带着重重的鼻音。 向云换了个姿势靠着树,“上半夜我先睡,以后对我好一点,别光嘴上说。” 许久没有声音。 久到向云以为向勇不打算应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低低的“嗯”,从下面传来。 向云的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原主死了,她来了。 顺着这话说两句有利于自己的话,还是需要的。 12. 第 12 章 前半夜林子里很平静,后半夜的时候起了露。向云靠在树枝上闭目养神。另一侧的向勇呼吸平稳均匀,若是忽略他紧抓着土羌的手,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向云蓦地睁开眼,朝正北方看去。 她听见了,蹄子踩着土地的声音,从北边林子里那边传来,在心中数了数。 不是一头,是两头。 向云灵活地从树上下来,落地时的声音很轻,却还是惊醒了一旁的向勇,他正准备爬下树来,却被向云一把按住。 “别动,”向云发出轻微的气声,“有两头,我引走一头,你这边盯着一头。” 向勇取下土羌,“这个给你,我有柴刀。” 向云没接,“我用惯了柴刀。”没多解释一句,像影子一样往北边飘。 随着野猪特有的腥臭味越发浓郁,她半蹲在一块凸起的土包后,侧耳细听。 有一头野猪正在不远处拱土,另一头则是在跟路边低矮的灌木做斗争。两只野猪隔得有三米的距离,说不上近,也说不上远。 向云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反握在手里,朝不远处的向勇比了个手势。向勇猫着腰,绕到另一侧。 就在此刻,向云冲向离她近的野猪,柴刀斜着劈进它后颈。野猪吃痛,发狂地一甩,向云被带得脚下一绊,顺势滚开。野猪掉头撞来,向云不退反侧,身子一矮,从它前腿边滑过去。 与此同时,向勇也朝正在拱灌木的野猪就是一劈,野猪一甩头,向勇被顶得往后退了两步,柴刀差点脱手。他稳住,又挡住野猪第二下。可野猪力气太大,第三下撞过来,向勇脚下一滑,人倒在地。野猪前蹄已经抬起来,向勇想再举刀,手腕却使不上劲。 就在这时,几道羌声响起。 容不得向云查看向勇那边的情况,她面前的野猪再次向她撞来,她侧身一让,反手揪住猪耳,借力翻上猪背,柴刀从脖子侧面大力一捅,血如同泼墨一般往地面洒。 向云半趴在野猪身上,用力把柴刀拔出来,此刻的她已经力竭,手不自觉地发抖,浑身又是血又是泥。后脑勺上已经不怎么疼的伤口此刻又开始抽痛。 但她顾不得休息,朝另一边看去,就见不远处,向勇正坐在地上,他面前的野猪已经倒下。 向云顺着羌声看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几十步外,羌口还抬着。 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朝向云跑来:“向云同志,你没伤着吧?”他视线扫过一旁倒着的野猪。 向云抬头看向虎子:“谢谢你们出手,我没事。”但喘着粗气,浑身都是血和泥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虎子点点头,又快速跑到向勇身前,检查起他面前的那头野猪。然后朝成宸喊:“连长,是向云和向勇同志,他们安全,两头野猪都死了。” 向勇此刻已经恢复了些力气,来到向云身边,顾不得说话,眼睛在向云身上打量一番,见她只是脱力,总算放了心,站在向云面前对虎子和不远处的成宸说,“我们都没事,谢谢你们了。” 向云看了眼向勇的背。他衣裳后头全是泥,胳膊在抖。 月光被云遮住,成宸看不清向家兄妹的神情,只盯着向勇背着的土羌,没说话。 虎子顺着向勇的话多问了几句。 很快,远处传来的狗吠和人的脚步声,听动静,应是大队那边听到了羌声过来查看。 这也是向云没打算用羌的原因之一,动静太大,大队那边靠北边的人家肯定能听见,她还想杀了野猪自家吃呢! 看来是没法如愿了,向云偷偷朝成宸那边剜了一眼。 很快,向老实为首的一群队里的人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三方一打照面,大家都觉得惊讶。 “勇子,云妹儿,你们怎么在这?还有成连长……”向老实一时竟不知道先问哪个。大半夜的,一个个不睡觉来他们大队的北林子做啥? 向云:“我和我哥守在红薯地里,听到野猪的动静,就……”她指着地上躺着不动的野猪。 成宸:“我们在公社听到了山坳大队被野猪骚扰却没抓住的求助,今晚过来看情况。” 所以…… 向老实还没想明白为什么昨天早上他才报到公社里的消息,当天夜里成连长就上了山。就听到深山传来一阵兽吼,也顾不得什么问不问了,“走,咱们快点回去,小心引来深山的野兽。” 临近山里的山民都懂得兽吼的含义,大家也顾不得什么,砍藤蔓拖野猪的,用柴刀刨土埋猪血的,大家都动了起来。 一刻钟后,村民用树藤拖着野猪回去,向云、向勇走在村民中间,成宸他们落在最后。 虎子压低嗓子:“连长,你是怀疑向云同志是……”他瞧了眼周围,声音更低,“是敌特?” 成宸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怀疑的。 这两天市里公安在审那几名土匪,他也连夜在写报告,结合土匪的证词,他怎么也不信一个大队的普通社员能将五名土匪绑住。 哪怕那五名土匪里的三人只是凑数的,也很匪夷所思。 跟周政委俩人讨论来讨论去都没讨论出个结果,他正想如何再来探探向云的真假时,从公社那听到山坳大队上报的野猪偷粮食的情况。 这任务本应是由公社民兵连负责,但听到是山坳大队,他连夜带着队伍前来。 本打算今晚搜了林子,明早顺路去大队,一探虚实。 哪知却亲眼见到了向云杀野猪的场景。 那身手和反应,让他内心的疑惑更深了。 眼见着众人朝山坳大队走去,虎子小声问:“连长,那现在怎么办?” 成宸声音平静,“进大队看看再说。”视线一直锁定在向云身上。 13. 第 13 章 北林子的羌声惊醒了队里人,向老实领着人往林子里赶,剩下的举着火把,全挤在大队部前的院坝上。 一行人抬着野猪才出林子,就听见向老实朝人群里扯着嗓子喊:“熊子!刀和大盆拿来!猪还热乎着!” 队员看到身穿军服背着羌的成宸一行人,七嘴八舌地追问情况。 向老实:“嗐,这不是昨儿咱们没打到野猪,我让人报到公社去了,没想到解放军同志今晚就进了林子。” 听到是解放军开的羌,队员们安心不少,视线一直往两只野猪身上瞧。 一只身上刀口子血呼啦的,另一只好多了,是羌伤。 说话的功夫,大家走到了大队部门前的院坝上,几个汉子卸下两只野猪。 队里的老猎户向三叔凑上前查看,最后蹲在颈部被捅死的野猪面前,掰开猪耳,盯着刀口沉思。 满身猪血和泥的向云和向勇站到人群边上,寻找家人的身影。 陈木头和他媳妇也挤在人堆里,一眼就瞧见了这兄妹俩。 陈木头眼珠一转,撇着嘴:“向勇啊,你们兄妹胆子可真大,竟然敢偷偷跑去林子里打野猪,也是运气好,遇到了解放军同志,不然野猪直冲队里来咋整!” 他这话引来旁边的人呲笑:“我只知道野猪受惊往林子里冲。” 陈木头瞥了眼说话的人,向勤民,常跟向勇一起玩,他虚张声势地嚷嚷:“那偷偷进林子猎野猪也不对啊,咱队要去林子里狩猎都得跟公社提前报备呢!” 向勤民听不得他说话的口气,梗着脖子反问:“你咋知道咱队没报备?没报备昨晚能去林子里?勇子肯定是气不过,今晚才进林子的。勇子你说对不?” 向勇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向三叔截胡:“不是勇子杀的。” 所有人都看过去。 向三叔指着刀口:“这一刀是斜着劈进后颈的,力度大,角度刁。致命的一击,是从侧面捅进去,刀口向上,应是整个人压在野猪身上捅的。”他站起身,看向向勇:“勇子力气是不小,但还是不够。” 向云看了向三叔一眼。老猎户就是老猎户,一看刀口,便知不是向勇下的手。 有人说:“不是勇子,那就是解放军同志了!” 不过,向三叔没忽略,他朝向云招了招手:“云妹儿,你过来。” 向云快步走了过去。身上的血渍在火把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可怖。 人群里发出惊呼声。 向三叔说:“把手伸出来。” 向云掌心向上摊开。手掌上血混着泥,虎口处裂着口子,被火把一照,又红又黑。 “三叔,这只野猪是我杀的。” 围观的人都不信,盯着向三叔。 向三叔把她手翻过来,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看了几秒,“嗯,云妹儿没说错。” 人群一下子炸了。 陈木头头一个跳出来,瞪眼质疑:“她一个妹儿,脑袋还受了伤,能把野猪杀了?” 向云冷声:“嗯,野猪也不信,它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 噗呲! 接着响起好几道哄笑声。 虎子凑到成宸身边,“连长,她说话这么没轻没重的,不像敌特。” 成宸看着站在人群中的向云,头上包着伤口的布条有些凌乱,带着湿泥和血渍,身形瘦削,气场却是凌厉。 刚才,他看清了她猎杀野猪的动作,老道的一点都不像是新手,但敌特不应该是低调且隐在人民群众中的吗? 向老实咳嗽一声,“好了好了,今晚杀死了两头猪,一头是解放军同志杀的,一头是队里的人杀的,按照队里的规矩,猪头、猪油和一副小肠归向大山家,另外再给割五斤肉。” 他看向云妹儿,虽没明说,但是已经认了这头猪是向云杀的。 具体到如何分肉上,原本安静的人群又嘈杂了起来, “大队长,这猪还没确定是云妹儿杀的呢!” “就是,咱队里的男人去猎野猪都还要成群结队去,云妹儿一个女娃哪能杀得了。” …… 向云循声看去。 人堆里,几个妇人缩着脖子。 她走到最先开口的那人面前。 “婶子,上回分驴肉时,你就小鱼阿奶给我多打了,这次又说野猪不是我杀的。” 陈木头媳妇不怕她,“我也没乱说,你要是能杀野猪,之前队里去林子里时咋不去。” 向云:“咱队里猎野猪时也没让妹儿去啊!” “你从没杀过野猪,别说我,其他人也不信啊!” 向大山站在人群中,“云妹儿力气大,随我。她小时候我也教过她拳脚功夫。” 向云顺着向大山的话说:“是,我爹教过我,之前没在队里人面前显露,是我娘说妹儿力气大了名声不好。” 张春花闻言斜睨了向云一眼:这妹儿,嘴真快。藏了这么多年,白藏了。 “力气大又不代表能打野猪。”陈木头嘀咕,“野猪比人凶。” 向云走到正在分解猪的向熊身旁,蹲下指着野猪后颈:“这是第一刀, 猪皮太厚,没砍透,它吃痛,掉头来撞我。” 向勇从身旁的人手里拿过火把,走到向云身旁,让大家能看得更清楚些。 成宸和虎子也向前走了几步。 “我躲开了。”向云移到侧面,“它第二下又冲过来,我揪住它右耳,翻到它背上。从这里——”她指着野猪脖子侧面一处刀口,“捅进去。刀从下往上,斜着进去。这地方,皮薄,离血管近。一刀进去,它就跑不动了。” 向云说完,院坝上静了静。 一个站在后头的婶子低声说:“讲得这么细,倒真像她杀的。” 旁边有人拉她:“你小点声。” 向三叔蹲下来,就着火光拨开猪脖上的毛看那道口子,片刻,他问向云:“你怎么蹲到野猪的?昨夜我领着队里的人,蹲了一晚都没遇到。” “野猪这几天都去我家红薯地祸祸,我跟我哥蹲在它的必经路线那,是下风口。” 陈木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向云没等他开口,只问:“陈叔,你还要不要看看我腿上被拱的那一下?” 陈木头不吭声了。 向云双手握拳摆放在胸前,“要不,陈叔上来试试?” 张春花又气又急:“你这妹儿!说这些干什么!” 人群里没有别的声音,向老实轻咳一声,接着之前的话题:“那云妹儿,我刚才说的分配量,可以吗?” 向云摇头,“肉五斤太少,猪头、小肠和猪油我都要,再给八斤肉。”她打的那头野猪少说也有两百斤,去骨去皮去下水后,怎么也有一百来斤的肉,才分五斤,少了。 “你这妹儿,倒是心里有数。”向老实笑了一声,“行,就按你说的办。” 至于另一头野猪,是解放军同志打的,他们队里无权处理。 成宸走上前,对向老实说:“向大队长,我们打的那头野猪,按照往日的规矩办吧。” 队里人竖着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 “好!”向老实的笑脸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红光满面,“熊子,你把另一只一并给队里分了。”解放军同志好啊,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为队里贡献了肉。 队里人低声欢呼,看着向熊的眼神无比炙热。 院坝上气氛十分好,浑身都是血和泥的向云打算回家换洗一下。 哪知,成宸走到她面前,“向云同志,明天上午,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来大队部一趟。” 向云看着他,点头应下。 这位成连长盯她一路了,明天她得好好会会他。 14. 第 14 章 天刚亮,向云就被向兰叫醒。 “姐,娘说让你去大队部,那位成连长在那儿等着你。” 向云坐起身,手按在后脑勺的伤口上蹭了蹭,伤口在长嫩肉,每天都痒得厉害,“知道了。” 向云套上外衫,在灶屋洗漱完,张春花用木梳把她没有缠着布条的头发梳开,不经意瞧见向云右手虎口上的裂口,“你这手……怎么不早说!”都翻着红肉了。 向云摸了摸伤处,“不疼了,娘。” 张春花抿了抿唇,几下弄好向云的头发,“好了,去吧。” 到了大队部,院坝上的野猪血渍还没完全清扫干净,空气里也还残留着猪腥味。但向云并不讨厌这气味,因为是食物的味道。 山坳大队的大队部是前些年从地主手里收回来的四合院,土坯墙、黑瓦顶,门口不远处有棵老槐树,原本挂着铜钟的位置此刻空落落的。 成宸穿着军服,站在掉了朱红漆的厚重木板门外,看向她缓缓走来,表情一如既往的看不出心思。倒是他身旁的战士虎子,看到自己,笑着打招呼:“向云同志来了。” 向云朝他点点头,转头问成宸,“成连长,你找我?” 成宸微微颔首,侧身让出路,“我需要问你几句话。” 向云越过他,径直走进大队部,第一眼就瞧见墙上贴着的主席画像,下方是红褐色的、排列整齐的方块字。 两张木桌并排靠墙,桌上放着一个白底红字的搪瓷杯,底部缺了瓷面的位置黑漆漆的。靠墙的地方放着两盏煤油灯,几条长条凳散落在木桌旁。 鼻尖充斥着一股雨水捂过的霉味,向云视线扫过墙角的竹笠和蓑衣,弯腰搬了张长条凳放到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说:“你问吧。”视线不经意扫过站在门外不远处背身而立的虎子。 早点问完早点回去吃早饭,家里分了肉,今天的早饭应该会见荤油了吧。 成宸拿着笔和本子,拿了张长条凳坐在向云对面,“向云同志,昨晚你和你哥为什么想要进林子猎野猪?” 为什么猎野猪?自然是她想吃肉了,再一个野猪糟蹋粮食,就该被打。 向云:“气不过野猪天天来我家红薯地,我就想着守在路上驱赶野猪。”是驱赶,不是猎杀。 “你怎么知道野猪会走那条路?” “我猜的,前几天野猪天天来我家自留地拱红薯,我就随便挑了个野猪可能会经过的位置。” 成宸:“那怎么前两天没打?” 向云说:“大队先去了,没打着。我气不过,当晚就跟我哥去了。” 成宸记下她的话,又问:“你们兄妹带了羌,为何还用柴刀跟野猪肉搏?” “我是羌法不好,但力气大,用柴刀更有把握。我哥嘛……”向云笑道:“具体的你得问我哥,但我猜也跟我一样,羌法不好。” 向家的土羌是向大山早些年弄来的,原主和向勇都跟着学过,但练羌法需要弹药,他们家可没有,所以他们都打的不好,关键时刻宁可用柴刀。 这倒是说得过去,成宸抿了抿唇,这些倒是跟他们在队里了解的情况差不多,他记在本子上。 “那天林子那么黑,你如何发现野猪的踪迹?”他们这一队人也是废了好些力气才找到踪迹。 “听出来的,”向云说得很慢,眼神放空,边回忆边说:“北边林子里有水沟,淌过水沟,蹄子入泥,有‘啪嗒’声。” 成宸抬头看着她:“这也是你爹教的吗?” 向云摇头,“听野猪动静不用教,需要静心去听。我爹只是教了我点手上功夫,”想着原主会的那些招式,“或许也算不上手上功夫,主要还是我力气大。”一力降十会。 “所以,不止野猪,就连土匪也被你打晕绑起来了?” 嚯,总算是问出来了。 向云心下了然,应答的话语脱口而出,“我那是运气好!”侧着头,指着包着布条的头,“劫匪打晕我时用了大力,等我醒来后昏昏沉沉了两天, 土匪以为我没本事逃,就放松了警惕,还给我吃了黑面馒头,我后来抓住机会,挨个把他们打晕。” “其实那些土匪也就老大和老二比较厉害,其他几个像凑数的。” 成宸的视线落在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上。虎口处裂着口子,边缘发红,像是一直没好好包过。 也就分神一瞬,他很快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昨天晚上,你听见羌声,第一反应是什么?” 向云实话实说:“我当时在跟野猪搏斗,根本没功夫关心另一头的情况,听到羌声后只想着赶紧解决掉我面前那头野猪。”这话她没说谎,她力气是大,但在末世只是拾荒者,不够格去杀变异兽,昨天别看她杀得利落,那其实只是肾上腺素刺激和一心想要吃猪头激的。 成宸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移开目光。他合上本子,说:“向云同志,我没有问题了。之后可能还要再找你一次。” 向云站起来:“还问杀野猪这事?”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成宸留了个话口,“如果上面需要。” 向云看他一眼:“好吧,看在你们帮着杀了一头野猪的份上,我同意了。” 成宸失笑一声,站起了身,向云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向云同志,”成宸从裤兜里掏出个圆瓷瓶递给她,指了指她的右手,“这是部队发的伤药,对裂口子管用。” 向云没接,只看向成宸。 成宸:“伤口不抹药,会化脓。” 向云这才接过来,道了谢。 走出门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成宸已经坐了回去,又打开本子,在写着什么。 上回是糖,这回是伤药,这位成连长,挺好的。 眼见向云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虎子凑到成宸面前小声问:“连长,你说她的话几分真假?” 成宸:“不好说,每句话都挺真。” 虎子咋舌:“那她装得也太像了。” 成宸想着向云,心里想:或许并不是装。 15. 第 15 章 向云回去吃了顿猪油渣配稀饭,虽然一人只分到三块油渣,但稀饭稠的可以立住筷子。 向大山一家吃得很满足。 就连惯来不贪嘴的张春花都感慨:“托云妹儿的福,家里这几天不缺嘴了。” 何止不缺嘴了,向云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油渣配稀饭,小肠炒辣椒,肉怎么做都好吃…… “他爹,这回分肉,云妹儿打的那头分了八斤,另一头解放军打死的,队里按规矩又给咱家分了一斤。分得的九斤肉,我打算两斤送大队长家,三斤送勤民和全民家,两斤送七婶,余下的两斤都自家吃。另外的猪头和小肠熏起来过年吃。” 啥? 向云没想到张春花几句话,家里的吃的都要没了,她摸了摸还包着布巾的头,不满道:“娘,我这还伤着呢!一口新鲜肉都没进嘴,就分没了。” 那她差点被野猪拱死,图了个啥? “这猪油、油渣和两斤肉不是吃的?”张春花筷子啪地一下放在桌上,“你受个伤还娇气了?当家过日子,人情往来都得顾着!” 向兰和向义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张春花掰着手指,数落道:“你出事,大队长帮着跑公社张罗!你勤民哥和全民哥也伤了,是不是也要补?七婶以后还得帮你大哥、弟弟、妹妹寻亲事,咱们送这些过去是懂好歹!” 向云拧着眉,没否认。 的确,在末世,人情世故也是求生的一环。 张春花见她是听进去了,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饭。 向大山轻咳一声,才缓缓说:“好了好了,继续吃饭,这事听你娘的。” 这时,向勇把自己碗里仅有的两块油渣夹出来,一块放进向兰碗里,一块放进向云碗里。 向义眼巴巴看着,小声说:“哥,我也没了。” 向勇把碗底一斜:“我也没了。”说完埋头喝粥。 向义瘪了瘪嘴,没再说话。向兰把自己碗里那块油渣夹起来,分成两半,给向义一半。 向云才不会分。 她夹起油渣,先闻了闻,才放进嘴里,咀嚼到没有味儿了才不舍地咽下。 喝了一口稀饭,嘬掉筷子尖最后一丝油渣味,再喝了一口稀饭。 这家的油水,她来的头两天就看清了。一块透着光的薄腊肥肉,中午煮了挑出来,晚上接着煮,最后肥肉碎没了,肉皮还进了向大山碗里。 比起末世不能吃才没得吃,这里的能吃却没得吃更让人抓心挠肺。 向云:“晚上我再去趟林子,林子里有兔子和野鸡。” “不行!” 这次是向大山和张春花同时出声阻止。 之前偷去林子里猎野猪,是因为肉分给了全队,大家才没计较。云妹儿要是再去,明天就有人举报她占集体财产。 向云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能去林子里弄肉,那就先把赵家那笔账要回来。 “娘,明天咱们什么时候去红旗大队?” “队里的驴没了,只能靠腿下山,明儿个吃完早饭就出发。”张春花早就计划好了,“到了那里你别说话,让娘和七婶来。” 要她说,云妹儿就不该去。队里多是本家人,说闲话会避着自家。可红旗大队那边,都向着赵家人,她去了也是被人戳脊梁骨。 向云没理会张春花的絮叨,只说:“娘,你跟七奶奶说,咱直接去公社。” 张春花朝向大山看去,向大山点了点头,她才应下。 * 向云心里盘算着去公社。红旗大队那边,金香妹正端着碗出来吃早饭,几个常凑一起摆龙门阵的妇人先围了上来。 “香妹,你家大妹这些天总往县里跑,是不是有好事了?” 金香妹眼皮一跳,往队里的老桐树下一蹲,“她能有啥好事,还不是为了我们家二栓,换个亲,把土匪给招来……” 几个妇人耐着性子听她说又把山坳大队的向家妹儿数落一遍。 “我咋觉得,大妹这些天往县里跑,像是攀上什么干部了。”说话的是个头发梳得光亮,身穿蓝色印花褂子的妇人。 “啥?” “银花她娘,这事你咋知道?” 金香妹也竖起了耳朵,这些天大妹一直往县里跑,一问就是去办正事,她还没法像之前那样管着大妹。 也不知道咋了,自大妹说要延后婚事起,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主意正不说,还有能耐了,昨儿回家时给她一张大团结,让她收着。 她追问这钱从哪儿来的,大妹不说,她逼问好几回,没有用。 银花娘挺起腰,“我娘家嫂子的舅娘的侄儿,就住在县政府那条街。昨儿我去县里给银花送东西,亲眼瞧见大妹进了政府大院。” < p>金香妹往银花娘那边靠了靠,想听听后续,却被银花娘一把拉住胳膊,“香妹,你家什么时候认识县政府的干部了?” 金香妹根本不知道赵大妹去县里做什么,也不能说那是自家的亲戚。队里的人谁不知谁家底细。 “这不是那不做人的向家害我家,非说我家通匪……”说着又骂起来。 等金香妹回到家,家里其他人早就吃完早饭,吃完的碗筷就那么扔在灶屋,不见赵大妹的身影,想着银花娘的话,金香妹囫囵着把碗筷洗了,手上的水往衣摆上一擦,推开赵大妹的门,闪身进去。 赵大妹被她娘这举动惊得从床上坐起身,“娘!” 金香妹一屁股坐到床上,双眼盯着赵大妹:“你这几趟去县里干什么去了?” 赵大妹垂下眼,“都跟你说了啊,公安同志喊我去问话。” “我都知道了,别哄我了!” 赵大妹身子一颤,偷偷拿眼瞟她娘,“知道什么了?娘。” “知道你去找县政府的干部了!”金香妹忽地低头凑近赵大妹的脸,与对方垂着的眼看了个正着,“你是不是想要抛弃我们?不想给你弟换媳妇了?” 赵大妹吞了口口水,皱眉反驳:“娘,你说什么呢!我要不管你们,我怎么会给你钱?” 这倒是,一张大团结不算少了,大妹给了自己,可见她还是想着家里的。 但…… 金香妹突然掀开枕头一顿翻找,只翻出几毛几分。这才放了心,“嗯,你可别想些不该想的,明儿个我就去找冯嫂子,让她帮你寻个好人家。” 赵大妹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看你,单独睡一间房,没克扣过口粮,还不用去上工。我跟你爹对你够好了,你可不能往外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语。 直到响起大队上工的哨子声,金香妹才离开。 等听到家人都去上工,赵大妹才抬起头来,撇了撇嘴。 他们对她的好难道不是因为想把她卖个好价钱,还要念着娘家的好?! 真当她还是上一世那个什么都不懂,只想着娘家人的赵大妹。 赵大妹理着被翻乱的被褥,心情烦躁。 还没等她想出该怎么办,就听到有人冲进院子里。 “大妹,向家人去公社找领导了!” 赵大妹猛地站了起来。 16. 第 16 章 红旗大队去往公社的土路上,公社办事员袁娟时不时回头催道:“金香妹同志,你能不能走快一点。” “小同志,我腰扭到了,走不快。”金香妹扶着腰,慢悠悠地挪。 袁娟才不信,刚才她去喊人时,这人还在地里摘苞米摘得起劲。但金香妹不好惹,她咬咬牙,没揭穿。 赵大妹低着头走在后面,脑中全是重生前发生的事。 上一世,201厂来公社招工是在11月。土匪头子得知向云进了厂,当晚打了她一顿,她左胳膊断了。 向云在厂里站稳脚跟,想办法把二栓他们接去那边,那一夜,她被打得吐了血。 再后来,听说向家在向云的帮助下搬出了山坳大队。那一次,她直接被打没了命。 这一世,她躲过了土匪,却还困在给弟弟换亲的命里。而向云,不仅抓了土匪,还要提前去201厂。 凭什么! * 向前公社里,向云坐在张春花身旁,嚼着桃枝昨儿塞给她的红薯干,这是桃枝知道她今天要来公社,给准备的,让她饿了吃。 她现在不饿,但想吃,就吃了。 甜滋滋的,还有嚼劲,真好吃! “许主任,这事我们本没想麻烦公社领导,只那金香妹一直没退大山家聘礼,我们只能来公社请领导做主。”七奶奶陈广兰拉着公社妇女主任许来娣的胳膊,诉苦道。 许来娣四十来岁,留着齐耳胡兰头,温声安抚:“大娘别急,我已经让袁娟去红旗大队喊人了。” 陈广兰笑着点头:“那就好!许主任啊,你是不知道,我这侄儿向大山也不容易,他之前是我们村的民兵队长,我们村能在战乱中活下来这么些人,他可是出了大力的。” 陈广兰继续,“建国后,他去隔壁县的红星矿山做事,连续被评为矿山的优秀工作者呢!可惜,十年前矿山事故,为了救工友,他被落石砸伤。” “这些年家里家外全靠春花操持着,眼见着孩子们都大了,勇子和云妹儿也都说好了亲事,哪知云妹儿遭了这事,唉!” 张春花红着眼:“都怪我们做爹娘的不中用!” 许来娣瞥了眼一旁嚼红薯干的向云,“孩子懂事是好事,往后的日子肯定越过越好。”眼角抽了抽。 三人又说了许久。 就在向云等得快不耐烦时,她听见了一串脚步声。 她朝门外看去,片刻后,袁娟领着金香妹、赵大妹到了。 向云把没吃完的红薯干塞回兜里,忽然嗅到一股很淡的猪味儿,顺着味儿看过去,正好与偷瞄她的金香妹对上。 向云定定看着对方,金香妹飞快移开视线。 袁娟:“许主任,我把红旗大队的金香妹和赵大妹都喊来了。” 许来娣起身走到金香妹身旁,拉着她坐在张春花几人的对面——隔着两张并排的办公桌。 向云猜,许主任这是怕两家再打起来,视线在两张办公桌上转了转。其实,真打起来,办公桌也拦不住。 赵大妹趁着向云盯着办公桌时,快步坐到金香妹身旁。 “金香妹同志,今儿个请你们来公社是说赵、向两家退还聘礼一事。”许来娣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 随着她话音落下,向云起身,递给许主任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许主任,这是两家说亲时列的聘礼单子。” 许来娣接过单子,扫了两眼,递给袁娟:“小袁,你念。” 袁娟清了清嗓子,“向家聘礼:两只家猪,两张大团结,两担谷子和两件衣裳;赵家聘礼:两只鸡,五张大团结。向家嫁妆……” “嫁妆就没必要念了。”许来娣打断她,“两家又没办成亲事。” 向云抬眼:“亲事是没成,可我的嫁妆是在路上没的,不是我自己弄丢的。” “云妹儿,这我得说句公道话。”许来娣耐着性子,“嫁妆没进赵 家的门,你问赵家要不着。” “许主任,我是按她赵家定的日子出的门!在半路时被土匪劫了,嫁妆没了。来给我送嫁的队员被土匪伤了、队里的驴被抢走后也杀了。这些难道她赵家不赔?”她拿命换的野猪肉,娘转手送出去七斤。这赵家要是不赔,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张春花急了,云妹儿说这话前没跟提前商量。她看向陈广兰,陈广兰捏了下她的手,示意别出声。 许来娣被这一堆话给绕了进去,好半天才说:“说来说去都是土匪的错,赵家和你家一样,好好的亲事被土匪祸祸了。” “许主任,赵家跟我家可不一样。”向云说,“我受伤、名声毁了,我们大队去送嫁的队员也伤了,山坳大队的送嫁路也泄露了。赵家损失了啥?金香妹不仅霸着我家聘礼不还,还在给赵大妹另找下家!” 陈广兰补充:“是哩。我听山泉大队的姐妹说,红旗大队的冯嫂子帮赵大妹寻摸了他们大队一个后生,这两天就相看。而我们云妹儿呢,头上的伤,队里的赤脚大夫直说他治不好,得去县里医院治。” 张春花捂脸呜咽出声:“我可怜的云妹儿啊……” 许来娣看了眼向云头上的布条,又看金香妹那张没有半点愧疚的脸,叹了口气。 这妹儿,若不是被逼狠了,那天哪能当众搬磨盘? 她劝金香妹:“这事你家做得不地道,别的不说,向家的聘礼你可是收了的,哪能一直不还。” 金香妹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我们可没说不退,只是我娘前几天从公社回去后一直不舒服,没来得及。”赵大妹看向许来娣,轻声解释。 许来娣神色缓了缓。 向云打量着赵大妹。 原主记忆里,她话不多,总低着头。此刻的她坐在金香妹身边,不紧不慢地替她娘遮掩。 向云脑中那团模糊的剧情又动了动。有什么要浮上来,却又看不清。 17. 第 17 章 许来娣看向金香妹,“你家啥时候送东西过来?”又看张春花,“你家的呢?”最后才朝向云软声道:“云妹儿,我知道这事你遭了罪。可公社里确实没有赔没进门嫁妆的先例。你要有意见,可以往上反映。” 农村这种退亲的事一年总会发生几起,闹到公社来的也有,这种嫁妆没进婆家却要婆家赔的事,不能从她这开始。 向云心里也明白,饭得一口一口吃,“许主任,聘礼的事今天能不能退?我们来公社一趟不容易。” 来回要走五小时,她又容易饿,家里的吃食根本吃不饱。至于说嫁妆和赔偿,向云看了眼赵大妹,她回头再要便是。 许来娣问金香妹,“金香妹同志,今天能退聘礼吗?”见她老大不乐意的模样,又加重语气:“你要再糊弄,这事我也不管了,随云妹儿把你当土匪一样扔。”她既能做公社的妇女主任,自然也不是个没点脾气的,否则根本镇不住公社里这群老娘们儿。 向云闻言,伸出手、捏成拳,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香妹脖颈一凉,面前这妹儿可是打晕过五个土匪的! 她哑着声:“退!不过,那两头猪早就杀了待客,谷子也下锅了,衣裳穿过身了,没法原样退回……”话说到这她停住了,那句‘按价折成钱,一分不少赔给你们’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视线落在身旁的赵大妹身上。要不把大妹嫁去向家,两家现在闹掰了也不怕,她的女儿她知道,从小就向着她,日后铁定还能从婆家送东西回娘家。 赵大妹被金香妹看得发颤,不用细想就知她在算计自己,这可真是她的亲娘呐! “那可是两头猪啊,一头是我家今年的自留猪,另一头还是从亲戚家借的,养了大半年的两头猪,就这么半个月的功夫,你家全给吃了?”张春花站起身,指着金香妹问。 陈广兰撇了撇嘴,金香妹真不做人!吃了穿了就不用赔了? 金香妹嘴硬:“是啊!都吃了,送我家来,那就是我的,我怎么吃不得?” 张春花还想骂,向云拉住她,“你吃多少我们管不着,但欠我家的得还!” 许来娣见金香妹又开始胡搅蛮缠,也失去了劝说的耐心,“金香妹同志,你若真要这么说,公社也没办法调和这事。”合着只能你们占便宜,其他人都是傻子呗! 袁娟默不吭声,主任都说公社没法调和,她只是个办事员,更没办法。 张春花扭头看向向云,见她微微点了点下巴,她牙一咬,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嚎开来:“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碰上了个这么个刁婆娘,老天啊,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呜呜啦啦的,声音大得很。 很快,办公室外围了好些人。 