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拿命来!》 1. 回家 启和三年,鹤鸣之地,扶摇山顶。 遍地狼藉。 血水与雪块交融在一起,晶莹剔透的雪花轻轻地落在脸上,但虞茉凝已经感觉不到寒凉了。 手臂被生生扯断,浑身上下的骨头无一完好,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地上,痛苦覆盖了她所有感觉,冷汗阵阵流出。 她没有办法撑起身子,神情因巨大的疼痛而开始变得恍惚。 喉间隐隐的腥涩作痛叫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头,却恰好看到那血腥可怖的场面。 她的师父被黑衣男子一剑穿透了心口,缓缓地跪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师父的,还是她的,亦或者是门派内弟子们的。 “师父……” 虞茉凝发出气音,她什么都做不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丧命于此。 为什么会这样? 泪水汩汩,眼前越发模糊不清。 她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与妖兽打斗的师兄身上。 师兄还活着,但他身边太多妖兽了。 虞茉凝蛄蛹着身子,想离这里远一点,以防师兄死了就立马轮到她。但她还没爬出一尺距离,就看见师兄身后蹿出来一个庞大的妖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师兄一口吞了进去。 “咔嚓。” 是骨头碎掉的声音。 虞茉凝瞬间毛骨悚然。 师兄的血从妖兽嘴里溢出,哗啦啦地落在了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惊悚的场景,就感觉脖子一凉,刀刃嵌入血肉。 虞茉凝被一刀砍断了头。 …… “别杀我!!!” 虞茉凝猝然睁眸,她额头泌出汗,大口喘着气,惊疑不定。 心脏突突狂跳,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 她刚才,被砍掉了头?! 等等,那现在她又在哪?为什么还活着? 虞茉凝看到周围怔了一下,这里是她的房间,她正躺在床上。 她没死?! 虞茉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恙。难道这是一场噩梦? 她急忙从床上跳下来,踉跄地推开门,门外夜色如墨,清凉月光透过枝叶洒了一地,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更诡异了。 虞茉凝惊悚地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枝繁叶茂,翠叶重重。 可这棵树在她来到长洲派的第二年就被她砍了啊! 见鬼了。 虞茉凝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朝树走了过去,她犹豫了好大会,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一下这棵树。 是真的,不是眼花了。 虞茉凝呆在原地,她思绪一片混乱。她原本要跟师父和师兄下山一趟,但还没来得及出门,就有人杀了进来,还带进来一堆妖兽。 她与师父和师兄都被杀了,但现在一睁眼自己却在床上躺得好好的。 等等……她该不会是重生了吧?! 世上有四大禁术,其中一个便是这重生,但这禁术早就于千年前失传了,过去她也极少听说过关于此禁术的事情。 莫非是天道看她太惨,于是给了重生的机会? 虞茉凝心中担忧师父,但现在天已晚,不方便去找师父。 不过……她不去看一眼心中无法安宁。 长洲派的夜晚格外寂静,因为门派内算上她与师父师兄,统共就十个人。不安静才怪了。 门派不大,出去小院子朝前走上十几步再拐个弯就到师父的院子了。 太黑了,师父为了省钱连个灯笼都不肯买。虞茉凝怕被师兄发现,因为师兄就住在师父隔壁,所以她没有掐符取光。 虞茉凝试图看清周围,但这条小路边的树挡住了月光,什么都看不到。 她循着记忆,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师父院子门前。 虞茉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打算推开门—— 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尖叫声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虞茉凝?!” 比她尖叫声先来的是师兄压着嗓音惊恐的呼喊。 “苏闻岁?!怎么是你!” 她瞪大了眼睛,瞬间将手收了回来,二人在门前面面相觑,月色恰好落在此处,虞茉凝看清了苏闻岁的表情。 她在观察苏闻岁的同时,苏闻岁也在观察她。 二人互相看了半天,最后苏闻岁紧皱着眉,低声质问:“你深更半夜不睡觉来师父这里做什么?” 虞茉凝听后立马呛了一句:“你不也是吗?还有脸说我?” 等等,她是因为担心师父才来的,那苏闻岁呢? 不会也…… 虞茉凝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闻岁,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你该不会也……” 苏闻岁脸色一变,他一把扯住虞茉凝的手腕,拉着她朝远处走。 “你放开我!苏闻岁你有病是吗?”虞茉凝被他猛然扯着向前走,差点摔倒,一时急了眼,待站稳后狠狠地甩开苏闻岁的手。 苏闻岁被她用力甩开后倒没有在意,他冷冷地盯着虞茉凝,语气难得郑重:“虞茉凝,我问你什么,你都如实回答。” “?” “苏大师兄,你以为你谁?你问什么我就要乖乖回答什么?”虞茉凝冷笑一声,双手抱臂靠在身后的树上。 又被自家师妹呛了一句后,苏闻岁佯装没有听见,他直截了当问:“你也记得那些事,对吧?” 事关重大,虞茉凝即使再不想与苏闻岁说话,也得忍着。毕竟她现在还是非常担心师父。 “是,所以我们这是重生了吗?”虞茉凝思忖片刻,“我可以肯定这不可能是做梦,我现在想想都还有点痛。” 被妖兽塞进嘴里嚼碎的苏闻岁沉默了好大会,才缓缓说道:“当然不是梦。” 他思索了一下,说:“也不是幻觉,我在睁开眼后检查了一番,没有任何灵气或是妖魔气息。况且,时间也不对。” “若我没算错,眼下是你刚来长洲派的第一年。” 少年眉眼冷漠,他微微挑眉,看向虞茉凝的目光带着嘲意。 虞茉凝假装没有看见,她急着看师父怎么样,懒得与苏闻岁计较。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去找师父了!” “喂,这才说几句?师父没事,我方才在门口探了探,师父现在应该在呼呼大睡呢。” “我跟你有什么可说的?苏闻岁你别拽我!” 二人吵架之际,院子门被打开,墨发长垂腰际的男子一脸茫然地露出半个头,看向不远处的二人。 虞茉凝和苏闻岁立马不动了。 “师父,你……你……”虞茉凝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整句话。 苏闻岁嗤笑了一声。 那男子不解地挠了挠头,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徒弟们为什么在这里,但肯定是又吵架了,于是他笑眯眯地说道:“小岁和小凝要好好相处哦,小岁别欺负师妹。” “谁欺负她了——” “师父!”虞茉凝打断了苏闻岁,她快步走到师父面前,见师父安然无恙,她眼眶一红。 好在是晚上,她的异常没有被师父发现。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师父出事了,所以来看看您。” 虞茉凝幼时没有家,吃过不少苦,直到遇到师父,她才体验到人生的幸福与快乐。 师父是她心中最最重要的人。 “乖小凝,师父没事,师父本来在睡觉呢。”他温柔地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虞茉凝的头,“好啦,很晚了,师父要再睡觉了。” 他说完就关上了门。 苏闻岁这时也走了过来,他低声道:“师父看起来不记得了,带着记忆重生只有你我二人。” 虞茉凝吸了吸鼻子。 少年匪夷所思:“你哭了?” “我为什么不能哭?” “你哭师父,为何不哭我?我怎么记得我跟妖兽打架的时候你还往边缘蛄蛹呢?” “你看到了?!”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苏闻岁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念叨着不要跟她计较,真计较起来能吵一整个晚上。 但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把你带到门派。” 他这师妹,蠢得要命,简直是彻头彻尾的笨蛋。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 师父向来喜欢好看的人,当初下山一趟就把虞茉凝带回来了,当天就收为亲传弟子,叫其余弟子们好生羡慕。 人都是先看脸的,苏闻岁也不例外,他性格虽然经常被人暗地里吐槽很糟糕,但最开始,他还是对虞茉凝很友好的。 结果这人除了一张脸没有任何优点! 见苏闻岁突然盯着自己默不作声,虞茉凝不用想都知道对方在心里吐槽她。 她这师兄简直病得不轻,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谁都瞧不起,过去经常阴阳怪气她,嘴巴跟浸了毒一样。 要真这么厉害,他们能死这么惨?! “苏大师兄。” “虞小师妹。”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满满的嫌弃。 于是他们转身就走,各自回到了各自的院子里。 躺在床上后,虞茉凝丝毫没有困意,她翻来覆去好大会,又从床上蹦了起来。 她从芥子袋里翻出来一支笔,又从木桌抽屉里拿出来一张纸,坐在床边盘起腿写写画画。 她将那日的事情全部记在了纸上,以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忘记某些细节。 “黑衣男子……” 奇怪,她怎么觉得那黑衣男子有些眼熟呢? 2. 消息阁 虞茉凝可以肯定,她绝对在过去见过黑衣男子一面,但具体在哪见的她实在是想不起来。 她将纸折起来塞进了芥子袋里,往后一躺,双手放在脑袋后枕着,回忆起来关于今年发生的事情。 三月春,孑然一身的虞茉凝在水昆山下偶遇乌和青,彼时的她身着旧衣,手握干饼,颇有些狼狈地蹲在地上啃着晚饭。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干净的靴子,她茫然地抬起头,与那温润如水的眼眸对视。 男子对她露出一个轻轻柔柔的笑,然后蹲下身子,歪歪头:“小丫头,怎么蹲在外面吃饭?” 虞茉凝艰难地将嘴里的碎饼咽下去,噎得她脸有些红,待缓了缓才开口:“我没有家,一直在外面流浪。” 许是被她这一副坦然的模样惊到,乌和春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似有怜惜:“那你愿不愿意做我徒弟,随我回家?” 家这个词对虞茉凝无比陌生,她自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在流浪。 “我叫乌和春,你呢?” 虞茉凝听说过这个名字。 鹤鸣之地乃仙域,共有几片地域组成,其中一处,便是水昆山。 水昆山下是一条长达十里的繁华街道,以售卖符箓丹药及武器为主,各地修士云集,她从别人嘴里面听到过“乌和春”。 原话是:“那扶摇山长洲派今年还没倒闭?听闻门派内弟子只有八人,剩下七人还都是奔着苏闻岁的名号加入的,如此可怜,也不知那掌门乌和春是怎么把长洲派搞成这样的。” 但面前的男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和善无比,虞茉凝盯着手里吃了一半的干饼,脆声道:“我叫虞茉凝,做你徒弟是不是每天都能填饱肚子?” 他抬手遮嘴轻笑,一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如沐春风,长袖下的手指节分明,略有些苍白。 “当然。” 他牵起虞茉凝的手,带她来到了长洲派。 回忆戛然而止,虞茉凝把枕麻了的手从脑袋下面拿出来,翻了个身。 如今是七月,夏季正旺。 九月是一年一度的门派大比,当年她拿了个倒数第一,被嘲笑了许久。 当然,嘲笑她的人也包括苏闻岁。 少年一脸不屑,目光随意扫过虞茉凝,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话:“蠢货。” 想到这一幕虞茉凝不禁气闷。 如今重生归来,她不仅要把那黑衣男子抓住,还要在大比上不那么丢脸,哪怕倒数第二也行啊! 心里头想着一件又一件事,虞茉凝最终睁着眼到了天亮。 她深深叹了口气,虽说已经重生,距离黑衣男子屠杀门派的日子还有两年多,但那段记忆无时无刻不在她脑海里出现。 只要一闭眼,就能想到师父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晓日东升,虞茉凝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猛地从床上蹿起来,转身穿靴扎发一气呵成。 苏闻岁在虞茉凝的院子前犹豫半晌也没有敲门,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没必要跟虞茉凝多说什么。 反正他俩合不来,一起调查指不定又要吵个没完。 这么想着,苏闻岁正要转身离开,门却忽然被打开,少女紧蹙着眉头瞪着自己。 虞茉凝穿着一身桃红长裙,扎了个毛躁的马尾。 昨夜太晚,他没有看清她的脸,现下一看,竟察觉到一丝不同。 十八岁的虞茉凝已经长开,那张貌若桃李的脸让不少年轻男子倾心,甚至连门派内的几位弟子都偶尔会盯着她发呆。 但如今的虞茉凝才十六岁,来到长洲派不过四个月,脸上才刚刚长了点肉,有些稚气未褪,虽没有之后的明艳夺目,但却周正可爱。 即使苏闻岁觉得自己这个师妹很让人头大,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确生得好看。 “你来做什么?”虞茉凝怀疑地看向苏闻岁,她一推开门就看见师兄杵在门口一动不动,给她吓了一跳。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苏闻岁移开目光,他没再盯着虞茉凝的脸看,“没死就行,关于那黑衣男子,我觉得……” “有病啊?”虞茉凝打断他,狠狠地用肩膀撞了一下苏闻岁的手臂,径直离去。 他没说完的话堵在喉间,随后深吸一口气,追上虞茉凝。 “师兄对我穷追不舍,意欲何为?” “想跟你聊聊黑衣男子的事。” 虞茉凝停下脚步,转身抬眸瞥了一眼苏闻岁:“怎么,师兄难道想与我一起查?” 苏闻岁没有开口。 他与虞茉凝的关系一直很糟糕,前世——姑且称为前世,他们一个月连十句话都说不到,偶尔擦肩而过,皆翻个白眼。 虽说这件事很严重,但他还是认为虞茉凝是个累赘。 指望这个连灵植都分不清当成野草拔了的人,除非他是疯了。 “不想。”他淡声回答。 “不想就请走开。”少女挑起眉,语气带着不耐,她没再等苏闻岁开口说什么,径直朝着门派大门走去。 长洲派坐落于扶摇山顶,正值夏日,放眼望去,林木郁郁葱葱,遍地繁花似锦,香气扑鼻。 晨风卷起落在地上的花瓣咕噜咕噜滚了几圈,早上的阳光没有午后那般灼热,洒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 虞茉凝不会御剑飞行,好在扶摇山也并不高,她沿着林间小路朝下不紧不慢地走着,鞋底不小心沾上了几片碎花。 她熟稔地穿梭在山中,过了约半个时辰,总算快到山底。 扶摇山下并没有水昆山下那般热闹,山底下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村庄。 仙域内的凡人并不多,大多数凡人皆在人域生活,此村庄的村民百年前救过长洲派一位掌门,自此,便在扶摇山下生活了下去,受长洲派保护。 村民们看见虞茉凝后笑着挥了挥手。 “虞仙长!” “虞仙长这么早下山这是要去哪呀?” 虞茉凝抿嘴笑了笑,走到村民面前:“是有些事情啦,今个儿怎么没见小桓?” “诶呀可别提了,仙长您是不知道,这孩子头两天非要下水耍,这不,昨个儿就生病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有一模样清婉的女子捂嘴笑出声,她是小桓的娘。 “这样啊……”虞茉凝点了点头,“虽说天愈来愈热,但溪水还是很凉的,告诉小桓,他若乖乖地不下水玩,我下次就给他几张好玩的符箓。不多说了,我先走啦。” 她挥手告别村民,沿着村边小道继续行走,一炷香后,她来到了扶摇山边缘。这里有一条有些窄小的长街,虽比不上水昆山下的长街,但也不缺什么。 虞茉凝走到一家包子铺前,掏出钱买了两个肉馅包,边吃边问:“掌柜,你有没有见过一位身形约七尺五寸,身着黑衣,模样……呃,脸上有一道一指长疤痕的男子?” 掌柜摇摇头,他 并没有见过这个男子。 虞茉凝将一整个肉包吃掉后,又将另一个拿了出来,她有些郁闷地沿着街边走着,四处张望。 挨个问这个法子太慢了,若是让苏闻岁知道了,肯定会笑话自己。她将第二个包子也吞了下去,噎得脸有些红。 好烦人。天地茫茫,四海无际,上哪找连身份都不知晓的人去? 虞茉凝实在是称不上有耐心,又问了几个人后,她烦躁地踹了一下地上的石子,自言自语:“这要问到猴年马月?!此法不通。” 她从怀中掏出来一个裹着糖块的方布,捏起里面一块糖后朝嘴里丢了进去,嚼了没几下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地方,眼睛瞬间亮了一瞬。 “怎么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不远处有一家消息阁,虽然虞茉凝从未去过,但前世听同门师兄师姐提起过,只要付足够的钱,就能买到想知道的消息。 虞茉凝咽下嚼碎的糖渣,嘴中溢满甜腻的味道,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收起方布,急匆匆地朝消息阁跑去。 消息阁位于长街最外头,一间不起眼且小小的铺子,外面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木匾额,顶上用黑墨写着潦草的三个字。 她站在门前,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木匾额,不禁有些迟疑。 这真的靠谱吗?别是骗钱的。 踌躇了一会,虞茉凝还是走了进去,她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发了霉的味道,下意识遮掩住口鼻。 她环顾一圈,在最里头看见了一位白发老翁。 “姑娘,要来打听什么?普通的消息五个中品灵石,付银子也可以,哪个我都收。”老翁抬眸瞥了一眼虞茉凝,慢吞吞地说道。 普通的消息?她愣了愣,不知道自己这个属不属于普通,她向老翁描述了一下,只见老翁沉默了一会,对着她伸出手指。 “这个数。” 十个中品灵石。 虞茉凝掏出来芥子袋,她从里面拿出来十个中品灵石放到了老翁面前的桌子上,有些心痛。 居然这么贵? “一个月后来取消息。”老翁清点了一下灵石,随后收起来。 虞茉凝应了一声后转身走出消息阁,她刚推开木门,就差点撞上面前的人。 谁这么不长眼站在门口? 她眉间一蹙,猛地抬头瞪向那人。 “?” “苏闻岁?怎么又是你!” 看见是师兄后,她莫名其妙道:“你怎么在这里?” 接着她又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原来你也是来消息阁买消息?这不巧了,我刚买完,啧啧啧,慢一步啊苏大师兄。” 苏闻岁一时无言,他之所以来得慢,是因为在下山之前,他在门派四周布下了保护阵法,以防万一。并且他打算在买完消息后,再将各个门派的人对上一遍。 他可不像虞茉凝那么笨,只知道一个消息阁。 不过既然虞茉凝已经买了,他也就不必进去了,于是对着面前少女说道:“你买了那我就不用再去了,到时候将买到的消息告诉我。” 虞茉凝冷笑一声:“可以啊,但我付了钱,你是不是也要付点?” 苏闻岁扫了一眼这财迷鬼,从芥子袋里掏出来一把灵石丢在了虞茉凝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虞茉凝抱着怀里一堆灵石,看向苏闻岁的背影,不满地低声喃喃了一句。 “真让他装上了。” 3. 决心 虞茉凝没有立马回门派,她在长街随意地逛了逛,去了饭馆提前吃了顿午膳,走之前又打算买几块糕点。 卖糕点的掌柜认得她,见她过来,和善地笑了笑:“让我猜猜看,小虞是不是要一块玫瑰酥两块桂花糕三块蜜枣糕?” 虞茉凝“哇”了一声,夸赞掌柜:“猜对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上次买的也不是这些呀?” 掌柜笑而不语,见虞茉凝不断追问,才缓缓道来:“你一个月固定三次来我这买糕点,且第一回桂花糕颇多,第二回则是蜜枣糕,第三回便是那玫瑰酥。” “此番乃第二回。” 虞茉凝贪吃程度已经让掌柜熟记于心了。 她接过糕点,对着掌柜挥挥手告别,捏出来一小块玫瑰酥塞到嘴里,边吃边朝着扶摇山走去。 站在扶摇山下时,她有些疲惫地抬头看向高高的山,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会御剑飞行。 在大比之前她一定要学会! 待回到门派时,已经是未时了,午后的天气格外炎热,上山远比下山要累,此时的虞茉凝已满头大汗,她急匆匆地回到院子里,灌了一大口冰水。 在榻上躺了好大会,虞茉凝才缓过来,困意突然在此刻席卷而来,她本想起身去练剑,但眼皮子实在睁不开。 于是她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日影西斜,下午时间一晃而过,虞茉凝听到外面有隐隐说话声后,茫然地睁开了双眼。 她发了会呆,才懒洋洋地从床榻上坐起来,结果看到窗外日光已淡了下去,立马清醒了过来。 “遭了,睡过头了!” 晚风微微漫过院落,少女马尾侧歪,零散的发丝垂落两颊,一脸无可奈何地抓起剑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她猛地推开院门,看见了不远处正在比试的弟子们。 “小师妹!” 顾雪棠看见虞茉凝后欣喜地走了过来,她伸出手捏了捏面前小姑娘白皙的脸蛋,笑眯眯道:“这个点才出来,指定是在偷懒!让师姐猜猜看,是不是在屋子里睡大觉呢?” 虞茉凝有些不好意思,她已经不是十六岁时那成日里无所事事的人了,前世在长洲派的两年多,她也成长了不少。 此时被顾雪棠调侃,竟然有点羞愧。 “顾师姐……我下次不会偷懒了!”虞茉凝眨了眨眼,扯了扯顾雪棠的衣袖,“顾师姐行行好,千万不要告诉师父哇!” 许是被虞茉凝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逗笑了,顾雪棠笑道:“好好,我不告诉掌门。” 二人说了没几句话,便有一位俊郎的弟子朝她们走了过来。 “顾师妹,小师妹。” 是慕叶之,慕师兄。 他看向顾雪棠,面色严肃:“顾师妹,方才你答应了要与我比试,莫要忘记。” 顾雪棠有些头大,她突然扯了扯虞茉凝,当着本人的面吐槽道:“你有没有觉得慕师兄特别的死板?诶我可真是拿这种木头没办法。” 虞茉凝懵懂地看了看慕叶之,想了想,说:“我不太了解慕师兄……但我觉得慕师兄肯定比某个人要好。” 她没有说出某个人是谁,但顾雪棠与慕叶之却都知道,他们对视一眼,顾雪棠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师妹小心点,别被大师兄听见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朝慕叶之走了过去,少女微微扬眉,语气轻飘飘,“叶子师兄,要怎么比试呀?” 两人朝着空出来的地方走了过去,虞茉凝也找了个地方,拿出剑开始练长洲派的独门剑法——酌月七式。 此剑法由长洲派开山祖师在月下酌酒时所创作出来,共七式,看似浪漫却杀人无形。 第一式如初遇,疏离又温和,第二式如相熟,温柔又敏锐,第三式如交心,脆弱又狠厉,第四式如疏远,诡谲又多变,第五式如对立,尽显杀意。而这第六式则迸发出强烈战意,招式猛而快又带着丝丝绝望。 第七式结束,一剑落,月光被尽数斩碎,于空中漫天飞舞,杀人无形,皆于月色中被凌冽剑气分解。 但这第七式,由于攻击远比前六式强太多,因此会导致反噬,不在危机时刻,通常不会用。 不过这不是虞茉凝该考虑的事情,因为她前世连第一式都没有学会。 手中洁白如月如雪的长剑是乌和春给她买的,这是一把好剑,只可惜落到了她的手里,连千分之一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当时乌和春为了给她买这把剑,把门派为数不多的钱掏空了,还跟苏闻岁借了不少。 想到这,虞茉凝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师父,她暗暗下定决心,发誓一定要让师父为她感到骄傲而不是丢脸。 “酌月七式,第一式。” 少女缓缓吐出一口气,剑尖指向上空,右脚后踏,左脚前迈,手腕飞速旋转,挽出一道剑花,周遭空气微微凝滞,刹那间她腾空而跃,剑上带着月色般的光亮随着剑气一同落下。 她一气呵成,看似完美,但当她收回剑后,盯着方才砍向的地方陷入沉默。 她在砍面前的一片杂草,但显然她没有砍碎,甚至这杂草毫发无伤。 怎会如此?! 那她的剑气去了何处? 虞茉凝惊恐且不敢置信地抬眸看向前方,只见原本正在两两比试的弟子们皆分散开来,而他们面前正是虞茉凝方才挥出的剑气。 “……” 她瞬间感到一阵燥热,脖子和脸渐渐开始泛红,耳垂已经红透,像要滴出来血一样。 见她尴尬,一旁正在与慕叶之打得热火朝天的顾雪棠分心喊道:“没事啊小师妹,再接再厉!等会师姐来教你——天哪,慕师兄你是要一剑捅死我吗?” “我没有……” 虞茉凝失落地蹲下了身子,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杂草,风轻轻地抚着杂草,杂草在她面前摇来晃去。像是在嘲笑她这个笨蛋。 虞茉凝伸出手将杂草连地拔起! 一道熟悉无比且令人讨厌的笑声忽地在耳边响起。 虞茉凝没有抬头,她恶狠狠地撕扯着杂草,嘴巴撅得老高,眉头死死地皱着。 “这就放弃了?” 那欠揍的声音又响起。 虞茉凝一声不吭,她佯装没有听见,将那人忽视个彻底。 “喂,虞茉凝,我在跟你说话!” 许是多了个一起重生的“情谊”,苏闻岁倒是能勉勉强强每天多跟虞茉凝说几句话,但很显然对方并不愿意与他多交谈。 “装聋作哑?”苏闻岁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这次大比还想拿倒数第一?” 虞茉凝猛地站起身,差点撞到苏闻岁,她盯着苏闻岁,幻想着自己拿剑给他头砍掉然后一脚踹飞出去。 见虞茉凝一直看着自己的脖子不出声,苏闻岁不解:“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虞茉凝回过神来,她移开目光,轻哼一声。 “绝不会倒数第一。” 自这日之后,虞茉凝每天早起练剑,雷打不动,再加上有顾雪棠与慕叶之时不时教导,以及苏闻岁偶尔的嘲讽试指导,第一式如今用起来倒也像模像样了些。 前世这时候她好吃懒做,每天除了去膳堂吃饭就是躺床上睡大觉,极少练剑,自然也与顾雪棠和慕叶之不熟悉。 没想到重生归来,她与顾雪棠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 顾师姐总是说喜欢自 己,还总夸自己长得好看,不仅如此,连慕师兄都被她夸得不自在,顾师姐的嘴巴实在太会说了。 但虞茉凝很喜欢顾雪棠。 前世他们都死了,天道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她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虞茉凝这么想着,练剑更有动力了。 八月即至,暑气渐渐消散,山上的夜晚比山下凉意更甚,晚风轻柔地抚过树梢,沙沙作响,淡淡的月光落在虞茉凝的身上。 此时此刻,顾雪棠正在教她编发。 “好好一个漂亮姑娘,成日里扎的那是什么头发?”顾雪棠简直没眼看。 虞茉凝就用这张可爱脸蛋天天顶着鸟窝一样的发型。 她轻轻地梳开虞茉凝一头乌发,捧起一部分发丝在两侧盘了个松散的发髻,用两支素簪固定,又将自己的玉珠花链别了上去。夜色下,洁白的玉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余下的头发散至腰间,独属于少女的娇俏灵动尽数展现出来。 顾雪棠满意地拍了拍手,问:“学会了吗?” 虞茉凝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有点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学会了……吧?”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认真地看自己的脸,模糊的镜中勾勒出她小巧白皙的脸庞,一双漆黑色的眼眸盈盈似水,唇如樱桃般红润,娇俏稚嫩,隐约可见日后的明艳。 虞茉凝看了有一会,连顾雪棠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才将目光慢吞吞地从铜镜中移开。 她这时候原来就已经生得如此好看了吗? 带着对容貌的满意,虞茉凝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是被顾雪棠的敲门声吵醒的,此时天色还未彻底亮起来,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后走了出去,打开了院门。 “顾师姐?” 顾雪棠面色凝重:“师父喊我们过去。” 刚到卯时,天边已泛起朝晖,弯弯皎月藏匿在云雾身后若隐若现,似要离去。 走到乌和春院子门前时,慕叶之也刚刚到,他看了一眼虞茉凝和顾雪棠,神色端正地问了声好。 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雪棠说她正睡着就被通讯玉牌的消息吵醒,看见师父让喊着虞茉凝一起来。师兄也一样,是被师父的消息唤醒。 至于为什么不单独给虞茉凝发消息,他们都心知肚明。 因为虞茉凝睡得很熟,玉牌那微弱的叮咚声是吵不醒她的。虞茉凝本人也非常清楚这件事,此时木着一张脸,不叫师兄师姐看出来自己的尴尬。 走近乌和春院子后,苏闻岁正在树下抱着双臂站着,他今日穿着一身红金色相交的劲装,高马尾用浅红色发带束起,听到动静后,少年微微抬眸,那双浅褐色的眼中倒映出虞茉凝的身影。 他的师妹不再扎那个乱七八糟的马尾了。 这个发型倒是挺适合她。 苏闻岁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这些事情,他一时愣了愣,见那三人走到自己面前,才将这奇怪的想法抛之脑后。 “师父有事跟我们说,进去吧。” 乌和春已等候他们多时,见苏闻岁领着另外三人走了进来,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正要开口却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虞茉凝心一紧:“师父!” “无碍,一夜未眠有些乏了。”乌和春摆了摆手,胸口前挂着的长命锁轻轻晃了几下,“此时唤你们来,是有重要之事要告知。” “近日,九怀林附近一所村子里失踪数十人,恐有妖魔作祟,不少好心修士前去帮助却同样消失在了九怀林中。” “临近大比,各大门派皆忙于修行,修为高的弟子们不愿管此事。我想……让闻岁带着你们去一趟九怀林。” 4. 他的目光 “我是没问题,不过……”苏闻岁似笑非笑地看向虞茉凝,“师父真的确定要带上师妹吗?” 虞茉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能带上我了?” 苏闻岁睨了她一眼,旧事重提:“等你什么时候分得清灵植和野草再说吧。” 虞茉凝被这番话堵得气结,一口气闷在胸口,眼中怒意灼灼似火烧,无比想拔出剑砍到苏闻岁头上。见情况不对,顾雪棠急忙开口打圆场:“大师兄,其实小师妹最近特别努力,她现在已经不会再分不清啦。” 虞茉凝刚来到门派的第二个月,把苏闻岁养了好几年的灵植误以为是杂草全部连根拔起,后来问起,她却说当时她只是无聊,便拔着玩。谁知道居然是苏闻岁种的灵植? 少女一脸无辜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令苏闻岁感到不可理喻,她像是未经教化,不知何为对何为错。 