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觊觎的天之骄子》 1. 第 1 章 科恩警官在天台上看到了一个正在抽烟的亚裔男人。 对方身高至少180cm,穿得低调,没有任何配饰、腕表,墨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打了一条印满小猫玩毛线团的领带。抽的烟是每个便利店都卖的杂牌,任何有辨识度的信息都没有。蹲在地上的模样懒懒散散的,看起来像是个长期坐办公室的上班族。 科恩不敢掉以轻心,特意把脚步放轻,右手提前搭在了腰后,走过去开口:“喂,哥们,大楼戒严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男人闻言抬头,困惑中又带了点科恩熟悉的表情——普通公民们在看到穿着制服、浑身肌肉的特警时那种讨好、惶恐、紧张和好奇。科恩看到他匆忙翻遍了西装口袋,递了根烟过来。 男人指着胸前的工牌自我介绍:“我在47层上班的。” 科恩接过烟,夹在手里:“西?西?” 男人笑了笑,耐心纠正:“是慈。我母语里善良的意思。” 科恩哦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打听:“是日语?” 这个自称纪慈的男人摆摆手:“中文。” 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普通话。” 科恩盯着这个亚裔男人,从刚开始交谈到现在,他基本已经能确定这是一个对今天行动毫不知情的路人,对方的交流从最开始有些生疏以外,整体非常流畅,看起来像是真的没有听到广播。 男人问:“我是不是耽误你们行动了?需要我现在下楼吗。” 科恩思考了片刻,建议他跟自己留在原地:“一层已经戒严了,等行动结束的时候我再送你出去吧。” 纪慈哦了一声,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科恩身上的腰带:“长官,您这些都是真家伙吗?” 科恩被他这种没见识的样子逗笑了:“你亲自试试?” 纪慈打了个激灵,连忙摇头,呵呵笑着重新蹲了下去。 他是很典型的东方人长相,但是鼻骨高挺、眼窝深邃,黑发利落地垂在黑色的眸子前。其实,不看那身胆小窝囊的气质,他是个格外出挑的存在,只是班味儿太重,一股子打工牛马的感觉。 没有接到命令,科恩不得不驻守在天台,他等的有点无聊,想到和旁边唯一的生命体随意地侃大山:“今天风这么大,怎么跑到天台上来抽烟。” 纪慈叹了口气:“来接电话……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跟我分了手,家里哥哥弟弟又不省心,现在挣钱的只有我一个,男人不容易啊。” 科恩看着这个颓废的社畜,有点感同身受:“哥们,你长得不错,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纪慈跟他碰拳,感慨:“我出身不好,我早该想到的。” 科恩莫名有几分激动:“现在的女人就是太物质了!” 纪慈不赞同:“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不是钱的事情。” 科恩觉得这个打工仔真不是一般的愚蠢,亲戚是一帮吸血鬼,前女友嫌弃他离他而去,连抽个烟缓缓都需要跑到风这么大的天台。他叹了口气,点上了那根烟。纪慈反过来安慰了科恩好几次,说他真的不在乎,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奢求了。 科恩被他这种懒散的语气和调侃的内容逗笑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科恩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点焦躁,他检查了三次内部通讯还正常工作,但是行动竟然还没结束? 他的变化吸引了纪慈的注意力,他问:“你们今天是来抓谁的?这么大阵仗。” 科恩知道自己不该说,但是看着纪慈那张活人微丧的脸,知道这人没什么威胁,忍不住激发了倾吐欲:“一个超级大富豪,你肯定听说过——休斯。”见纪慈露出诧异的表情,科恩说:“学贷,儿童基金,银行,石油,粮食券……休斯的休斯。” 纪慈点点头:“麒麟·休斯先生吗?我见过他。他似乎在参与明年的州长竞选。” 科恩否认:“……不,是休斯基金现在的董事,没露过脸,听说是他们家族的养子。成年之后以一己之力吞并了两个科技巨头,去年从非洲矿产历练回来直接上任北美最高的职位,继承权排在了两个亲生少爷之前,是现在麒麟手下最重要的左膀右臂,整个休斯利益集团的实权二号人物!他才24岁。” 纪慈的表情有点古怪,他干笑两声:“哦,听起来,你对他评价很高。” 科恩立刻抖擞精神,连声否认:“呵,我怎么会崇拜这样的人?他是个骗子、魔鬼,惯会操控人心的资本家。他是麒麟的提款机、智囊团,也是替他做所有脏活的棋子。听说,只要得罪过他的人,都被秘密处理掉了!” 纪慈的嘴角抽了抽,叼着烟嘴唔了下。 他换了个问题:“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抓他呢?” 科恩沉默了,正当他犹豫着是不吐不快还是泄密警告时,空中一瞬间悬停了两架直升机,远处天台的门被人暴力踹开,好几个荷枪实弹的同事从天而降——密密麻麻的红点落在了科恩和纪慈两个人身上。 科恩:“……”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个战友一拥而上将旁边抽烟的、科恩眼中颓废的社畜先生猛地按倒在地,一把洛可可抵住了纪慈的脑门。 一个面容隐在特种装备中的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前,一脚踩在纪慈的肩膀上,左手从袖章里掏出一张卡片,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纪慈·休斯先生,你现在依法被捕。我作为猎鹰小队的队长,保证你的合法权益——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科恩被队友拉了一下肩膀才反应过来。 “你……” 忍不住又问:“你耍我?” 纪慈咳嗽了两声,从地上抬起青了一块的脸,一脸无辜:“什么?” 科恩在三十秒前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被无数镣铐缠身、因为被女朋友甩而发愁、抱怨兄弟之中只有自己挣钱的亚裔男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休斯家养子,核心权力层中的二号人物。 他从始至终站在休斯大厦的最顶层,看着下面的中情局、特警、FBI为了他而找的团团乱转。他竟然就这么和一个要抓他的干员心不在焉地抽着烟聊天。 而偏偏,是啊,纪慈什么都告诉他了。 休斯起源自西西里,跟随五月花号其他前行者下船的时候将那些“老本行”一同带到了新大陆。到了这一辈,尽管早已没有所谓的“黑恶势力”,但休斯的财富从一开始就不干净。这些舆论,在休斯这代家主麒麟·休斯近期宣布从政、一位反对休斯石油垄断的物理学家暴毙街头后愈演愈烈。直接的结果,就是某个小国家的皇室宣布与休斯的联姻作废,以表示自己的立场。 被女朋友嫌弃出身…… 家里哥哥弟弟不省心…… 只有我一个人挣钱…… 科恩反复品味了一下这些话,气不打一出来。你也没说你女朋友是公主,哥哥是未来州长,你是福布斯富豪榜蹿的最快的青年企业家吧。 科恩在押送纪慈的时候主动坐了囚车的副驾,脸色不好看。他从后视镜里看这个传说中的恶魔——蒙着眼,但能看出高挑,英俊,文质彬彬又带着点劳累后的疲倦。鼻梁上的淤青又让他显得有些狼狈可怜。都是假象! 纪慈被带到一个地下室的隔间。 椅子很硬,面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两个老式白炽灯——他怀疑一会会用来照他的眼睛。 纪慈的脖子、手腕和脚上都带着镣铐,他觉得有点压得慌,稍稍移动了下肩膀,却见墙角一动不动的那位荷枪实弹的守卫猛地拂向板机,有些惊魂未定地死死盯着他。 纪慈无奈地安慰他:“先生,我的体育课是唯一一门拿了D的成绩。我的长跑不及格,我田径铁饼砸到了旁边计数的老师。” 警卫不可能搭理他。 于是,纪慈继续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 他盯着桌椅上木制品的纹路,心里算着这次这一遭能让股价跌到多少。他从大哥手里的股权结构开始算,然后算他自己,算兆雪抿霜,等他算到老宅佣人房第三间卧室里住着的那个小姑娘的股票会亏多少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非常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是踩着他脸和肩膀往地上砸的那位队长。纪慈觉得自己应该保持大度,谈判嘛,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伤了和气。纪慈慢慢扯出一个笑脸。 男人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依旧像一座锋利又结实的山,面罩下的脸露出来,惊人的年轻,作为男人,因为混血,有些异域的漂亮。纪慈觉得这种柔气兮兮的长相很不霸气,心中不屑,又听到他自我介绍。 第一句话是: “滕应为,第一个抓到你的人。” 纪慈有些不爽,他从小就讨厌比他还要装逼的人。 这让他想到了刚到北美时,因为营养不良发育缓慢而被白人小孩嘲笑的经历。 他翘起腿,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拒绝和这个装逼犯对视。 2. 第 2 章 果不其然,在纪慈闭眼的下一秒,那两道刺目到令人发指的灯光照在了他脸上。 滕应为的声音很冷漠:“我们既然能来找你,就是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如果你自己如实交代,我会算你自首立功的情节,也会降低对麒麟·休斯的选举的影响。” 纪慈木着脸,语气淡淡。 “我一定好好配合。” 滕应为盯着这个跟他有一半血统来自一片土地的嫌疑人——他得到的情报里,面前的人神秘、狡猾,喜欢用那张吸引人的皮相来卖乖。 但实际的谈话中,又给人一种十分顺从的错觉。 纪慈果真如他承诺的那样,从头开始交代,桩桩件件的事情记得非常清楚,大到事件发生时在场吃饭的四十几个人的职务、说过的所有的话,小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细节,都交代的明明白白、毫无保留。旁边的记录员键盘声飞起,感觉嘴角累的要吐白沫。 滕应为从最初的怀疑,到慢慢的加深想法,到现在的笃定:他确信,这个人在故意拖延时间。 纪慈交代的事情都可大可小,有些也确实称得上不干不净。 如果真的要治罪,行贿受贿这样的罪名也能定上。但是,滕应为的直觉觉得不妙。因为纪慈说的所有东西,都太碎了——牵扯了太多人,时间跨度很长,等到真正定罪、上诉,一套程序没有三五年是不可能结案的。但是他给的信息又足够清楚,给办案人员一种胜利在望的错觉。可如果真的一头扑进去,恐怕人力物力都要被消耗殆尽。 意识到这一点后,滕应为的手在桌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纪慈马上停了下来,过了二十秒,记完最后一句的打字员也后知后觉地停止了动作。 滕应为笑。他似乎不经常笑,眼睛里毫无温度,只有嘴角产生了弧度:“纪慈先生,很感谢你的配合。不过,这些有IRS去查。我们来聊聊你吧。” 纪慈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 滕应为:“这个人你认识吗?” 一张照片被推上了桌子,纪慈嘴角似乎要做出反应,向上或是向下,滕应为没有捕捉到。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拉丁裔男子,和他外表潦草的穿搭不同的是,这个男人是哈佛与MIT联合博德生物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代表成就是发现了一种可以长期稳定产出的生物能源。外界反响极高,一度被称为70岁以下最接近诺贝尔奖的学者。 不过,他还有个很著名的身份——社会活动家,支持降低石油权重,使用新型能源,反对资本垄断。 两个月前,他在一场宴会里对一位休斯家庭成员破口大骂;两周前,他被发现死于公寓门口。死因是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盲流乱枪打死。 利益、私怨,种种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滕应为面前这个年轻的休斯家二号人物。他是警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有这样的能力,也有这样意愿将这件事处理的如此干脆的存在。 纪慈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今天他被抓到此处的原因。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下巴轻抬。 “我是跟这个神经病打了一架,也是因为他出言不逊在先。不过,这些你们的出警记录里应该都有。滕队长,我不是为自己辩解,他死的有点太糙了。我是个好公民,一不会雇凶杀人;二……”纪慈眨眨眼睛,腼腆地笑:“不会做的这么简陋。” 纪慈说的是实话。 他真没觉得那天有什么——恨他的人多了去了。 从这件事爆发出舆论的时候他就觉得莫名其妙,他又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变态。 “我孤儿出身,运气好被休斯收养,如今事业小有所成……我不是跟你吹,你去看看所有的匿名论坛,最恨我的就是各种男同胞,天天造谣我的钱来路不正。如果每一个骂我的人我都要杀之而后快,岂不是要累死。” 滕应为也很淡定:“据我所知,那些骂你的账号被永久性属人、属IP、属设备的三重封禁了。” 纪慈哈哈笑了两下,完全不见尴尬。 他十分坦荡:“我收购了那家小公司,给了创始人能一辈子躺在马尔代夫的现金,只是要一个管理员席位而已。我能让讨厌的人闭嘴,为什么不呢?” 滕应为抓住他话中的口子:“所以,你这次也用一样的方式让这个人闭嘴了?因为他攻击了你,你讨厌他,而你又恰好有这样的能力。” 纪慈摇摇头:“真是不错的联想能力,如果能稍微尊重一下我也是个守法好公民就好了。” 滕应为站起来,缓缓走近,纪慈不得不抬起头来和这个比他高的、讨厌的人对视。 滕应为说:“你在消耗我的耐心,这对你没有好处。” 他的手掐上了纪慈的下颌,逼着纪慈抬头,毫无压力地把人拎着怼到了墙角。 因为高大,所以滕应为的手指也长的吓人,直接能够把纪慈的整个下半张脸挡住。他腥风血雨中走过,压迫感极强,从前往往在这个时候,只要滕应为有这类的暗示,一般的嫌犯早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了——猎鹰小队有最高行动权,先斩后奏,生死不论。 纪慈的眼睫毛快速眨了眨,随着滕应为收紧手指,因慢慢失去氧气而变得头晕目眩,眼神里缓缓盈蕴了生理性的泪水。 滕应为不为所动。 “现在,你答应我好好聊天了吗?” 纪慈忙不迭地点头。 滕应为又道:“你会乖乖的对吗?” 纪慈又是唔唔地上下摆动身躯。 滕应为放开了手,纪慈一瞬间得救,趴在桌板上大口大口地汲取着氧气。 打字员做好准备,滕应为问:“两周前的那个周四晚上你在哪?” 纪慈配合的一反常态:“在家。” “有人证吗?”“有。我的女佣。” “她叫……” 与此同时,门被敲响了三声,滕应为的脸色波澜不惊,转身回座位的时候,却听见纪慈带着被掐后沙哑的嗓音说:“队长,你们是不是该从我的大厦里撤退了?” 角落里的警卫一瞬间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看向虚弱的纪慈。 滕应为的手一顿,微微攥拳。 纪慈坐在原地,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语气平平淡淡:“其实,你们根本也没有搜查令吧。所以才蒙着我的眼睛在五条街区以内绕了四十多分钟…收起了钟表,迷惑我你们至少能扣留我24 个小时。但是滕先生,我一直都知道,我们在休斯大厦的地下室里……你们可能以各种理由停留…接到举报、接到火警,但是无论如何,我的哥哥和弟弟们来了,你们该回家喝下午茶了。再有两个小时,就可以下班了。” 滕应为低头看了眼打字员的屏幕「15:39」 警卫想说些什么,纪慈的猜测几乎是全部正确——他们贸然行动,赌的就是纪慈亲自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从而能够顺理成章地把人带走。 滕应为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探究:“我们哪里漏出了破绽?” 纪慈撇撇嘴。 他说不出来,只觉得一打眼都是破绽……他能闻到空气里的气息,能感受到周遭熟悉的湿度,他能从自己的心跳里推测时间。只要他清醒着,没什么人能跟他玩这种把戏。不过要说最明显的嘛——“你说了你的名字。” 警卫满脸疑惑,滕应为若有所思。 纪慈不慌不忙地解释:“你一直都在用各种方式诈我,骗我,想让我相信这是一场针对我设好了的局。你放了这么多烟雾弹,却偏偏说了你自己的名字……我们的州法有一条,能作为法律证据的录音必须是由交谈双方的任意一人录下的,而且要清晰地说出名字。我有怀疑,又看到你从来没有检查过这位小姐姐的笔记,我就知道,你在录音。” “你为什么要费劲录音?审讯室通常有监控。我想,唯一的解释是……这不是一场审讯。” 纪慈看着门被从外面强行推开,他的秘书焦急地冲过来,把他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解开。他的秘书撕心裂肺地大叫:“这是绑架!休斯基金会要起诉你们!” 混乱中,滕应为看向被各种医生助理管家围起来,搂着莫名其妙不知从哪出现的黑丝美女的纪慈。他终于直起了腰背,开始像那位传说中的神秘富豪。 滕应为:“纪慈先生,今天之后,恐怕我也是你讨厌的人之一了,你准备怎么对付我?” 纪慈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 他犹豫了一会,慢吞吞道:“滕队长,我是以满分的绩点考上宾大的,但是我刚刚跟你的下属说我的体育成绩很差。你知道我怎么得到满分的吗?长跑不及格后,他们叫我扔铁饼,第一个铁饼砸到了第一个老师;第二个铁饼砸到了第二个替换的老师,第三个铁饼砸到了第三次想测我成绩的老师……后来,就没人再提我的补考了。”他低头,眨眨眼睛,很抱歉的模样。 滕应为觉得,纪慈的脖子又细长又白,他想到了动画片《功夫熊猫》里的沈王爷。 不过,纪慈也有事情想不明白。 “滕队长又是怎么知道我是我的呢?” 纪慈做事很低调,外界只知道有这么个人物,却并没人知晓他的名字和长相。 滕应为定定地看向他,手指摸向猎鹰小队一直连着的内部通讯器—— “你问科恩,‘你们今天是来抓谁的’。但是他没有说过这是一场抓捕行动。” 纪慈恍然大悟,点点头,呵呵笑着被众星拱月地请走了。 滕应为回想着他最后那个云淡风轻的恶劣笑容,低下头,手心湿漉漉的。是纪慈被他掐着拎起来时故作姿态留下的泣泪。 3. 第 3 章 纪慈出门之后就撒开了那位美女,他兜里没钱,从秘书手里拿了十几张美金塞在她掌心:“患难见真情呀Jessica,辛苦你了,快回去吧。” 美女犹豫:“我不叫……” 但是下一秒,停车场中心那辆黑色的宾利上走下一个人,她看着少年阴郁的表情,主动和纪慈拉开了点距离,后来,她顶不住压力,干脆消失在了人群中。 纪慈一见来接他的人,惊喜:“兆雪!哥哥想死你了。” 宋兆雪冷着脸给他打开车门,从秘书那里接了一件外套扔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上了驾驶座。 纪慈摸摸鼻子,看起来宋兆雪气得不轻。 一转头,副驾驶还坐着一个同宋兆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他眼睛瞪大,笑:“小霜也来啦?” 休斯有强大到几乎封建的家族观念,这对双生胎的母亲是上一任家主的姐姐,但他俩自幼在家族里一起长大,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他们继承了母亲殊丽的容貌,又因为是混血的原因,眼眸在黑暗中能看出休斯的绿色,皮肤雪白,雌雄莫辨。 宋兆雪不同于双生弟弟唯一的特征,是鼻尖一颗猩红的痣。这颗痣太过妖异,几乎到了可以让人一眼分辨的程度。 宋抿霜对纪慈的态度倒好上很多,颔首,温温柔柔道:“本来在上课,一听出事就立刻来了。” 纪慈摆摆手:“我能出什么事呀?人不是我杀的。” 宋兆雪在停车场出口的STOP标志前做了一个急停,纪慈差点摔到前排,连忙手脚并用地系上安全带,尴尬地笑了两声。 宋抿霜不赞同地瞪了眼双胞胎兄长,却只听宋兆雪凉飕飕开口:“当然没事,还有闲心跟红颜知己搂搂抱抱。” 纪慈一向拿这两个弟弟没辙,闻言就只能陪笑脸:“什么红颜知己,只是你哥的一个爱慕者啦。” 宋兆雪冷哼:“爱慕的是你还是你的钱?” 纪慈也不生气,反问:“有什么区别呢?美女愿意找我玩,是因为我有意思,至于是我性格幽默还是我的钱买来的情趣,都是一样的……算了算了,你小孩子长大了就懂了。” 宋抿霜知道,宋兆雪最恨纪慈用年纪大事。 果然,又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宋兆雪把车锁打开,说:“你觉得有意思,就下车去找她继续玩。” 纪慈见他这么不禁逗,叹了口气,顺着毛捋:“小姐姐们再怎么有意思,哪里有家人重要呢。你们一年到头不肯来见哥哥,终于想起我这个空巢老人,我开心都来不及呀。” 他语气夸张,表情也活灵活现,宋抿霜扑哧乐了出来,一转头,宋兆雪的神色也柔和不少。 这次反而是宋兆雪硬巴巴地开口:“上次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纪慈诶呦呦两下:“那时候肯定信号不好,你的电话哥哥什么时候不接呢?” 宋抿霜不经意地从后视镜往后观察纪慈的表情,问:“信号不好?哥又去非洲了吗?大哥是不是又给你什么不好完成的任务了。” 纪慈的笑容变都没变,还是傻乐的状态:“哪有的事,小孩子家家乱想。” 于是宋抿霜就知道,从纪慈口中,他什么都不可能问出来了。 从很多年起,家族里最脏最苦的活就被纪慈一个人揽起来。有的时候宋抿霜猜测,连大哥都并不完全知情纪慈的所有行动——事情的另一面,所有看不见的风险,因为不知情、不互通——就这样被阻拦在名为纪慈这座高山的另一侧。 想起今天的事,宋抿霜忍不住后怕:“幸好哥当时躲在天台,拖延了不少时间。” 纪慈想到那个傻乎乎的小警官,轻蔑地哼笑了一声;转而,他又想起另一个人,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脖子。 宋抿霜眼尖,瞅着了,倒吸一口凉气。 宋兆雪被声音吸引,往后看了一下,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阴沉。 