围观的人问:“这位大姐,你咋啦?说出来听听,或许我们能帮你呢?” 张春花哭诉了一番,陈广兰帮着补充。 要搁平常,许来娣肯定是要去赶人,来公社找她是解决问题的,哪能越闹越大。但今天,她也不赶了,拿起桌上掉了漆的搪瓷杯,喝了一大口。 向云摸出红薯干,啃了一口。 金香妹面无表情,任由围观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赵大妹知道,今天这事,光靠胡搅蛮缠是解决不了的。 上一世她被土匪劫走,向云嫁给二栓,亲事成了一半,但向云还是从自家要回了一头猪、两担谷子,余下的聘礼都按价折成钱退给了向家。 这一世,向云没嫁进来,还被土匪劫走坏了名声,只会要得更狠。 想到此她偷偷往向云那边瞟了眼,被一双锐利的眼睛逮了个正着。 向云直接问:“赵大妹同志,你们家真打算当着公社领导的面赖掉聘礼?” 张春花的哭诉转为小声啜泣,围观的人都看向赵大妹。 赵大妹缩了缩脖子,扯了扯金香妹的袖子,“娘,你不是说吃了的,穿了的都按价折成钱吗?” 向云挑了下眉,这赵大妹,有点意思。 金香妹僵住了,刚才若还只是坐立难安,这会儿连气都喘不顺了。忽地,整个人从板凳上往地上一滑,闭着的眼皮还抖了一下。 许来娣上前直掐金香妹人中,掐出两道血痕,金香妹“哎哟”一声,就是不肯睁眼。 陈广兰看不过去:“金香妹,你霸着聘礼不退,是还想让赵大妹嫁来向家?” 金香妹眼皮一抖。赵大妹先慌了,她不想嫁去向家。 她凑到金香妹耳边嘀咕:“娘,这么多人都在看,聘礼的事咱得认,不然二栓往后的婚事可就难弄了。” 赵二栓小时候生病腿瘸了,在大队里上工赚的工分都比不过队里的女人高。现在是赵二牛和金香妹还能上工养家,等到他们老了,也就不好说了。有妹儿的人家也不会选择赵家结亲,这也是为何要赵大妹换亲的原因。 她的声音不大,许来娣听不清,但向云却挑了挑眉,赵大妹倒是厉害,用金香妹的痛处拿捏。 既然对方愿意谈,那她就得好好谈。 向云:“许主任,我家给赵家的聘礼,他们按数折市价赔给我们。赵家给我家的聘礼 ,我们也按市价赔给赵家。至于我的嫁妆等赔偿,若是公社没法做主,我便自个儿跟赵家算。” “市价?你怎么不去抢!只能按牌价算!你们比土匪还土匪!”金香妹一听市价,人也不晕了,跳起来伸手往向云脸上挠,完全忘记向云的力气大。 向云一把拽住她手腕,没用力,只那么一收,金香妹整条胳膊就软了下来。 张春花也不坐地上哭了,一骨碌站起身来,“你只看到猪肉牌价六毛七一斤,市价三块一斤,可你拿牌价去供销社买两头活猪给我呀!我也没要钱,你还我家东西!” 向云也气不过:“对,明明是你说退不了实物,我们才说可以按市价折算,我家倒是想要实物呢!”乡下人没票,拿着钱也买不到食物和布,这些全是她从原主记忆里知道的。 许来娣端起水杯,“小袁,去隔壁请公安,正好我们也问问赵家通匪的事查的怎样了!” 金香妹猛地站起来:“许主任,你吓唬谁呢。公安局早就说了,我家没通匪!” 赵大妹不愿见公安,一把拽住金香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娘,你先回去。” 金香妹用力一甩,“我不回!” “公安真来了,肯定要去咱家查东西。”赵大妹的声音很轻。 金香妹皱着眉,“我随他……”一个“查”字卡在喉间,整个人僵住了——那些聘礼还在家放着呢。 金香妹对许来娣说:“许主任,我回去取东西,剩下的让大妹跟你们说。”甩手走了。 许来娣几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金香妹挤出了办公室。 向云看向赵大妹,赵大妹朝门外看了一眼,说:“出去说。” 向云转而看向许来娣,许来娣没拦;向云再看向张春花和陈广兰,两人朝她微微点头。 赵大妹率先出了办公室。向云随着赵大妹绕过办公室侧墙,走到后院靠墙的一棵老槐树后头。 向云离赵大妹有一臂的距离。 赵大妹从兜里拿出个发黄的油布包,打开,露出两根小黄鱼。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得那两根小黄鱼明晃晃的。 “钱不好凑,”赵大妹说,“我用两根这个抵你家给的猪和粮食。” 向云没接。 “是真的,”赵大妹又说:“放心,折价后只会多不会少。” 向云拿起其中一根在手里把玩。 一股土腥味混杂着旧油布的霉味,蹿进她鼻腔。 向云呼吸一顿:这味道,她在土匪窝闻过。 18. 第 18 章 向云心中一紧,面上倒是不显,冷声道:“你家倒是能藏,几年前的灾荒也没用了这个。” 赵大妹知道向云在诈她,不答反问:“行不行?” 向云直视赵大妹,脑中把刚才的事串在一起:赵大妹一听说公安要来,立马劝金香妹回去,她在怕什么? “行,我只收一根,抵那两头猪。余下的两担谷子和衣裳,你按市价折成钱,三天后和聘金一同送来公社。你家给的聘金和鸡,我们也会在那天一同抵价。放心,鸡会按市价算。” 赵大妹着急了:“你只拿一根,剩下的我三天真的给不了你。到时候我娘可不会认账,你拿着欠条来闹也没用。” “这玩意要真好换钱,你会直接拿给我?我们大队五岁的小鱼儿都知道猪、粮食是拿钱买不到的紧俏货,”向云把小黄鱼一递,“你要觉得亏了,大可不用这个交换。”说话的口气,跟她在末世与人谈价时一模一样。 赵大妹小声嘀咕:“两条小黄鱼市价可有千把块呢。” 向云不为所动,赵大妹越想她收下,她越不能收。 赵大妹只得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再回到办公室,围在外面的人不见了。 两人才进办公室,张春花就急着想问情况,向云朝她轻轻摇头,走到袁娟面前:“袁同志,还得麻烦你写个条子。” 袁娟看看许来娣。许来娣问赵大妹:“你们谈好了?” 赵大妹点头:“谈好了。剩下的账,我三天内补上。” 向云把话头接过去:“赵大妹同志先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按市价折,三天内还清。口说无凭,写个欠条。” “赵大妹同志交来现钱若干,抵赵家应退向家聘礼的两头猪。余下的两担谷子、两件衣裳按市价折清,三日内付。若到期未付,向家可凭此条再来公社。” 袁娟边写边问:“现钱若干,写多少?” 向云看了赵大妹一眼:“写‘已还一部分’就行,剩多少,等三天后结清了,我们再请袁同志帮忙补个结清条子。” 向云心里清楚,小黄鱼不能露白,更不可能写在欠条上。 赵大妹没反对。 袁娟把条子写好,当众念了一遍。 向云和赵大妹都在上面按了手印。 事情总算办完,众人都舒了一口气,赵大妹先离开了。 向云看着她的背影,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让她陷入了沉思。 她伸出手,在衣摆处擦了擦。 陈广兰和张春花在感谢许主任,向云拿出兜里的红薯干嚼了起来。 “向云同志。” 众人都朝门外看去,就见虎子站在办公室外,朝大家笑道:“我们政委想请你过去,说土匪的事!” 向云咬断嘴里的红薯干,跟张春花说:“娘,我去听听。” 张春花拧着眉看向虎子,“我也想听。” 虎子见向云没反对,应道:“行,两位随我来。” 张春花跟陈广兰道:“七婶在这等等我们?” “行,你们快去吧。” 向前公社的办公场所是个院子不小的三合院,以前是县里大商人林老爷的米粉厂。解放后,林老爷把米粉厂捐给了政府,后来这片划为前进公社,这块也成了公社的办公场所。 周政委所在的办公室在妇联办公室的对面,虎子领着俩人过去时,办公室里只有周政委一个人,他正看着手上的文件出了神。 叩叩叩 “政委,向云同志过来了。” 周秀民起身,指着办公桌对面的长条凳,说:“张春花同志、向云同志,来,坐下说话。” 虎子拿出两个杯子倒上水放在俩人面前的桌上,站到敞开门的办公室外。 向云拉着张春花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几口,红薯干好吃,就是容易嘴干。 周秀民跟张春花随意聊了几句家常后,进入正题:“我们将土匪扭送到公安局后,市公安局领导十分重视,连夜审理了五名土匪。从他们嘴里撬出不少信息,但对山坳大队的送嫁路从哪儿得来消息这一点,土匪头子一直没吐口。而余下四名土匪都是听从土匪头子的安排。” 张春花身子一僵,不是赵家泄露的,土匪咋知道的? 向云倒是还算平静,她早已从赵家人还能好好跟自家掰扯聘礼推测出,明面上,她们跟土匪没有关系,通匪这个指证,不能成立。 见两人没有疑问,周秀民继续:“今天找你过来,便是要跟你说一下关于土匪 对你和山坳大队造成伤害赔偿之事。” 周秀民拿起文件,指着个位置:“案子结了,五名土匪死刑立即执行。登记在案的受害者有补偿——向云同志5元,向勤民和向全民各2元,山坳大队20元。” “才这么点赔偿?”张春花惊讶出声,“别说我家云妹儿、勤民和全民的医药费了,20连驴崽都买不来。” 周秀民悻悻一笑,“这窝匪是前些年剿匪的残余,这些年虽有作案,但都是小打小闹,能搜查出来的赃物有限。”他也觉得赔偿太少,公安也觉得,这不才让他来通知受害者家属。 比起赔偿,向云更关注另外一件事:“周政委,公安咋没叫我过去问话啊,那赵家那边呢?土匪没招,公安查出来的情况是什么呢?” 这窝土匪明面上有多穷,搜过一遍土匪窝的向云深有体会。 “你的情况,成连长写在了报告中,想着山坳大队离县里不近,你又还伤着,所以公安没有让你去局里问话。” 被劫走前的情况,市局驻公社的公安老杜都清楚,劫走后的情况,成宸问过后也写了报告。 “公安目前掌握的证据未能证实赵家通匪。” 向云摸着裤腰带里的凸起物,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这条小黄鱼上有她在土匪窝里闻到过的气味。 公安的赔偿是他们搜出土匪招了的赃物。 也就是说,赵大妹手里的小黄鱼是公安不知道的土匪赃物。 向云抬眼,瞟了眼周政委,很快又垂下。 她不想跟周政委坦白。 这根小黄鱼是赵大妹赔的部分聘礼,如果她的推测没错,交了等于没有了! 不划算。 周秀民:“关于你去201厂的事,我们已经跟厂里沟通过,确定你过去可以做临时工。但出发时间提前了,是六天后。为了不耽误事,你这两天就要把证明文件这些都办好。” 向云算了算时间。赵家欠的聘礼三天后才还,她原本想着拿到聘礼后再去闹嫁妆和赔偿的事,现在看来或许要改一改。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也许还能顺着赵大妹,找出更多的赃物来。 她的赔偿,自己找! 向云应道:“行。” 19. 第 19 章 从周政委的办公室出来,与陈广兰汇合后,张春花把赔偿的事说了。 陈广兰拍手笑道:“这是大好事啊,周政委说去哪儿领了没?” “说了,让这几天本人拿着大队开的身份证明去市公安局领,”张春花皱着眉,反而觉得愁得慌,“这么点钱也不够队里买驴啊。” 陈广兰劝道:“有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驴死了,咱队里吃了驴肉喝了驴汤,现在政府还给了队里赔偿!” 这几天,队里的确没少私下议论驴被杀的事,有怪向大山家的,也有明理的。 陈广兰觉得这是个大好消息:“咱们这就回队里,告诉队长他们,也让队里那些人知道,那驴被杀是土匪的错,连政府都是这么判的,还赔队里钱了哩!” 听七婶这么一说,张春花的眉头也平了不少。 向云趁机说:“七奶奶,娘,你们先回去,我想去趟县里,晚点再回去。”她早就想到外面看看了,这几天一直在等出门的机会。 向前公社属于奉臾县青水市。从向前公社去奉臾县,走路约莫半小时,不算远,从县里直接回大队,约莫两个半小时,跟从公社回去差不多时长。 现在才是十一点不到,她去县里一趟,时间绰绰有余。 “去县里做什么?”张春花才平坦的眉又隆起,“你头上还受着伤,总想往外跑哪能行。” 向云的理由很充分:“我马上就要去厂里上班了,老窝在队里,啥事都不知道,出去容易被骗。娘,你不是想知道现在外面的粮价,我帮你去县里看看。” 看粮价只是明面上的理由,她其实是想去县里摸摸门道。赵大妹说两根小黄鱼值千把块,她得亲自去了解下。 陈广兰劝道:“云妹儿从小都是个有成算的,缺得只是见识,趁着还在家门口,多去看看,没错。” 张春花寻摸着也有道理,从裤腰带里抠出一团钱,抽出几张放到向云手里,“那你早去早回,找那巷子里的好心人换点吃的。” 原主不识字,简单的钱票却是会认,向云数了数,刚好五毛。虽没有票,但已经不算少了。 有钱才能买吃的,向云也没拒绝,“娘,我肯定会注意安全的,您就放心吧,我先去趟茅厕,你们先回吧。”说罢,就往公社茅厕走。 看着她的背影张春花忍不住跟陈广兰抱怨:“这孩子这次回来,性子都变了。” 陈广兰宽慰:“遭了大罪,性子有变也正常。 张春花叹了口气:“但愿吧。” “好了,咱们回去吧,这个点,走回去,都过了吃饭的点了。” “嗯,回去后,七婶来我家吃点,出门前我已经让兰妹儿做了打算。” “行。”陈广兰也没拒绝,关系都是处出来的。 向云越走越远,耳中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上完厕所,她走出公社,径直朝县城的方向走去。 半小时后,向云站在只有半人高的古城墙旁。奉臾县是个老县,据说有上千年的历史,但常年有匪患,所以城墙也没能保下来。 走进县城便是一条约莫五米宽的主街,依旧是尘土飞扬的土路,两边是矮矮的砖房,墙上刷着白底红字标语。虽不认识,但方方正正的,还怪好看。 向云摸了摸因为走路而饿了的肚子,决定先吃饭。五毛钱,不算少,但她没粮票,自然不能去国营饭店。 东瞧西看,朝过路的一位大娘问清楚了哪儿有小摊后,她加快步伐,朝那边走去。 今天不是赶集日,固定的市集小摊没有,只能找街边挑担子的,但这种得自己去找,碰到了就碰到了,没碰到也没办法。 向云连着走了好几条巷子,都没有遇到挑担子的,别人或许就放弃了,但向云反而被激起了逆反心,她还非得吃上。 又走了几条巷子,她一直东张西望的模样引起了巷子里的居民注意,一名大娘从院墙上探出头,机警地问:“妹儿,你在找什么?” 向云抬头回道:“大娘,我是向前公社山坳大队的,来县里办事,走了一上午路,饿了。想找点吃的,但我没粮票,国营饭店吃不了,就想着来寻个挑担儿的随便垫吧一口。”说着都委屈了,“可惜 寻了七八个巷子了,也没找到一个。” 大娘上下打量,这妹儿头上缠着布条,脸晒得发红,衣裳是农村常见的灰蓝色麻布,补丁的针脚细密、还算干净。裤子是黑底的,裤腿上浮着一层土,脚上的布鞋除了灰还有泥,脚后跟还磨了边,可见没少走路。 向云见她不说话,继续道:“大娘,我身上有钱,就是不知在哪儿买。” 大娘:“这几天挑担担的没来这边。” 向云放软了语气:“大娘,那你能跟我换点吃食吗?我不白吃……”说着,抬起胳膊,“我有力气,能干活。”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这动作给惊到了,那大娘头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就在向云以为没戏时,院门开了条缝,大娘端着一碗水,手里捏着个窝窝头出来。 “水送你喝的,窝头两分。” 向云忙不迭的点头,慌忙从兜里抽出张一毛的票子,跟大娘交换了食物。 接过来才发现那窝头又冷又硬,像是隔夜的。但她也不嫌弃,蹲在墙根下,把窝头掰碎泡进碗里,这样入口还能软和点。 发霉、有毒素、吃了或许会死的食物,她都能吃,何况这只是味道差了点而已,又吃不死人! 大娘见她吃得极香,语气也缓和不少:“既是附近大队的,咋能不知道今天城里没集,带点吃的。” “临时决定来的,以为城里会有担担,往常来,见过。”向云说:“大娘,一个不够吃,能再多给我拿几个吗?” “你楞个瘦,咋这么能吃哟。”大娘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回去拿窝头了。 “大娘你再给我拿四个。”五个窝头一毛钱,正好不用找。 大娘再回来时,用碗装着四个窝头,向云接过来,配着水,全吃进了肚子里。 “大娘,你知道哪里有东西卖?” 大娘迟疑了下,想着还没焐热的一毛钱,朝北一指,“后街,那边有几家,别去东街。” 向云舔了舔嘴唇,大步朝着大娘指的方向走去。 肚里有货,干活有力。 20. 第 20 章 顺着北边走了许久,二十分钟后,向云路过一个偏僻巷子时,探了探头,发现在角落里有几个摆摊的,一张麻布铺地上,东西摆在麻布上,这就算个摊。 向云也没失望,挨个看了看,最后蹲在个卖旧物的摊前。 “大爷,收老水儿的首饰不?” 老头抬眼:“金的银的?” “金。” “按重量收,一克……”老头比了个手势。 八块一克,一根小黄鱼差不多三十克,算下来不到三百。赵大妹说两根值千把块,差了将近一倍。当然,这老头报的价肯定有水分。 “这么低啊。” 老头嗤了一声:“你去东街寄卖行问问。不过他们有规矩,要证明。你拿得出来吗?或者你去人民银行,国家的,但人家要查你的底。” 向云没多说,更没多问,她在另外两个摊子前各蹲了一会儿。一个摊子收铜器,一个收旧书,没有卖吃食的,更没别的摊位。 看了一会儿,她心里有数了:后街的东西,都是“看着值钱,换不出钱”,也不知道那大娘为何会推荐她来这边,也还好她没来这边寻吃食,要不,真的要饿死了。 向云朝主街走去,打算去银行摸摸行。 才走到主街,就见银行大门紧闭,她心里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瞄到路边的电线杆的影子,原来是中午了。这个点,粮店、供销社这些国营的都会关门休息,她没处可去,找了个有阴凉且能看到银行大门的角落,靠墙蹲着。 好不容易等到银行开门,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进了银行。 奉臾县不大,县城的银行也小,也就两个办事员,这会儿没别人在前面办事,她走过去挑了个面善的问:“同志,我想问一问,那种金物件,咱这能换吗?” “金物件?金条?金条我们换,不过你要有证明。” 向云心里一沉,金条太打眼,她连询问都不想提及。但首饰……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没问出口。 问到这里,信息了解的已经够了,没必要在这惹人留意。 “谢谢同志,我回去问问。”她腼腆笑了笑,退出了银行。 柜台后的女同志随意扫过她的穿着,不在意地低下了头,她们偶尔也会遇到这种只问不办业务的人,早就习惯了。 向云走出银行,此刻天上的太阳正烈,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没急着离开,不急不缓地找了街角阴凉处,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穿灰蓝褂子的干部,挑担子的乡下人,几个四五岁大的小孩蹲在墙角玩石子。 赵大妹说两条值千把块,一条少说五百。后街收旧货的给三百不到,但没安全保证。 有保证的银行,要按规矩办事。 她原以为只要东西在手,总能换出钱来。现在看,没门路,这东西就是个死物。 向云心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愤懑,她真想给赵大妹一拳,砸她脸上。 但很快,她把那股火压下去了。不管赵大妹怎么说的,她当时接受了。 接受了,便是她的责任,她得解决问题。 情绪在问题面前,什么都不是。 向云挤出个苦笑,看来还是穿来后过于顺遂,让她得意忘形了。 在末世要跟变异兽、进化植物竞争生存空间;在这里,则是要以落后的生产力和生产工具,在不违背规则的前提下,获得生存资源。 前者动辄没命,后者嘛,活得不自在。 想通了这些的向云去了街对面的粮店,问清楚了粮价:大米一毛四,二八面一毛七,玉米面八分。 这里的大米其实是糙米。在末世,这种东西只存在于历史书里。她这几天吃的糙米虽不多,却是真的吃到了。 所以,哪怕规则她还没摸透,她也要努力、好好活下去。 只有这样,她才能多多吃各种各样的食物呀! 想明白了的向云,浑身充满干劲,踢踢踏踏地来到东街寄卖行。 寄卖行就是个小门脸,比主街的银行窄,上面挂着寄卖行的木质招牌。 向云也没进去,她今天去过银行和后街,哪怕问的不是金条,但县城就这么丁点大,金首饰再小也是肉,万一那些人说漏嘴呢。 现在时间还算早,向云在寄卖行侧对面的凉粉摊前坐下,“大娘,来一碗凉粉。” “两分钱一碗。” “好。” 向云吃得很慢,但她吃完了两碗凉粉,寄卖行一直没人进出,就在她觉得再继续坐在这吃凉粉会暴露时,一个穿着蓝布短袖的妇人攥着个布包进去了。 没一会儿,妇人出来,脸色很不好,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向云没听清,但那妇人往北走了。 她给了钱,去了另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地绕到那妇人走的方向, 找错两次后,终于见到了妇人的身影。 她松了口气,也没跟太紧,不远不近地随在她身后。 好在县城并不算大,巷道也不复杂,只要找对了方向,一般都不会迷路。 向云走到后街巷口便停住了,这个距离她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而里边巷道的人却看不见自己的身影,这是她上回来时便发现的绝佳偷听地点。 她靠墙蹲下,把布鞋脱了,抖了抖里面的泥渣,又扯了墙角的杂草,搅和成一团,将鞋底上的土刮干净,重新穿上。 听了几句,向云心里有了数。 寄卖行故意用证明来拦人寄卖,巧妙将着急用钱又没证明的人转手推给后街,后街的老头用低价收了,能高价出手就出手,不能高价出手再转卖到寄卖行便是,差价是保底赚的。 向云慢悠悠地将一双鞋的鞋底整理好,那位妇人也跟老头谈好了价。 待听见老头说“你随我来”后,向云起身朝另一边巷道走去,她行走的速度控制地恰到好处,前脚进了巷道,后脚老头和那妇人路过了她刚刚坐着理鞋的位置。 等向云从巷道里走出来时,早已不见老头和那妇人的身影,她慢悠悠地却目的明确地朝前走。 路过三条巷道,她疾步拐入城东的一条巷道,再一次闻到了那混杂着草跟泥的气味。 这是老头和妇人踩过她仍在地上的杂草时沾上的气味。 想着路上避过的,藏在暗处的去盯梢人,向云不敢再继续往前,这一群人过于谨慎,人手众多,哪怕她有进化能力,也不可能斗得过他们。 而她也并不想直接对上。 她只是来摸清门道的,可不是来扫黑的。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了动静,赶紧缩回暗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妹儿,胡爷给你的价,绝对公道,就是你手上的货真有那么多吗?” “嗯,多的不敢说,胡爷要的数,我有。只是我有货,你们有钱吗?” “呵,才四……”后面的话向云就听不清了。 四什么?四根?还是更多? 向云不知道,但哪怕就是指代不清的几句话,也让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赵大妹的声音! 胡爷,老头,盯梢的人,赵大妹手上的货——这些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顺着来时的路,慢慢退出了巷道。 21. 第 21 章 回大队的路上,向云一直在想赵大妹的事。 胡爷是谁,他要的数,赵大妹有。赵大妹的有是从哪里来? 土匪窝,但公安和军队搜索过土匪窝,赵大妹又是如何能找到的呢? 从她穿越来,脑中一直有一团模糊的记忆,不属于原主也不属于她,但因为一碰就会头疼,加上她这几天一直忙着适应原主的记忆和生活,差点被她遗忘了。 不过,今天经历的一切让她意识到,能塞入脑中的任何记忆都不能忽视。 原本想着路上有时间正好能试着理一理那团模糊记忆。 五秒——三十秒——四十五秒 向云蹲在路边,抱着头,脸色惨白,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到土路上,形成豆点大的湿滞。 她还是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却看到了那人有许多包裹在油布里的小黄鱼…… 直觉告诉她,是赵大妹。几次接触下来,她感受到赵大妹对自己的怨恨,所以哪怕小黄鱼是烫手死物,也不能在赵大妹手里。 缓了缓,向云从兜里拿出红薯干,边啃边往大队走。 进山后,她的速度更快了。上一世她常在进化林里搜寻各种可以换钱的物资,末世的进化林80%的植物都进化出了攻击性,比起来,这里的山里简直不要太舒适。 回到山坳大队时,太阳已经西斜,她回了家,家里只有向大山坐在屋檐下用刀将竹条分成篾片。他的大手骨节粗大,手掌和手指上都是常年做活形成的茧子,不算软的篾片在他手里乖巧的很。 大队里的各家都会做点篾活,但做出来的成品大多是自家用,队里离公社和县里都不算近,专门拿去卖赚得都不够路上消耗掉的。 “爹,娘呢?”向云走到灶屋,用碗倒了水,咕噜咕噜灌下去。 装水的竹筒在娘那,回来的路上出了一身的汗,渴得不行。 “她去大队部帮着搓玉米粒去了。” 前些天队里收了玉米,向云虽伤着,却也跟着出工收玉米,一天干下来,人累得腰酸背痛的,才赚了四个工分,问了问向兰,才知道也就只能跟大队换三两的粗粮。 三两,放开了吃,都不够她一天的口粮,亏了! “大哥他们呢?” “你大哥去红薯地了,向兰被霞妹叫出去了,向义估计是在队里玩吧。”向大山手上动作未停,好脾气地回道。 家里人都不在,正好,向云从裤腰带里拿出小黄鱼,往前一递,“爹,这是赵大妹今儿个赔咱家送过去那两头猪的……”话音瞬间骤停,急忙跑到西屋,拿起成宸给她的药瓶,沾了药膏就往向大山伤了的手指上抹。 要是娘知道她让爹分心把手割到,她今晚的饭食怕是要减半! “咳咳咳……你把那东西给爹看一眼。”向大山压低声说。 向云把小黄鱼塞到爹手中,“这是赵大妹赔给我的,我拿到后去了县里……”说着将赵大妹给她时怎么说的,以及她在后街和银行里问到的都说了,“爹,我被她骗了,这玩意咱家拿着也换不了钱。” 末世,放大了人心的恶,也教会了她,谨慎和小心,但没想到来到这里,却被燕啄了眼。 “拿了两根算上当,咳咳……你才拿了一根抵两头猪,不算…咳…被骗。”向大山咳着,脸色倒是还好。 向云判断他这话并不是安慰自己,心情也好上了不少,“这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娘说的,要不爹你跟娘说?”张春花是上一秒在骂下一秒能哭的人,她怵得慌。 “没想到能打土匪的云妹儿,咳,也怕你娘……”向大山咳着打趣。 向云震惊:“爹,那是娘,可不能当土匪打!” * 夜里,躺在硬木板床上的向云把听觉能力发挥到了极致。 向勇的呼噜声、向义磨牙的声音,东屋的轻咳和翻身的动静……就是没人说话。 又过了几息,就当向云今晚听不到什么时,东屋传来了说话声。 “赵大妹给云妹儿了这个。” “这……”惊呼才起了个头就被捂住。 “云妹儿今儿去县里问了问价,换成钱,抵两头猪也不算亏,咳咳……”喘了口气,“就是银行 要证明,东街寄卖行和后街是串通的,咱去换会吃亏。” “十年前,这东西拿到金铺,融了做几件首饰,不管是陪嫁还是聘礼,都长脸。可惜,现在没法摆明面上做聘礼。” “倒也不算可惜,我之前的工友胡解放有门路,咳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后,“你明天把金戒指找出来,抽个空去趟后街把那东西出了吧。” “不行,那是留下的……” “云妹儿今儿去县城问了,得圆起来。” 沉默片刻,“好,我这几天抽空去一趟,”张春花重重叹了口气,“这都叫些什么事啊!” 之后,两人都没说话,向云也陷入了沉思中。 胡解放?是县城巷道里听到的胡爷吗? 向云躺在木板床上,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个名。 只是没想到自己尽量规避,还是留了尾巴需要向大山他们扫,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受,不过,不管怎样,土匪窝的赃物,跟着赵大妹找踪迹不太可能,索性自己去看看吧。 * 第二天吃完早饭,向云背着竹篓,拿着柴刀从西边的小道,进了山。 她先是在村西林子边采了些野菜,听到队里上工的哨声后,她立马朝林子深处走去。 既然不去等赵大妹,那她就去土匪窝再找找,小黄鱼上的味道她还记得。 向云砍了根一米多长的树枝拿在左手当登山杖,右手紧攥着柴刀,钻进浓密的草木中。一路走来并不轻松,因为一直听着和嗅着,走了半小时,她就感觉到了饥饿。 把贴身收着的红薯干塞进嘴里,连汗都顾不得擦,继续往前走。 土匪所在的山与他们这边隔得不算近也不算远,她中午还得回家吃饭,时间很赶。 一个小时后,在吃了两根红薯干后,她也看到了土匪窝。 三幢土坯院子静静屹立在林中的空地上,但比记忆中的更破败了。院墙都被推倒了,地上好些个挖出来的土坑,就连房子顶的瓦都被揭走了,几只灰扑扑的鸟站在屋脊上。 22. 第 22 章 静静站在林子里,向云仔细听着周遭的动静,闻嗅一遍后,确定土匪窝里没有人或者动物后,她直奔关过自己的柴房。 几天没来,这里的气味混杂,有陌生人的,有陌生动物的,不变的是角落里的排泄物气味,更冲鼻了! 但向云没捂鼻,在末世她连尸臭味都闻过,这区区排泄物的气味,她受得住。 向云东闻西嗅,将柴房搜了个遍,最后在搬开的柴堆下,找到一块被撕碎的油布。 她眼睛一亮,把油布凑到鼻尖——霉味混杂着泥土味,对,就是这个气味!她用手指捻了捻撕口——边缘毛糙,是硬扯的,不是剪的。 她低头看了看柴堆下的地面:土是实的,没被动过。但油布既然在柴堆下,东西或许也在这里。 她二话没说,拿起柴刀开始挖。力气大的优势体现了出来,没多大功夫,周边就有好几个坑,然而却什么也没找到。 向云也不气馁,回填土、再把柴堆堆上后,直奔当初老大老二商议事情所在的院子。 一进去才发现这里遍布被搜索过的痕迹:院子里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土洞,房间里空落落的、有些地方的墙皮都被铲掉了一些。 向云将整个院子都闻了一遍,这里的气味更混杂,没闻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她不死心地去了另一个院子,依旧无所获。 巨大的失望笼罩在心头,向云沿着来路回了山坳大队。 回到家时,家里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她赶紧将竹篓里的野菜用井水泡了起来,一个上午过去了,早就有些发蔫,好在泡了水能恢复不少,分不出是什么时间摘的。 等她把身上的衣服全换下来泡在水里,下工的哨子声响起,没多久,向勇、向兰和向义回来了,却是没瞧见张春花和向大山的身影。 “爹和娘呢?”向云问。 “拿着咱家户口本,跟着队长伯去市里了。”向兰回。 跑进灶屋用瓢喝了好几口水的向义问:“姐,你上午去哪里了?我在东边常采野菜的地方,没找到你。” 向云问:“我在西边林子呢,你找我做什么?” “队长伯他们要去市里领赔偿,没找到你,爹跟娘带着户口本去了。” 向云苦着脸,心里却是不以为意,念叨又不会掉肉,随意。 向义瞧见大姐这般,咧开嘴、呲着牙直笑。 向勇瞪了跳脱的小弟一眼,安慰道:“没事,娘惯来刀子嘴豆腐心。” 向兰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会,进灶屋做饭。家里的饭菜惯来是娘、大姐和她做,大姐受伤后很少进灶屋,都是她帮着娘做。向云拎着野菜,进灶屋帮忙。 几人吃的简单,蒸红薯配烫野菜,吃完午饭,一家人都在歇午晌。 向云闭眼躺着,回想上午去土匪窝的一幕,虽然没找到土匪藏得东西,但也不算没有收获,那块油布跟赵大妹包着小黄鱼的油布一样,说明她之前的推测没有问题,赵大妹知道土匪的赃物藏在哪,土匪没有全部告诉公安,他们的赃物。 赵大妹肯定会再去拿赃物,但她不可能天天蹲着等,这边过去实在太远了,队里、家里人都在,她也没法天天去。 但就这样放弃?她又舍不得。 告诉公安?她怎么说?总不能说她偷听到赵大妹和胡爷的对话吧。 这真要说了出去,怕是别人没出事,她出了事,不划算。 告诉成连长和周政委他们? 念头才想起就被掐灭了。 她打了土匪已经让成连长起了疑心,现在跑去说她知道土匪藏了赃物没说全,这就更解释不清了。 比起赃物,她能离开这里才是最关键的。 向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六天后她就要走了,走之前,聘礼得拿回来,去厂里要用的证明还得准备……全是事。 土匪赃物落在赵大妹手里这事,既然改变不了,也是没办法。 闭上眼陷入黑暗前,她想着,下午再去一趟,要是还是找不到,就算了。 下午趁着家里人去上工,向云换上长裤长袖,裤腿和袖口都用布条缠住绑好,衣服扎进裤腰后缠上裤腰带。 上午这一趟,她身上多了好些蚊虫咬过的痕迹。 下午过去时比上午快了些许,毕竟路更熟了点,这一次她再次翻找了一遍,没发现新的线索。 就在她想要离开时,听到了由远及近踩在林间的脚步声。 好在只有一人。 向云猜这人是赵大妹。 这个时间、这个方向、一个人进山,只有赵大妹最可能。 