乌和春见自己门下的两位徒弟又要吵起来,他似作虚弱地轻咳几声,捂住了胸口,微微喘息。 果不其然,他们的目光瞬间落到了自己身上。 “师父,你快些休息吧,我们等会收拾收拾就去九怀林。”苏闻岁没再说让虞茉凝留下来的话,他担忧地看着乌和春,生怕他这身弱的师父一不小心又昏过去。 乌和春弯了弯眉眼,他从怀中拿出一颗丹药塞在口中,边嚼边说:“一路小心,若遇危险,捏碎我曾给你们的天玉石,我便会知晓。” 天玉石是长洲派每位弟子都有的救命符,一旦遇到危及性命的事情捏碎此石,乌和春便会知晓,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弟子们的身边。 虽然乌和春看起来病殃殃,但实际上他并不算弱。能成为掌门的人又能弱到哪去? 不过他并不擅长近战,不然前世也不会被黑衣人突脸一剑穿透了心。 九怀林虽属于扶摇山地,但位置较远,即便是坐灵舟也要花两个时辰,但长洲派财力微薄,不曾置办灵舟。 所以只能御剑飞过去了。 虞茉凝御剑还是不太熟练,顾雪棠便主动说带着她一起,此话一出,苏闻岁皱着眉看了一眼虞茉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路途遥远,一日光阴倏然而过,日落西山,夜幕悄然而至。 待到了九怀林不远处的长街时,已是戌时,四人找了家客栈暂且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去村子里询问此事。 秋夜寂寥,不知何时下起来了毛毛细雨,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户上。 虞茉凝将窗户关得紧了些,又检查了一遍门有没有关好,才将佩剑取下,疲倦地坐在了床榻上。 她的心情说不上好。 师父此番让自己一同跟来,也是想历练一下自己,毕竟师父没有前世记忆,在他眼里自己依旧是那个好吃懒做的小徒弟。 只不过突然努力了一段时日而已。 屋内灯火摇曳,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她盯着那团烛火看了半晌,挥袖扑灭。 黑暗瞬间笼罩房间。 一场秋雨将夏日仅剩的最后一丝燥热彻底驱散,虞茉凝是被吵醒的,客栈隔音并不好,楼下的交谈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穿好衣裳后,她从芥子袋里拿出木梳,回想着顾雪棠教给她的梳发教程,最后胡乱地插上簪子别上珠链。 她拿起佩剑下楼,只见一楼店堂里聚集了不少人,也有少量修士,她听到他们说:“怪哉怪哉,这下谁还敢去九怀林?” 虞茉凝走了过去,混入人群中听着他们谈论。 “我说,也许不是妖魔,说不定是鬼呢!我昨个儿去了一趟那村子,连一丝妖气魔气都不曾感到。” “许是妖魔修为高,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也说不定。” 听他们聊了好大会,虞茉凝也陷入沉思。 一道淡漠的视线落在了虞茉凝的身上。 苏闻岁站在楼梯上,店堂中人群熙熙攘攘,嘈杂的谈论声此起彼伏,他安静地看着站在人群中的虞茉凝。 少女一袭莹白长裙,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形,此时不知在想什么,眼眸微微垂下,与周围人格格不入。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虞茉凝轻轻抬头,与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的苏闻岁对视。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了彼此眼中的茫然。 虞茉凝的茫然一方面是因为此事有些诡异,另一方面是察觉到苏闻岁盯着自己看后的不解。 但苏闻岁却不知自己为何茫然。 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要盯着虞茉凝看这么久。 他收回目光,下了楼。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顾雪棠和慕叶之也陆续下来了。他们聚在一起,虞茉凝提议道:“先吃口饭吧。” 昨天几乎都在天上飞,落地后就来到了客栈,虞茉凝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再不吃点什么她要饿晕了。 “好啊,昨夜我看见这附近有几家饭铺,我们去吃点吧,吃饱才有力气打架!”顾雪棠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一旁的慕叶之,“你说是吧,慕师兄。” 慕叶之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一步,说道:“是。” 苏闻岁也没有异议,他们去了一家饭铺简单解决了早膳,便朝着村子走了过去。 许是因为此事,村子冷冷清清,一眼望去不见一个人。昨夜下了雨,今日天色也略有些阴沉,风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凉意。 他们对视一眼,谨慎地走进了村子里,没走几步,不远处的房屋门突然被打开,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仙长!仙长!” 老者看见他们忽然大喊出声,紧接着他身后的房子里涌出来十多个人。 这些人身着粗麻衣,面色憔悴,黯淡无光,看向虞茉凝他们时,有几人竟当场落下眼泪! “求仙长救救我们吧!” “仙长,我的孩子失踪了三日了……” “仙长……我娘也不见了!” 顾雪棠看着村民们泪眼婆娑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开口:“我们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此事,还请大家细细告知。” 站在最前面的老者是村长,他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来。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村长的儿子傍晚出门去挑水,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村长去水井周围找了许多次,但都一无所获。 紧接着,又有不少人失踪,后来有人说, 他看见失踪的村民去了村子后面的山林,也就是九怀林。 这件事惊动了路过的修士,他们听闻此事如此古怪,便主动去了九怀林查明,但却一个都没能回来。 一时间各种传言都有,有人说山林里有魔族,专门杀人,也有人说是有妖物,以人为食。各种说法猜测纷至沓来,弄得人心惶惶。 听完村长说的后,他们也大致了解了,顾雪棠又开口问了一些失踪人的细节,而苏闻岁像是有些疑惑,此时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村长身后的村民们。 这些村民有一半面色惊慌,一脸忧愁,但还有一半人神情平淡地低着头,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仙长们远道而来先去休息一下,村子里有空房子,我带你们去。” 村长将他们领去了一间宽敞到可以容纳四个人居住的房子里,走之前又扯着慕叶之的衣袖,似要下跪但被慕叶之阻止。 他擦了擦眼泪,恳求道:“拜托仙长们了!” 虞茉凝见状,头脑一热道:“不管九怀林中藏匿的是妖还是魔,我们都会将它捉拿!” 送走村长后,苏闻岁冷笑:“你这么自信能抓到那东西?” 虞茉凝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说,露出个甜甜的笑容,叫苏闻岁感到一阵恶寒。 他的小师妹说:“这不是有苏大师兄吗?年年大比第一,胆识过人,非同凡响,一人能打十人,厉害厉害,有你在我当然自信啊!”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叫顾雪棠和慕叶之想笑不敢笑。 苏闻岁面色一变,很显然受不了这种话,但现在也没时间跟虞茉凝斗嘴,他冷冷地拍了拍面前的桌子,道:“我们现在要去九怀林一趟,但要留俩人在村子里看着剩下的村民。” 他正要说谁跟他一起去九怀林,顾雪棠突然一把拽住慕叶之的胳膊,大喊一声:“我跟慕师兄一起!” “顾、顾师妹?!”慕叶之踉跄了一下。 顾雪棠对他眨了眨眼。 掌门让苏大师兄带着虞小师妹,不乏有让其二人经此一遭缓解关系的意图,他俩就不掺和到这对师兄妹之中了。 苏闻岁那句话卡在喉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有些难以理解地看了一眼顾雪棠,沉默了一会,妥协道:“行,那我跟虞茉凝一起去九怀林。” 虞茉凝倒没什么意见,虽然不喜欢苏闻岁,但现在也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决定好之后,虞茉凝就与苏闻岁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九怀林位于村子的后面,一踏入山林,便感到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薄薄一层水雾,不多时身上就有些黏腻。 泥地崎岖不平,有碎石散落,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虞茉凝抿着嘴,小心翼翼地迈过碎石,但还是不小心被陷在泥土里的石子绊了一下。 她想稳住身形,但四周泥地湿软,怎么都站不稳,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她的尖叫声到了嗓子眼。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过来。 虞茉凝猝然抬眸,与苏闻岁冷淡的目光对上。 少年眼中带着淡淡的嘲意。 “笨蛋,走路都走不稳。” 5. 陌生 被苏闻岁一把拽了过去后,虞茉凝总算避免了与地面亲密接触。 她低声哼了哼,敷衍了一句:“多谢师兄。” 苏闻岁挑了挑眉:“你说什么?听不见,大声点。” “……”虞茉凝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多谢师兄!” 苏闻岁嘴角微微上扬,他正欲再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拉住虞茉凝往身后一带,自己则挡在了她身前。 虞茉凝愣了一下,不安道:“怎么了?” “是妖。”苏闻岁淡淡开口,“我感受到了妖气,就在这片林子里。”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确定什么,过了半晌又说:“是花妖,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淡的花香味?” 虞茉凝嗅了嗅周围,果不其然,她闻到了格外浅淡的花香气息,只不过这味道太轻,且当她再嗅时,又闻不到了。 他们继续朝前走,九怀林深处寒意更甚,虞茉凝这身衣裳不算很厚,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苏闻岁看到后,从芥子袋里拿出一张回温符箓,贴到了她的身上。 “一场秋雨一场寒,该换厚一点的衣裳了。” 他轻飘飘地说道。 在林子里走了将近一天,二人都没有找到先前失踪的村民和修士,甚至连那个花妖都没有看见。 临近傍晚,日光渐渐变暗,周遭的水雾愈发浓重,整片林子处于浑蒙之中,稍微离得远一些,就看不清身边的人了。 “跟紧我。”苏闻岁看了一眼虞茉凝,确保她在他的身边,“我们先回去。” 一路无话,等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顾雪棠和慕叶之看到二人回来,急忙走了过来,询问道:“大师兄,小师妹,如何?” 苏闻岁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下,他说到花妖时顿了顿,思索了一下,才继续说:“还不能确定是什么花所化成的妖,明日你们去的时候谨慎一些,既是花妖,花香说不定有毒。” 明日是顾雪棠与慕叶之去九怀林,苏闻岁与虞茉凝留下。 又商讨了一番,村长与一位村民带着饭菜过来了。 “仙长,可有线索?” 村长将热气腾腾的几碟小菜和四碗白粥放在了木桌上,忧心忡忡地问道。 虞茉凝说:“如今能确定的是,林子里的确有妖,且是花妖,明日我们会继续去查看。” 村长听到有妖后,面色一白,有些失魂落魄,他喃喃自语:“也不知我那儿子还活着没有……” 村长走后,虞茉凝坐在木桌前,正要端起碗喝一口粥暖暖身子,就被苏闻岁出声制止。 “先别喝。” 他走了过来,指尖凝出一道微弱灵气,朝着饭菜轻轻挥入,随后才道:“没毒,吃吧。” “还是大师兄谨慎!”顾雪棠安心地坐了下去,看着发呆的虞茉凝,她笑了一声,“小师妹,虽然目前为止我跟慕师兄都没发现村民们有什么不对劲,但还是小心为好。” 虞茉凝点了点头,她的确没想那么多,如今被苏闻岁和顾雪棠一提醒,背后竟惊出一身冷汗。 前世她极少下山,偶尔下山要么是嘴馋买东西吃,要么是跟着师父一起,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苏闻岁平时下山除妖降魔,她也不会跟着。 她盯着碗里香喷喷的白粥,过了半晌,才抿了一口。 在山上待久了,连过去的敏锐都被消磨了不少。虞茉凝还是乞儿的时候,远比现在要机灵不少。 因为不聪明点,就会容易饿肚子。 吃完晚膳后,顾雪棠和慕叶之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里。正当虞茉凝也打算回去时,苏闻岁却突然出声唤住了她。 “你心情不好?” 虞茉凝愣了愣,困惑地看了一眼苏闻岁,没有出声回答。 “前世你成日里窝在门派,一时没想到这些很正常。”少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不必过度责怪自己。” 突然被苏闻岁关心,虞茉凝有些惊悚,她僵在原地,目光上下打量着苏闻岁,似乎觉得面前并非本人。 苏闻岁不满道:“你这是什么眼神?”他不过是看着她一脸郁闷的样子觉得无语罢了,才出声安慰,结果这人倒好,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苏闻岁暗骂了自己一声多嘴,头也不回地走近了里间。 留下虞茉凝一个人站在堂屋,她匪夷所思地喃喃一句:“这人莫不是被夺舍了?” 这一夜四人睡得都不安稳,次日一早便都起了身,而村长也早早地过来送了早膳。 吃完早膳后,苏闻岁简单地嘱咐了几句,又让顾雪棠和慕叶之注意安全,出了什么意外传讯于他。 他们走后,虞茉凝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思索,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桌,将话在最终咀嚼了有一会才说出来:“我们是不是还没有交换通讯?” 苏闻岁“嗯”了一声,拿出自己的通讯玉牌,丢在了虞茉凝的怀里。 “你弄吧,弄好了把你的给我。” 虞茉凝拿着苏闻岁的通讯玉牌,撇了撇嘴,她将自己的灵气注入玉牌中,而后将两个玉牌一同递给了苏闻岁。 互换了通讯后,苏闻岁开口道:“走吧,去村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村子里一如既往地冷清,没有多少人在外面,他们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平静得有些诡异。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虞茉凝低声嘟囔了一句,她环顾着四周,明明是白天,头顶的日光依旧刺眼,但却总觉得阴冷不适。 苏闻岁听到她的声音偏过头看去,在看见虞茉凝的一瞬间,他竟觉得有些陌生。 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却想不起来了。 见苏闻岁盯着自己看,虞茉凝以为自己身后有什么,惊得急忙转身,但身后空无一物。 “喂,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明明虞茉凝语气不善,还是那副令人讨厌的模样,但不知为何,他对她的讨厌居然变淡了不少。 虽说有了一起重生的“情谊”,但他们之间的相处与前世并无二样,既没有缓解关系的事情发生,又为何不再那么讨厌她了? 苏闻岁沉默了许久,也没能想明白,于是他移开目光,语气平静如水:“我去村子边缘调查,你去那些村民家中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说罢,也不给虞茉凝回答的时间,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名其妙。” 虞茉凝大为不解,但也没有细想,朝 着村民的家中走了过去。 日薄西山,一日又过去了,但依旧没什么进展。 不过他们并没有像先前那些修士一样,进去九怀林就跟着一起失踪了,于是村民们对他们能解决这件事的信任又多了几分。 顾雪棠和慕叶之一身水气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一进来,顾雪棠便吐槽道:“这九怀林竟如此诡异,日头一落林内就水雾遍布,且阴湿寒凉。” 慕叶之对苏闻岁说:“大师兄,我与顾师妹也没有发现什么,不过倒的确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说罢,他眉头微蹙,看了一眼客堂周围,有些不确定道:“不知是不是在林中沾上了花香,现在我也能闻到那股味道。” “我好像也闻到了。”虞茉凝开口,从方才她就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花香,还以为是错觉。 苏闻岁沉思片刻,说道:“想必此妖是按耐不住了,明日也许会有动作。”他瞥了一眼虞茉凝,似乎在思考明日要不要让她一起跟着。 但想到乌和春这次让虞茉凝跟来的本意,他还是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也该成长了。况且,前世灭门、黑衣人、重生这些事情还待调查清楚,虞茉凝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草草吃了几口晚膳,他们各自回了房间,恰此时屋外的夜风越来越大,吹得门咯吱作响。 今夜有雨。 秋季总是多雨,连绵不绝的毛毛细雨或是裹着狂风的大雨。 第二日推开门后,雨虽然停了,但一阵凉风吹过,寒气便顺着衣缝钻了进来,叫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 虞茉凝不喜欢雨天。 尤其是雨后的山林,一脚踩在地上,鞋履黏上了脏兮兮的泥巴,遍地小水汪,稍有不注意,裙角也会沾上几滴。 许是昨夜的风太大,树枝被吹得弯了几分,倒是有些挡路。 虞茉凝一个不留神,被一道横枝划破了手背,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多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她下意识闷哼一声。 在前面走着的苏闻岁听到动静后停下了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但随后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走这么快干什么?没看见我受伤了吗?”虞茉凝心情不愉,虽说这点伤不严重,但看到苏闻岁把自己忽视个彻底,她就非常不快。 她平时脾气其实挺不错的,只有面对苏闻岁的时候才会这么暴躁。 被这么说了一句,不出意外,她的“好师兄”肯定又要头一抬,用鼻孔看人,再说出来几句刺耳的话。 虞茉凝等了等,结果这人居然一声不吭,她小跑几步,凑到苏闻岁面前,想要嘲讽几句。 可当虞茉凝抬头对上苏闻岁的目光时,被他眼中的陌生与平静惊了一瞬。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不认识的人一样。 不对。 苏闻岁不对劲。 虞茉凝背后一凉,霎时冒出一身冷汗,她来不及细想,一把拽住苏闻岁的手腕,拉着他就往回跑。 苏闻岁想要甩开她的手,可虞茉凝攥得太紧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在看到少女被风吹得飘起的乌发时,花链微微闪烁,她的侧脸紧绷,担忧之意清清楚楚。 苏闻岁瞬间清醒了不少。 6. 行尸走肉 “砰”地一声,门被虞茉凝猛地推开。 她大口喘着气,鞋履上满是泥土,裙角也沾上了不少,风吹得发型也乱了,整个人看着狼狈不已。 正站在堂厅商讨着什么的顾雪棠和慕叶之看到他们突然回来后,皆是愣了愣。 随后顾雪棠恍惚了一下,她有些莫名地皱了皱眉,不解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这是怎么回事?她刚才看着小师妹的脸,竟生出一丝陌生感。并且在那一瞬间,她的情绪像是消失了一样,格外平淡。 顾雪棠对自己非常了解,她绝不可能有这种感觉。那只能说明…… 她看了一眼站在虞茉凝身后的苏闻岁,问:“大师兄,小师妹,发生什么了?” 虞茉凝的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她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后的苏闻岁。 意识到自己还拽着他时,她倏地松开了手。 苏闻岁眸光微闪,朝一旁走了几步,与虞茉凝隔开了一段距离。 “我刚才在九怀林时,突然没了任何情绪,并且……”苏闻岁顿了顿,看了一眼虞茉凝,“觉得师妹无比陌生。” 顾雪棠面色变了变,她急忙说道:“我刚才也有这种感觉,就在你们进来的时候,这是怎么回事?慕师兄,小师妹,你们两个呢?” 慕叶之怔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也这样?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原因。” 他性格一向平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听到他们都这么说,虞茉凝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有这种感觉啊?! 见她一声不吭,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干嘛都看我?”虞茉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好像没什么事情?目前为止是这样。” 苏闻岁却突然想到刚来村子里的时候,有些村民明明至亲失踪,但却一脸平静,恐怕也跟他们一样中招了。 他将此事说出,四人对视一眼,皆感到一阵心惊。原来他们来到村子里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花妖蛊惑了神智,想必就是那忽有忽无的花香导致。 虽然不知道虞茉凝为何没有受到影响,但顾雪棠和慕叶之都没有太在意,也许是因为吸入的花香较少。唯有苏闻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虞茉凝。 四人沉默了有一会,慕叶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看向了苏闻岁。 苏闻岁挑挑眉:“说。” “我似乎知道这是什么妖了。”慕叶之开口,“我过去曾在书卷中见到过关于一种花的记载,名为离念花,其花瓣捣碎成液喝下可以让人忘却一切情感,最后连身边的好友甚至亲人都不会再记得,沦为行尸走肉。” “此花妖,也许就是离念花所化。” 花一旦化成妖,那么其威力也会变强,仅用花香就可以将人蛊惑,想必失踪的那些人,已经沦为离念花妖的养料了。 村子里的花香若隐若现,但九怀林里的花香却比较重,他们都是因为吸入了花香才导致情绪的流失。 “这么吓人?”顾雪棠倒吸一口气,“听得我浑身发寒啊。” 不仅顾雪棠浑身发寒,他们都感到一阵后怕。若是没能及时察觉到,恐怕就跟失踪的村民和先前那些修士一样,永远地留在这里了。 听完慕叶之说的这些后,苏闻岁从芥子袋里拿出了几颗闭息丹,这原本是下水时所用,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我带的不多,此事必须尽快解决。” 吃下闭息丹后,苏闻岁建议道:“稍后我们一起去九怀林,村子里暂时无事,今日最好能抓住那花妖。” 众人都没有异议,决定好后便一起朝着九怀林走去。 山林中的雾气比前两日还要重,没走几步便感到眼前的白雾越来越浓密,已经到了离得远些就看不到人的地步了。 顾雪棠搓了搓胳膊,惊道:“我天,这雾怎么这么大了?我们四个离得近点。” 他们靠得更近了些,朝着山林深处走去。走着走着,忽地刮起一阵风,卷着花瓣朝他们直直地打来,苏闻岁拔剑出鞘,将这些诡异的花瓣尽数斩碎。 一阵极轻的笑声从深处传来。 花妖并未现身,白白的雾气将他们彻底环绕,脚下的路也变得模糊不清。 顾雪棠哇哇大叫:“慕师兄慕师兄,快拉住我,别走散了!大师兄也拉着小师妹啊!” 慕叶之听后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顾雪棠,但转眼间又想到男女有别,顾雪棠毕竟是女子,自己这么拉着她不太好,又硬生生地将手停在了半空中。 顾雪棠见此轻佻地笑了一声,她毫不客气地握住慕叶之的胳膊,笑眯眯道:“哟,慕师兄害羞了啊?” 慕叶之没有说话,他也说不过顾雪棠,只得僵硬着身子,由顾雪棠拉着自己。 苏闻岁听到顾雪棠让自己拉着虞茉凝后,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虞茉凝当然没漏掉苏闻岁这个表情,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朝前走。 见虞茉凝突然往前走,苏闻岁下意识地伸出手牵住了她。 虞茉凝像炸了毛的猫一样猛地转过身,震惊地盯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随后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闻岁。 一阵恶寒席卷全身,虞茉凝差点吐了。 有病吧?拉着就拉着,牵她的手做什么? 苏闻岁见她表情变幻莫测,自是知晓她又在心里骂他,于是冷哼一声:“别这么看着我,你死了师父会伤心。雾越来越大,别到处乱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小心跑丢了碰到那花妖。” 到底是没放开她的手。 就这么牵着走了一会,虞茉凝浑身不自在,但若是主动说出来岂不是会让苏闻岁嘲笑自己敏感又多心? 像认输一样,她才不说。 苏闻岁也没好到哪去,这是他第一次牵女子的手,柔软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正在做什么,此时走路都有些僵硬,怎么都感觉无比的尴尬。 二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好想松开手! 虽然山林里凉嗖嗖的,但是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却格外得热,虞茉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手怎么这么热?火炉啊。” 苏闻岁沉默了片刻,怼了回去:“我穿得厚,谁像你一样被冻 得手跟个冰块一样凉?” “你!” 虞茉凝还想再说,但她突然察觉身后静悄悄的,心下顿感不妙。 苏闻岁也停了下来,他们转过身看向身后,空无一人。 不知何时,顾雪棠和慕叶之不见了。 “顾师姐!慕师兄!” 虞茉凝大喊出声,声音在山林中回荡着,却不见有回应。 遭了,顾雪棠和慕叶之不会遇到那花妖了吧?! 虞茉凝有些焦急,她还想再喊几声,却突然感到手心一凉,牵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虞茉凝愣愣地侧过头,苏闻岁并未在她的身边,像是凭空消失了。 她瞬间毛骨悚然。 “苏闻岁?师兄?喂……你去哪了?” 怎么一眨眼就剩她一个人了?! 想到慕叶之先前提到的被花妖蛊惑后会变成行尸走肉,她颤抖着拿起佩剑。虽然吃了闭息丹,但她还是感到非常不安。 她紧紧地握着剑朝着前方缓慢地走着,突然想到那日与苏闻岁交换了通讯,急忙将玉牌拿出来,但发出去的消息却没有得到回复。 这块破林子怎么连个消息都收不到? 虞茉凝又从芥子袋里拿出传音符,但传音符像是被什么隔断了一样,用了之后无事发生。 这么倒霉?虞茉凝紧绷着神经,她又想起来苏闻岁方才说的小心跑丢了遇到花妖,心中暗骂了一句那人不会说点好话。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周围的雾依旧浓密,没走多久她就分不清路了。 她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看周围。 该往哪走?哪边是前哪边是后? 另一边,苏闻岁看着虞茉凝在他面前消失后,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他拔出剑将身前交错的拦路藤蔓一个个砍碎,踩着地上的花瓣朝着刚才的方向走去。 虽然雾很大,但他在发现顾雪棠和慕叶之失散的那一瞬间,用灵气勾出一道丝线,缠绕在了虞茉凝的手腕上。 这道若隐若无的丝线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苏闻岁跟着丝线的指引,朝着虞茉凝的方向跑去。 花妖此番费尽心思把他们分开,恐怕另有目的。若真如他所想的那般,虞茉凝恐怕会有危险。 苏闻岁跑得越来越快。 花妖要下手的人,是虞茉凝! …… 虞茉凝此时还站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要往哪走,纠结了许久也没有决定。 她有些无助,若真遇到了花妖,恐怕撑不住一招。她前世好吃懒做,握剑都握不稳,前些日子努力了一段时间,也只是进步了一点。 虞茉凝越想越崩溃,她现在只能祈祷在找到那三人之前千万别遇到花妖。 但事与愿违。 那道如铃铛般清脆的笑声又忽然冒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离得很近很近。 刹那间,虞茉凝感到身后一凉,她惊恐地转过身,一张苍白又妖冶的脸离她仅有一寸的距离! 她忽地闻到了浓烈又刺鼻的花香。 闭息丹好像失效了。 7. 谁跟他是道侣 虞茉凝被这张妖脸吓得汗毛耸立,慌乱地后退几步,握起剑挡在了自己身前。 花妖见她如此,笑意更浓了些,她的双臂忽地伸长,变成了粗壮的藤蔓,速度飞快地朝虞茉凝抓去! 这是什么鬼东西?!虞茉凝抬起剑试图砍断藤蔓,但这藤蔓像石头一样硬,怎么砍都砍不动,死死地缠在了剑上。 虞茉凝想把剑从藤蔓中拔出来,她用劲拽了拽,但分毫未动。她此时已经有些绝望了,剑是用不了了,身上还带着几张符箓,但攻击性都不是很强。 来不及犹豫了,虞茉凝松开攥着剑柄的手,掏出几张符箓,脚尖一点,狠狠地甩向花妖。 白光一闪,一道雷直直地朝花妖劈了过去! 紧接着,虞茉凝又将另一张火符丢了过去,雷与火齐齐攻向花妖,趁着这个空隙,她捡起方才被花妖丢在地上的佩剑,转身朝着远处逃跑。 “想跑去哪?” 那些攻击对花妖并未造成什么伤害,她很快地追上了虞茉凝,藤蔓再次伸长,狠狠地甩在虞茉凝的身上。 “砰”地一下,虞茉凝整个人被藤蔓打飞了出去,她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骨头像被打碎了一样疼痛难忍。 她眼眶有些泛红,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身下泥土里冒出来几道藤蔓,缠在了她的全身,双手和双脚也被紧紧地绑住。 花妖将脸凑到虞茉凝的面前,对着她闻了闻,狭长的白眸微微上挑,饶有兴味地看着虞茉凝。 “我果然没感觉错,真的是你。” 虞茉凝愣了愣,她惊恐地看着花妖,心乱如麻,思绪一时凝滞。 这句话让她难以理解。 她并不认识离念花妖,为何对方却认识她? 虞茉凝又忽然想起先前自己分明也闻到了花香,却没有像师兄师姐一样情绪流失,记忆消退。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心底冒出个头,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不可能,她绝对不可能与这花妖有什么关系! 