正巧车子停在纪慈的公寓门口,宋兆雪跳下车,一把拉开门,手指直奔纪慈的脖颈——猩红的印子顽固地留在上面,随着时间流逝,显出斑斑点点的淤紫。纪慈本来就白,更加吓人。 宋兆雪的眼神发狠:“谁干的?!他们对你动手了?” 宋抿霜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宋兆雪的手摩挲着纪慈的脖子,纪慈一点没介意,但是不知是因为痒还是疼,瑟缩了一下,宋兆雪下意识往前探,整个人把纪慈罩在了底下。 这一幕落在宋抿霜眼里,不知道怎么有点奇怪,他拉开宋兆雪,劝:“好了,一天天打打杀杀做什么?哥好不容易撇清关系,你再大点声他们又回来了。” 宋兆雪的眉宇压下来,他本来就是颇有气势的存在,此刻冷着脸,要一旁的两个保姆不知如何是好。他冷笑:“回来当然好啊,让媒体也看看他们是怎么对本州最有贡献的纳税人的!”他手上用力往下拉纪慈的领子,纪慈诶诶地阻止。 衬衫撕坏了无非就是裸奔,面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们当然没事,可是纪慈请的保姆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一个是男女授受不亲,另一个是他也觉得冷不丁被执法部门搞这么一出很丢脸,只能惊慌地往车里躲,用手挡着宋兆雪的力气又陪着笑脸:“好兆雪,你别生气,哥哥没什么事的。” 宋兆雪更气他这副窝窝囊囊的模样。 但是宋抿霜却微微舔了下嘴唇,觉得这样的纪慈……有点奇怪。 就好像这一瞬间,形势逆转、地位转换,纪慈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之间就能翻云覆雨的、无所不能的兄长,而是一个……宋抿霜形容不出来,他看到纪慈的领子都被拉变形了,莫名有些烦躁,捡起后座的衣裳给他披了起来。 纪慈感动不已:“还是小霜孝顺哥哥。” 这句话又不知哪里惹到了宋兆雪,少年冷嗤,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 终于到了自己家,纪慈明显放松了不少。他找医生来上了个药,又让佣人给两个弟弟收拾了房间。入夜后,他自己则从酒柜里掏出两瓶陈年的好酒,准备压压惊。 还没有打开瓶塞,就听门外有人敲门:“哥,睡了吗?” 纪慈打开门,是宋抿霜。 他侧身让少年进来,宋抿霜一眼看到了酒杯,不赞同地皱眉:“你受伤了,少喝点。” 纪慈唔了一声,含糊道:“小伤,小伤。” 这是实话,他这些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这算什么伤?何况真男人流血不流泪,喝酒胜过打麻醉。于是,纪慈决定岔开话题,问:“你怎么来啦?” 宋抿霜问:“听说,赵家来人了。” 纪慈的眉头一跳。 赵家……其实就是纪慈未婚妻,不,准确的说是前未婚妻的娘家。 往前推三年,纪慈在欧洲出差的时候在海滩酒吧随手救了个被骚扰的姑娘。后来第二次在飞新加坡的头等舱上相遇,加了联系方式,得知对方名叫赵昔。纪慈对她没什么想法,但是赵昔生的十分高挑美丽,垂着眼睛冷冷淡淡看人的时候堪称直男杀手。 这样一个高冷大美人自称对纪慈一见钟情,主动跟着纪慈到处飞了半年,纪慈也忍不住心猿意马地飘飘然起来,继而主动在一次烛光晚宴后向赵昔表白。 那个时候赵昔说她有两件事情瞒了纪慈,希望他不要生气。下一秒,赵昔说她是亚缅公国的皇室——她的亲生哥哥是现在皇室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她是第四位。纪慈有点懵,但说到底,女朋友家里是这个条件,没有哪个男人会不高兴。于是,两个人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三年多,也在去年订了婚,直到两个月前纪慈在新闻上收到消息,亚缅宣布和休斯的婚事取消,再之后,他就一直没有联系上过赵昔。 亚缅派人来北美的事,纪慈是现在才从宋抿霜的口中得知,长长地噢了一声,抿了口威士忌。 宋抿霜打量着他的表情:“哥哥准备见吗?” 其实对于纪慈和赵昔突然破裂的感情,宋抿霜并不知晓内情。许多猜测还是从媒体的各种渲染中推断出来的。大体舆论有两种,纪慈出轨说和休斯被卷入谋杀案说。 纪慈点点头,慢了两拍说:“见啊,当然肯定得见。” 在他和赵昔在一起后,纪慈借着亚缅皇室的能量办成了许多重要的合作,其中最为震慑人心的交易是他拿下了一条洲际运河一百年的航运税收权,这几乎将再给休斯本就富可敌国的财富翻上一番。 赵昔不肯回消息,但是生意还在,因此没有不见的道理。 他举起杯子干了一口,啧了一声:“你哥我出手,还有拿不下来的事?不管你前嫂子是什么态度,到我嘴里的肉没有吐出去的道理。你放心,有我在,休斯的利益不可能受影响。” 宋抿霜本想解释他并不是想问这个,但是看到纪慈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也慢慢被感染,笑着点了点头:“哥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男人气势磅礴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将人好好地送回自己房间,还贴心地关上了灯。 等重新回到书房,他猛地抄起桌上的酒瓶,冰凉刺骨的液体灌了大半下去,过了会,他又左右翻找出一包烟,低头瘫在老板椅里点上,深吸一口。 纪慈知道该怎么处理吗? 纪慈当然不知道! 但是就算是装、硬着头皮上,跪在赵昔兄妹面前唱征服,纪慈也不可能将到手的利益让出去。他这辈子信奉一个道理,有时候,FakeituntilMakeit,有些牛皮扯出去,慢慢圆,再难的题他纪慈都没怕过。面子比天大。 4. 第 4 章 赵家的态度如此重要,除了运河以外,还有纪慈自己的小心思。 麒麟将在一年后从政,休斯基金会主席之位高悬,多少人蠢蠢欲动。 纪慈想要吗?他当然想要。 实权二把手的地位固然好,不过那也是一人之下。如果真有一天做到台前幕后的第一人,光是想想就会热血沸腾。他作为这个身份最有力的竞争者,从能力和资历上都是够的。 然而,这个麒麟空出来的位置到底会属于谁,他和那个人之间早在三年前就有了定论。 ——你不行 ——为什么? ——我需要你,小慈。 麒麟一句话,断绝了纪慈扶摇直上的升迁路。他给他无尽财富荣耀,却将他放在了最为趁手的暗处,做一辈子幕僚、鹰犬、插入敌人心脏的棋子。纪慈过去为休斯家付出的一切,此时反而变成捉襟见肘的牵绊。 他的仇家……与风评,都将他钉死在了原位。 跟赵昔的结合,原本是麒麟的一次施恩。 纪慈初遇赵昔时,家族内部一石千层浪,这个女孩虽然漂亮,但比起富可敌国的休斯而言,小门小户都算不上。然而,面对种种质疑,最为古板的家主却罕见地未曾置喙。麒麟同意了纪慈自由恋爱的安排,并且在这件事上从始至终置身事外,让纪慈成为休斯家唯一一个在婚姻大事上不受家族利益约束的人。 这是补偿,也是权力的制衡。 攥在手里的利剑,没有必要有第二个主人和倚仗。 然而,算无遗策的麒麟也没有料到纪慈的命运比人们最贪婪的想象中还要受到眷顾。 赵昔暴露的亚缅身份,给了纪慈争取的底气。 「哥一直说能者居之……」 「我会证明,我在那个位置能给你带来的利益更多!」 麒麟的眉目沉静: 「小慈,我从未质疑过你的能力。但是,你的情况,我担心护不……」 纪慈的眉眼中是一往无前的笃定和自信。 「哥有我,怕什么?」 麒麟最爱的就是这个弟弟永远如烈火一般的野心,像是炽烈的血液,在家族中盛放燃烧带来难以想象的生命力。但是,他最恨的、幼年常常出手管教的,也是这种滚烫的温度——带着不可预测的失控,让他咬牙。 不欢而散后,纪慈自顾自地立下了军令状。 ——纪慈会搞定董事会内36张有效选票,亲自扫平前路上最难的障碍。 此后三年,科技公司、能源改革,运河税收。 纪慈每一步都走的险而又险,但是他正在一点点逼近那个麒麟再无理由说不的位置。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他需要这桩被所有人反对的婚姻。 …… …… 亚缅皇室成员的信息都可以在网上追踪,纪慈在对方下榻的酒庄外蹲了三天,终于敲开了那扇厚重高大的铁门。 在进去前,他照例完成两个月来每天的打卡,给那个一直未曾回复的账号上发了一句: 「昔昔宝贝,老公错了。原谅老公吧,以后,宝贝说西,老公不敢往东。今天亚缅天气16度,美国12度,无论宝贝在哪,都要注意保暖——爱你的,想你的,骑士长」 纪慈当天穿了一套素色的羊毛休闲装,带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毛茸茸的一身中和了商人身上的精明和市侩,让他看起来像是大学里的学生。纪慈亲自开了一辆车,整个后备箱和后座里都堆满了礼盒,有成套的首饰高珠,也有各种名贵的酒水、手表。他甚至还放了一副油画。 亚缅的护卫们都没有搭手,纪慈一个人大包小裹拎着这些东西走进了一间茶室。 茶室的深处端坐着一个人。 纪慈一见到他,脸上立刻绽放出亲切的笑容:“大舅哥!” 茶室中的男人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应。 他穿着一套亚缅传统的服饰,宽袍广袖,上面绣了一只腾飞的鹤影。 没想到竟然是他来。 错愕了一瞬,纪慈心里飞快调出跟眼前人相关的信息——赵觐,赵昔的亲哥,今年三十岁上下,有过一场短暂的婚姻又离了。从前见面相处不多,好像,喜欢龙井。 纪慈将手里东西郑重地放在角落,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半跪在榻榻米上的茶桌旁边。他有一瞬间感觉这块坐垫温温热热的,好像前不久刚被人坐过。他没多想,亲自撸起袖子从旁边的炭炉上拿起水壶,斟茶。 双手奉上:“大舅哥,您请喝茶。” 赵觐终于肯赏他一眼。 纪慈今天的装扮乖巧的很刻意,礼物也下了血本,讨好卖乖地跪在地上端茶倒水——这就是赵昔和整个家族闹翻了也要嫁的人。一个狡猾的、又很有心机的生意人。一只第一句话就在试图拉近关系的男狐狸精。 赵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茶:“小昔的婚事退了,你不用这般殷勤。” 纪慈被拂了面子,也不恼,把茶放在一旁,和气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昔昔虽然一时之间闹了矛盾,但是她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您到美国的地界上访问,我一定得替昔昔照顾好您。” 赵觐盯着纪慈一张一合的嘴,巧舌如簧,长了一张十分擅长骗人的脸。 他懒得虚与委蛇:“上周你被猎鹰扣了,他们的队长说来也出身世家,这周却接连吃了三个不同部门的警告。你的照顾…赵某怕是受不起。” 纪慈脸色一点都没变,立刻叫冤:“我好好地上班纳税,冷不丁遭人编排说买凶杀人,被调查是小,昔昔误会我跟我闹分手,我向谁哭?大舅哥,您看我这脖子……” 到了真刀真枪为了利益拼杀的时刻,纪慈也不管礼义廉耻,直接把围巾向下一拉—— 雪白细长的颈子上,大片大片红到发紫的淤血盘踞其上。 赵觐措不及防看到一片雪白和猩红,只看了一眼就皱眉移开了视线,沉声:“像什么话。” 何况,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纪慈无辜的表情:“你心里知道小昔因为什么。” 纪慈的表情终于有点不自然了。 是的,纪慈知道赵昔为什么要和他分手。 这个和什么杀人案什么出身都没有关系,亚缅退婚早在丑闻发生之前。他和赵昔之间最大的矛盾,也几乎是唯一的矛盾,就是纪慈和赵昔——从来没有过夫妻生活。 一开始赵昔说害怕,纪慈知道女孩子都矜持,自然也没勉强。 后来决定订婚,赵昔说要仪式感,纪慈也理解,于是想着订婚了就好了。 等终于办完了礼,赵昔说自己不喜欢这些,希望两个人的感情纯粹一点……纪慈忍不了了。 他彼时二十出头,不能说以前的感情经历多单纯,好歹也是气血方刚的男人。 纪慈工作压力大,承载了太多有的没的秘密私隐,每天回家面对赵昔那么一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他没有冲动简直不是男人。 他需要拥抱、需要爱人的抚慰、需要在床榻之上的宣泄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关键,赵昔还撩拨他! 主动亲他、抱他、给他做饭,偏偏要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离开。纪慈有时候一上头,想破罐子破摔生米煮成熟饭,就看到赵昔用惊恐厌恶的眼神看他——他退步了。 自从和赵昔谈恋爱后,纪慈这么一个从小受女孩子喜欢的年轻富豪,硬生生和自己的五指姑娘与冰水过了三年,纪慈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他开始晚归,也开始在宴会上饮下姑娘们递过来的暧昧的酒水,他偶尔……很偶尔的时候…… 也曾经动过出格的念头。 最严重的那一次,他保护措施都带上了,喘了两口粗气给人摔了一沓子钱,抽身离去。 是百分之二十对赵昔的喜爱,和百分之八十对于利益的向往,生生拴住了纪慈的裤腰带。 他平生最恨管不住下半身而闯下大祸的男人,他觉得这样的 男人都是无能的废物。 但是真轮到自己,纪慈不得不说,他都快憋出心里变态了! 在他第N次当着赵昔的面走神瞄向女服务员胸口的时候,赵昔和他摊牌了。 ——你变心了,我知道。 纪慈苦啊,他语气有点冲:宝宝,我也是个男人。 他想,要不是我办过仪式的未婚妻给撩不给碰,我至于跟个性压抑的宅男一样天天脑子里全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废料吗? 赵昔冰冷的视线剜向他。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爱吗?你的爱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纪慈懵逼:你说什么? ——你情难自禁的样子真的很丑陋,让我恶心。 爱人的话刺痛了纪慈,他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礼物买了、电影看了、情话他说的都快口吐白沫,他想亲近赵昔是本能没错,可是赵昔不愿意,他也没再继续啊。 他纪慈的人生,说句中二的话,所有的爽文逆袭在他面前都像是《悲惨世界》。赵昔是金贵,是公主,可是他何必在这里做小伏低还成了恶人。 纪慈不愿意争吵,深呼吸了几次,在凌晨冒着大雨摔门而去,约了朋友买醉。 赵昔给他打了三个电话,纪慈喝多了没接,等再过了几天——亚缅单方面解除了婚约。 所以,纪慈才会一遍遍地给赵昔道歉。 他从一开始的慌张,愧疚……赵昔不想要就不要了,大不了这辈子做和尚。到最后冷静下来,筹谋、算计,如何能将这段感情缔结出来的合作保住,降低损失。 可以说,纪慈是喜欢赵昔的。 他喜欢赵昔的漂亮温柔,喜欢对方的家世显赫,喜欢自己和对方在一起后在两个庞大的权力体系中呼风唤雨的能力。 他今天一开始的计划也是——能哄回赵昔就哄回来,约法三章,赵昔不愿意他不勉强,但是总得给他一个盼头。如果赵昔不愿意,那就公事公办,合同得定好,不能为了感情不要钱啊。 纪慈的这些思考都落在赵觐的眼里。 赵觐的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屑。 他从一开始就对赵昔的眼光十分不赞同,眼前的这个“前妹夫”,野心勃勃,却没有与之相配的骨气,为了利益和权柄什么都能做出来,是休斯家豢养的一条獒犬。说休斯也抬举了,不过是路边捡过来的野种,因此得而改变命运。本质上,不过是山沟里飞出的一条野鸡扮作凤凰,自比朱雀,幻想与天地同寿。能力虽有,可惜狗永远是狗,当不了狼。 但是…… 赵觐的眼神微不可查地瞟了一眼茶室的屏风。 慢条斯理地拿起了纪慈刚才倒好的茶,抿了一口,有点凉。 “你们的事,我也都有所耳闻。诚然小昔做事是草率了些,归根结底也是你越轨在先……”他一个眼神,按下了纪慈想要辩白的心。“都是男人,实质性的东西和起心动念的一瞬间,差不了多少。小昔是被娇宠长大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三心二意对待的。” 被称作阿猫阿狗的纪慈嘴角抽搐了一下。 可下一秒,打完棒子的赵觐给了一颗巨大的甜枣:“生意上的事……亚缅没有毁约的先例,婚姻……” 他看到纪慈压抑不住的喜色,听见这个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狐狸精说:“大舅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根本不是生意的问题!只要小昔能够原谅我,我……” “她已经原谅你了。” 赵觐不耐烦地打断了纪慈的装模作样。 “你们之间的问题,我做主,你们可以各退一步。” 面对纪慈疑惑的眼神,赵觐手指并拢,轻轻敲了敲茶桌,咚、咚。 茶室的门推开,从外面缓缓走进两个清秀的男孩。 他们都穿着亚缅的服饰,但是与赵觐不同,他们的衣服偏向细纱,勾勒出曼妙的腰肢。举手投足,叮叮当当,千回百转。 纪慈有点发懵:“大舅哥,这是何意?” 5. 第 5 章 赵觐意味深长地说:“小昔和我说,她早在和你在一起的那天,就承认有事情没有告诉你。不过,她有所顾忌,到现在也没给你交底。” 纪慈看着那两个涂脂抹粉的少年,都是宋抿霜和宋兆雪一样大的年纪,但是这两个孩子,一个跟腰扭了一样浑身刺挠,还有一个跟抽筋了一样一直在跳眼皮。他感到一阵诡异,又毛骨悚然。 赵觐见他盯着那两个安排好的人看,心里更加轻蔑,嘴上却温和:“小昔的身体,和普通女孩子的不太一样。不太适合房事。” 纪慈疑惑:“是……什么隐疾?遗传病一类的?” 赵觐唔了一声:“算是吧。” 纪慈闻言立刻问:“那影响正常生活吗?” 赵觐:“你介意?” 纪慈摇摇头:“人人生而不同,疾病是因为现阶段的科技无法改变才被称为疾病。过去三年,我实在没有看出小昔有哪里不舒服,是我的失职……如果是生病的缘故,我……哎。” 赵觐骤然听到这番话,几次打量都没有看出来纪慈的装模作样,感觉还有几分真心。他看向茶室的屏风,又一次抿了口茶。 只听纪慈突然如壮士断腕一般悲壮,小声道:“真男人,做一辈子太监又何妨?反正也不是没经历过,也就那样吧!” 赵觐的眼皮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纪慈斩钉截铁:“大舅哥,你放心吧,无论什么病,我都会陪着小昔按时吃药。那些男女之间的事,没有她身体重要。” 纪慈这说的是真心话。 他确实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么影响他和赵昔之间的感情。他是好色了点,但又不是禽兽,没必要逼着一个病人做这种事。更何况,他心里七分真心三分假意地参杂了点别的想法……日久经年,万一治好了呢?万一赵昔松口让他出去不走心地玩玩呢?他有世界上所有男人面对夫妻之间的问题时的态度:到时候再说吧。先稳住亚缅这桩合作和他的婚姻再说吧。 赵觐将他的纠结、犹豫、思考和决断都落入眼底,突然招了招手。 纪慈只见旁边那两个男孩笑着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了他,拖长了嗓音:“纪先生,以后我们就代替公主侍奉您。” ……? …? ……??? 纪慈第一遍是真心没有理解。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偏偏连起来他有点懵。他当然不会将这个侍奉理解为那种佣人管家进行的侍奉,因为他和赵昔之间,都是他卑躬屈膝忙前忙后。 直到一个少年的手冷不丁向下抓住了纪慈的命根子。 纪慈嗷的一声跳起来,引得赵觐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纪慈吓得都有点结巴:“不不不不是,什么意思?大舅哥,你和小昔在玩我吧?” 人是赵觐准备的,也是他们兄妹亲自挑的。 因此,他很淡定:“小昔不能接受你和别的女人,但也理解你有需求。他们都是很干净的。唯一的要求是不能接吻,两个月一换。” 纪慈:“……” 纪慈的脸都吓得有点白。 他再三确认了一遍:“他们是男的?他们俩是男的吧。” 赵觐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将茶杯放下。 “男的又怎样?” 纪慈简直被他这种淡定地搞基态度震惊了,不是,亚缅不是一个搞基会被石刑的国家吗?说好了是个封建君主制小国呢?怎么现在你们继承人之一劝亲妹夫搞基了?有人管管吗? 他一身鸡皮疙瘩还没退下去,一股一股地冒冷汗:“不是,哥,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这样我不如直接当一辈子太监。男人和男人是不能……哎呀,大舅哥,我,我……” 赵觐看他面色惨白,双唇发灰,有点惊奇。 纪慈这个人,他接触不多,但是知道他大难临头也巍然不动的厚脸皮。这是赵觐为数不多觉得纪慈身上还算优点的特质。刚谈恋爱的时候,赵昔定居在新加坡,纪慈回回开不一样的跑车,轰的整个街都知道他来,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和现在这个几乎快吓晕的模样,可是判若两人。 赵觐:“你接受不了?本质上,对你而言,不都是一样的么。” 他这个话几乎露骨。 纪慈只是想到那个画面都有点头晕。他摆了摆手,咳嗽:“不不不,大舅哥,我不觉得小昔能接受我捅男人……” 赵觐挑眉:“我觉得她可以。” 纪慈:“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赵觐:“。” 一时之间,茶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纪慈觉得有点尴尬,也怕真的得罪了大舅哥的一番心意,于是十分委婉地表示:“大舅哥,我喜欢的,一直是小昔那样温温柔柔的女孩子。她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我发誓一辈子跟她白头偕老的时候,想的就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我,我既然喜欢小昔那样完美的女孩,我不可能因为生理上的冲动就随随便便……我,男人搞男人,多恶心啊!” 赵觐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纪慈不敢等他再开口,捡起地上的围巾把其中一个已经脱的只剩下半身的男孩罩起来,轻手轻脚又撒丫子飞快地离开了庄园。 生意稳了、感情稳了——这对纪慈而言就够了。 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纪慈上了车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摸脸,嘿嘿笑了两声。赵昔都松口让他搞男人了,到时候他好好跟赵昔聊聊,换成女的不就行了吗? 哎呀,小事一桩,到时候再说吧。 纪慈安慰好自己,油门轰下去,美滋滋地回了家。 …… 茶室里,赵觐将茶水泼进炭火,兹拉一声,室内唯一的取暖设备熄灭了。 他看向屏风的方向,缓声道:“哪怕这就是他的想法,你也放不下?” 一个漂亮又高挑的身影走出,坐在了纪慈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伸手,从瑟瑟发抖的两个男孩身上扯下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赵觐看到赵昔这样痴迷的样子就有点窝火:“怎么偏偏喜欢上这样一个家伙!” 