来人根本没往院子里走,脚步声在林子里往西边走了,向云跟着也往那边走,只是她并不敢跟太紧, 屏住呼吸用声音辨别位置,等到动静渐渐约有五十米的距离时,她才跟了过去。 只是走到半路,她立马压低身子一滚,躲到一丛灌木里躲着。 透过间隙,向云看见来人站起身,朝这边张望。 不是赵大妹又是谁! 向云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趴在地上,这个时候,比的就是两人的耐心。 两分钟后,向云听到继续挖土的动静,缓缓吐出一口气。 等到那边离开后,又等了十来分钟,向云才敢往那人停留的位置走去,走得极为小心。 虽然对方做了掩饰,但向云还是看出了痕迹,说明来人并不是藏东西的老手,只是这里离土匪窝有段距离,又是在林子里,公安的人没搜到这边。 向云用柴刀挖土,故意伪造成动物刨开,挖了没多久,她就看到一个瓦罐,小心取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油布包着的七八根金条、两个金戒指一个金手镯,就这么出现在向云眼前。 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少,但起码还有。 她拿起一根小黄鱼和两个金戒指,塞进裤腰带里。 剩下的,她重新用油布包好,打算换个地方埋起来。 这是她来的路上想好的,这些东西不能留给赵大妹,但带回家收起来,也不可能,她马上要离开这里去201厂,放在家里不行。 她不敢告诉家里人,这些人是原主的家人,并不是她的。 至于说上交或者别的选择,她根本没想过。 才将土回填好,忽然听到远处有了脚步声,向云就近爬上棵树,躲在浓密的枝杈中,偷偷往声音处看。 是一个穿着黑衣黑裤和黑布鞋的男人,他低着头顺着赵大妹的脚印走到向云刚回填的地方。蹲下去,用手拨了拨土。 从土里捡起一样东西——是向云刚才挖地时,从鞋底掉下来的一小块泥。 他盯着看了片刻,猛地抬头朝树林里看了一眼。 向云紧贴在树干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23. 第 23 章 夏日的林子,是闷热中的一抹清凉。 而林子里的向云,此刻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原因无他,男人打量完四周后,正抬着头往她藏身的方向瞧。他的手也已握在腰后的小锄柄上。 一阵夏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那人没发现向云。 他取下别在腰后小锄,蹲地上挖了起来。 向云调整呼吸适应风的节奏,透过树叶缝隙盯着下面。 男人挖土的动作并不慢,就这么会儿的功夫,旁边堆起浮土,已经有半米深,但什么都没找到,他不死心地扩大了洞的周边,依旧一无所获。 骂了一句脏话,他站起身,就着头顶泄出的阳光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 最后,他没还原,就这么顺着赵大妹离去的痕迹,离开了。 向云看着他的背影,脑中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却依旧没有移动半分。 这人应是顺着赵大妹的足迹找过来的。他身上的汗味混着烟草味——跟胡爷所在巷道里的味道一样。 应是胡爷派来跟踪赵大妹的,向云脑中生出了这个想法。 又在树上多待了十分钟,依旧没有别的动静,她通过树与树之间交叠的枝杈,爬到十米开外后,爬下树,小心往家走。 离山坳大队还有一个山头时,向云找到个树下有个一米高一米宽的大石头的歪脖子老桐树。搬开石头,挖洞将瓦罐放进去,盖上土,踩实后,再把大石头搬回原处。 退后两步,向云眯着眼仔细观察着。 大石头压在上面,跟没动过一般。她满意地点点头,她这手藏东西的功夫,没退步。 好在这里荒郊野外的,谁没事也不会来这搬石头玩。 ——完全忘记,她刚刚这么办了! 向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掩盖了路上的痕迹,朝山坳大队走去。 上午说了去西边的林子,这次向云绕到了北林子,打算从红薯地那片走回去。 这块全是村里的自留地,白天上工的时候一般没有人,只有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或者下工后才会有人来干活。 只是,她漏算了没有去上工的张春花,她才钻出北林子,就跟站在自家红薯地旁东张西望的原主娘对视。 “娘。”向云讷讷地喊了一声。 “好你个向云,我就知道你肯定钻林子里去了,你杀了头野猪就厉害了!竟然还去找!”张春花随手掰了根树枝,就朝向云追去。 她看着张春花举着树枝跑过来的样子,忽然想起末世福利院里,院长奶奶追着抢她吃食的半大小子打的样子。 向云拔腿就往家那边跑,边跑边讨饶:“娘,我就只是去看了看,没打,真的没打,你看我什么都没带回来。”她不说,谁也不知道她裤腰带里还藏着一根小黄鱼和两个金戒指呢。 “谁让你去的?上午向义说没找到你,我就知道你肯定躲哪干坏事呢!” 向云也不解释了,只讨饶。 以为她是去林子里找野猪也不错。 * 第二天,向云拿着队里的证明跟着大队长去了公社找办事人员盖章,这是去201厂后需要审核的资料。 公社的办事员章盖得十分干脆,“这证明,陈书记早就跟我们说了,向云同志作为咱们向前公社去201厂做工的第一人,一定要好好做。” 向老实没想到陈书记提前打了招呼,他站在一旁笑道:“我们队里云妹儿从小就是个能干的,插秧、养猪、掰玉米这些都能拿满工分的。” 向云不懂这满工分和去201厂有什么必然联系,但队长伯怎么说就是怎样的,她站在一旁没说话。 “希望向云同志去了201厂也能发挥革命精神。”砰砰砰的红章落在纸上的声音。 听着十分悦耳。 拿着盖好章的证明,向老实领着向云去找周政委,还是那间办公室,只是没瞧见虎子,证明交到了周政委的手里。 向老实笑着给周政委递上根包装烟。 周政委推拒不过,只得接过烟夹在耳后,仔细检查证明,“嗯,没问题,这样就可以了。” 向老实眼角皱起,“那就好,向云这孩子我就交给周政委你了,这孩子是个能干的,却也是个苦命的。” 向云低着头,听着向老实说着让对方照顾自己的话语,别说,这种感受很新鲜。原来有长辈的感觉是这样的。 视线落到手背上的红痕,这是昨天被张春花用树枝抽到的,上面涂了药。 张春花没打到她之前狠狠追,打到了后,又骂她蠢得死。 “站着不动让人打,都不知道逃。” 其实她是故意站着让她打到的,主要是看她好像很想打到自己。 晚上吃饭时,她多得了两块油渣,一块来自张春 花,另一块是向勇。向云觉得挺值。 思绪越来越远,向云站在一旁听着向老实跟周政委说话,第一次觉得原来队长伯这么能说。 直到成连长进来,向老实笑着打了招呼,领着向云出了门,安排她站在这条道的尽头,“云妹儿,你在外面等一下。”说着,向老实敲开了陈书记的办公室。 “陈书记,我们已经把证明材料交给了周政委,他说没问题……”向老实跟陈书记汇报工作。 向云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瞅瞅。实则竖起耳朵听着身后两个办公室传来的动静。 周政委:“成连长啊,你是跟那向云同志说了什么,他们队长把材料直接交给了我,让我审核后再交给201厂,这明明都不是我们的工作流程,这材料他们拿着就成,咋还给了我呢。” “给了你,我看看。” 一会儿。 “没事,我到时候交给厂长。” “你交?你不会真的要卡她吧,要是不愿她过去,你就在这里说,省得过去后,又不让人进厂。” “这材料是真的,我怎么可能卡她呢。” “嗯,你是卡不了,因为我同意交给厂长,这材料肯定能过。” 向云站在走廊上,耳朵里是周政委和成宸的对话。她不知道成宸有没有发现她在听。 但她总觉得,成宸说“这材料是真的,我怎么可能卡她呢”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她不知道成宸为什么怀疑她,她跟赵大妹可不一样,一直都很低调。 好在成宸身上穿着军装,有制度约束,就算怀疑也不会做出过分行为。 想着第一次见面时,她还分他吃红薯呢! 向云心里冒出了点火气,好在他也给了糖和药。 不过,若是他卡自己进厂的事,那他就是坏人! 好吧,其实这种表面好、底下防的人在末世不少。大不了日后在他面前多注意点。等她进了201厂,大家就接触不到了。 向老实从办公室里出来时,脸上的褶子都深了许多,向云和他离开公社,回山坳大队,往红旗大队走去。 这趟出来,可不止办一件事,他们在这边,张春花和陈广兰领着其他人,去了红旗大队赵家去讨要嫁妆去了。 想着金香妹的无赖和赵大妹的小算计。 向云不由加快了脚步。 24. 第 24 章 而此刻的红旗大队赵二牛家院门前。 金香妹坐在紧闭的院门口,双手拍着大腿,声音尖利:“天杀的向家人哟!欺到我们红旗大队来咯!公社领导面前说得好好的,三天还没到就上门讨债!这是要逼死老婆子我啊!” “山坳大队的人拿着锄头扁担打上门来咯!比土匪还凶!比地主老财还恶!土匪下山还要喊‘借道’,你们山坳大队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堵在家门口!” 站在张春花身后的山坳大队队员们,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道是谁先后退了一步,所有人都往后退。 他们冤啊,他们是被喊来给张春花壮胆的,但没想到在金香妹嘴里竟成了土匪和地主老财。 张春花着急解释:“金香妹你别瞎喊!” 出发前云妹儿就说她们来了红旗大队不要吵,要是对方不给,找红旗大队大队长主持公道。 金香妹抬头,用手将山坳大队的每一个人都指了一遍,“当我眼瞎啊,你们都拿着武器!” 山坳大队的人纷纷把手里的农具往身后藏。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土匪!” 张春花忍不住了,冲上去一巴掌打偏金香妹的手指:“说话就说话,你个砍脑壳的指哪样指!”她身旁的陈广兰赶紧伸手拉,没拉住。 金香妹顺势往地上一趟,手在空中乱挥,脚在地上乱踢,尘土飞扬:“打死人咯!山坳大队打死人咯!”她的哭声极具穿透力,把躲在门后、院角偷听的红旗大队队员都引了出来。 一个叼着烟袋的缺牙老头挤在前头:“咋了这是?你们山坳大队的人带着农具来我们红旗大队搞哪样?” 张春花红着眼眶想解释,却被陈广兰按住了。 陈广兰上前一步,好声好气地把两家退聘礼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我们山坳大队不是不讲道理的。金香妹不愿跟咱好好说话,那不如请红旗大队的大队长来主持一下公道。” 说罢,她朝站在人群里的向勤民道:“勤民,你去请一下石大队长。” “好!”向勤民应了声,一瘸一拐地挪出来。他这腿是前段时间被土匪打伤的,今天出门前特意找胡大夫用木板绑牢了,药味裹着一身,看着就有几分分量。 “我也去。”头上裹着布条、满身药味的向全民也慢慢走出来。他这头也是被土匪打的,包扎的比伤情重,看着头重脚轻的,更唬人。 两人搀扶着往大队部挪。红旗大队这边有人喊:“狗蛋,你跟着一起去,他们两个外队的,跟大队长哪能说的清楚。” 一个七八岁的黑瘦小娃钻出人群,哒哒哒地朝大队部跑去,比两个大人快得多。 看着两人的背影,陈广兰皱眉想了想,猛拍张春花一下,“勇子娘,你还不快把条子给勤民。” 张春花猛地回过神,从衣兜里摸出两张纸条,拣了其中一张,几步撵上向勤民塞给他,“这个,你拿去给石大队长看。” 向勤民接过纸条继续往前走。 跟金香妹关系好的赵全媳妇徐细妹看到这一幕,凑到另一个娃儿耳边,悄悄说:“黑娃,快去地里找一队的小队长,就说山坳大队的人扛着农具打上门了,让他们赶紧过来。” 山坳大队过来时,队里的壮劳力们都去地里上工了,这边只剩老人孩子,真闹起来肯定吃亏。 黑娃点了点头,撒丫子朝田埂方向奔。 这边,张春花脸色涨红地说,“金香妹,上回在公社答应的好好的,回了趟家,你咋就不认账了……”还不如放屁,起码还有味儿。 张春花硬着头皮继续说:“公社许主任亲自看 着写的条子,你家赵大妹亲自按的手印!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不知何时坐起身的金香妹捂着脸,呜咽声不停,心里却是美得很。 大妹说的没错,明明是向云被土匪劫走、没了清白,没能嫁给二栓是她们的错,凭什么要退聘礼? 这就算了,凭什么一个没了清白的妹儿还能离开这里去工厂做事? 公社的领导全都被山坳大队的人收买了,竟然都帮着他们。 他们斗不过领导,还怕了向家人? 想拿钱,没那么容易! 随着时间往中午靠,日头越发毒辣起来。 向老实和向云才走到红旗大队的路口。 向云的耳朵动了动,远处有跑步声,有六人,其中五人脚步力道统一,一人忽重忽轻,步子虚浮。 向云脚步微顿,又若无其事地跟在向老实身后。 远远地就看见赵家院门前围了一圈人,打眼看去,并不是山坳大队的人。细细观察,能看出山坳大队的人被围在中间。 向老实眉头一皱,“咱们队的人被围住了,怕是事情不太妙。” 向云点了点头,的确不对劲。 两人小跑着过去,临到近前放缓了步伐,挑着空隙往里凑。 山坳大队的人被围在赵家门口,张春花站在最里面,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抖。金香妹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诉,红旗大队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挤兑人的话。 向云瞧了瞧,没看到赵大妹。 向老实被这些话气得手握成拳咬牙忍着,向云也没等,绕到赵家门前,根本没管大家看到她时的诧异目光,抬手就往院门上拍。 “砰砰砰” “赵大妹,你娘在大门口哭丧,你躲在屋里装聋哑,好意思吗?” 25. 第 25 章 向云这一拍,现场瞬间静了五秒。 “啊!号你娘的丧!”金香妹顾不得假哭,嗷一声就朝向云的腿扑过去,张牙舞爪的摸样活像疯了。 向云哪能等她扑到自己身上,侧身一避。 “砰”地一声闷响,金香妹收不住势,一头结结实实撞到厚重的门板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来,门上落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向云往后退了半步,举着空空如也的手喊道:“你这婆子可别赖我啊,我碰都没碰到你。” 山坳大队的人也都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副生怕被讹上的怕事样儿。 红旗大队的人凑上前,有妇人扶起金香妹,看见她额上的血,失声喊道:“天杀的,二栓他娘额头撞破了,出血了!” 她声音很大,赵家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暗处的赵二栓坐不住了,一摇一晃地朝屋门走。 “二弟,你这会儿出去,娘就白撞了。”赵大妹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二栓脚步未停,手刚碰到门把手,却被赵二牛拽了回来,“听你姐的。” “娘都流血了。” “流血才好,队里的人才更会替咱们出头,”赵二牛解释,“得等你福生叔来了后,才出去。” 赵二栓嗫嚅着嘴,“那娘会不会……” “二弟,娘流血是为了你,你出去就毁了咱家的安排。” 赵二栓讷讷地没说话。 见他这样,赵大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心里冷哼一声。 因为二栓带了把儿,从小到大,自己处处照顾他,可上一世她被土匪抢走后,他又做了啥?是不是也跟今天一样,想要拉门,却又简单被劝服? “你们在做什么!谁出血了?” 人群外传来一声询问,让手忙脚乱的红旗大队的人都有了主心骨。 “大队长,是赵二牛的媳妇金香妹出血了!” 石福生小跑着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金香妹额上的伤口,血留到眼皮上,眼睛半张半闭,看着吓人的很! 他立刻吩咐站在脚边的男娃:“狗蛋,快去喊韩老四,就说这里有人见血了。” 韩老四是红旗大队的赤脚大夫,平时给队员看病记工分,秋收后统一结算,跟山坳大队的胡大夫一样。 这时候,黑娃领着一小队的小队长赵祥带着队员举着农具从田埂里跑出来。这些人身上都是汗,脚上还有泥,气势却一点都不弱。 “谁!你们山坳大队的人打人见血了?!咱们红旗大队……” 眼见着赵祥举起的锄头就要砸向山坳大队的人,石福生赶紧喊道:“停一停,没人打人!” 锄头停在半空,赵祥盯着山坳大队的人,没放下来。 向老实看着赵祥停在半空的锄头,跟石福生说:“老石,这可都是误会啊!” 石福生看向赵祥,赵祥不情不愿地放下锄头,却没离开,一直站在石福生的身后。 向云见这边没闹起来,又抬手拍了几下门:“赵大妹,你们石大队长来了,你娘也撞伤了头,你还要躲在里面不出来吗?” 没多会儿,赵家院门从里拉开。 “你别为难我娘,说好是三天内两家在公社互退聘礼,你们跑我家来闹又是做什么?”赵大妹站在门口,脸色灰黑,语气硬得像放了三天的馒头。 也就两天没见,向云没想到赵大妹说话更硬气了,难道是跟胡爷换了小黄鱼带给她的底气吗? 可她知道她的秘密金库已被自己端了吗? 想到此,向云看向赵大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但说出来的话却夹枪带棍:“赵大妹你眼瞎啊,我们山坳大队的被你们队的人围在中间,我还说他们被你们队的劫持了呢!我们是来讲道理的,可不像你们,撒泼打滚还假哭装死。” 赵大妹被向云的话噎住,刚想骂回去,余光瞥见朝这边走来的几道人影,她话音立刻拐了个弯,带了点哭腔:“纸条上写的明明是明天才给,你们咋还逼上门了……” 向云自然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但她并未露出半点端倪。向前走了几步,离赵大妹只有一臂距离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前日你去县城后街,钱应该早就拿到手了吧?明天交去公社和今天给我们,有区别吗?” 赵大妹的脸“唰”地白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攥紧了衣摆。 上一世,胡爷是土匪换小黄鱼的门路。重生后,她想办法跟胡爷的姨婆搭上了关系,才走通这条路。 可向云怎么知道? 赵大妹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只越过向云,朝她身后喊:“成连长,求你们帮帮我娘,她被向云她们欺负得都撞门了,流了血……”说着指了指,被红旗大队队员扶着的金香妹。 成宸瞥了向云一眼,走过去蹲下身打量金香妹的情况,眉头微蹙:“虎子。” 他们这趟出来的匆忙,医药箱由虎子负责。 “到!”虎子从向云身边走过,朝她点了点头。 向云也朝虎子眨了眨眼,打招呼。 这一幕恰好落在成宸眼里。他拧起眉——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这次带着人过来,是红旗大队的人跑到公社说山坳大队的人带着农具来他们队里闹架。这种大队间的闹架,每年都会有几出,通常是公社来人调解,一般部队是不会管的,他会过来,还是因为红旗大队的人说,这次领头的是山坳大队的向云同志。 作为向云同志进201厂的推荐人,他有责任了解清楚向云同志的品行。所以他带着虎子跟着公社的办事员一同过来。 向云在打量这突然加入的一行人:5名军人和1名公社办事员,所以她之前听到的脚步声是他们的。 还没等她细思,衣摆被人拉了一下。她看过去,七奶奶朝她使了个眼色,视线移向一旁。 向云顺着看过去,见成宸正盯着自己。 她赶紧解释:“成连长,我没打金香妹。以我的力气真要打,她不止这点伤。” 她倒是实在,成宸肯定了她的说法:“我看了伤口,是撞伤。” 赵家人听到这话,脸色都不怎么好,金香妹颤着声指控:“解放军同志,要不是她,我不会撞伤。” 向云撇了撇嘴,但依旧解释:“成连长,她刚才猛地朝我扑过来,我一害怕,就移了移,然后她就撞上了。” 成宸视线定在向云身上,没有追问。 赵大妹的手指攥紧了衣摆,她看出来了,成宸没有站在她这边。 这时候,狗蛋领着提着医药箱的韩四挤了进来,韩四用布浸着双氧水往伤口上擦。 “啊,疼!”金香妹疼得面目狰狞,看向向云的眼神满是怨毒。 这时,赵家屋门打开,赵二牛苦着脸走出来,朝成宸道:“解放军同志,如果不是向家人上门来,我家婆娘 也不会伤着,你们可要为我家做主啊!这向云被土匪劫走后行事越发不管不顾,现在也学会了土匪一套,”偏头瞧了眼山坳大队的一群人,“带人上门抢钱!” 大妹说的对,这妹儿靠着被土匪劫走搞到了工作机会,还不知足的追着自家要聘礼,是恩将仇报,那就别怪他泼脏水! “是啊!解放军同志、办事员同志,这山坳大队的人突然拿着农具找上门来,不仅吓到了赵二牛一家,还耽误了我们大队的正常出工。”石福生走到赵二牛身旁。 石福生说完,围观的红旗大队的人纷纷点头。 有人说:“就是,耽误了我们上工,这损失谁赔?” 有人说:“解放军同志,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 公社办事员听着这些话,为难地看向成宸:“成连长,这事你怎么看?” 成宸见金香妹已经包扎好,起身走到向云身边,看着她,目光中全是审视。 赵大妹见事情按照安排的走,心下欢喜,但视线扫过赵二牛和石福生时,忍不住想,上一世她被土匪劫走后,她爹和大队长可有求去公社、求解放军救自己?待移到红肿着额的金香妹身上时,她更是忍不住自嘲一笑,她在想什么呢! 爹娘在意的只有二栓,大队长愿意出面是因为他想给他的儿子找个好前程。 老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不会再如同上一世一般祈求有人来救自己! 只是,这条她想走的新路,咋会成现在这样? 赵大妹用妒恨的眼神盯着向云。 同样被土匪劫走,向云却能去201厂,凭什么! 不过,想到这事马上要黄了,她嘴角不由勾起。 向云敏锐地感受到赵大妹的情绪变化,但她没看赵大妹。 目光扫过红旗大队的众人,赵二牛、石福生、公社办事员。 山坳大队的人被围在中间,张春花的脸涨得通红,向老实攥着拳头,七奶奶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担忧。 向云又看回成宸,瞬间明白了。 好家伙,今日她上门讨债,差点成了做实她跟山坳大队土匪行径的局。 要想破局,不能被牵着走,更不能吵没道理的架。 向云抢在成连长做出回应前缓声说:“其实这件事也好解决,既然公社的同志和解放军同志都在,赵大妹,咱们今天就把两家欠债结清,这样我们自然会离开。” “两头共两百斤的猪之前已经结清,两担共四百斤的谷子,一斤市价一毛,共四十元,两件衣裳三十五元,加上二十元聘金,总共九十五元。你家给的聘金五十元、两只鸡按市价是五元,所以抵扣完,你们还要给我家四十元。” 谁说他们请来的人一定会偏帮他们呢? 向老实也从石福生手里拿过那张欠条,递给向云:“云妹儿,这是欠条,你收好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重,相当于告诉在场的人,想赖账没门。 向云接过欠条,抖开在赵大妹和赵二牛眼前晃了晃,声音提高了几分,“这张欠条是当着妇联许主任面前写好按了手印的,你们家肯定不会赖账。除了聘礼,咱们还要算一算我的嫁妆和我们队被土匪打伤的赔偿!” “你们被土匪打伤关我家什么事,凭什么要我家赔?!”赵大妹没想到向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敢往自家身上赖,“土匪案都审结了,你被劫跟我家没关!” 向云怎么敢! 26. 第 26 章 向云大声质问:“公安是审结了土匪案,但谁说土匪打伤我们就不关你家的事?土匪要不劫人,我们怎么会受伤,你家不泄露我的送嫁路,土匪又怎么会劫人?” 赵大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在场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这话,听着是绕,但好像有道理。 赵大妹:“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但公安已经认定我们家跟土匪没关系!” 向云:“你又知道了?” “你这妹儿说话好没道理!我家要是通匪,公安咋不抓人!”赵二牛大吼一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赵大妹点头,是啊,就是这么个道理。 向云:“哦!” 这一声“哦”让山坳大队的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咋,这就认了? 向云:“既然你家没通匪,为什么我们好声好气地上门讨要聘礼,你家非要闹大?还倒打一耙说我们是土匪?” ““这不都是跟你学的。”红旗大队有人小声嘀咕。 向云知道这话是说她“倒打一耙”,但她不在意。 向云:“我知道了,你们去公社请解放军同志、公社办事员一同来,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坏我名声,往我政审材料上泼脏水,截胡我进厂的名额!” 现场瞬间安静。 赵大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地尖声反驳:“你胡说!为了要债你什么都敢乱说!” 上辈子她就听土匪头子说过,只要沾了“作风不清白”的边,再硬的名额也能黄。就算现在公社护着她,闲话传出去,早晚有她的好果子吃。 “我看说出这话的你才是土匪!不愧是在土匪窝待了三天的人,你现在的作风就是土匪!土匪婆子!” 成宸忽然开口:“其实这位赵同志没说对,土匪的案子虽已结案,但关于向云同志被劫的事,公安还在查。” 这会儿,静得连风都停了。 向云一个乡野女娃说这话,大家完全可以当个闲话听,但这话从解放军同志嘴里说出来,意义完全不一样。 虎子握拳克制着去看连长,连长那么聪明,肯定知道他这话一出,代表什么。 是,成宸当然知道,但他目光坦然。 赵大妹的脸“唰”地从红转白,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她挖金、找胡爷出货,都是暗地里跟土匪余党搭的线,土匪案结了,大家都没出事,她是庆幸的,这才设了这个局。 可要是公安还在查,那她做的这些,岂不是在找死? 不,她不想死。 上辈子她那么难都不想死,这辈子她重生后得了那么多的金条还没花完,更不想死! 赵二牛在门后也僵住了,脚底下像生了根。他隐约知道大妹偷偷做了不少事,本来以为只是弄点钱,真要上升到通匪,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向云心里挑了挑眉,对成宸这么说,意外,却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她除了是末世穿来这点以及端了赵大妹藏的金条外,其他也没什么怕成宸查的。名声,201厂这份工作不就是因为军人同志们对她名声被毁的同情嘛。 所以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她根本不怕进不去201厂。 她冷笑着往前走了一步:“赵大妹,送嫁的路除了送嫁的人,外人也就你家知道,为什么土匪能精准截住,你心里真的没点数?” 赵二牛脸色彻底变了,狠狠瞪了赵大妹一眼,生怕她再嘴快惹出更大的祸。 “别闹了。”他沉声喝住赵大妹,转头瞪向向云,“你说要赔多少?” “嫁妆的损失五块,和送嫁队员的医药费二十、驴赔偿二十。加上聘礼要退的四十块,一共八十五块。” 虽然现在她占上风,但这赔偿也没瞎喊价。 她出门子时,除了家里给的五元嫁妆钱外,还有两床被子,一个樟木箱,衣物若干,这些全被土匪一并劫走。至于说勤民哥和全民哥的医药费,她是预估的。队里的驴,土匪已赔了二十,两笔赔偿加一起,怎么也够买一头驴了。 人群里的向勤民和向全民看向向老实,他们在队里治的,一人花不了十块。 向老实抬了抬眼皮,让他们别作乱,云妹儿怎么说,他们听着就成。 红旗大队的人听到金额,炸了! 八十五块啊。 红旗大队的水田多,工分值在前进公社来说算高的,一个工日能顶四五毛,山坳大队在山里,也就红旗大队一半不到。 赵二牛家只有赵二牛和大妹两个整劳力,一年到头挣的工分,扣掉一家四口的口粮,能剩下二三十块现金就算丰年了。 “这不是抢是什么!”有人嘀咕。 赵祥悄悄握紧了锄头把手,盯着石福生,就等大队长一声命下。 金香妹被这钱数惊得也不觉得头疼了! 赵二牛却只是转头看向赵大妹,眼神里带着警告。 八十五块他家得三年才能赚来,但赔偿又不用家里出,向家给的聘礼却是实实在在落在自己手里。 至于说大妹从何得来的钱,肯定跟她最近常去县城有关,但不聋不哑不做家婆,只要不是花他的钱,他才不管。 赵大妹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闹。 她有土匪藏着的钱财兜底,这点钱她没看在眼里,再拖下去,把解放军的注意力彻底吸引到自家身上,藏了土匪金子的事怕是会暴露。 她转身跑回屋里,很快攥着钱出来,“啪”地甩在地上:“钱给了!” 向云弯腰捡起,并没被她的动作激怒。这点忍受力都没,她在末世一年都混不下去。 向云点出四十五块收好,余下的递给向老实,向老实点清后,点了点头。 向云把欠条往赵大妹面前一甩,利落地转身走人。 路过站在一旁的成宸身边时,她微微颔首,离去。 山坳大队的人跟在她身后,向老实看了眼石福生,什么也没说,走了。 成宸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她走远。 虎子凑过来,小声说:“连长,你是不是不再怀疑……” “好了,我们回去吧。”成宸打断他的话,余光扫过一旁脸色发白的赵大妹和神色躲闪的赵二牛。 赵家有问题,是明摆着的。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向云。 向云力气大、会算计、能打晕土匪、能打死野猪、能识破别人的做局,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山区姑娘该有的样子。 他怀疑过她是敌特,也担心自己给201厂招了个祸害,所以今天听到红旗大队的人来公社请人时,才会带着人过来。 来了后,他发 现,她或许有秘密,但不是敌特。 敌特恨不得深藏于百姓中,绝不会主动挑通匪的话题,更不会盯着几十块聘礼钱不放。 敌特嫌疑洗清,他说的是实话,但也算帮了她。 成宸收回目光,对一旁的公社办事员说:“同志,既然这边情况已经解决,我们也就回公社了。”说着,没等他回答,领着虎子几人离开。 公社办事员见他们的身影远去后,才抱怨地跟石福生说:“表舅,你这事赶紧收手吧,不是我不帮,实在是帮不了。”说罢,他追着成宸而去。 石福生看着赵二牛一家子,心里不太舒服。甩了甩手,“好了,大伙儿散了吧。” 他答应帮赵家,除了两家沾着亲,也是赵大妹找过他,说能帮他儿子在201厂谋个临时工的指标。两个儿子都在地里刨食,石福生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干几年大队长。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今天看来,这事黄了。那当兵的,从头到尾没看过赵家人一眼。 等远离了红旗大队,张春花才凑上前,小声问:“云妹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从哪学的?” 向云把手里攥着的钱塞给张春花:“娘,不用学,逼到份上就会了。” 张春花脚步微顿,走在她身侧的陈广兰拉了她一把,向云的声音并不小,周围的人也都听见了。 队里都说云妹儿回来后大不一样了,可谁又想过,这份不一样是被土匪、被赵家一步步逼出来的呢。 一路上,向云都很沉默。 成连长今天说的话,说明他其实在暗地查她被土匪劫走的事,可这事不该是公安的事吗? 赵家那边能被查出来最好,真的查不出来,想着埋在歪脖子树下的罐子,她心里又舒坦了几分。 没事,就算成连长对自己有诸多怀疑,但只要她进厂了,成连长在部队,接触不到,也不怕他查。 回到队里,向云开始收拾行李,张春花跟向大山商量后,将聘礼钱加上两笔赔偿,共五十块都给了向云。 向云没要,别看五十块不多,却是向家至少三年的结余。 张春花硬塞到她手里,“那个换不出去,家里也没多的钱。听你爹说你去县里问了金饰的价格,那天我去市里领政·府帮你领赔偿时,顺带把你奶奶留下的那个戒指卖给寄卖行。