见虞茉凝神色难看,花妖却笑得更开心了,她操纵一根藤蔓挑起虞茉凝的下巴,欣赏着少女狼狈脆弱的模样。 “我是一个废弃的棋子,去哪他都不在意。倒是你,是怎么从他身边跑掉的?” 虞茉凝没有回答,她压根听不懂花妖在说什么,但被这几句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心绪纷乱,惶惶恐恐。 花妖口中的“他”又是谁?什么叫废弃的棋子?什么又叫从他身边跑掉? 这些话不能细想,越想虞茉凝越害怕,她不禁幻想了一下自己的身世,随后打了个哆嗦。 虞茉凝不记得十二岁之前发生过什么,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十二岁至十六岁的四年流浪,后遇到乌和春,来到了长洲派。 至于自己的身世父母,皆一概不知。如今听到妖物说认识自己,这对于虞茉凝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天大噩耗。 她该不会……跟面前花妖是一个种类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虞茉凝恨不得当场晕过去逃避这一切。 花妖打量着虞茉凝,正想再开口说几句,却突然听到了一丝动静。 她有些不愉地蹙了蹙眉尖,对着虞茉凝轻哼一声:“你那道侣来得倒是快,我可不想跟他打。” 听到这句话,虞茉凝茫然地抬眸。 道侣?什么道侣?她哪有道侣? 花妖转身就想跑,但跑了没几步,就在一旁停了下来——或者说,她是被拦了下来。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被设了阵法,她出不去了。 “啧,真是令人讨厌的修士。” 花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朝着这边走过来的苏闻岁。当她目光瞄到苏闻岁手腕上时,一时怔了怔,顺着那道极细且若有若无的灵气,看向了虞茉凝的手腕。 她气地笑了一声:“你这道侣倒是聪明,看起来他很在意你啊。” 虞茉凝也看见了苏闻岁,她才反应过来花妖说的道侣是她的师兄。不过她没有注意到手腕上的丝线。 花妖看到了她与苏闻岁牵着手,恐怕误认为他们是道侣。想到这,虞茉凝抽了抽嘴角。 “谁跟他是道侣。” 不过这句轻飘飘的话没人听见。 苏闻岁看见虞茉凝浑身是泥地被绑在地上,不由得皱紧了眉,他抬起剑指向花妖,语气冷硬:“你就是那作恶的离念花妖?” 他又看了看虞茉凝,没忍住说:“这么狼狈?回去好好练剑吧。” 虞茉凝还沉浸在对自己身份的怀疑中,没有搭理苏闻岁。 苏闻岁却以为她伤得严重没有力气开口说话,于是又道:“虞茉凝?你还好吗?” 一旁的花妖啧啧两声:“真是令人感动,你们的感情作为养料一定很美味。” 虞茉凝回过神来。 “你看我这副模样是好的样子吗?” 离念花妖见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没完了,不禁怒道:“别打情骂俏了!” 苏闻岁:“?” 他没再说话,只觉得这花妖实在莫名其妙得很,他与虞茉凝说几句话怎么就成打情骂俏了? 于是提剑就挥向花妖,狠厉且迅猛,招招朝着命门砍去! 起初,花妖还能堪堪挡住攻击,但随着苏闻岁的招式不断改变,她连躲闪都变得吃力起来。 面前的少年很强,他握剑的姿势,落下的每一道攻击,都与先前遇到的那些修士不同。 她打不过他。 从这个少年刚踏入九怀林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打不过。原本不打算露面,想靠着花香吸取他们的情绪记忆,但因为想确认虞茉凝的身份没忍住现身了。 本来觉得引开这人就没事了,谁知道这少年竟如此心思缜密,不仅在虞茉凝身上留下一道灵气牵引,还在确认自己位置后不动声色地布下了阵法。 该死! 在又一道剑气落下后,绑着虞茉凝的藤蔓被切碎,而花妖也被这道剑气打得跌退几步,吐出一口寒凉的鲜血。 与其余妖不同,花妖的血是冰的。 她咬牙切齿:“遇到你,真是我倒霉!” 说罢,她的四肢皆变成藤蔓,四周刮起狂风,离念花瓣被卷入漩涡中,随后一个个如尖锐的利箭一样朝着二人射去。 虞茉凝急忙站起身,忍着后背和胳膊上的疼痛抓起掉在地上的佩剑,将差点打到自己脸上的花瓣挡了下来。 苏闻岁一边挡住攻击,一边朝虞茉凝靠近,他轻轻拉了一下虞茉凝,示意她躲在自己身后。 虞茉凝也没客气,整个人都躲在了苏闻岁的后面。 剩下的就交给师兄了。 四周花香越来越浓郁,苏闻岁看起来没有闻到,但虞茉凝却不知为何能闻得到。她看着苏闻岁的背影,忍不住想了一下自己若是妖,恐怕她的好师兄会一剑给她砍死。 苏闻岁并不知道虞茉凝脑子里在想什么,面前花妖并非他的对手,如今只能四处乱窜,想方设法从阵法中逃出去。 他没再给花妖机会,将挡路的藤蔓尽数砍断,藤蔓生出来的速度远不及他砍断的速度。 “酌月七式,第三式。” 对付此花妖,第三式足矣。 剑光忽然笼罩天地,刺目的光亮让花妖睁不开眼睛,她欲再躲,却发觉自己无法动弹。 完了。离念花妖想。 锋利凌冽的剑气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接二连三地没入花妖体内,将花妖打得血流不止,直到最后一道剑气袭来后,花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然后“砰”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她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马上就要死了。 花妖僵硬地挪动着头,将头颅的方向对向虞茉凝。她看着虞茉凝诧异的目光,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随后便没了声息。 虞茉凝被这莫名其妙的笑容吓了一跳,她急忙别开头不去看。 心脏却剧烈地扑通扑通跳跃。 苏闻岁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探了探花妖的尸体,确定死透了后,才朝着虞茉凝走过来。 “发什么呆,被吓傻了?” 语气依旧欠扁。 虞茉凝没有跟他计较,毕竟这人刚救了她,将那些乱七八糟地想法暂时抛之脑后,她好奇地问:“雾这么大,你怎么找到我的?” 谁知苏闻岁挑挑眉,举起自己的手腕。 虞茉凝不明所以。 “仔细看看这里有什么。” 她注意到苏闻岁手腕上有一条灵气做成的丝线,而这条丝线的另一头,在自己手腕上。 虞茉凝无言片刻。 这条丝线忽然消失在了空中,苏闻岁将它收了回去。 “多谢你了,师兄。”她闷声道了句谢。 “不用谢,先去找顾师妹和慕师弟。”苏闻岁将佩剑收起,他这把剑名为揽山河,从小伴他到大,一人一剑对彼此来说都是最适配的。 虞茉凝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剑,她的佩剑没有名字,自己也没有取过。 暂时不知道取什么,虞茉凝将剑收了起来,打算回去翻翻书,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听的名字。 弥漫在林子中的白雾逐渐消散,周围越发清晰,前方的小路也渐渐露了出来。 虞茉凝跟在苏闻岁的身后,她突然转过头看了眼离念花妖的尸体,那妖物说的话,还是深深地留在了她的脑海中。 让她始终心神不宁。 8. 师兄的安慰 没了浓重的白雾扰乱视线,苏闻岁和虞茉凝很快就找到了他们。 一条宽而长的河边,顾雪棠正催动灵气生出暖意烘干自己湿漉漉的衣裳和头发,她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是虞茉凝和苏闻岁后,面色一喜。 “大师兄,小师妹!”顾雪棠看到虞茉凝那身莹白长裙满是泥泞,乌发散乱,不免担忧问道,“小师妹可还好?你们是遇到了那花妖吗?” 虞茉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乱的衣裳,她摇摇头:“是,不过花妖已经被……大师兄杀了。我没事,你们是掉到河里了吗?” 顾雪棠有些尴尬,她挠了挠脸,说道:“嗯……方才白雾太重,看不清路,自然也没看到旁边有条河,我与慕师兄一不小心掉进去了。” 她耸耸肩,伸出手指着一旁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慕叶之:“他居然还是个旱鸭子,若非我在,他就成为长洲派第一位掉河里淹死的弟子了。” “对不起,”慕叶之惭愧地低下头,“此番回去后我定熟习水性。” “先不说这些。”顾雪棠一扫方才的神态,她难得严肃起来,“大师兄,河底有尸体。” 据顾雪棠所说,河底有约数十人的尸体摞在一起,远远望去,竟像一座小山。那片水域周围弥漫着腐肉与淡红色血迹,大部分都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仅从穿着上看,应该就是失踪的村民和修士。 听到顾雪棠的描述,虞茉凝泛起一阵恶寒,她面色有些难看,面前平静的河面霎时变得可怖,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下水看一眼。” 苏闻岁皱着眉,他没注意到一旁虞茉凝惊讶的目光,掐了个避水诀,运转灵气朝自己身上又施了屏罩,就跳下了河。 不多时,苏闻岁就游了上来,他解开屏罩,冲着顾雪棠点了点头,声音微冷:“确实是那些失踪的人,你们现在回村,告诉村长他们,我再在林子里找找看有没有还活着的人。” “大师兄,我与你一起吧。”慕叶之站起身,他抖了抖衣服上的未干的水珠,“让顾师妹和小师妹先回去,我们分开在林子里找找,更快些。” “也好。”苏闻岁没有拒绝。 虞茉凝与顾雪棠回到了村子里,找到村长后将此事告知,本以为村长会难以接受这个现实,谁知村长只是茫然地点点头,就唤其他村民一起去捞尸。 虞茉凝看到这一幕,心下一沉。花妖已死,但花妖所吸走的情感与记忆,似乎并没有回来。 明明前两日村长还在他们面前抹着眼泪求他们一定要找到他的儿子,可如今这副模样,似乎对他儿子是死是活都不在意了。 虞茉凝心里闷闷的,她默不作声地跟在村民身后,顾雪棠此时心情也有些沉重,二人一时无话。 河底的尸体被一一打捞上来,虞茉凝没有闻到尸臭味,才惊觉闭息丹竟没有失效,但……她为何能闻到花妖的香气? 虞茉凝不安地揪了揪自己的衣袖。 村民能闻到味道,当尸体被全部捞上来后,面对着数十个死尸,有几个村民一时没忍住吐了出来。 他们捂着口鼻,仔细辨认着这些尸体中有没有自己的亲人。 村长率先找到了自己的儿子,他苍老的面容似乎在一瞬间布满了哀伤,可当虞茉凝再看时,他依旧是用那茫然的目光,愣愣地盯着尸体。 “仙长……”他开口,似有不解,“为何我看见自己儿子的尸体,会没有任何伤心?” 他惶恐地后退一步。 “我为何不哭?!” 不仅他这么崩溃,有不少村民也不敢置信地开口:“我、我好像有些记不清,面前这人……真的是我娘吗?” “我也是……” 他们惊慌失措地接收着空洞又虚无的情绪,场面一时混乱不已,过了许久,村长呆呆地看着尸体,开口道:“多谢仙长。” 苏闻岁和慕叶之回来时,带来了几个神情迷茫的村民,他们看起来有些呆傻。苏闻岁说,他们的所有记忆与情绪已经被花妖彻底吸收了。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副躯壳罢了。 困扰许久的事情已解决,村民们本该皆大欢喜,但如今气氛却只有沉闷。 天色暗了下去,虞茉凝他们原本打算连夜赶路回扶摇山,但村长却说:“此番多亏仙长们,夜黑路险,明日再走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回去了。 虞茉凝愣愣地看着村长的背影,一时竟不知救了他们到底是好是坏。虽然活了下去,但从此以后,失去了七情六欲,与空心人并无区别。 虞茉凝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村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慢吞吞地走回了房间。 不仅她心情低落,其他三人也没好到哪去。顾雪棠趴在木桌上,喃喃道:“我若成了这副样子……简直不敢想,我宁可死了。” 可不管怎么样,对于这些村民们来说,活着总比死了强。 日子依旧照过,凡人寿命有限,也许百年后再无此村庄,而那些遗憾与怅惘皆在时间的长河中烟消云散。 虞茉凝躺在有些硬邦邦的床榻上,她回想起来刚来到村子的那日,村长对他们说:“这些被褥都是新换的,不知仙长们是否睡得惯?” 不甘心。 对于这个结局,她感到不甘心。 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想着想着又不免想到了离念花妖说的那些话。 “……”她抬起手,凝聚出一道明显的灵气。 是灵力,而非妖力。她若当真是妖,断然不可能有灵力。 也许那花妖是诓她的。 况且,她若是妖,师父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真是被那该死的妖吓到了。 虞茉凝翻了个身,一丝困意涌上来,折腾半宿总算沉沉入睡。 第二日,他们与村民们告别,走出了这座小小的村庄。 见虞茉凝心不在焉的模样,苏闻岁将那句话在嘴中咀嚼了几番,才缓缓吐出来:“去吃点东西吗?” 顾雪棠与慕叶之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这二人显而易见是没睡醒。 虞茉凝回过神,她下意识点了点头,但说实话,她没什么心情吃东西。 她方才在想那黑衣男子,虽然排除了自己是妖的可能性,但她想到离念花妖说的“他”,就联想到了黑衣男子。 可前世那人最终也把自己杀了,她如果真是重要的棋子,又为何要杀? 况且,黑衣男子也并非妖族,那日她不曾在他身上感到妖气或是魔气。 虞茉凝有些头疼,她的小聪明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是不够看,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是越想疑点越多。 一行人走到了一家酒楼,点菜时,苏闻岁要了几盘糕点。 顾雪棠悄悄看了眼苏闻岁,又看了眼一旁发呆的虞茉凝,若有所思。 小师妹一脸郁郁寡欢的模样,她是看到了,本来想提议要不要逛逛附近的街边疏解一下心情,结果大师兄就先提出来去酒楼吃顿饭。 想必也看出来了小师妹的闷闷不乐,小师妹喜甜,而大师兄又恰好要了几盘糕点。 想到这,顾雪棠原本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她轻轻扬了扬嘴角。看来此番回去,这俩师兄妹的感情总算能好一些了。 她目光落到慕叶之身上,想与他分享这个事情,结果却见慕叶之目光紧紧地盯着上菜的小二,随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起来像饿坏了。 顾雪棠:“?” 傻子吧。 糕点上来后,甜腻的香味弥漫在四周,即使虞茉凝没什么胃口,但看着香嫩可口的糕点,还是没忍住拿起来一块。 吃了些甜食,她心情稍微好了些许,此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面前的糕点只有她一个人在吃。 苏闻岁不喜欢吃甜食,她是知道的。 虞茉凝抬头看向顾雪棠和慕叶之,这二人面前分明有糕点,但却都没有吃,看起来也是不喜甜。 “……” 她怔了怔。 糕点是苏闻岁要的,他们都不吃,所以说…… 这是师兄给自己专门要的? 为什么? 虞茉凝出神地看着面前的糕点,她忽地想起方才出了村庄时,顾雪棠看向自己担忧的表情以及似乎想说些什么。 她那时候确实在想事情,心情也不太好。 所以,苏闻岁这是在安慰自己? 可他为何突然这么好心了?虞茉凝想起前世,他们极少交谈,偶尔几次交流还都是吵架。 她不是不知道,师兄一直觉得她蠢。不过初灵植一事,她也的确不是故意的。 她那时是真的分不清灵植与杂草,也是真的不知道灵植对苏闻岁来说有多重要。 很多事情都是虞茉凝来到长洲派才知道的,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仙域叫作鹤鸣之地。 少年人心高气傲,面对蠢笨的师妹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顿,虞茉凝在做乞儿的四年里挨过不少骂,但那时她独自一人。 如今她穿着漂亮的新衣裳,有了待她如家人的师父,面对师兄的责骂,她一时也有了怒气,便回怼了过去。 此后,她与苏闻岁的关系开始变得恶劣,一些小事都能让他们吵起来。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无论他做什么,都是令人厌恶的。 虞茉凝与苏闻岁就是这样。 无论对方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都无比讨厌。 “喂,愣什么呢?” 师兄那冷硬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虞茉凝抬眸看向他,不知是不是方才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她竟从这声音中听出来了一丝不易察觉到的关心。 也许是因为一起带着记忆重生了吧。虞茉凝想。 她没有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很快地抛之脑后。 9. 砍师兄 一行人回到长洲派时,一天又过去了。 苏闻岁去找了乌和春,将此事告知,乌和春听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距离大比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顾雪棠和慕叶之与其余门派弟子日日互相切磋训练,而苏闻岁不知去了哪不见踪迹。 虞茉凝原本一个人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剑法,结果某日顾雪棠进来后,连带着慕叶之一起留在了她的院子里。 顾师姐说:“小师妹一个人练剑好孤单,我与叶子师兄一起陪着你吧!” 慕师兄对此表示在哪练都行。 所以二人便日日一早拿着佩剑敲响虞茉凝的院门。 “小师妹,可学会第二式了?” 院内那棵树最终没有被虞茉凝砍掉,金灿灿的枯叶随着风被卷到空中,最后落在了她的脚下。 虞茉凝踩了几脚枯叶,扭头回顾雪棠的话:“差不多了,这几日多谢顾师姐与慕师兄。” 她随意挽了个剑花,清雪般的剑光“嗖”地一下划破天际,将不远处地面上的枯叶斩成了粉末。 如今的虞茉凝,已经不再是前世连剑都握不稳的笨蛋了。 顾雪棠见状拍手夸赞:“小师妹好厉害,这才没几天就学会第二式了!” 慕叶之也跟着说:“好厉害,小师妹好厉害!” 虞茉凝被夸得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她正要露出个灿烂笑容回应师兄跟师姐时,一道讨人厌的笑声从院外传了进来。 “噗嗤”一声,尽显嘲笑。 虞茉凝的嘴角立马耷拉了下去。 她拉长了声音,极其不耐:“我还以为某人失踪了呢,一连数日都不曾见到。” 苏闻岁提着剑走了进来,他看了眼方才被虞茉凝砍碎的枯叶,又瞥了顾雪棠与慕叶之二人。 顾雪棠下意识就说:“慕师兄我们出去练剑吧!” 虞茉凝大为不解:“为何?我也要跟你们一起!” “喂?”少年挂着笑的脸好似出现了裂痕,他费解地看着面前三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见到我你们就要跑?” 顾雪棠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去看苏闻岁。她在心底大喊:大师兄太可怕了……若在大师兄面前练剑,岂不是要被挑出一堆错处? 慕叶之摇摇头,言辞诚恳:“大师兄不是洪水猛兽。”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大师兄看着我们练剑,我们会感到紧张。” 苏闻岁盯着慕叶之看了半晌,见对方一脸认真的模样后,他挥了挥手:“那你们出去练剑吧。虞茉凝,留下。” “我为什么要留下?我也要跟着出……” 寒光一闪,月白剑身忽地横在了虞茉凝的脖子前,她吓得将剩下半句话咽下了肚子里。 “虞茉凝,”苏闻岁挑眉看着她,“师父让我来教你剑法,我们来打一架,让我知道你现在到什么修为了。” 什么修为? 她朝后退了一步,离揽山河远了一点。 当然还在炼气初期啊! 让她一个炼气期的人跟金丹期的打?怎么可能打得过! 虞茉凝立马拒绝:“我不跟你打,我去与师父说一声不要你教我。” 她正欲跑出院子,却忽然感到身后的危险,她心一紧,踮起脚尖侧身朝一旁跃去,躲开了那道剑气。 虞茉凝怒道:“你疯了?!” 苏闻岁却提剑继续朝她挥出剑气,少年人笑得恣意,语速微快:“什么你我的,叫师兄。” 虞茉凝抬剑迎了上去,她被这一道剑气震得手臂发麻,踉跄了几步。战意被面前这人彻底激发出来,她紧蹙着眉尖,朝着苏闻岁打出了几道月光般的剑气。 趁着这个空隙,她直直地朝苏闻岁刺去,但快到苏闻岁脸前时,她的剑被揽山河挡下。 二人僵持住,虞茉凝恶狠狠地瞪着苏闻岁,语气不善:“师兄二话不说就朝我打来,这是教吗?我看是想杀我。” 苏闻岁看向虞茉凝的眼睛,少女眼中的怒火清晰可见,她的厌恶毫不遮掩。 师妹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他。 苏闻岁突然朝后一跃,他微微眯眼,打出数十道剑气,随着剑气一道道朝虞茉凝身上落下,他又猛地冲到虞茉凝身后,一剑打掉了虞茉凝手中的佩剑。 虞茉凝瞳孔一缩,面对空中数十道朝着自己落下剑气竟一时没有动弹。 眼见着剑气要打在了自己身上,她才反应过来,躲是躲不开了,电光石火间,她甩出几张符箓,挡下了攻击。 但仍有几道剑气擦过她的手腕,留下淡淡红印。 这些剑气的伤害并没有很强。虞茉凝抬眸看向一旁抱剑斜斜靠在树干上的苏闻岁。 “还不错,比以前强了不少。”他似笑非笑,“再接再厉啊,虞小师妹,争取早日能在我手里撑过三招。” 若非乌和春执意让他来教虞茉凝,他是不想来的。但如今再单独与虞茉凝相处,竟少了许多厌烦。 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没有那么讨厌虞茉凝了? 然而苏闻岁这句话落到虞茉凝耳中像极了嘲讽,她冷笑一声:“师兄说这话不害臊吗?蠢笨如师兄,那日连危险都不曾察觉,要你有何用!害我被砍了头,师父被捅穿了心!” 苏闻岁听到这不讲理责怪的话,没忍住嗤笑一声:“师妹一如既往地没脑子,你行你来,年年大比倒数第一居然敢对正数第一如此讲话?” 是了,苏闻岁已经连续许多年都是仙门大比中的第一名。而前世,虞茉凝在第二年和第三年也是倒数第一。 “我这次,绝对绝对不会是倒数第一!” 苏闻岁敷衍地点点头,转身朝院子门口走去,心里却想着他跟虞茉凝果然是相处不来,方才觉得讨厌变少了应该是幻觉。 虞茉凝捡起来佩剑,紧紧攥着。 她心中有个念头。 眼见苏闻岁要走出去了,她不再迟疑,运转体内灵气与剑身结合,对着苏闻岁的背影打出来酌月七式第二式! 霎时间,凶猛的剑气直直朝着少年背影砍去! 颈后一凉,他微微侧身,躲过了剑气。 “偷袭?”苏闻岁笑了一声,他转身望向虞茉凝,“你是真想砍掉我的头?不过这么弱还是好好修炼吧。” 虞茉凝突然不出声了,她垂下头,慢吞吞地蹲在了地上。 苏闻岁愣了愣。 他朝她走近几步,看到了少女眼眶微红,抿着嘴一语不发。 他有些不可思议:“你哭了?” 苏闻岁一时不知所措,虞茉凝在他面前从未哭过,他也从未遇到过女子在他面前哭的场面。 于是他走到虞茉凝身前,俯下身子。 就在此时,虞茉凝轻笑了一声,抬剑刺去! 她是装的! “兵不厌诈。”少女的声音明快鲜活。 意识到这点后,苏闻岁不怒反笑,眼看着剑要刺到自己了,他能避得开,但不知为何,却只是微微侧身,叫剑刃划破了脸颊。 虞茉凝怔了一下。 少年的马尾被风吹得扬起,那张俊美白皙的脸上多了一道清晰鲜艳的红痕。 虞茉凝心跳漏了一拍。 不得不承认,她的师兄有一张好看的脸。 她过去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苏闻岁生得如此好看。 太诡异了,这种心情。 她一定是练剑练太久了,意识不清楚了。 苏闻岁随意地擦去脸上的血迹,他睨了虞茉凝一眼,没有对她这个举动斥责,收起剑转身走了出去。 虞茉凝松了口气,她本以为苏闻岁会一怒之下打她一顿,没想到直接走了。 “真讨厌他。”虞茉凝嘟囔了一句,她盯着自己的剑柄,幻想着一剑把苏闻岁的头砍掉。 真该叫他也尝尝断头的滋味。 但转眼又一想,苏闻岁是被嚼碎而死。 “……” 虞茉凝使劲晃了晃头,将那惊悚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 去消息阁取消息那日,虞茉凝起了个大早,她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就拿着剑跑出了门派。 “咦?小师妹这是要去哪?” 路过的弟子疑惑地看着虞茉凝远去的背影。 天知道虞茉凝这一个月有多煎熬,她基本上十日有七日都会梦到前世被灭门的那一天。 站在扶摇山山顶时,虞茉凝凝聚灵气注入剑中,剑身瞬间变大,她小心地踩在上面,操控着剑朝山下掠去。 虞茉凝已经学会御剑飞行了,只不过还有些生疏。 好在扶摇山并不高,在她开始摇摇晃晃时已经飞到了山下。 消息阁依旧安安静静,虞茉凝推开门走进去,屋内的霉味淡了些许,她走到老翁面前 ,问他取消息。 老翁看了一眼虞茉凝,低头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最后抓起来一把灵石,推到了虞茉凝面前。 “这是?” 老翁摇摇头:“这个消息我打听不到,十个上品灵石全部退还于你。” 虞茉凝猛地拍了下桌子,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老翁:“你……你同我开玩笑的吗?” 她苦苦等了一个月,结果告诉她打听不到?!这什么劳什子消息阁?打听不到接什么啊?怎么还不倒闭! 老翁没有在意虞茉凝的怒火,他敲了敲这堆灵石,不紧不慢道:“姑娘先别着急,你要找的这人如今不在扶摇山附近,甚至我敢肯定,他也不在隔壁水昆山。你若还打算继续找他,建议去雪坠林、梦显梦州、天鸿园那边碰碰运气。” 虞茉凝愣了几下,这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词汇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想起来。 如今鹤鸣之地共有五大地域,老翁方才所说的正是另外三处。 而这三处,虞茉凝只在前世去过天鸿园。 因为今年的大比场地在天鸿园的飞仙门。 虞茉凝郁闷地拿回灵石,她叹了口气,打算马上回去将这噩耗告诉苏闻岁。 她将灵石丢进芥子袋里,又急急忙忙地御剑飞回了扶摇山顶。 一踏入门派,虞茉凝就直直地朝着苏闻岁的院子跑去。途经练剑场地时,顾雪棠正要跟她打个招呼,就见她似风一样忽地冲向了大师兄的院子。 顾雪棠笑了笑:“关系果然变好了呀。” “砰”地一声,虞茉凝推开院门。 苏闻岁正坐在屋子里低头看着什么书卷,听到动静后疑惑地放下书,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看见了院子里的虞茉凝。 她怎么一脸不愉?莫非是消息难以接受?苏闻岁思索了一下,走过去打开了屋门,他冲虞茉凝说:“进来说话。” 虞茉凝毫不客气地走进了苏闻岁的屋子里。这是她第一次来,屋内布局简素,一榻一案,与她屋子里的装饰完全不同。 “看够了吗?” 虞茉凝听到这句话,将目光落到苏闻岁的脸上。 师兄今日没有束发,墨发散落肩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 虞茉凝将老翁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苏闻岁。 苏闻岁听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说:“看来要另寻他法了。不过倒也并非全无收获,起码能确定他如今不在扶摇山。” 他说完这句话,又道:“师妹,大比将至,近些时日可要多加努力。” “我知道了。”虞茉凝闷声应了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扫方才的神态,挑了挑眉头,“那些灵石,就不还给师兄了。” 她说罢,就跑了出去。 “……”看着来去匆匆的师妹,苏闻岁揉了揉眉心,他将门关上,又走到了桌子旁,将那卷书拿起来。 书上的内容他已熟记于心。 原本也没打算靠着消息阁找到那人,且这段日子他调查各个门派的修士也不曾寻到那人踪迹。如今知道了不在扶摇山与水昆山,倒是能让他轻松一些。 少年漠然地抬剑划破自己的手心,殷红的血顺着手腕缓缓滴落桌面,他掐出一道灵气,注入血中,随后凝神屏息,画出一个阵符。 此阵格外复杂麻烦,他轻轻阖上双眸,在脑海中忆起书卷中所写的内容。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苏闻岁睁开眼睛,他面色惨白,画阵的手微微发颤。 快成了—— 终于,他落下最后一笔。 血气翻涌,一股腥甜涌上喉间,苏闻岁吐出一口血,跌坐在椅子上。 他布下的阵法名为千里眼,阵如其名,他方才将雪坠林、梦显梦州、天鸿园三处地域连接,以识海作为载体,用此阵法日日催动灵气可排查这三片地域的每一处。 黑衣男子的相貌与气息已经在他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因此可以用此阵法来确认对方的位置。 但反噬极大,他需要消耗巨大的灵气来运转,倘若被修为比他强且不怀好意的人察觉到,则会瞬间受到难以承受的重伤。 不过他既然敢布下此阵,就不会被其他人察觉到。 只是要消耗的灵气太多了,大比之前恐怕不能催动太多次。 苏闻岁擦了擦嘴角的血,冷冷地盯着面前的阵法渐渐消散。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10. 大比 九月初,仙门大比。 今年的大比场地由天鸿园的飞仙门提供,天鸿园距离扶摇山非常遥远,御剑飞行要飞个四五日,乌和春思索再三,还是掏钱租了个灵舟。 在天上飞这么久他可受不住。 去往天鸿园的前一日晚上,虞茉凝正在自己院子里反复练习第三式剑法。 九月的夜风清凉,吹在身上格外舒服。少女额头沁出一丝汗,她的手腕酸痛,由于站了太久双腿也有些不适,但这些都没影响到她继续练剑。 若前世十六岁的她看到如今的自己,恐怕会难以相信。 好不容易过上舒服的好日子,为何还要这么努力? 可现在的虞茉凝不甘心。 不甘心在师父遇到危险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不甘心面对花妖时,只能依靠师兄。 不甘心……在与那村长目光对视后,见到对方眼底的茫然无措,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若是能早些发现,若是能早点阻止…… 少年人的不甘会化作强烈的炽火,烧灭身体每一处的懒惰与怯懦,如稚鸟展翼,终直上云天。 雪白的剑身在月色下更加亮眼,少女一身素白长衣,配上这把剑,远远望去,赏心悦目。 苏闻岁在门前看了许久,才走进去。 “你怎么来了?”虞茉凝喘了口气,她擦去额角的汗,收起剑朝苏闻岁走过去。 “师父让我来的。”苏闻岁将参加大比的入场木牌丢到她的怀里,“拿好它,别丢了。” 少年微微扬起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虞茉凝:“这么努力?今年总不可能再是倒数第一了吧?” “当然。”虞茉凝学着苏闻岁的模样也抬起下巴,但她抬下巴像是仰头看苏闻岁一样。 意识到这点后,虞茉凝又低了回去。 晚风在此时又柔柔地拂过二人发梢,他们望着彼此,却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苏闻岁轻笑一声:“明日见,虞小师妹。”说罢,便转身离开。 虞茉凝将木牌收起来,她再一次拔剑出鞘,挥出明亮清透的月光。 …… 次日,天还未亮,乌和春就挨个敲门喊人起床了。 门派算上乌和春,总共十人,一同去天鸿园,不过参加本次仙门大比的只有四人。 乌和春关好门派大门,感慨道:“这一走,门派居然没有一个人了。” 他昨日下山在山下小村庄周围布下了阵法,以防这段时间没人在门派,那些村民们遇到危险。 收拾好一切后,他笑眯眯地看向灵舟,挥手招呼着弟子们:“快来快来,这灵舟花了我不少灵石呢。” 虞茉凝不是第一次坐灵舟,前世每年大比,师父都觉得自己受不住御剑飞行,于是一边心疼着灵石一边租下灵舟。 但这一次坐上灵舟的心境却与前世截然不同。 虞茉凝躺在躺椅上,打了个哈欠,旁边弟子们皆没睡醒,她也不例外。 昨夜一不小心练到了丑时,一大早又被师父喊醒,只睡了一个半时辰。 正当她昏昏欲睡时,顾雪棠突然开口:“小师妹,慕师兄,你们知道华山派吗?” 