赵昔抬头,眼眶一瞬间红了,张口,是不带伪装的少年沙哑的声音:“哥哥,你帮我,你帮我。我不能没有他……”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纪慈之前发的短信「昔昔宝贝,老公错了。原谅老公吧,以后,宝贝说西,老公不敢往东。今天亚缅天气16度,美国12度,无论宝贝在哪,都要注意保暖——爱你的,想你的,骑士长」 显然,之前的每一条消息他都读了,并且反反复复地咀嚼在舌尖。 赵觐被纪慈这种骗小孩的话恶心得一顿,怒:“他不接受男人有什么办法?他不接受这两个人,当然也不会接受你。你也看到他的表情了,能勉强站着都不错,更不要说有反应。我说过,他要接受不了,你们就没可能。” 换了别的什么人,重权重利之下都可以控制。但纪慈不同,他接受不了男人,就意味着交出了一个把柄。政客,与商人不同,最不喜欢的就是风险。 赵昔尖叫 :“那我就变成真正的女人!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赵觐:“你疯了。” 赵昔呜呜大哭起来:“都怪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为了稳住你的继承权,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当个男孩,这样就不用欺骗他。” 他这段话一出,赵觐的脸色微变,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是,赵觐明确告诉他:“如果你以男人的身份见他,你们甚至都不会订婚。” 赵昔死死地盯着兄长,眼眶猩红的像只兔子,他的眼妆花了一片,却依旧无法遮盖那种惊人的殊丽的容貌。 他说:“可是我爱他……” 赵觐的头突突地疼,纪慈、纪慈、还是纪慈。从三年前听到这个跟着“休斯”作为姓氏的名字,他心中就有不好的预感。果然,赵昔像是中了蛊一样疯狂地迷恋上了这个男人,几乎不顾他们之前所有的计划,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也要和他在一起。为了绑住这只贪婪的狐狸,赵昔把自己继承的运河都拱手让人!赵觐怒不可遏,但木已成舟,只当没有这个弟弟。 两个月前,赵昔和纪慈的那次争吵,纪慈摔门而去——赵昔发了狂,控制不住地给他发消息,想要跟纪慈坦白一切。 「老公,我是男人,我们做吧。」 这条带着特殊监控词汇的消息被拦截,转发到了赵觐的手里。他抛下和各国政要的洽谈会,连夜赶到了纽约,带着亲卫带走了赵昔,扣住了他的所有通讯设备,强硬地宣布解除婚约。 赵昔失控了。这是一起政治事故。赵觐做出如此判断。 但是赵昔以死相逼,以彻底曝光相逼,还是要见纪慈。 他流着泪说:找两个和我像的男孩吧,就当是我,事成之后,杀了他们。 但是现在,赵觐几乎露出微不可查的嘲讽:“你把运河给出去,拥有了一个永远都不可能接受你的直男恋人。你现在连诱惑他的经济资本都没有。” 这段双方家族都无法祝福支持的闹剧,该结束了。 赵昔砰地一声将茶杯砸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嗬、嗬、嗬 赵昔大叫:“你必须想办法!如果挽回不了我老公,我就毒死你们,嫁给他,让他当君主!” 赵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呵:“来人!” 秘书跑进来,第一次看到赵觐气得连茶都喝了几次才咽下。 男人脸色铁青,面沉如水,只有发白的指尖能窥探见其中的滔天怒火。 他突然起身,猛地将赵昔想要抽走的拳死死压在桌面上,盯着他:“婚约不会作数了,我让你们见一面。不许露出破绽,不许节外生枝。有人会在外面看着你…聊完,回亚缅当好你的四公主,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女人,都无所谓。” 赵昔泪如雨下,神色黯淡。 秘书看见这位年少承权的公爵大人没有犹豫,打开手机,在一个备注为【狐狸精】的联系人的对话框中发送: ——明天有时间吗,小昔想见你。 ——微笑 …… …… “好好叙叙旧,这是最后一面了。” 他给过他们机会,是赵昔自己选了一个没办法随便打断腿挖了眼睛关起来的恋人。赵觐强调过很多次,他不会再帮赵昔试探第二回。 至于纪慈·休斯,合作赚钱上的事情用着还算趁手;做弟婿嘛……赵家的运河也没剩几条了。 男人抿茶,轻描淡写地为这对郎情妾意的鸳鸯下了最终判决。 6. 第 6 章 纪慈收到消息时,正在SpinX与友人喝酒。 他手机一亮,坐在旁边的人不敢瞥,悄悄旁观着他的脸色。纪慈看了一眼手机,表情没变化,还是笑眯眯。友人于是开口:“美女啊?” 纪慈:“嗯,是美女。” 友人打趣:“看来这美女长得比较普通,你都不回人家。” 纪慈摇摇头,手里摇晃着酒精气泡饮料:“这是大美女——”他拖长了话尾,故作神秘地解释:“越到这种时候,你越得矜持,显得行情好。” 友人嘿嘿两声,恭维:“还得是你啊。” 纪慈交朋友也有一套自己的说法。 他不交老的、不交丑的、不交穷的,但也不交处处优于自己的。 于是,他身边这些围着的人里大多都是他的合作伙伴,仰仗休斯家的企业过活,从来都在他面前毕恭毕敬。 纪慈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小胡,你也是,早点成家立业。” 今天放下所有工作千里迢迢赶来陪纪慈的年轻CEO姓胡,叫胡尘光。 他人如其名,做的是光伏生意。他这行业,十分仰仗关系,又不得不在夹缝中仰老牌能源的鼻息。纪慈是最早向他递出橄榄枝的富豪企业主,从那时候,纪慈就已经在布局新能源了。他是这个年轻创业者最坚定的后盾、伯乐,也利用他完成自己对于新兴行业的战略性操纵。 胡尘光听见这话,站起身来给纪慈倒了杯酒:“哥,我不比你。最近这两年远东不太平,我们也受影响,董事会整天打的焦头烂额的,我也在其中四处难做人。你说我这样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想谈纯爱没时间,想找快餐又嫌脏……难啊。” 其实纪慈不过是随口没话找话,听胡尘光这么冷不丁长篇大论地诉说真心,有点烦。 他脸色一变,胡尘光立刻警醒起来,重新找话题:“后天,是不是又可以喝您的庆功酒了?” 纪慈拿下洲际运河,剑指基金会主席,按照休斯的传统,最终的胜出者要在财务部门轮岗。江湖纷传,后天的休斯董事会,就是宣布纪慈调岗的大日子。 纪慈似笑非笑,看了眼胡——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对方的办公地点是在同州的另一个市。这个下班的时间开洲际公路怎么也得2-3个小时。他3点发的消息要喝酒,人是5点30分到的。于是,纪慈点点头,看了眼表:“今天晚上我有个会……” 胡尘光微微前倾身子,表示注意听。 纪慈:“是个能源发展的小论坛,请我做主讲人。我喝了酒,去不了,不如你替我打理一下。” 胡尘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上客套:“不,不不…我哪敢代替您出席……” 纪慈唔了声,慢条斯理道:“你是新秀,比我了解,也比我更需要机会。哎,你这什么审美……”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带着金属家族暗纹的领带,在胡尘光僵硬又颤抖的状态下亲自给人系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纪慈从前给休斯家老大做跟班,这都是必备的技能,弄完之后看着那个漂亮平整的结,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真帅。” 胡尘光从打领带的时候就已经紧张到同手同脚了,纪慈的这句话出来,胡尘光的脸简直像蒸熟了的虾米,红的不成样子。 虽然纪慈对身边人一向大方——但是,但是亲手给打领带,还是头一回的荣耀。 他晕头转向,连纪慈什么时候走的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纪慈拍拍他的肩膀,淡淡含笑的眸子。 纪慈出了酒吧,深吸了口气,外面的冷风凛冽,他也被迫清醒了几分。给胡尘光机会,一个是他对跟着他的人素来有情意,还有一个是他得准备跟明天赵昔的见面,小破会不去也罢。至于领带,纪慈能说这玩意一直揣在兜里很硌得慌吗? 上面有休斯家的族徽,对于外人来看是对胡尘光的认可和赏识,对于纪慈而言,不过是随手送出去一条工作装。给就给了吧。 纪慈脑子里转了转,想起胡尘光刚才都要哭出来的表情,准备等下次融资的时候吃一笔大的。 心里美滋滋,他才想起正事,给赵觐回复: ——哎呀大舅哥,小昔见我我刀山火海也要来的 ——不好意思,刚刚开会呢 赵觐可没有他这么多心眼子,竟然是秒回: ——没事 然后高冷地甩来一个地址和时间。 纪慈对这种态度也很耐受,耸耸肩,一脚油门回了家。 到了约定的时间,纪慈出现在市中心一个会员邀请制的餐厅。赵昔选了个包间,纪慈报出姓氏之后被带进了一个幽暗但清雅的湖景位。 赵昔已经在了。 纪慈一见熟悉的身影,立刻快步小跑过去,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热毛巾,搭着拉上了赵昔的手,语气关切:“小昔,你……我好想你。你还好吗?冷不冷?” 说罢,没等回应,吩咐身边的人调高室内的空调。他自己则脱下衣服,将带着温度和淡淡松香气息的外套绅士地披在了赵昔身上。看着赵昔冷白色的面容悄然变得粉红——纪慈心道,稳了一半。 等两个人落坐后,赵昔显得莫名有些不自然,一直不敢抬眼看他。 “我今天…想和你说件事。” 纪慈看她,她又别过脸去:“先喝点酒吧…” 纪慈从不给人压力,于是主动捡了几件两个人分别期间发生的趣事,他讲起话,娓娓道来,生动活泼。赵昔的睫毛颤了颤,也捂住嘴轻轻地笑起来。她生的太漂亮,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娃娃,笑起来的时候连纪慈也呆住了。 赵昔问:“你一直在看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缱绻,显然是撒娇。 谁知,纪慈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赵昔手中的叉子划出一声刺耳的降调——“你…你怎么哭了?” 纪慈连忙看向别的地方,胸膛起伏几次,声音沙哑:“我就是太感动了。” 赵昔有点疑惑。 纪慈语气深沉:“……我,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你愿意原谅我、还愿意见我,我就知道我之前错的有多么离谱。小昔,我真的好想你。”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但是手中动作利落地帮赵昔剥了六七只虾。 赵昔显然也很受触动,落下泪来:“老公……其实…” 她的话含在了嘴里,包厢角落刚进来的服务员给两人上了一模一样的酒杯。 赵昔把话咽下去,泪眼盈盈:“我也不好,我身体的事情一直……” 她看了眼离开房间的服务员,神色愈发紧张地开口:“其实我…” 纪慈突然站起来,赵昔一惊,却见纪慈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到她身侧,眼里也有泪水:“宝宝,从见到哥哥那天,我就知道你有多爱我。这些事情我都不在乎,我爱上的是这个叫赵昔的灵魂,不是你的身体。你是什么样,我都能接受;我唯一接受不了的……是你离开我。” 赵昔简直被着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砸的头晕眼花。 捂着嘴落下一滴清泪。 纪慈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一点,环住她的腰,就在他想将头枕在赵昔的膝盖上时,他感受到赵昔猛地推了他一下。 她力气这么大吗? 纪慈被推倒在地,但是也不生气,讨好地笑笑:“是老公不好,忘记你不喜欢这些。” 赵昔的脸色有点不自然,抓着纪慈外套盖在腿上,压了又压,看着纪慈坐回座位后才怯生生地开口:“你…真的不介意?”

纪慈:“当然!我只介意自己没有早点遇见你,在你难受的时候保护你。” 赵昔:“。” 他轻咬下唇,汹涌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赵昔如此爱着眼前的人,哪怕所有人控诉他的轻浮与功利,他也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被忽视、圈禁,被迫隐藏身份的委屈一瞬间喷发,赵觐要他回亚缅,这是他最后一次能诉说真相的机会。 就在赵昔终于鼓起勇气想开口时—— 纪慈说:“宝宝,你为了老公做的牺牲,老公都知道。但是大舅哥说的那些…真的大可不必。我受不了啊!” 赵昔的脸刷的一下白了彻底,呼吸微微急促:“你是、这样想的?” 纪慈以为她在试探,对天发誓:“我要是喜欢男人,天打雷劈!” 赵昔:“……” 过了许久,她点点头,缓了下,又嗯了声。手指摸向筷子,几次都没碰到,反倒撒了一地。 她叫纪慈去拿双新的,纪慈自然乐意鞍前马后。 …… …… 回到屋里,赵昔垂着眼,显得格外平静。她将重新倒满的酒推向纪慈:“老公,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纪慈虽然犹豫第二天的股东会。但是以为复合有戏,干脆地一口闷:“我和小昔何来嫌隙!” 纪慈酒意上涌,有了点生理需求,他体贴地给赵昔又处理了只螃蟹后走向了洗手间的方向。 这一路,其中一个包间的门开着,他和里面正在喝酒的科恩对上了视线。对方一看他就白了脸色,还有点不忿。 纪慈的脑子一动—— 这不是当时天台上那个小警察?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推开洗手间的门就见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在擦手。 滕应为显然也注意到这个给猎鹰小队找了不少麻烦的嫌疑人。 如果不是纪慈,他没必要在今天找父亲的老友询问处罚调查的进度。 纪慈的脚步虚浮,眼神也有点懵懵的,显得十分无害。不过滕应为知道,面前人的小气和报复心都是人世间罕见——恶毒非常。 不在工作场合,滕应为没有闲心跟纪慈这种人打招呼,准备侧身离开。 不过纪慈显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笑眯眯开口:“滕队长,最近蛮清闲的吧,都出来请客吃饭了。” 滕应为的脸色没有变化,用手扶开纪慈拉住他手臂的手。 这一下明明没有用力,谁知对方竟然咚地一声跌倒在地,一副神智不清的模样。 滕应为被纪慈厚颜无耻地想要碰瓷的行为震惊了。他烦躁地皱眉:“别演了,这里没监控。” 纪慈闷哼一声,半天都没说话。 “纪慈?” 滕应为意识到了有点不对劲,正在准备上前的时候,洗手间突然迎来了第三个人。 滕应为看着面前长发飘飘的高挑女人,提醒:“你走错了。” 赵昔压根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纪慈旁边,将他拉了起来。她竟一手将纪慈牢牢地夹在怀里——纪慈明明是个男人,但是因为昏沉,显得格外乖顺,也没了清醒时牙尖嘴利的样子。 滕应为这个场景有点怪异,不过将此归因于赵昔太高了的缘故。纪慈失去意识,哪怕再不喜欢,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询问:“你们认识?” 女人垂眸,声音冰冷:“我们是夫妻。他喝多了。” 滕应为一下子想到纪慈脱困那天怀里抱着的黑丝女人,明显和现在的赵昔不是一个人。醉酒、滥情,于是连带着更加嫌恶纪慈,也没了管闲事的心思,甚至给赵昔扶了下门。 赵昔看了他一眼,勾唇:“谢谢。” 7. 第 7 章 半梦半醒之间,纪慈觉得自己被人粗暴地掼在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接着,一双修长冰冷的手开始扒他的衣服。 纪慈有点害怕,他是喝醉了被送回家了吗?赵昔不跟他亲近,脱他衣服的是谁? 脑子乱的不行有了一个猜测。 于是他含糊地喊:“Jessica,别,别……” 身上的手一顿,下一秒,他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这一下用力之大,差点把纪慈扇晕过去。 他缓了好一会,试图睁开眼,但是眼前除了黑蒙蒙一片什么也感知不到。 纪慈终于后知后觉,他好像让什么人给绑住了眼睛。 随着身上最后一层衣服被撕碎,纪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他仅剩下最后一点和求生相关的脑细胞,大概能理解这是绑匪故意降低了温度麻痹他的感知,因此他无法通过气温、湿度和温度感知到时间和方位。 妈的,这帮人这是专业的。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立刻晕乎乎地联想:“大哥,大哥……你们是只带了我一个还是有别人?你,你们有没有带了一个姑娘。” “姑娘?” 绑匪带了机械变音器,声音有些沙哑的难听。 纪慈点点头:“就是一个很高,然后很漂亮的。” 他用意志力和药物做着对抗,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反复挣扎。如果纪慈还有意识,他就会发现他和绑匪所有的对话间隔都不短——他以为流畅的交流其实磕磕绊绊,对方从始至终在耐心地等待。 他不敢说出赵昔的名字,一个是不确定她是否在他们手里,还有一个是不确定这波人到底是冲休斯来的,还是冲亚缅皇室。 于是,在绑匪第二次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女人,以及这个女人到底是谁的时候,纪慈说: “我带来吃饭的,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不关小姑娘的事。” 绑匪沉默片刻,发出了一声轻笑,满意又似叩问: “原来你很在乎她?” “不是什么Jessica?” 纪慈无语了,他以前不是没遭过人算计,这是第一次他快被冻死都没听见要求的:“大哥,实话实说,你们只是求财,我只想保命。开个价吧,如果只有我的话,3千万美金现金够不够?如果加上了一个姑娘,我出1个亿。” 他一边分散着对方的注意,一边慢吞吞地活动着被扣的死紧的手。 这样的结对于他来说,如果不是药物和寒冷的作用,应该是30秒内可以脱困的水平。 这个绑匪……这么自信的么? 纪慈脑海中漫无边际地开始计算。 绑匪不满意他的态度,声音更冷:“所以,不管和你一起被绑的女人是谁,你都会救?” 纪慈昏昏沉沉,可能没有听懂,或者已经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点了点头。 突然,他感受到自己被人翻了过去,趴在床上,一双手将什么冰冷粘稠的东西撒在了他的整个后腰。虽然失去了敏锐的判断能力,但是他觉得有些不妙,于是下意识挣扎起来。 结果,对方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一个东西贯穿了他的身体—— “呃!!” 纪慈从没有觉得自己受过这样严重的伤,因为药物的作用,他不能感受到自己哪里被伤到了,但却能体会到一种毁天灭地的痛苦。他重重地喘了几声,眼前一片黑暗,在完全的绝望中感受到身下有一点点温热在蔓延——他在出血。 绑匪也顿住,停在那。 他的手是唯一的热源,虚虚地扶着时,是纪慈最后一点对生命的感知。 纪慈是个很禁不住疼的人,不受控制地掉下了生理性的泪水,泪水打湿了眼罩,从他的侧颜流了下来。他发出没有意义的挣扎和哀嚎。 “呃…啊…” 纪慈在半梦半醒间觉得,好像自己的生命会停在这漫长冰冷的折磨中。 绑匪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 视线划过那个即将被挣脱的镣铐,里面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绒毛,他似是自嘲般地笑了笑。 他爱他,爱到可以不管不顾,爱到可以放弃一切。 他好爱他啊。 那个完美的、俊逸的男人,曾在整个圈子的瞩目下发誓属于自己的男人。无论是迷茫,还是痛苦,永远本能在第一时间在寻找出路的强大存在。 低下头,他打量着自己的手。 一样性别的躯体里,竟然是全然不同的灵魂么? 突然,身下人发出了一声不受控制的泣音。 两个人都因此怔愣。 绑匪露出一个笑容,是这里吗?然而,纪慈却怒不可遏。 纪慈终于再次尝试开口,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崩溃又凌乱,室内不再冰冷:“你他妈……煞笔,变态吧?你有病吗?你要钱我给你钱啊……” ——啊,发现了,因为知道不会死,所以又一次耀武扬威了吗? ——真是,太可爱了 绑匪看到他渐渐起反应的躯体,露出半丝笑意:“你不喜欢吗?你看起来很舒服?” 纪慈被这句话的含义冲击到,几乎想要呕吐,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滚!滚啊!” 却被人按了下去。 绑匪盯着纪慈的脸,看着对方无知无觉中渐渐舒展的眉眼和被迫染上的潮红,终于开始动作。 他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高高在上地品味着那些为他而流的泣泪,一半已经在巨大的刺激中前往另一个世界。 亚缅历史上同胞的嫡出兄弟,最后往往兵戎相见,胜者为王,败者或疯或死。他的父亲,也是杀死了年幼的弟弟以正决心。 她怀孕时,担惊受怕,是从小照顾她的御医赌咒说是女儿,她才在巨大的不安中迎来了他。 所以,一出生,还没有从分娩消耗中缓过来的母亲,就用一条裙子,一张机票,将他永远地送出了那片土地。 她在襁褓的缝隙中写道:不要卑微懦弱,不要自怨自艾,神明给了你生命以及考验,人应该勇敢寻找出路。 可是母亲啊,强大如你,也会被骗,也会无能为力 。你在做出决定的时候,甚至没有办法想象,这个孩子能否独自活到看懂这些文字的时刻。给我生命的,也从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是你。 我是你的孩子,所以我继承了如你一样的性格,没有抗争,我也选择了逃避。 你是否想过,站在镜子前,被人忽视着身体的一部分的感受。你是否想过,在恐慌中,挨过最难熬的发育期的变化。 绑匪的手摸向自己的肩胛骨,那里,还有这身体血肉不吻合生长留下的白色痕迹。 他的视线舔舐着他的爱人。 终其一生躲在不属于自己的面具后的人,在遇到他之前,只能从无尽的幻想世界中汲取力量。 他幻想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王子、女巫、精灵和仙女教母,这样,他的痛苦就会被看到,从而被拯救。然而,母亲不是那个拯救他的人,机关算尽的兄长也不是。 他勾起嘴角,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忆。 不爱去吵闹地方的人却在酒吧被人“英雄救美”。 足不出户的人却在头等舱和纪慈偶遇。 