寄卖行说金包银不值钱,也就十来块,但卖了那个,我手上零零散散的也有了钱,这些你都带着,万一不好,还能回来。”说着,眼眶又红了。 向云顿觉不知如何做了。 她原本以为,要回聘礼和赔偿,就算还清了原主家的情,日后就是面子上的来往。 可他们明明也觉得她性子变了、不对劲,还是拼着家里全部活钱给她铺路。 她看着手里那把零碎的票子,有零有整,边角都磨软了,一看就是数了一遍又一遍。 “钱都给了我,我哥的婚事怎么办?” “咱家还能继续赚!”张春花抹了把眼睛,转身往灶屋走。 向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末世里那些一起分过罐头的人——明明谁都不欠谁的,但分了就是分了,这份情得记着。 在末世,这就算是队友了。 既然是队友,那就没有那么见外,向云收好钱。 新到一个地方,没钱的确没底气。 27. 第 27 章 出发那天,天气正好,湛蓝的天上看不见一丝白云。 吃完早饭,向云背起半人高的背篓,朝院门走去。 张春花站在灶屋门口,手里拿着瓢,眼神却一直黏在向云身上。向大山坐在屋檐下,手上拿着篾片,半天没动。 这是向云说的,不用送,她只是出趟门而已。 向勇拉住向云背着的背篓,“我送你去公社。”云妹儿说不用送,但他想送。 “不用,大哥一会儿就要上工了。”向云摇头,“队里这两天割稻谷,大哥你能赚满工分,不能不去上工。” 这趟,向云几乎把家里的钱全带走了,余下的也就够向大山几个月药钱,工分关乎家里的口粮,不能少。 向勇没说话,上回去红旗大队讨聘礼,娘说他上门不合适,没去。后来听勤民说起云妹儿的厉害时,他高兴的同时又挺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很没用。 讨老婆靠云妹儿,讨聘礼也靠云妹儿。 向兰拉着向义的胳膊站在院子里,盯着哥姐的动静。 向云出了院门,向勇扛着锄头跟了出去。 向义想跑出去,被向兰拽住,向义转头抗议,却见向兰的泪顺着脸颊滴落,他低下了头。 昨晚,桃枝、七奶奶和大队长都来过家里,给向云拿上了他们准备的食物,也告过别了,既然日后还会联系,也就不搞什么哭哭啼啼的场面。 不就是出趟远门,过段时间还会回来。 可走了段距离,向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只瞧见向勇扛着锄头站在土坡上,像截黑黢黢的木桩。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往公社的方向走。 路在脚下延伸,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 她知道,山外是和山里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但她不怕。 她,向云,末世拾荒者,要在这里活出人样来! * 下山的路,向云只花了两小时。 才到公社,就见一辆军绿色卡车停在大门左侧,圆滚滚的车头挂着一朵红绸大花。用木头拼的车斗没拉篷子,绿漆掉了大半的两侧边,焊着深黑色的铁扶手,尾部那块挡板正吊着,几名战士正在往车斗上搬行李。 不远处,两名穿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跟成连长说话,另一边的陈书记握着周政委的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视线下移,她看到虎子正仰躺在车底,蹲过去好奇问:“虎子同志,在忙什么?” “给车子做出发前的检查。”虎子的声音从底盘下传出来。 向云侧着头,视线随着虎子的动作移动。这卡车的下盘结构跟末世的卡车不一样,她在末世学过修车,现在看虎子拧螺丝、检查油管,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成宸目光扫过她,很快移开。 “周政委,只望很快就能收到你的好消息。”陈书记握住周秀民的手道。 若是能在年底前把201厂招工的事落实好,今年的公社工作就有了硬成绩,上级领导也能看得见向前公社的干劲。 周政委笑着保证:“陈书记放心,等到了201厂我便跟他们劳资科的同志说向前公社的事。”这段时间,西南多雨,201厂的电话一直没法接通,只能等到了那边才能沟通招工的事。 “好好好,那就麻烦周政委了!” 虎子这边检查完毕,准备出发。 向云爬上车斗,把背篓放在战士们的行李旁。 在陈书记他们的挥手相送中,卡车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颠颠簸簸地驶出向前公社。 卡车的驾驶室里挤着周政委、司机和成连长,车斗里则是余下的九名战士和向云。 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斗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 向云是女同志,虎子让她蹲在最靠驾驶室的位置,背篓就在她的右手边,左手边是虎子他们。至于说座位和凳子,是没有的。 因为是蹲着,腰上的小黄鱼硌着胯骨,硬邦邦的。车子颠得厉害的时候,她就下意识按一下腰侧,生怕掉出来——这是她的保命钱,离了身就不踏实。 经过一段尘土飞扬的土路后,卡车行驶上碎石路。路两边是还没收割的金黄色的稻田,田埂边或蹲或站着几名老汉,凑近稻穗检查情况。 听到卡车的轰鸣声,几人都朝卡车看来,还有人指着这边笑着说话。 这边已经出了向前公社的地界,西南这边不同地界乡音都不太一样,向云只能连猜带蒙地理解他们话里的意思——大概就是这辆车看着就像当兵的车,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又去做什么。 这里风气较保守,离她最近的战士也有半米的距离,车斗里,大家伙随着车晃动,有人闭眼打瞌睡,有人盯着路边看,没人说话。向云猜,应是大家都晃,一张嘴,怕把食物都吐出来。 这年头,别看百姓守着地,但在农村也吃不饱饭。这也是为何红旗大队起了把去201厂的名额撸下来的心思。在厂里做工人,吃商品粮,拿工资,比在地里刨食强百倍。 向云看窗外倒退的青山,嘴角慢慢上扬,穿来快半个月了,她终于离开了原主熟悉的家人。她对未来的期许不高,能顿顿吃饱,也不用担心穿帮露馅,就很好。 虎子偷偷打量向云,连长让他“注意向云同志”。201厂是国家重点项目,进厂前要审成分,地主和海外关系的不要。向云贫民出身,又是匪患受害者,按理说没问题。但连长为什么一边怀疑她,一边推荐她? 向云感觉到了虎子的目光,并未在意,她知道自己为了逃出土匪窝,为了吃一口肉暴露出了许多不寻常的地方。 但没事,等进了201厂,这群战士回了部队,大家接触不到,自然也就没顾虑了。 想到此,她恨不得马上就到201厂,“虎子同志,咱们去201厂,要几天?”关于路程,她一直没问过。 理论上今晚在会理歇脚,明天赶金沙江渡口的头班渡轮,过了江再走半天山路,差不多就能到201厂地界了。但201厂位置保密,他可不敢跟向云说具体地点。 虎子垂下眼帘:“只按路程,三天差不多,但路上突发·情况不少,所以不好说。” 向云点头表示知道了。 卡车沿着小路开了两个小时。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路也越来越窄,一边是陡坡,另一边是悬崖,向云听到河水撞击河床发出闷响,抓住车壁,探头往下瞥了一眼。虎子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这段叫鬼见愁。上个月塌方过一会,埋了队运输车。” 向云心下一凛,忽听到远处山壁传来极细碎的“咔嚓”声,混在风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她猛地抬头,视线往左侧山坡扫。 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音她熟——是土层断裂、碎石往下滚的前兆。 向云脑中迅速计算着,按照她听到的声音远近和目前行驶中的车速判断,他们大概率不会被压到,但谁能保证司机会不会加速? 就在这时,车速降了下来,向云不解地看向身旁的虎子。 虎子似是已经习惯了,“前面属于塌方密集地段,这几天没下雨,应该还好,司机这是放慢车速降低风险。” 向云没说话,手反而攥得更紧了,遇到塌方区,放慢速度不是正解。在危险区待的时间越长,越可能会遇到啊。 只是还没等她放下心来,就听到前方五十米处的左侧山坡瞬间滚下石头和泥土,声音大得吓人。 司机猛踩刹车,车斗里的人依着惯性往前撞,向云撞在行李上,闷哼了一声。 “前面山壁塌方了!”司机探出头喊,声音发紧。 灰尘遮住视线,车斗里没人说话。坐在向云对面的年轻战士攥紧车斗壁,指节发白。 整辆车都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前方没有动静后,成宸跟身旁的周政委说了两句,推开车门跳下来,走到车斗旁,声音沉稳地说出指示:“虎子、二庄,拿上铁锹跟我过去查看情况;其他人原地待命、警戒,盯着点上面的山坡,必要时弃车保命。” “是!” 虎子和坐在车斗尾的一名战士,迅速起身爬下车斗,向云对面的战士起身把铁锹 递下去,三人迅速朝塌方区走去。 向云没下车。她踩着车斗的横梁,扒着车帮微微探出身,用手挡在额前,朝塌方点望。 塌方的半边山壁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碎石混着黏土堆成小山,最大的那块棱角石横在当中,少说有两百斤。远处山坡还在往下掉小土块,簌簌的。 两边的山壁过高,光凭肉眼判断不出有没有二次滑坡的风险,不管如何,得赶紧清完路离开。 很快,成宸走了回来,抹了把脸上的灰,“政委,主坡稳了,就是浮石多,得快点清。” 周政委边下车边喊道:“都下车,清路!” 车上除了司机外,其他人都出动了,包括向云。 刚走到近前,向云就见虎子和二庄找了麻绳往棱角石上套,看架势,是想两人抬走这块石头。 向云打量了下石头的形状,找准侧边的受力点,弯腰扣住石边,牙关紧咬腰一沉,硬生生把石头搬了起来,稳稳挪到了路边。 虎子手里的麻绳搅成一团乱麻:“向云同志,你这力气……” “比磨盘轻。”向云拍了拍手。 虎子咽了口口水,哪怕不是第一次见,依然震惊。 成宸站在不远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知道她力气大,打晕五个土匪、公社门口搬石磨盘、杀野猪也都干过。可刚才那一下,不是蛮劲。 找石棱、沉腰、扣腕、借腿力送劲,都是技巧,但山里人干重活都是死扛,她真是向大山教出来的? 不过,时间紧急,也顾不得想太多,他抬头瞧了眼两边的山壁,“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落石,咱们得快点。”一片的山壁塌方,表示上面的岩石受力点改变,或许还有落石风险。 向云没有铁锹,但她力气大,需要力气大的人做的事,她可以做。 路很快清通了,众人重新上车,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向云闻到空气里雨的味道越发浓。 不好,这是要下雨了。 向云还没来得及开口,成宸的声音已经从驾驶室传出来:“小刘、刚子,你们快把篷子扯开,要下雨了。” 向云抿了抿嘴,好在他们都是常年跑山路的老兵,有看天的本事。 小刘和刚子起身,将堆在车斗头的篷子往车尾拉,才系好侧边的固定带,豆大的雨滴就这么落了下来,滴落在篷子上的声音格外密集。 不过,很快,向云也没心思关心这些,手在身上随意蹭了蹭,从背篓里摸出一个煮红薯出来,顾不得剥皮,直接往嘴里塞。 她没有粮票,光用钱很难在外买到吃食,张春花就把家里的红薯都给她煮了,用布包着塞到背篓里。 拥有进化能力的人比普通人消耗大、容易饿。在末世时,普通人一管营养液饱一天,她饱需要四管,在末世她就没吃饱过,所以来到这里后,吃不饱也习惯了。 驾驶室里,成宸透过后窗看到向云的嘴角沾上了红薯渣。目光顿了顿,很快移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位向云同志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吃红薯啊。 这阵雨下得急,停的也快。风一吹,乌云散去,太阳出来,篷子上的雨水很快就干了。 等向云吃完两个红薯后,车篷子已经收了起来。 而车边的景色也从山变成了高高低低的树林和成片的梯田,路上还有行人,见到卡车,大家都站在一旁打量。 一路行来,除了塌方停下清障,中途只在路边林子里停过两次方便,再没耽搁。 天黑透之前,卡车驶进个县城,听虎子说,这里叫会理。 车驶进了会理县政府招待所,向云站在车旁接背篓时,院子里又驶进来四辆插着彩旗的卡车,车斗上挤满了人。车门上喷着一排方块字,向云不认识。 车刚停稳,车上的人争先跳下车,背着包袱,提着布包,说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吵吵嚷嚷的。 向云背起背篓,跟着虎子往里走。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她没听过的腔调:“这招待所也太小了,能住得下吗?” 28. 第 28 章 向云和虎子跨进招待所大门,周秀民正给服务员递条子,“同志你好,我们是西南工程兵先遣队,这是我们的路条。” 他回头冲虎子说:“小齐在检查车子,你过去搭把手,成连长他们一会儿要开车去道路办。”鬼见愁那片塌了方,成宸怕后续还有落石,专门去道路办报备,让地方上去看一下。 “是!”虎子转身去了院子。 服务员大姐是个圆脸妇女,朝向云笑道:“女同志稍等会儿,我先给解放军同志办。”一看这妹儿就不像部队里的,是单独来的。 周秀民指了指桌上叠着的两张路条:“我们一起的,下面那张是她的。请开两间房,一大一小,小的给女同志住,要楼上的。”一楼窗户临院子,没得楼上安全。 “好的。”服务员拿出本子,登记信息。 向云冲大姐笑了笑,眼神却飘到了她身后的敞格木柜上,一格一格的,摆着白塑料柄的牙刷,红纸包的肥皂,还有细铝管的牙膏,她只在县城供销社的玻璃柜里远远见过。 大姐笑着介绍:“妹儿要买牙刷、牙膏和香皂吗?住招待所的买,不要票。” 这可是好事,向云眼睛一亮。 自打穿到这儿,最不习惯的就是漱口。向家都是用手指沾点盐,在牙上搓两下就算完。香皂更是想都别想,洗衣服是摘皂角,晒干砸烂了用。 这时候,呼啦啦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名留齐耳短发,穿着淡黄·色的确良衬衫,手腕上带着女士手表,一看就像大城市里的女同志:“服务员,登记住宿!” 服务员大姐看了这群人一眼,说了句,“先排队。” 这群人才瞧见等在一旁的穿着军服的中年男子和穿着洗得泛白的灰蓝色褂子和麻质长裤的女同志, “李红,”一个扎着单麻花辫、着枣色衬衣的女同志拽了拽淡黄色衣裳女子的衣角,“前面还有人呢,咱等人家先办完。” 那名叫李红的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眼睛也没瞎,要你嘴多”,没再往前凑。 向云指着柜子问:“大姐,这些咋卖?” “牙膏四毛一管,一块钱三管,牙刷五毛,香皂七毛。” 向云听到有人发出咋舌生,心下明白这应是不便宜,但不要票,自己也有需求,买。 她指着几样:“拿一根牙刷、一管牙膏,再加一块皂。” “好咧,共一块六。”服务员停下登记,拿起向云要的货物,放在柜台上。 向云掀起褂子下摆,从裤腰带里掏出卷成一团的毛票。一旁的周秀民下意识转开了脸。 “噗嗤”一声笑,是李红发出的。她见向云年纪轻轻,藏钱的方法却跟自家上了年纪的奶奶一样,觉得好笑。 向云眼皮都没抬,给了钱,收好东西。 大姐手脚麻利的登完记,把钥匙递给向云,“大房103是一楼中间,小房201在二楼楼梯口第一间。”又指着墙角的架子,“每间配一个搪瓷盆一个热水瓶,热水不够八点前都可来这里打。厕所在后院,每层走廊尽头都有水房,可以擦澡。退房时记得把盆和暖瓶还回来啊。” “诶,谢谢大姐。”向云道谢。 周秀民拿着盆和暖瓶送向云上了二楼,房间就在楼梯口第一间。 房间不大,房间里充斥着雨季特有的潮乎味,房门对着两扇木质窗户,左右两边各靠墙摆着张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被子叠放在床尾。 靠窗一张三屉桌,桌上搁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熏了一圈黑印子。 周秀民把热水瓶和搪瓷盆搁在桌上,顺手推开窗户透气,“向云小同志,你先歇会儿,半小时后去食堂吃饭。”他的年纪也就比向大山小个几岁,看到向云便不自觉代入了长辈的角色。 向云摇头:“周政委,我带了红薯,就不去了。”食堂吃饭要粮票,她没有。 周秀民笑了,“中午就啃红薯了,晚上总得吃口热的。我这儿有军供的餐券,不用你出票。就当谢你上午帮忙清塌方了。” 说着,也没等向云拒绝,他离开了房间,出去时,顺手带上了房门。 向云把本想应下的话给咽了下去。 周政委太瞧得起她了,就算他不离开她也准备答应。就像他说的,自己帮忙清塌方,吃顿饭,不算占便宜。 她把背篓搁在床头,站到窗前往外瞧,正好见成连长几人爬上卡车,轰隆隆地驶出了这里。 叩叩叩。 “妹儿,开下门,我是前台大姐。” 拉开门就见前台大姐站在门口朝她笑,身旁站着满手柴油的虎子,两人身后正是在前台遇到的两位女同志。 大姐:“今天住店的人太多了,招待所的房间不够,你看你这屋有两张床,能不能让这两位女同志进来跟你住同屋?” 那名枣色衬衣女同志笑着自我介绍:“同志你好,我叫兰英,这是李红,我们是去支援三线建设的进步青年。招待所的房间都住满了,我俩想跟同志你住一间。”比起李红来,脾气和态度不要太好。 虎子抢在向云表态前说:“向云同志,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也可以拒绝。”如果是他,他会同意,但他不会这么要求向云同志。 向云想了想,要是搁末世,两个陌生女子要跟她住一屋,她铁定不同意,变数太多。 可这会儿不一样,都是女的,没啥歹意,还能摊一大半房钱。 向云点头:“可以。就是这房钱咋算?” “按人头摊,”大姐回道,“一间房的钱,你们三人平摊。” 见其他两人睡一张床的没反对,向云自也没意见。 大姐把钥匙给了她们,和虎子一同下了楼。 向云开始铺床。 李红把包袱往空床上一放,伸手捏了捏被子,皱着眉撇嘴:“这被子硬邦邦的,都洗得糟了,能盖吗?” 兰英拍了拍床沿打圆场:“将就一晚呗,明天就到厂里了,厂里的宿舍肯定比这好。”厂里的干部都说,她们这次去的三线,是主席都关注的地方,那能差嘛! “那倒是。”李红立刻又舒展了眉,打开包袱往外掏东西:花格子毛巾、裹着蜡纸的香皂,还有一管银锡纸包的牙膏,“知道我被厂里选中……我妈特意在市供销社给我买的,上海货,比铝管的好多了。” 说着有意无意扫了眼向云那边,她刚才可是看到她在招待所前台买的牙刷和牙膏。也不知道这女同志是不是傻,那价格可不便宜。 向云低着头,像是没听见她们的对话一般。几下就把自己带的粗布被单铺在床上,又把薄被理了理。 原本她没想带这些出来,全是娘给她收拾的,说自家的被子用惯了,软和。 兰英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向云的动作,见她浑不在意李红的言语,嘴角微微下压,顿觉没趣。 她跟李红都是阴北人,俩人去年入职的钢厂。李红父母兄姐都有工作,家里条件好,说话惯来不好听,但大方。她家条件差,只要能忍着李红的脾气,顺带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得到好处,何乐不为。 但,若是有人能给说话不好听的李红几句硬话,她还是很开心的,其实她 们也能跟同车的挤着住一间房,但她劝李红住过来,便是起着摸摸底的心思。 毕竟,这位单独住的女同志可是跟解放军同志一起。 向云不是没察觉到兰英在打量她,但她没有搭理,反正明天就要走了。收拾完床铺,拿上干净衣物,拎起暖瓶、端上搪瓷盆,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 水房是半间小屋子,水泥台子磨得发毛,铁龙头一拧,出了透亮的自来水,她兑了半盆热水,关上门,仔细擦拭着身上的灰和汗。 坐了一天“敞篷车”,浑身上下都是土,擦完了浑身都松快。端着盆往回走,正好撞上李红两人也端着盆过来。 李红伸手就去拿向云手里的暖瓶,向云愣了一秒,递给了她,才拿到手,李红立马拉长了脸:“我说同志,你怎么把热水都用完了?我们还没用呢。” 向云也不惯着她:“我用的是我拎的热水,不够你下楼打去,八点前前台都有。” “你!”李红脸涨得通红。 看尽兴的兰英打圆场说:“好了好了,李红,你先用,水不够,我下楼去打。” “那行吧,你打水时快点,”李红撇撇嘴,摇了摇手上的热水瓶,“这么点我肯定不够用。” 这一幕被附近几间房的人听到了,大家怎么想的不知道,但向云却对这搭伙进来住的两位住客,有了新的认识。 一个是说话冲的娇娇女,另一个,还不如这个娇娇女呢。 不过,也就搭伙住一晚,她也没太在意,拿出家里给准备的红薯,吃了起来。 才吃几口就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就见虎子端着个搪瓷碗,朝她露出白牙,“向云同志,这是政委让我送来的。”虎子把碗递过来,“他说你白天出了力,晚上不能光啃红薯。” 碗里是白菜炖豆腐,飘了一层零星的油花,旁边卧着两个圆滚滚的玉米窝头。 向云闻着香味就馋了。冷红薯再顶饿,吃了一天也寡淡。她想着白天确实搬了石头出了力,也没太矫情,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虎子挠挠头,转身下楼了。 刚吃了两口,门就被推开了,兰英拎着热水瓶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她手里的碗,又瞅了瞅楼梯口的方向,立马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同志,解放军还专门给你送饭?你跟他们啥关系啊?” 她等热水时,去食堂看了眼,她们的口粮是俩玉米窝头配咸菜,连个油星都没有。 向云嚼着窝头,漫不经心:“这是解放军同志的谢礼,路上遇上塌方,我搭了把手。” 兰英上下打量向云,这么瘦,就算帮忙又能帮多少,见她明显不想多说,她挤出个笑,“原来是这样啊,可真厉害。” 向云没说话,反正说了她也不当真。 兰英讨了个没趣,拎着热水瓶去了水房。 向云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搁在桌上。窗外此时黑透了,但有好多人说话,吵吵嚷嚷的。 过了会儿,楼道里传来声音,“明天咱们跟军车一块儿,大家今晚都早点睡,明早五点起,六点出发。” 楼道里响起好些道吸气声和问话声。 “前边红土坡那片险得很,跟军车走安全。” 向云靠在床头,闭着眼,听着周遭的动静。 这一晚李红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一会儿跟兰英说进厂了要当检验员,一会儿说等发工资了她要攒钱买雪花膏,叽叽喳喳的。 在末世福利院长大的向云早已习惯这种嘈杂声。裹着薄被,睡得很快。 明天的困难明天愁,今天先睡好再说! 29. 第 29 章 第二天天蒙蒙亮,院里就热闹起来。卡车发动的声音、人喊的声音,搅成一团。 等向云去借食堂的锅灶煮好红薯回来时,战士们已经把行李都搬上了车。院子里另外四辆卡车一辆挨一辆排着,旁边围着不少人。 李红和兰英正和同一车的人闲聊,“听说咱们跟解放军同志一起出发,是不是再遇到陷泥里的时候,他们可以帮咱了?” 她们这群人从竹城的天福广场出发,在沿街群众羡慕的目光中进入川藏公路,初时,公路两侧大片的农田里沉甸甸的稻穗让她们感受到丰收在望的喜悦,如同他们现在的心情。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候,车队还没进入新津,新鲜感褪去的部分人出现晕车的情况。一车四十来人最开始也就一两个晕车,等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半数人都昏昏沉沉地躺靠在背包上,感受着川藏公路上的起起伏伏和坑坑坎坎。 后来越来越往西昌这边走,山越高,公路也越窄了,一边靠山另一边就是悬崖,下雨后,道路会变得泥泞和湿滑,车开得更慢了。 但没有一个人催促,大家虽然都年轻,但不傻,知道现在可不是抱怨的时候。要是陷入泥坑里了,司机会让他们下车推。这个时候可不管是男女,都得下车帮忙。 这让李红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才会这么问。 其他人哪里知道,都没回答,只有一路上嫌弃李红过于娇气的代清虹说,“你真想知道,去问解放军同志啊。” 大家都朝院子中的那辆车看去,成宸和周秀民站在车头边说话,201这趟招工的负责人任怀勋脚步匆匆地走到两人面前,“周政委、成连长,谢谢你们愿意带着我们一同出发,我们这次从竹城拉了一百六十多人去渡口市,一路上走得心惊胆跳,好在在这里遇到你们。” 任怀勋嘴唇干裂,嘴角烂了,说话时下意识舔了舔。这一路上,他带着一百六十多人,没睡过一个整觉。 扫过对方烂了的嘴角,周秀民知道这位任同志没有夸大,“没办法的事,雨季,山里气候变幻莫测,我们从奉臾过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山壁塌方,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任怀勋听着直点头,没人员伤亡就是好的。 成宸瞧了眼那边的四辆车,沉声道:“你们跟在我们后面,拉开五十米距离。这样要是有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反应。” 任怀勋应下,招手喊来随车司机,听成宸交代简单的口令。 天大亮的时候,车队出发了。军车走在最前头,后面四辆卡车拉着距离,一串浩浩荡荡地扎进山里。 昨夜县里没下雨,但山里应是下了小半夜。土路泡透了,软乎乎的。路况十分不好,比昨天更险了,一边是松垮垮的红土坡,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车轮碾过水坑,泥点子甩得车篷啪啪响。 周政委坐在驾驶室里,皱着眉:“这红土坡最吃不住雨,往年这时候,总要闹几回泥石流。” 话音没落,前方山坳里就传来闷闷的轰隆声,像闷雷滚过地面,又像石头碾着树往下滑。 成宸脸色一沉,厉声喊:“泥石流!快往后倒!” 司机小齐反应快,赶紧挂倒挡往后退。也就退了三四米的工夫,方才车子待的地方,“轰隆”一声塌下一大片,黄褐色的泥浆裹着断树、碎石,呼啦啦涌下来,瞬间埋得严严实实。 车里人都吸了口凉气,后怕得很。 可没等大家放下心,车熄火了,根本没法倒退。 “都下车!往路边高处撤!”成宸推开车门跳下来,朝车斗吼道。 后车斗的向云和战士们赶紧抄起行李往下跳。 驾驶室的小齐却扒着车门不肯走,红着眼:“政委、连长,车不能扔啊!” “下车!这是命令!”周秀民也没了平时的斯文样,好在成宸此刻赶到,两人合力把小齐从驾驶座上扯了下来。 刚往后退了没几步,又一股泥浆顺着路基涌下来,车轮瞬间就被埋了半截。 后面的四辆车看到前面这情况,也都停了下来,但不敢熄火。 压后的任怀勋跑上前来看情况,却见前路全被泥石覆盖,他颤着声问周秀民,“周政委,这里还能过车吗?” 这话他说出来后就觉不妥,忍不住给了自己嘴巴一巴掌,才又问:“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周秀民没计较这些,只看向成宸,成宸盯着那片泥浆看了两秒,转头冲周秀民说:“政委,带着向云同志先走,我带着虎子他们留在这里,帮地方救援和清理。” “你们留下?”周秀民皱着眉,看了眼还在涌动的泥石,“要不你先跟我们一同回县里,看他们需不需……” “需不需要,我们也得留下帮忙,比起他们,救援和清障,我们更有经验。” 的确,这话没错。 周秀民没法说出劝他离开的话语,穿上军装,便背负起不一样的责任,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成连长听令!” 成宸挺直腰杆。 “你带人在此帮助地方清理道路,务必保证队伍人员安全,完成后归队!” “是!”成宸立正回话。 安排好后,周秀民也不耽误,回头冲任怀勋喊:“上车!咱们先回县里,然后从虎丛弯绕路去渡口!” 周政委带着向云朝后面的车走去,拉开一辆卡车的后挡板,先爬了上去,伸手把向云拉上来。 向云站定后,转头看向成宸那边,那些曾经同车的人几乎都留在了这,这是他们的责任。 如同末世来临后的军人一般,不同时空却有着同样的信念。 成宸站在坡边,军装背影挺得笔直,泥浆还在缓缓往下流,他站的地方离危险区只有几米远。 她收回目光,蹲回车斗角落。 四辆车压褶着泥地回到会理,周政委通知了道路办的人后,车队又重新出发,这次,他们绕开了那段被泥石流的路,从虎丛弯走。 虽然绕路让他们多费了半天的时间,但胜在安全。 卡车又走了一天半,才终于到了201厂地界。 远远望过去,根本没有想象中高大的厂门、整齐的厂房。就是一片荒山坡,到处是堆得老高的土石方,搭着一片片茅草顶的工棚。 卡车停在一块平坝上,旁边立着块木牌子,上面是用红漆刷的方块字。 “到了?”李红站在车斗上,浑身僵住,“这就是201厂?不是说国家重点大厂吗?怎么连个围墙都没有?” 她身旁的兰英也懵了:“这……这不是工地吗?” 这么想的人不在少数,大家举目四眺,山连着山,但却是光秃秃的荒石山。再低头看向车下,大片大片的杂草、乱石。 不远处全是忙碌的人群,大家头戴宽沿草帽,背心、衬衣的都有,也分不清是工人还是农民。 看似人声鼎沸、热火朝天,但李红和兰英却觉得这里让她们感觉到压抑和窒息。 这根本不是她们以为 的三线,也不是她们从招工人员嘴里听到的三线。 他们在厂里挤破头争这个名额,以为虽然位置偏,深在山林里,但能穿工作服,拿工资,吃白面馒头。结果眼前连个正经房子都没有。 “这不是骗人吗!”有人喊了一嗓子,立马有人跟着哭,“我要回家!这地方怎么待啊!” “就是!说好的大厂呢?这不是坑人吗!” 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 任怀勋跳下车,站在土堆上喊:“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201厂是三线重点厂,现在是筹建期,就是这个样子!等厂房盖起来,高炉竖起来,那就好了!咱们现在来,就是搞基建的,苦是苦点儿,可等建好了,咱们都是开厂功臣!” 可没人听他的。 几个岁数小的姑娘直接蹲车斗里哭,说要回去,不干了。 李红站在车斗上,浑身僵住,嘴唇在抖。 兰英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先下去吧。” 李红没动。她看着那片荒山坡,看着那些油毡棚子,看着那些穿草帽的人。 “我不下去。”她说。 兰英看着她,又看了看车下,正在犹豫不决时,向云却已背着背篓走到车斗尾,解开挡板,利落地往下一跳。 向云可不是鲁莽也不是想当出头鸟,在大家质疑的时候,她已经快速打量过此地。 朝远处瞧了眼:木头和篾席搭建的工棚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飘着食物烹煮后的香味,说明有热饭吃;边上堆着袋装的水泥、成捆的钢筋,说明物资不缺。 向云不是不失望。她也以为201厂是个“大厂”。 但她更饿,她的背篓里还有三个红薯,这还是她尽量省下来。 有时候,没得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兰英咬了咬嘴唇,心想农村来的就是好忽悠,随即想到自己也是被忽悠来的一员,顿时更气了。 向云走到不知何时站在任怀勋身旁的周秀民面前,咧开嘴,“周政委,我愿意留在这里,请问我去哪里登记。” 周政委爽朗一笑,拉着他身边穿着衬衣的男子说:“老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向同志,她的力气大,吃苦耐劳,你可要把她安排好了!” 这只是客套话,但听在李红等人的耳中,却像拿着向云打她们的脸。 吃苦耐劳是这个年代民众挂在嘴边的口号,也是大多数人身体力行。 车斗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政委嘴里的老方手里握着一把镰刀,上下打量下向云,“老周,你没说瞎话哄我?这小同志看着瘦瘦精精的,哪里像你说的力气大?” 周政委没说话,只看向向云,向云从他的眼神中看明白了些什么,她转头瞧了瞧,正好看见有人拉着一车子农具走过来,她几步迎上去。 