虞茉凝茫然地看向顾雪棠,摇了摇头。 慕叶之似乎知道,他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慕师兄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顾雪棠伸出手想要捏他的脸,被慕叶之熟练地避开。 “顾师妹……”他耳垂泛红,叹了口气。他不擅长与顾雪棠这种性格的人相处,对方总是做出来一些轻浮的动作,当真是……令他害羞。 “我只听说过一些,了解的应该不如顾师妹清楚。” “小师妹是不知道吧,那正好,我给你们说一下!”顾雪棠好似一点都不困,精神抖擞地讲起来华山派。 天鸿园地域原本有两大仙门,一个是飞仙门,另一个便是华山派。 华山派不大不小,门派内含长老掌门共计五十三人,但没有修为高的弟子,在各个仙门中排到末尾。然而,这华山派却于一百多年前被灭门了。 听到“灭门”二字,虞茉凝彻底清醒了过来,困意顷刻散尽。她睁大眼睛,急忙问:“然后呢?是为何被灭门?” 顾雪棠说,华山派的大师兄有一日救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妖,那妖扮成单纯可怜的模样,想方设法留在了大师兄的身边——也就是华山派里。 然而此妖需吃人肉吞人血涨修为,留在华山派就是为了等自己伤势恢复后将门派内的弟子全部吃掉。 在某日掌门与长老不在时,它当着大师兄的面,吃光了门派里全部的弟子。至于大师兄的结局,并未流传下来。 有人说他也被妖吃掉了,也有人说,妖放走了他,但他彻底疯了。 自那之后,华山派覆灭,且人族与妖族的关系愈发恶劣,一度比跟魔族的关系还要差。 听完这些后,虞茉凝不知为何有些心慌,心脏扑通乱跳,她伸出手揉了揉心口。 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与长洲派被灭应当没有关联。 但……那日也的确来了妖族。 虞茉凝将此事记在心底,打算大比之后去藏书阁翻翻书卷,仔细查阅一下关于华山派的事情。 灵舟御风而行,夜幕降临之前就到了天鸿园,下了灵舟后,他们跟着乌和春来到了飞仙门。 飞仙门乃当今仙门中第一,门内弟子数百人,占地极广,方圆百里之内,皆属本门地界。 一踏入飞仙门,四周云雾缭绕,灵气四溢,坐了一日灵舟的身体瞬间扫去疲倦。灵气缓缓进入全身经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长路四周地面铺满灵石,花坛在灵石中间,被灵气滋养着。长洲派一行人看到这一幕不免眼红,要知道他们门派晚上连个灯笼都没有! 乌和春似乎察觉到了弟子们的羡慕,他轻轻一笑,毫不在意道:“莫要艳羡,我们门派统共就十人,凑合一下就好啦。” 苏闻岁听到这话挑挑眉没出声,虽说门派穷师父穷,但他平日里经常接些较难的任务拿报酬,倒是挺富裕,也经常给师父和门派补贴。 但其余弟子就没他这么有钱了。 顾雪棠凑到虞茉凝耳边小声说:“掌门嘴上说着凑合一下好啦,实际他方才看向那堆灵石的眼神都直了!” 虞茉凝没忍住笑了一声,这声笑让苏闻岁顿了顿身子,但没有转身看她。 走了没多久,就有飞仙门弟子来接应,领着他们去了这几日居住的地方。 他们十人一人一间小院子。 明日便是大比,乌和春让他们今夜好好休息,大比尽力即 可。 乌和春对于每年的仙门大比并没有太在意,且不说有苏闻岁年年拿下第一,再者,他当年参加大比也是混过去,所以对于弟子们能打成什么样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只要他们能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好了。 长洲派早已不复往日,也没必要再拿往日的荣光对弟子们施压。 乌和春没忍住又咳了几声,他愣愣地看着身前晃动的长命锁,末了,伸出手轻轻捧起。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声融进了浓浓夜色之中。 …… 大比场地是飞仙门后面长达百里的宽阔平地,四周设上观战席,最中间是各个掌门与长老观战的位置。 正中央为圆形比试台,为方便清晰地看到弟子们的比试,头顶漂浮着一块观影石,将场地的一切清晰地呈现在观战席前方。 本次大比依旧是以抽签的形式挑选对手,共三轮比试,每轮被淘汰后则不可参加下一轮。 因此,若是不幸在第一轮第一场输掉比试,那就是倒数第一了。 虞茉凝前世连着三年都抽到了第一场。 她那时不满地说着不公平,要求第一轮被淘汰的弟子们再单独开一轮比试。这个提议倒是有许多人赞同,但掌门们否决了,因为太麻烦。 况且,他们认为第一轮被淘汰的全是弱者,没有必要为了一群弱者再开一轮定排名。 虞茉凝提心吊胆地盯着高台上的抽签筒,不出意外,今年她还是会第一个上去。 大比主持弟子抽出两张木签,他看了看上面的字,大声道:“第一轮第一场,飞仙门弟子蓝游对战长洲派弟子慕叶之!” 虞茉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闻岁,苏闻岁正皱着眉看向比试台,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转头看去。 见虞茉凝一脸不安,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不知为何,这一次大比与前世不一样,她暂且将心底那股不安压了下去,紧接着又为慕叶之感到担心,她喊道:“慕师兄,加油!” 顾雪棠也说了一句:“加油呀慕师兄,可别成今年倒数第一了!” 慕叶之平静地点了点头,走向比试台。 那位叫蓝游的弟子冲着慕叶之拱了拱手:“慕道友。” 慕叶之也礼貌地回了一句:“蓝道友。” 二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主持弟子说完比试开始后,他们就各自拔剑出鞘,朝着对方挥出剑气! 飞仙门的剑法以快猛为主,招招迅速,让人还未看清剑势走向,剑气就已经落了下来。 而长洲派剑法则以循序渐进、浪漫温柔为主,对上飞仙门这速战速决的剑法,倒是有些吃亏。 慕叶之被打得不由得后退几步,他稳住身形,迅速将蓝游的弱点记在心中,仅用了不到几息时间,就知晓该如何反击了。 他深吸一口气,凝聚出磅礴灵气,与剑体结合,挥下一道又一道剑光! 比试台瞬间被这刺目的剑光笼罩,他不紧不慢地挥出第四式,霎时间场地地面呈现出白色月型阵法,将蓝游困在原地。 慕叶之抬起剑,对着蓝游落下最后一道剑光。 漫天似月的剑光如点点星辰般从空中落下,蓝游半跪在地上,无法起身。 “第一轮第一场比试,长洲派慕叶之,胜——” 11. 她的成长 “恭喜慕师兄!” 慕叶之下来后,虞茉凝与顾雪棠围着他夸赞了一番,一旁坐着的苏闻岁也对他说了一句“打得不错”。 能得到大师兄的夸赞可谓是不容易,慕叶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过面前两位师妹。 第二场与第三场比试皆与长洲派无关,到了第四场,抽中的是顾雪棠。 这场比试,顾雪棠对战的是寒星门的弟子。 寒星门乃雪坠林唯一一个仙门,此地常年冰天雪地,大雪纷飞。而寒星门则以灵力催动寒冰,二者相辅相成,创造出独属于寒星门弟子的飞雪寒冰法。 他们有人用剑,有人用枪,更有甚者用扇子作为武器。 而顾雪棠对上的这位寒星门弟子,用的就是一把扇子。 那羽扇看似普通,可轻轻一挥,一阵刺骨的寒意与灵气弹指间掠至面前! 顾雪棠猛地侧身避开,她打出一道剑气抵挡接下来攻向自己的寒气,朝后退了几步开始施展酌月七式剑法。 一式与二式交错叠加,眼花缭乱的剑光从空中疯狂地落下,寒星门弟子面色一变,急忙挥扇挡住这些攻击。 趁着对方手忙脚乱,顾雪棠笑吟吟地闪到那弟子身后,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语气浮夸:“哇,小心身后!” 寒星门弟子一惊,他正欲转身,却没想到顾雪棠又跃到了他的前面,颈前一凉,一把长剑横在了脸前。 “你输了。” 少女笑嘻嘻的模样让他沉默了一瞬,随后他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顾道友,你好厉害。” 是他轻敌了,本以为长洲派除了苏闻岁都不足为惧,没想到还有一位这么强的弟子。 他歪歪头,笑道:“你可以一直记得我吗?我叫齐冬秋,不知你方才有没有听清我的名字……” 见二人莫名聊起来,坐在观战席上的慕叶之突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不知这是为何,但就是不想看见顾师妹与别的男子交谈甚欢。 他一脸严肃地盯着那位叫齐冬秋的少年。 比试台上,齐冬秋似乎察觉到这道目光,他侧眸瞥了一眼,随后若有所思地看向顾雪棠。 “那么,下次见。” 顾雪棠笑着挥了挥手:“下次见啊,齐道友。” 虞茉凝没有发现坐在一旁的慕叶之心情不好,她看见顾雪棠下来,立马跑了过去。 “顾师姐!有受伤吗?” “没有啦,你顾师姐厉不厉害?” “厉害!” 这边师姐师妹其乐融融,那边慕叶之依旧坐在位置上,气氛低压,连身旁的苏闻岁都发现了不对劲。 他不解地看了一眼慕叶之。 直到顾雪棠走过来,他才硬邦邦地说了一句“恭喜”,不过他的语气与平时并无区别,并未让顾雪棠觉得哪里不对。 他也没有将方才突如其来的情绪说出来。 第一轮比试到了第七场,依旧没有抽到虞茉凝。 她不安地揪着衣袖,手心里满是汗,这副模样叫苏闻岁看到后,对方说:“怕什么?上场就把你这段时间所学的全部发挥出来就好了。” 苏闻岁说得怪容易,虞茉凝抬眸看向比试台。顾师姐与慕师兄都赢了,苏闻岁不用想都知道会赢,她不会成为四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赢的人吧? 一想到这,虞茉凝就觉得丢脸。 又不免觉得自己前世脸皮好厚,完全不在意连续三年大比倒数第一。 也许是因为死过一次,在意的变多了。也许…… 也许还有那一丝,在过去从未被她正视过的野心与不甘。 “第一轮第八场,忘情谷弟子薛念对战长洲派弟子虞茉凝!”” 虞茉凝瞬间回过神,她忽然握紧身侧的剑柄,看向不远处朝着比试台走过去的女子。 不知为何,在听到忘情谷时,顾雪棠脸色有些凝重,她伸出手扯了扯虞茉凝的衣角,低声道:“小师妹小心一点,忘情谷的人……格外无情。” 虞茉凝过去没听说过关于忘情谷太多事情,此时听到顾雪棠这么说,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 忘情谷乃梦显梦州地域的仙门,而此地距离扶摇山更是遥远,她对那里的事情并不了解。 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门派罢了。 走上比试台后,虞茉凝有些恍惚,她看着这熟悉的场地,心情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不管结局如何,她都要尽力打。 薛念穿着忘情谷门派服,长洲派是没有的,因此今日虞茉凝还是穿的那件素白长衣。 “比试开始!” 此话一落,薛念忽地冲到了虞茉凝面前,提剑猛然一挥,狠厉的剑芒划破了虞茉凝的衣裳。 她急忙抬剑挡住,心中却想起顾雪棠的那句话。 格外无情。 面前女子每一道攻击都好似用尽了全部力气,一次比一次凶狠! “喂,这是比试,不是杀人。”虞茉凝躲开又一道剑气后,语气不愉地说了一句。 这人怎么往死里打她? 有病。 虞茉凝低声骂了一句,既然对方如此,她也没必要点到为止了。 “酌月七式,第三式。” 长剑迸发出刺眼的剑光,将二人笼罩在其中,薛念想要跑出去,却发现自己无法再动弹。 紧接着,四周忽然出现数十道锋利剑气,直直地朝她射来! 薛念咬紧牙关,催动全身灵力,硬生生打破了剑光对自己的限制。她飞速地避开这些剑气,但没想到的是,虞茉凝突然攥着剑朝自己冲了过来。 这些剑气在快要落到虞茉凝身上时,刹那间转变方向,又朝着薛念的身后射去。 该死,躲是躲不开了—— 薛念眸色一暗,她不再管这些剑气,抬起剑接住虞茉凝这一击。 剑刃撞击发出清冽声响,薛念闷哼一声,背后被剑气打出伤痕,但她没有在意,对着虞茉凝勾了勾嘴角。 虞茉凝顿时感到不对劲,她想朝后退几步与薛念拉开距离,却已然来不及! 脚下突然冒出一个阵法,霎时间灵气将她包裹住,剧烈的痛意让她忍不住叫了一声,薛念就在这时,朝着自己挥出了一道凌厉的剑气。 虞茉凝被打飞了出去,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吃痛地皱紧眉。 不能倒下…… 不能倒下! 快站起来,快站起来继续打! 虞茉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大口喘着气,手死死地攥紧剑。 薛念居然还会画阵法。 大比没有规定只能用一个武器,用剑的同时能腾出手当场画出符箓或是阵法也是被允许的。 虞茉凝再一次抬起剑,她身上已经有了许多伤,衣裳也被方才的剑气打得破破烂烂,但这些都没能阻止她继续战斗。 观众席上,苏闻岁怔怔地 看着虞茉凝。 她比以前成长了许多。 苏闻岁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曾经躲在师父后面会对着他扮鬼脸的少女,如今已经能稳稳地握住剑,在自己满身是伤的情况下,咬着牙站起身,再度朝着对方发出攻击。 苏闻岁心中忽地掀起一阵波澜,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最讨厌的小师妹,最瞧不起的小师妹,原来已经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虞茉凝的笑中不带任何一丝嘲讽与轻蔑。 只是单纯,为小师妹的成长感到欣慰。 虞茉凝能赢。 她绝对不会输。 台上,虞茉凝凝聚全身灵气,朝着薛念打出一道又狠又快的剑光。 她已经看出来薛念的弱点了。 这一次,她一定能击倒薛念。 两道凌厉的剑气交击在一起,清冽的剑鸣响彻云霄。 “……” 然后? 虞茉凝呆呆地看向天空,似有不解。 “轰”地一声,她重重地摔出了比试台,滚了几圈后,地面染上刺眼的血红。 这一瞬间,场上突然沉默了下去。 苏闻岁猛地站起身,他脸色极其难看,目光冷冷地看向薛念。 他没看错……他绝对没看错! 这一击不对劲,薛念那道剑气上似乎覆盖了其他什么东西。 苏闻岁快步走到比试台下,将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虞茉凝轻轻地抱了起来。与此同时,顾雪棠和慕叶之也跑了过来,他们看到虞茉凝的伤势皆面色一沉。 “怎会伤得如此重?”慕叶之不敢置信地看着虞茉凝身上的伤口,“这人是不懂点到为止吗?” 顾雪棠攥紧了拳头,她嗤笑一声:“忘情谷的人还真是冷漠无情,连人命都不当回事。” 每年大比都是点到为止,不会出现太多伤势惨重的弟子,一时间场上所有人都皱了皱眉,包括忘情谷的掌门与长老。 “薛念这孩子……过分了。” 虞茉凝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好痛,这种痛让她想起来前世被灭门那日,又想到自己努力许久依旧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一时悲从中来,滚烫的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 一滴又一滴,落在了苏闻岁的身上。 “小师妹……没事的。”顾雪棠心疼地伸出手擦了擦虞茉凝的泪水,她从芥子袋中掏出来一颗止痛丹药,喂到虞茉凝口中。 “小师妹,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已经很厉害了。”慕叶之嘴笨,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总之,只是一场比试而已,明年大比你一定会把他们全部打趴下!” 苏闻岁没有说话,他如今抱着虞茉凝,能感受到怀中少女哭得一颤一颤地发抖,瘦小的身躯中散发着浓烈的不甘心。 他能理解她为何哭。 输了比试固然悲伤,可她更难过的是,自己努力了这段日子,却输得那么惨。在众目睽睽下丢脸,在师父的目光下战败,黑衣男子如今尚未调查到,未来一片迷茫,她怨恨自己不够强,并且懊悔前世的懒惰。 可不该这样的。 她明明应该赢的。 苏闻岁突然感到一道目光,他抬眸看向观众席正中央,与乌和春对视。 耳边忽然传来师父的声音。 “薛念那道攻击有问题,你且多加留意忘情谷。” 12. 强体神丹 “顾师妹,麻烦你带虞茉凝先回房间,飞仙门的医修等下会过去。” 顾雪棠正要从苏闻岁怀中接过虞茉凝,却听到虞茉凝闷闷地开口:“我不走。” 她挣扎着从苏闻岁的怀中下去,疼得冷汗淋漓,面色愈发苍白,语气却格外强硬:“我不走,我能撑得住,等第一轮结束。” 顾雪棠看向苏闻岁,少年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那我们回观战席。” 虞茉凝吃了几颗疗伤丹药,才勉强止住了疼痛,她眼眶虽然还有些红,但情绪已然稳定了下来。 她认真地看着比试台上的弟子,观察着他们的招式以及攻击时的动作。 没有像过去那样埋怨,只是安静地坐在观众席,反复在脑中回想着自己的招式与攻击时的弊端,与台上的人做对比。 “第一轮第十一场,长洲派弟子苏闻岁对战忘情谷弟子萧义天——” 又是忘情谷! 虞茉凝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正要朝比试台走过去的苏闻岁,她扯着他的衣袖,与他的目光对视上。 苏闻岁不解地挑了一下眉。 虞茉凝抿了抿嘴,小声地说出来一句:“师兄,小心。” 面对虞茉凝的关心,苏闻岁笑了一下,目光落到不远处的萧义天身上,声音轻飘飘:“师妹放心,待会……你且看好。” 他一步一步朝着比试台走去,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虞茉凝突然安心了不少。 虽然她讨厌师兄,但—— 那毕竟是年年大比第一的苏闻岁。 即使她不想承认,哪怕苏闻岁性格再差劲,也是许多人想要追赶上的强者。 她何时也能变成强者呢? 虞茉凝看着苏闻岁,突然想有一日能真正地与他打上个几十来回,不再做那被瞧不起的师妹,而是做能成为苏闻岁对手的人。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身上的痛意已经被她忽略掉,心中跃跃欲试。 另一边,苏闻岁已经走到了台上,他轻蔑地扫了一眼萧义天,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道:“忘情谷的人,真是有意思。” 萧义天不明所以,盯着苏闻岁看了一会,似乎是想到了苏闻岁的师妹被他们门派的人打伤,于是笑了一声:“成王败寇,是她技不如人罢了。” 苏闻岁似笑非笑:“成王败寇?技不如人?” 他拔剑出鞘,语气带着讥诮:“这可是你说的。” “比试开始!” 主持弟子话语一落,萧义天就冲了上去,他眼底一抹猩红一闪而过,落入了苏闻岁的眼中。 果然如此,若他没猜错的话,忘情谷的弟子用了强体神丹。 此丹药为仙域内的禁药,主药为妖的心头血,药引中又加入了人血与魔血,吃下后短时间内修为暴增,整个人都会变得好战且失去绝大部分的理智。 先前的薛念与面前的萧义天都服用了此禁药,但由于他们吃的不多,若不仔细观察则与正常人毫无区别。 苏闻岁侧身躲开萧义天的攻击,他眉眼间泛起淡淡疑虑。 为何前世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还是说他没有注意到? 现在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已经与前世完全不同了,前世他们并未与忘情谷的弟子对战,况且,那时他也懒得看别的门派之间的比试。 也许前世忘情谷的弟子也服用了,但那时因为没有人受重伤,所以也没被发现。 虞茉凝若是没有站起来继续打,他与师父怕也不会察觉到不对劲。 确定了面前人服用了强体丹药后,苏闻岁也就不再犹豫,他抬剑挡下对方的攻击,剑刃相撞的声音铮然炸开!嗡鸣声顺着剑身传到臂骨,萧义天手腕有些发麻,他想收回剑用另一招式,可苏闻岁却不再给他进攻的机会。 少年轻轻一跃,浮在半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地面的萧义天,一字一顿道:“成、王、败、寇。” 剑光忽地闪至眼前,萧义天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飞出去了一丈远。 少年又猛然跃至他的身前,嗤笑一声,语气嘲弄:“技不如人?” 他举起剑,毫不留情地朝萧义天斩下! 剑刃落在了萧义天的身侧,紧紧地贴着他的身躯,他此时已经彻底僵住,脑袋一片空白,神色惊恐,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闻岁笑意不达眼底,他微微俯身,低头看着地上的萧义天,轻声道:“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萧义天不安地睁大了眼睛。 他听到面前在他眼中比妖魔还要可怖的少年微笑着开口: “我那师妹身上的伤,你也受一下吧。” 话落,百道剑气从空中落下,观众席中一片哗然,有忘情谷长老与弟子站起身斥责苏闻岁此举。 但已然无法阻止。 苏闻岁看着面前满身是伤的萧义天,轻哼一声,提剑挑起他的衣领,对着正中央观众席上的忘情谷掌门说道:“忘情谷是不是该解释一下,弟子用强体神丹这件事?” 此话一出,忘情谷掌门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他望向躺在地上的萧义天,又看了看面上挂着淡淡嘲意的苏闻岁。末了,他面色难看地说道:“忘情谷会彻查此事。” 飞仙门掌门对着主持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立马走到萧义天的身边,他蹲下身将二指并拢覆在萧义天的颈侧,随后朗声道:“忘情谷有违本次大比规则,全部弟子皆淘汰!” 观众席上,虞茉凝怔怔地看着苏闻岁的背影,听到这句话她久久没有回过神。 她之所以被薛念打败,是因为薛念服用了强体神丹? 这么倒霉吗?如今她已身负重伤,即使明日的第二轮有她的名字,她也参加不了。 虞茉凝竟有些想笑,偏偏叫她遇到了忘情谷的弟子。但又因为苏闻岁的揭穿,以及将萧义天暴打了一顿,她因为输了比试闷闷不乐的心情竟莫名其妙好了些许。 虞茉凝与朝台下望去的苏闻岁对上目光,后者对着她扬起下巴,一脸“我给你报仇”了的表情,她不禁失笑。 苏闻岁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狂傲。 抛开过往的小恩怨,虞茉凝此时此刻觉得苏闻岁倒真像个好师兄了。 但她知道,苏闻岁不过是觉得忘情谷此番让长洲派丢了脸面,才做出此举,不是真的为了她出这个头。 但不管怎样,虞茉凝心情变好了,她笑了笑,对着身边的顾雪棠说道:“师姐,我要回房间休息了。” 顾雪棠还沉浸在方才发生的事情中,此时她回过神,牵住虞茉凝的手,说:“我送你吧。” 第一日的比试在申时末结束了。 虞茉凝在床榻上躺着昏昏欲睡时,一道敲门声让她清醒了几许。 她坐起身,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被推开,是苏闻岁。他没有走进来,靠在门框上,说:“忘情谷所有弟子都被淘汰了,他们的排名垫底,你这次不是倒数第一了。” 这句话倒有些阴阳怪气,但他没有这个意思,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大比出了这等事,排名也没什么意义了。明年,再接再厉。” 少年语气似作不在意,但虞茉凝听出来了安慰。 她这师兄不犯病的时候人还不错。 但极少有这个时候。 这么想着,虞茉凝下意识说了出来:“师兄,我发现你不犯病的时候人还不错。” 苏闻岁:“?” 少年很显然被这一句话气到了,他冷冷地盯着虞茉凝,开口嘲讽:“虞小师妹身上是不痛了?还有闲心与师兄说笑。” 果然,苏闻岁还是那么讨厌。 虞茉凝翻了个白眼,躺在了床上,她背过身不去看苏闻岁,声音敷衍又懒散:“我要休息了师兄快走吧。” “……”真是气死他了。 苏闻岁回想着过去以及前世与虞茉凝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想越生气,最后轻轻地带上门,气冲冲地疾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自从重生归来,因为一起带着记忆,他勉为其难放下过往的矛盾试图与虞茉凝友善交流,也因为九怀林一事对虞茉凝有了一些改观。再到后来的训练与大比,他惊觉他这小师妹已经在成长了,也许他们能够好好相处了。 但很显然,是他想多了。 他们之间就是性格不合,做不了和乐融融的师兄妹。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只因为虞茉凝毁了他种的灵植,后来他与她相处下来,发现二人有许多观点不合的地方。 比如,虞茉凝觉得人就要舒舒服服过好日子,而他觉得不能松散度日。因此前世每当他看到虞茉凝偷懒总会忍不住骂她一顿,而虞茉凝也不是挨了骂不还嘴的人,她也会回骂过去,甚至比苏闻岁说得更过分。 久而久之,他们关系愈发恶劣。 再到后来,哪怕对方说的话做的事并无错处,他们也会看不顺眼,单纯地讨厌对方有关的一切。 苏闻岁过去觉得,虞茉凝除了生了一张格外漂亮的脸,浑身上下一无是处。他向来厌恶蠢笨之人,尤其是自知愚钝却还不肯努力的蠢笨之人。 如今虞茉凝已与前世不同,她总算开始努力修行,但他们相处起来还是言语间相争不断。 苏闻岁坐在床榻上,呼出一口气。 虞茉凝是他的冤家吧。 13. 蒙面人 大比第二日,虞茉凝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出乎意料的是,她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那些伤口的愈合速度非常快,许是飞仙门的医修医术高超。 明日她就能继续去观战了。 到最后一轮比试时,仅剩六位弟子,顾雪棠和慕叶之都在第二轮被淘汰,长洲派依旧只有苏闻岁进了最后一轮。 千年以来,人魔妖三族互相牵制,但百年前人魔二族之战后,魔族虽败,但渐渐式微的却是妖族。 那年,人族修士风云际会,诸多大能新秀纷纷现世,然盛极而衰,近百年来的年轻修士大部分资质凡俗,偶有天资卓绝之人,也寥寥无几。 如今台上这六人,已然算得上是年轻修士中的佼佼者了。 好在当今魔域之主并非好战之人,现人魔二族勉强能够和平相处。 第三轮比试很快就到了尾声,飞仙门的首席大弟子林津大放异彩,与他对上的两位弟子皆惨败。 “今年飞仙门可真是风光啊。”顾雪棠喃喃道。 一旁的慕叶之听到后,点点头:“的确,之前大比场地基本上都由梦显梦州的两个门派提供,今年飞仙门不仅提供了场地,首席大弟子还得了第二名。” 虽然最后一场比试还没开始,但慕叶之已经默认林津打不过苏闻岁了。 顾雪棠长叹一口气:“何时也能叫我们长洲派风光一下呢?比如明年大比场地就在……呃?” 她卡了壳,似乎说不下去了。 虞茉凝想了一下长洲派那只能容纳十多人的院子,又想到飞仙门只是为他们提供的住处就赶整个长洲派的三四倍,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 她听说过长洲派过去也是大门派,甚至有过近一百年的时间是仙门之首,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渐渐落魄。 虞茉凝想了想,似乎是与当年的人魔二族之战有关。 那一战,死了许多人。 她将目光移到了比试台上,最后一场比试开始了。 那林津也是个难以相处的人,他神色倨傲,完全不把苏闻岁放在眼里。 虞茉凝忽然有些想笑,她对着身旁的师兄师姐开口,语气带着嘲意:“你们觉不觉得台上像是有两个苏闻岁?” 慕叶之佯装没有听到,眨眨眼望向比试台。顾雪棠却大笑出声,接着她正了正神色,说:“小师妹你说什么呢师姐没有听到。” 台上的两个“苏闻岁”已经打起来了,虞茉凝也没再闲聊,而是看师兄这臭脾气要怎么教训林津。 若有人以这副神态看她,她定然要给点颜色看看。虞茉凝在心里暗自嘀咕,她很记仇,至今都还记得十三岁那年有个纨绔子弟在她啃面饼的时候把她撞倒,踩脏了面饼还不道歉就走了。 倘若再遇到那人,定要报当年面饼之仇! 这边虞茉凝回想着往事,那边苏闻岁看着林津这副目中无人傲慢自大的模样,冷笑了一声。 前世他都不知道有林津这号人,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摆着一张臭脸,看着就烦! 苏闻岁懒得开口,他只想速战速决。 林津虽自大,但实力的确很强,交手几番后,苏闻岁便摸清了他的攻击走势。哪怕他修为再高,但过于盲目自信,导致漏洞百出。苏闻岁很快就找到了他的破绽。 比试台上剑芒轰然炸开,一道巨大的碰撞声传来,待所有人看清时,林津已经躺在了比试台的下面。 主持弟子瞬间反应过来,他面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朗声道:“长洲派弟子苏闻岁胜——荣获本次大比第一名!” 台下长洲派的弟子们皆露出喜悦的表情,唯独虞茉凝面色较为平静,今年——如果算上几个月前的前世,她已经听了两遍这句话了。 不过她还是在苏闻岁走过来时,扯出一个笑容:“恭喜啊师兄。” “师妹笑得也太假。”少年瞥了她一眼,评价道,随后与她擦肩而过,去师父那边了。 接下来就是奖赏环节了,每年大比的奖赏大差不差。上品丹药、符箓、灵石,温养剑身的玉石,亦或者是一些可以攻击或防御的武器衣裳。 总之,没什么特别稀有的东西。 今年的大比又是长洲派获胜。不少人都对此感到不满,他们瞧不起长洲派这个又穷又小的门派,又觉得苏闻岁待在这种门派实在是委屈了自己。 一时间,有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到了苏闻岁和乌和春的耳朵里。 “也不知长洲派是哪里留住苏闻岁了,他加入我们飞仙门不比在那个穷破小的地方要好?” 乌和春权当没有听到,他依旧笑眯眯地坐在那,好似一点都不在意。 但苏闻岁在意。 他冷冷地望向说出来这句话的弟子,语气冷淡:“活腻了?” 那弟子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又想到苏闻岁暴打萧义天的场面,面色一白,扭头就走了。 “啊呀,小岁别那么凶嘛。” 乌和春弯着眉眼,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柔声道:“别板着一张脸了,笑一笑,像师父这样。” 他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乌和春的脾气一向很好,苏闻岁从未见他生过气,无论对谁,都是那么温柔。 苏闻岁脑中忽地闪过前世乌和春身死的画面,他心口一痛,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落在乌和春的眼中,便是小徒弟没有被自己哄开心反而更生气了。 他略有不解,心中暗思:“莫非是我近日对徒弟的关心太少?为何感觉小岁与小凝都有心事呢?” 乌和春茫然地思考着原因,苏闻岁接过飞仙门掌门递来的奖赏,听到这位掌门略带歉意地说道:“方才那位弟子是我平日里管教不当,莫要放在心上。” 如今这些弟子们年龄尚小,不清楚一些事情,但她却知晓。 长洲派如今虽被不少人瞧不起,但曾经——她见过这个门派的辉煌。 没人知道,当今飞仙门掌门,曾经在长洲派的入门考核中,被各路强者淘汰出局。 …… 虞茉凝靠在观众席外的树干上,她远远望向还在掌门那边的苏闻岁,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一年一次的仙门大比已经落下帷幕,各个门派弟子们都在陆续离场,她原本想等师父过来一起回去,但等了有一会苏闻岁还搁那领奖,一时有些不耐烦。 她嘟囔着:“怎么领个东西还领这么久?” 她朝前走了几步,打算直接去找乌和春,却忽然被一个人狠狠撞了一下肩膀。 “喂……”虞茉凝差点被撞倒,她抬眸瞪向那人,只见这人披着灰白色斗篷,面上蒙着一层黑纱,她还没反应过来,这蒙面人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虞茉凝站在原地望向蒙面人的背影,没有出声,她手中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是方才蒙面人撞在她身上时塞给她的! 并且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格外嘶哑,竟一时分不清是男是女。 “等我走后再看。” 虞茉凝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直到蒙面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才慢吞吞地摊开手心。 是一张小笺。 