与其说这是“赵昔”给纪慈编制的故事,不如是他在成年后弥补自己的一点点幻想。 他终于如母亲所愿地强大了起来,不再等待,而是主动地为自己寻找一个救世主、一个出口,一个带他走出所有不甘的存在。 在他的世界里,纪慈就是那个为公主赴汤蹈火的骑士长。而纪慈,也真的满足了“赵昔”对无微不至的每一点想象。“赵昔”不在乎自己付出什么,只要纪慈能永远、永远地爱着他。纪慈的眼神注视着他时,他迷恋着里面不可一世的骄傲,发了疯般汲取着其中力量。 ——他终于学会长大,自己寻找自己的神。 “…滚啊…!” …… …… 水流隔绝了纪慈。 他听见外界有人在争吵。 “…换届的当口,你搞出这一桩!” “可是我忍不住啊……” 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东西掉在地上的响声,第一个人声音提高:“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净做些烂摊子给我收拾。” “…你帮帮我,我不能没有他。” “别想!你太让我失望了。” “带走!” 推搡、争执、掌掴声和压抑的痛呼。 是梦吧。 …… …… “啊!” 酒店床上,纪慈挣扎着爬起来,却一瞬间摔到了地上。身体内部的疼痛让他跪倒,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他环顾四周,幽静的布置——一切都不像是一个绑架现场。 回过神来,纪慈迅速摸向身后。 不是梦! 身上的痕迹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他的手腕上有几条挣扎留下的瘀伤,他的脖子、胸膛和……某些看不见的地方,全是咬痕掐痕。 纪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那处的伤疼的钻心。 这下,他要是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真是傻子了! 8. 第 8 章 大雨倾盆,午夜时分。 宋抿霜回到休斯家位于马里兰州的别墅时,下意识抬头看向二层的某个房间。灯亮着。 管家开了门,见到他,恭敬有礼:“少爷。” 宋抿霜身后跟了一个面生的女助理,衣着干练,神色严肃,和来帮忙服侍的佣人交接了工作后就冒雨离开了。 宋抿霜将擦手的温热帕子放进托盘里,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哥哥呢?” 管家笑了笑:“兆雪少爷去和朋友打球,还没回来。” 他在休斯家多年,是看着这几个孩子长大,对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喜好雷点都了如指掌。其中一个总是打听另一位不喜欢让人知道的,那就只能先塘塞。 宋抿霜没说话。 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慢慢落在管家身上,一秒、两秒…… 管家后退两步,低下头:“二少爷是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叫了热水冲洗呢。” “哥哥身体不舒服?怎么没人通知我?”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非常合体的深色西装,刚成年,背头梳起、眼镜带上,和平时不太一样。纪慈行走商界,喜欢打一些俏皮轻松的领带来缓和气势,然而一向待人温和的宋抿霜却与他截然相反。 青年兰色的领带上,绣了大片大片的黑色鸢尾。 两种融不到一起去的配色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这样的宋抿霜说出这似疑问又似追责的话,佣人们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管家倒还镇静,笑呵呵地说:“您是学医的,这些事按理来说都得过问您。但是……二少爷的性子您也知道,怕家里惦记。” 宋抿霜点点头,他说:“哥哥总不想麻烦我。” 他的神色缓和了许多,那张常年和善的脸又一次浮现。 宋抿霜一边踏上楼梯,一边解开手上的腕表、袖口,随口嘱咐着:“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哥哥了。晚上给他弄些醒酒汤来,别又是喝……” “怎么样了!” “……” 门口传来叮叮咣咣一阵嘈杂声,盖过了宋抿霜温柔的声音。 管家的脚步顿住,还想继续走,却被宋抿霜拦住。两个人就停在了楼梯转角处的平台。 宋兆雪是冒雨开着他那辆宾利回来的,他一进门,单脚蹦着把鞋往下拽,一只手扶着佣人借力,四下张望:“我哥咋了?老查理呢?他刚给我发……” 突然之间又没声了。 “哈……”,宋抿霜扑哧笑了一声,他那张淡色的面容生动起来,摇了摇头。 管家查理欲言又止,就看到宋抿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直到看不见背影。 他站在那,心里发紧,看着青年单薄挺拔的身形格外五味杂陈。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瞒着宋抿霜,只是对比起来,宋兆雪实在太不讲道理。 小时候,兆雪身体不好,偏偏有骑马的爱好,仗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牛劲在各种顶级私密的比赛里都拿过奖项。那时候,每次宋兆雪夺冠,都是由纪慈牵着马绕场跑一周。 等到了大一些,纪慈跟着休斯家老大做事,神出鬼没的再也没出席过宋兆雪的跑马会——家族给出的理由特别哄小孩——你两个哥哥都忙,忙完了就回来陪你。 这一下,宋兆雪可闹破了天。 他在电话里撕心裂肺地嚎叫:“哥不爱我了!哥不要我了!” 纪慈怎么想的不知道,只知道他跟麒麟因为宋兆雪的不懂事还闹过别扭。 不过,自那之后,纪慈明里暗里地纵容过几回,说,只要不是绝密任务,宋兆雪实在要联系他,就把电话给他吧。老查理心中明白,这是纪慈体恤他哄这些小崽子们不容易。 纪慈回来的时候,脸色都是苍白的,身上也有几处看不清来源的伤。 老查理心疼,偷偷给宋兆雪发了消息,想着兄弟之间安慰安慰,也许能好上不少。 宋抿霜出现的令人惊讶,因为对方学业繁忙,一向是不怎么来老宅的。但说一千道一万,今天这事,他着实没太处理好,但是特意去跟抿霜解释,只怕又会尴尬。 老查理转过身来,听见楼梯间脚步铛铛,宋兆雪三步并作两步闯上来,想也没想就问:“我哥呢?” 宋兆雪没看出老查理的纠结,得了答案之后就冲进了那间房。 …… …… 热水倾泻而下,安全的环境也没有办法抚平纪慈内心此刻的波动。他已经记不得是怎么上了一辆出租车避开人回到家。 纪慈忍着痛给自己清理,随着手指的抠挖,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妈的,妈的! 纪慈的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影。 但是很快被他自己否定。 他得罪的人虽然多,但是这么恶心的着实罕见,而且能当着赵昔的面带走他……这就不是普通的能力。想到赵昔,对了,赵昔知道他不见了吗? 她还好吗? 纪慈从冲凉房中伸出手,想碰洗漱台上的手机,可手指上有水,摸了好几下也没抓住。啪的一声,手机反而滑到了地上。 “FUCK!” 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手指颤抖着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水。 门外的人顿了下,疑惑地开口:“怎么了?” 纪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辨认出来人身份后强压下火气:“…手机掉了,没事。” 这场因意外错过的董事会,正是他最近最为看重的一个场合——他早就瞄准了基金会董事席位中,分管财务的那个位置。不出意外,昨日就是宣布他走马上任的日期。 现如今,除了身上的伤痛,他还要处理事业上的波折,自然心情差到极点。 宋兆雪被他话里的生硬噎了下,但是想到刚刚听见的碰撞声,还是嘀咕:“手机碎了再买不就行…” 想起老查理在短信里的暗示,少年心中暗暗怀疑,这人不会真磕着碰着不好意思说吧? 宋兆雪向透光的浴室门又走了几步,手虚虚搭在门把手上后,门从内部被用力地拉开! 砰地一声。 宋兆雪吓得差点弓着腰跳起来。 纪慈脸色阴沉,裹着一件真丝浴袍快步出来,他的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看不出来之前被人掐伤的痕迹。宋兆雪被他这态度搞的莫名其妙,加重了语气: “喂,你今天怎么回事?” 纪慈身心俱疲,在衣柜里胡乱翻找着睡衣 ,嘴里敷衍:“工作忙。”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 宋兆雪和宋抿霜不同,性子高傲不说,情感需求又大,平日里他都是能哄则哄。于是转过身来,挤出一个微笑: “谢谢你啊兆雪,董事会的事是我忘了,明天会处理的。你还有什么事吗?” 纪慈一看他来,就知道是老查理通风报的信。然而这场诡异的遭遇让他没有办法将真相托盘而出。他只求今晚的宋兆雪能稍微懂点事,让他有个清净。 他送客的态度传达的很到位,然而,面对的是完全不吃压力不理暗示的宋兆雪。 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宋兆雪的眼睛眯起来,狭长的凤眸上下扫视着纪慈。不看还好,一看还真让他找出了马脚。 纪慈的脖子虽然被遮掩住,但是他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处漏出的微妙痕迹让宋兆雪的心头火起。他以为纪慈生病了受伤了才丢下一大桌子人急匆匆地往回赶,结果到好,纪慈这幅样子明显像是被什么不明来路的野女人掏空了身体。 “我看得让大哥评评理,”宋兆雪上前,出手就要揪住证据。“忙忘了?不会又去跟哪个女人厮混把家里的事情都抛到脑后了!” 纪慈:“……” 他自从跟赵昔谈上恋爱,哪里碰过女的。 他被宋兆雪这一副道德使者的模样弄得心烦意乱,一边躲闪一边斥责:“没有的事!快点回去睡觉!” “你别动!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你就……” 叱啦—— 睡衣在两个人的挣扎中被撕出一道口子。 纪慈顺着宋兆雪的表情和视线低头,心道不妙,下一秒就听见少年暴怒:“你别以为我是小孩子!就连那天FBI过来,你最后还是不忘找女人。如果不是女人,这些痕迹又怎么解释……你这样滥情,活该赵昔姐不要你!” 纪慈高声:“你闭嘴!” 宋兆雪:“……” 他被吼懵了。满脑子都是,纪慈吼他,纪慈为了遮掩这种肮脏的东西凶他。 宋兆雪气得直在纪慈的屋子里转圈,念叨着:“你真是太过分了,你真是太讨厌了。”说着说着,感觉声音开始发抖。 纪慈被这么一闹,连沉浸在意外之后的痛苦恶心的机会都没有,只感受到飙升的血压冲淡了一切。混了这么多年,他到底比一个半大的少年懂得情绪管理,他劝自己,兆雪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孩子能有什么错? 态度服软,巧言令色,最终好说歹说地将人请了出去。 随着门被碰地一声关上。 黑暗中,纪慈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简直不顺到了极点。 饶是自诩真男人如纪慈,也在身心俱疲之下开始渴求起安抚。 「宝宝,你到家了吗?你知道是谁带走我了吗……」 妈的,这话蠢的简直不打自招。 「宝宝晚上好?有没有想你的骑士长?对了,你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纪慈面无表情地全部删掉。 「宝宝……」 就当他准备措辞时,对面突然弹了个视讯过来。 9. 第 9 章 纪慈刚想接,却在自己这边的镜头中瞥见一片狼藉的脖子,咬牙,干脆地转了语音。 他不给赵昔发问的机会,直接先发制人:“老婆有什么事呀?” “一打开手机,看到你在输入中,真是心有灵犀。”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在某种交通工具里,背景全是噪音。 纪慈的心软了一块。 他从前觉得自己追求赵昔利益居多,今天却不同,只是女孩的一句话,他就镇定了不少。暴怒、焦急、混乱的一个晚上因为赵昔的问候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他在这一刻,在纯洁的爱中找到了平复心情的理由、借口,找到了重振旗鼓的动力与希望。 纪慈扬起声音,努力压下其中的嘶哑:“我很想你。” 赵昔的心里变成了一片摇曳的海。 他忍不住大声回应——我也好想你,我也好爱你! 然而,现实里,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只因为……赵昔僵硬转身,看向房间沙发上坐着的人。赵昔的眼神中充满着某种近乎哀求的情绪,可是对方双手环胸,闭目昂首,对弟弟和“弟媳”之间的情愫尽收耳中,却毫不关心。 赵昔不甘心,微微试图起身,额头却顶到一个冰冷的圆形物体——那是一把洛可可。 他心底里的波涛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岸上。 他咬了咬牙,低头看向手里的A4纸,重新开口。 “老公…” 纪慈没有发觉异常,温柔回应:“我在。” 赵昔的声音艰涩,视线落在下一行,一字一句地照着念道:“你那天都醉的走不动路了。” 那天…… 就是两个人喝酒的晚上。 提到关键之处,纪慈强压下想追问的心。 为了避免被看出破绽,他慢慢开口:“那…我是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赵昔的声音仿佛在很远的地方:“怎么会呀,你司机来接,我扶到门口你上车之后就没再管了。你醒酒了吗?没有头疼吧。” 头不疼… 屁股疼…… 可是,这些话纪慈怎么有脸跟赵昔说,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哈哈,那当然,你老公酒量千杯不倒的!” 他应付着,心里的思绪早已转移到赵昔提到司机。 纪慈哪里有什么常用的司机。公司里的固定的那几个也不会知道他的私人行程。 ——果然是被阴了。 他心里盘算着,有了主意后就转开了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后,纪慈主动又提起婚约的事。除了运河,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一桩世纪联姻。这是他不计代价和成本也要挽回的战略部署。 提到婚姻,赵昔当然激动,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 ——他愿意,他愿意。 两个亲卫心道不好,将收音设备先行关闭,电话中,信号开始不稳定,赵昔的声音断断续续。 纪慈:“小昔,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唔……”赵昔瞪大了眼睛,点头如捣蒜。枪口近了些,他也依旧无动于衷,亲卫要堵他的嘴,他一口就咬了上去。 ——他要跟他结婚! 听着对话中有些安静的声音,纪慈心中也有了答案。他叹了口气。 纪慈:“没关系…没关系宝贝。” 纪慈:“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你多考虑考虑也正常。” 赵昔:“唔唔唔唔唔!!!!” 沙发上的赵觐终于睁开了眼,看着又从卧室外面冲进三四个人都按不住发狂的赵昔,他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走到床边,拿起那支手机…… 他坐在赵昔之前的位置上,清了下嗓子,关闭了收音屏蔽的装置。 在一阵令人疑惑的寂静中,纪慈又一次听见赵昔的声音: “老公,我在回新加坡的飞机上,马上降落,回头再说吧。” 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嘟嘟。 赵觐放下手机,看向地上停止挣扎的人。赵昔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兄长,他从未觉得赵觐如此陌生。 他竟然模仿出了“赵昔”的声音!! 语气甚至连纪慈都没有察觉出异样! 这不可能……这,这不科学。 男人看着亲弟弟这幅丢了魂的模样,摆了摆手,示意亲卫们把人松开。 赵昔一脱离桎梏,忍不住爬起来追问:“…你,你……” 赵觐喝了口水润了下喉咙,将赵昔的手机解锁后随手放入口袋,眼皮都没抬。 …… …… 宋抿霜用早餐的时候,家里兄弟只剩下他一个人。 青年换了身衣服,却还是西装革履,手上戴的腕表是百达翡丽的航海家系列。纪慈在他18岁时拿出这个礼物——希望弟弟的人生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宋抿霜平日的时候是不舍得戴的。 他今天拿出来时,还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 表盘的蓝金色,和他的领带相配。 ——领带也是纪慈送的 经过一夜的冷静,别墅里丝毫看不出昨晚的尴尬,管家查理指挥着佣人们布菜,他则在宋抿霜喝粥的功夫拿出一个药箱,轻手轻脚地一层层拉开。里面零零碎碎装了许多的药。 宋抿霜静静地看着,等喝完了碗里的燕麦时,他终于自己动手在药箱里翻翻捡捡。 “这个快过期了。” “这瓶开过,这一排都换掉。” “那个没用。” 他的声音平静而快速,老查理认认真真地记下。 休斯家自古以来都崇尚兄友弟恭、家庭和睦,到了这一辈,更是堪称楷模。医学专业出身的宋抿霜十分惦念兄长的健康,每个月帮他更新药箱已经成为习惯。老查理心里暖暖的。 他这么想,就这么感慨。 宋抿霜羞涩地笑了笑:“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话音落下,他提起:“刚刚我看哥哥屋子的垃圾桶里,有一粒布洛芬的包装,他又头疼了吗?” 老查理叹了口气,摇摇头:“喝咖啡了。” 宋抿霜不赞同:“胡搞。” 纪慈有个小毛病,摄入的咖啡因过多之后会不自觉的胸闷、手抖。他要面子,不喜欢让人知道这些影响形象。可工作强度太大的时候,不喝 咖啡又顶不住。 所以,他自创了个好方法——喝三杯强效浓缩后,吃两粒止痛药。 这个习惯宋抿霜知道后劝阻了许多次,以至于不到万不得已,纪慈是不会用的。 老查理劝慰:“您也知道,今天对二少爷来说是大日子。” 宋抿霜闻言顿了顿,咬着嘴里的肉包子,两口吞下。 接着,把手放在佣人递过来的热帕子里蹭了蹭。 今天,整个休斯基金会的董事都会来到休斯集团位于马里兰州的总部,进行重要的人事考核和任命。 这是麒麟明年出任州长前最后一次以主席的身份主持董事会。 此前的三四年里,他忙于政事,都是由纪慈代行职权,远程传达命令。今年如果不出意外,恐怕也是如此。再加上家族内部纷传的财务岗任命之事…… 对于纪慈而言,这一天自然是不一样的。 此前,因为他自己的缘故将定好的会议推迟了两天,纪慈又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他起的格外早,几乎是天刚亮就到了大厦,站在电梯口等着陆陆续续来的几个董事。 “嘿,马特。” 他走上去,跟一个长者拥抱,微微低下头,对着对方耳畔的助听器大声说:“你看起来又年轻了!” 老人笑了笑,拿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子,颤颤巍巍地被扶上了电梯。 接着来了两位女士,纪慈主动小跑过去接过她们两个人的包。 两位女士受宠若惊,其中一个跟他握手:“我女儿上次的事,还要多谢你啊!” 纪慈用手撑着电梯的感应门,哈哈笑了几声:“她就是哈佛的苗子!” 然后是第4位…第5位…… 等宋抿霜到的时候,纪慈笑容可掬地正在与一个老奶奶聊天,他认出,对方是财务部门分管多年的退休老领导。自麒麟的父亲掌权时,就已经是位极人臣。 老奶奶被纪慈哄的前仰后合,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里都是欣赏。 他一转身,纪慈身边的一个特助迎了过来:“小霜!先生给你买了咖啡,兆雪已经到了。” 宋抿霜颔首问好,随着人群进入会议室。 找到座位后,他拉开椅子,坐到了宋兆雪旁边。 宋兆雪一席灰色运动卫衣加运动裤,瘫在椅子里打游戏,余光感受到身旁的动静时微微转头,脱口而出:“卧槽!” 他的声音之大,引来了周围几个高管的侧目,不过一见是两位少爷,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微笑问好。宋抿霜也跟着寒暄了几句。 接着,宋兆雪关掉手机,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穿这么浮夸!” 宋抿霜没有做声,脊背挺直,视线飞速略过宋兆雪衣服上的几个褶皱。 宋兆雪目光如炬,在宋抿霜打量自己的时候上上下下把他扫视了一通: “你戴这么贵的表啊,不是……还吹了头发抹了发胶?裤子熨的能削铅笔吧…你真不嫌累啊,我说,你4点钟起来做的造型吧?” 他啧啧啧了几声。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宋抿霜:“什么?” 宋兆雪:“像一只开屏的大公鸡!” 10. 第 10 章 被孪生兄长这样说,宋抿霜也不生气。他静静地看着墙上的时钟。 会议被定在于纪慈办公室一墙之隔的会议室里,47层,大楼的中间位置。用纪慈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必要时刻,下楼用不上5秒钟,没有活下来风险的地方。 宋抿霜想着想着,轻轻笑了一声。 看得宋兆雪起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别开视线,看墙上新风系统的温度设置。这一抬头,就发现会议室里的人来的差不多了,陆陆续续叉着盘子里的早餐交头接耳中。 “Boss今年还不来?” “嗯,没听说有计划。” 更小声:“纪先生稳了吧?” 另一个人附和:“当之无愧。” 宋兆雪心里怨气还没消,但不由自主地轻轻嘀咕了一句:“用你们说…” 宋抿霜没接话。 他望着会议室透明玻璃外的电梯口。 上午9:56分,电梯门开,纪慈和另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肃穆的男人一起走了出来。 马特负责管理麒麟·休斯的衣食住行,起到生活管家的职能。从工作内容本身,他不会干涉休斯集团的任何事物,只会在麒麟无法出现时,作为对方的“化身”颁发圣职。 会议室里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纪慈今天穿得正式,全套的黑西装、马甲,搭了一条米色绣金鸢尾的领带,严肃又不显沉闷。他一边同人握手,一边侧身让马特先进会议室,动作从容,笑意妥帖,仿佛今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例会。 可宋抿霜知道不是。 三年了,纪慈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马特先生!纪先生。” “马特!” “您好吗?纪先生说您今天会来,我们都很期待。” 