在来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双手抓住木车的两边,轻松地把装满农具的车抬离地面,直到腰高,再轻轻倾倒在草地上。 地上有杂草,加上她刻意放轻了动作,农具接触地面只发出闷闷的声音。 却把瞧见这场面的众人震地哑口无言。 老方握紧差点掉下的镰刀,大声连说三个“好”字,“任怀勋,你尽快安排好这群人。小同志,你随我来。” 向云跟在老方和周政委的身后,面上十分淡定。 心里却在想,嘿嘿,今天的口粮有保证了! 30. 第 30 章 向云的动作在车斗上的其他人眼中,像他们这群人里的叛徒,起码在李红和兰英是这样想的。 但留给她们的时间也不多。 任怀勋指着地上的铁锹、钢钎、锄头和镰刀,对众人说:“都别像电线杆子立在车斗一动不动,下来,把行李集中堆在一起,拿上农具。你们到这里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割草搭席棚子。” “为什么?我们是来做工人的。” “工人?咋,工人就不用干活了?”那个推着木车过来的男人听到这话,抬高音量说:“到了这里你们都是主席的战士,都得听党的话,哪里艰苦哪里安家!” 这话一说,好像不下车就不听党的话了,大家只能下了车。等到车上东西都卸下来,任怀勋跟这位男人握了握手,“谢队,人,我交给你了。”说着,爬上了车,卡车吐着黑烟怒吼着离开了这里。 众人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行了,”谢队也就是谢武再次高声道:“大家也看到了,这里荒无人烟,你们不自己搭席棚子就没地方睡,赶紧干活!”说着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地挑了块地,弯腰割起杂草来。 一句没地方睡吓到了不少人,连送他们来的车都开走了,大家也都认了命,陆陆续续捡起地上的农具。 李红不动,兰英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去捡农具,她也去拿了两个镰刀回来,递了一把给李红,李红侧过身,没接。 “不搭席棚子,是真的没地方住,”兰英往前又递了递,见李红还是不接,也没了耐性,随手给了另一边一直盯着农具那边看的女生,“你们没数吗?咱们一百来号人,那边的棚子根本住不下,这人没说错,不搭棚子没地儿睡。” 李红犹豫地看向席棚子区,数了数,好像真是这样,等她转身再想去挑农具时,发现镰刀被挑没了,只剩锄头,她瘪了瘪嘴,拿起一把。 谢武见这群人拖拖拉拉地分配好农具,直起腰安排:“割草的在这边,拿锄头的跟我去那边。” 只见李红一个女的夹杂在一群拿着锄头的男同志里,瘦的很,他刚想挑刺,却又想起刚刚那个瘦的却力气能搬起一车农具的女同志。 张开的嘴,又闭上了,领着人往选定的那片荒地走去。 另一边,向云随着周政委和老方去了指挥部的工棚中。 指挥部的工棚只是比其他的棚子大一点,顶上盖着茅草,墙上糊着泥。里面没有凳子,只有当中摆着一张木板桌,上面摊着几张图纸,桌脚下还垫着一块石头。 十多米外,有一队人正从山坡上往下运送石块。小的石块捡起扔背篓里,大的石块用铁棍撬松动,然后或抬或抱着往下运,没有车,运输全靠人。 向云跟周政委打了声招呼,便加入了运石头的队伍中。 老方给周政委倒了杯水,见这小同志这么有眼色,不由感慨:“难怪主席同志说妇女也能顶半边天,真是不容小觑啊!” 周秀民接过搪瓷缸,刚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这是水?什么味儿啊。”定睛一看,那水浑浊的很,但说归说,他还是咽了下去。 “放心喝,毒不死人,这水烧开了的。”老方不以为意,“说吧,你这趟找我是为了何事?” 周秀民又喝几口解了渴意,“我这趟去奉臾县那边,路过几个公社,那边听说咱们201需要人,想往这边送人。” “来啊,是好事啊!” …… 向云分心听着周政委和老方的对话,边随着人搬运石头。说实话,她曾幻想过201厂会是怎样的?她来了这里可以做什么? 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地方。 末世苦,是人类苦于跟进化植物和变异兽抢生存地盘,苦于不可预测的暴雨、冰雹、地震、泥石流等天灾,苦于没有食物吃。 而这里的苦,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这里有山没林,有石少土,说明资源匮乏,很难种出粮食。 这跟她想要来这吃饱饭的初衷完全背离。 苦一点,累一点她不怕,要是没饭吃……她可不想待在这里了。 不过,时不时闻到食物烹煮的味道,却让她焦虑的心,安定了下来。 这些人也不傻,真要没吃的,谁也不会在这啊。 想到此,她干得更加卖力了。 别人背一背篓的石头来回一趟十五分钟,她背一篓,拎一篓,来回只需要十分钟,这速度这力量,让周围的人不由侧目。 更是引起了负责人余大姐的注意。 余大姐约三十出头,是第一批来201的“老人”,一米68的身高,健壮的体格子让她在一群男人中也不显弱势。 她走到向云面前,“你叫什么?是哪个组的?”说话的口音略硬,跟西南这边的音调不一样。 “向云,我没有组,今天才到这里。” “向云,”余大姐念了一遍,想起听老方说过,今天会来一批新人,她往远处的荒地瞧了眼,“你咋没跟着老谢一起搭席棚子,来了这边搬石头?” 这里房子是没有的,新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割草平地搭席棚子,要不晚上只能露天睡。 向云用胳膊拭去额上的汗水,指了指指挥部的位置,“我是跟着周政委过来的。”没解释她为何没去搭棚子。 余大姐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就见老方跟一名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一起说话。她转头上下打量向云,用脚跺了跺地,“我们要在这片坡地盖房,得先清石头,挖地,这活不是靠着你一个人一天两天就能干好的。力气大也要留着用。” 难得见到个合眼缘的小姑娘,她可不愿她第一天来就干伤了。 向云听出了她话里的提点,想着刚才有人嘀咕着“干这么快,显得咱们很差”的话语,她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是我太急着表现了,谢谢大姐提醒。” 出门在外,多说谢谢总归没错。 “行了,你继续忙活吧。”余大姐是个干脆的,把人 打发回去继续干活,她拎起铁锹,大步朝指挥部走去。 向云继续搬石头,但她这次按照其他人的强度和节奏,并没有出格的表现。 没多久,就听到了哨子声,身边的人停下手上的活计朝一个方向走,向云想了想,往指挥部走去,她跟他们不一样,还是跟着周政委比较好。 周政委看到她,笑着说:“向云同志,我刚把你的证明材料交给了老方,老方,这就是向云同志,你可不要小看她,她不仅力气大,还是个勤快、能吃苦的好同志!” 老方,也就是最开始领着他们过来的男人,朝向云笑道,“向云同志,欢迎你来到201,刚才小余过来说你干活卖力,我就把你安排进她们小组了,你可要好好做,不要让我们失望。” 这么快,她就有安排了? 向云看向一旁的余大姐,积极表态:“我肯定会好好干的。” “好的,你跟我来,你现在是我们组的了,咱们先去打饭,然后去席棚,晚了,可就没饭吃了。” 向云一听晚了没饭吃,也顾不得表态,背起背篓站到余大姐身旁。 “打饭要有饭盆,向云同志你有饭盆吗?” 向云没有,家里的碗都是瓦的,路上用不方便,她就没拿,她着急道:“我没有,这怎么办?”还能有饭吃吗? “没事,我的搪瓷杯也不小,你跟我去拿,这顿先将就着用,等他们后勤……” 两人说话声渐渐远去,老方和周秀民对视一眼,眼中俱是笑意。 他们没觉得向云表现得这么急迫有什么不对,谁不是为了那口温饱啊! * 等向云去到打饭的地方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打饭的队伍排的老长,打好饭的人也没走多远,找个不碍事的位置,或蹲或站着吃。 向云看着别人拿着窝窝头就着海带炖粉条吃的样子,不由咽了咽口水,这一路她没有粮票,几乎都是吃着从家里带的红薯就白水。 只要不是红薯,她都想吃,其实,红薯她也不嫌弃。 没多久轮到向云,她看着架在三块大石头上的大铁锅里的菜,心急地问,“这个吃不够,可以多打点吗?” “不行,都是定量的。” 向云把搪瓷杯递过去,打饭的师傅舀了一勺进去,然后给她拿了两个窝窝头。向云看了眼旁边的人,女同志普遍是一勺菜,两个窝窝头,男同志是一勺菜,三个窝窝头。 咋,这还有性别歧视啊。 但她才来这里,还没站稳呢,可不敢质疑。问了不能多打后,她站在一旁。 下一位就是余大姐,打好饭菜后,两人去了边上,余大姐递给向云一个窝头:“吃吧,我一个就够了。” 向云才不信呢,余大姐自己干的活不少,哪里一个就够。 她没要余大姐的窝头,小声问:“余大姐,不用,我行李里还有红薯,一会我回去再吃点。只是我干的活没比男人少,为啥要比他们吃的少?” 31. 第 31 章 余大姐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窝头收回去,咬了一口,边嚼边说,“这里的定量,是按‘标准体力’算的。男的标准体力比女的高,所以定量多。” 她顿了一下,想起这姑娘刚才干活的猛,又道:“如果你可以保持跟男的一样的工作量,我可以帮你去后勤说。” 想起适才在工地里看到的男的的工作量,向云觉得她没问题。 她算过,那些男的的工作量,耗费的力气并不大,但每顿可以多一个窝头,三顿就是三个,一个月,不少了。 向云眉眼弯了弯,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余大姐。” 见她的模样,余大姐不由咧开嘴,“不用谢。” 窝头很硬,海带炖粉条没什么油水,但向云吃得很满足。毕竟这一路上,虽然周政委他们想要照顾她,但她是那种腆着脸吃白食的吗? 其实是。 不过她还是克制了的,所以一路上她大多还是以红薯饱腹。 余大姐吃的很快,向云不由也提快了速度,吃完饭,向云跟着余大姐舀水涮了遍搪瓷杯,两人往席棚走。 “余大姐,咱们这边上工时间怎么算?以后都是搬石头吗?” “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半集合,八点半吃早饭,九点开始做到十二点半,吃午饭后回席棚子休息,下午三点上工继续干活,做到七点半再吃晚饭。但也说不好,比如今天就吃饭晚了点。” 向云算了算,一天上工十一个小时, 刚想继续问,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什么,我们这么累就给我们吃这个,我不吃,我有钱和粮票,我要吃别的!” 她转头看过去,就见穿着的确良衬衣的李红站在个打饭师傅面前抱怨。 打饭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往锅沿上一磕:“不吃?那就让开。”半点不带软的。 李红脸涨得通红。 兰英站在她身后,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劝:“算了,这里可没别的吃饭的地方。” 李红没动。 向云不由庆幸自己刚才没多嘴,在没本事改变规则前,挑战规则根本就是徒劳。 余大姐见她盯着那边,“那人你认识?” 向云点头:“同一趟车过来的。” 余大姐见她并未多言,也没继续问,领着她走到一片高高低低的席棚区。 向云看着席棚顶的茅草,篾席做的墙,而撑起整个“房子”的框架仅仅手腕粗细的木棍时,心里揪着的那股子劲也终于卸了下来。 风一吹茅草顶哗哗响。 在末世,这种漏风漏雨的地方根本不敢睡。 在这里,向云小心翼翼地问:“余大姐,这里夜里没有狼、野猪这些吧?” 余大姐知道她这是觉得席棚不结实不够安全,只说:“唔,听说有狼,但我没见过。”推开一扇篾席门,指着右边角落的铺说:“你跟我住一间席棚,就是那个位置。” 向云顺着她的手看去,就见一个十来平米不到地方,挤挤挨挨的在四角放着四张床。说是床,其实是因为那上面铺着铺盖,要她看,那用手腕粗的木棍撑住四脚的,六十公分宽度的都算不上一张合格的床。 她以为山坳大队的向家已经算是这个年代破家的定义了,没想到来到这里后,竟然还能遇见更差的。 但是一想到,刚才瞧见过的李红她们割草那一片时,又觉得好像并不算差。 起码她不用搭席棚就有了一块可以睡觉的“床”? 再次瞧了眼那翻个身都有可能散架的床,她问:“我可以给那床加固一下吗?”见余大姐看着自己,她不好意思地说:“我睡觉不老实,怕床塌了。” 余大姐点头,“你可以去找老谢要。”见她一脸茫然,她又说:“老谢就是带着新来的人建席棚的人。需要我去帮你找他吗?” 向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推着一车农具的男人,对余大姐的提议,她摇了摇头,“我去就成,余大姐你先歇着吧。”别人愿意帮你是情分,但她才来这里,可以先试试。 余大姐见她心里有数,也没多说。 向云把背篓往床头一放,跑了出去。 向云过去时,吃饭区已经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了,她找了一会儿才看到正涮了碗打算离去的老谢。 她跑了过去,“老谢同志,我是今天新来的,我叫向云,我被分配到余大姐的席棚,我想加固下席棚,余大姐说工具和材料要来找你。” 谢武看着向云。 这姑娘不久前才在他面前抬起一车农具,现在跑来说住进了余大姐的席棚。余大姐是第一批来这里支援建设的先进工作者,也是出了名的铁娘子。 “行,你跟我来吧。”说着,率先朝空地走去。 从向云来到这里后,一直盯着这边的李红愤愤道:“为什么她就有地方住,而我们还要搭席棚?” “就是,是不是因为她是跟着部队的人来的,所以给她开了后门?” 蹲在一旁的兰英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李红的话说,只起身走到一旁涮干净饭盆。 李红追上去站在她身旁,“兰英,我要去找领导,凭什么她就可以不搭席棚。” 兰英听到这话,声音软和地劝:“李红,还是算了吧,她……”看了眼向云离去的背影,“领导这么安排,肯定是有原因的。” 李红听到这话,反而坚定了要去找领导的决心。她们都是全国各地来支援建设的优秀工人,凭什么这农村来的有优待?! 把没吃完的碗往兰英手里一塞,朝谢武那边追了过去。 自己堂堂钢厂出来的,还比不过一个农村来的土姑娘? 再说,只是问一句,她是响应号召来的,领导不会把她怎么样。 兰英垂下眼帘,默不吭声地帮李红洗干净碗。 一直观察着这边的其他人也赶紧起身,碗都没涮,追在李红身后。她们也都跟着好奇:真要是有不公,是不是自己也能蹭个现成棚子住。 向云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动静,她思考着要是一会儿李红朝自己发难,她应该怎么应对? 这里地方看着像吃了这顿没下顿,但离开了这里,她只能回到山坳大队。 且不论回去后大家看她的眼神和闲言碎语,就说又回到原主从小长大的环境这一点,她就觉得还可以再看看。 所以,不能像在向前公社和红旗大队那样“吵回去”,她决定先看看领导会怎么回答才定。 李红的速度并不慢,半路上就追到了向云他们,她跑到谢武面前,喘着粗气问:“队长,她也是今天新来的,为什么不用搭席棚?” 谢武抬眼盯着这个唯一一个拿着锄头,却娇气的只挖了点地皮就嫌弃累的女同志,眉头紧锁,“她有地方住了。” 有了他这句话,李红倒像逮着理了似的,大声问:“为什么都是新来的,她有地方住,而我们需要自己搭席棚?” 这个时候她也不嫌弃来到这里只能住席棚了,有现 成的席棚住总比自己搭的好。 他们这一批新来的,她刚才观察了一下,没有一个会搭的,就算干到天黑,或许都搭不起一个席棚,岂不是要露天睡? 想到这,她不由挠了挠裸露在外的胳膊上的皮肤,就干了这一会儿活,她就被草里的虫子、蚊子咬了,要是席地而睡,那可真太难受了。 谢武:“因为她被有席棚空位的小组长收进了组,你们没有。” 这,还能这样,李红还想继续问凭什么。 谢武:“别问我为什么她能进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还继续只抱怨不干活,我可以把你踢出搭建席棚的组里,你可以找领导退回原处。” 这可不是他瞎吓唬人,这里有多苦,来过的都知道。难免有意志力不坚定的人想要放弃,对于这种人,他们并不会挽留。 这里是主席都在关心的地方,全国各地的优秀工人都愿意来支援建设,少几个干不了活的,根本算不了什么。 谢武转头看向其他随在李红身后的其他人,“你们要是也有一样的抱怨,也可以离开这里。”说完,没再理李红,转身朝堆放木料的地方走。 向云跟在他身后。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又不是李红,怎么可能去找领导,真的能退回原处?假的。 厂子里的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的工作关系调动后,再想转回去,得原厂的位置还没被别人占了。 可他们出发来这边,都已经一个多月了,厂里的工作任务那么紧,如何会空那么久,所以现在就算他们回去,也是待业青年,而不是工人。 这个后果,他们可受不住。这些人看了眼原处的席棚区,别人都能在这里做好,凭什么他们不行。 想到此,好些人心里憋出了一股劲,朝谢武走的方向而去。 李红没有动,她没想到这里的领导是这样的,当初她们来这边时,厂里动员的时候更多的是说支援建设是国家的方向,是主席看重的! 可她没想到,主席看重的地方这么苦,连住的席棚都要自己搭。 向云倒是没再关注李红,她跟着谢武走到木料堆前,挑了好些根木棍,又拿了不少麻绳,“谢谢老谢同志。” 谢武瞧了眼她拿的材料,不少,肯定不止加固一张床的量,“这么多?” 向云笑着解释:“不止我一张床的。”余大姐让她住进席棚,她可不能当做啥也不知道,加固的时候捎带她们的一起,是应该的。 其他人扫了眼地上的材料,又偷瞄谢武,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谢武摆了摆手,“快点回去吧,代我跟余大姐问个好。”这姑娘倒是个能干活且会来事的。 其他人惊讶! 这还是那个在他们面前只会板着脸训斥他们做的不对的队长吗? 向云可不管他们怎么想,抱着木棍和麻绳往回走。路过李红身边时,李红瞪了她一眼。 向云完全没在意,直直朝席棚走去。 离席棚还有段距离,她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着。 靠门口躺着的张姐先开的口,胳膊肘撑着头,“余大姐,小江真走啦?怎么刚走就补人进来了?” “可不是嘛,”另一侧的瘦高个王姐接话,语气里带着点酸气,“新来的不都跟着老谢搭席棚吗?咋就她特殊,直接进咱们棚?” 向云刻意加重了脚步,像没听见似的,伸手推开篾席门。 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32. 第 32 章 向云抱着木棍麻绳走到自己床边,把东西往墙角一放,抬头冲余大姐笑了笑:“余大姐,我找老谢领了点木料,打算把四张床都加固加固。” 余大姐挑了挑眉:“我需要,正好我越觉得这床不牢固,倒是她们,”挨个指着说,“张庆芳和王雨,你们需要向云帮着固定床吗?” 张庆芳和王雨对视了一眼,赶紧点头:“我们也需要,麻烦小同志了。” 余大姐都开了口,她们哪好说不字。 向云没再废话,蹲下来就动手。 先把自己那张床的床架摆正,床腿晃悠悠的,没用劲就听到了咯吱声。 她挑了两根长短合适的木棍,斜着撑在床架交叉的地方,又扯过麻绳,绕着床腿和撑木缠了三圈,使劲一勒,麻绳紧紧缠在木头间。 勒完又拽了拽,纹丝不动,不错,就这样把四个床腿都用木棍交叉固定好。 坐上去摇了摇,稳了。 她又去帮余大姐绑,等到四张都弄完,总共也才花了半个小时。 张庆芳坐在床上,发现床不再乱响了,“小向做事还挺麻利,这床稳了。” “可不,最主要力气也大,这绑了后就是不一样。”王雨摸了摸捆绑结实的麻绳。 有时候,从背地里说酸话到面对面的表扬,只用了固定四张床的时间。 向云笑着说,“稳就行,我力气大,从小做惯了这些事,要是有需要,张姐和王姐喊我就是。”一副没啥心眼子的模样。 余大姐躺下闭上眼,“好了好了,睡吧,多亏向云同志,咱们能睡个踏实的觉了。” 向云也走到自己床边,把背篓里的铺盖全拿出来,不管如何,她算是在这里住下了。 眯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王雨先醒来,她醒来后叫醒了对床的张庆芳,两人从床底下拿出木盆,再带上草帽,就往外走。 向云听到两人脚步声远去后,睁眼往余大姐那边瞧了一眼,见她呼吸匀称地打着小呼噜,又闭上眼眯了会儿。 等到余大姐传出起身的动静时,向云才坐起身来,见余大姐也从床底下拿出盆要去洗衣服,向云喊住了她:“余大姐,您这洗衣的盆是从哪里买的?还有那饭盆。” 她这趟出来,被褥、红薯和衣服都有,就是像饭盆、洗脸盆这些,都没有带。张春花起了让她拿上家里那套的心思,但向云以拿了家里就没票买了为由拒绝了。 的确,比起弄工业票很难的农村,她都出来当工人了,肯定是她更方便。 “这些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余大姐说,“我叫余秀,你就喊我余大姐就行,别您啊您的,咱们都是革命兄弟姐妹。” 向云立马说,“余大姐,我没有木盆和饭盆,也没有票,但我出来时,爹娘给了些钱,我可以只用钱在这里买到这些吗?” 余秀拧起了眉,这的确是个问题。 她是第一批来到201厂,出发之前领导就给他们打过预防针,201厂周边很荒凉,生活必需品得自带。所以她过来的时候把能带上的都带上了。 不过她也没揪着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去说,而是不确定道:“我可以帮你去问问后勤管运输的人,这几天你就先用我的将就一下。” 向云自然不会拒绝,“谢谢余大姐。”寻摸半天,也没想出来她可以帮余大姐做什么,工作上的事她帮不上,生活上她还需要余大姐照顾,嗫嚅半天,憋出一句,“我可以帮你洗衣裳。” 余秀哈哈两声,“不用,我又不是地主家的小姐,你也不是洗衣工。” 向云这才想起来,这个时代对于阶级身份极为看重。有些话,哪怕原主是贫农成分,也不能说。 她点点头,也没多话,而余大姐也端着盆戴着草帽出了宿舍。 刚才固定了床,大家都要午休,她也没收拾,这会儿趁着宿舍的人都不在,也不怕吵着谁,正好可以收拾。 背篓里的红薯还有三个,今天晚上哪怕再舍不得吃,也要吃掉,不然天热,很快就会放馊了。 她把这几个红薯用衣服盖住,放到了床头,再把衣服都叠好,放在了床尾。 在招待所买的洗漱用品,还都放在背篓里,别的也没了。原主带来的行李很少,仅有的几套衣裳都还是小姐妹桃枝给的和留在娘家干活穿的旧衣。 至于钱和小黄鱼,她瞄了眼根本不防盗的席棚门,决定还是随身携带着。 * 下午上工,向云跟着余大姐她们继续运土石。 她没像上午那样干活不知轻重,只保持在跟男同志一样的负重,频次与大家一样。 有上午见她发猛干活的人打趣道:“这位女同志,才过了个中午,你咋就没力气了?” 向云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上午那是我才来,不懂轻重。现在这样才是我的真实力气。”活脱脱一副刚进厂、怕不被认可的毛躁样子 “小同志年轻,不懂力气要细水长流。” 向云跟大家一起打了几句哈哈,就这么把上午的事遮了过去。王雨和张庆芳听着这话,心下也觉得这位新入组的小同志,倒也没有她们听说的那么爱表现,或许是个好相处的。 只有余秀,对向云反倒多看了几眼。这里不缺使力气的,但有脑子又肯使力气的,不算多。 这样白天上工搬石头的日子,持续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五点半时,余秀领着她班上的一行十二人去了山坡另一头的荒地。 地上的荒草有些有半个人高,走到地方,就见前两天见过的老谢拖着一车农具等着她们。 余秀:“同志们,今天咱们班负责割草。” 什么?割草?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余秀一个钢厂出来的孙晴天问:“老余,今天是又有新人进厂?但割草不是新人做的事,咋是咱们做?” 这是201新人进厂历程,到地方先割草建席棚。 余大姐看向一旁的谢武,示意他解释。 谢武轻咳一声,“这位同志问的好,咱们割草不是为新人做席棚,是为厂房做准备。咱们这里交通不便,外地的砖很难运过来,虽然也有同志正在集中攻破砖窑,但时间不等人。领导们决定,先建土坯房,需要我们来割草。” 向云想起向家的土坯就是用黄泥混杂着稻草晒成的,在没有稻草的这里,就地取材用杂草,没毛病。 但她想得明白,组里其他从大城市来到这里的其他人不理解。 “是让我们割草平地吗?那咱们割草可以,但平地可没那个力气。” 大家还以为只是把这片杂草割掉就成,跟搭席棚子一样 ,整出一片地来,应得也干脆。向云意识到不会这么简单,她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建房的土砖需要的稻草量不少。 不过余大姐都没说话,她更没必要说出来泄气。 因为来这里的时候都割过草,所以大家拿起镰刀,弯腰割起草来,从天还蒙蒙亮割到天色大亮。 向云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样埋头苦干是有效果的,这片杂草丛生的地方,被她们一群人割了大半。 杂草里最多的就是一种细细长长比竹叶还窄的草,尖头细身,被当地人喊做“火箭草”,这草多且密,扎得身上又痒又疼。 汗水顺着脸滑落到下巴,再滴落到地上、草上,一个班十二名娘子军,没有一个人喊一声苦。 只有对干完活、完成任务的渴望。 等到吃早饭的哨子吹响时,大家看着还剩一小片的地方,有人都不愿意去吃早饭。当然,这些人里是不包含向云的。 在她看来,活可以干,饭不能少吃。毕竟她干活就为了混口饭吃,跟别人崇高的精神追求是不一样的。 “好了,同志们,咱们先去吃早饭,吃完再来干活!”谢武喊道。 见没几个人动,他看向余大姐,余大姐停下来拍拍手,“保持不怕累的精神很好,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 “……饿得慌!”其他人接话道。 余大姐笑道:“对,饿得慌。走,咱们先去吃饭!” 终于可以吃饭了,向云步子迈得大又稳,她觉得,干什么都不如吃饭实在。 等着她们这一班人洗完手过去排队时,已经好些人蹲在发饭的地方吃了起来。向云瞧了眼,今天的早饭是玉米窝头配咸菜玉米粥。 这年头,光靠吃细粮是吃不饱的,也没那么多可以给他们吃,所以201厂,更多的是玉米、红薯这些更容易饱腹的粗粮。 别人吃得怨声载道,向云倒是还好,比起向家稀得照人影的粥,这里的玉米粥起码是黏糊的、饱腹的,就是水不如山坳大队的好,一股子黄泥巴味。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厂里的生产生活用水是从金沙江里抽出来的,澄清后使用,纯天然,有泥味。 向云边蹲着吃饭脑子里边想着这些不合时宜的话,自己挺乐呵的。 却被突然出现的穿着军装的人打断,“向云同志,你的入职我已经办好了,你别忘记去指挥部领工作证。” 这声音…… 向云蹭地站起来,好几天都没见到周政委,她差点忘记了他,好在人家没忘记帮她把工作的事落实好。 她下意识抹了抹嘴巴,咽下嘴里的食物,“谢谢周政委!”因为心虚,声音微微有些大。 四周蹲着吃饭的人都抬了头,齐刷刷看过来。 穿军装的人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在满是土色的工地上格外扎眼。 周秀民倒是不知道她把他忘了,只说:“我已经把向前大队的情况和联系方式都跟厂长说清楚了,一会就离开这里,希望向云同志在201厂好好干!” 就这样,在向云的目视中,周秀民转身朝另一边的卡车大步走去。 只留周围人在猜想,这农家小姑娘与部队里的领导有什么关系。 “哟,果然不用搭席棚的人就是跟咱不一样。” 33. 第 33 章 “嗯,是不一样。”向云不用转头就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顺着她的话答道:“李红,你在给自己搭席棚的时候,我已经在为201厂运石头了。” “我们若不是被搭席棚耽搁了,也可以为厂里做工作、运石头。”李红不愤反驳。 虽然搬石头比搭席棚更累一些,但只要是为厂里做事,她也不是不能做。 “不,我想说的是,是不一样,但又一样。搭席棚也好,搬石头也罢,都是在为201厂做贡献。李红同志不要懊恼比我晚一天搬石头,你看我今天不就被安排去割杂草了嘛!” 李红脸涨得通红:她是这意思吗,她怎么不知道。 兰英双手攥成拳,这个向云不是农村出身,平时跟她们拌嘴也是直来直去的,没想到来了这里后,说话变得一套套的。 “这位女同志说的对,无论是搬石头还是搭席棚,都是为201厂做贡献!”老方一开口,向云就听出了他话里的碴子味。 老方是跟余大姐、张姐和王姐都是一个厂子出来的,说话的口音都是一样的。 见到他身旁还站着四位穿着白衬衣,深色皮带缚在腰间,看着就像干部的男人,大家不由都站起了身:“方指挥。” 方志抬起手上拿着的搪瓷饭盆,笑道:“各位同志不用站起来,先吃饭,我也是来打饭的。” 大家这会儿才留意到,方指挥和几名看着像干部的人手里都拿着搪瓷饭盆。 在这里,干部和工人一样,都是在这三个石头垒砌成的灶台前打饭菜吃。 被方指挥肯定的向云早已大口嚼着玉米窝头,看着打饭师傅给大家打饭,也就来了这里几天,她现在吃饭速度加快不少。 虽然这里是分餐制,但大家都吃得很快,她吃得慢,虽不碍事,但会引起别人的言语。 说她吃饭磨洋工,现在干活利索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还有说她农村人,吃个饭还磨磨唧唧的,纯属猪鼻子里插葱——装象。 反正就是各种说法都有。但让向云改变的根本原因是:时间不够。 别的还好,早饭就给半小时的时间,慢了,耽误后续工作;晚饭吃饭晚,这里没通电,天一黑,干啥都不方便。 集体生活,看重能不能跟大家同步。 * 吃完饭,向云和余大姐把饭盆和搪瓷杯寄放在打饭处,就朝割杂草的地方走去。 路过山坡时,一阵风吹过,她听到了争吵声。 “又坏了?徐国志,你是不是操作有误,咋坏的那么勤。” “陈星,你可别乱给我身上安罪名,我是严格按照秦技术员教的操作的。” “你没问题,那问题在哪儿!全厂可指着抽水机喝水吃饭呢!快,小于,你去找机修班的老华去。” “陈队长,机修班的人今早出去了。” “全出去了?一个都没留?” 想起同住一个席棚的邢明,“留了小邢在。”小于回答。 “小邢,小邢不是跟你一起进的厂,才去机修班。”满打满算,都没三天。 “不,不知道。”小于苦着脸,他哪里知道,他们都是才来这边,“但他原来在厂是跟着我们厂的大师傅的,应该会一点吧。”总归比自己要强。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你去喊他来。”陈星抓了抓寸长的头发,匆匆决定。 向云的脚步一顿,朝声音方向看去。 仔细从说话声里提取机器的声音——“突突…突…突”,断断续续的,像喘不上气。 这些人说话没收着声,余大姐自然也是听到了的,她不明白向云为什么停住脚步。 才到这边,哪哪都缺人,所以分工没有那么明确,余大姐朝这边走过来的谢武,“老谢,走,咱们先去看看,没水是大事。” 几人过去时,就见几个穿着黄白背心的人正围着一套抽水机。 拉动启动绳,机器有气无力地“突突”两声后,熄了火。 陈星一着急,一巴掌“啪”在拉绳的人的胳膊上,红了一大片,“你会不会拉,机器咋不叫了!” 徐国志就是那个被打的男人,让出位置,“你行你来!” 陈星也工夫计较这些,回忆起平常的操作动作,用力一扯拉绳。 …… 这一下,连“突突”声都没了。 沉默笼罩着几人,他们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上几分。 几人这样,谢武和余大姐对视一眼,更是不知说啥,一群人,没一个懂技术的。 向云皱着眉,凑到余大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这机器没法启动是因为油管里有气,憋住了。” 她回忆起之前听到的,跟正常的抽水机“突突突突”均匀声不一样的声音,判断出来的。 在末世时,她从人类废墟里淘到过两台抽水机,跟现在这个有点像,她当时为了卖上个高价,特意拆开修理了一番,所以对抽水机有所了解。 余大姐挑眉,“你咋知道?”向云不是农村来的,难道他们大队有抽水机? 可就算有抽水机,也不可能会修啊。 