她打开这张皱巴巴的小笺,看到上面字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喧哗声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这些字清晰又刺痛地狠狠烙在了她的脑中,她手心冒出许多汗,浸湿了小笺,字迹晕染开来。 “我已知你带着前世记忆,他是用卜算宗的寻息灯找到你的,我会阻止。勿要告诉任何人你重生一事。” 蒙面人是谁? 小笺上写的“他”是指的黑衣男子吗? 寻息灯又是何物? 这些问题疯狂地在耳边嘶吼,她越想越着急,短短几息功夫竟满头大汗。恰此时一股风吹过,虞茉凝身子一颤,稍稍冷静了下来。 她还在外面,身边这么多人,不能露出异样。 虞茉凝将这张小笺塞进了芥子袋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心中怦怦直跳。她下意识想要去找苏闻岁,可又想到小笺上写着不要告诉任何人。 但她是与苏闻岁一同重生的。 虞茉凝站在原地良久,茫茫然不知所措。蒙面人究竟是何人,只看身形像是一位女子。她又是为何知晓自己带着记忆重生,又是否知晓苏闻岁也是如此? 以及……卜算宗? 虞茉凝怔怔地看着周围路过的弟子,既与卜算宗有关,那么她可以问一问卜算宗的弟子。 虞茉凝伸出手拍了拍自己僵硬的脸,露出一个与平时无二致的表情,朝着一位身着卜算宗宗服的弟子走去。 “这位道友,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那位卜算宗的弟子似乎认得虞茉凝,她笑了笑,说:“虞道友有何事?” 虞茉凝斟酌了一下用词,道:“我听闻卜算宗有一法器,名为寻息灯?” 应该是法器吧。虞茉凝想。 卜算宗弟子听后说道:“哦,你是说我们宗的镇宗之宝呀!” 镇宗之宝?!虞茉凝哑然。 既是镇宗之宝,又怎会落到黑衣男子手中?还是说,那黑衣男子就是卜算宗的人? 虞茉凝急忙问:“寻息灯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寻人的,不过要有想寻之人的物品,妖和魔应该也能寻?这个我就不清楚啦。”那弟子笑了一下,“虽说是镇宗之宝,但我们卜算宗有许多镇宗之宝,这个没什么攻击性,都许多年没有拿出来过了。” 她说完这些,兴致冲冲地又问了句:“虞道友,要卜一卦吗?我可以算算你的机遇……姻缘也行哦!” 虞茉凝摆手拒绝了,她道过谢后就神情恍惚地回了房间。 蒙面人说她会阻止,可这是卜算宗的镇宗之宝之一,她要如何阻止?还有,那弟子说需要有所寻之人的物品…… 虞茉凝想亲自去一趟卜算宗,但卜算宗位于梦显梦州之地,大比结束后他们就要回扶摇山了。 正当她因为此事焦躁不安时,苏闻岁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她站起身打开门,顾雪棠与慕叶之也在。 “忘情谷有问题,他们昨夜就离开了,并且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苏闻岁语速极快地说道,“方才师父与其余门派掌门商讨了一番,他们将这麻烦事……” 苏闻岁语气有些无语:“将这麻烦事丢给了我们长洲派来查。师父好说话,乐呵呵地接了,所以我们等会就去梦显梦州,大约明日一早就到了。” 说罢,他又打量了虞茉凝一番:“你伤好了吗?” 虞茉凝被这一番话砸得还有些没回过神,她怔了一下,开口问:“我们……等会去梦显梦州?” “对。” 她方才还在因为要怎么去梦显梦州而发愁,现在就告诉她等会就去了。 虞茉凝眨眨眼,回了一句:“伤好了。” “别逞强。”苏闻岁声音淡淡的,“若还没好全,我们明日再去也行。” “真的已经全好了,不信师兄可以看看?” “谁要看?!”苏闻岁拒绝,“既然没事了,那就收拾收拾,半个时辰后出发。” 一旁站着的顾雪棠不知怎么了,面色有些古怪,她没有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听到苏闻岁说这句话后就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反常态的样子,倒是落到了慕叶之的眼中。 14. 师姐的家人 天鸿园到梦显梦州是需要坐灵舟过去的,两片地域离得不算太远,只用一夜就能到达。 乌和春只点名了虞茉凝他们四人一起同行,其余弟子暂且留在飞仙门,等事情解决后再来接他们。 次日一早,他们便到达了梦显梦州,一下灵舟,便清晰地感觉到了与天鸿园的不同。 天鸿园更像修仙之地,尤其是飞仙门,云雾缭绕,清逸出尘。 而梦显梦州则更有生活气息,听闻因为卜算宗的原因,这里的人极其喜欢卜卦,而卜算宗每日也有固定的时间允许外人进宗付钱卜卦。 忘情谷在梦显梦州的存在感并不算强,因为忘情谷的人极少出现在外面,他们常年窝在门派里修行,偶尔出去也是做任务或者去秘境寻机遇。 在去忘情谷的路上,虞茉凝发现顾雪棠的脸色越来越差,她迟疑片刻,轻声开口:“顾师姐,你怎么了?” 听到虞茉凝的话,慕叶之也跟着问了一句:“顾师妹似乎从昨夜就有些……心情不好?”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顾雪棠尴尬地笑了笑,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挠挠头:“啊……被看出来了。那个,让我想想怎么说。” 她抿了抿嘴,随即淡淡地说道:“我阿姐是忘情谷的弟子。” 虞茉凝愣了愣,她从未听顾雪棠提到过自己还有个姐姐。不止她震惊,慕叶之与苏闻岁也吃惊地看了顾雪棠一眼。 乌和春眨眨眼:“先前并未听你提到过。” 顾雪棠从未提到过自己的家人,当然也是因为没有人问过。 毕竟,虞茉凝不记得自己父母是谁,自从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流浪。苏闻岁的家人在他幼时被妖物所杀,而慕叶之出生于凡人家庭,家境贫寒,在父母重病过世后就一个人生活了。 他们都没有家人了,而长洲派就是他们现在的家。自然也没人过问顾雪棠的家人,下意识都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 虽然外人都说他们是奔着苏闻岁的名号加入长洲派的,毕竟苏闻岁年少成名,十五岁时第一次参加大比就夺得头筹。 但其实他们都是乌和春捡来的。 甚至包括苏闻岁也是。 当年,乌和春遇到孤身一人除妖的慕叶之,把他带回了长洲派,后来遇到了落魄的顾雪棠,也把她领回了家。 顾雪棠似乎也想到了这些,她失笑一声:“都是一些往事了,阿姐她……并不参加大比,我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与她相见了,也就没有提及过。” “但没想到……造化弄人。” …… 阿姐名为寒霜,但并非雪棠的亲生姐姐。 雪棠是顾母捡来的。 寒霜出生的那日,顾父被魔族所杀,可人域极少有妖魔出现,凡人百姓一时惊慌不已,有人便说:“此女命中带灾,会害死家人。” 顾母并不相信,她没有理会镇中百姓,夫家将她赶了出去,她便向母家解释是顾父遇到了魔族,并非寒霜所导致。 可她没想到,她的爹娘居然也信了那番话,让她丢了寒霜。 顾母拒绝了,她性子也倔,带着寒霜扭头离开了村镇,在不远处的小村庄住了下去。 寒霜三岁那年的冬夜,顾母在村子外的雪地里看见了一个竹筐,有虚弱的孩童哭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在竹筐里,看见了一个出生没几个月的孩子。 顾母没有任何犹豫,她捡走了孩童,取名为雪棠。 寒霜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阿妹没有任何讨厌之情,更多的是好奇,到后来便有了做阿姐的喜悦。 她教雪棠说话,雪棠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阿姐。她领雪棠一起去玩,买来的糖人和糖葫芦都让雪棠先吃。在雪棠犯错时,她也会护着雪棠,对着顾母说是她带坏了阿妹。 雪棠一直以为日子会这么幸福地生活下去,她与阿姐和母亲也会永永远远在一起。 直到雪棠十三岁那年,顾母的爹娘,被魔族残杀了。 雪棠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漫天飞雪,裹着风打在脸上隐隐作痛。顾母得知这个消息后,怔在原地许久许久,久到她的身上落满了雪,久到那颗心彻底冷下去。 顾母独自一人回了村镇。 寒霜担忧顾母,便与雪棠悄悄地跟在顾母身后,一起去了那个村镇。 她们不知道顾母为什么从不回家,明明村庄与村镇离得并不远。 可当她们走到顾母爹娘家附近时,却听到了有许多人谈论,他们说着“命中带灾”,说着“害死家人”。 雪棠听见他们说:“早说了丢掉那女童,她偏偏不丢,这不,害死她夫婿又把她爹娘也害死了。” 雪棠忽然看向寒霜,此时的寒霜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雪棠担忧地扶住她,却被她猛地甩开。 “别碰我……” 寒霜朝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她的声音颤抖又恐惧。 “我会……我会害死你的。” 雪棠想说不会,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寒霜就跑掉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风雪将她的脸吹得通红,浑身上下寒凉不已,露在外面的那双手已经冷得发痛了。 她要做什么?她该做什么? 雪棠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知道,自从这一日后,一切都变了。 顾母处理完后事就回来了,她待雪棠还是一如往常,可她待寒霜却愈发疏离冷淡。 那段日子,寒霜一直魂不守舍。 雪棠几次想要安慰寒霜,却被寒霜一把推开。 少女面色冷若冰霜,语气也分外冷硬:“离我远点,她待你如今倒像待亲生女儿一般,反倒我才像是那个被捡来的。” 十六岁的少女遭遇此事后性情大变,她不知要怨谁,只能将脾气发泄到来招惹她的雪棠身上。 “你也想被我害死吗?不想就赶紧滚。” 雪棠愣愣地看着寒霜,她问:“阿姐如今很讨厌我么?” 寒霜笑了一声。 她淡淡地看着雪棠,目光落在雪棠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顾母。 她冷冷说道:“是啊,讨厌你。还有你身后的人。” 雪棠这才惊觉顾母在身后。 顾母没有说什么,她也没有看寒霜,只是疲倦地牵起雪棠的手,带着她离开寒霜的房间。 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过了不到一个月,顾母失踪了。 在一次外出 后,彻底消失了。 雪棠和寒霜找了许多地方,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顾母。 雪棠觉得,母亲怕是遭遇不测了。 而寒霜也彻彻底底地变了。 她嘲讽地对雪棠说:“也许她是怕我也把她害死,所以丢下我们走了。我倒是没想到,她连你都不肯要了。” 她又大笑几声:“我劝你也离我远点吧,小心哪天掉了脖子都不知道!” 寒霜说完这些后就要走,雪棠问她要去哪,寒霜淡淡说道:“我要修道,我要去鹤鸣之地的梦显梦州做忘情谷的弟子,舍弃世俗感情,不再被你们这种人困扰。” 修道这个词对雪棠来说是遥远的,她们只是凡人,连有没有修道的资质都不知道。 但她拦不住寒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姐离开自己。 母亲失踪了,阿姐也走了,如今只剩下雪棠一个人了。 雪棠没有继续留在村庄,这里没有母亲和阿姐,也就不是家了。 她拿着为数不多的钱,打算去寒霜口中所说的“鹤鸣之地”。 也就是仙域。 许是天道眷顾,她竟也有入道之资,拿着为数不多的钱买了个把下品剑,便成了散修。 她来到了鹤鸣之地。 但雪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更不知道未来要如何。 天下之大,竟无归处。 她去过天鸿园,在那里靠着斩杀小妖赚点报酬,但这里的人仙气飘飘的,她不喜欢。 她也去过雪坠林,那里冷得要死,让她总是想起来过去的往事,想多了容易难过,她也不喜欢这里。 就这样漂泊了三年,雪棠从未去过梦显梦州,大多数时间都在水昆山接任务赚钱养活自己。 直到有一日,她来到了扶摇山。 彼时的雪棠穿着破旧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把普普通通的佩剑——她后来花钱换了把新的,但也算不上好。 扶摇山与其余地方不同,这里像极了人域,烟火气息很重,她很喜欢。 正当她站在包子铺买包子时,一位穿着青衣的男子好奇地打量自己,她困惑地看过去,却见这男子弱不禁风,身上还挂着长命锁。 好奇怪的人。 雪棠没有搭理他,买完包子就打算走,但男子却在她身后忽然开口: “姑娘是散修?要来长洲派做弟子吗?” 长洲派? 雪棠错愕地转过身。 她听说过长洲派,但都不是什么好话。她也知道长洲派以前风光过,但现在落魄太多太多。 面前的男子……莫非是? 那男子轻轻笑了笑:“我叫乌和春,你呢?” …… 一眨眼,她已经在长洲派待了一年了。 虞茉凝他们听完这个故事,很难把故事中的主角与常常嬉皮笑脸的顾雪棠联系在一起。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闷,顾雪棠开口打破了这个气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其实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我性格也是这样的啦。” 她笑了笑,让他们不要担心。 “也不一定会遇到阿姐,没事的。” 即使遇到,她也装作不认识她就好了。 15. 不是阿姐 一行人来到了忘情谷,前来接待的弟子带他们安排好住处后,乌和春就独自去见了忘情谷掌门。 他回来时,面色带了些凝重。 “此事有些麻烦。”乌和春揉了揉眉心,语气略有些疲惫,“忘情谷混入了魔族。” 他没想到此事会与魔族扯上关系,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会接这个烂摊子。 他实在是不想接触到与魔族相关的任何事情。 顾雪棠惊道:“魔族?!” 乌和春点了点头继续说:“服用强体神丹并非他们本意,应当是那魔族将丹药碾碎放在了弟子们的饭菜中。忘情谷掌门说,他在彻查此事时,在膳堂处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魔族气息。” 既与魔族牵扯,那么此事就不是能轻易解决的了。 虽说人魔两族已有近百年的“和平相处”,但期间的小冲突倒是接二连三,不过这些许多都是个人间的恩恩怨怨。 能混入忘情谷中且期间不曾被任何人发现,恐怕这个魔族的修为很强。他们如今担心的是,倘若这个魔族身份不一般,是否会影响到仙魔两域之间的局势? “罢了。”乌和春摇摇头,“既然已经来了,那么我们也跟着忘情谷众人一起找那藏匿的魔族吧。” 忘情谷的占比面积比飞仙门要小很多,两个时辰就能走遍每一处,可这要如何找那魔族? 每位弟子也都被检查了一遍,身上并无魔族气息。 虞茉凝心不在焉地跟在顾雪棠身后,她满脑子还都是那张小笺上的话。 梦显梦州很大,卜算宗与忘情谷的距离也不算近,她只能等此事解决后再与师父说一声单独前往卜算宗。 即使知道自己不可能拿到寻息灯,但不去一趟她心里始终难安,况且,她还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遇到蒙面人。 至于要不要给苏闻岁说,她还没有想好。 找了整整一日,依旧不见魔族踪迹。有弟子说,也许那魔族已经离开忘情谷了。 倒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众人忙碌了一天,此时都疲倦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里。 苏闻岁坐在榻边,他并指掐诀,缓缓催动着体内灵气,识海中浮现出略有些模糊的三片地域图,有一片微微发亮,他不由得呼吸加重了几分。 他还想继续探一探,却猛地喷出一口血,被迫终止。 苏闻岁烦躁地擦去嘴角的血,看来近日灵气消耗的太多了,无法长久支撑千里眼的运行。 只好先暂且搁置几日了。 他想起方才那处发出微弱光亮的地方,似乎是在梦显梦州与雪坠林的中间?但具体是哪,还需要等下一次的排查。 …… 次日清晨,虞茉凝推开轩窗,霎时一股冷气涌入屋内,寒凉之感扑面而来,叫她清醒了几分。 来参加大比前没想到会发生这等事,她就带了一件衣裳,早晚有风时会有点冷。 但这不碍事。 她走到隔壁顾雪棠的屋前,敲了敲门,问:“顾师姐,我们今日还一起去找找魔族线索吗?” 她等了有一会,没有听到回应。 虞茉凝迟疑片刻,推开了屋门,顾雪棠并不在屋子里。 顾师姐去哪了?虞茉凝怔了怔,随后她拿出通讯玉牌,给慕叶之发了个消息。 虞茉凝:慕师兄,顾师姐跟你在一起吗?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 慕叶之:没有,她不在屋子? 虞茉凝:是,那我出去找找她,慕师兄等下也找一下吧。 慕叶之:好。 放下通讯玉牌后,虞茉凝就出了门,她问了几位忘情谷的弟子,他们都没有看到过顾雪棠。 “奇怪……”虞茉凝也给顾雪棠发了通讯,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复,不安渐渐在内心蔓延开来,她紧紧地攥着玉牌,在忘情谷中不知所措地找着。 正当她有些着急打算给师父说一声时,手中的玉牌微微亮起,她急忙拿出来,看到了顾雪棠的回话。 顾雪棠:小师妹,稍等…… 顾雪棠:我遇到了阿姐。 顾雪棠:我马上回去,你在我屋子里等着就好。 虞茉凝稍稍安下心,她给慕叶之发了个消息,随后回到了顾雪棠的屋子里等着她。 顾雪棠果真很快就回来了,她一进屋就关上了门,随后面色凝重地对虞茉凝说:“不对劲,阿姐她不对劲!”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在屋子里边走边道:“我昨夜睡不着,今天一大早就醒了,左思右想觉得不如出去再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于是我就随便走了走。” “但忘情谷比我们长洲派大太多了,我一时没注意路,走到了……好像叫清心林?就昨日我们去过的那片小树林里。” 顾雪棠咬了咬下唇,声音变轻:“我在清心林中,看见了阿姐。” 顾寒霜一个人安静地站在林中,听到身后的动静后,她缓缓转过身。 顾雪棠曾在梦里无数次梦到过她与阿姐再遇时的情景,却没有想过,会是如此诡异。 顾寒霜没有露出厌恶,更没有露出惊讶,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哪怕入忘情谷必须断绝世俗之情,可她也不该是那种表情! 那种……空洞又陌生的表情。 这让顾雪棠瞬间想起来了在九怀林那次遇到的花妖。 但紧接着,顾寒霜像是认出来了她,声音淡漠:“顾……雪棠?” 不,面前这人不是阿姐。 哪怕已经许多年未曾见到顾寒霜,但过去她们之间相处了那么久,她早就摸清楚了阿姐的每一个神情与举动。 这不像阿姐会做出来的。 阿姐的性子随了母亲,哪怕她嘴上说着忘却那些情感,但绝不可能再见到她时会如此平静。 许是姐妹连心,顾雪棠怎么看都觉得面前人非真正的阿姐。 她把这些告诉了虞茉凝,随后说道:“我想试探一下阿姐。” 虞茉凝问:“要如何试探?”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了慕叶之与苏闻岁的声音,顾雪棠紧忙让他们进来,又将此事复述了一遍。 “稍后我们一起去找阿姐,我……想这么试探她一 下。” …… 顾寒霜已经不在清心林了,他们找了个忘情谷的弟子,问了问顾寒霜的住处。 她住的地方周围没有其他弟子,听闻顾寒霜喜静,因此掌门当初便给她安排在了那里。 位置有些偏僻,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顾雪棠抿着嘴环顾了一圈,又想起方才那位弟子说的话。 喜静…… 阿姐过去明明最喜欢热闹。 顾雪棠鼻尖泛酸,眼眶也有些湿润,她使劲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强压下去。 院门开着,顾寒霜似乎正站在院子里发呆,听到脚步声后,她轻轻蹙眉,看着面前四位不速之客,不解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了顾雪棠身上。 “阿姐。”顾雪棠冲着她笑了笑,“方才师兄找我有些事,还没与阿姐说够话呢。” 她几步走到顾寒霜的身前,亲昵地拉住她的手,语气关切:“阿姐这些年过得怎样?许久未见,我很想你。他们都是我在长洲派的师兄师妹,听说我的阿姐在这,所以过来认识一下。” 顾寒霜面无表情地听她说着这些话。 “阿姐,这些年我总是想起来我们幼时的那段日子……”顾雪棠一脸怀念,“你还记得吗?当年母亲给阿姐买了件新衣裳,不给我买,我跟阿姐和母亲闹脾气了好久呢。” 顾寒霜神色漠然:“都是往事了,不必再提。” 顾雪棠面色一僵,她嘴角的笑容慢慢地褪去,喃喃了一句:“是啊,都是往事了。” “可是,”顾雪棠轻笑一声,“当年母亲是给我买了新衣裳,没有给阿姐买,阿姐当时很生气,对着母亲与我冷嘲热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悲伤。 倘若面前人真是阿姐就好了,听到这颠倒事实的话,定然会发怒。 顾寒霜面色一变,电光火石间,顾雪棠猛地拔出佩剑,同时,虞茉凝他们也朝着顾寒霜发出了攻击! 眼看着剑光要落到身上,顾寒霜笑了一声,速度极快地躲开,身上的魔气倏然爆发出来! 顾雪棠一边挥出剑光,一边冷声问:“你是谁?我阿姐去哪了?” 魔族没有回答,露出个近乎挑衅的笑容,而后消失在了原地。 顾雪棠大喊:“阿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众人皆是一惊,顾寒霜——或者说是魔族,在他们眼前凭空消失了。 “别着急,我方才在她身上放了根灵线。”苏闻岁开口,他抬起指尖,果不其然,一条线朝着门外伸长,一眼竟然看不到尽头。 不知怎的,虞茉凝下意识说了一句:“你怎么谁身上都放。”说罢,她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于是轻咳一声,问:“师兄能确认魔族的位置吗?” 苏闻岁抬眸看了虞茉凝一眼,平静道:“这与先前放在你身上的不同。我不能靠这条灵线寻到魔族的具体位置,但大概位置是能确定。” 他说完这句话,闭目感应了一番,面色一沉:“她去了魔域,此事尽快告诉师父与忘情谷掌门。” 恐怕,他们要去一趟魔域了。 16. 师妹 忘情谷掌门得知后,即刻决定亲自去一趟魔域。 一是救下顾寒霜,二是解决那个魔族。 即使他很清楚,顾寒霜怕是九死一生,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 “此事牵扯太多,长洲派不必再继续参与下去。”他对乌和春说道,“接下来的事,由我来解决。” 乌和春却摇了摇头:“寒霜是雪棠的阿姐,岂有妹妹不去救姐姐的道理?雪棠定然会去,而她又是我门派的弟子,叶之与我那两个小徒弟肯定也会跟着。” “所以此事,长洲派怕是要掺和到底了。” “哪有让自家人独自面对危险的?” 他说完这些话又咳了几声,恰好被刚走进来的苏闻岁等人听到,苏闻岁皱了下眉,问:“师父这几日可有按时吃药?” 乌和春迟疑了一会,回道:“应该……是有的。咳,的确有每日按时吃,你们且放心。” 他的身子实在是虚弱,这段日子又没能好好休息,还要再去魔域,怕是撑不住。 顾雪棠担忧道:“掌门你就不必跟着去了,好好休息吧,你若是病倒了,可叫我们怎么办?” 可乌和春却执意要跟着去,哪怕有忘情谷掌门以及苏闻岁在,他也不放心。 魔族一向狡诈,他不想也不允许自己再失去在意的人了。 见劝不动乌和春,他们也没有办法,于是各自回房收拾整顿一番,一同前往魔域。 魔域位于虚荒大海,此海无边无际,海面看似风平浪静,但海中危机四伏。 而魔域的入口,则在大海中。 御剑飞行一个时辰后,众人总算来到了虚荒大海的边缘,遥遥望去,海面黑漆漆,海浪时不时翻滚荡漾,森然慑人。 这片海域的魔气浓重,令虞茉凝他们都有些不适,灵气与魔气天生排斥,如今站在这海边,与站在魔窟里没有区别。 忘情谷掌门道:“避水诀在虚荒大海中无用,我们可用灵气在身上凝聚出灵罩,闭息丹也吃一颗,以防万一。” 他们都没有去过魔域,自然也不清楚入口究竟在虚荒大海的哪个位置,只能下海一起找找。 虞茉凝服下闭息丹,她凝聚灵气,在自己身上设下一个屏罩,跟在苏闻岁身后一起跳进了大海中。 海中昏暗且模糊不清,虞茉凝急忙催动灵气聚出一道光亮,这才看清了四周。 可这一眼,就让她毛骨悚然。 这四周,居然有密密麻麻的水妖! 如今身上覆着灵罩,无法拔剑,显然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点,但水妖已然向他们发出攻击! 乌和春率先收回灵罩,融入了海水中,由于无法用避水诀,在海中他们只能像凡人一样游行。 他拔出剑,几下便将一些水妖击杀。 忘情谷掌门也紧接其后将灵罩收回,他们二人配合着杀了绝大部分的水妖,然而就在此刻,一阵汹涌的海涛朝着他们直冲冲地扑来! 遭了! 他们来不及躲开,被这海涛毫不留情地卷了进去。 虞茉凝身上的灵罩被海水冲破,瞬间全身上下都被灌满了海水,冰冷刺骨的寒意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砰”地一声,虞茉凝撞在了礁岩上。 她吃痛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海水总算平静了下来,但她却猛然发现,自己身边居然空无一人! 他们被海水冲散了。 虞茉凝如今深处海底,她扶着焦岩朝上游了几下,试图寻找师父他们,但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影。 “……”虞茉凝泡在海水中,顿感绝望。 好歹……好歹身边有一个人也行啊! 正当她打算继续往上游时,身后传来了让她倍感亲切的声音。 “虞茉凝?” 苏闻岁不知从哪游了出来。 “师兄!” 虞茉凝眼睛一亮,她快速地游到了他的身边。 苏闻岁上下看了她几眼,见她没有受伤,才稍稍安心了些许。 “我们被海水冲散了,不知他们去了哪里,但虚荒大海漫无边际,若是找他们不知要找多久。”苏闻岁说,“我们只需要找到魔域入口即可,想必师父他们也会如此。” “好。”虞茉凝应了一声,“那我们要如何找魔域入口?” 苏闻岁正要开口,他们身前却忽然出现一片漩涡,来不及多说,就被这旋涡卷了进去。 苏闻岁猛地将虞茉凝拽入怀中,以免二人再一次被冲散。 海水非常冷,虞茉凝浑身上下都凉透了。可不知为何,她在苏闻岁的怀中时,紧紧贴着他的身躯时,忽然感到一丝燥热。 但还没细想这是为何,他们就一同被海水甩进了一个石洞里。 “嘶……喂,你压死我了。” 苏闻岁倒抽一口气,他摔在了礁石上面,虞茉凝压在他的身上,俨然把他当成了肉垫。 “……” 虞茉凝讪讪地从他身上站起来。 方才那点疑虑被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这是被冲到哪了?”虞茉凝看了看周围,他们应当还在海底。而这里是海底的石洞,洞内不算很大,但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然而还没等她看仔细,洞口前就出现了数十只水妖。 “这么多?!这不是魔族的地盘吗?怎么这么多妖?” 虞茉凝急忙拔出剑,这些水妖修为虽然都不高,但数量太多了,一个接着一个,杀也杀不完。 苏闻岁道:“妖族之地的万苍泽距离虚荒大海不算太远,且自古以来妖魔二族关系一向很好,因此魔族的地盘偶尔会有妖住下。” 他欲提剑挡在虞茉凝的面前,可虞茉凝却比他快一步,已经抬剑朝着水妖冲了过去。 一剑斩万芒,剑光下,她那一双眼睛粲如星火。 苏闻岁微微一怔。 遇到这种事,他下意识觉得虞茉凝需要被保护。 就像先前在九怀林中一样。 可正如大比那日他所看到所想到的一样,虞茉凝已经在成长了。她不再惧怕妖魔,也不会面对困难退缩,哪怕此时此刻她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也会一往无前。 水妖被剑气斩断身躯,周遭海水与血水交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少女陷在一片朱红之中,青丝在水中漾开,缓慢又轻柔地浮荡着。 一只水妖悄无声息地从洞口中游了到了虞茉凝的身后,苏闻岁提剑挥出剑光,替她解决了身后的危险。 虞茉凝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她见苏闻岁过来,有些烦躁地说:“这些水妖数量怎么无穷无尽也?!师兄,我们这得杀到何时?” 苏闻岁一边挥剑杀妖, 一边用余光看向虞茉凝。 她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差。 但…… 那张小巧白皙的脸上多了几道不知何时留下的红痕,纤细的眉头紧蹙,嘴角微微下撇,乌亮的瞳眸映出微光,流转间几分怒与躁泄露出来。 苏闻岁忽然收回了目光。 他思绪有些混乱,在这种情况下,他看着她的脸,居然会生出一丝流连。 太诡异了。 苏闻岁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海水里泡太久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虞茉凝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哪怕如今看似坚强勇敢了许多,但脾气性格依旧很烂。 果不其然,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瞬间,他的师妹怒骂了几句水妖,随后瞪向自己:“你在做何?杀了半天还不如我杀的妖多!” “……”苏闻岁无言片刻,心中那小到连他都不曾察觉的一分旖旎消失得干干净净。 “喂,你又在愣什么?快杀呀!” 虞茉凝还在嘟囔,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愠怒不已。 “笨蛋,快闭嘴吧,叽里咕噜的吵死了。” 苏闻岁打断虞茉凝的话,索性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提着剑就冲进了水妖群里。 “有病吧。” 看着师兄直接杀进了水妖群中,虞茉凝换了只手拿剑,甩了甩自己酸痛的手腕。 “自己方才分明在偷懒,被我发现了气急败坏了吧。” 她小声说了一句,接着也跟着杀进了水妖群里。 水妖虽多,但极其好杀,恰好能趁此练习攻击走势。虞茉凝观察着一旁苏闻岁的出剑速度以及剑势流转,将此牢牢记在脑海中,随后模仿着他的剑锋轨迹,挥剑杀去! 以前她毫不在意苏闻岁的修为实力,现如今她倒觉得可以利用一下师兄来提升自己的剑力。 苏闻岁的剑法行云流水,收放自如,且招招直指要害,剑气凌厉。 苏闻岁知道虞茉凝在偷学,他不经意间放慢了速度,让对方观察得更加仔细些。 水妖的数量减少得愈来愈快,不多时,就仅剩下几只了。 如今他们这一片海域已经成了血红色,海水中满是妖血,他们的衣裳也都染上了红。 不知为何,虞茉凝的肌肤变得燥热起来,她的心脏跳得也又重又快,恍惚间,她的耳边响起一道模糊不清的男子声音。 “快了……就快了!” 但当她想要听得更清楚时,那道声音却倏然消散,她也清醒了几分。 什么东西?虞茉凝悚然。 还没等她来得及细想,苏闻岁就忽然朝她游了过来,他拉住她的手腕,语气竟带了几分急切:“跑!” 跑?为何要跑? 虞茉凝不安地扭头看向身后,随后她面色一白,不用苏闻岁说她就开始疯狂朝前游。 刚杀了数百只小水妖,结果又来了一个身形约两丈高的大水妖?! 且这水妖修为极高,还不曾靠近,就感受到一阵煞气席卷而来。 “师兄,我们好像跑不过它。” 在海中,人族如何跑得过水妖? “既然跑不过,那我们……” 虞茉凝咽了口唾沫,那股跃跃欲试再度于心中浮现而出。 她攥紧了剑。 “就一起想办法杀了它。” 17. 分别 魔域的环境与仙域可谓是天差地别。 这里的天是昏昏沉沉的,抬头望不见日光,低头便是漆黑色的地面。 建筑物也多是深色,以玄黑为主。 顾雪棠站在虚荒大海的边缘,她身上湿漉漉黏腻得难受——她刚从海中被吐出来。 没错,吐出来。 在他们一行人被海水冲散后,她误打误撞找到了魔域的入口,一阵眩晕之后,她被虚荒大海吐到了魔域内。 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后,顾雪棠才认真打量观察了一番四周。 她一个修士,实在是不敢大摇大摆地在魔域行走,于是现在她就站在海边,等师父他们出现。 但她等了有一会,也不见师父他们出来。 海面依旧平静,但她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是顾寒霜的声音。 