马特点头,神情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 纪慈看了眼手表,已经是10点。 他从身后的秘书手里接过一支水晶杯,举起来,指节轻轻一敲。 叮 叮叮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宋抿霜也在看他。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宋抿霜的视线就未曾离开。 马特把上锁的公文包打开,取出一本厚文件递给纪慈。因为休斯家族的特殊,所有的重要文件会用三种语言来书写:意大利语、中文、英语。 纪慈一页页年过去,断句准确,重音清晰,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对面那位退休多年的财务老领导不断点头,眼里都是欣赏。 宋抿霜走了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纪慈刚被带进休斯家,连yes和no都要靠神情揣摩。大人说话,他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想到这,宋抿霜不免又有些得意。 那个时候,他的语言表达比发育迟缓的宋兆雪和17岁才学中文的大哥好了太多。初来乍到的纪慈有什么困惑、想法、需要,都是他先发现的。 宋抿霜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法律文书、风险控制,一如既往超出预期的企业盈利和那串天文数字激不起他的反应。 他开始在脑海里计算着纪慈喝下的咖啡和止痛药的时间。 果不其然,第七份文件宣读到一半,纪慈不动声色地拉了把椅子坐下,让助理给他倒了杯水。动作很快,也很自然。 除了宋抿霜,没有人注意。 纪慈那样骄傲的人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他对于疼痛的不耐受。 可人是无法凭借意志对抗生理的反应。咖啡就是会让神经兴奋,也会让敏感的人不适。 ——哥哥开始心烦意乱了吧 ——比去年提前了23分钟,太累了吗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纪慈说:“下一个议程……财务部门人事任命。” 书页轻轻翻动,会议室里的倦意瞬间散了。 宋抿霜的视线短暂离开纪慈,扫过马特,对方没有回看他。 纪慈翻开那一页的时候,眨了下眼睛: “休斯集团未来一年的财务负责人将有董事会依股权比例计票产生。”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不是匿名选举,也不是直接任命。 这个方式一直保留下休斯的企业规则里,但是因为太像大股东欺负小股东,以前很少被用在这么正式的场合。 Boss这是什么意思? 每个人心里都上上下下地拨弄起算盘。 纪慈的声音仍然平稳:“候选人为——纪慈·休斯,兆雪·宋·休斯,和抿霜·宋·休斯。” “各位可以畅所欲言了。” 他说完后,轻轻靠在了椅背里,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但是宋抿霜已经能看见,纪慈放在膝上的那只手青筋微微隆起。 在座的都不傻,当推出一个最有资历、最有可能的候选人时,领导说:“再看看。” 那此刻意思传达的还不到位吗? 有人先开口: “要论经验,纪慈先生肯定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兆雪学艺术的,思维活跃。抿霜少爷学医,我们正好有那么多医药支线,未必没有优势。” 一席话胜似一席话,端水水平差的让人不忍直视。 谁料,最先反驳他的竟然是宋兆雪。 他将游戏打到发烫的手机一扣:“你也知道我学艺术的?我干财务干得明白吗?我每年领分红领的好好的,你凭什么让我干活!” 哄笑声传来,纪慈抬手往下压了压,神情无奈。 他点了几个熟悉的高管的名字。 “过去三年,所有损害休斯利益的大型事件,最终都是由纪慈先生解决的。我相信,这么重要的职责交给他,不会让董事们失望。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大家不会不知道。两位少爷都没有正式工作过。” 他点将的傀儡说完话,纪慈的眉毛松开了些。 可紧接着,角落里就有人提出异议:“那今年让股价大跌的那件事,不是还没解决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纪慈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对方的名牌上停住了片刻。 对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FBI那边已经不在调查了。” ——纪慈身后,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 “我在舆情部做了三四个月,你们到现在,应该看不到跟这件事相关的消息了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结了。 纪慈没有回头。 他放在膝头的手,抬起,与另一只手交握着撑在桌子上,抵住额头。 那个最开始端水的那个人抖擞精神,抓到了救命稻草:“啊,这么说,是麒麟先生的安排?” “不是。” 宋抿霜轻轻笑了下。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灰绿色眼睛越过整张会议桌,落在纪慈一人身上。那目光安静、专注,像一条缓缓漫过河床的水,终于找到了方向。 “我是因为想帮助哥哥。” “一直都是。” 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 宋兆雪侧头看到那个眼神,怔了两秒,猛地脱口而出: “……不是吧,你真跟哥抢啊?” 纪慈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未动。 终于。 他放下手,站起身。 “投票吧。” …… …… 秘书们应声上前,将刚刚密封好的选票发了下去。到了这一刻,每个人心里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立场。 宋抿霜凭空多出来的一段任职经历成为了今天最大的意外,让场内的风向微妙地发生了拉扯。三个候选人是一家兄弟,怎么做都会有利有弊。 唯一明朗的,是宋兆雪在最开始表示了弃权,摔门而去。 纪慈从始至终不发一言,专心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只有宋抿霜总是瞟向纪慈。 就在最后一个董事将投票结果放进盒子时,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 许多人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行动。 离门最近的人率先站起。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片刻,整张长桌旁已是一片椅脚摩擦地面的轻响。 纪慈停下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还是站了起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主动欢迎到场的董事。 脚步声缓缓靠近。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敢开口寒暄。 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肩线挺拔,身形修长。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将那张本就深刻冷峻的轮廓打磨得愈发锋利。眉骨高挺,鼻梁笔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平静得近乎冷漠,目光扫过时,像冬日海面掠过的一层薄冰。 马特上前半步。 “先生。” 男人轻轻点头,将外套递过去,随口问了一句: “开始了?” “已经进入财务负责人表决环节。” 马特拿起投票箱,低声补充。 “兆雪刚刚表示放弃竞争。” 男人翻开会议资料的动作没有停顿: "Nonèua." 马特垂首。 “是。” 马特转身,对秘书道: “弃权无效,派人把少爷叫回来。” 秘书小跑着侧身从纪慈身侧擦肩而过。 “都坐下吧。” 众人纷纷依从。 椅脚又一次与地面摩擦,西装衣料轻轻碰撞,不过片刻,诺大的会议室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纪慈仍站在那里。 隔着那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会议桌,看向主位前的男人。 三年前,他也是从身后这样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 而今天,他终于站在对面,看到他的表情。 男人缓步走到主位前。 停下脚步。 仿佛察觉到那道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终于抬起眼。 四目相接。 纪慈没有避开。 他很想知道,这三年的筹谋、野心、锋芒,落尽那双眼睛里,究竟够不够资格,撼动一丝不同。 可那双深绿色的眸子,没有给出答案。 须臾,主位旁的人率先收回目光,神情平淡地落座。 ——直到这一刻,马特才躬下身,将那张始终没有摆出的名牌轻轻放在桌面。 黑底描金,笔锋凌厉。 【麒麟·休斯】 【休斯基金会主席】 11. 第 11 章 麒麟落座后不久,秘书快步推门而入,俯身在马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不过片刻,门再次被推开。 宋兆雪臭着一张脸走了回来,外套搭在肩上,一边走一边皱眉:“我都说了我不——” 话音在看见主位上的人时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站直身体。 “……哥。” 麒麟没有看他,只淡淡开口:“坐。” 宋兆雪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马特重新封存投票箱,示意秘书发放新的选票。 “上一轮作废。” 没有人提出异议, 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纸张泛动的细碎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重新低下头,在那张决定未来很多年权力归属的选票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宋抿霜捏紧钢笔,没有看选票,再次看向纪慈。 他没有想到大哥会突然出现,他不知道纪慈会怎么想这件事。但是无论他内心中有多少想要解释的内容,此刻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然而,让宋抿霜觉得胸口更加发闷的,是纪慈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仿佛这个纪慈拼搏了三年的结果,再不足以引起他的关注。 …… 计票并没有持续太久,最终结果被放到了麒麟面前。 麒麟接过。 他视线扫向纸条里的内容,看了眼纪慈,又看向宋抿霜和宋兆雪。 半晌,他将结果重新放回桌面。 “今天先到这里。” “纪慈留下。” 他发话,众人也只有听从的份,左右对视一眼后就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宋兆雪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被马特轻轻碰了下手臂。 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宋抿霜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望着纪慈的背影,而对方不曾回头。 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宋抿霜缓缓收紧指尖,最终还是站起身,轻轻将椅子推回原位。 经过门口时,他停顿了不到半秒,还是按下了把手。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诺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坐在主位,一个坐在长桌的尽头。 三年的等待,终于走到了彼此都无法回避的一刻。 纪慈手里的笔在桌子上点了点,向宽大的椅背后一躺,用沉默表达了态度。 从麒麟出现的那一刻起,规则、结果与算计都不重要了。他只是想听听,这一次,麒麟又要用什么理由来说服他。 “小慈。”男人看着他的表情,缓缓开口:“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而来?” 纪慈笑:“总不会为我撑腰。” 他心情不好,说话也呛声,麒麟却不恼。 男人又换了个问题:“你觉得,今天这出闹剧,该怎么收场?” 他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纪慈的手在桌面上猛地敲了一下,挺直脊背,沉声道:“你也知道这是闹剧。抿霜才多大?我们两个斗法,你推一个孩子出来…你想过后果么!休斯内部要是乱起来,你明年还想不想上州长?” 他这股气越烧越旺。从知道宋抿霜擅自作主跑到舆情部的忧虑;从亲眼见到董事会内部派系林立的烦躁;最后到被麒麟的空降打的措手不及。外人在的时候他顾及着颜面没有办法发火,现在兄弟两个关起门来,是该好好掰扯一番。 麒麟不语,叹了口气:“抿霜的事,不是我授意的。” “这个孩子,有时候想事情太复杂了……至于家里,”他意味深长,“越早闹起来,才能快刀斩乱麻。” 纪慈理解麒麟话中的暗示。 他走这一步险棋,是为了给未来的继承人扫清路上的障碍。两次投票,连思考摇摆的痕迹都被妥善保留。无论明年升基金会主席的人是谁,都可以在今天清楚地知道集团里的各种派系。谁是支持自己的,谁又是需要拉拢的,而谁,又是必须在这一年内肃清的。 纪慈的头还是痛: “弄来弄去,你最后不是自讨苦吃?你既然不准备支持抿霜,你把他扶上去,工作怎么干。” 麒麟:“我要是扶兆雪,你恐怕要和我生气。” 纪慈瞪大了眼睛:“我现在还不够生气吗!” 他直起脊背,手指点着桌子,竭尽全力保持心平气和: “你这条路往下走,只能是让抿霜硬干。我们俩分成两派打擂台,打到局面清晰为止。这中间,他搞不定的活儿全都得我收拾。” 麒麟的嘴角挂上笑意:“辛苦你了,小慈。” 纪慈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两个人对视着,男人眼中是平静如海的从容。 这次,纪慈率先别开了视线,不吭声。 麒麟站起身来。 他向纪慈的方向走了几步,靠坐在了纪慈旁边的桌面上。 男人经历过岁月与风霜的声音温柔醇厚:“Lafamigliavieneprima.嗯?我们是一家人。” “你想要的那些,大哥都明白。无论那个人最后是不是你,大哥跟你保证,权力、财富、自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能给你的,比那一个位置多太多。” “我不……” “还有你喜欢的那个女孩,我也问过了,阻力在她哥哥那。我手里有一桩生意,你要不要直接和他谈?” “你他妈是不是又接了军……” 纪慈一下子没控制住音量,四下看了一圈,怒目而视。 多年来的默契,让他才不会相信麒麟的“好处”是一桩为他着想的美差。休斯和亚缅之间能有什么生意?能做的那些,一个都上不了台面。 麒麟也不反对,只是笑。 “哦,还有一件事。” “猎鹰小队的人,你招惹过?” 纪慈哼笑:“废物几个。” 麒麟摇摇头:“能处理最好,如果不能,别把人逼的狗急跳墙。” “我有数。” 两个人零零总总地聊了许多工作上的事,纪慈一会喊冤叫屈一会愤愤不平,为自己谋了不少好处。麒麟心知肚明,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作补偿。 聊到最后,纪慈看着男人都有些肉痛的表情,见好就收。他终于露出点放松的模样,靠在椅子里,左腿搭在了右腿上。 纪慈看了眼表:“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小慈,我有东西给你。” 纪慈疑惑。 麒麟将那张计票结果放到他手边。 纪慈不明所以,但麒麟坚持让他看。 纪慈拿起来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没什么反 应。 麒麟盯着他的眼,在那双棕色的眸子中映出一点绿。 “哪怕你我都弃权,哪怕他们以为我支持抿霜。你还是赢了。” ——最终胜出的候选人里,【纪慈·休斯】的名字被做了标记。 “那又怎样……” 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 纪慈也不是14岁的愣头青了,赢不赢这种事压根不在于账面,而在于实打实的利益。他这一天站的头痛,咖啡的副作用逐渐上涌,他只能解开几个扣子来保持呼吸畅通。 领带也顺手扯松。 麒麟捡起被纪慈随手扔在桌面上的领带,拿在手上仔细捋平,同时慢条斯理道:“所以啊,我想问问我们的冠军,可不可以批准大哥帮抿霜作个弊?” 纪慈眼皮掀起:“啧。” 会议室外的人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 他们方才被请出来,不敢旁听,也不敢离开。于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站在会议室外不近也不远的等候大厅。 这突如起来的变故,让几个昏昏欲睡的老人被吓了一跳。 只见纪慈脸色阴沉地从中走出,对着里面喊了句:“简直是胡闹!” 随后,便匆匆带着一干助理和秘书自电梯离开。 宋抿霜的脸色有一瞬间苍白,疾步想要跟上去追问,却被马特又一次拦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激动道喜:“恭喜四少爷,相信财务部门在您的带领下一定会越来越好!” 宋抿霜扶开他的手,看向电梯口:“哥哥他……” 然而紧接着,他就被陆陆续续围上来贺喜的人团团围住,这些人男女老少、七嘴八舌,令他应接不暇。在混乱的当口,宋抿霜只看到宋兆雪用蛮力粗暴挣开所有阻拦的人,义无反顾地冲下了楼梯间。 …… …… 纪慈一脚急刹,从后视镜里看着宋兆雪从大厦里跑出,拉开车门跳了进来。 “快走快走!” 他很是惊讶,但是启动了油门:“你怎么出来了?” 宋兆雪:“我爱去哪去哪,管你什么事!” 话音落下,他自己脸色变了又变,哼哼几声没说话。 纪慈也没主动开口。 等车上了高速,宋兆雪从倒车镜里观察着纪慈的表情,数次欲言又止。 过了会,他实在忍不住,问: “你跟大哥吵架了?” 纪慈:“嗯。” 宋兆雪啊了一声。 “那怎么办啊。”显得有点沮丧。 纪慈心里觉得好笑,于是说:“我和大哥吵架,你这么愁干什么?脸都皱到一起去了。” “我不想家里吵架啊。” 宋兆雪越想越郁闷:“都怪宋抿霜,这下好了。” 饶是洒脱如宋兆雪,也难免觉得棘手,他心里抓耳挠腮地想问纪慈和麒麟具体的矛盾,又担心纪慈因为今天的事心里受伤。 从宋兆雪的视角来看,纪慈是接连被兄长和弟弟背刺了两遍。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纪慈的神情。 过了会,他有些疑惑: “哥。” “嗯?” “你重新系领带了?” 纪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没作声,把车窗降下去了一点。 12. 第 12 章 人群散去,归于寂静。 财务负责人的最新任命已经通过公告传达到了集团上下,甚至多家财经媒体也通过文字将这个消息扩散,在社会中产生了不小的议论。 利害关系麒麟已经讲的很清楚,宋抿霜坐在会客厅的沙发对面,垂着头。 他和宋兆雪一样,对这位年长他们太多的兄长亲近在少,敬畏则多。如果不是这一次董事会,他们恐怕两三年才能团聚一回。 宋抿霜问来问去,还是那一个问题: “哥哥是不是不想见我。” 麒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淡地重复: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不见你。” 宋抿霜的脸色苍白了一瞬,放在茶杯上的手指蜷起,许久不曾松开。 麒麟告诉他,这是他和纪慈两个人共同的决定。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上的两次选票。 有超过1/3的董事中途改变过立场。 无论是先选了宋抿霜,还是纪慈。 这说明,休斯内部的矛盾已经愈演愈烈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场众目睽睽下的竞争持续下去,在暗流涌动中找到线索。 为了做戏做全套,从今天到以后,宋抿霜和纪慈都不应该再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 “否则,他就白输一次。” 然而,这和宋抿霜此前计划的,完全不一样。 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的光透过细窄的缝隙落下来,在少年苍白的侧脸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宋抿霜的脸颊因为情绪的起伏,浮起一点不正常的淡红,眼尾也染着浅浅的绯色,衬得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愈发湿润,像雨后的湖面。 “大哥,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生在北美洲的人,对这样的规则并不陌生。 时间久了,再复杂的局势,也会慢慢沉淀成两种颜色、两种派系。双方不断塑造彼此,也不断依赖彼此,最激烈的言辞往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否定对方。 而身处其中的人,大多没有第三个答案。 他们只是被掌权者推着,在两面旗帜之间,作着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他的脑子转的飞快,语气也轻:“只要家族存在,就永远会有矛盾。难道只要他们分裂一天,我和哥哥就一天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吗?这太武断了。”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麒麟突然抬眼,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 那双终年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没有审视、也没有责备,只是静静停留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让宋抿霜心口微微一紧。 