向云寻了个相对安全的理由:“我在公社的时候见过县里的师傅修抽水机。” 不过,余大姐本就不是个冒失的性格,她拉住向云,看着不远处着急往这边奔的两人。 小于把小邢给拖了过来。 小邢蹲在抽水机旁,也扯了扯拉绳,这一下,倒是响了起来,就是抽不上来水。 他朝陈星说,“陈队,我以前在厂里没修过抽水机,来这里后,也没见过秦技术员他们修过。” 这里是啥环境,人来这里都不容易,何况机器,他虽被小于拉着过来了,但他可不敢说大话。 “你咋能不会,你可是机修班的,你肯定会修。”陈星就当没听到他的话。 不是他要为难一个小同志,实在是全厂就指着这台抽水机呢,修不好,就没水用。 小邢苦着脸,把机器外壳拆掉,对着那大大小小的零件,一筹莫展。 这玩意,金贵着呢,他没那个金刚钻,也不敢揽瓷器活啊。 要是弄坏了这个,别说在201厂发光发热了,别说什么为国家做贡献了,他明天就要被厂里辞退了! 想到这里,小邢一个大小伙子,眼泪都要掉了。 余大姐开口了:“小邢,我们这倒是有个法子,你愿意试试吗?” 小邢犹豫了。 他看了眼余大姐,再看了眼那台抽水机。 “排一下气,费不了多少事。”余大姐说。 小邢人高高大大的,胆子却不大,主要他也没底气。 陈星可不管那么多,“余大姐,你说,我让他做!”他是负责后勤这块的,厂里要是喝不上水,吃不上饭,都是他的问题。 况且,这个时候还有别的选择吗? 余大姐扯了扯向云,示意她说。</ p>“第三根油管里面有气,排一下。” 小邢没动。说话的人他认识,是跟他们一趟车来的,听说是个农村出来的,她哪里懂修机器,简直就是胡闹! 但他没说出来,这个时候只要不逼着他修,谁来都成。 陈星拿起扳手,递给向云,“你来。”带着一丝决然。 向云既然说了出来,也没推拒,接过来,轻轻一拧,第三根油管的接头丝滑的松开,发出“呲”地一声。 等到没有动静了,她再把接头重新拧紧,拉启动绳。 抽水机“突突突突”地响了。 一股浑浊的水流入木水车中。 陈星哈哈大笑,双手猛地一拍,“成了!”他走到向云身边,大手一伸,想要拍她的肩膀,但意识到对方是女娃,手顿在半空,比出大拇指:“这姑娘太能耐了!”一着急,口音越发重。 向云张开嘴笑了笑,把扳手递回去,“能帮上忙就好。” 余大姐看了向云一眼,“好了,我们回去继续割草去。” 关心这边,早已过了原定的集合时间。 回去的路上,谢武问:“小同志,你怎么知道是什么问题,还知道如何修?” “听出来的,”向云前半句说了真话,“我们公社也有一台抽水机,我见过县里的师傅来修过。”后面这句话,其实也算真话。 向前公社是有一台抽水机,原主也围观过修抽水机。 但这听出毛病的能力却是她在末世时为了卖高价、能用的抽水机,专门跟着人学的。 “那还真是巧,两台抽水机都犯了同样的毛病。” 哈哈,那倒是没有,但谁能去向前公社查证。 向云煞有其事地点头,“是的,可不就是这么巧。” 谢武没再问,余大姐也没问,几人回去后,其他人早已割起草来,见他们回来,王雨问:“余大姐,你们做啥去了?”平时余大姐和老谢最不喜欢不守时的人了。 其他人手上动作没停,但都留意着这边动静呢。 余大姐:“刚才抽水机那边出了点问题,我们过去帮了下忙。”拿起镰刀,加入割草的队伍中。 没说向云帮了大忙的事。 谢武和向云都没说话,众人见状,以为他们是被喊过去帮忙了,这种事正常的很,也都没多问啥。 一队人都是干活的,很快,这边的杂草都割完了。一行人又转战其他地方,这一天,从天黑割草到了再次天黑。 等到晚上收工的时候,向云的腰差点直不起来,其他人也差不多,汗水流到眼皮上,她只能闭眼,别杀进眼睛里。 没洗手前,她不敢用手背或者胳膊擦汗,怕脸上更痒。 谢武小跑着过来,拉着余大姐去一边说了几句话。 余大姐点了点头。 等大家吃了晚饭,回到席棚后,点着煤油灯的席棚有些光,但不够亮。 余大姐收着声跟向云说:“明天早上,你不用割草了去机修组报到。” 向云讶然。 王雨和张庆芳一惊,她们也不想割草,一声“余大姐”,惊得席棚隔壁都停了动静。 席棚哪里能隔音,夜里有人说梦话,其他棚的人都能听见。 余大姐根本不给她们问出话的机会,熄灭了煤油灯。 向云看着漏着星空的席棚顶,耳边是各种动静,闭上了眼。 不管如何,有饭吃就成! 34. 第 34 章 向云是被雨滴醒的。 外面下着大雨,席棚内下着小雨。 余秀、张庆芳和王雨熟门熟路地从床下拿出木盆放在漏雨的位置。向云没有盆,只能用搪瓷杯接着,杯子不如饭盆大,余秀把她的饭盆给了她用。 其余三人都还好,漏雨的位置不是床头就是床尾,哪怕床上放着接水的盆,也能蜷着身子眯一会儿。只有向云的漏雨位置正好在床正中,往常可以看到星空的缝隙,现在全是雨水的通道。 向云只得脚踩着地,将上半身蜷成一团缩在床头。 饭盆容量小,没多会儿溢出来的雨水浸湿了床。向云赶紧把水洒到地上继续接,这样反复几次,雨才停。 雨停了,茅草顶还时不时掉落雨滴。 听到起床号角时,向云神情难免有些恍惚。 昏暗的环境,雨水混着草木的霉味,让她回想起在末世讨生活的时候。 王雨瞧见向云这摸样,嘴角扬了扬,“小向,你这老没盆也不行啊,洗衣服用余姐的就算了,就连接雨水都用的余姐的饭盆,你用了她用啥。” 向云没接话,她知道王雨这是在挑刺呢。 上回帮着固定床,两位室友跟她不远不近地处着。都是余大姐班上的,又住一个席棚,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不能老挂相。 但昨晚余大姐让她去机修班不用割草,把这纸糊着的平衡又给捅破了。 “是啊,得亏余大姐人好,总照顾我。我也想买盆,就是现在买不着。” 201厂都还没建起来,自然没有供销社,后勤的人答应了余大姐会帮忙寻摸,但去附近农家采买菜蔬、米粮容易,像木盆、搪瓷杯这一类工业品,农家没有,也买不到。 其实就算有,需要工业票,向云也买不到。 向云赶紧把饭盆里的水倒掉,还给余秀,“谢谢余大姐,我回头再问问别人,看看能不能弄到盆。”厂里缺水,也没条件洗一洗再还。 听她这样说,余秀瞟了王雨一眼,“没事,也不是天天下雨,盆不就是买来用的。” 向云感激余大姐之余,心里也在想,要不她现场寻到材料,然后打一个盆? 可是她不会木工活,在末世的时候,敲敲打打更多是对机器,木工她不通啊。 * 或许是昨晚下了雨,今早的天比平常更黑更沉,闻着空气里的味道,向云觉得这雨白日或许还会继续下。 她把背篓放在相对干燥的位置,再把床上的铺盖什么的全叠好塞了进去。 “咋,你觉得白天还会下雨?”余秀问。 向云点头,指了指鼻子,半真半假地炫耀:“我鼻子可灵了,能闻出雨味儿。” “呲,小向,这下雨不下雨还能闻出来?”王雨觉得向云就是个会说话的小滑头,来了才几天啊,就把余大姐哄得这么开心。 张庆芳好奇问:“雨味儿是什么味儿。”嗅了嗅鼻子。 王雨使劲拉了她一下,整个人都歪了身子,张庆芳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嘟囔一句,“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使,这些话我咋就不会说呢。” 这话,向云听到也当没听到。说啥她们都能酸,她索性不说了。 集合的哨声响起,大家匆忙出了席棚,余大姐领着王雨、张庆芳往东边走去,向云则是去了指挥部的棚子,机修班就在边上的小棚子里办公,属于厂里为数不多拥有独立办公场所的部门。 她过去的时候,机修班的人几乎都到齐了,只有向云来的最晚。 她不知道机修班比别的班提前十分钟集合。 余大姐没跟她说过。谢武没跟她说过。方指挥没跟她说过。 “新人还磨磨唧唧的,迟到了都。” 随着他这句话一同响起的是上工的哨子声,向云的声音也响起:“抱歉,我不知道机修班会提前集合,下回我来早一点。” 一场‘迟到’危机就这么消散了。 向云找了个角落站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棚子。棚子不大,木头架子,篾席墙,地上铺着碎石子,但看着就比席棚“结实”。墙角堆着工具——扳手、钳子、铁锤、锉刀。有几台机器靠墙放着,用帆布盖着。 华丰声看着在场所有人,“昨天,在大家都拿抽水机没办法时,向云同志听出了机器的毛病,并且解决了问题。所以,她这段时间调来咱机修组给我打下手,主要负责抽水机的维护工作。” 听到这话的其他人面上神情不一,却没人敢出声说什么。华丰声可是机修组的老大,是厂长争取来的八级钳工,他们这些人不说巴结,起码是不会当面不给脸的。 201厂从零开始,全国各地各厂派人来支援建设。管你是骨干还是先进工作者,来这里后,也要搭席棚、搬石头、割杂草。成天灰头土脸的比农村泥腿子还泥腿子。 但机修组不一样,主要负责诊断机器故障、拆解、修复和装配,与调来201厂前他们在厂里的工作内容大差不离,都是跟机器打交道,还能得到八级钳工的教导。 八级钳工可不是每个厂子都会有的,而且就算有,人家身边围满了徒弟,哪里轮得到他们。只是这好日子才过了一个来月,就被个新来的农村姑娘截胡了。 原本跟着华丰声打下手的周小军如何能不气,他不阴不阳地瞥了向云一眼,“华师傅,她一个小姑娘哪会修机器,也打不好下手,我也留下来一起打下手吧。”眼神嫌弃,说出来的话,却是客气且有理有据。 华丰声想了想,点头应下。 “好了,今天咱们组要做的事依旧不少,运输队那辆003,行驶的过程老发出“咳哒”声,他们让咱们过去看看,顺带给车辆都做下维护。小军和向云跟着我去后勤组,再检查一下抽水机。其他人,跟着蒋师傅留在这里,把那台柴油机给修理好。” “好的。” 所有人都应了声,向云自然也不例外。 周小军暗啐道:一会他倒要看看这土里土气的农村姑娘怎么修机器! 向云此刻正偷偷往墙角被帆布遮住的几台机器瞄,只是帆布盖得严实,看不清。感受到周小军瞧过来的眼神,她立马收回目光,看向华丰声,像等待将军号令的士兵一样。 华丰声安排好工作,领着两个打下手的往陡坡下走。 昨夜下了雨,一脚下去,能感觉到陷进泥里的黏腻感。 华丰声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周小军走在中间,每次抬脚,脚后跟总会带上泥点子,向云走在最后,她落脚轻,走得也算稳当。 坡两边遍布着杂草和绿植,草叶上还挂着雨珠,向云闻到了泥腥味,混着江水的湿气,分不清是脚下的泥还是江水味。 江面很宽,浪头也不小,汹涌着,怒吼着。 抽水机被几根粗木头架在江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根碗口粗的吸水管从抽水机里伸出来,顺着岩石没入江水中。 刚运了一车水上去,这会儿只有陈星在这盯着。 他嘴角衔着烟屁股,一抬头就瞧见华丰声领着人过 来,其中还有向云的身影,笑道:“老华,还是你速度快,我昨儿才跟你提了这姑娘,今天就给要过来机修组了。” “那当然。”华丰声没说,他昨儿听陈队说那姑娘只是听了听机器的声音,没上手,就找出了问题所在,他立马跟余大姐把人要了过来。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检查一下机器的情况。 华丰声绕着抽水机走了一圈。对周小军说:“检查一下。” 周小军应声上前,按照之前的步骤操作:先拆开进水管底部的滤网,上面有泥浆和细砂,他拧开随身挎着的水壶,冲洗一遍;从随身背着的袋子里拿出个扳手,逐一拧松又拧紧进、出水管的所有接头。 听说昨儿的故障原因就是其中一根管子进了气。 做好这些后,他忍不住瞄了向云一眼,见她没啥反应。 他继续检查抽水机的皮带松紧度,最后打开灌水口,从一旁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灌进泵体里,再次拉绳启动。 抽水机运转起来,有出水,但水流忽大忽小,还有气泡。 这样的情况属于将就着也能用范畴,但出现在他检修步骤之后,就有打脸的嫌疑。 他关了抽水机,又重复了一遍检查流程,甚至这一次,他还把出水管都拆下来看了一眼,确认都是通的,装上后,依旧如此。 华丰声站在一旁,眉头耸了起来。 向云蹲到抽水机附近,侧着头,闭眼听。 其实,以她的听力等级,根本不需要离这么近,但她不能暴露出能力来,只能这般掩饰。 她刚才已经观察过,吸水管没入水中的那一截,水面处的水纹跟旁边不一样。旁边是顺流的水纹,那一截周围有细碎的气泡冒上来,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这般,惹得周小军心里的火呼呼往上冒。 可找着地儿显摆了是吧! “向云同志,你这是在干吗?”他见过不少师傅修机器,但像向云这样的就她一个。 向云早就感受到这位小军对自己的不喜,虽然他说话不会影响她的判断,但她还是朝周小军做出个噤声的手势。 气得周小军举起拳头,只不过被陈星扯住,还嘘他道:“你别打扰向云同志工作!” 周小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向云舀了一勺水灌进抽水机,侧耳细听后,说:“可能是水管底漏气了。” 华丰声虽不是第一次见凭声音断定故障的情况,但依旧问:“你怎么知道?” 向云指着抽水机的泵体:“灌水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有‘嘶嘶’的声音。很空,像有气从底下翻上来。”她又指着出水口:“之前启动后,出水有气泡,时大时小。” 华丰声问:“你觉得是哪里?” 向云指着没入江水中的吸水管:“底下。吸水管最底下。那里有个东西,水从那里漏回去了。” 华丰声说:“底阀。” 周小军反驳,“我明明把所有接头都拧紧了,如何会漏气。”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面没问题,是下面的问题。” 华丰声盯着抽水机许久,说:“那就把吸水管提上来,检查底阀。” 陈星听明白了,瞧了瞧在场几人,老华是大师傅,向云是姑娘,他对周小军说:“来,小同志,我跟你一起来拉。” 向云这会儿可没上前表现,退后一步,站在华丰声身后,眼神胶在没入江水的水管上。 底阀上,到底卡的是什么? 35. 第 35 章 陈星和周小军一起用力把吸水管从江里提了上来,周小军拆开底阀。 阀片和密封面之间,卡着几粒粗砂,导致阀片闭合不严。 清掉砂粒,重新装好,灌水,启动。 水泵“突突突突”地运转起来,出水口水柱饱满,连续不断,没有气泡。 “太好了,这下速度也能提上来了。”陈星大笑,“老华,你就说,我给你推荐的人有用不。” 周小军站在一旁,脸涨得通红。 华丰声没回答陈星的话,走到向云面前,“姑娘以前修过泵?” 向云摇头,“没,只在公社见过师傅修。” 见过,所以就能听出故障问题? 华丰声沉默几秒,老师傅可以通过声音辨别机器的故障点,但那都是经年累月跟机器打交道得出的经验。 眼前这姑娘才多大,一个公社的抽水机能修几回?回回都能被她看到? 既然对方不愿说,他也没多问,只说,“回头由你负责给抽水机维护。” 他没说“跟着我学”,也没说“你做得不错”,但就冲分派了具体任务这一点,本身就是一个肯定。 周小军低下头,死死咬住牙齿。维护抽水机,原本是他的工作,却被一个靠运气捡漏的抢了。 他把能想到的问题点排查了两遍,她才说是吸水管的问题,不是捡漏是什么? 总不能真是她听出来的? 他不信,他也不信华大师傅信了,周小军朝华丰声看去,正好对方也往他这边看过来。周小军再次低头。 向云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她当然感受到了周小军对她的敌意,也猜到她的到来或许抢了对方的位置。但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能者居之,无论是末世还是这里,都适用。 解决了抽水机的问题,约好检修维护的时间,华丰声领着两人回了机修班的棚子。 这边热闹的很。 蒋师傅几人围着台柴油机,在拆气缸。 华丰声凑上前,闷不吭声地看着蒋师傅的动作,向云往原本盖着帆布的位置看去,那里空了一块,应该就是这台机器。 她盯着蒋师傅的动作,看得仔细。她在末世接触的柴油机和这个年代的柴油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末世的柴油机更紧凑,零件更小,蒋师傅现在在拆的柴油机,是她以前搜到一本书里有介绍,现在能看到真机,就像在看一本“活”的教科书。 只是这本教科书也遇到了问题:气缸盖的螺栓已经松了,但是气缸盖却卡住了,撬了半天没动静。 周边围着的人东一句西一句的提建议,蒋师傅觉得可行的都采纳了,但依旧没打开。 向云蹲下来,凑近瞧了瞧,惹得其他人侧目,这个靠着能听出抽水机问题的小姑娘,凑这么近干吗? 近视眼?还是显着她了。周小军撇撇嘴,对向云的行为表示不屑。 向云指着缸盖和缸体接合处的一道缝隙说:“蒋师傅,这儿有道缝。” 蒋师傅顺着她指的地方仔细看去,那里的颜色的确比别的地方深一些,他拿起扁铲,顺着缝隙轻轻一撬,气缸盖松了。 其他人惊呼出声:“这里怎么可能会有缝隙?” 他这个问题没人回答。 “这个姑娘眼神可真不错,做事也仔细,我都没发现。”周师傅把扁铲递给向云,“来,姑娘,你来把这气缸盖撬开。” 向云接过来,学手艺在这里和在末世都是很难得的机会。不过她也没心急表现,反而静下心,仔细打量着缸盖的四角,找好受力点,然后轻轻一撬,轻微的“咔”了一声,缸盖起来了。 围观的众人轻呼一声,这台柴油机他们拆不开,才请蒋师傅亲自上手的,比不过蒋师傅他们认,但比不过一个小姑娘,他们…… 周小军下撇的嘴角此刻都冻住了。 他没想到向云不光会听还会看,这人运气咋这么好,早知道他也早点蹲下去凑近点看了。谁也不会因为修个机器就给机器洗个澡,所以柴油机上黑乎乎的,很难发现缝隙。 所以,下回修理前,先给机器洗个澡? 他嘴角上钩,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荒唐。 但他没别的解释。 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周小军奇奇怪怪的想法,因为打开缸盖后,蒋师傅别拿着扳手把零件一个一个拆下来,按顺序摆在地上。 缸盖、缸垫、活塞、连杆、曲轴、油底壳。 他每放一样,向云就心里默默记一样,却一言未发,因为原主不会认识这些,而她也不确定这里对这些配件的叫法跟自己知道的会不会一样。 华丰声仔细打量向云的神色,看不出她之前有没有见过,他问:“小向同志,你看出问题来了没?” 蒋师傅手上动作一顿,其他人诧异地看向华丰声。 向云摇头,“我看不出问题来。”向前公社是有柴油机,但原主没有印象,那她也不该有。 蒋师傅朝华丰声瞄了一眼,挨个拿起配件仔细打量,“拆开机器后,要是没法一眼瞧出问题,就挨个把配件检查一遍,比如刚才那道缝隙,让缸盖卡住,只要跟出厂的配件又不一样的情况,就会是一个隐藏着的问题点。” 围着的其他人,有的嘴上默念这段话,有的记在了脑子里。 蒋师傅拿起活塞,仔细打量,“你们看,这活塞的顶部有一圈黑色的积碳,边缘有轻微的拉伤。”他把活塞递给最近的向云。 向云拿着仔细打量,甚至还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然后递给身旁的人。大家传递了一圈后,活塞回到蒋师傅的手里。 蒋师傅:“除了我刚刚说的问题,你们看出别的问题来了吗?” 其他人:…… 向云等了等,没听到人回答,她说:“我摸了摸里面,发现有竖着的划痕。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 其他人:什么!内壁还有竖痕吗? 蒋师傅肯定道:“是的,这就是拉缸的痕迹。” 啥? “机油不够,或者机油太脏,活塞和缸壁之间没有润滑,硬磨出来的痕迹。” 学到了,向云很想此刻身边有笔有本,她能把这个知识记下来,可惜,她没笔没本,只能靠脑子记。 蒋师傅把活塞递给向云,“仔细摸一摸。” 向云接过来,仔细感受划痕的深度,记住这个手感后,她又递给了身边的人,轮了一圈。 蒋师傅:“这划痕不算深,打磨一下就好。小邢,给我油石。” 小邢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油石,递给蒋师傅。 蒋师傅用油石蘸了点机油,沿着划痕的方向,一下一 下地推动起来,几下后,用手指摸了摸,再推。 这样重复的动作大约持续了五分钟,蒋师傅再次摸上去。 “好了,平滑了。” 把活塞递给向云,他又用油石蘸上机油在缸壁的划痕上重复同样的操作。 十来分钟过去了,缸壁上的划痕也平滑了。 然后,蒋师傅把地上的零配件一件一件地又装了回去,拧紧螺栓。 向云记着他的每一步,顺序、力道和角度。 “好了,蒋师傅带着小邢去试机,我带着其他人去运输队检查。”华丰声说。 向云依依不舍地看着那台柴油机,说实话,她很想亲自看着机器能无故障地运行起来,虽然这并不是她修的。 但华大师傅的话在机修班里就是指示,她可不能乱来。 一群人,穿过搬石头的队伍,径直去了运输队那边。 向云一个姑娘站在机修班一群大男人中间,显得很突兀,一旁搬石头的工人都往他们这边看。 李红盯着向云的侧脸,一脸的不可置信,“她一个农村出来的,从未在工厂上过班的人,会机修?”机修要是那么简单的话,岂不是很多人都可以去修机器了。 兰英心觉不可能,别说农村出来的,就连她,城里人,想要找门路拜师学机修,都不是件容易事。 找不到愿意教的人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她们是姑娘,哪有姑娘混在一群男人中间学机修的。 这要说出去,闲话都得传一箩筐。 但看着向云走在一群机修工人中间,感受到沉重的背篓,两人都不由羡慕了起来。 向云随着华丰声去到厂子北侧的一块平地,这里整齐停放着五辆卡车,看车的外型,跟她坐过的解放军的卡车一样。 见到他们一行人过来,运输队的队长,退役运输兵陈大壮三步并两步地朝这边走过来,“华大师傅,你们总算来了。今天中午,我们要出去拉一批材料回来,但刚才试车的时候,发现003不仅发出“咳哒”声,连速度都提不上去,得赶紧看看。可不能耽误厂里的任务。” 华丰声点头,“你安排人开一下,让我看看。”说着,加快了脚步,一群人直奔003。 陈大壮大声安排:“唐明,你发动003,直线开出50米。” 运输队的席棚里蹿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来,他朝003车跑去。华丰声等人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等待003车启动。 陈大壮这才发现这群人里面还有个不认识女同志,他下意识说:“这位女同志,这里是运输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不是他歧视,实在是运输队和机修班都是和尚队,从没想过还有女同志能混在其中。 向云轻咳一声,“这位同志,我没走错地方,我是跟着华大师傅过来的。” 陈大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华丰声一眼。 华丰声说:“这位小同志不简单,后勤的那台抽水机,昨天就是她解决的故障。” 陈大壮眼睛一亮,“太好了!” 陈星住在他隔壁席棚,昨晚陈星在席棚里侃大山时,他一字没落地听了全场。 “唐明,一会儿多让发动机轰一轰,叫久点。” 向云:…… 完了,她要是听不出车的问题,岂不是要砸招牌了! 36. 第 36 章 唐明坐进驾驶室。很快,发动机响了起来。 向云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卡车排放出来的蓝灰色尾气。 “呲哒……轰轰……咳哒……轰轰” 这台发动机的声音夹杂着卡顿,就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想咳却咳不出来。 华丰声习惯地拧起了眉,“换个档试试。”说着,朝车的方向走了几步。 唐明闻言立即换挡,车斗随着他的动作抖了一下,他松离合的时候,车往前窜了一下,右脚用力踩油门,发动机“轰轰”响了两声,但车速并没有提上去多少。 向云侧耳,捕捉到一声“嗡”。 陈大壮瞟了眼向云,见她在听着什么却一直没说话。他心想:果然不能信陈星那个家伙的嘴。凑到华丰声身边,小心问:“华师傅,怎么样,找出原因没?” 华丰声:“再开一段距离。”他想要再看看。 陈大壮在空中画了个圆,“唐明,转几圈。” 唐明开着003围着他们一行人转圈,直到华丰声抬手,“停下来,别熄火”为止。 车停后,华丰声从工具箱里拿起一根长螺丝刀,爬上车头,掀开引擎盖,将刀杆抵在发动机上,耳朵贴在螺丝刀刀柄上,表情越发严肃。 向云知道华师傅这是听出什么问题了。末世教她修车的老史听觉没有进化,听发动机时,也用长螺丝刀作为辅助工具。 余光瞟见周围几个人眼神茫然,她抿了抿唇。 因为在“咳哒”声中,还有一声很短的“嗡”,像是金属和金属之间的剐蹭。很短,很容易被忽视,但“咳哒”和“嗡”之间的间隔时长很固定。 老史说,供油时间不对,气缸里会发出有节奏的“咳哒”声,但“嗡”又是如何呢? 向云走到车头,踩着前脸,一撑,站了上去。然后,愣住了。 一旁的华师傅见她这般,以为她这是被车内从未见过的结构惊到了,“是不是第一次见车的结构?” 当然不是,她在末世虽然只是个单干的拾荒者,但末世发生前社会科技和生产力水平都不低,各类汽车、电车、柴油卡车,她见过不少。 她愣住是因为这车也太简单了:一个喷油泵,几根高压油管,几个喷油嘴。喷油泵上有一个机械调速器,用拉杆连着油门。 不过,向云还是点着头,“是啊,第一次见。” 末世的卡车,上面全是线束、传感器、电控单元。她学习修车时,还用手机仔细将每个部位都拍了下来,省得记不住。 两人说话的工夫,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包括陈大壮,他着急问:“华师傅,咋样,找出问题来没?” 华丰声知道他着急,厂子里的任务耽误不得。 但他没急着回答,看着向云,“你听到什么了?” 向云整理了下语言,“我听到了“咳哒”和“嗡”声,每次都是‘咳哒’之后一声‘嗡’。” 华丰声:“我也听到了,间隔是固定的,说明问题出在某一个缸上。”说完这话,他陷入沉思。 其他人拧起眉,不自觉地凑近发动机,陈大壮最心急,耳朵差点就要贴上了,被向云拉住。 这时,华丰声问:“你能听出是哪个缸吗?” 向云听出了是第三缸或者是第四缸的问题。 那个“嗡”声,是从发动机偏后方传来的。她数了数缸的位置——第三缸和第四缸,就在偏后方。 但她摇头,“华师傅,哪一缸?我不懂这些的。” 无论是在末世还是在这里,不符合身份、能力的高调,是会要命的。 华丰声见她眼神真挚,倒是对她高看了几分。起码不是个有几分颜色就自傲到觉得可以开染坊的。 “那熄火,咱们拆开看看。”华丰声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发动机偏后方的位置。 向云知道,华师傅也听出来了。 周小军跳下车,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找出扳手递给了华丰声。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向云就像是看了一场无声的现场修车秀。 因为华师傅是真的一句话都没说,除了让其他人帮着递工具外,就没让别人插手。 向云观察了下其他人,发现他们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反倒是看得十分认真仔细,哪怕拧眉不解,也没人发问。 等到几人下了车,唐明再次启动卡车,向云静静听了听,再也没有其他的杂音了,向云知道,这是修好了。 唐明在驾驶室里兴奋喊道:“修好了,修好了,现在踩油门顺畅多了。” 或许是真的兴奋,车连续围着一行人转了两个圈才停下。 陈大壮兴奋地朝华师傅道谢,“华师傅,您可真是太厉害了,不瞒您说,我们这趟出去是去附近县城给厂里拉粮食和蔬菜的,出去一趟不容易,车子要是不给力,趴窝就完了,我这心啊七上八下的,就怕耽误事……” 谁能想到,高高大大的人,兴奋起来,说不停啊说不停。 向云也理解,要是运不回来粮食和蔬菜,一厂人吃啥?这压力可不老大了。 这时候,下工的哨子声响起,然后是吃饭的号角声,向云立马朝南看去,厂子里的灶台都垒砌在那边。 虽然隔了老远,什么也看不见,她加快了呼吸的频次,想要闻出今天的早饭是什么,奈何隔得太远,她闻不到。 陈大壮赶紧说:“咱们快去吃饭吧,我们这在北头,离那边远,要是不早点去,只能吃锅底子。” 没想到这人挺实在的,向云心里对陈大壮添了一句好人的评价,哈哈,给她吃的,不阻碍她吃饭的,都是好人。 根本没想过,上一个给她吃糖,被她认定是好人的成宸,因为老打量、怀疑她,已经被她拉入不是好人的队伍。 一群人先去机修班拿饭盆,等到再去到打饭区时,那里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哪怕是陈大壮和唐明,都排在十来个人前。 向云懊恼,决定下回不管在哪干活,要么把饭盆寄存在打饭处,要么就随身背着,这样还能省去取饭盆的时间。 站在这里排队后,更馋了。因为她闻到了今天的早饭是什么:玉米窝头和玉米碴子粥。这碴子粥是东北那边的做法,她是来了这里后才吃到的。 201厂的工人天南地北的都有,所以厨子也不是这里本地的,起码向云来到这里后吃的几顿饭,余大姐说,都是她们在家乡常吃的饭菜。 说到余大姐,向云就瞧见余大姐带着老谢几个人走 过来。早上出发前梳得利落的头发,此时已显得凌乱,老谢的头发短,倒是不乱,但沾着草屑。 总之就是,能看出他们一个早上一点也不轻松。 “余大姐你们来了啊!”向云站在几个机修班的男同志中间朝队尾挥了挥手。 余大姐抬头,看到向云站在一群男同志中间,朝自己挥手,她也笑着挥了挥手。 王雨和张庆芳循声看过去,见向云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机修班老跟机器、柴油、汽油这些打交道,只要干了活,哪能这般干净。所以就算去了机修班,她也是坐冷板凳。 王雨这么一想,嘴角不由上扬,但很快僵在了原处。 向云“坐冷板凳”,意味着她“没本事”。但她“没本事”,为什么华师傅让她去机修班? 王雨想不通。 而且对方干净,她们却在苦呵呵地割草,整个人说不上埋汰,却也是被蚊子叮被杂草划伤,哪怕知道自己的任务光荣,难免还是会有落差。 想到此她瞪了向云一眼,更气了。 站在她前面的张庆芳瞧见了个正着,她虽然也不满向云去机修班做轻省事,但她却没王雨这般挂脸,更知道余大姐不爱瞧见这些。 余大姐是个能耐人,连续五年被厂里评为优秀三八红旗手。 来到201厂后,她们被分在余大姐班里时,她是开心的,只是,看着向云那轻松的模样,她心里难免生出几分酸意。 这新来的农村妹儿怎么能比她们混的还好。 打饭的时候,向云发现打饭师傅多打了半勺菜和一个窝头。 这可是男同志的待遇啊,她咋就享受到了! 总不能是打饭师傅手抖,抖多了? 或许是解释给她听,又或许是解释给别人听,打饭师傅说:“这位女同志,你进了机修班,一切都是机修班的标准。” 向云左右看看,说了句“谢谢”,拿着搪瓷杯走到常跟余大姐吃饭时的位置,边吃边等着。 原来不需要靠力气证明,进了机修班,就是机修班的标准。不管如何,早一天提高标准,就是好事。 她咽下窝头,决定从现在开始,得好好干。 吃完早饭,华师傅继续领着机修班的人检查运输队余下的车辆。 向云虽不能暴露自己会修车的技能,但她仗着比周小军更了解修车这件事,抢了他给华师傅递工具的活。 周小军给华师傅递工具,十次有六次对,向云给华师傅递工具,十次有八次对。 甚至有一次,华丰声只是抬起了手,向云就把一把小号扳手递了过去。 这效率、这眼力劲,华师傅当下决定让向云专门给他打下手。 而还拿着中号扳手的周小军被安排和小邢去给运输队其他车做保养去了。 华丰声看着向云的样子,“你想学修车?”比起早上见抽水机时的淡然,现在的她看着十分积极进取。 向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华丰声不解。 “我想跟着华师傅您,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来到201厂后,向云第一次有了自己想要做什么的想法。 37. 第 37 章 向云说到做到。 接下来,她给华丰声打下手时,会把不懂的地方记下来,等华丰声停下来,见缝插针地问。 “华师傅,这个片片为什么放这边?” “华师傅,这个磨损之后,是不是所有缸的声音都会变?” 她这种不懂就问的情况,最开始华丰声是不习惯的。 他当学徒的时候,带他的师傅便是“哑巴教学”——师傅不会主动教,学徒靠旁观和自己摸索。师傅心情好的时候开口指点几句,心情不好的时候,挨骂挨打都很常见。 甚至于他教学徒的时候,也是按照这套来。 可他才拆开机器,把柱塞抽出来,向云凑上前,仔细打量后问:“华师傅,这个铁屑是哪里来的?” 华师傅眼皮抬了抬,只拿起柱塞,对着光看了看,上面裹满的油里,混着细碎的铁屑,用手指抹去那些铁屑,却见许多划痕。 虽然没回答,但盯着他一举一动的向云自然没错过,她点了点头,自问自答:“原来是柱塞上的。” 华师傅闷声回了个字:“是。” 就这样,两人这边的氛围越发融洽、和谐。