但不是阿姐。 “想知道真相吗?来找我。” 顾雪棠咬紧牙关,她没有动。她知道魔族是想诱惑她单独过去,所以她不能…… “确定不来吗?你若不来,她就死了。” 顾雪棠闭上眼,她在心中反复思索,可理智终究打不过情义,她不能拿阿姐的命赌。 顾雪棠拿出芥子袋,从里面取出通讯玉牌,先给师父发了个消息,随后又分别给师兄师妹发了过去。 做完这些后,她看向从方才就在自己身边的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线。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到黑线。 “跟着它。”顾寒霜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黑线极快地朝某一处飞去,顾雪棠紧忙跟上,这一路她竟没有遇到一个魔族,四周空荡荡,越往深处走魔气越盛。 直到她看见了一座巨大的魔宫。 这宫殿泛着暗紫幽光,殿墙由玄黑巨石垒筑,殿门下台阶有数百级。 黑线飞进了魔宫里。 她没有任何犹豫,踏上台阶,朝着宫殿奔去。 阿姐,阿姐,再等等我。 分别四年,再一次相见为何会如此? 魔宫殿门轰然打开,顾寒霜正站在殿堂中央,她的眸色殷红,看到顾雪棠的那一瞬间,面色中竟然浮现转瞬即逝的挣扎! “阿姐!” 顾雪棠如今总算是知道了,那魔族竟将自己的魂移到了阿姐体内!霸占了阿姐的身躯! 移魂术乃禁术,一旦动用轻则损伤附身之人的魂魄,重则……不知阿姐的魂魄如何了,阿姐是否还……活着? 顾雪棠拔出剑,剑芒下,她神色清冷。 面前的魔族很强。 她打不过,只能想办法撑到师父他们找来。在来这里的路上,她留下了一缕灵气为师父他们引路。 “什么都不说就打算打吗?”顾寒霜——魔族挑眉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好奇,我为何会盯上你的阿姐。” 听到此话,顾雪棠心下一沉。 魔族见她如此,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当初本来想顺手连你也杀了,可惜,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什么意思?”顾雪棠猝然抬眸,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魔族,心口突突直跳,竟泛起阵阵恶心。 “你们人族真是有趣得很,当年我不过就是路过人域无聊杀了一个凡人,竟能扯出来这么多事情。”魔族咧开嘴,轻描淡写地说出二十年前的悲剧,毁掉一个家庭的真相。 顾雪棠感到耳边嗡嗡作响,她费解地思考着这句话,最终,她眼眶中掉出一滴泪,轻轻地砸在了地上。 顾父被魔族无聊随手杀了,于是阿姐顶着“命中带灾,害死身边人”这种话长大,于是母亲被迫离家十多年,再一次见到爹娘是下葬那日。 恨意在心底滋生疯长。 好恨。 她好恨魔族。 那么阿姐,是知道了这些事吗?她茫茫地想。 魔族见她悲戚戚,笑得愈发开心。 “当年听说这群凡人把一切都怪到一个刚出生的婴童时,我是真的——非常开心啊。”魔族歪歪头,朝顾雪棠走近,“于是我记住了这些事,不过呢,我要记住的事情太多了,一不小心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他忽地将脸凑到顾雪棠眼前,顶着顾寒霜的脸笑盈盈道:“后来有一日,我因为无聊至极又想起来了这件事,于是我便去人间杀了你母亲的爹娘。瞧瞧,真是有意思,她也信了那句话,以为是你阿姐害死的。” 顾雪棠后退几步,句句刺耳的话令她方寸大乱,她捂住耳朵,崩溃地大叫:“别说了……别说了!” “后来,后来我就把你们的母亲也杀掉啦。这么蠢的凡人,也没必要活着吧?” “闭嘴啊!!!” 魔族欣赏着顾雪棠崩溃的模样,心情愉悦。魔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然他也不会去人域寻欢取乐了。 “不过你阿姐太聪明了,她不仅找到了那人族的尸体,还找到了我,并且打算杀了我。”他语气突然变得遗憾起来,“可惜,她打不过我。” “你到底是谁?!” 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如利刃剜心,阵阵刺骨的痛楚席卷心神。 许是心情甚好,他如实地回答了顾雪棠的话:“我是魔主的第三子,叫墨幽,你认得我么?” 墨幽。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今魔域之主的第三个儿子,生性残忍,作恶多端,是一个连魔族都无法忍受的存在。 他杀人杀妖杀魔,毁掉无数个家庭,常戏耍捉弄他人而取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想杀了墨幽的人或魔有很多,但由于他是魔主的孩子,且行踪不定,这些年来竟无一人真的去杀他。 墨幽伸了个懒腰,他笑眯眯地问:“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顾雪棠稳定心神,看着阿姐那张脸,她攥剑的手微微颤抖。 “你为何藏匿于忘情谷,对那些弟子下强体神丹?” “还不是因为你阿姐要杀我,于是我便移魂到了她的身上,将她的魂魄抹杀。”墨幽耸了耸肩,“至于为什么留在忘情谷,当然是因为我讨厌修士啊。” 墨幽想了想,他原本是打算杀了顾寒霜就离开的,可忘情谷的修士好装模作样啊,他看着心烦,所以才捣了个乱,没想到被发现了。 该问的都问完了,顾雪棠也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因为魔族。 当初阿姐嘲讽地说母亲抛弃了她们,可在她们分开后,阿姐却一直在找母亲的踪迹。 直到……找到了母亲的尸体。 阿姐得知这一切时,该有多么痛苦?顾雪棠不敢去想,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不听使唤地哗哗掉出来。 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也砸碎了她 的理智。 杀了他。 杀了面前的魔族! 可她……打不过。 顾雪棠恍恍地抬起剑,过往一幕一幕在眼前掠过。母亲悄悄给阿姐准备生辰礼物、阿姐领着她去放烟花、她与阿姐母亲一同在夏夜赏月。 这一切一切无不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最终将剑直指墨幽。 “你的反应,与你阿姐一模一样呢。” 墨幽像是丧失了一切兴趣,他漠然地看着顾雪棠,似乎对她这个做法极其不满意。 顾雪棠应该绝望地瘫软在地上,应该哭着痛苦着供他欣赏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要与他打一架。 “墨幽!还我家人命来!” 一道刺眼的剑光在宫殿中爆发出来,墨幽厌烦地眯了眯眼睛,他轻轻朝后一跃,躲开了剑气。 阿姐死了…… 阿姐死了! 顾雪棠讨厌过顾寒霜,在她的阿姐嘲讽她与母亲时,在她的阿姐离她而去时。 可她更爱顾寒辞。 希望阿姐真的走了出来,希望阿姐不再被过去束缚。 希望阿姐能够幸福。 可在今天她得知,她在心底念了四年的阿姐,死在了魔族的手中。 魂飞魄散,世间再无顾寒霜。 怎能不恨?怎能不拔剑复仇! 哪怕是死—— 她也要拔出剑,用尽全身力气挥向魔族。 “不过一蝼蚁,看我怎么把你碾碎。” 墨幽冷笑一声,他从顾寒霜的身体里出来,将魂移到了本体里,恰好他的本体如今就在这座魔宫里。 顾寒霜的身体突然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顾雪棠痛苦地移开目光,不敢再去看,随后在宫殿里寻找着墨幽的身影, 突然间,一阵魔气直直地朝着顾雪棠袭去,她猛地侧身抬剑用剑身挡下这一击,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了几步。 墨幽朝她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乌黑色长发青年眼眸猩红,他肤色苍白,脸上尽显病态之感,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他的身侧突然出现数十条漆黑色粗长的铁链,裹着魔气凶狠地朝着顾雪棠的方向甩去。 顾雪棠抬剑试图砍碎,但铁链坚硬无比,魔气缠绕剑身,顺着剑柄浸入她的身体,一阵刺骨的寒凉感包裹住全身。 她胃部忽然绞痛,喉间腥甜涌出。她用尽力气将欲吐出的一口鲜血全部咽下去,试图将剑从铁链中拔出来,但无论使出多大力气,剑都分毫不动。 “别白费力气了。” 墨幽操控着另外的铁链穿透顾雪棠的肩膀,铁链捅穿骨肉时发出一阵轻微细响,听得墨幽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 “对……就这样。你疼么?” 又一条铁链穿过手臂,血溅了一地。 顾雪棠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的手依旧紧紧地攥着剑柄不肯松开。 墨幽眸光一闪,嘴角笑意更甚。 十几条铁链接二连三地穿透顾雪棠的身体,最终,她整个人被数十道铁链腾空架起,鲜血被哗哗甩在地上。 她快死了。 墨幽正打算给她最后一击,却忽然听到魔宫外传出一丝动静,他饶有兴味地笑了笑,放弃了现在杀死顾雪棠的想法。 他打开殿门,望向百级台阶下的那人。 “有人来救你了。” 18. 折辱 天色昏暗无光,黑云沉沉,朔风凛凛。 百级台阶下,慕叶之与墨幽遥遥对望。 他从虚荒大海中出来后,就看到了顾雪棠发来的通讯,师父他们似乎还没找到魔域入口,他有些等不及,恰好又看到顾雪棠留下的一缕灵气,于是便寻来了。 看来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魔族了。 慕叶之正欲走向台阶,却发现台阶前被设下了结界,他果断拔出剑攻向结界。 墨幽看着他二话不说就拔剑,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这种修士是墨幽最讨厌的。 他运转魔气,操控着穿在顾雪棠身上的铁链,将其缓缓移出宫殿,暴露在台下那修士的目光下。 慕叶之看到这一幕,骤然怔住,如遭雷击。 顾雪棠满身是血,已经看不出来衣裳的颜色了,她像个血人一样毫无生气地被架在空中。 数条铁链穿透她的身躯,血肉外翻,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干枯,有些地方还在缓慢地顺着铁链流出。 慕叶之攥着剑柄的手微微泛白,周遭气流因暴怒而隐隐动荡,血气上涌,怒火轰然冲至心头。 顾师妹……顾师妹! 灵气瞬间迸发,剑气也紧追其后,尽数攻向结界! 可这结界竟坚硬无比,无论他如何攻击,都不曾松动。 墨幽看了一会,他从上面一跃而下,飞至结界旁,问道:“你很在意她?你们是什么关系?” 慕叶之一语不发,他凝聚着灵气,一下又一下地砍向结界屏罩。 墨幽被忽视,语气冷了下来:“我在问你话,你听不到吗?” 慕叶之总算抬眸看了他一眼,但依旧什么都不说,而是挥出数百道剑气不断攻击着结界。 在慕叶之锲而不舍地攻击下,结界总算松动,他此时已经耗尽了所有灵力,满头大汗,眼前阵阵发黑。 风愈来愈大,吹地铁链咣咣作响。 身上的通讯玉牌微微一热,在冰凉的身体上带来的感觉格外清楚。 看来是师父他们到了魔域。 慕叶之悄悄地将袖中藏匿的天玉石捏碎。 所以……他只需要撑到师父他们赶来即可。 慕叶之踏开剑步,开始运转体内灵气。 “明知道打不过我,却还要继续攻击吗?”墨幽嘲讽地望着慕叶之,他对这次的游戏已经彻底厌烦,如今只想尽快解决,好投入到下一场好戏中。 他霍然抬起手,一条裹着魔气的铁链疾然冲向慕叶之眼前! 剑刃与铁链撞击在一起,火星四溅,灵气与魔气相冲,周围碎石被震得朝远处翻滚。 不知何时,细雨淅淅沥沥地从云雾中落下。 雨幕中,一人一魔对峙。 雨水浇在顾雪棠的身上,渗入伤口之中,阵阵刺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睁开眼,怔忡地看向台阶下打斗的二人,呼吸紊乱。 身上的铁链坚固不已,非轻易能打碎的,她试图将掉在地上的佩剑召回手中,可她身上的灵力已耗竭,催动半天竟催不出一点。 “……” 顾雪棠急促地喘了口气,她紧紧咬着牙关,不顾体内还有许多铁链,猛地伸出右手拽住穿透左臂的那条铁链。 “哗啦”一声,血花迸溅! 她发出一声气音,额角涔涔,血淋淋的衣裳又被汗水浸透,散发出腥咸血气之味。 她的动静让墨幽察觉,青年沉沉地望向她的位置,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慕叶之见他突然一动不动,趁机挥出剑气,想将其打伤。但就在这一瞬间,墨幽消失在了面前! 他忽地出现在顾雪棠的身前,握拳聚力穿透顾雪棠的小腹,刹那间,血霰漫天飞舞。 顾雪棠“哇”地吐出一口血,她呼吸愈发微弱,眼前逐渐模糊。 “顾师妹!!!” 看到这血腥的一幕,慕叶之目眦欲裂,一阵眩晕,险些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他来不及思考,提着剑朝顾雪棠的位置冲过去,但墨幽并不给他靠近的机会,几条铁链猛突过去,将他打出数十尺远,从台阶上滚落。 血洒满台阶,又被雨水冲淡。 一滴又一滴的雨水落在慕叶之的脸上,他此时此刻无比恨自己实力不够强。 为何没能躲开? 为何狼狈至此! 满腔绝望与无力充斥着他,让他想起许多年前,弱小的自己差些死在妖兽的嘴中,那时…… 那时有路过的修士救了自己。 可他不能总是让别人救。 于是他提起剑,没日没夜地练习,独自接下除妖任务,一人斩杀数妖。 十多年如一日,他深知自己资质平平,比不上那些天之骄子,天道从不眷顾他,从不怜惜他,也从不在意强者如云的仙域中的渺小之人。 所以他从未停下过修行。 后来遇到乌和春,来到了长洲派,他总算学到了正宗的剑法,不再独自摸索。 他还遇到了总是让他拿她没办法的顾师妹,遇到了很强令自己当做榜样的大师兄,以及调皮可爱却又坚强努力的小师妹。 所以,他又怎能在这里停下? 不能放弃。 顾师妹还等着自己。 他要救下她。 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攥紧自己的佩剑,再一次地将剑指向敌人。 墨幽垂着头,他轻轻地哼笑一声,喃喃道:“不自量力。” 这群修士总是如此,哪怕希望再渺茫,也要不知死活地站起来再一次尝试。 既然如此…… 墨幽抬起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奄奄一息的顾雪棠身上。 那就折辱一番,再杀了罢。 他对着慕叶之微微一笑,复又抬手对着顾雪棠攻击。 果不其然,慕叶之看到此举立马拼了命地朝着他冲了过来,他眼珠子转了几下,操控着铁链拦住慕叶之。 “你打不过我,也拦不住我杀她。” 墨幽放下手,他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充斥着恶意。 “跪下,我就不杀她。” 他说什么…… 跪下? 慕叶之怔了怔。 可墨幽的语气并不像在开玩笑,他歪着头盯着自己,笑得开怀。 慕叶之忽然懂了墨幽的意思。 他在羞辱他。 那条能一击捅穿顾雪棠心脏的铁链漂浮在空中,这是墨幽给他的选择。 要么下跪—— 留下顾雪棠一命。 要么自己继续朝他攻击,然后二人一起死。 “不要……” 顾雪棠的声音非常虚弱,她努力地抬起头,看向慕叶之。 “慕师兄,快跑……” 这些事情,不应该将慕叶之扯进来的,本就与他无关。这些往事,这些旧恨,都是她们顾家与魔族的。 是她技不如人,打不过魔族。 可慕叶之不应该经历这些。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人性情刚强正直,从不屈膝,从不低头。 让他对着魔族下跪,这种折辱人的事情,他岂能会做?! 墨幽想杀死他们,虽然他嘴上说着下跪就留她一命,可魔族的话又怎能相信? “快走……不要管我了!” 慕叶之看着顾雪棠的模样,他声音略有些沙哑:“这是你说的。” 顾雪棠愣了愣,她以为慕叶之要跑了,正要松口气,那人却突然跪在了地上。 “砰”地一声,没有任何犹豫。 那句话是对墨幽说的。 顾雪棠说不出话了。 她不知道是痛得说不出,还是没有力气再说了,亦或者…… 她不知要如何说了。 慕叶之跪在台阶上,他平静地看着墨幽:“我跪了,你留她性命。” 墨幽看着这一幕大笑起来,他抬起手拍了拍掌心,笑得上不接下气。 “有意思,有意思。” “你这种修士,居然会为了一个人下跪?” 慕叶之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 说实话,他方 才什么都没有想。 没有想自己要对一个魔族下跪,没有想自己接下来会被如何羞辱一番。 他只知道,这样做能拖延时间,能救下顾雪棠一命。 算算时间,师父他们要来了。 果不其然,墨幽脸色一变,他冷冷地看着慕叶之,开口:“原来你在等那几个人过来么?” 他在慕叶之来后就知晓了顾雪棠留下了一缕灵气引路,于是他毁掉了那缕灵气。 但不知慕叶之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些人精准地朝着魔宫袭来。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乌和春和忘情谷掌门也在,墨幽面色难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修士,他打不过忘情谷掌门,所以必须要在他们赶来前离开。 但这修士居然敢耍他—— 轰然一阵巨响,数千万道魔气形成了尖锐的刀刃,齐齐朝着慕叶之刺去! 他来不及躲开,电光火石间,掐诀聚出一个结界抵挡,但这结界很快就被击碎,他被这千千万万的魔气捅穿了全身! 墨幽冷笑一声,甩袖离开。 铁链也跟着他一同消失,顾雪棠从半空中摔在了地上,发出闷哼。 慕叶之强撑着站起身,他拖着满身是血的身体,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台阶。 百级台阶,他已无力飞上去。 血顺着腿滴在地面,他眼前一黑又跪在了地上,只能咬着牙,双手死死摁住台阶,费尽所有力气爬上去。 顾雪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爬到她身边,将她扶起,语气惊慌:“顾师妹?顾师妹!” “……慕师兄。”顾雪棠睁开眼睛,她看着与她一样变成血人的慕叶之,扯了扯嘴角,“你居然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顾雪棠想了想,兀自笑了一声。 “慕师兄啊,你这样会让我误会……你喜欢我。” 她的语气格外虚弱,像下一秒就要彻底离开这世间一般。 慕叶之眼眶泛红:“都这时候了,别贫嘴了!” 顾雪棠咳了几声,她喃喃道:“阿姐死了,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魔族,他杀了父亲,又杀了母亲,如今还杀了阿姐。” 顾雪棠脱力地倒在慕叶之怀中,她脸上毫无血色,已是强弩之末。 慕叶之想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她抱起来,但他全身上下也无一完好,竟抱不动顾雪棠。 见慕叶之面上闪过尴尬,顾雪棠失笑,她痛得已有些麻木,此时也不愿再思考太多。 于是她想起方才问的那句话,思绪放空,又胡乱问道:“所以,慕师兄是不是喜欢我?” “是不是啊?” 面前满身是伤的少女还在虚弱地问他,他不知要如何回答,下意识想要说不是,可又迟疑了。 不喜欢她吗? 慕叶之茫茫地想。 不喜欢她又为何会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不一样的。即使今日是其他师兄师妹,他也会这么做。可心情的不一样的。 那种……她若身死自己也不想独活的心情。 所以…… 他喜欢她。 “嗯。” 他轻声回答。 顾雪棠的笑容一滞,她此时竟还有心情思考这件事,她没想到慕叶之真的喜欢她。说实话,慕叶之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喜欢逗木头,但不代表她喜欢木头类型的男子。 顾雪棠正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可她突然看到慕叶之的身后,墨幽竟没有走!他正笑着望着他们。 不对…… 顾雪棠瞳孔一缩,她突然爆发出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猛地推开慕叶之,一道充满杀意的魔气瞬间穿透了她的心脏。 “呃……” 剧痛从心口处传来。 “顾雪棠!!!” 慕叶之撕心裂肺地喊出她的名字,而她的思绪还停留在自己要如何拒绝慕叶之的喜欢上面,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想了。 还不想死啊…… 顾雪棠倒在了地上。 19. 曾经 两刻钟前。 海水猩红,四周漂浮着肉沫,场面一片狼藉。 虞茉凝站在妖尸堆中,抬手随意地挥开被冲到自己眼前的碎肉。 她浑身都是伤痕,吃了止痛丹药方才好些。 她与苏闻岁联手将那只大水妖斩杀,此时二人都受了不少伤,一时狼狈不已。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又默默地移开。 原地歇息了一小会后,苏闻岁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后知后觉的惊讶:“你居然不怕?” “怕什么?”虞茉凝没听懂。 “前世你来到门派第一年的冬天,师父带我们去除妖,你那时看到被我斩杀的妖兽后吓得腿软,然后吐了一地。”苏闻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听到这差点被忘记的往事,虞茉凝默了片刻。 在击杀水妖时,她没有想这么多,也许是前世已经见过被灭门时的可怖场面,如今在面对血淋淋水妖尸身时,她没有感到恐惧。 这些远不及那日所看到的惊悚。 苏闻岁好像也想到了这些,他眸光一闪,道:“当我没说。” 二人没再多言,收起剑后就继续寻找魔域入口,因为水妖已经在海中耽搁了许久,不知师父他们是否已经到了魔域。 前方海水总算没了妖血,他们边游边观察四周,只见不远处有一片海水颜色较深,水中隐隐有黑色气体浮荡。 稍微靠近那片海水,便感到一阵凛寒,冰凉之意浸入骨缝,动作也不由得迟钝僵硬。 正当他们打算游入这充斥着黑色气体的水域中时,乌和春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小凝,小岁!” 虞茉凝欣喜地转过身,乌和春与忘情谷掌门正朝着他们游过来。 “师父!” 乌和春看了眼他们二人的伤势,见没有太严重后稍稍松口气,他看向那团黑色气体,说道:“这里应当就是魔域入口了。你们有看到雪棠和叶之吗?” 虞茉凝摇了摇头:“不曾见到顾师姐和慕师兄,也许……他们已经到了魔域?” 想到这种可能,他们心下一沉。 若让顾雪棠和慕叶之先遇到魔族,怕是会有危险。 “我先过去。” 乌和春率先游入黑色气体中,一瞬间他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接着忘情谷掌门也游了进去。 苏闻岁看了看虞茉凝:“一起?” 虞茉凝却没有理会他,毫不犹豫地游了过去,他挑了下眉,紧随其后。 “砰”地一声,他们被虚荒大海吐了出来,浑身湿透着摔到了地上。 这时,身上的通讯玉牌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虞茉凝急忙拿出来,看到了顾雪棠的消息。 “师父!顾师姐已经遇到魔族了!” 她看到消息后心里一咯噔,这已经是快半个时辰前发的了,他们在海中完全收不到消息。 “这里曾有雪棠留下的灵气,但被抹去了。” 乌和春皱着眉,他看到玉牌上慕叶之发出的消息,迅速回了一句。 在他回复完的下一刻,胸前长命锁忽然发出巨响!一道青色的微光直直地朝着某处飞去——天玉石被捏碎了。 乌和春立马知晓了位置。 “跟紧我。” 此时他们也不管这里是魔域了,直接催动灵气御剑飞行,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顾雪棠与慕叶之的方向飞去。 看到这一幕的魔族们皆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们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仙域的修士都如此胆大妄为吗?” “我们要告诉魔主吗?” “还用你告诉,在他们踏入魔域的那一瞬间,魔主就知道了。” …… 前面是一座魔宫。 虞茉凝从剑上跳下来后,便看到眼前这一幕。她愣了愣,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百级台阶上满是血,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血泊中,将殷红的颜色冲得浅淡。 台阶之上,慕叶之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他怀中似乎抱着一个人。 虞茉凝怔怔地走近台阶。 她忽然有些不敢走上去了。 这一幕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来那日,也是这么多的血。她身子开始微微发颤。 别怕。 别发抖。 虞茉凝轻声对自己说。 可是怎么不怕……无数次深夜惊醒,梦中皆是那一日。 她踏上台阶,开始跑上去,越跑越快,越跑越难以控制情绪—— “顾师姐!!!” 当看到慕叶之怀中那血肉模糊看不清脸的顾雪棠时,虞茉凝瞬间僵在了原地,她的脑中霎时变得空白。 顾雪棠……死了? 前世虞茉凝对顾雪棠的印象并不深,只是知道门派里有这么一个性情轻浮喜欢开玩笑的师姐罢了。 可这一世不一样。 她头上还戴着顾雪棠送的玉珠花链,她的剑法大部分都是顾雪棠教会的,她先前还跟顾雪棠约好,这次回家后与她比试一场……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所有的一切都与前世不同? 明明还没有遇到黑衣男子,明明前世没有发生这个事情。 虞茉凝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雨还在漫天洒落,泪雨交织于一起,叫人分不清她的脸上究竟是泪多还是雨多。 乌和春走到慕叶之的面前,他看着顾雪棠的尸体,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瓶,半跪在地上,轻声开口:“叶之,此法世间无几人知晓,这个玉瓶,是长洲派曾经某一任掌门偶然获得,现如今……我将它用在雪棠身上。” 慕叶之这才有了反应,他呆呆地看着乌和春,“师父……” 乌和春举起玉瓶,画符掐诀,随后慕叶之看到有一道虚弱的光芒从顾雪棠的尸体中漂浮出来,进入了玉瓶之中。 “此瓶名为存灵玉,我将雪棠尸身上残留的一缕魂收了进去。好生滋养此残魂,也许有一日她会恢复意识。但……” 乌和春顿了顿,“即使她苏醒,也只能以鬼魂的形式留在这世间。” 慕叶之小心翼翼地接过存灵玉,他方才被绝望笼罩,此时此刻师父突然告诉他还有一线希望。 虞茉凝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看向那小小的玉瓶。 总归是有了希望,哪怕要等许多年,但只要能等到—— 结局就不算糟糕。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平复心情,站起身,“顾师姐……” 下一次再见顾雪棠,不知是何时了。 “叶之,”乌和春站起身,平静地开口,“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 慕叶之平复了一下心情,将魔族的所作所为一一告知。 “铁链为武器?”忘情谷长老皱了下眉,“那便是魔主墨之邪的第三个儿子,墨幽。他这些年作恶多端,不仅杀人杀妖,甚至连同族都杀。” “墨幽。”乌和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向站在虞茉凝身旁的苏闻岁,说道:“小岁,你先带小凝和叶之还有雪棠的尸身回仙域。” 苏闻岁看向乌和春:“师父是要去?” 乌和春轻轻笑了一声。 “杀魔。” 忘情谷掌门一怔,但乌和春一眨眼就消失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苏闻岁道:“麻烦你们连同寒霜尸身一起带走。” 说罢,也跟着消失在了原地。 虞茉凝虽有些担心乌和春,但他们留在这也没什么用,如今慕叶之也身受重伤,她与苏闻岁也因为水妖消耗了许多灵力。 “那便走吧。” 苏闻岁将顾雪棠与顾寒霜的尸身收到了一个存物囊中,随后扶起慕叶之,看着百级台阶,他默了默。 “我待会御剑,你抓紧我,别掉下去了。” 慕叶之情绪已然稳定下来,听到这句话顿时羞愧不已:“麻烦大师兄了……都怪我太弱。” “不必如此说自己。”苏闻岁开口,“与一个活了百年的魔族对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世间强者千千万,唯有持之以恒地修行,百折不挠地走下去,方可与之匹敌。 弱肉强食,向来如此。 魔域进来难出去却容易,他们跳入虚荒大海中没多大会就找到了出口。 待回到仙域,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医馆疗伤。 因为慕叶之已经疼昏过去了。 另一边,乌和春已经寻到了墨幽。 魔族青年烦躁地骂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甩也甩不掉!” 乌和春冷冷地看着他。 “看什么?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踩在脚底下碾碎。”墨幽狠毒地盯着乌和春。 他知道乌和春这个人,病弱无能的长洲派现任掌门,说几句话就咳得恨不得半条命都没了的废物。 一个无论在什么方面都失意的笑话。 忘情谷掌门还没赶来,区区一个乌和春,杀了他简直轻而易举! 墨幽咧开嘴,对着乌和春大笑。 然而很快,他的笑容就戛然而止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出现了一个狰狞的血窟窿。 他还没来得及再度看向乌和春,就发现自己的脖子一凉,头已经掉在了地上。 “你、废物……” 乌和春不是一个废物吗? 他不是……一个病秧子吗? 忘情谷掌门赶到时,便看见乌和春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而他的面前,是墨幽的身体和头颅。 墨幽死了。 以这种狠毒的方式,彻底地死了。 忘情谷掌门没有朝乌和春走过去,他站在原地,心绪复杂。 仙域所有人都认为长洲派是门派中的倒数第一,是没落没有任何希望的门派。 除了苏闻岁实力较强,剩下的几个弟子都在仙域中排不上名号。 连掌门自己都是个病秧子,平日里不能多走几步路。 不少人都在困惑,为何长洲派这样都没闭派? 他看着乌和春的背影,想起那段往事。 他在过去见过乌和春,那时乌和春还是长洲派前任掌门的亲传弟子,平日里待人温和有礼,可身子却格外虚弱。 需要日日吃丹药维持着身体。 所以没人知道乌和春真正的实力,大家都默认他很弱。 可后来长洲派的首席大弟子出了丑闻消失在仙域,又经历仙魔之战,盛极一时的常州派即将走向覆灭,是乌和春出现,接手了这个摇摇欲坠的门派。 这么多年过去,哪怕长洲派如此落寞,但也依旧存在于仙域中。 “乌和春。” 他喃喃出这个名字。 这位病秧子掌门,远比所有人认为的强很多,且…… 招式毒辣。 20. 得罪谁了 乌和春观赏着墨幽的尸体,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魔主既已来,又何必遮遮掩掩?” 魔主?忘情谷掌门一惊。 在乌和春说完这句话后,他的面前走来一位个子高挑,清秀俊美的魔族——当今魔域之主墨之邪。 他略带怜惜地扫了一眼尸首分家的墨幽,语气不满:“你们仙域的修士来到我魔域大闹一番,还把我儿子杀了,是想与魔族开战吗?” 乌和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墨之邪。 忘情谷掌门担心乌和春与魔主打起来,他急忙走过去,将此事解释一番。 “魔主,若非这墨幽……我们也不至于失去两位弟子。” 他虽不想与墨之邪打起来,但此事也绝不会让步。 他要的是魔之邪不追究乌和春杀了墨幽一事。 “一命换两命,魔主,此事就此了结。” 乌和春没有说话,他脸上依旧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目光淡淡地看着墨之邪。 “原来如此。”墨之邪点点头,“是我管教不当,杀了便杀了吧。” 