仿佛所有藏得极深的念头,都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垂下了眼。 良久,他听见麒麟说:“如果今天站在你对面的不是纪慈,是我,或是兆雪……” “你还会反对吗?” 宋抿霜的睫毛飞速颤动了一瞬:“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 羽翼未丰的少年在巨大的压力下,凭借心中的执念做出了最后的挣扎:“我争这个位置,只是想帮纪慈哥。而且……而且我确实在家族里没有根基,就算有您的支持,别人也很难信服我吧。这样看,您难道不是更合适的人选吗?” 麒麟轻轻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面上。 宋抿霜止住了声音,只是眼神还书写着情绪。 麒麟思考了片刻,用一种无奈的语气开口: “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不会违抗命令。” 宋抿霜脱口而出:“包括不许偷偷见宋兆雪?” 年轻人的莽撞并不会激怒这个已经在权力的顶峰安睡多年的男人。 麒麟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淡淡地抿了一口杯中的冷茶,下了最后的定论。 “抿霜,说再多,你的理由都没有你想的那样纯粹。” 交谈过后,马特送客关门,将桌面上没有动过的茶水收下。 “抿霜少爷胆子不小。” 麒麟站在落地窗前,半个身影陷在城市高处冷白的天光里。 他没有回头。 麒麟的侧脸在玻璃倒影中显得尤其深刻,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淡,幽绿色的眼睛映着远处灰蓝色的天幕,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神色平静。 “他会想明白的。” 清晨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开,玻璃外的城市像一座尚未醒来的庞大机器,灯光、车流、河面上的薄灰色水汽,都在他脚下无声铺展。他换了另一件极深的黑色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连袖扣都是冷淡的茶色。 一夜和不同人长谈,他却不显疲惫。 这个庞大的家族走过两个大洲,百年历史,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为了立场、信仰和不同的野望,家族成员会无数次地针锋相对。 休斯不以此为耻。 相反,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家族保持生机和火种的机会。 家族永远优先,Lafamigliavieneprima。 ——「有人输,就有人赢;难的从来不是成为对手。」 ——「麒麟,你一生要学的,是成为对手后如何面对家人。」 母亲临终之言还在耳边。 多年后的现在,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不会因为作出决断后辗转反侧,亦不会再升起任何对结果无益的想法。 该过这一关的,变成了他的两个弟弟。 然而,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似乎又有些过于依赖了。 男孩子……这样的重感情,不是什么好事。 麒麟转过身,天幕后的日光渐渐升起,他看到马特欲言又止的表情,摆摆手,换了个话题: “董事会延期的具体原因,你问到了吗?” “纪慈少爷身边的人嘴最严……“ 马特摇摇头。 “不过,”他从手提包里拿了一份档案递过去,“家庭医生那里更新了一份纪慈少爷的体检报告。时间是延期的第二天。” 男人微微皱起了眉。 …… …… 翌日,纪慈独自驱车赶往了那天吃饭的米其林餐厅。 工作上的难题只能用时间消化,但他心里,还有一桩大事需要处理。 经理认得他,远远地迎上来。 “纪先生,欢迎光临。” 纪慈穿着一件高领的卫衣,带了一条带着十字的银质 项链,和墨镜。 他微微点头,不疾不徐:“我前几天来过一次,好像落了个表在这。” 经理很镇定,问了型号款式后就在对讲机频道了问了一遍。 五分钟后,他带着歉意和职业化的笑容摇头:“抱歉纪先生,这几天没有见到这样的失物。请问您还有其他线索吗?” 纪慈没丢表,哪里来的线索: “喝太多了,什么都不记得,有没有监控可以帮我回忆一下。” 听到他要查监控,经理顿了顿,温柔地表示拒绝: “抱歉纪先生,我们所有的来宾包括您,身份都是保密的。我们的监控在没有涉及到刑事案件的情况下连警方询问都不会分享。请您理解。” 纪慈碰了个钉子,也不想为难这些做事的人,点点头。 他打量了周围环境一圈,指着店门口正对着马路的监控:“这个呢?也不行?” 按照赵昔的说法,带走他的人自称司机。 要是能拍到有身份标识的信息,就不会是大海捞针。 经理还是摇头。 “纪先生,我是没有权限给您查监控的,不过…您为什么不直接找老板?“ 纪慈想说,我哪里认识你们老板。 一转头,看到墙纸上装饰的花纹里隐隐约约有个“晓”字。 ——不会这么巧吧? 晓,宋晓东。宋兆雪和宋抿霜的父亲。他过世后,把产业分给了两个人,这是宋家兄弟在休斯集团以外的私人财产,纪慈从来也没过问过,没想到今天见到一家。 经理见他走神,问:“纪先生,用我帮您打个电话吗?” 纪慈扯了下嘴角:“啊……” “不用了。” 他笑了笑,留下几张美金作为小费后径自离开。 坐在车里,周围没人,纪慈不再摆出一份笑脸。眉眼垂落的时候,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 ——“我们的预约非常非常私密,您就餐,除了同桌的人都不会知道您是您。” 他想,预约是保密的。 预约是保密的——除了赵昔和赵觐,没有人知道纪慈会赴约。 餐厅又是宋家的产业,排除了和人里应外合算计他的可能性。 ——“还有你喜欢的那个女孩,我也问过了,阻力在她哥哥那。” 碎片化的信息在记忆中闪回着。 赵昔的号码已经几天没有打通了。 纪慈点起一根烟,俊美的容貌被雾气隐去了大半。 麒麟说的话,向来不能听字面意思。 他们之间产生这个对话时,是针对纪慈损失的利益以及麒麟作出的补偿而讨价还价。让纪慈出面,代表休斯去谈亚缅的生意,就是麒麟开出的条件之一。 麒麟春秋笔法,让他分不清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 订婚是生意的必要条件,还是正好相反。或者……两者根本没什么关系。 不过,仅从现有的信息来看,纪慈的婚约、军火的交易,还有那天晚上的线索,都交织在了一个清晰的点上。 「赵觐」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掐灭了烟。 油门轰响,黑色的迈巴赫隐入穿梭的车流。 13. 第 13 章 湖面安静得没有一丝风。 远山被晨雾轻轻罩住,只余下墨色的轮廓,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淡淡晕开一笔。岸边的枫树尚未到最盛的时候,叶尖却已经染上几分浅红,与层层叠叠的松竹相映,映入水中,又被偶尔游过的锦鲤轻轻揉碎。 湖心临水建着一座木亭。 亭子四角飞檐微翘,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用原木和青瓦勾勒出极简的轮廓。檐下悬着一串铜风铃,风过时轻轻一响,声音细得像山间落下的一滴泉水。 茶席设在亭中。 榻榻米铺得平整,紫砂炉上的水已经沸开,白色水汽缓缓升起,与湖面的薄雾交融在一起。几案上只摆着一枝山茶,没有名贵花器,只插在一只粗陶瓶里。 抬眼望去,整片湖面都成了这座亭子的庭院。 男人抬起手,修长分明的手指缓缓摊开,细碎的鱼食自指缝落入湖面。 亭中的另一人懒懒散散地靠着,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 “上次就想问你,公主殿下还跟那儿要死要活呢?” 说话的人长着一张电视机里眼熟的脸。 亚缅所有外交场合的镜头中,似乎都有他笑意盈盈的神情。 不过,这样一个天生有大众亲和力的家伙,说起话来却格外不留情面。 宽袍广袖的男人撒完了最后一点鱼食,回身又拿了点。 没搭理他。 周显明知道赵觐的性子,也不着急,看了眼天色。 “你也是够阴的,遛了人快一个礼拜了吧?人家好歹……是个,呃,二把手。哈哈,虽然现在让他弟弟给篡了权。” 赵觐抬了下眼。 周显明:“你不知道?” 他乐开了花:“有道是:二十年寄人篱下一场空,穷小子打回原形泪蒙蒙。” 周显明晃了晃脑袋:“难喽,难喽。” 赵觐笑了笑,不知是笑这出好戏,还是笑这种不着边际的“江湖流言”。 就在他准备说什么之际,放在茶盘旁的通讯器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震动。 这是亚缅那支身经百战的谈判团队留下的暗号。 这一声震动的含义非常简单, ——到第一阶段的底价了。 周显明露出意外的表情。 要知道这个谈判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玩政治和金融的老手,他亲自训出来的精英。前些年亚缅时局动荡,是周显明带着这群人用三寸不烂之舌把边境线的位置谈下来的。 纵使拖了7天,恐怕不能差强人意。 “这小子还有些三脚猫的功夫。” 赵觐看了他一眼:“拿走一条运河的三脚猫。” 周显明被这一眼中的意味深长激起了血性,他三两下挽起袖子,露出一个颇为肆意的笑: “那就得亲自会会!” …… …… 收到亚缅的赴约消息,纪慈身边的人纷纷舒了一口气。 秘书放下电话,目露激动之色:“能谈了。” 要知道,这事此前在意大利分部的主管手里压了快两年,是在谈崩之后才由麒麟先生出面交给的纪慈先生。 所有人对此都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 毕竟…… 秘书偷偷看了眼坐在电脑前看资料的男人。 ——许多人都觉得这桩生意的失败,是因为那场轰轰烈烈的退婚 但是这两周来,当亲眼看到高傲不可一世的亚缅代表愿意开口,甚至有些软化时,所有人都感受到深深的震撼。 那些从前并没有跟纪慈常年工作过的成员,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所以,当纪慈将深入谈判的场合定在一个并不常见的地点时,无人提出异议。 “我和小昔的第十五次约会,就是这条船。” 纪慈抬起手,任由安保取下了他腰间绑着的东西。 笑吟吟地跟所有人介绍。 “一般呢,过巴拿马的船不是这条线。但是咱们走西岸,穿一段洋流,在公海上有三个岛。那个景色真是人间仙境了。” 他没有穿西装,甚至连一件正经一些的衬衫都没有穿,只是挂了一件松松散散的夏威夷风T恤。整个衣料上是大面积扎染的蓝白色鸡蛋花,衬的本来就白的颈子更加细。脚下踩着一双人字拖,带了一副没有任何logo的墨镜。 忽略满船密密麻麻来自亚缅和休斯的保镖,纪慈这举手投足间的潇洒劲,仿佛真的在享受难得的假期。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在场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恐怕还以为是谁家风流人间的贵娇客。 他又一次见到了赵觐。 远远站着的一个人影,纪慈单手摘下墨镜,小跑过去同他握手: “大舅哥。” 赵觐没有回绝,冷淡地伸出手,一触即分。 纪慈看到赵觐身旁还站着一个高挑周正的男人,他心里飞速检索:娃娃脸,微笑唇,年纪不大但气势不凡。 “周……外长。” 他嘴角从勾起到形成一个标准的笑意,已然心中有数。 周显明:“你知道我?” 纪慈乐呵呵地接过一个秘书递过来的椰子,递给赵觐,赵觐没收。他也不尴尬,很自然地放在身侧的吧台上,同时回答:“威斯特伐利亚之后的新传奇,当然知道。” 他说的从容,半点听不出来已经把人夸到了天上。 几个人都是修成精怪的道行,在上一个阶段里为了半点利益咬的你死我活。一见面,纷纷又穿上了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皮囊。 半分看不出背后的针锋相对。 “以前常听人提起你,今天是第一次见。” 纪慈哦了一声。 带着两人逛了甲板、船舱、餐厅和泳池,边介绍边说:“哎,早知道今天能见到周外长,我应该多长个眼睛鼻子,还能叫你看个新鲜。” 周显明扑哧一声:“你真有意思。” 纪慈还是优哉游哉的模样,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不过两方之间的气氛在不知不觉期间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过了一个转角, 周显明发现了一处天地,讶然:“你玩Bckjack啊。” 纪慈:“还行,这么多年陪客户有所了解。” 周显明摸着崭新的墨绿色绒布长桌,低头瞥见未完全干透的焊接处理,心里有了答案。 亚缅皇室喜欢各种纸牌游戏,甚至自己研发了很多种规则玩法。传闻,是很多年前的一位当权者喜欢在牌桌上谈生意,引得贵族们纷纷效仿,于是成为一种流行。 现在的亚缅上层中虽然不再以这个方式为礼节,但是各家名门仍旧将其作为一种常用的社交手段教给子辈。是能力的培养,也是历史的认同。 他回身对着一直不发一言的赵觐笑道: “人家可为你费了不少心思。” 又转过头对着纪慈:“不是说陪客户吗,我们这有位大客户,你陪不陪?” 他指的是这局牌,也是这批货。 面对这样颇有些羞辱的揶揄,纪慈也不恼,修长的手指抓起桌面上的三幅牌,洗了几次放在身前,玩世不恭地应: “有钱赚,天天陪。” 周显明哈哈大笑:“你是个人物!” 这个临时由内舱改的棋牌厅的灯光很暖。 侍应生西装革履穿梭其中。 周显明坐在一旁,指尖轻轻转着酒杯,并不急着下注。出身亚缅贵族,他同样善 于此道。不过和旁人不同,作为外交人员,在牌桌上,他喜欢看人,比喜欢赢牌更多一点。 纪慈坐在他的对面,袖口挽到腕骨,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牌落在他细白的指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我第一次玩的时候,人家和我说,21点有意思。不仅需要计算,往往,还需要一点胆量。” 纪慈掀开手里的底牌看了眼,扔出几块筹码。 周显明无声地跟了同样的数目。 赵觐看过牌后,下了两倍:“时运也很重要。” 休斯家的这些货,如果早两年,对于亚缅而言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但是两年没有谈下来,情况天差地别。当初的亚缅腹背受敌,孤立无援。赵觐亲政之后,已非同日而语。没有充足的动机,又面临着天价的账单,总得有个理由。 周显明看纪慈。 纪慈又捉了张牌,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 “Ace呀。” 他勾唇:“不是有句糟粕话,抽到Ace就像生了个男孩,你可以不用,但是有总比没有好。有了儿子,别人怕你。” 赵觐还是双倍地跟。 “现在不是旧社会了。” “被人惧怕,就要防着算计着。想来是不划算的。” 明牌的桌面上,形势已经渐渐清晰。 纪慈看着自己的红心8,将筹码在手心中把玩,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太计较每一步的性价比,你只能祈祷对手的运气不好。” 他亮出牌。 梅花3。 “吃。” 又一轮牌发下,赵觐的手里是5和一张Ace。 他笑了笑:“黑红梅芳,三幅牌就是12张,选择不少。” 休斯凭什么那么自信,他们只要想出手就一定有人应和。 纪慈看着他的下一张5: “大约是因为,你手里的那张Ace只能充作1。而我的Ace是11。” 赵觐不语,将第四张牌掀开。 红心10。 男人将纪慈的筹码收拢到自己身前:“用的得当,作1未必是什么坏事。” 第3把… 第14把…… 第35把… 两个人谈笑风生间,已经交手了无数回合。 纪慈没能说服赵觐,赵觐也没有从纪慈手里讨到太多好处。 天光已经蒙蒙亮。 纪慈起身去拿新的酒瓶,一出门,碰到目露询问的秘书。他眉宇间有些郁色,摇了摇头。 “老狐狸,阴的狠。” 秘书不敢细问,嗯了声,小心翼翼道:“既然这样,您有没有什么可能,绕开昭陇大公拿到底价?” “ ……” 屋内,赵觐饮下一杯威士忌,问:“现在,你见识到那只三脚猫的厉害了吗?” 周显明没有他这么精神,困的直点头。 这两个人简直是牲口,不要命一样地从下午打到了第二天。记牌算牌,还要赌运气。 他除了“牛逼。”,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什么都不想说。 赵觐看着统计输赢的技术板,280场。 他赢的多,纪慈赢的少。 然而,他们彼此双方都清楚,这还不是极限。 这还远没有到……有一方满意的结果。 “叮咚!” 赵觐一顿。 他将手伸进衣物的内衬。 那支从赵昔处扣下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连上了邮轮的网络,开始自动接收消息。 ——宝宝宝宝宝宝! ——OvO 【对方正在输入中……】 14. 第 14 章 其实秘书的话说出口后自己觉得有点不妥。 找前未婚妻求助这种事,会不会对老板来说有些太羞耻。 尤其又是被下属提醒的。 但是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将打圆场的台词说好,纪慈的消息就已经出去了。 纪慈不知道秘书心里这么多纠结。 他脑子里甚至都没有这个概念。 如果有一个人跟他说:有个资源,但是我不敢张口,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想我不好。 他恐怕会直接站起身来离开,甚至删除拉黑一条龙。 纪慈不跟脸太值钱的人做朋友。 面子这种东西是可再生资源。 丢了之后过两天角质层自己会增厚。 一连串之前发送却没有显示已读的消息,纪慈看都没看,又是几句甜言蜜语的轰炸。 接着随口吩咐:“一会我们喝完,让收拾的人把杯子都留好。” “不用洗,送下船,有人来取。” 秘书啊了一声,不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 纪慈走到酒柜旁,从制冰机里抓起一把碎冰,放在流水下打湿捏碎了揉脸。 冰块融化落下的水滴自他胸膛滚落,冷的他打了个哆嗦。 商业场上第一次博弈,是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疲态的,喝咖啡那种化学反应太慢,只有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手段才有效。 ——现在还好点,三点钟的时候是真tm困懵了 纪慈心里暗骂了几句。 偏偏赵觐那个老东西精神的很,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打手感越好。他一开始赢的许多后来都被收了回去。你来我往一宿都没有扳回优势。 不是跟麒麟一年生的么?他大哥都生白头发了。 养妹妹可能是省点心。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甩了甩指尖的水。 寒冷让他有些发肿的手指都慢慢消了下去。 纪慈盯着旁边醒酒器里猩红的液体,低头看了看时间,赵昔还是没有回复他。 “回去吧。” 进了屋,他才发现少了一个人。 赵觐坐在卡座的深处,解释道:“我让周显明回去休息了。” 纪慈哦哦两声。 他说:“那大舅哥你呢?你要不也缓缓。” 赵觐的视线看向纪慈热情洋溢的脸,又飞速扫过他的脖颈、胸口,指尖,笑着摇摇头:“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看日出,又何必留恋一场好眠呢?” 他站起来,绕过牌桌走到甲板上,纪慈见状也只能咬牙陪着跟上去。 清晨的海上全是浓雾。 日光微红,在遥远的海天相接处。 赵觐脊背挺直,气度端华,他是极高的身量,并不魁梧,但很是精干。那身亚缅传统的服饰洗去了这位年少承权的继承人身上的侵略性,反而给他附上了几分文人的风雅。 一夜没睡,他的眼里连血丝都没有。 整个人从发丝到衣角,无一处不妥帖、不从容。 他静静眺望着海面:“你是个能干的年轻人,忘掉小昔的事,来亚缅吧。” 纪慈笑呵呵地也看着海:“那好啊,要是有那一天,我这批货免费送给你,当作拜帖如何?” 他怎么可能信赵觐话里的一个字? 纪慈生意经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从见到客户的第一面,到签单前,对方说的所有话都是在砍价。不论对方展现是激进、温和,聊家庭、历史还是未来。生意就是生意。 他敢用自己的身高降低10cm赌咒,赵觐袖子里捏的那玩意,和他裤子里那支,是同一个牌子的录音笔。 纪慈的笑声引来了赵觐的侧目。 “你这么相信麒麟不会出卖你?” “我听说,你这几年的筹谋毁于一旦。” 纪慈哈了一声,抿了口葡萄酒:“休斯是我家,麒麟是我哥。这样的话,恐怕也只有家人之间感情不好的人会信。大舅哥,别介意。我没有说你亲缘寡淡的意思。” 红日渐渐高升,从轮廓、晕彩……再到凌空。 两个人互相捅了对方一刀,面上都看不出来反应。这短短一整天,说了他们三年来没有说过的话,意识到了彼此的难啃,于是都放弃主动试探,一起仰头欣赏着这难得的海上日出。 天光大亮时,赵觐转身向纪慈: “时候不早了,你也休息吧。” 纪慈冲了澡倒在床上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累的难受。 翻来覆去还是爬起来吃了粒止痛药。 吃的时候他有点皱眉头,觉得自己软弱。 不过,他很快想到: “我二十多岁的人都觉得勉强,赵觐不得吃速效救心丸啊?” 他这么一想,又给自己想美了。 等折腾一圈终于半梦半醒睡着了的时候,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纪慈费劲睁眼一看,激动地爬了起来。 脑子也不困了,腰也不疼了。 盯着那个终于有红点点的聊天框,尽管里面只有一个回复,但已经是里程碑式的了! ——【赵昔:。】 赵觐从划船机上下来时,额角汗水滑落,两侧的亲卫递上了帕子和手机。 他看着聊天收到的时间,纪慈几乎是秒回的。 【嘿嘿嘿,捉住一只小公主~】 【宝宝你终于回复了「猫咪大哭jpg.」】 【我好想你。】 他直接把三条消息选中,删除,然后对着一片清净的空白聊天记录打字道: “我执意要和你在一起,惹了兄长生气。” “在亚缅静修呢……” 纪慈依旧是秒回。 【啊……「猫咪天旋地转倒地jpg.」】 【都是老公的错,如果老公再努力一点,哥哥就能祝福我们了。】 赵觐压根儿没理。 他接过底下人送来的各种公务,带上眼镜批改起来。 手机就放在桌面上,上面的消息一条一条的闪。 等一支香燃尽。 他才又清空了满屏的爱心、猫咪亲亲和流泪小狗,问: “你是不是见到兄长了?” “我听说他在美国跟你谈生意。” 【是呀是呀。】 【我们还一起打牌了。】 【虽然哥哥打的很好,但是你老公我还是赢了。】 赵觐看着最后一行的几个字。 笑了一声。 他有的时候也很佩服纪慈,佩服他的厚颜无耻,佩服他盲目的自信与乐观。 