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周小军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撇了撇嘴,“她老问东问西,会影响华师傅干活。也不知道为何,华师傅对她这么另眼相看。”说这话时,瞟了一旁用机油擦机器的小邢一眼。 听说这向云跟邢明同一批到的201厂,而昨天修抽水机时,他也在场。 邢明:“她耳朵厉害。”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周小军等着自己说向云不好,“能听出问题。” 他才不会上当。昨天要不是向云修好了抽水机,他怕也要因为耽误厂里抽水被踢出机修班了。 见对方没理会到自己的意思,周小军直接问:“邢明,你咋会不知道,你们同一批进厂,难道你们不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201厂来了好几批人,都是全国各地支援建设的工人骨干,大家就算最开始不认识,但在来201的路上也都熟悉不少,来到这里后,艰苦的环境会让大家更加抱团。 “是同一批进的厂,但她是半途上了我们的车。” 邢明知道,就算自己不说,周小军也能从别人那里问到,索性直白道:“从会理出来的半路上,遭遇泥石流,她坐的军车上的大部分解放军同志都留下帮助清路,只有一位解放军同志带着她上了我们的车。” 那位解放军同志一看就像干部,跟201厂的方指挥也认识。肯定是那位解放军同志的缘故,华师傅才会对向云这般优待。 想到此,周小军手上的动作都重了几分。一不小心,手上拿着的零件就那么掉落进装着机油的碗里。 盯着他们干活的陈大壮不干了:“诶,小军同志,你轻一点,这车的零件要是坏了,就完蛋了,这边买都不好买。” 周小军盯着铁质的零件,心想,这玩意是铁的,哪里是他随便用力就能弄坏的。但嘴上却立马道歉:“对不住,陈队长,我一下子没收住劲,我后面会注意。” 陈大壮见他态度还算端正,没继续计较。喊来唐明盯着这边,自己溜达到华师傅这边,笑着问:“华师傅,咱们队里其他车咋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那谄媚的模样,让周小军偷偷翻了个白眼,瞧瞧,这就是差距。 华丰声沉声说:“大问题没有,等这趟你们拉完东西回来,我再来给几辆车换个零件。” “诶,好。那就谢谢华师傅了,这几辆车的零配件太难弄了。” 向云没问为啥陈队长买不到的零配件,华师傅能弄到,这种事在末世很正常,修车的老师傅门路更广。 这一天,跟着华师傅,上午在运输队,下午去了后勤跟着周小军学习如何维护抽水机,等到下工哨子响起,匆忙去打了饭,她赶紧回席棚, 余大姐她们还没回来。 匆忙拿着余大姐的盆打了盆温水回来,吃完饭,洗漱完,再次拿着空盆去了打饭的地方。 三块大石垒砌的灶膛里已经撤了柴火,向云拿起一旁的瓢刮了刮锅底,重复几次,才接了大半盆的温水,她又舀了点凉水掺和到大半盆,就往回走。 “向云,你干吗呢?”王雨眼尖,瞧见了,还瞧见了正在蹲着吃饭的余大姐几人,其中还有李红和兰英。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凑在一起了。 向云举了举手中的盆,回道:“打水呢。” 王雨早就看到了她在打水,她喊住向云,只为了让向云知道她们都知道她打了热水回去,可别想着独占。 一天忙活下来,没地方洗澡就算了,擦澡还是没烧过的水,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李红只往向云那边看了一眼,又缠着余大姐和张庆芳问建厂房的事。另一边的兰英,看明白了王雨用意。 吃完饭,余大姐三人和李红、兰英分开,各自回了席棚。 “余大姐,我已经洗漱完了,这里的温水你用吧。”向云指着还在冒着热气的水盆说。 至于余大姐会不会分给张庆芳和王雨,全由余大姐决定。 “谢谢小向了,我还以为我们今晚只有冷水用了。”余大姐笑着谢道,又对张庆芳和王雨说:“快,你俩把盆拿出来,我给你们分点。” 王雨和张庆芳赶紧拿出自己的盆,“谢谢余大姐。”盯着余大姐给她们分水。 虽然现在还热得只需穿短褂,但用热水还是比凉水感觉要洗得干净点。 “你们可别谢我,要谢得谢小向,要不是她,咱们三个都得用凉水。” “谢谢你啊,小向。”张庆芳顺着余大姐的话,谢道。 向云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也是顺手。”她又不傻,当然知道要不是余大姐这么说,张庆芳是不会向她道谢的。 “对啊,得谢谢小向,”王雨说:“不过,小向,你动作可真是快啊,我们忙活一天,吃饭菜时都凉了,你还能打上热水洗漱,可真是厉害。” 厂里没有专门的水房,都是食堂顺带烧些热水供大家喝,但柴火有限,并不是时刻都有,基本上也就早中晚三顿饭时才有。 大家都是吃完饭后用洗干净的饭盆打些开水留着喝,洗漱的热水就别想了,一般是将就着用凉水擦身,实在受不了的,自己出柴火,等到食堂不那么忙时,借锅烧些热水用。 余秀听到她的话,脸色一沉,给她盆里倒水的动作一顿,“你要不愿用我就不给你倒了,话里的酸味差点把我呛到。” 张庆芳笑着打圆场,“余大姐,王雨不是这个意思,是吧,小向……”朝向云那边看去,就见对方早已合衣躺下,眼都闭上了。 可真是 ,躲人也装像一点,经过后勤部的陈星队长宣扬,现在谁不知道201新来了个凭听声就能判断机器故障的姑娘。 这姑娘耳朵灵,她可不信席棚区这么热闹,她能睡着。 跟她一个想法的还有王雨,但看着真没给自己分热水的余大姐,她只往向云那边瞥了一眼,总归还是没说话。道歉的话语她可说不出来。 几人去外面的水槽处洗漱,余大姐动作快,先回来了,王雨则落在最后,等见不到余大姐的身影后,一旁的人凑上前问,“真的吗?我听说你们屋的那个新来的姑娘,耳朵特好使,听出了咱厂那台抽水机的问题,还修好了!” 现在厂里也就几百人,白天干活,晚上能做的也就瞎聊天,陈星昨晚在屋里说的话,早就传的几乎人尽皆知。 “是吧,”王雨说,“反正今天她去机修班报到了。” “厉害啊,这小姑娘。” “嗯,你小点声,这么大声,她一会儿都听见了。” “哪里会,我们这离你们席棚还有十多米远呢。” 王雨严肃道:“你可不知道,她听得很远。” 对方眼珠一转,拉着王雨,小声说:“真的啊,你给我再说说。” …… 等王雨回去时,席棚黑漆漆地,余大姐和向云都已经睡了,只有张庆芳给她留了门,看到她回来后,也没说几句,就睡了,实在是太困了。 夜里,又下起雨来,向云脚踏着地,蜷缩着上半身睡着前,还在想着,明天雨停了,她一定要问后勤部弄点杂草来,把棚顶的缝给补了。 耳边全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今夜这雨,不止下在这一处。 千里之外,成宸躺在两根木头加帆布做的临时担架上。他的左腿用绷带缠着木板固定着。绷带渗出的血,沾了雨水,浸染到了帆布上。 虎子蹲在旁边,双手扯了扯他临时搭建的遮雨棚上的雨布,奈何雨布只有那么大,遮住了头,就遮不住脚。 “连长,已经跟指挥部联系上了,车马上就来了。” 成宸闭着眼,脸上、身上全是泥,已经陷入了昏迷中,根本听不见虎子在说什么。 雨落下来,打在雨布上,啪啪响,溅起的雨水拔凉拔凉地,虎子浑然不觉,只盯着雨幕中的某个方向。 三个小时前,他们正在抢修段路基时,山坡突然垮了,连长第一时间推开了身边的战士,自己被埋在泥里。 等大家好不容易把他救了出来,才发现,他的左腿被石头砸中,出了好多血,随行的卫生员用绷带和木板做了应急处理。便忙着去救治其他人。 两小时前送走了一波人。 现在,只有虎子和小刘留在这里,等着下一趟接他们的车。 按照常理,来回一个小时足够了,现在下雨,路况不好,两个小时,怎么也该到了。小刘等不及,半小时前去探情况去了。 现在,车子和人,都见不着。 虎子心急如焚,雨越下越大,车子还不来,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看着成宸双眼紧闭的摸样,心中涌出一股害怕,也不知道连长能不能撑住。 念头才出来,就被他“呸”地吐了出去。 他怎么能想这么不吉利的事,他现在就该想马上,车就要来了。 38. 第 38 章 那一夜,雨下了整夜。 201厂割掉杂草、平整过的地面大部分成了泥泞,于是乎,工人们又多了个临时新增的活计,用碎石铺路。 向云白天一直跟在华师傅身边打下手,下班后打好饭菜,顾不得吃,赶紧去后勤部寻了些干草、和麻绳,着急把席棚漏雨的缝隙补上,她在风中嗅到了雨的味道,担心晚上继续下夜雨。 好在席棚的高度有限,找了竹梯,爬上去,找准缝隙的位置将捆扎好的干草盖上去,再用麻绳将其固定在席棚顶的木头骨架上。 修好了自己头上这片,她又凭着记忆,把其他几个地方也都补上。 弄完这些,她赶紧下了梯子去吃饭。 原本8月30日是星期天,可以休息,但厂里马上要来几批支援建设的工人,厂区基建赶工期,指挥部决定,这个周末照常上班。 向云在末世的时候没上过班,原主也没有上班的机会,所以对周末是否能休息这件事并不是很在意。 在大队的时候,出工是按照农时安排,也没有周末休息这一说法。 只是取消周末的消息传到席棚里时,别说惯来情绪表达较为外放的王雨,就连惯来内敛的张庆芳面上都皱起了眉。 两人这表情,余大姐和向云都看在了眼里。 向云知道割草苦。 这几天,开工的哨子还没响,天漆黑的时候,余大姐她们就出了门。 晚上天都快黑了,她们才回来。 三个人进来时,脚步比以往都沉。张庆芳甚至都不是走,而是拖着脚摩擦着地。 向云抬头,视线从她们直不起的腰、手掌缠着沾着黑红血渍的手掌布条上顺移到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划痕和蚊子咬的红点上。 密密麻麻的,看着都瘆得慌。 进来后,几人都顾不上换衣裳和跟向云打招呼,趴在了床上。 很快,向云嗅到几人身上汗酸臭、草汁、血腥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这却是劳动的证明。 向云没多问,起身把打好的热水分散倒在三个盆里,将她们各自的毛巾都浸入盆里,拧干,分别递给几人,让她们能赶紧擦擦。 洗澡就别想了,男同志们还能凑合用凉水冲一冲,女同志们哪怕受的住凉,却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洗。 可不擦也不行。杂草里最多的火箭草,叶长,总是会钻入衣物内影响工作。 为此,余大姐她们不穿袜子,不戴手套。但这样人就遭了罪。 树枝和草在她们脸上、手上、脚踝,只要是露在外的皮肤都有或长或短的划痕,有些还出了血。 每天用毛巾浸湿后擦一擦,既能擦去汗渍、污渍,也能让皮肤舒服点。 可,就算是这么苦,就连平日里最爱说酸话的王雨也都没抱怨一句。 向云知道,不是厂里领导不把人当人看,实在是建厂房的需求迫在眉睫。 随着厂房区的石头和土清理干净,厂里的工作重心到了建房这块。 国家批下来,厂房学习大庆,建造干打垒房。这种房子不需要砖,只需要草拌泥。每天2500斤左右的杂草,分摊到余大姐这个割草班身上,每人要割200多斤。 在向云的帮忙下擦了擦身子的王雨舒服了些,也有心思说话了,她问余大姐:“咱们明天要去更远的山里割草了吗?” 余大姐头闷在枕头中,“是,明天咱们要更早出发。” “那咱们早中晚三餐饭怎么办?他们派人送过去?”张庆芳问。 厂里对杂草的需求量不低,她们这两天已经提到男同志的工作强度了,好在相应,她们的吃饭标准也提到了男同志的标准。 余大姐顿了顿,“不会送,咱们带上窝头进山,早、中饭在山里吃,不回来。” 整个席棚陷入了沉默。 向云听到了两道明显加粗了的呼吸声。 向云眉头拧起。 就在她以为她们会抱怨、会叹息时,王雨挣扎着把枕头扯到脸下,就那么趴着,一言未发。 向云不知道为何,想起余大姐说过的话“咱们是给国家建厂”“咱们是响应党的号召”“咱们是听从主席的最高指示”。 后面两个她不懂,但她懂什么叫做“国家”。 末世的福利院是国家建的。院长奶奶说,是国家养着她们,没让她饿死。 她看了看继续趴在床上的三人,把盆里的脏水端到屋外倒掉。 回来时,整个席棚里充斥着三人的呼噜声,这是真累了啊。 她轻手轻脚地吹熄了煤油灯。 * 九月第一天,向云去到维修班,早上照例去江边看了看抽水机的使用情况,等回到机修班的时候,棚子里的气氛和往日不大一样。 大家围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悲伤,他们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向云还是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 昨夜那场雨,导致县城通往厂区那条唯一的公路边坡塌了,路断了。 向云瞳孔微张,那是不是代表厂里要断粮了。 邢明最先看见了向云,朝她点了点头,“向云同志,你听说了没?咱厂去往县城那条路塌了。” 向云点了点头,她听说了,就在刚刚,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听说了,但知道的消息不多。有没有人受伤?” “有。”邢明重重叹了口气,“是咱们厂的车,打头的那辆被压在下面了,还好石头泥土更多的压在车斗,驾驶员只受了伤,没伤命。” “但最坏的情况是,路被堵死了,咱厂子里也没医生,而且也没法补给粮食和备件。” 向云眉头皱了起来,没法补给粮食,那可真是大事啊! 厂子建设任务重,每天都累哄哄的,要是还饿着肚子,那可真是干不了活啊。 周小军插话:“可不就是,咱机修班好几个常用的备件也卡在塌方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运进来。要是期间某台机器坏了,需要换配件,就遭了。” 就在这时,华丰声黑着脸从棚外走进来,“小军、向云,你们随我去检查下江边的抽水机。” “华师傅,是叶轮出了问题吗?”向云问。 201厂原本有两台抽水机,只是前段时间坏了一台,缺配件,目前就靠这一台抽水机保证厂里的生产、生活用水。要是这台抽水机都没法工作了,总不能靠人力从江边挑水吧? 华丰声:“现在这台抽水机已经连轴转了月余,本想着等新叶轮到了,之前坏了的那台修好,可以替换下现在这台。但采买了新的叶轮堵路上了,我担心 出问题,所以想着再去看看。” 一句话,道尽了现状,也让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台抽水机是厂区的命脉。干打垒房屋需要大量草拌泥,制坯全靠这台泵供水。一旦停机,余大姐她们拼死割回来的杂草堆在山里运不出来,这边就算干草运到,没有水,土坯也拌不成,厂房建设就要直接卡住。 顾不上多说,几人匆忙去了后勤部的取水点。 过去的时候,抽水机正在工作。 华丰声安排:“向云,你听一听,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向云静下心来听了听。 泵体运转时,有持续、细碎的震动嗡鸣。她闭上眼,把那层“嗡”从“突突突突”里剥离出来,是轴承的问题。还没到“响”的程度,但已经在“抖”了。 她心里算了一下。 这台泵每天抽水十几个小时。轴承磨损的初期,能撑三到五天,也可能更短。但备用泵的叶轮磨损了,新叶轮卡在路上。就算现在说“有问题”,也没法停机——停了,水就断了。 她睁开眼,看向华丰声。 华丰声回看她,眼神很稳。 向云摇了摇头。 一直盯着她的陈星见状,松了一口气,“没有问题就成,从早上听说道路塌方起,我的心就七上八下的,担心这担心那,要是这水……唔唔”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矮壮男人捂住了嘴,“陈队长,你可别瞎说。” 陈星好不容易挣脱,“徐国志,你个撇犊子,捂我嘴干吗。” 华丰声打断:“没事我先回去了,你们忙。”说着,转身离开。 向云离开前往县城方向瞥了一眼。路断了,粮食送不进来,如今供水也暗藏隐患,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路面湿滑,往日常走的小路容易打滑跌倒,几人绕到运水车的缓坡,返回机修班。 才走进机修班的席棚,华丰声沉声吩咐:“小军,你去取拉马、铜锤,向云,你去把锉刀、刮刀拿来。蒋师傅,之前拉回来要修的那台抽水机呢,咱们今天拆它的叶轮。” 蒋师傅不解:“新叶轮不是还堵在路上?” 向云也不解,看向华师傅。 华师傅先跟蒋师傅说:“新叶轮什么时候到还不好说,我担心出问题,所以想试着找点别的办法。”蒋师傅明白了,喊上小邢一起去弄。 华师傅又对向云说:“我没听出现在在用的这台抽水机的问题,但看你这模样,刚才没说实话?” 向云点头,瞧了眼周围,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现在在用的这台抽水机的轴承怕是有些问题,刚才我担心说了后,后勤的陈队长会着急上火,没在那儿说。” “你没说是对的,”华丰声看向向云:“具体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我不知道,”向云摇头,边回忆边描述了一番,“声音很细,很密。像是一根铜丝在抖。不是所有方向都响,偏右,大概是轴承座那个位置。”她可没忘记,她只是听力好,没有判断故障的能力。 华师傅沉思后说,“我知道了,不管你听没听错,咱们不能光等新叶轮,没有新配件,咱就靠手艺给翻新一个能用的配件。” 向云:…… 她真不知道还能靠手艺翻新配件的啊! 39. 第 39 章 末世前的生产力和科技水平,早已高度成熟。设备零件有工厂流水线加工,所有精准尺寸、平整切面,都由机器把控。 天灾来临后,人类数量锐减,变异植物和变异兽出现和进化,工业停摆。零件坏了,幸存者会去废墟里寻找合适的零件更换。 这也是拾荒者的工作之一。 所以,向云一直认为,修理是找故障、拼装和找到契合的零配件。 从没想过,有人拿着简单的工具,硬生生靠一双手,把磨损、崩口、近乎报废的旧叶轮,修到能上机运转的标准。 华丰声看出她的错愕,淡淡一笑:“钳工,就是干这个的。机器造得出的毛坯、用废的旧件,没设备、没备件的时候,全靠手上功夫修到合用。” 这时,周小军刚好抱着拉马走进棚子。 他耳尖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句“手上功夫”,嘴角抑制不住的轻轻扬起。 这些天,向云靠着一双异于常人的耳朵,总能抢先捕捉异响、预判故障、递准工具,把他这个正经学过基础的学徒压得毫无存在感。 可现在不一样了。锉削、刮研、静平衡校正,是实打实的钳工童子功,半点取巧不得。向云没法打下手,他可以。 又见蒋师傅已经把叶轮取下来了,不见向云拿来锉刀和刮刀,放下拉马,他几步跑到工具箱前,状似随意地问:“华师傅,锉刀和刮刀您还是用惯常用的那两吗?” “嗯。”华丰声戴上眼镜正凑在叶轮前仔细打量,心不在焉地应道。 周小军挤到华丰声和向云中间,从抱着的工具箱里拿出两把工具,放在华师傅随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向云探头瞧了眼,原来这就是锉刀和刮刀啊。她刚才可不是不愿拿或者忘了,实在是,她不知道什么是锉刀和刮刀,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周小军抢了先。 “好了,这活急,我来做,老蒋,你来给我打下手。”华丰声检查了叶轮上的崩口和痕迹后,抬起头说。 “欸。”老蒋蒋方正戴上眼镜,几步走了过来。 向云扯着周小军后退几步,给蒋方正让开位置。 蒋方正熟练地铺好垫板、摆正工具,找出不同粗细的砂布,再看向华丰声,“华大师傅,你说,怎么修,我配合一起来。” 行业里被称为师傅的不少,但是能被同行尊称为大师傅的屈指可数,整个201厂,也就华丰声一人。 华丰声拿起叶轮,长满老茧的指腹抚过叶片边缘的不规则的崩缺和凹坑。 蒋方正介绍:“这叶轮磨损的厉害,之前没想着修补,是感觉耗费的精力过大,还不见得能修好,这才申请购买了个新件。” 依照当下人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心态,遇到可以修的,绝对不会去买新件。 “是,”华丰声语气严肃,“叶轮每分钟近千转,手工锉削,偏差只要超0.02毫米,上机会导致高频震颤。” “是呀,”蒋方正艰涩开口,“震坏轴承座事小,就怕导致泵体开裂,抽水机完全不能用,还没法修。” 棚内瞬间死寂。 这一刻,向云彻底懂了,为什么要采买配件,为什么最开始不修、现在不得不修——这根本不是愿不愿意费工夫的问题,是风险太大。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华丰声说话的同时一直在摸着叶轮,从崩口到凹坑,从边缘的毛边到裂纹,他的动作很慢很慢。 “崩口不深,但面积不小,得用焊枪补。”华丰声抬起头,对蒋方正说:“要黄铜丝的。” 蒋方正应了一声,走到工具箱前,弯腰从底层抽出一个长条木匣。打开,里面是焊枪、黄铜丝、焊剂盒和一副石棉手套,都整整齐齐码着。他把焊枪放在右手边,铜丝盘好搁在左手侧,焊剂盒搁在正前方,手套放在桌角。 周小军想上前帮忙,被蒋方正抬手挡了一下:“这个我来,你去把垫板擦了。” 周小军立刻从墙角抽出一块厚铁板,小邢找来抹布擦净上面的污垢,平平整整地搁在华丰声面前的木架子上。 这个木架子高度到腰部,正好适合把叶轮架在上面。 华丰声将叶轮架到铁板上,仔细调整了角度,让崩口朝上。蒋方正不用吩咐,已经在叶轮周边垫上几块耐火砖,把叶轮固定住,防止焊的时候滑动。 “点火。” 蒋方正拿起焊枪,先试了试火。蓝色的火苗“噗”地蹿出来,他调了调风门,火焰从蓝白变成柔和的淡蓝,温度高了,声音反而小了。然后他把焊枪递给华丰声,自己站到一旁,手里拿着黄铜丝,等着。 向云站在几步外,屏住呼吸看着。 华丰声接过焊枪,将火焰对准崩口周围反复烘烤。铁锈烧得发红剥落,油污化作一缕青烟。 华丰声又烤了一会儿,直到崩口周围的金属颜色从暗红褪成均匀的灰白,才停下火焰。 蒋方正递上黄铜丝,再将防护面具举在华丰声面前。 华丰声左手拿铜丝,右手持焊枪,将铜丝一端熔进崩口里。他的手很稳,火焰和铜丝的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铜丝一化,金色的液体顺着崩缺的边缘渗进去,一点一点把凹坑填满。他填得很慢,填一层,看一眼,再填一层。 蒋方正在旁边偏过头,闭着眼,手里举着防护面具,一动不动。 随着棚子里难闻的气味扩散开来,华丰声已经焊接完毕,拿起一块干的抹布,摊开,虚虚搭在叶轮上。 “急冷会裂,得让焊接口自己凉。”蒋方正半分享半现场教学。 向云点了点头。 时间过去了半小时,棚子里没人说话。华丰声起身去喝水,蒋方正让小军他们把用不上的工具收好。 又等了半个小时,华丰声才掀开干抹布。 “粗锉。”华丰声伸手。 蒋方正把桌上的粗锉,递到他手里。华丰声顺着叶片原来的弧度,一下一下地锉修焊缝。锉刀推动的声音很稳,不快,也不重。他锉几下就停下来,用指腹摸一摸,再锉。 “老蒋,你看这个弧度。” 蒋方正凑上前,顺着华丰声指的位置看了看,又用手指比了比旁边没补过的叶片边缘。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细线,拉直了贴在叶片的曲线位置上。细线和叶面之间漏出一道很小的缝隙。他把细线移动了一下,朝华丰声点了点头。 华丰声继续锉。 向云看不明白细线是干什么用的,但她没有问。 结合华丰声每一次停下来摸一摸、蒋方正每一次用线贴一贴的过程,她大致猜到了:他们在用线确认叶片的弧度是不是跟原来一样。锉多了,弧线就凹了;锉少了,焊料还凸着。 反复了十几分钟,华丰声停下,将粗锉换成了细锉。细锉的纹路更密,切削量更小。他推得更慢,有时候只推半下,就停下来看一看。 蒋方正在旁边拿着一块砂布,等华丰声锉完一道,他就把砂布叠成窄条,伸到锉刀 够不到的地方轻轻打磨。两个人不说话,动作却像一道流水线上的两道工序,一前一后,严丝合缝。 崩口修完的时候,向云凑近看了一眼。叶片边缘的弧度顺滑,崩缺的地方已经被黄铜填满又修平,如果不是颜色深浅略有不同,她几乎看不出来那里之前有个缺口。 “崩口修好了。”华丰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下面是静平衡。” 蒋方正把粗锉、细锉、砂布一一收回工具箱,然后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长条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根磨得发亮的心轴,一根水平仪,两根平行钢条,还有一小罐红丹粉。 “搭架子。”华丰声说。 蒋方正走到棚子中间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放下一个铸铁支架。支架上面有两根平行钢条,他用水平仪反复校准,气泡停在中间不动,才把心轴插进叶轮的轴孔里。 “心轴要紧贴轴孔,不能有旷量。”蒋方正一边装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向云听得很清楚。这句话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装好心轴后,蒋方正用红丹粉薄薄涂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记号,“涂这个,只是作为参考,待会儿哪边朝下,一眼就能看出来。” 华丰声将装好心轴的叶轮轻轻放到钢条上,用手拨了一下。 叶轮开始转动。缓慢地,一圈,两圈。钢条和轴颈之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叶轮停了,涂了红点的位置朝上。 就这样反复试过几次。 蒋方正指着那片始终朝下的叶片说:“还是这边重。” 华丰声拿起细锉,在偏重叶片的背面轻轻锉了几下。动作很轻,像用刀削苹果皮。然后重新装上心轴,放上钢条,拨动。再停。再看。 “轻了一点。”蒋方正说。 华丰声继续锉。换了个位置,又锉了几下。 反复五次。每一次拨动,蒋方正都会在旁边报一句:“偏左了”“还是右边重”“差不多了”。他的眼睛始终跟着叶轮的转动走,像一个不用仪器就能读出刻度的人。 第六次拨动时,叶轮停在任意位置都不再固定朝下了。蒋方正把它拨到一个角度,松手,它转了两圈,慢慢停住。换个角度再拨,再停。连续三次,每次停的位置都不一样。 “好了。”蒋方正直起身,把水平仪收起来,“轻重均衡了。” 向云看着那根心轴在钢条上自由滚动,叶轮在任何角度都能停住。她终于看懂了——重的一侧永远朝下,轻的一侧永远翘在上面。华丰声锉的每一次,都是在偏重的那一侧去掉一点点金属,直到两侧重量相等。 红丹粉涂上去的那一下,是“标记”,让师傅们一眼就看出来哪个位置值得留意。真正找偏重、去偏重,靠的是叶轮每一次停下时,哪一侧永远朝下。 她用眼睛、用手指、用那种“看它往哪边沉”的本能,把一个已经失衡的叶轮,读懂了。 “装回去试。”华丰声把叶轮从心轴上取下来。 蒋方正已经在收拾工具,一边收一边对向云说:“锉削、刮研、静平衡,钳工童子功。没有捷径,就靠练。你今天看懂了多少?” 向云想了想,说:“看懂了崩口要先补再锉。看懂了偏重就是每次停下时永远朝下的那一侧。” 蒋方正点头,“挺好,等你学会了这些,也可以给华师傅打下手了。” 周小军在不远处听见了,嘴撇了一下。 偏心!蒋师傅咋不来问他呢。 40. 第 40 章 这时候,吃早饭的哨子声响起。 华丰声:“那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把叶轮装回去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用。” 此刻,就连往日吃饭最积极的向云都没立刻拿着饭盆去打饭,而是等把叶轮收好,才和其他人围着华丰声和蒋方正一同去了打饭的地方。 这顿饭向云吃得心不在焉,脑中一直回忆着华师傅和蒋师傅的配合,以及蒋师傅跟她说的话。 吃完饭,大家又赶紧回来,把叶轮装了回去,给柴油机加满油,启动,测试。 都不用向云说,华丰声和蒋方正也听出了声音不对。 华丰声沉声说:“取出来,再试。” 就这样,他们反复拆下、锉磨、装上测试了三遍,在第四遍的时候,声音对了。 机修班的人克制住喜悦,运着这抬抽水机去了江边。 随着华丰声一句“开机试水”,向云把水灌入抽水机,周小军用力扯动了拉绳。 抽水机发出轰鸣声来,“突突突”的声音十分有力,江水顺着水管往上送,稳稳进入取水车里。 水流量足够,水压稳定,成了! 赶来看结果的陈星大笑三声,喊道:“不愧是华大师傅,太厉害了!”厂里即将断粮,要是连水都供不上,他陈星都没脸当这个后勤队长,好在,华大师傅和蒋方正,保住了他,也解决了整个厂子的用水问题。 大家被他的笑声传染,也都笑了起来。 向云笑着笑着,心里涌出另一股滋味。 末世时,为了给不能用的机器寻找配件,她在一座倒塌的工厂里翻了三天,翻到手指流血。那时候她觉得,能找到适用的配件就是本事。 可华师傅刚刚当着众人的面,把一个已经废了的叶轮,手工修回能用的标准。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向云走到华丰声面前,认真地说:“华师傅,我想要学钳工。” 华丰声笑眯眯地看向她,“想做学徒工?也不是不行,只是要是没达标,就只能做学徒工,你也愿意学?” 他有四个徒弟,四人都在原来的厂子,来这边后,许多人都想跟着他学钳工,但他没松口。 向云点头。 这位向云同志,别看是个女同志,但在修配这件事上有天份。老师傅才能修炼出来的听故障的耳力,她这么年轻就有了。 收她也不是不行,只是—— 华丰声语气认真起来。 “在做学徒工之前,你先跟着我干满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一个月后,我考你一次。过了,你可以跟着我做学徒工。没过,你还在机修班,但不算我徒弟。如何?你还愿意跟我学吗?” 向云并不是个没有见识的,不说别的,就说大家对华丰声的敬重,以及他的手艺,她都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我愿意。” 两人的互动被周小军看在眼里,他赶紧也说:“华师傅,我也想要跟着你学。” 华丰声看了他一眼,像是奇怪他为何凑热闹:“你现在不就是学徒工吗?” 周小军一时语塞,学徒工和学徒工也是不一样的,“我也想跟您学。”他是以学徒工的身份进了机修班,但并不是华师傅带的学徒工。 “可以,”华丰声索性看向旁边竖起耳朵都在听他们说话的人说,“咱机修班的学徒工,我都可以带。” 听到这话的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惊喜来,他们大多都是跟周小军一样,是学徒工的身份。 其他人脸上却是浮现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华师傅这话没说死。机修班的学徒工本就是哪个师傅有空就教一教,所以就算没考核,他们也是可以跟着华大师傅学。 只是,徒弟…… 想明白的人朝浑然不知的向云看了一眼,得看这位女同志的造化了。 这边学徒工的事情有了定论,大家以更积极的状态投入了工作。 华丰声和蒋方正这些师傅们都在修柴油机、卷扬机这类大机器,其他人都被安排着修小工具,比如钢钎、撬棍等。 如今201厂处于筹建开荒阶段,地基、厂房和道路是当下迫在眉睫的事。 在“先生产,后生活”的大方针下,机修班的人上午将积压的事做完,下午全部加入运砂石、平整厂区地基、铺建临时施工道路的大队伍中。 运砂石,跟之前从山上往下运石头不一样,这一次是从江边河滩往厂区运。是个力气活,向云不缺力气。 周小军见她神色自若,忍不住多嘴说:“看你这瘦模样,一会儿怕是都运不了多少。” 她,运不了多少? 笑话! 自从来到机修班,她每一顿都能多吃一个玉米窝头,肚子虽算不上全饱,但也不饿了。 所以她的力气比刚穿来的时候大了不少,现在差不多能顶三个人。 但,向云点了点头,一脸真挚地说:“是的,我没周同志的力气大,一会你可要多运一些,为厂里多贡献些力量。” 周小军挺直了背,一脸我就是比你厉害的模样,大步朝河滩走去。 这几天间断下了好几场雨,被铲除表面植物的201厂,哪哪都是雨水浇透的泥。来回走几趟,裤管上的泥点子,让人心情都变得泥泞了。 大家到了河滩,在指挥员的安排下,背上装着砂石的背篓,往厂区走。砂石本就重,湿的更重,周小军被向云的话激出了血性,硬是让人多给加了几铲砂石。 等装满砂石的背篓压上肩头,他咬着牙直起身,一步一步往坡上挪,向云没想到这人这么实在,她原本只是顺着他的话说罢了。 不过,这是周小军的选择,她路过周小军时,朝他挥了挥手,大步朝厂区走去。 她是女同志,长得瘦瘦的,铲砂石的同志给她装的是女同志的标准,向云背起来并不觉得费劲。 