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那点怜惜也是假的,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非自己的亲生孩子。 魔族一向如此。 乌和春眸中一闪而过厌恶。 墨之邪捕捉到了乌和春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他笑了一声,凑到乌和春的身侧,“你又何须对我如此?那些事情又不是我做的。” 他耸耸肩,一脸委屈:“前任魔主和他儿子与你有仇,可我是无辜的呀。” 他一说此话,忘情谷掌门脸色猛地一变,朝后退了几步,很显然不愿掺和。 乌和春听后只是“嗯”了一声,他轻轻柔柔地说道:“我当然不会迁怒于你。” 他的仇人早就死透了,那些事情已是前尘往事。 他当然…… 当然会继续迁怒每一个魔族。 他厌恶且痛恨所有的魔族,所有,整个魔域的魔族都令人作呕。 但乌和春面上不显,他朝墨之邪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走了。” “走吧走吧。”墨之邪摆了摆手,消失在了原地。 魔主走后,乌和春轻咳了几声,面带歉意地看向忘情谷掌门:“让你见笑了,我们离开魔域吧。” 他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好似方才那满身戾气的人并非是他。 忘情谷掌门点点头,不欲多言。 …… 梦显梦州医馆内,虞茉凝抓了一颗丹药往嘴里塞,她嚼了没几口,就看到苏闻岁走了进来。 本来他们是想回忘情谷疗伤,但忘情谷有段距离,而慕叶之已经昏了过去,他们只好先来医馆了。 等慕叶之醒来后再回去。 也不知师父现在怎样了……虞茉凝叹了口气,她如今脑袋一团乱麻,各种事情交织在一起,想的头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蒙面人与寻息灯一事还在时时刻刻环绕在她的心头,令她坐立难安。 正当虞茉凝陷入混乱的思绪中时,苏闻岁好端端地突然喷出一口血,把她吓得呆了一瞬。 她猛地站起身,两三步走到苏闻岁的身边,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惊恐不已:“你怎么了?!” 一日之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虞茉凝难免如惊弓之鸟。 苏闻岁擦净了血,他好像也没预料到自己会当着虞茉凝的面吐出一口血。 见面前少女面目担忧,他迟疑片刻,打算将此事告诉她。 屋内躺着没有苏醒的慕叶之,苏闻岁站起身,“与我出来一趟,我有事告知。” 她不解地跟着苏闻岁走了出去,直到走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苏闻岁才停下脚步。 他低声说:“我前段日子设下千里眼阵法来寻觅那黑衣男子。” 虞茉凝一愣。 千里眼阵法她是听说过的,此阵法需得耗费自身诸多灵力维持,稍有不慎便会损伤魂魄。 “就在方才,我催动灵气,确定了他的大体位置。” “在哪?!”虞茉凝下意识朝他走了几步,神色紧张。 他们二人之间快要贴在一起了。 苏闻岁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在梦显梦州与雪坠林交界处,但不能确定具体位置,不过依我看……更大可能在雪坠林。” 苏闻岁将这件事告诉了她,还因为此阵法吐血,但她却一直在瞒着他…… 虞茉凝迟疑片刻,低声说:“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她抿着嘴,从芥子袋中拿出来那张小笺,递给苏闻岁。 苏闻岁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他沉吟片刻,道:“谁给你的?” “大比第三日,我本来在外场等师父与你,却忽然有一个蒙面人撞在我身上,将小笺塞到了我的手中。”虞茉凝顿了顿,继续说,“她声音嘶哑,但只看体型应当是女子,身披斗篷,面戴黑纱,她塞到我手中后让我在她走后再看。” 苏闻岁若有所思地看着小笺。 随后,他挑眉问:“那你前些天不告诉我,又是为何?不信我?” “这有何不信的。”虞茉凝自知理亏,声音也没有以前强硬,难得软了下来,“只是她说不能告诉任何人重生一事,但我知咱俩是一起重生的,况且,在那之后我们就来梦显梦州了,又遇到这一系列事,也就没来得及……” 苏闻岁笑了笑,没有说话。 虽然虞茉凝解释了这么多,但说到底还是因为与他的关系很差,她不信任他,也从没想过与他商讨接下来要如何做。 更不用提依赖自己这个师兄了。 一个人将此事压在心底,承受了这么多日的折磨,想必她也很不安吧。 苏闻岁没有计较这件事,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朝一日就能变好的。他不也一样瞒着她布下千里眼阵吗? 说到底,他们都觉得对方帮不到自己罢了,也不愿意主动低头与对方商量。 苏闻岁盯着小笺上的字,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但又想不起来。 但他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落在虞茉凝眼中就是——生气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嘴,来回几次后,声若蚊蚋:“你……你干嘛生气?我现在已经告诉你了。” 苏闻岁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说,”虞茉凝提高音量,“我已经告诉你了,没必要再生气了吧!” 苏闻岁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一把摁在虞茉凝的头上,有些恶劣地将她的头顶揉得一团糟,“喂,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 别摸我头!”虞茉凝抬手打掉他的手,“你不就是这种人吗?” “你这是以己度人——” “苏闻岁!” 眼看着要吵起来,苏闻岁开始“安抚”虞茉凝:“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先别吵,我们聊一聊这张小笺上的字。” 他指着上面的“寻息灯”,道:“卜算宗的镇宗之宝之一,只需有要寻找之人的贴身物品,便能找到此人。” 他又道:“上面说的他,应该就是黑衣男子了。” 说到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虞茉凝:“所以,虞小师妹,你这是得罪谁了,令他用寻息灯也要找到你,还把我们全都杀了?” 虞茉凝沉默了下去。 她那日在看到这张小笺上的字,惊恐过后便是浓浓的愧疚。 如蒙面人所说,黑衣男子是找他,长洲派会被灭门都是她带来的。 一切都是因为她,师父他们本不该死的。而瞒着苏闻岁没有说出蒙面人一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件事在心底压抑了许多日,如今被苏闻岁说出来,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掉下来,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苏闻岁愣住了。 面前娇小瘦弱的少女垂着头哭得一颤一颤的,却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背挺得笔直,但也许再责怪她一次,她就会崩溃地弯下腰嚎啕大哭。 虞茉凝能得罪谁?苏闻岁想不到。 她十六岁入门派,在门派近三年的时间里,极少出远门。每次下山也都是去买糕点,偶尔几次去离门派较远的地方,也都是跟着师父和自己。 连扶摇山地域都没出过。 那便只能是她入门派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苏闻岁想问问她,但她还在哭,且有愈哭愈烈的趋势,顿时感到头大。 他只会嘲讽人,不会安慰人。 这要如何安慰虞茉凝? 苏闻岁语气硬邦邦地说:“别哭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但虞茉凝依旧在哭。 她开始撕心裂肺地哭,有种要把自己活活哭死的架势。 虞茉凝很痛苦。 她不知过往,无父无母,流浪四年,受尽苦楚。 总算有了家,却因为自己,把世上待自己最好的人害死了,不仅如此,连无辜的师兄师姐也因为她而死。 怎么会这样? 虞茉凝茫然地想。 她又想到花妖的话,更加绝望。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没有过去的记忆?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虞茉凝忽然想起来十二岁那年清晨,她缓缓地睁开眼,看到昏沉的天幕时,第一反应竟是“为何没有阳光”。 她不知道那些人口中的干饼和包子是什么,也不知道仙域是什么,甚至连自己身处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失去了记忆才会如此。 可是……失去记忆的人,会连干饼包子是何物都不知道吗? 虞茉凝打了个寒颤。 她猛地抬眸,与苏闻岁的目光对视上。 少年眼眸清亮,竟带着一丝关切。 她突然有些怕,如果她当真是妖,苏闻岁是不是会杀了她? 她的师兄,一向厌恶妖族。 21. 关系变好 “虞茉凝。”苏闻岁闭上眼睛,思索着要如何安抚她,“我道歉,方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哭了。” 虞茉凝却狠狠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你没说错……都是因为我。” 苏闻岁头大:“师妹,小师妹,别哭了,你是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怎么会得罪——咳,反正此事定有蹊跷。” 虞茉凝知晓苏闻岁是在安慰自己,可她就是难以接受,也深知现在不是让自己一直哭的时候,但她需要发泄一番。 发泄完就好了。 她抬臂擦了擦眼泪,眼眶红红地看着苏闻岁,“师兄。” 苏闻岁像被她这副模样烫到了一样,下意识移开了目光,但当目光移开后,他却怔了一下,不知自己怎么了。 “师兄,你想问我什么,我都会说。” 苏闻岁宁愿虞茉凝一直像以前那样嚣张跋扈,日日与他吵架,也不想看到她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问:“你在来到长洲派之前,可与人有过多接触?” 他知道虞茉凝是乞儿,但他从未过问过。 虞茉凝摇摇头:“不曾。我过去在水昆山,那里修士云集,大多数人来去匆匆,无人在意我。我每日也都为了填饱肚子想办法,并未与谁过多接触。” 她又顿了顿,声音因为方才的哭泣略带沙哑:“但……这些都是我十二岁之后的事情,我没有十二岁之前的记忆,所以也不知那时发生了什么。” 苏闻岁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此事先放一放,既然小笺上提到了卜算宗,我想你也打算去一趟,是吧?” “嗯。大比那日我有问卜算宗弟子,但当时过于慌乱,还有许多地方没问清楚。” 他笑了一声,将小笺递给虞茉凝,“那便一起去吧,等我恢复一些灵力后确定了黑衣男子的位置,就来找找这蒙面人在哪,可好?” 苏闻岁嘴角噙着笑看着自己,那张总是对自己露出嫌弃和讨厌的脸上如今只有温和的笑意。 难得一见。 虞茉凝垂下头,应了一声。 “好。” …… 乌和春回来时,他的脸色略显苍白。 一张嘴,阵阵咳声止不住。在冰凉的海水中待了这么久,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适。 而且,这两日忘记吃药了。 在小徒弟们开口之前,他先发制人:“叶之现下如何了?” “已经醒过来了,伤势过重,要彻底好全还得几日。”苏闻岁回答完乌和春这个问题,复又道,“师父,如若您再忘记吃药,那弟子可就要日日督促您了。” 与乌和春相处十多年,苏闻岁又怎会不知他这师父是单纯懒得吃药。 并非次次忘记。 不过对于一个从小到大没停过药的人来说,抵触吃药情有可原,过去乌和春故意几日不吃倒没什么事,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他的身体吃不消,不能再不吃药了。 虞茉凝也跟着说:“是啊,师父,你不要再忘记吃药了!” 她说这话时又忍不住想起来前世,一时语速变快,越说越担忧,“不行,之后我要天天问师父吃没吃,以防师父忘记。” 乌和春顿时头大不已,他急忙转移话题,“我与忘情谷掌门已将墨幽击杀,他先回去了,待会我们也先回忘情谷,明日就回扶摇山。” 听到此话,虞茉凝与苏闻岁对视一眼,后者开口说道:“师父,我与师妹想先留在梦显梦州。” 乌和春略有些惊讶,他似清水般的眸子微微睁大,“你们是有事情吗?” “是,过几日便回去。” 乌和春点了点头,他没有过问徒弟们有什么事情,只是说道:“若遇到危险,记得捏碎天玉石,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告诉师父就好。” 他微微一笑。 “不要觉得会麻烦我,雪棠一事也怪我,没能及时察觉这一切,去虚荒之海时……我当时心里想着其他事,一时没顾及到你们,就让雪棠遭遇了危险。” 他垂眸看向地面,语气轻轻的,“所以,你们若有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好么?” 虞茉凝怔了怔,重生乃失传百年的禁术,说出来怕是没多少人相信。但她知道,如果她与苏闻岁告诉师父,师父一定会信。 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找到黑衣男子。 但…… 她与苏闻岁始终没有告诉师父的原因也很简单。 乌和春的身体,真的非常差。 他自幼体弱,被断言活不过十岁,听闻他九岁那年遇到了前任掌门——也就是乌和春的师父。 前任掌门看出他身负仙骨,可凡人身躯过于孱弱,于是便收他为徒,用丹药为他续命。 乌和春也非常争气,短短几年就领悟道途,有丹药支撑着身体,虽然依旧虚弱,常年多病,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但乌和春不能用剑。 他拿不起来剑,一旦练剑,不出几息功夫,便大汗淋漓,眼前发黑,甚至会呕血。 他做不到与人近距离战斗,剧烈的动作会让他的身体支离破碎。 于是,他便学起了远攻。 用一把扇子,作为武器。 黑衣男子是用刀剑的,近距离的攻击乌和春难以躲开,因此前世他被突然蹿出来的黑衣男子一剑捅穿了心。 而他们敢单独去寻黑衣男子也是因为,那人的修为并非很强。 虞茉凝前世虽好吃懒做,但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实力强弱。 若非那些强又多的妖兽,苏闻岁能杀了黑衣男子。 虞茉凝始终没想明白,那人是怎么把如此多的妖兽带进仙域的? 这些疑问恐怕只有见到黑衣男子才会知晓了。 她走到乌和春面前,抬头认真道:“我们会的,师父放心。” 看着小徒弟乖巧可爱的模样,乌和春心中怅然。 不知何时,他的两位徒弟有了小秘密,身为他们的师父他又怎会不知?可既然他们不愿说,他也不会多问。 于是他对着虞茉凝笑了笑:“那你们便去吧,我稍后带着叶之先回去。” 医馆距离卜算宗的位置并不算太远,虞茉凝与苏闻岁打算步行过去,顺便在路上买点吃食填填肚子。 当然要填肚子的是虞茉凝。 苏闻岁已辟谷,也极少有嘴馋的时候,偶尔会跟着他们吃几口。 “我没带钱,”虞茉凝情绪已恢复正常,她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卖蜂蜜饼的铺子,“师兄,我要吃那个。” 蜂蜜饼是扶摇山没有的食物,她一走近就闻到了香甜扑鼻的味道,此时肚子开始咕噜作响,想吃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苏闻岁听后走到铺子面前,掏出钱买了几块,他不喜甜食,便将这些全都塞到了虞茉凝手里。 虞茉凝转了转眼珠子,她拿出一块咬下一口,浓腻的蜂蜜味充斥整个口腔,她几下就将一块饼吃完。 心里头却想着,把师兄当成钱罐子倒是不错。 苏闻岁不知虞茉凝在想什么,他一边看着地图,一边思索着等到了卜算宗要如何做。 卜算宗每日有定时卜卦时间,可以利用这个打探消息。 不知此行是否会顺利。苏闻岁又瞥了一眼地图,记住接下来的路后,修长的手指将地图随意卷了卷收起来。 虞茉凝吃完后,想起来乌和春的话,她开口问:“若之后的事情我们解决不了,是否要告诉师父?” 苏闻岁脚步顿了一下,他似乎在思考,过了半晌才回答:“若解决不了当然要说,再死一次可不一定能重生了。” 许是年少,他们在重生归来后,想法竟一致。 少年人总爱逞强,总想着一个人解决这一切困难,不愿麻烦师父。 但今日遭遇顾雪棠一事,再加上乌和春说的话,苏闻岁的想法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固执了。 他虽被称之为天生剑骨、天之骄子,但他如今的修为也只有金丹期,若像前世一样遇到一群妖力强悍的妖兽,他恐怕护不住虞茉凝。 他怕会因为他的自傲,导致二人再一次惨死。 “这可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虞茉凝挑了下眉,打量着苏闻岁。 “我真的很想问,”苏闻岁叹出一口气,颇有些无奈,“我在你眼里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虞茉凝想了想,如实回答:“自大,目中无人,脾气很差,自以为是。” “……” “虞茉凝。” 苏闻岁突然停下脚步,他侧身看向虞茉凝,抱着双臂不爽地说道:“就没有优点吗?” 师兄的优点吗? 虞茉凝想了想,其实是有的,只不过她不想说。 也就在此时此刻,虞茉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关系比以前好太多了。 如果是以前,他们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她这么贬低苏闻岁一顿,苏闻岁定然会恶狠狠地嘲回来。 但现在他没有。 只是有些不满、不爽地看着自己。 是因为什么?虞茉凝有些想不懂。 因为这段日子的相处吗?可分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见小师妹紧紧闭着嘴不说话,苏闻岁的目光轻轻落到了她的唇上。 只一眼,就很快地移开。 他心绪有些乱,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虞茉凝回过神,她眨眨眼,“那你能说出我的优点吗?” “能啊。” 少年转回身继续朝前走,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说出几个词,“呆头呆脑,小心眼,爱哭鬼。” “喂,这不是优点吧!” “对比你那些缺点来说,这已经是优点了。” “苏闻岁!” 果然,这人还是嘴这么欠。 虞茉凝咬着牙,不再搭理他。 “师妹怎么不讲话了?咦,你生气了?我就说小心眼吧。” “喂别走这么快,虞茉凝!” 少年笑弯了眼,他加快脚步,追上他的小师妹。 22. 师兄的姻缘 二人一路吵吵闹闹,没多久便到了卜算宗的附近。 路上耽搁不少时间,现天色已晚,卜算宗的每日卜卦也过了时间,他们只好先找家客栈住下。 “只有一间了?!”虞茉凝急忙摇头,“换家,我们换一家。” 苏闻岁见她一脸嫌弃的模样,冷笑一声:“还用你说。” 谁知另一家客栈更是人满为患,连一间空出的房间都没有了。 老板解释道:“我们这的客栈一向生意兴隆,许多从外面来的人,都是来找卜算宗卜卦的。下次记得早些来呀!” 虞茉凝与苏闻岁走出这家客栈,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最后无可奈何地回到了第一家客栈。 “我睡地上。” “这不废话吗?难不成你让我睡地上?” 虞茉凝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床榻上,一想到要跟苏闻岁在同一间屋子里睡觉,她就感到一阵恶寒。 这卜算宗附近就不能多几家客栈吗? 她看着苏闻岁在地上铺好被褥,默了默,也不好再说什么。 总之快点度过今晚就好了。 她躺在了床上,背过去身子。 苏闻岁将灯熄灭,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 她听到苏闻岁躺下的声音,又听到对方翻身的动静。随后,她听到他的呼吸声。 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虞茉凝索性给自己掐了个消音诀,耳边瞬间安静下来。 听不到动静后,她没躺多久就变得昏昏欲睡,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早已疲倦不已。 她两眼一闭,彻底沉睡过去。 虞茉凝睡着了,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但苏闻岁却毫无睡意,他睁开眼睛,适应着黑暗。 身边多出来一个人,他实在是睡不着,思来想去,还是坐起身子。 他看向睡得香甜的虞茉凝,一时无语。 这人看起来丝毫不在意。 一股古怪的情绪席卷而来,苏闻岁说不清是什么,他有些淡淡的不满,又不知这不满从何而来。 他沉思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索性闭上双眼开始打坐,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 …… 次日清晨,虞茉凝缓缓睁开双眼,她发了会呆,随后起身看向身边。 苏闻岁不在。 地上的被褥整整齐齐,不像是被人睡了一晚的样子。 “醒了?” 苏闻岁刚从外面回来,他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热腾腾的芝麻饼,冲虞茉凝挑挑眉,扔了过去,“吃完我们就去卜算宗。” 虞茉凝接住芝麻饼,道了句谢。 吃过后,他们便走出了客栈。 卜算宗四周格外热闹,门派前站了许多人,哪怕他们来的很早,前面依旧有百人在等着。 “排好队,一个个来!”有一位身着卜算宗宗服的弟子吆喝着。 “看来要等许久。”虞茉凝喃喃道。 没想到的是,这一等,他们就等到了午时。 总算轮到他们后,领路的弟子对他们点了点头,道:“跟在我身后即可。” 卜算宗内檀香漫漫,一派肃穆,路过的弟子们大多数怀中抱着一摞书,嘴里叼着笔杆子,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事情。 跟着引路弟子,他们来到了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年面前。 这位少年似乎没参加过大比,并不认识苏闻岁和虞茉凝。 苏闻岁将灵石递给他,对方笑了笑,声音清朗:“两位,有何想卜的?别看我年纪轻轻,我卜卦可厉害了。” 苏闻岁沉思片刻开口:“你都会卜什么?随便即可。或者,师妹有什么想问的?” 虞茉凝摇了摇头。 似乎没见过来到卜算宗却不知要卜什么的人,这少年一时愣了愣,但紧接着他就又笑了一声:“那我给这位道友算一算姻缘可好?” 姻缘?苏闻岁皱眉。 他对此毫不感兴趣,但也没拒绝,想着卜完后便跟这弟子打听一下寻息灯。 少年掐诀在苏闻岁手心画下法阵,他微微阖眸,嘴中嘀咕着他们听不懂的话,随后猛地睁开眼,笑吟吟地看向苏闻岁。 苏闻岁不解。 “这位道友,你的姻缘我已算出!”他神秘一笑,想卖个关子,但面前二人都面无表情,他笑容僵了一瞬。 “唉,第一次见对自己姻缘毫不关心的人。”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你这条红线格外得粗,想必你与那人为天命注定,无论多少艰难险阻,都不能阻止你们朝彼此走近。” 什么跟什么?苏闻岁眉头皱得更紧了。 虞茉凝却来了丝兴趣,她好奇地问:“能算出来这人是谁吗?” 少年微微一笑:“当然不能。” “但……”他话锋一转,“我能确定个大概范围。” 他又看向苏闻岁手心中的阵法,在心中算了几番,说道:“此人乃熟识之人,你们二人相识已久,且有难以抹去的纠葛……咦,奇怪?” 他语气有些惊讶。 “为何这条红线方才变化了一瞬?” 他绝对没有看错,这条红线忽然消失了一瞬,但紧接着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像是……被什么改变了。 从原本的无,到如今的有。 “怪哉。”他摇了摇头,此事牵扯到苏闻岁的私事,他也不方便问,于是又顺着这条红线,来算红线另一头那人是谁。 “比你年纪小,嗯……你们常常待在一起。”他越说越觉得有趣,抬头看向一旁的虞茉凝,“我知道了,也许你未来的道侣就是你身旁这位师妹!” “不可能!” 虞茉凝与苏闻岁同时开口。 苏闻岁抽回自己的手心,语气不愉:“怎么可能会是她?不,我从未打算找道侣,即使找也不可能找自己师妹!” 虞茉凝更是被这一句话惊得心脏怦怦直跳,“你胡乱说的吧!我俩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一想到就要把早上的饭给吐出来了。” “喂,虞茉凝。”苏闻岁扭头看向她,“别摆出一副嫌弃得要命的表情,你这么瞧不上我?” “分明是师兄你瞧不起我吧!”虞茉凝嗤笑一声,“你除了师父能瞧得起谁?自大狂!我要是跟你结为道侣,恐怕能被气得少活个一百年!” 这对师兄妹突然在自己面前吵了起来,少年面色一白,急忙开口:“别吵别吵,我说错了!啊呀我这人今日糊涂了,定然是我算错了!” 他急忙将错揽在自己身上,心里也有些疑惑,莫非真是他算错了? 这二人怎么看关系都很差啊!怎会结为道侣? “不要吵了!我再给你师妹免费补一卦吧!” 他让虞茉凝伸出手,“我算算你的未来吧。” 苏闻岁心绪不宁地看着他为虞茉凝卜卦,他满脑子都还是这人说的“道侣是师妹”。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与虞茉凝成为道侣?这岂不是说他会喜欢上虞茉凝? 怎么会? 怎么…… 苏闻岁怔了一下。 他脑中竟不由自主地幻想自己与虞茉凝成为道侣的场面。 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来了,他下意识看向虞茉凝,恰好此时,虞茉凝也将目光移了过来。 二人一对视,皆慌乱地移开目光。 方才这位卜算宗弟子说的话,到底是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一道印记。 “怪哉,当真是怪哉。”这弟子摇头晃脑地说道,“我竟算不出你的未来?如此模糊不清,什么都看不到!好生奇怪,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模糊不清?虞茉凝愣了一下,随后她想到,也许因为她重生的原因。 她收回手,“那就不算了,反正我也没想算这些……” “对了,”虞茉凝似作无意地提起来话题,“听闻你们门派有个能找人的法器?” 少年愣了愣,随后想到了虞茉凝说的此物:“你是说寻息灯?” “嗯……原来叫寻息灯吗?”虞茉凝笑了笑,“我无意间听说此物,觉得稀奇,于是便问问你。” 一旁的苏闻岁没有说话。 少年笑了一下:“此物我门派许久不曾用过了,毕竟只是用来寻人的法器,没有任何攻击性。你方才忽然提起,我都差些没想起来。” 许久不曾用。苏闻岁眸色一暗,想必正是因为卜算宗不太在意寻息灯,才导致它被人偷窃。 “你们门派的法器,平日里都放在很安全的地方吗?”苏闻岁开口。 “是啊,不过镇宗之宝也分为三六九等嘛,像寻息灯这种就不太重要,真正强悍的法器都在我们门派最危险隐秘的地方呢!” 他说完这句话,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面上闪过疑虑,“你们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虞茉凝见他起疑心,心里一紧,笑盈盈地凑近他,眨了眨眼,一副天真做派,“在来的路上听路人提到,他喝多了酒,扬言要去卜算宗拿镇宗之宝,所以我们就问问贵门派的法器是不是放在了很安全的地方!” 少年看着虞茉凝单纯可爱的模样,没忍住弯了弯眉眼,打消了那一丝疑虑,“原来如此,道友大可放心,我们门派的法器可没有这么轻而易举被偷窃。” 苏闻岁没有开口,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虞茉凝,眼中一闪而过连他都没意识到的烦躁。 “既然已经卜完了,师兄,我们走吧。” 虞茉凝冲着面前少年又笑了一下,“有缘再会。” “道友,能否告知我你的姓名,我叫……” 他话还没说完,苏闻岁就一把拽住虞茉凝的手腕,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走了出去。 “你干嘛拽我?!发什么疯,走慢一点啊!” 少年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下去,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看着远去的师兄妹,似有不解。 “既然这么在意自家师妹,为何方才提到姻缘又这么激动呢?” 23. 了解她 “苏闻岁,你犯什么病了?” 走出卜算宗后,虞茉凝狠狠地将苏闻岁的手甩开。 这人实在是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突然拉着她一声不吭地往前走,脚步还极快,差点让她摔倒。 “谁又惹你了?”虞茉凝瞪向他。 苏闻岁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沉默了半晌,纷杂凌乱的思绪一时半会捋不清,他想着措辞,又在心底咀嚼了几番,才说出来。 “以后也不会再见到的人,告诉他名字作何?” 很奇怪的一句话。 苏闻岁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看着虞茉凝对那人露出笑容就心生烦躁,当听到那人又问她姓名时,一时没忍住情绪。 虞茉凝目光诡异地看着他,语气也带着莫名:“他话都没说完,你又怎知我会告诉他?” “我还不知道你——” “你知道什么?”虞茉凝打断他,心情竟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她朝前走一步,平静地盯着他的双眼,“苏闻岁,你知道我什么?你对我真正的了解又有多少?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 她笑了一声,“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却还自以为了解我?” 她说完这些话,就转身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苏闻岁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拦着她离开。 虞茉凝说的这些话,被他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 他了解她吗? 他对虞茉凝的过去了解的并不多,只是从师父口中听过几次。 他不知道十二岁的虞茉凝过得有多苦,也不知道她做乞儿的那段日子经历过什么,他对她的了解,仅在表层。 胆小,坏脾气,懒惰。 但又偶尔让人觉得可爱。 贪吃喜甜,极其护短,嘴硬心软。 前世他们之间的接触远没有现在那么多,所以这一世他见到了她许多不同的一面。 她吃饭从不浪费,会将面前所有的饭菜全部吃得一干二净。 她害怕的时候,语气会变得很快且暴躁,又带着一丝委屈与不满,像是在埋怨天道叫她遇到如此恐怖之事。 她遇到敌人的时候,握着剑的手总是会发颤,但她会咬着牙露出一副“我跟你拼了”的表情冲上去。 以及……无论是发怒亦或者笑起来,她那双黑玉般的眸子总是粲粲如星光。 “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 他知道吗?他真的知道虞茉凝此时此刻的心情吗? 苏闻岁想起昨日虞茉凝在他面前大哭的场面,少女垂着头,哭得肩头一颤一颤的。 在讨厌的师兄面前都无法忍住情绪,说明在那一刻她的心情真的很糟糕。 苏闻岁想了想,若是前世被灭门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他恐怕也难以接受。 虞茉凝在得知这件事后,一直在压抑着情绪,直到昨日才大哭了一场。 而他却忽略了她真正的心情。 他想跟她聊聊。 抛开那些先入为主的想法,真正地去了解他这个曾经接触不多的师妹。 苏闻岁抬脚追了上去。 