就像他明明困到眼泪都要掉下来,还能撸起袖子跟他要牌。 赵觐不是赵昔,没有时间玩这些谈情说爱的把戏;比起小心翼翼试探中的纪慈,他每一句都在或多或少地指向这桩生意。 “这么厉害?” “那我得告诉兄长小心。” 纪慈肉眼可见的急了。 【宝宝!!】 【我跟哥哥打了一夜的牌,打的我腰也疼、腿也疼,困的心慌慌的。你看,我手指头都肿了。你得心疼我呀。】 【「图片」】 赵觐撇了一眼。 指腹的水泡下面,背景的镜子里是整齐的8块腹肌,和侧着的一截窄腰。 恐怕是当下急着做了俯卧撑来充血,红一块、粉一块、白花花的一片。 他越发觉得赵昔的脑子是被驴踢过。 甚至,开始有些后悔回应纪慈。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知礼义、不知廉耻 。 【宝宝,我偷偷和你说。我大哥答应我,只要把这桩生意办了,他就让我娶你。你哥那,我家也愿意去谈。你高不高兴?】 【我特别高兴。】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愿意!】 赵觐见他终于暴露出真实的内心。 回了两个字: “是么?” “那真是太好了。” 想了想,忍着恶心补了一句话。 对面的纪慈毫无察觉,高高兴兴地发。 【宝宝宝宝,我不让你为难。】 【你能不能到时候帮我观察一下哥哥。】 【你看他生气了,你就跟我说。你看他哪天特别高兴,你也告诉我。好不好?】 【我只是不想惹他不快。「猫咪害羞jpg.」】 “你想了解哥哥的想法?” “我不在他身边,怎么能知道。” 纪慈如预料中一般的得寸进尺、装乖卖傻。 【啊,对哦,老公是大笨蛋。】 【那小昔能不能告诉我哥哥的喜好呀?】 【只有更好地讨他欢心,我才能娶到你嘛。】 “哥哥喜欢端庄的人。” 赵觐没有再回复了。 他并不着急在一天之内摸清楚休斯方的心理价位,更不想因为急功近利引得纪慈怀疑。 他将手机关机, 叫来了几个谈判团队的人。 …… 晚餐时分,周显明休息好了。 他心里也知道这是要打持久战的意思,所以不再像第一天一眼穿的正式,也换了一身相对休闲轻松的私服。 然而,让他惊讶的是,纪慈竟然穿的很正式。 全套的西装制服不说,还抓了头发。 他觉得好笑:“纪先生,你又不度假了?” 纪慈笑眯眯地答:“上船到现在,还没有请你们吃一顿正式的饭。” 周显明环顾四周,整个餐厅的风格从浪漫优雅变成了富丽堂皇。头一天还是清凉衣服的招待生们,也穿上了马甲和旗袍。 纪慈从收到赵昔的信息之后,就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想打听赵觐的喜好来对症下药,却没想到赵昔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答案之后就消失不见。 ——端庄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他思来想去,应该是接待规格的问题。 于是,布置完这一切后,他特意给赵昔发了消息。 【「猫猫邀功jpg.」】 【我们所有人可正式了,老婆你放心吧。】 赵觐收到消息后,揉了揉额头。 良久才回了句: “你呢?” 彼时他们三个已经碰面,纪慈看了眼手机,却未曾回复。 赵觐也将此事忘了。 他觉得,纪慈此人的肤浅庸俗,是能随随便便给别人拍身体的存在。他对于端庄得体的理解恐怕只是衣服穿得严实些。 无可救药。 这一次,因为都不着急谈价格,所以几个人心平气和地聊起了天。在社交场混迹多年的高手们要是想炒热气氛,立刻就能聊得有声有色。 等到酒过三巡。 纪慈起身说去洗手间。 赵觐和周显明开始讨论起亚缅内部的事。 突然, 赵觐的口袋传来两声震动。 他拿起,顿住。 ——【「图片」】 ——【我也很端庄呀】 屏幕中,昏暗的灯光里,黑色的衬衫夹紧紧地贴在雪白皮肤上,勒出了一道不明显、也不可忽视的红色痕迹。 穿戴它的人很不习惯,在照片的侧缘,能看到隐约的抓痕。 15. 第 15 章 红、黑、白三种颜色交织成了一幕极富冲击力的景象。 赵觐有一瞬间在想: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或者说,什么样的人会给自己名义上的前未婚妻的兄长,发出这样一张充满暗示的照片? 甚至,他配的文字还是—— 我很端庄。 是无知?无耻?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当。 赵觐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又过了一会,他突然反应过来。 哦,纪慈并不知道。 这部接受消息的手机,是自己“妹妹”的。 纪慈的这些甜言蜜语、耍宝卖乖,还有照片,也都是发给赵昔看的。 他似乎确实无法站在任何道德的立场贬损一对热恋中的鸳鸯。 甚至,赵觐想了想。 恐怕这些东西,会被赵昔视若瑰宝。 从赵昔的角度看,估计会享受这一番真心。 赵觐终于从第一视角,明白了他的弟弟是沦陷在了怎样一只狐狸精的别有用心的围猎下。 三年的聊天记录里,有无数个像这样的瞬间被赵昔截图收藏在一个相册里。 可惜这一张…… 他常按图片。 赵昔是看不到了。 ——删除。 纪慈不愧如他所说的“是这条航线的专家”。 游艇出海后,避开了所有大的风暴区,一路顺风顺水地来到了平静的公海上。 这几天里,他也成功和周显明混熟。 亚缅方的人听到外长对这个商人的评价从“穷酸鬼”到“还蛮努力的”。 一次,周显明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小纪,你是怎么被休斯收养的?” 纪慈显然是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会。 然后说:“碰瓷来的。” 周显明哈哈大笑:“我就说你有意思!” 纪慈拍他的肩膀:“我说真的。” 纪慈说,他是被一对夫妻带来北美的。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对方不是好人。 “我一想,我有手有脚能干活,出去再苦也不致于饿死吧,就跑了。” “那个时候语言也不通,7岁左右也不认识什么牌子。走在路上,我就选那种又高又大的车,司机开的平稳,还会刹车的那种。闭眼咬牙往一个轮子下一滚,醒来就住别墅了。” 纪慈说的轻描淡写,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秘书都是第一次听。 都听傻了。 连赵觐都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惊讶。 周显明梗着脖子歪头: “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就是真的!” 一群人在甲板上晒太阳,纪慈正好穿了件宽松的T恤,直接一掀,众人看见他后腰下方有一道并不算很长,但是一看就很多年的疤。 “车没什么事,保险杠上的塑料件碎了。” 他咬着衣服转过身,指了指,小腹侧面竟然有一个比后背的疤痕小一点的痕迹。 是浅白色的,因而无论是照片还是在室内都看不太出来,只有在爆裂的阳光下,能从皮肤不一样的质感中察觉其存在。 结合前后来开,是个贯穿伤。 “卧槽。” 周显明爆粗,眨了眨眼睛,不会了。 在场的人群结构复杂,有安保、有游艇的工作人员。亚缅代表团和休斯的员工。 纪慈作为身份如此高的人。 他这个问题引出了这么一件颇为私隐的内幕,心里有点复杂。 生在亚缅最富裕的阶层,周显明并不能理解这个故事中的大部分情节。 但是,的确跟他一直以为的麻雀变凤凰的剧本不太一样。 心中五味杂陈时,纪慈坐到他旁边大大咧咧地揽住他: “对不起我了?” “周先生,价格高高的给嘛……” 周显明才升起的情绪一秒破功,知道这是给他台阶,于是佯装生气地推了纪慈一把:“去你的!” 笑笑闹闹间,这个话题也就过了。 到了中午,纪慈热热闹闹地带人坐了搜小艇出海,说他知道有个地方有非常肥美的大海参。 他穿了一身潜水服,带着个潜泳镜就要下水。 周显明看着他的轮廓:“你还挺瘦。” 纪慈不快:“这叫精壮!” 周显明看出来他的跳脚,乐:“你不懂,人家现在小姑娘就喜欢你这种薄肌。” 他挺了挺自己的胸膛,抓纪慈的手来摸: “这才叫壮。” 纪慈皱着脸飞快地把手抽了回去。 周显明看他不开心:“哎呀,年轻人不要着急,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也能练好的。我以前胡吃海塞,是个胖子,这不两三年就练出来了?” 说完,纪慈还是没吭声。他是何等的精明,又打量了打量纪慈的表情。 真不高兴了? 于是周显明说:“有的时候这东西跟天赋有关系的。你看,有些小姑娘练的比男的都有劲!你大舅哥,前的,也是天赋好,十几岁的时候就比我现在体格子还结实了。” 纪慈:“……” 他不明白周显明到底会不会说话。 于是,他仰起头:“说那么多,不如直接比比!” 周显明也敞亮,说:“比什么?” 亚缅作为海岛国家,他们的祖先是从海上的木板上长大,他不信游泳池里泡出来的纪慈能在这种方面跟他叫板。 纪慈直接跳了下去,踩水浮在海面:“一个小时,比谁抓到的海参多。” 周显明不甘示弱,也紧随其后。 转头对着大船上的人喊:“昭陇大公,麻烦您当个裁判!” 赵觐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如此幼稚的比赛。 周显明的确没吹牛。 虽然拼脑子、赌牌运他似乎没有赵觐和纪慈厉害,但是论水性,他厉害的就像是一条鱼。他潜下去甚至不需要带泳镜,在水下睁着眼睛就开始抓。 这地方纪慈选的好,不用怎么找就都是密密麻麻的海参。 这场游戏从比谁抓的多,变成比谁一次负重潜上来时更快些。 纪慈虽然灵巧,但周显明一把子牛劲,两个人谁都不服谁。大船上的下属们出来谈公事还能看到这样的奇景,也乐得不可开支,纷纷摇旗呐喊,给各自的老板助威。 试问谁不想在豪华游轮上看上司抓海参? 他们嘻嘻哈哈闹在一起的样子引起了水里两个人的注意。 周显明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自己小船上明显更高的收获,对着纪慈说:“打个赌吧?我要赢了的话,你们往下走2个点。” 纪慈听到这话,转头盯着他,突然笑:“那要是我赢了,你们要再买5%的货。” 周显明:“你真黑啊!” 纪慈:“你先把公事带进生活的。” 周显明:“5%太高,你前大舅哥会杀了我的。” 纪慈:“4%。” 周显明看了眼自己的成果,对比了一下,心里惦记着那2个点,咬牙:“2%。” 纪慈:“成交。” 两个人又钻回了海底。 随着计时一点点走到尾声,周显明率先上了小艇。他经验老道,知道这种上上下下的无保护潜水最多也就这么长时间,不然脑子里各种零件都会不舒服。饶是他深谙水性,这么多年没下这种海,也是有点晕。 他喝了口水漱了漱嗓子,命人清点起成果。 还有三分钟,他这边的数量比纪慈那边多了十几只, 纪慈一次也就能带上来五只左右。 他放下心来。 两分半的时候,纪慈浮上水面,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变成7只。 周显明的脸色变了下,本想再下去,却看到纪慈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动作,反而想拉他:“你快上来!别下去了。” 纪慈没听,又一次下去。 这一次足足用了1分50多秒,他才露了个头。 休斯集团的好几个人从大船来到小船,有些担忧地拿着毛巾。 等纪慈被人拉上岸,周显明第一个走过去,他首先看他拿上来的东西。 6只,然后就去摸纪慈的脖子。 冰冰凉的一片。 周显明:“你这么拼做什么!” 纪慈低着头不说话。 周显明:“……不会累傻了吧,你们快把他扶上去。” 休斯的人也开始慌,拿手机联系了医生。 周显明想要去搀他,就听见邮轮的甲板上传来一声冷淡的:“比赛结束了。” 下一秒 “唔…” 纪慈干呕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两根非常小的海参。 他从始至终都把它们藏着,直到游戏“被宣布”结束。 周显明:“……” 周显明看着地上趴着终于大口喘息,并且跟秘书产生交流的人,抬头,遥遥望向赵觐。他不明白,赵觐站的那么远,他为什么能知道纪慈嘴里有东西。 但是赵觐在看纪慈。 周显明:“…你赢了。” 他莫名不怎么生气,只是无奈:“何必呢。” 2%的货,亚缅也谈的起。凭他的权限,虽然肉痛了些,到底不是伤筋动骨的添头。 同理,这笔钱对于纪慈而言,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纪慈趴在栏杆旁漱口,脸色苍白,但是精神头倒是很足:“我说过,我一定会赢。” 周显明看着纪慈后背折起的蝴蝶骨。 顺着脊背看到了那道疤。 他不知为何有些理解那些输给纪慈的谈判精英。 生在优渥环境中的人,怎么会战胜这样顽强的野心。这种野心刻骨经年,已经成为了性格。不是一次磨练、一次奖励就能驱动的意志。 ——他说,他一定要赢 周显明:“好吧。” 纪慈的底子还是不错的,只是休息了30分钟就活蹦乱跳。 亚缅那边的人虽然没有多高兴,但是有野生大海参吃也不错。 他们放生了所有老弱病残,只留下个头最大最肥美的。 邮轮的厨师支了炉子,就这么在阳光下烤了起来。 其实当天的阳光并不算烈。 好多人都摘了墨镜享受天气。 但是纪慈下过水,身上的海水在日头的炙烤下一下子燎的人火辣辣的疼。 他偷偷张望了一会,发现遮阳伞下都是双方的女员工。 纪慈要面子,不敢说,闭着眼睛装睡。 胳膊实在痒的受不了,就挠一挠。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睡过去时,听见一个冷淡的声音: “我觉得挺热的。”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站起身来,纷纷表示大家确实也热的受不了,于是刚出来的厨师又把炉子搬回了室内。众人就也跟着进了空调房。 赵觐坠在人群的后面,身旁只跟了两个保镖。 纪慈已经消失在船舱尽头。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宝宝宝宝……】 【我跟你说个有点奇怪的事。】 赵觐的眉心跳了一下。 站在了原地。 下一秒, 他收到纪慈的消息: 【我感觉我命真好!】 赵觐闭了下眼。 16. 第 16 章 手机已经熄屏,纪慈却还在喋喋不休。 【我真的太幸运了,这片海那么大!刚好就有俩海参宝宝,我塞一个的时候还有点担心,结果竟然塞下了两个。】 【还有还有,我上岸的时候都要绷不住了,太咸太腥了,结果时间到了!】 【嘿嘿,现在吹到空调了。】 过了会,可能是降温了。 纪慈又发: 【不过最命好的还是遇见了你。】 赵觐不知道怎么回复,从两个人之前的对话里随便找了个表情包发了回去。 是一只微笑的小绵羊。 下一秒,纪慈就回了这套表情包里配套的选项。 黑白色的牧羊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屏幕,一头扎进了绵羊毛茸茸的胸膛。 赵觐盯着屏幕里疯狂摇尾巴吐舌头的小狗,说: “这不像你。” 【不像我吗??】 【那这个呢?】 手机刷新了一下,新的图片是一张自拍。 俊逸英气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因为暴晒而红红的,即便离镜头如此之近,依旧看不出什么毛孔。纹理细腻清晰,笑容灿烂热烈。 蜜糖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手机的屏幕。 赵觐被这张突如其来的照片弄的沉默了半天。 键盘就在指尖,却迟迟没有回复。 【想老公就直说!】 一如既往的自恋又自信。 但是赵觐想,纪慈确实有自信的资本。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从周显明的手里啃下一口肉。 他揉了揉眉心,终于打出回复。 “你和兄长谈好了吗?” 【快了快了】 “兄长给你开什么条件?你们以什么方式付款?配送怎么交接?” 【…啊】 【这些都没谈到呢宝宝】 “那你们谈了什么。哪里的海参最好抓?” 纪慈突然不回复了。 赵觐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划过一次是不是说的太狠的念头,更怕对方发现端倪。 他不喜欢以赵昔的身份和对方虚与委蛇。 赵觐将原因归结为纪慈说话实在太肉麻的原因上。 但是纪慈良久的沉默让他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赵觐准备模仿赵昔的语气重新把气氛圆回来时,纪慈突然发来了一张图。 【「图片」】 是一张天空。 【宝宝你看。】 “?” 【照片里是不是有两只鸟】 “……” “那怎么了。” 【鸟在说话!】 “鸟怎么会说话?” 【一只鸟坐在旗杆上,另一只鸟说你让让,给我挪个位置。第一只鸟说,先来后到懂不懂?】 【后来的鸟说,你真不起来?】 【第一只鸟大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纪慈打字很快。 赵觐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 收到他发来那只黑白色牧羊犬翻肚皮的表情。 纪慈说: 【对不起QAQ】 赵觐:“……” 他回复:“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我也着急啊,但是也想多挣点钱。】 “钱有什么用?” 纪慈没有回文字。 发了一张图:【「我和你们这帮有钱人拼了jpg.」】 两个人都没有再给彼此发消息。 不过,纪慈的确如承诺的那样,主动推进了一些谈判的事项。 似乎是因为可以多出手2%的货物,他在价格上还是作出了一定的让步。两方初步达成了一个协议,只不过在细节上依旧打的不可开交。 休斯方认为,货物在运送中途的损失是不可避免的。 买家也要承担任何因不可抗力损失的40%。 而亚缅主张更加简单:没有运费险开什么店? 两边人吵的厉害,纪慈听着头痛,离开了会议室接了个电话。 是他在基金会的一个助理。 “先生,您之前送下来的东西送检后没有任何结果。” “什么意思?” “就是所有可能的唾液、指纹和生物学痕迹都被人为破坏了。” 仿佛是猜到纪慈在想什么,助理紧接着解释:“是在送来前就已经没有了。应该是使用者在使用后立刻采取了什么专业的措施。” 他顿了顿:“先生……我能否问一下,您想采集的,是什么人的DNA啊?” 纪慈敷衍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 他心里对这个结果并不算太意外。 亚缅再小,也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 赵觐的样本不会太容易得到。 而且从相处下来,他已经非常确信赵觐跟他一样是个直男。 纪慈之前也只是为了排除而非锁定。 毕竟他把周围认识的所有男的的样本都送检了一遍,没有任何一个人匹配上。 ——真是狡猾啊。 他攥着手机,神色阴沉。 既然没有,那就再找机会吧。 纪慈一转身,看到赵觐在他身后远处的走廊里站着。他心中微微一惊,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但是这个距离足以隔绝所有的声音。 于是他扬起笑脸走过去:“大舅哥,您怎么来了?” 赵觐神色如常:“条款的内容,归根结底还是要你我决定。他们商量不出对策,效率不高。” 说起这个,纪慈也是有共鸣。 其实谈判谈到最后,底下的人也很难做。 因为真正预期的底价掌握在最顶层。 可是纪慈通过赵昔那里打听到的只言片语,也不能完全做到打开上帝视角。所以一大半的时间还是要辛辛苦苦地亲自下场。 赵觐同理。 所以,既然都想促成合作,那这最后的一点东西,就不如让双方的最高决策者直接面对面。 纪慈想了想: “明天船靠岸,有一座无人岛。上面有几峰山,您有没有兴趣一同。” 赵觐颔首。 两人一拍即合。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保镖们连夜排查过风险后,两边最高的话事人就各自带了些干粮,单独进入了深山。 山是野山,怪石嶙峋。 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似乎是曾经背包客们留下的痕迹。 纪慈走在前面,赵觐就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说起来,这还是纪慈第一次看到赵觐不穿亚缅服饰的样子。 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装,行动间露出了那身让周显明说“结实”的腱子肉。 纪慈忍不住看了两眼。 赵觐笑:“难道今天你想和我也比一比吗?可惜山道只有一条。” 纪慈被抓包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从暗戳戳地看变成了光明正大地瞧。 思考了一会,他问:“大舅哥,你打过药吗?” 赵觐:“……” 纪慈自言自语:“看起来不像打药。” 他拨开草丛,微微弯着腰往前走着。边走边说:“运损的事情,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休斯以前做生意是有40%这个规定,我不太好改。” 赵觐点头,缓步跟上:“这些我们都理解。” 明明是陡峭的山路,他的气息甚至没有发生变化:“既然是跟你做生意,这件事,你怎么想?” 纪慈半侧过身: “唔,我8岁开始跟休斯老大做跟班,17岁开始替他办事,到现在7年了。这7年里,我自己做的最大的亏损是7%。” 赵觐没有说好还是不好。 他问:“如果不是你做呢?” 纪慈:“历史平均20%。” 赵觐点点头,他说,让他考虑一下。 纪慈知道对方也在计算,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爬到了半山腰处。 已是正午,日头高高挂起。 这路实在不好走,纪慈找了块大石头踩了踩脚上的土, 指着天边的某个位置:“看,我们的船。” 赵觐一眼望去,整座无人岛上有数不清的峰峦和原始丛林。 他们一路走来,还是在岛的最外侧。 赵觐转身对纪慈:“5%的亏损内,我承担60%,5%以上的部分,你承担80%。” 纪慈沉默。 此刻,两个人一对一地谈,没有所谓的面子、领导气势,离开了在人群前的表演。在这个时候谈的,就是心理上最后一点博弈。 过了会,他说:“晚上回邮轮,我给麒麟打个电话。” 赵觐嗯了一声。 这是他这些天,以赵昔的身份了解纪慈后,抿出的对方不会拒绝的条件。 山间空气清新云雾缭绕。 这一桩牵扯所有人心神的生意,也许终于要有了确切的消息。 在这个时候,赵觐突然开口: “休斯能给你的,不多了。” 纪慈:“怎么这么想?” 赵觐:“扶一个傀儡,才不会威胁他的位置。” “他不这么想。” “这样信任一个人,你会折跟头的。” 纪慈突然回身,盯着他:“大舅哥,说到底,咱们还不是一家人吧。” 赵觐茶色的眸子里,映照出他不满又冷傲的表情。 他笑了笑,没有再争辩下去。 他自纪慈身侧擦身而过,越过他走到了两个人中更前的位置:“这是我自己的困惑。” 他似乎掌握了和纪慈沟通的最好的方法。 在恰当的时候回避冲突,微微服软。 赵觐说:“只要麒麟活着,你永远都是一人之下;只要你活着,你就一定是一人之下。这样的关系,永远没有出路、没有尽头。你为什么还要苦心孤诣地为他做事?” 生意、婚姻、运河。 从休斯内部的权力关系为此找不到解释。 纪慈并不否认他的话。 “你的前面,不也还有两个继承人?你又在争什么。” 赵觐笑呵呵地摇头:“这不一样。” 