第二趟的时候,她让铲砂石的同志按照男同志的标准装。 她没忘记,自己吃饭是按照男同志的标准。第一趟是她想看看周小军会不会真的多背,才没提出按照男同志的标准背。她想着自己走得快,哪 怕多走一趟,也能稳住男同志的标准。 这一趟,周小军排在她之后,见她都多装了,他依旧要求多装一些。 向云大步朝前走。越过蒋方正时,她顿住脚。蒋方正双手撑着腿,正艰难地往上走。她走到他侧后方,单手帮着托起背篓。 蒋方正身后的背篓一轻,他朝身后看去,见是向云,他顿了一下才说:“你自个儿背那么重的背篓,还帮我干吗?快,你先走,我就是走得慢,背得起。” 他年纪虽然比向云大,但他是男同志,向云虽年轻,但是是女同志,女同志天生比男同志力气小。 “这份好意我收了。”说着,蒋方正身子一侧,要将背篓从向云的手里移出来。 蒋方正用的劲不小,但背篓纹丝不动,他反而差点摔倒,还是向云用另一只手扶住了他,但她另一只手依旧牢牢地托在背篓底下。 “蒋师傅,我力气大着呢,你别担心。”向云没往背篓里多放砂石,一来是背篓的容量是固定的,能装的砂石量有限,另外就是单次太重,会让背篓带子负担过重,容易坏。 但她力气大这件事,她第一天来到这里时就显露了出来,没必要瞒,也瞒不住。 蒋方正看向向云,见她脸色红润,呼吸平稳,的确不像受不起这个重量的样子。他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背篓,便没再推拒。 把背篓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继续往前走,两人这样走得虽然慢,但蒋方正的脚步明显轻快不少。 身后好几个越过两人往前走,但两人并不在意,走得快还是走得慢,只要没故意磨洋工,就行。周小军经过他们时,刻意加重了脚步,向云连个眼神都没给。 到了厂区卸下砂石,蒋方正活动了下肩膀,再次道谢,向云摆手,“蒋师傅,我力气真的不小,一筐没背多少,是我怕重了背篓坏了还得修。” 她说这话时,蒋方正见她眼神清澈,并不像是为了安慰自己故意撒谎的模样,笑道:“你力气大那就多运几趟,我没你厉害,慢慢走过去。”指挥部只是让大家都劳动起来,也会让他们人量力而为,所以他的任务量,并不高。 “诶,那我走了。”向云背着背篓,快速朝河滩走去。 厂里给她提了吃饭标准,她定会完成这个标准的任务,她可不是个会吃白饭的人! 蒋方正盯着她的背影许久。 等到夕阳西下时,他们才结束砂石的运送工作,向云顾不得休整,直冲打饭处,她不止要快点打饭,还要给余大姐她们打热水。 其他人累得不行,就她还能跑着前进,在其他人眼里有震惊、有怀疑。 邢明锤了锤肩膀羡慕道:“都累了一下午,只有她最精神。” 周小军看着向云背影,想起自己下午多装的那几铲砂石,又想起向云托住蒋师傅背篓时那只稳稳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你看啥呢?”邢明拍了身边的周小军,“你下午背了那么多趟,不饿啊,走咱们吃饭去。” 周小军收回目光,挤出个笑容:“走,打饭去。” 41. 第 41 章 接下来的几天,向云没等来华师傅的教学。她每天去机修棚,华师傅和蒋师傅都在修大机器,她插不上手,只能旁观。 因为得不到补给,整个201厂的吃饭标准下降不少。 早饭是一碗稀得当镜子照的玉米糊汤,几乎是汤,没啥糊,原本的三个玉米窝头也下降成一个,虽然比起三个窝头时大了些,但却是不够吃。中饭和晚饭是菜配窝头,以野菜为主。 但工作强度却没降,全厂连续好几天从河滩运砂石到厂区。余大姐率领的割草班,也从这个山头割到了另一个山头。晚上回到席棚,基本上等不及擦完脸,她们就趴在床上睡着了,最后还是向云帮着擦了擦。 劳累加上吃不饱,才几天而已,一个屋的四个人,都不同程度的更瘦更黑了。向云不知道这里为什么这么热,太阳火辣辣的,比起山坳大队热多了。 最开始她还以为遇到了天灾——末世就是从天气变热开始的。 后来才发现,只是单纯的热和晒。 回忆着末世的事,向云走进了机修棚。环顾一圈,发现其他人都不在,只有周小军和邢明站在简陋的碳炉前修钢钎。 钢钎是一种外形似放大放粗版的铁钉、专门在岩石上凿孔的工具,她在末世见过,但当时是安装在机器上使用,在这里,全靠人工。 一人握住,几人轮流抡锤砸在钢钎上,借用钢钎的尖头凿开岩石。 一天下来,不管是握钢钎的还是抡锤的,手上都会不同程度的受伤,虎口裂出了血,指头被砸肿成发面馒头的情况比比皆是。 向云问邢明:“华师傅呢?咋只有你们在。”她瞧了眼天色,要不是上工的哨子还没吹响,她差点以为自己迟到了。 “去修卷扬机了,半小时前在席棚区的时候被叫走的。”邢明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那可是够早的。”向云随口应了一句。 “真羡慕你还能睡到上班才醒,我们机修班的人,时常半夜就被叫起来。”周小军半是抱怨半是显摆地说。 向云发现,这里的人对于劳动、被叫起来加班这件事有一种不一样的理解,他们不会生出抱怨,反而是一种自豪。 这种又苦又累却又自豪的情绪,最开始让她不适应。 最开始她是从同席棚的余大姐、王雨和张庆芳身上发现的,之前王雨还会因为她进了机修班酸上几句,但自从开始割草,她现在每天早出晚归的,根本没时间说酸话,但也从未抱怨为什么是她们去割草。 就好像她们不是割草,而是完成什么伟大而艰巨的任务一般。 “铛、铛、铛” 有节奏的敲击声响起,是邢明正双手抡起大锤用力敲击一根烧得通红的弯曲钢钎,周小军努力用一根长柄钳子把钢钎固定成合适的角度。 向云看着邢明捶打钎尖的动作,拇指和食指不由搓了搓。这个捶打的过程,很适合她。 砸直后,邢明用巧劲快速用不同角度捶打钎尖,再“嗤啦”一声插入水桶淬火。 她看了眼被炉火映得通红的周小军,再看了看,一旁放着的七八根弯曲的钢钎,心思活跃了起来。 她想试一试。 从华师傅答应让她做学徒工后,她问过余大姐,才知道,没有真正拜师学艺的前提下,想要学习只能靠偷学。 就这样,等邢明修好钢钎,她提出了换她来抡锤的建议。 邢明下意识摇头,抡锤需要的力量大,向云一个女同志…… “邢明,你让向云同志试一试啊,她力气大,咱得给机会表现。”周小军在旁劝。 这几天他眼睁睁看着向云背着跟他一样重的背篓,健步如飞,就觉得当初认为她力气小的自己更傻了。 这话一说,邢明也只能让出位置来,不过他还是简单说明了下如何发力,以及需要怎么做。 向云刚才已经全程围观过了,她拿起大锤,在烧得通红的弯曲钢钎上尝试性地锤了起来,最开始几下,钢钎的变化很小,看在旁人的眼里,便是她根本没力气矫正。 周小军嘴角撇了一下。 向云找到了力度大小。 “铛、铛、铛” 也就三下,原本弯曲的钢钎直了。 周小军的笑脸僵住,邢明激动道:“对!就是这么锤的,现在再来敲击钎尖,这时候要用巧劲……” 在邢明的指导下,她想起刚才看邢明捶打时,锤子落下去的角度跟钎尖斜面是平行的。她当时没看懂,现在自己上手了,才明白过来。 钎尖的形状不是砸出来的,是“赶”出来的,找准角度,一下一下把铁往尖头赶。 她手腕一转,换了角度,在她的快速敲击下,钎尖在铁砧板上锻打成型,向云停了动作。 周小军没动作。 “插入水桶!”邢明拍了周小军一下。 “嗤啦”声入耳,向云和邢明蹲下了身,双眼盯着淬火后的钢钎,周小军倒是想要晾着向云,但他瞧见一旁好些根要修的钢钎,还是夹了出来。 邢明拿起来,对着光,仔细打量后笑道:“就是这么修的,向云同志你很厉害,第一次修就能修的这么好。” 向云谦虚道:“是邢明同志教的好,”余光瞥过周小军,她顿了顿,“还有周小军同志夹的角度好。” 这话也不算是瞎说,这种靠配合的工作,的确一个人干不成。 不过,她力气大,不用双手抡锤,或许倒是可以一只手固定翻面,另一只手抡锤。 有了向云的加入,她跟邢明轮流着抡锤,等到华丰声、蒋师傅回到机修棚的时候,三人已经将所有的钢钎都修好了,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 “蒋师傅,我们已经把钢钎全都修好了。”周小军大声汇报。 “这么快?”蒋方正讶然。 邢明抢着说:“蒋师傅,向云同志力气大,跟我们一起修,快了一倍。” 蒋师傅挨个检查了下钢钎的修复情况,笑着说:“不错!可以送过去了。” 听到他这话,周小军赶紧拿起这些钢钎,朝工地那边跑去。他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向云正跟蒋师傅说话,没看他。 向云看邢明笑呵呵地继续跟蒋师傅说话,好像并不在意,她走到华师傅身边,“华师傅,下回要是有活,随时可以来席棚喊我。”然后做出个大力的姿势,“我力气大,可以帮忙。” 蒋师傅在旁边接话,“是的,别看她是女同志,力气可不比我年轻时差,这几天的运砂石,向云同志没少帮我。” 华丰声跟他住一个席棚,对他的情况也了解,听他这么说,点头:“那行,这人年纪一上来,力气比不得年轻时了。” 邢明:“华师傅、蒋师傅,你们要是有需要,我虽然没有向云同志力气大,但也可以喊我,我也想尽所能的多做点。” “不错,不错,好。” 两位师傅自然应下,向云看向邢明,脑中突然闪过什么。 邢明虽然没去送钢钎,但也在机修班的师傅面前露了脸,比起去送钢钎顺带在别的部门表现的周小军,也说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 不过,很快她也没功夫想这些,因为周小军抱着一堆钢钎又跑了回来。 蒋方正瞧 见了说:“等吃完早饭,你们上午有得忙了。” 上午的工作就在不断地打击钢钎中度过,下午又到了集体去工地劳动的时间,今天指挥部安排他们从山坡上运石块和泥土。 这些在后世是挖掘机和大卡车的工作,现在全是靠人工挖掘和运输。 但比起运砂石,会相对轻松一点,向云来回搬运着,脑中的思绪已经飘到外面去了。 “听说了没?本来要修到咱们这边的铁路,前段时间下雨时,遇上泥石流了,听说好些个军人被埋了。” 向云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她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说话的那几人都是在指挥部的,他们的消息是整个厂里最灵的,两人说话声音不大,混在铁锹铲土和石块碰撞的声响里,一般人听不太真切。 但向云听得清楚。 “是哪个队伍?” “西南工程兵,当时正在路边抢修路基,前段时间下雨,好些路都被毁了。” “人救出来没?” “救出来了,但有几个伤得重,送到市里的医院去了。” …… 向云继续搬石头,她力气不小,便也没局限于用背篓背土,遇到需要两人用筐子抬的大石块,她就那么抱了起来,运到下面去。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去问问刚刚说话的两人,那个受伤的队伍是不是周政委和成连长他们。转念一想,就算问了,她好像也帮不了什么忙,收起了心思,投入干活中。 她做得轻松,却不知,方志方指挥站在不远处,把她搬石头的动作看了个清清楚楚。 下午从指挥部外面经过的时候,向云听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提到了一个名字——成宸。 只是很可惜,听筒里的话听不真切,这边接线的回答的很短,基本上是“是”“好”之类的,没听出什么确切消息来。 晚上回到席棚,余大姐她们回来时还算精神。 王雨说:“余大姐,咱们的信是不是快来了?”这边的信件一般统一寄出,然后统一收信。 余秀心里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了。” 张庆芳:“哎呀可真好,我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我家崇明还哭着不让我走呢,转眼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小,仔细听,还带着些许哽咽。 “信?”向云出声问,“咱们还能寄信?” 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在末世,基地里用手机,基地之间用卫星电话,她几乎忘了“信”这回事。 “当然可以,”王雨下意识接话,“咱们又不是被关在这里。” 余秀瞥了王雨一眼,笑道:“小向来这里也有段时间了,是不是想给家里写信?咱们这交通不便,发出去的信统一交上去,回信也会统一收取。基本上是一月一次。” 向云想说,她就是好奇,问一问罢了,但视线扫过余大姐床底下的木盆,瞄了眼床头用废木板凑成的小桌子上的搪瓷饭盆,这是之前托人捎带的,今天晚上余大姐回来拿给她的。 床底下还有木盆,这些都是用张春花给她的钱买的,她说:“可我不会写字,怎么办?” “你不识字。”王雨诧异,“那你怎么进的201?” 向云看了王雨一眼,没生气。她知道王雨这人说话不过脑子,不是故意挤兑她。 “我不识字,”她说,“公社办扫盲班的时候,我家走不开人,就没有学成。” 听到她的回答,王雨抿了抿唇,眼里透露出尴尬来。 张庆芳打圆场:“没事,我可以帮你写。” 42. 第 42 章 向云感激地笑了笑,“那太好了。” 她在福利院的时候只上过搏斗课和进化林求生课,比起识字,末世更注重求生,而原主也不识字。 “我们现在就写吧。”张庆芳提议。 余秀和王雨应声说好,张庆芳起身把床褥掀开,下面压着几张印着一行红色方块字和整面横条的纸,她从床下拉出个木箱子,打开,拿出笔和墨水。 王雨拿起煤油灯往张庆芳床板上一放,余秀找出几个信封也走了过来。向云看了一圈,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笔吸入墨水,张庆芳看向向云:“先给你写,你说要写啥。” 这一句话把向云问住了,要不是王雨提起写信,她就没想过这事,好在她脑子转的快。 向家人都不识字,但是没关系,在原主的记忆里,大队长向老实去公社上过扫盲班。 向云想了想。 “爹、娘,我已经进了201厂,当了工人。厂里管吃管住,我力气大,能干活,你们别担心。” 张庆芳写完,抬头看着向云,等着她继续说。 向云说,“张姐,写这么多就够了。” 张庆芳虽然觉得写的太少,但这也不是自己的事,把信拿起来念了一遍。向云确认无误,点了点头。 张庆芳把信折好,装进余大姐给的信封里,用钢笔写上向前公社山坳大队的地址,“明天统一交到指挥部。”说着,把信封递给向云。 向云接过来,随口问:“这个封口咋封?” 王雨:“不用封,指挥部的同志检查后,会帮我们封好,然后寄出去。” 向云没想到这里管的这么严格,还好她信上没写什么别的,也不怕查。 她把信压在枕头下面,接下来是王雨让张庆芳帮忙代笔写信,向云看向王雨的眼神带着不解。 王雨感受到向云目光里的疑问,“我上过扫盲班,但庆芳是初中毕业,所以我的信都是让她代写。” 向云问:“王姐,你之前说我不识字怎么进的201,是听谁说的?”她纯属好奇。她感觉哪怕周政委和成连长想帮自己,但如果违背厂里的规定,他们肯定也不会答应。 王雨没想到向云问的这么直接,委婉说:“我是听别人说的,说大家都是各单位挑选来的,只有你是由部队干部送过来。”说到这,顿了顿,“我以为你肯定不一样,才会被部队干部送过来。” 原来是别人说的。 向云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不一样。我虽然不识字,但我力气大,吃饱了能抵两三个人的力气。部队领导说201就需要我这样力气大的,我就来了。”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朴实的原因,王雨愣了愣,想着李红和兰英跟自己说向云是走后门的话语,一时间都分不清两边谁说的为真。 “王姐是不信吗?”向云既然决定把话说开,便没打算说的含糊,她看向余大姐,“余大姐,我想借你一用,可以吗?” 余秀面露疑惑,但出于惯来的性格,她点了点头。下一秒,她就被向云抓住衣领给举起来了。 余秀发出十分短促的惊呼声“啊”,很快被她给捂住了。 王雨不可置信的张开嘴、瞪大眼看着眼前一幕。张庆芳在余大姐腾空的双脚和向云精瘦的胳膊来回打量。 眼见着余大姐脸色越发涨红,向云赶紧将余大姐放下,“搬石头更方便证明,只是咱席棚没有石头,所以只能借余大姐一用了,你们要是不信,也可以……” 向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雨打断,“我信了,我信了,你力气大。”她可不想跟余大姐一样被她抓着举起来。 张庆芳:“小向这可真是厉害啊。” 余秀抚了抚砰砰跳动的心脏,点头缓声道:“难怪部队领导会送她来咱厂,可惜小向去了机修班,要在咱割草班,每天可以多割多少草啊!” “我在家的时候就割草、锄地都比别人快,而且我还打过野猪呢!”向云昂了昂头,“不过,在机修班也能用上力气,修钢钎快。” 张庆芳羡慕:“割草快可真好。” 王雨震惊:“还能打野猪?” 余秀称赞:“修钢钎快也挺好。” 向云点头,她就是这么厉害。 想到什么,余大姐又说:“你别介意王雨之前说的那句话,其实咱们厂也有好多不识字的,等厂里搞完前期建设,肯定会开扫盲班,到时候你报名,好好学,迟早也能自己给家里写信。” 向云点头,这里不是末世,有机会识字,她肯定要报名的。 第二天,向云把信件递交给了指挥部的人,就去机了修棚,很自然地跟邢明和周小军一起修钢钎。 有她加入修钢钎,机修班修钢钎的工作效率都提高了不少。 吃早饭的时候,华丰声找到向云,“我最近在修卷扬机,没空带你。你先跟着蒋师傅认工具,把基础打好。你可别因为我没空带你就不好好学,一个月后考不过,求我也没用。” 向云点头应下,机修班一众学徒工,大家都有基础,她啥也不知道,是该快点学会基础,不然一个月后的考核,她肯定会吃亏。 于是,这天上午,蒋方正从他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套用布包着的锉刀,一字排开在桌上。 “这是锉刀工具,平的、方的、三角的、半圆的、圆的。要想做好钳工,就得让锉刀成为你的手指头,灵活且好用,能随心用。” 向云凑上前,挨个拿起打量,又轻轻放下。 蒋方正对她这认真的态度十分满意,讲的更细致了。 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向云认真听着,十来分钟过去了,周小军和邢明这些已经学过基础的人也都围了上来。 其他人拿出笔和纸,快速地在纸上记着蒋师傅的话语,只有向云因为不识字,只能靠脑子记。 讲了半个多小时后,蒋方正从机修班的废料里找出一块四方形的灰口铸铁毛坯。 “这个给你用来做练习,什么时候你把它的六个面锉平、锉光,就可以来找我学后面的。” 向云接过来,还没问她的工具从哪里领,就听见周小军问:“蒋师傅,我们也可以拿着磨好的东西找你学后面的吗?” 邢明和其他几人都看着蒋师傅,眼中全是期盼。 他们这些人虽然在各自的厂里学过钳工的基础,但钳工吃的是手艺饭,只有不断的精益求精不断地学习才能提高手艺。 别看他们比向云早入行,但现在许多师傅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教的内容很有限,他们好多都是偷学来的。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学习的机会,自然不想错过。 蒋方正也是从学徒工做起的,哪能不明白他们的想 法,“可以,你们也一起好了。”他其实也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201厂的人手不够,他跟老华就算有八只手也干不完厂里的活,不如把这些人带好,“好了,接下来,我再教你怎么正确的锉。” 蒋方正站在桌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在桌子左前方,左手掌心压住锉刀前端,右手握柄,拇指在上。 “你按照我这样来,然后推锉的时候,身子往前送……” 向云比照着蒋师傅的动作,听着他的话语,慢慢照着练。 其他人也跟着学。 自这天后,机修棚的角落时常能看到向云拿着锉刀和铁块练习的身影,后来,也不止她一个人练,邢明、周小军、徐帆和李立,大家都在默默的练习。 一人一块铁,一人一把锉,锉刀推拉的声音混在一起,刺啦刺啦的,不好听,但很有节奏。 这并不是个立刻能做好的任务,日常的工作也不轻松,五人只能见缝插针,找到空闲时间就练习。 信交到指挥部后,向云就没管这事了。她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十来天,才到向前公社。 山坳大队 张春花、向勇、向兰和向义正在家里的自留地里种耐寒的冬菜,向勇用锄头翻土,向义拿着小锄头敲碎结块的土块,顺带挖出小坑洞,张春花撒菜种,向兰浇水。 一家人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向家自留地旁边的其他人,也都忙碌着。 向老实往这边走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朝张春花这边挥了挥:“勇子他娘,你家云妹儿来信了。” 这一嗓子,声音不算大,却让这一片劳动的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往他看来。 张春花猛地直起腰,手上的菜种撒在了地上,几步迎了上去:“啥?云妹儿来信了?太好了,她信上咋说的,一切都好吗?” 向勇拿着锄头也跟了上去,向兰向义更是直往大队长身边跑,一家人围住向老实。 “大队长,我姐信里写啥了?” “大队长,你快跟我们说说。” “诶,等等,等我打开后,跟你们说。”向老实撕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信纸,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爹、娘,我已经进了201厂,当了工人。厂里管吃管住,我力气大,能干活,你们别担心。” 没想到就这么点字数,向老实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又抖了抖信封,里面也没有别的东西。 尴尬地朝张春花说:“好像就这么多内容,也没别的东西。” “这丫头,就写这么几个字!”张春花嘴上骂着,眼眶却红了。 向兰说:“娘,这几个字肯定不是我姐写的,她不识字啊。” 张春花想了想,“她请别人写信,肯定是不好意思写太多,才只写了这么些。” 向老实点头,“是这么回事,勇子娘,你准备什么时候给那边回信,我到时候帮你写。” 山坳大队识字的人屈指可数,大队里的人一般都捎口信,要是真要写信看信,也都是请大队长帮忙。 “好,等我跟云妹他爹商量一下,就去找队长你。”张春花应得干脆。 张春花嫌弃信件内容少,殊不知就那几个字,就让周围的大队其他人羡慕不已。 当了工人,管吃管住! 这八个字可真是吸引力太大了。 43. 第 43 章 张春花让几个孩子留在地里忙活,她先拿着向云的信回了家。 向大山前几天着了凉,今天阳光正好,正趴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晒太阳,听见动静,他朝张春花看过去,“咋回来了?是少拿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张春花脸上堆着笑,扬了扬手上轻薄的信纸,“是云妹儿来信了,大队长刚刚给我送地里来了。” 向大山撑起身子,“信里咋说?云妹儿都还好吗?” “好,好得很!”张春花走到竹床边,把信给了向大山,“信没写多少,但说她现在是工人了,管吃还管住。让咱们不用担心。” 向大山骨节分明的手轻抚信纸,“是好,工人好啊,”想到什么他又问:“云妹可说了她现在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 他当初去矿山十年,最后却只是临时工身份,受伤回来后,在队里种地这点收入完全不够给他吃药,家里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 张春花眼神一暗,很快又压下那股失落,“云妹儿信上没写,回头回信时我问问。” 向大山摸着薄薄的信纸,嘴上不停地说着“好”字,很快又说:“还是别问了,别给云妹儿压力,她……”向大山心里涌出苦涩,“当初我要是争气成了正式工,咱家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苦,云妹儿从小就懂事,肯定会争取做正式工。” 张春花心下一松,“这倒是,”这是她尤为自豪的一点,女人家的得意不是来自男人就是来自儿女,“云妹儿自小就懂事。” “大队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信?” “没,他只说我什么时候想回信了,找他去。” 山坳大队在山里,去一趟公社不容易,当初公社开了扫盲班,大队里只有几个人去学了,其中便有向老实。 “是只让回信还是可以捎带些东西?”向大山问。 “这我不知道,”张春花眉头紧锁,“就算能捎带东西,咱家也没东西可捎带的。” 云妹儿离开时,家里的活钱基本上都给了她,吃食,他们每年分的加上自留地里的产出,都不够家里几口造的,哪里还有结余。 向大山想了想,“你把我那条灰色裤子拆了,喊上兰妹儿,赶一赶,多做几双鞋过去,鞋底纳厚点。” 灰色裤子,那可是那几年家里男人还在矿上时添置的,前些年家里那么难,她都没舍得换了出去。 向大山见她面露难色,叹了口气,掰开了说:“咱家别的帮不上,但云妹儿从小穿惯了你做的鞋,鞋是咱能拿出去最合适的东西。” “可那裤子是你为数不多没有补丁,我还想着向勇娶媳妇时……” 向大山摆手:“多条没补丁的裤子,勇子也不会多多少好处,但云妹儿那边一来有了合适的鞋穿,二来,她也会知道家里没忘了她,日后,若是家里有困难,她能拉把手的还会拉一把。” “没鞋,她也要帮家里。”张春花反驳。 “真心帮和碍于情面帮忙,能一样?不说这些,云妹儿也是咱女儿,咱俩既不是后爹也不是后娘,说不上全心全意待她,但也不能不顾她。” 见张春花还要反驳,他一锤定音,“听我的,你赶紧去喊兰妹儿回来做鞋。” 张春花习惯了听向大山的,哪怕心里诸多不愿,却还是进了屋,拿上针线筐就往外走。 “去哪儿呢?”向大山纳闷。 “我去七婶家做针线,七婶纳的鞋底比我做的好。”张春花答道。 现在云妹儿在厂里做了工人,别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她得赶紧去找七婶给勇子相看人家。 见她那着急热切的模样,向大山脑子稍微转了转就明白了,云妹儿被土匪掳走,虽然她回来了,虽然她要回了聘礼,但她的名声在向前公社却是毁了,原本不好说亲的向勇,就更难了。 或许云妹儿这封信是个转机。 “那你去问问吧,但别提赵家那个大妹了,她嫁得好,是她的造化,咱家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张春花点了点头,脸色不好的出了门。 金香妹倒是能耐,也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给赵大妹相看了四五家人,听说这次这一户不是换亲,但给的聘礼不少,反正够给赵二栓找个媳妇了。 不行,她得赶紧给勇子定亲,要不岂不是显得她张春花的女儿儿子不如她金香妹的。 想到此,她脚下的步伐都快了不少。 山坳大队的众人沉浸在收到向云来信的欢喜中,另一边的向云却是愁眉不展地盯着手上的铁块。 她明明都按照蒋师傅教导的步骤去做,怎么自己磨出来的就是不如别人的光滑呢。 照理说她的力气控制已经熟练,别人能做到的事情,她为何就做不到呢? 她不信邪地又用锉子磨了磨,眼见着掉了不少碎屑,只见麻麻赖赖的表面,一点都不光滑,她又换了磨面更细的锉子,也没用。 在旁看了许久的周小军拿出自己的打磨光滑、尺寸合适的铁块,“唉,每个人擅长的工作不一样,向云同志你也不用气馁,你耳朵好使,能听出机器故障,力气大,能搬运东西。” 学好钳工可以修机器,但会修机器的不一定能做好钳工,周小军心想。又站在原地看了向云的操作,他摇着头出了机修班的席棚。 邢明站在旁,盯着向云的每个步骤,挠了挠头,他看不出向云同志哪里做的不对,又看了眼自己磨的铁块,的确,比起自己做的,向云同志做的那个可真是,无法直视。 “要不,向云同志你再找个废料,从头再来做一次?”邢明提议。 没走远的周小军听到这话,皱了皱眉,想到向云已经作废了三个废料了,很快又舒展开了。 不出意外地,向云哪怕照着邢明的动作和步骤来做,还是没成,这一下,邢明和一旁的李立也都抓耳挠腮了,实在是想不明白啊。 徐帆说:“要不向云同志你去问问蒋师傅?我们或许找不出问题来,他肯定能。” 向云咬着唇,“等等,我想再试试。”不得不说,她都产生了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做钳工的想法。 摇了摇头,她直接走出机修班的席棚,打算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缓解下。 邢明几人看着她萧瑟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别说向云同志气馁了,他们看着都觉得太难了! 周小军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向云搁在桌上的那块废铁块,无声地笑了。 傍晚,整个201厂都提前下了班。 往常打饭的空地上正中摆放着一张桌子,桌上坐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个是后勤的陈星。</ p>向云瞄了瞄,在人群里瞧见了割草班的余大姐等人,她悄声问邢明:“这忆苦思甜大会很重要?” 重要到连起早贪黑去割草的余大姐她们都能提早回来。 “嗯,”邢明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小军一声“嘘”打断。 正在这时,站在桌旁的方志大声道:“同志们,今天是咱们201厂第二次忆苦思甜大会,咱们有请咱们201厂的老工人罗平罗师傅讲话。” 坐在桌边的一位头发花白的人站起身,蹒跚着走到方志身旁,用着比外表年轻的声音大声道:“各位工友好,我叫罗平,”说着说着他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下面全是伤疤的小腿,“我是在旧社会受过资本家剥削的广大工人中的一员,我小时候给地主放过牛,那时候……”他从给地主放牛说到下矿井背煤,又说到进厂后被把头用鞭子抽的往事,“所以,我很感谢主席,感谢他领着解放军战士将受苦受难的我拯救了出来,我愿意在201奉献我的所有,只为主席能睡个好觉。” 全场响起掌声,还有人把手放在口中吹口哨。 等到大家安静了一些后,方志又点了几个年轻工人出来讲自己到201厂以后的变化。 听了一会儿,轮到陈星站起来发言,难得遇到个认识的,向云的掌声都大了不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像机修班的向云同志,她也是贫农出身,进厂后吃苦耐劳,不怕累不怕脏更不怕担责任,她在全厂将要断水的之际,站了出来,指出了抽水机的问题,并且指导着修好了抽水机,让全场人免去了喝不上、用不上水的困境,我们要向她学习。” 向云愣住了,她真的没想到陈队长会在大会上提及自己,她感觉自己没有陈队长说的那么好,当初她听到抽水机坏了时会凑上前帮忙,只因为她不想因为断水吃不上饭。 方志带头鼓了掌,大家齐刷刷朝人群中的向云看过来。 王雨在人群中喊话,“向向云同志学习。” 另一边的蒋师傅说:“上去说两句。” 邢明几人听到这话,也跟着附和,向云身前的工友给她让出一条道,让中间的方志和陈星看到了她,陈星朝她招手:“向云同志,上来说几句话。” 向云就这么走到了人群中间,看着人群中一张张脸,她轻咳一声,“我没什么文化,不识字。但我力气大,能干活。厂里管吃管住,比在山坳大队强。我就想好好干活,多学点手艺。” 没有慷慨激昂的话语,却十分真挚。 方志笑着总结:“向云同志干活实在,说话也实在,咱们201厂像她这般默默付出的工人有许许多多,我们厂要做大做好,就是需要这样的同志,不讲虚的,脚踏实地。” 现场响起了如雷般的掌声。 李红黑着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鼓着,兰英脸上噙着笑,仔细看,却是十分僵硬。 向云在掌声中回到了人群里,邢明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觉得向云说的很好,他觉得自己是方指挥嘴里默默付出的工人,而方指挥说,厂里要做大做好,需要他,他很激动。 周小军看着卖力鼓掌的邢明,想起搁在机修棚桌上的废铁,心里冷哼一声。 耳朵好使、力气大又有何用,她做不好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