行走间,太阳下落,红彤彤的云卷起天边的角落,染的层林一片霜红。 对于一个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刻入本能的是守护而非开拓。 赵觐见惯了周而复始的权力倾轧,早已预见了无数重复的结局。 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亦不是母亲。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他对此,甚至有些疲惫了。 记忆纷杂单薄,色彩寡淡,只有以得到的结果为论述时,才能为那些汲汲营营的岁月找到页码。 他说:“纪慈,休斯于你就如这一片林海。你翻过一座,就必然还有下一座。因为它是一个孤岛,一个循环。没有哪个山顶容你立足。” “立足?” 纪慈歪头,思考着这个词。 他摇头:“我为什么要立足?” 夕阳洒在他的眼瞳,纪慈指着远处的无尽峰峦,掷地有声: “我来,是为了征服的。” 赵觐面前这个比他小了将近十岁的青年。 纪慈的眼中有山、有树、有云,有远处的海和喷气的船。他有着一往无前到愚蠢的勇气。 赵觐看着他。 ——征服? “征服后,你又能做什么?你拥有不了这片山。” 纪慈说:“征服不是为了得到。” 他笑:“征服,是让山知道,我来过。” ——是么? 一瞬间,心里的某个角落发生震颤,大脑中的某个神经产生了链接。征服,征服。 他默念着这两个字,出了神。 赵觐看着纪慈,全世界的红色金色都汇聚在此刻。 汇聚在面前人的身上。 纪慈问:“喂,大舅哥,你想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 赵觐想说什么。 轰隆! 噼啪、噼啪。 一片冰凉坠下。 纪慈摸脸仰头,天空黑云卷积,热带夏季的一场雨云已至。 17. 第 17 章 高跟鞋快步走在寂静的大理石地板上。 不允许跑动的高楼大厦顶层,助理克制着没有将两个脚同时离开地面。 撞开基金会主席办公室的门时, 她叫了一声: “先生。” 落地窗前办公桌旁的人停下签字的钢笔,无声抬眼看向她。 会客区域里,人事部门的高管和几个总后的负责人站在宋抿霜的旁边,闻言也停下讨论,好奇地望了过来。 助理呼吸几次,掌根撑着门,声音艰涩: “…出事了。” 她说:“因为一场没有预告的飓风,我们的人与在无人岛登山的纪先生失去了联系。” 麒麟的眉头皱起。 他从座位上起身,接过了那份传真,一目十行。 与此同时,助理偷瞟了一眼宋抿霜的方向。 少年穿着合体又正式的西装,背对着门,没有回头。 麒麟看完了事故报告:“纪慈身边还有谁?” “只有一位亚缅方的高层,身份不明……他们的人也在搜救,但是雨实在太大。” “您看,我们要不要报海警和IP那边!” 大雨是突如其来,但是搜救已经不是。 连着两天没有消息,是否允许下面的人将事态升级…… 这就是需要麒麟做决定的事。 因为纪慈的身份特殊,不方便露面。 休斯基金会每年砸在舆情处,用来删除他身份信息的公关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如果惊动海警和国际刑警,休斯多年的经营将毁于一旦。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越过家族的至高来武断地作出决定。 麒麟未曾回应。 他踱步走到了窗边,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夏天最末时的气候阴晴不定,暴烈的盛夏和阴冷的深秋交织在同一个时空。 罗马最繁华的大街,并不能共情万里外的马里兰,也无法推测太平洋一座无人岛上的情况。 办公室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 几个高管悄悄退了出去,沙发的区域里只剩下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的宋抿霜。 助理知道,整个集团也知道,自从那次的投票后,纪慈和宋抿霜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到达了冰点。两个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收回视线,看着依旧沉默的麒麟,神色焦急道: “先生……” “不要轻举妄动。” 麒麟抬起手,压了下去。 他看着城市上空密布的乌云,缓声说:“有什么消息,立刻跟我汇报。” 助理明白,这件事就这么盖棺定论,快步离开。 屋内,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宋抿霜控制着手从膝盖上拔起,抓住了桌上的一份报表,也不知道正反,只一页一页地翻。 文件哗啦哗啦的动静引起主意,让窗边人拢眉。 他看着宋抿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低声训斥:“人都走了!” 自那场董事会起,麒麟亲自出手,断绝了宋抿霜和纪慈之间的往来。 年轻气盛的少年不曾服气,无数次试图破坏规矩。 是麒麟说——你这样不懂事,不好过的是你兄长。 才将人管在身边,带回意大利亲自盯着。 只是这样一来,宋抿霜对纪慈的事从此再也不敢过问。 连听到这个名字,都不会分走半分视线。 麒麟知道,这是宋抿霜在发泄不满。 但是位高权重的男人不会在乎。 休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鼎盛,不是因为谁会发脾气、耍性子得来的。 可是同样的行为,前段时间是令他满意的服从,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十分放肆的忤逆。 宋抿霜低着头。 咬着牙不肯说话。 麒麟走到了他身后:“贸然出手,反倒会害了纪慈,毁了这么多年他为家族付出的一切。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他。” 宋抿霜飞快的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和我解释。” “……” 宋抿霜声音很轻:“家族和他,孰轻孰重,你拎得清,哥哥也拎得清就行。” 麒麟不语。 宋抿霜突然站起来,面对着他,攥着拳头许久:“……” 放软了语气,几乎是祈求般: “大哥,你去吧。” 麒麟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抿霜。 男人除了最开始收到消息时展露过明显的意外,此后,从始至终都如一谭古井无波的水,没有再让外界看出一丝一毫的想法。 宋抿霜:“你不能去,那,那我……” “你也不能。” 麒麟冷淡地拒绝。 宋抿霜神色灰暗,卸了气。 少年知道无论如何没有办法改变男人做下的决定,扶着沙发的把手轻轻坐下。 他原以为麒麟会离开办公室,却没想到男人背对着他,走回了办公桌旁边。 这个带着休斯家族走过近二十年风雨的人,肩膀那样宽阔,好像什么都无法让桀骜的脊柱弯曲,高贵的头颅底下。 他在想什么呢? ——Lafamigliavieneprima. 那个从7岁起,抱着比身量长一倍的大衣,趔趔趄趄跟着他跑的孩子…… 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宋抿霜盯着那个高大的背影。 麒麟静得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 他在等什么呢? 他在…… 宋抿霜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飞快的念头,福至心灵,没控制住音量:“大哥!” 麒麟转过身,又一次看向他。 宋抿霜打量着男人的表情:“…哥伦比亚的一个工厂盈利有问题。” 麒麟:“……” 宋抿霜谨慎地看向那双看不透的绿色眼睛:“我隐瞒身份,去突击巡检一下,可以么?” 一秒, 两秒, “谢谢大哥!”,宋抿霜没有等到回复,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冲了出去。 助理们被这闹哄哄的声响惊动,从秘书办公室过来敲了敲门。她们还不知道纪慈出事的事情,以为是上司有什么吩咐。 “先生?” 麒麟先生颔首。 解释:“是抿霜。” 秘书笑:“四少爷跟在您身边这么久,还是像小孩子。” 男人问:“你看到他了?” “看到了。像飞起来似的,追都追不上。” 暴雨冲垮了那条不算明显的山路。 满山碎石滚落,和被泥土卷起的树木根系搅在一起。 两日前, 纪慈和赵觐在雨点落下的一瞬间就决定返程。 但是走至半山腰,零星的雨水变成了倾盆之势态,山洪与惊雷在同时间迸发。彻底阻断了回到海滩的唯一路径。 危机时刻,纪慈凭借着记忆找到了一处山洞。 似乎曾有什么野兽以此为巢。 两个人生起火,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些干燥的绒毛,已经风化。 纪慈和赵觐倒都还很镇定。 毕竟他们被困住的地方就在整个山脉的最外侧,安保们也很清楚他们的行动路线。 只要雨势稍小,热成像无人机可以起飞,脱困只在一时。 然而 ,天幕仿佛有个无法被补足的漏洞。 谁也没有办法预测暴雨何时会停。 能够捡到的可以被点燃的木材越来越少。 山洞内的火焰也从24小时点燃,到只有深夜才会升起,以驱赶山中想要躲雨的兽类。 于是,天黑后到深夜前的整个黄昏, 黑暗和失温会成为最大的风险。 也是在这个时候,赵觐才发现,纪慈夜盲。 “老毛病了,小的时候留下的问题。” 纪慈对这些事总是一带而过。 赵觐断断续续拼凑了一个故事:孤儿院长大,被收养,异国逃跑,再次被收养。 这中间的起承转合纪慈没有细说,赵觐也没有问。 两个人之间除了公事没有什么交流。 就连被困,为数不多的对话中都是清晰简单的合作分工。 因为纪慈夜不能视物,他主要负责白天的搜集,而赵觐则会在夜里出去。 纪慈主动说过要和赵觐轮转。 都被赵觐拒绝。 他说:“我不想几天后和麒麟解释为什么你变成了一截腿骨,摔在悬崖下边。” 纪慈干笑两声。 嘀咕:“呸呸呸,别说这种话。” 只不过后来,赵觐还是在他们储存食物的地方,发现了一些他自己从来没有遇到,也从来没有见到纪慈白天带回来的野果。 他心里清楚,纪慈还是在晚上他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出去过。 直到第三天的夜里,赵觐亲眼见证了这个猜测。 男人运气比较好,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捡到了他们需要用的木材,他准备先将这部分带回山洞。 雨声特别大,掩盖了赵觐的脚步声。 他看到纪慈脱了上衣捧着一堆果子,另一只手摸着山洞里的墙壁前进。 纪慈走的小心翼翼,绕开了那堆毛、简易的工具和他们的背包。 就在这时, 一颗果子滚落,咕噜咕噜地停在了纪慈的必经之路上。 赵觐看见了。 “……” 这声提醒没有来得及。 眼睁睁地看着纪慈因为踩到果子而失去平衡。 跪倒在地面。 “呃…啊…” 青年的膝盖磕在了岩石地面,他疼的颤抖了一下,缓缓扶着地面蜷缩起来。没有衣物保护的上身和粗粝的石头互相摩擦,一道道红痕浮现。 赵觐清晰地看到了他后腰下方的那道疤。 月白色的,隆起,随着主人克制的颤抖而不断起伏。 纪慈转过身,躺在地上胸口和腹部的肌肉紧绷,汗水滑落,疼的青筋绷起。 ——你有病吗?你要钱我给你钱啊! 被尘封的记忆突然闪回。 赵觐定在那,看着蜷缩在地上,强忍着不曾发出声音的人。 作为稳定政局的补偿,赵昔干的那件事情,是他默许的。也是他出手平息抹除痕迹的。 所以,那天的录像。 他也有一份。 ——滚,滚啊 腹部的疤痕一次次被顶起。 带着眼罩的,绝望哭泣的人;深潜中,不甘示弱的人;谈判桌,狡诈得意的人。 还有眼前,看不到黑暗处观众的人。 男人喉结滚动一下。 赵觐看着纪慈强忍着不适站起来,摸索着重新把所有的果子收好,又将衣服穿回身上,只有他微微苍白的脸色,和咬红的唇,记得发生的一切意外。 赵觐离开了。 火光重新亮起,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赵觐踏入山洞,看到了纪慈有些疑惑的眼神,笑了笑:“今天运气不太好。” 18. 第 18 章 纪慈没怀疑。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再干燥的木材也被空气中的水分浸湿了。 他坐在篝火旁往里面挪了挪,给赵觐一个位置。 赵觐也不含糊,干脆地脱掉了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 他是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紧实,不再像被罩在亚缅礼服下的温文尔雅。 蜂腰猿背,有些粗犷,有些侵略性。 赵觐胸膛上的雨水凝结成珠,滚落,砸在地上。 两个人离得很近,彼此能闻见森林之中的阴冷被火慢慢温暖后的淡淡气息。 就在这个时候,赵觐突然开口—— “腿怎么破了?” 摇曳的光影里,纪慈的膝盖上有一大片擦伤,血丝淋淋渗出来,周围的皮肤有些淡黄的淤青。看伤势,不出几个小时就会变紫。 纪慈哦了一声: “刚刚摔了一跤。” 他自己磕磕碰碰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突然膝盖微微一热,男人粗糙温暖的手覆在了伤口附近的位置,带来一丝刺痛和麻痒。 纪慈颤了一下,心里不自在,把赵觐推开:“小伤。” 下意识往旁边又坐了坐。 赵觐感受到手心一空,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蹭到了一点纪慈的血。 红色的,有温度。 他莫名觉得那个位置有一些发烫,两个指尖并在一起搓了搓。 “怎么坐那么远?” 赵觐说完,突然笑了笑:“忘了你害怕男人。” 纪慈被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气的要跳起来:“我什么时候……?” 说到一半,他想起上次见赵觐的尴尬场面。 那两个涂脂抹粉的少年到现在想起来,还让他浑身难受。 纪慈克制了点:“大舅哥,你误会了,我不是害怕。” 他找了个合理的理由:“我们家有信仰的,搞基这种事要下地狱。” 赵觐知道休斯的规矩。 北美的大家族,出于各种原因,多多少少都是保守的新教徒。 但是:“我不觉得你信。” 纪慈哈哈两声。 没解释也没反驳。 过了会,他有点狐疑地看向赵觐,后知后觉这话题太奇怪了:“大舅哥,你打听这些干什么?我知道我们圈子里有人玩的花,但我可不是那种变态啊。” 他理解,赵觐可能担心他的人品。 作为赵昔的娘家哥哥,替她把把关很正常。 但纪慈的审美非常固定,他货真价实的喜欢丰满有风情的成年女性。 至死不渝。 想到这,他有又点嘴欠,起了坏心眼,上下看了看赵觐:“大舅哥,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赵觐没说话,看着他。 时间流逝,两个人僵持在这里。 灯火幽暗的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 纪慈呲着的大牙有点咧不住了,脸上开始出现困惑的表情。 可是赵觐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 “……” 就在纪慈浑身开始发毛的时候。 赵觐才移开了视线:“这个问题不好笑。” 男人淡淡:“我有过一段婚姻,这对我,和我的前妻都很不尊重。” 他低下头:“她已经过世了。” 赵觐看着纪慈明显尴尬住的表情,听着青年有些磕绊的道歉,露出一个温和又哀伤的笑容。 “没关系,我不介意。” 并且接受了一个纪慈口中——一个“真男人之间的拥抱”。 男人感受到青年此刻纯粹的真诚,轻轻环住纪慈,微微将人拍了拍。 年轻又滚烫的身躯被他严严实实地拢在怀里。 在纪慈看不到的地方,男人笑的真心实意。 因为,赵觐是真的不介意。 他已经不记得他的这位亡妻的姓名。 他们指腹为婚,利益结合。但是那个苦命的女孩从出生就躺在床上,被家族强行续命到能够完成仪式的最小年龄。他们是夫妻,却不是这场婚事的主角,两个少年人拜过天地后,在红彤彤的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相望。 赵觐说:我会给你最好的医疗条件,你如果还有追求感情的想法,别太出格。 这是一个皇天贵胄能给出的,唯一的承诺。 她只是摇了摇头。 再见面,一个躺在神像下,一个坐在亲属席,招待着吊唁的宾客。 这是他作为继承人生涯三十四年的一个缩影。 没什么值得伤感、愤怒或无奈。 他是得利的那一方。 这条路上,有过片刻迟疑的人都已经成了一捧黄土。 不过赵觐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他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婚姻感到情绪波动,是因为从纪慈身上察觉到了鲜明的难过。 他品尝着这种有些新奇的情绪。 看着纪慈垂下的睫毛,白皙的侧颜,淡色的唇。 他为休斯卖命,手里沾满了见不得人的生意。 纪慈,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商人,也会为一个陌生的人感到痛苦吗? 赵觐试图从中找到一点为了讨好自己而作戏的成分。 最终失败了。 所以,他问:“你在想什么?” 纪慈唔了一声:“一个家庭没有了,总归不太好的。” 在这一刻,如果不是控制着,赵觐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纪慈在因为这样的事情而伤心。这是段没有人情愿的婚姻。不要说婚姻,就连生下他的母亲和父亲,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恐怕没人觉得他们是一个家。 家,和家族,是不一样的。 前者以血缘结合,后者为利益所聚。 损失一个家族成员,失去的是心血、资源和纽带,不会像失去亲人一样,最先感受的是迷茫。 他望着纪慈。 年轻的身躯高挑、单薄却有力,带着无穷无尽的热量。 那双眼睛,那么明亮,那么狡黠。 ——也才24岁。 赵觐突然觉得,这样有些没趣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 一个原因是为了保存体力,还有就是赵觐单方面地不怎么开口了。 他还是每日会在夜里去捡柴。 但是他刻意延长了外出的时间,每次回来的时候,纪慈都已经睡下。 那天的谈话让纪慈有了很深的误解。 赵觐总能在一个瞬间捕捉到这一点。 纪慈会替他做些小事。 比如在他出门的时候给他提前准备好工具。 比如会洗好几个果子随手放在篝火旁。 还有的时候, 纪慈会用一种赵觐不喜的眼神看过来。 ——纪慈在可怜他 这种念头让赵觐厌烦。 纪慈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懂。 在只言片语中听到几个字就好像想到了什么完全不相干的故事。 到最后,赵觐也不知道这种烦躁,是因为不喜欢纪慈的怜悯,还是不喜欢纪慈因为他的婚姻而怜悯他。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他们被困的第7天。 雨停了。 山谷里传来了许多声狗吠。 纪慈把刚睡下的赵觐叫醒,两个人回应了搜救成员的呼喊,终于,在被困第7天的傍晚见到了亚缅和休斯的成员。 赵觐看到了满脸憔悴的周显明。 对方的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劫后余生。 一见到他就扑上来嚎叫:“我的大公啊,您跑哪去了 !我的命、我全家的命,都差点交代在这上面啊。” “这生意咱不谈了成么?咱回去吧,您老人家别吓我呀。” 医生过来,战战兢兢地给赵觐打了一阵葡糖糖。 绑带扎紧胳膊时,赵觐抬眼看向纪慈的方向。 休斯的人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纪慈坐在中央,披了个毯子,手里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一个和麒麟长得有几分相似的混血少年蹲在地上,仰着头对纪慈说些什么。 离得太远,又是侧身,赵觐无从得知。 他看到纪慈摸了摸那个少年的脸,下一秒,少年扑进纪慈的怀里。 发育到成年期的男生,已经比纪慈的肩膀要宽了。 猛的撞一下,纪慈往后仰了个角度作为缓冲。笑着,有点尴尬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犹犹豫豫地把手放到了少年的头上。 赵觐皱了下眉。 周显明还在喋喋不休着什么。 赵觐看到,纪慈把那个男孩搂着,叫人给他披了件外套。又指了指男孩穿着短裤的腿,又转身吩咐着什么。 助理模样的人拿了条裤子,套上后,有些微不可察的擦痕就这么被掩盖了下去。 ——原来是怕草木伤人 从始至终,那个少年的眼睛里就没有看到过别人,连手好像都没从纪慈的身上下来过。赵觐并不怀疑,如果再年轻个十几岁,恐怕要缠着纪慈抱下山了。 “那人是谁?”他听见自己问。 “应该是双胞胎其中的一个,华国宋家的后裔。” 赵觐没有再问下去。 坐上救援队的直升机,这次来美的目的已经达成,他还有许多要处理的事,准备回程。连周显明都依依不舍的过去打了个招呼,但是他没去,甚至没有和纪慈道别。 周显明觉得奇怪,偷偷问:“您不是之前还说,要是把他挖来,咱们给他什么职位么?” 怎么呆在一起被困一场态度冷淡了这么多。 就算是因为商业礼貌,那边纪慈还关心了赵觐几句呢。 赵觐看向窗外: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所看到的未来,纪慈如果运气好,这辈子都不会意识到。 但如果运气不好,恐怕会吃到苦头。 可不论纪慈命运如何,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赵昔和生意。 生意谈拢,婚约取消。 赵觐没什么好跟纪慈说的。他们两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 随着多日来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 “叮叮叮!叮叮——” 手机涌出无数未读的消息。 其中有几十条都来自一个被开了消息免打扰的联系人。 【下雨了】 【往回走了,宝宝别担心】 ——“糟了。” 【啊,好像下的有点大QAQ】 【没事,我会替宝宝照顾好哥哥的「猫咪握拳jpg.」】 ——“大舅哥,这有山洞!” 【跟旅游一样,小case啦。】 ——“大舅哥,我承认…我,我确实看不见。” ——“你别生气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划动屏幕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 【宝宝,不怕啊,手机没电了。】 这场生意结束,这场荒诞的扮演游戏,也该结束了吧。 赵觐面无表情地点开了右上角“删除联系人”。 系统提示:“删除联系人将永远删除聊天记录,是否确定?” 【确定/再想想】 …… 叮咚。 纪慈的手机亮起。 宋抿霜看到联系人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婆”。 显示的内容是: ——“你平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