客栈的距离并不远,此时虞茉凝已经走到了客房里,她将门锁上,气得猛跺了一下脚。 “该死的苏闻岁!定是因为姻缘一事迁怒于我,可恶至极!” 她冷笑一声,掏出一张符箓捏成苏闻岁小人的模样,然后“哗”地一声将剑拔出来,几下砍碎纸人。 “砍死你!让你对我发火!真真是气死我了。” 虞茉凝发泄完,盯着自己手里的佩剑沉思了半晌,又收了回去。 她还没有取名字。 一是因为最近太忙给忘了,二是因为取也不知道取什么,索性搁置下来了。 “之后再说吧……” 她喃喃道,疲惫地坐在了榻上。 “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不用想都知道会是谁在外面。 “师妹,开一下门。” 虞茉凝没有动。 “师妹?” 门外的苏闻岁又敲了几下,但虞茉凝依旧没有给他开门。 他叹了口气,道:“那便等你消气了再开吧。” 此事是他的错,虞茉凝不愿开门见到他也无可厚非。 或许……可以给她买些吃的来? 这么想着,苏闻岁便下了楼,去街边看看有什么虞茉凝会喜欢吃的东西。 客房内,虞茉凝听到苏闻岁这句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还是师兄吗? 莫非被夺舍了? 她“嗖”地一下从床榻上跳下来,走到门前,却没有听到苏闻岁的动静。 这人又去哪了? …… 苏闻岁边走边看,梦显梦州显然比扶摇山繁盛,连街边小铺都要多很多。 他看到了昨日给虞茉凝买的蜂蜜饼,迟疑片刻还是打算再逛逛。没走几步,他在一家铺子面前停了下来。 “芙蓉糕。” 苏闻岁不知道好不好吃,但闻着很香甜,便买了十块。 他回去时,门依旧锁着,在门前站了一会,才开口,“我给你买了芙蓉糕,可以把门打开了吗?” 屋内,虞茉凝正在发呆,听到这句话后被吓了一跳,紧接着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她忽然变得不安,语气冷下来,“你是谁?” “?”苏闻岁不解,“你说我是谁?” 然而这句话落在虞茉凝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了。 “冒充我师兄,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什么跟什么? 苏闻岁不知道虞茉凝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又重复了一遍,“快开门,你不想吃芙蓉糕吗?” 虞茉凝谨慎道:“你哪来的芙蓉糕?” “我方才出去给你买的,就在这条街前面不远处的位置。”苏闻岁答道。 这更不可能是师兄了! 被自己关在门外,不仅没生气,还去给她买了糕点? 这事情放在谁身上都正常,但唯独放在苏闻岁身上,显得格外诡异。 见虞茉凝迟迟不肯为自己开门,苏闻岁下意识就要说她两句,但一想自己是在哄她,又悻悻地换了句话,“师妹,我待会还要运转千里眼,放我进去好吗?” 听到千里眼,虞茉凝才打消了怀疑,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打开了门。 门外果真是苏闻岁。 他将芙蓉糕放在了桌子上,清了清嗓子,“给你买的,吃吧。” 虞茉凝狐疑地问道:“为何突然给我买?你下毒了?” “……”苏闻岁叹了口气,“虞茉凝,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对你下毒?” “那你为何要买?” “我想给你买还需要原因吗?” “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很奇怪吗?” 见虞茉凝不依不饶,他闭上眼,似乎妥协了,语气慢吞吞道:“给你的赔礼,方才在卜算宗,是我的错。” 苏闻岁居然会给她道歉?虞茉凝一瞬间以为自己陷入幻境了,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痛得咧开了嘴。 苏闻岁看到这一幕,实在是忍无可忍,“虞茉凝,我就是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对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所以来给你道歉!并且去买了芙蓉糕想让你开心一些。” 他一口气说完,耳垂微微泛红,脾气忽然上来了,“你爱吃不吃,不吃……不吃就放着!” “谁说我不吃了?” 虞茉凝拿起一块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她一边嚼着芙蓉糕一边偷偷瞄着苏闻岁,只见少年一脸不自在地站在窗边,抱着双臂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这是虞茉凝两世以来第一次从苏闻岁嘴中听到道歉的话。 真是稀奇。 她几口便吃完了一块芙蓉糕,随后又拿了一块。 “还挺好吃的。”她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似乎有些犹豫,又磨磨唧唧地憋出来几个字,“我原谅你了。” 苏闻岁动了动,他轻哼一声,转过头看向虞茉凝,“等你吃完,我们谈谈。” “谈什么?”虞茉凝掏出方巾擦了擦手,“现在说吧,我等会再吃。” 她走到床榻边坐下,靠在床头懒懒地看着一旁的苏闻岁。 “你说我不了解你,我想了想,你说的没错。”苏闻岁语气有些生硬,但虞茉凝却听出来了言外之意。 她歪歪头,没有说话。 “所以……” 能让我多了解一下你吗? 苏闻岁卡了壳。 这种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若是虞茉凝突然对他说这种话,他肯定也会觉得对方被 夺舍了。 苏闻岁深吸一口气,“所以,你现在心情如何?” 嘴里的甜腻还未彻底散去,虞茉凝想了想,开口说:“尚可。”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虞茉凝出神地看着放在桌子上的芙蓉糕,过了一会,自顾自地说起来话。 “十二岁那年,我睁开眼,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从哪来到哪去。我那时候很害怕,但也没办法,于是开始了漫无目的地漂泊。” 苏闻岁怔怔地看着她。 少女靠在床边,语气平静。 “我甚至不知自己叫什么名字。” “后来,我遇到了一位女子,她姓虞,有个女儿叫阿凝。”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有些好笑地说:“这位女子见我饿着肚子可怜,便经常掏钱给我买些饭,不过她并不住在那片地方,所以后来她离开了,那日告别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她了。” “那时候我想,反正我也没有名字,要不就叫虞凝吧,可我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茉字,我分明不识几个字,却很清楚茉是怎么写的。” “也许……与我的过去有关。所以我就给自己取名为虞茉凝。” 这件事情她从未告诉过他人,甚至连乌和春都不知道。 因为她感到窘迫,自己的名字居然借用了他人的姓和名。 当真是如此敷衍,如此奇怪的名字。 做乞儿的时候她放低自己的自尊心,不在意自己姓甚名谁,但来到长洲派后,她无端生出一丝羞赧。 少年人的自尊心,在那一刻疯长出来。 她有意将自己的过去隐瞒,隐去那段狼狈不堪的日子。 但许多个日夜,她也会梦到。 梦到自己与其他乞儿抢夺食物,梦到自己在冬日的夜晚瑟瑟发抖,梦到自己遇到妖兽吓到腿软但也要哭着往前跑。 来到长洲派后,她总算苦尽甘来。然而她过度贪恋这甘甜,纵容自己的懒散,导致后来遇到危险时,什么都做不了。 “我确实好吃懒做,讨厌修行,因为这很累,而我过去已经累得够多了。”虞茉凝抬起手指,聚出一道灵光,“所以前世你才那么讨厌我,而我也觉得你很莫名其妙,修你自己的行就是了还要管我。” 苏闻岁没有说话,他看着虞茉凝,安静听着她讲述自己的过往。 “我现在后悔了,”她说,“非常非常后悔。” “我不开心,从重生后到现在,我一直不开心。”她低下头,收回那道灵光,“尤其是在得知黑衣男子还是因为我才出现在长洲派后,这种情绪达到了顶峰。愧疚、不安、自责交织在一起,没日没夜地折磨着我。” “师兄,若是师父知道了,是不是也会讨厌我?” 她看向苏闻岁,神色郁郁。 “不会。”苏闻岁开口回道,“师父不会,我也不会因为此事讨厌你。” “你是长洲派的人,也是……我们的家人。家人遇到危险,我们又怎会因此责怪?” 他笑了笑,走到虞茉凝身边,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你还不了解师父吗?他怎么可能会因为此事讨厌你?况且你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另有隐情。” “别摸我头!”虞茉凝不满地叫了一声。 眸中的郁郁散去几分。 “那你现在还讨厌我吗?”苏闻岁问。 “讨厌啊。” “为何?” 虞茉凝翻了个白眼,“怎么,你以为聊这几句咱俩之间就能其乐融融你好我好了?” 想了想那副场面,苏闻岁没忍住皱了皱眉,“不会。” “那不就得了,”她伸出手指了指芙蓉糕,“给我拿过来。” 然后又道:“况且,咱俩能变成这样又不全是因为修行的事,你这人脾气有多差心里没点数吗?你能跟谁相处好啊。” 苏闻岁没忍住道:“你脾气就很好了?” “都不好,谁都没别说谁了。喂,怎么不给我拿过来?” “自己拿。” 虞茉凝轻哼一声,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子旁拿起芙蓉糕,她怔了怔,随后觉得自己也是很莫名其妙。 为什么会突然对苏闻岁说出来那些事情? 明明…… 她决定一辈子都不告诉别人的。 24. 师妹的吻 虞茉凝吃完十块芙蓉糕后,与苏闻岁谈论了一下关于寻息灯的事情。 从那位弟子嘴中得到的消息并不算多,他们一时也不知接下来要如何做。 难道要……潜入进去提前偷走吗? 苏闻岁立马否定了这个方案。 “那位蒙面人既说她会解决,那我们先不必急切。”他开口说道,“待我找到黑衣男子的位置,便来找找蒙面人,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有这张小笺,倒也可以试试。” 他说罢便坐在地上开始催动千里眼阵法。 微弱的光芒在识海中浮现出来,他集聚体内灵气,试图在这两片区域中找到光芒的确切位置。 灵气极速消散,他顿时感到一阵疲倦,接着便是乏力感涌上全身。 灵气消耗的速度愈发快,他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识海内原本模糊不清的地域图渐渐清晰,他观察着雪坠林附近,看见了那微弱的光芒正在雪坠林中缓慢地移动,最终停下。 黑衣男子在雪坠林! 还未来得及为得知此消息欣喜,他就感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之气,在他反应过来后,猛地喷出一口血,眼前阵阵发黑。 糟了,用过头了。 他忘记减少催动阵法的灵气用量,一不小心将体内大部分灵气都注入了阵法,一时受到了较为严重的反噬。 “师兄!”虞茉凝惊慌失措地将他扶起来,“你先坐在床上,怎会被反噬?莫非被黑衣男子发现了?” “无事,我坐在椅子上即可。”苏闻岁擦去嘴角血迹,让虞茉凝扶着走到了椅子旁。 他道:“并未被发现,只是我一不留神用了太多灵气。” 他顿了顿,“黑衣男子在雪坠林。” 雪坠林,在梦显梦州的隔壁,但离扶摇山却无比遥远。 所以只需要在黑衣男子来到扶摇山前将他击杀即可。 “雪坠林那边妖兽很多吗?”虞茉凝问。 妖兽既为黑衣男子所驱使,那么平日里定然不会与此人相隔太远。 苏闻岁沉吟片刻,道:“雪坠林与万苍泽离得很近,妖兽数量也比其他地方要多不少,不过毕竟是仙域地界,妖兽不会大摇大摆地出现。” “但听闻那边,倒是有许多化成人形的妖作恶。” 不过有寒星门在,这些妖物倒掀不起什么风浪。 虞茉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身上的通讯玉牌忽然发出一声细响,苏闻岁拿出来,发现是乌和春的消息。 “师父让我们忙完先回去。”苏闻岁看完消息对虞茉凝说,“顾师妹的魂十分虚弱,我们门派的藏书阁记载如何滋养魂魄的书籍并不多,师父打算去一趟水昆山的千书殿。他不在的这些天,叫我们看好门派。” 苏闻岁低头回了一句好,又说:“雪坠林我们过些日子再去,快入冬了,去那边需要带些厚衣裳,这次出来我带的钱并不多。” “想来一时半会黑衣男子是不会离开雪坠林,方才我看他的踪迹在某一处停了下来,也许他在这里有居住的地方。” 整理完思绪后,苏闻岁站起身,他看向一旁认真听他讲话的虞茉凝,顿了顿,“你怎么不说话?” 虞茉凝眨了眨眼,“我在听你说啊,既然师兄已经想好了,那便如此就好。我也很担心顾师姐,回去后我们也帮帮忙。” 难得见虞茉凝不在他说话的时候打断他,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苏闻岁沉默了片刻,不再多言,将被褥再次铺在地上,坐在那开始打坐。 虞茉凝盯着他看了一会,也坐在榻上开始打坐。 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天色渐晚,虞茉凝睁开双眼,发了会呆。 她站起身,打算出去走走。 “去哪?” 苏闻岁突然睁开眼,开口问她。 “出去逛逛。”她懒洋洋地开口,推开门下了楼。 苏闻岁默了片刻,朝她追了上去。 “一起吧。”他说。 夜幕下梦显梦州灯火阑珊,街边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语笑喧阗,在这种氛围下,虞茉凝与苏闻岁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几许。 “何时我们扶摇山也能如此热闹……”虞茉凝感慨一番,“待长洲派日后成为仙域第一,说不定就可以了。” 她说罢,侧眸睨了苏闻岁一眼,“师兄可要加油啊,明年继续拿大比第一名。” 苏闻岁不置可否。 二人走走停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大多数时候都是虞茉凝在吐槽,苏闻岁沉默地听着。 他步履慢了几步,看向面前少女的身影。 她脚步轻快,散落在背后的墨发晃来晃去,头上的素簪在烛火月色下散发出淡淡银光,花链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摆。 苏闻岁过去不是没有期待过自己的师妹会是什么样的人。 十多岁时,乌和春笑着对他说:“待日后有了小师妹,嘴巴可不许再这么毒了。” 他面上虽不以为然,可在后来内心偶尔也会想想,师父会收什么样的徒弟,师妹是否可爱单纯。 那几年乌和春虽领进门派几位弟子,但却始终没有再收亲传,直到他十八岁这年,虞茉凝出现了。 乌和春笑盈盈地对他们说,以后虞茉凝就是他的亲传小弟子了,也就是他们的小师妹。 “小师妹……” 苏闻岁回过神,呢喃着这三个字。 他又想起来在卜算宗时,自己忽然冒出的莫名的心绪。 一个答案模模糊糊地从心头一闪而过。 他下意识否决。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 “苏闻岁,你干嘛站着不走了?” 他抬眸望向虞茉凝,少女一脸嫌弃与不耐,但她的眼睛,却依旧亮如星火。 在这夜色之下,人潮汹涌中,他只看见了她黑玉般清亮动人的双眼。 怎么可能喜欢她? “……” 苏闻岁抬脚跟上去,语气平淡,“方才在想事情。” 虞茉凝挑了挑眉,没有询问是什么事情,她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湖边,月光星辰下,湖面波光粼粼。 夜风突然吹起,在人群中穿梭,带来阵阵寒意。 已是秋末,快要入冬了。 她不喜欢冬天。 …… 穿过小桥,湖的另一边多是酒肆茶楼。 虞茉凝提议,“去吃个晚膳吧?” 苏闻岁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震惊:“你又饿了?” “……什么叫又?”虞茉凝径直走到一家酒肆面前。 苏闻岁拉住她,“你要饮酒?” 虞茉凝盯着苏闻岁拽着自己手腕的手,不知怎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摇摇头:“不喝,但这家小菜应当好吃,隔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所以你是又饿了?” “师兄现在连我肚子饿都要管?” “……”他无奈松开了手,“行,剩下的钱都进你肚子里好了。” 手腕处还残留着一丝温热,虞茉凝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酒肆。 他们走到酒肆二楼,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这家酒肆生意兴隆,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客人呼唤声接二连三。 “栗子闷鸡、炒五花肉、鱼羹汤、嗯……还有胡饼也来两块,再来几块甜糕,那日的蜂蜜饼就很不错,要五块。”虞茉凝又想了想,“来都来了……一罐秋酿。” “喂,你能吃的完?” 虞茉凝笑了笑,“不是还有师兄吗?一起吃。” 苏闻岁去付了钱,他回来后一挑眉,似笑非笑道:“我们现在身无分文了,回门派路上这几日就饿着吧。” “……”虞茉凝轻轻哼了一声,从芥子袋里掏出几块灵石,对着苏闻岁扬扬下巴,“师兄没钱了但我还有呀。” 苏闻岁默了默。 待小二把饭菜都上齐后,苏闻岁看着那一罐秋酿,伸出手指了指,语气疑惑:“你一个人喝完?” “你不喝?”虞茉凝愣了一下。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这罐秋酿上,过了半晌,苏闻岁才慢吞吞地说:“我没喝过酒,你喝过?” “没……”</ p>但买都买了,也不能浪费。 虞茉凝给自己和苏闻岁各倒了一杯,她端到嘴前闻了闻,一股清冽酒香沁人心脾。 她抿了一口,皱着眉又放了下去。 算了,先吃吧。 苏闻岁吃的不多,桌上的饭菜基本上都让虞茉凝一个人吃完了,她边擦嘴边说:“师兄养尊处优惯了,我过去饥一顿饱一顿,有时连着几日都吃不饱肚子。” 她餍足地眯起双眼,又将那杯酒端起,一饮而尽。 然后—— 倒在了桌子上。 苏闻岁被吓了一跳,他语气焦急:“虞茉凝?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抬起她的脸,只见这人呼吸平缓,微微张唇,脸颊泛起红晕。 她喝醉了。 意识到这点后,苏闻岁突然收回了手,虞茉凝又“砰”地一下倒了下去。 “笨蛋,一杯倒还喝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端起酒杯,边喝边望向窗外万家灯火。 街边依旧人来人往,偶有少年人牵着彼此的手,眉眼弯弯走过小桥。 最终这一罐秋酿全被苏闻岁喝完了。 他满身酒气,皱着眉拍了拍虞茉凝的头,“醒一醒。” “别……打扰我睡觉。” 少女娇软的声音落在苏闻岁耳朵里,但这并未让他怜惜心软,而是语气微冷,“你不起来是打算在这里过夜吗?” 一阵安静。 虞茉凝睡得香甜。 苏闻岁盯着她看了半晌,也不知怎的,他最后竟将她抱了起来。 “……” 可她醒不来,不抱着回去,总不能真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不问。 苏闻岁为自己找好了理由,抱着虞茉凝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肆。 晚风轻轻拂过发梢,苏闻岁稍微清醒了些,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虞茉凝,突然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她。 大比那次,他抱过一次虞茉凝。 可那时情况紧急,他也没多想什么,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 苏闻岁抬脚,随后加快了脚步,他飞快地在人群中走着,耳边只能听见风声与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为什么? 他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情。 是因为喝多了酒吗?听闻酒水饮多了也会心跳加速。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 待到了客栈已是亥时。 他走进客房,欲把怀中少女放在床榻上。 可忽然间,虞茉凝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好香……蜂蜜饼……” 她把自己当成了蜂蜜饼。 苏闻岁面色一僵,试图将虞茉凝的手拿开。 但她抱得太紧了。 “松开。”苏闻岁严声说道。 虞茉凝听不到,她蹭了蹭苏闻岁的脖子。 一股诡异的感觉冲至全身,苏闻岁忍无可忍,一把拽下虞茉凝的手,将她狠狠放在床上。 然而在他弯下腰放虞茉凝的瞬间,少女又使出力气想要起身继续抱着“蜂蜜饼”,于是他无意间蹭到了什么。 柔软、又带着酥麻之意。 刹那间,苏闻岁脑海一片空白。 他不可置信地伸出手覆住脸颊那块还有些酥麻的皮肤,心头阵阵悸动。 方才那是…… 虞茉凝的唇碰到了他的脸颊。 苏闻岁后退了几步,心跳声再度震耳欲聋,然而此时四周却无了风声,他清楚地感受着心跳的跃动。 这是意外—— 虞茉凝什么都不知道,她并非有意。 不过是……不过是一个无意间的吻罢了。 他不说,谁都不会知道。 苏闻岁恨不得立马给自己施个失忆诀,忘掉今夜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约一刻钟后,才拖着僵硬的腿,走到了铺着被褥的地方。 无心之举,不必如此在意。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再去想这些。 25. 原来是你 虞茉凝醒来时,头晕脑胀。 她茫茫地想,昨夜发生了什么,但她只记得自己在喝酒,然后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所以她是喝醉了吗? 虞茉凝撑起身子,看向一旁打坐的苏闻岁,她没有起身,又趴了回去,出神地看着师兄。 昨夜是苏闻岁带她回来的吗?这人居然没有把她直接丢在酒肆。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苏闻岁缓缓睁开双眼,与虞茉凝的视线对上。 然后猛地别开目光。 虞茉凝没有发现苏闻岁的异样,她站起身,推开木窗看向外面。 一阵寒风蹿了进来,吹起她的颊边碎发,带着朦胧睡意的眸子渐渐清醒。 楼下站着好几位卜算宗的弟子,其中的一位,是昨日为他们卜卦的少年。 “那俩人应该就在客栈里,我们现在冲进去抓住他们,居然敢偷我们的镇宗之宝!” “……” 虞茉凝眨了眨眼,感到不可思议,她转过身看向苏闻岁,语气带着不确定,“你听到他们说的了吗?不会指的我们吧?” 楼下少年愤怒的声音再度传来。 “怪不得昨日朝我打听寻息灯,原来不怀好意!偷窃贼,该死!我还被那女子装出来的单纯模样给骗了!” 什么叫装出来的单纯模样……? 虞茉凝翻了个白眼,心生不满,眼看着这群人要闯进客栈,她问苏闻岁:“我们现在要去跟他们解释一番证明清白吗?” 苏闻岁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你在这待着,我去解决。” 说罢他便推开门下了楼。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楼下就传来了打斗声。 虞茉凝一惊,正欲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苏闻岁就跑了上来。他拉住虞茉凝的手腕,脸色很臭,语气也带着刺,“一群蠢货,说什么都不听上来就打,我们先离开这!” 他刚说了一句话,昨日那少年就拔剑刺了过来,当真是蠢人。 苏闻岁原本就看那人不顺眼,如今更是厌恶。 他原地画了个传送阵,带着虞茉凝离开了客栈。 他们传送到了一片山林中。 虞茉凝道:“这样落在他们眼中,恐怕就是我们畏罪潜逃。” 苏闻岁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手还握着虞茉凝的手腕,理应当现在松开,可他却不想。 万一又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他看着周围,但四下寂寥,只有木叶萧萧。 “师兄?” 虞茉凝疑惑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忽地松开手,慌乱地后退几步。 他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疯了不成? 见苏闻岁的神色变幻不定,虞茉凝也提起了心,她紧张兮兮问:“怎么了师兄?” “……没怎么。”苏闻岁敛下眼眸,他不再不去看虞茉凝,沉吟片刻,“他们当中有认识你我之人,若是闹大怕是会惊动师父。你先在此地待着,我单独去会会他们的领头弟子。” 虞茉凝不解:“为何我不能跟着去?师兄是嫌我无用?” “不是。” 他定定地看着虞茉凝,私心说不清道不明,现如今也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思考,“我能解决,你就不用跟着了。” 他的语气有些冷硬,带着不容置喙。 说罢,便在虞茉凝的脚下画下阵法,将其护在里面,看着一脸不爽的虞茉凝,他又心头一动,悄悄在她身上留下一缕灵气。 然后转身就朝着林外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是不想让虞茉凝与卜算宗那位少年再见面的私心,还是想要再挡在她前面保护她一次的私心? 小师妹在成长,她已经不需要躲在他的身后了。 曾经他嫌弃虞茉凝胆小怕事又不够努力,可如今少女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勇气,他却…… 他却有了落差感。 是那种,虞茉凝不再需要他的落差感。 哪怕过去他们关系再差,一起出行遇到危险后,虞茉凝的目光都会落在他的身上,正如那次遇到离念花妖。 人心复杂,他一边为虞茉凝的成长感到欣慰,一边又因为虞茉凝的不需要自己而感到不安。 虞茉凝本来就讨厌他,等之后……她成长到再也不需要旁人的时候,他们二人岂不是会更加疏远? 现如今因为重生及黑衣男子一事虞茉凝与自己同行,待事情彻底解决,他们之间也就只剩下“互相讨厌”的师兄妹这层关系了。 苏闻岁低声笑了笑,自嘲之意分外明显。 因为不知何时开始,他不讨厌虞茉凝了。 …… “就是觉得我帮不上忙呗,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自大啊!真跟那些卜算宗弟子打起来,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虞茉凝勃然,她冷冷地抱臂靠在树干上,看着自己面前的阵法。 这阵法她破不了,不然早出去了。 看似保护,实则把她困在了这里。 虞茉凝将手放在佩剑上,有些蠢蠢欲动。 要不她试试强行打破阵法? 然而还未等她执行这个念头,面前的阵法就突然被人从外面击破! 一道凌厉的剑意将苏闻岁布下的阵法打碎。 虞茉凝眸光一滞,还未等她拔剑出鞘,那道剑光便直直地从面前飞过,打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她怔在原地。 因为面前空无一人。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来,覆在了她的唇上。 “别出声,是我。” 虞茉凝愣住了,这声音她认得,居然是那日遇到的蒙面人! “你怎么会在梦显梦州?” 蒙面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 虞茉凝急忙转过身看向蒙面人。 果真是一位女子,她的身形比自己高一些,斗篷下的黑纱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枯叶阴影之下,晦暗难辨。 虞茉凝不动声色地将手落在剑柄上,“这位道友,可否告知身份?” 蒙面人平静地看着虞茉凝,似乎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剑芒一闪,她拔出剑横在了蒙面人脖子上。 但她此番举动并未让蒙面人惊慌,那双眼睛冷漠的看着虞茉凝,似乎觉得她这么做格外可笑。 “你又是为何知晓……我重生一事?” 眼前少女面 色冷峻地看着她,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露,剑意即刻迸发! “我心。”她笑了一声,淡淡开口,“这是我的剑名,你可以这么叫我。” 我心?虞茉凝顿了顿,没有收回剑。 蒙面人继续道:“至于我为何知晓……此事乃天机,暂不可泄露。” “放下你的剑,你打不过我。”她伸出手,轻轻拨开虞茉凝的剑,“我对你并无敌意,若非你来到卜算宗,我也不会出现。” 虞茉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思索几许,厉声道:“是你偷了寻息灯?!” “哈,你倒不算蠢。”她弯了弯眼睛,眼中的冷漠散去几分,“我说了我会解决,不曾想到你居然按耐不住,也来了这里,还替我顶替了罪名。” 她整理了一下斗篷,漫不经心问:“苏闻岁为何也跟着来了?你应当没蠢到告诉他重生一事吧?” 虞茉凝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但未等她说什么,一道剑光直直地从身后蹿了过来。 “我心”嗤笑一声,抬剑挡住。 苏闻岁挡在虞茉凝面前,侧头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虞茉凝没想到苏闻岁居然回来了,她下意识抬起手腕,果不其然,上面缠着一缕灵气。 只是设下阵法并未让他放心,因此他又在虞茉凝身上留下自己的灵气,若是虞茉凝遇到危险,他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你们的关系,居然这么好了吗?” “我心”冷冷地看向苏闻岁,这一瞬间她眼中一闪而过复杂到难以辩清的情绪,随后她挥剑反攻,与苏闻岁的剑刃两两相撞! 二人的修为竟大差不差! 甚至……苏闻岁目光一凛。 面前蒙面人的修为比他高上那么一些。 但也不一定打不过。 他们二人交手起来,虞茉凝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惊了一瞬,急忙开口:“你们怎么打起来了?等等……我心!” “我心”听到虞茉凝的声音,一时有些不解,但也没再出手,她挡住苏闻岁的剑,声音平静:“我对虞茉凝并无恶意,可以停下了吗?” 苏闻岁冷冷地看着她的双眼,僵持了几息,他收回了剑。 “我心”不屑地轻哼一声,她走到虞茉凝面前,道:“不管怎样,如今你们被卜算宗误会是因为我,此事也好解决,把我抓到他们面前即可。” 说完这句话,她略有些烦躁,“本来想毁掉寻息灯,现在是毁不了了,不过如此一来,想必卜算宗对镇宗之宝的看护会更加严厉。” 她挑了下眉,凑到虞茉凝耳边,轻声道:“这一世,总归不会再被那人偷窃了吧?” 虞茉凝心头一跳,与“我心”对视。 女子的双眼格外冷清淡漠,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还会继续盯着卜算宗的,毕竟这群蠢货连个镇宗之宝都看不好,指不定还能再被偷一次。” “总之有我在,这一世寻息灯不会再落到他手中了。” “来吧。”女子与虞茉凝拉开距离,她瞥了一眼苏闻岁,似笑非笑,“等会你们一起上,至于怎么逃,不用担心。” “我最擅长的,就是逃命。” 26. 血是冷的 秋风呼啸,枯叶落满梦显梦州。 卜算宗弟子们正愤愤地四处寻觅苏闻岁与虞茉凝的身影。 那领头的男子转身对身后的少年说:“你确定是他们偷走的寻息灯?” “确定!”少年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日只有这二人询问了寻息灯的事情,若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男子默了默,不敢苟同,他心道:“苏闻岁这种心高气傲的人当真会行偷窃之事吗?” 但如今线索就这些,皆指向那二人。 男子叹了口气,继续领着弟子们寻找。 然而没走几步,前方忽地传来一声巨响,一位披着斗篷蒙着面纱的人在地上滚了几圈,而她的手中,正拿着他们卜算宗的寻息灯! 那蒙面人狼狈地站起身,拔出剑朝着不远处挥去,男子顺着她剑指的方向,看见了苏闻岁与虞茉凝。 “还愣着作何?这才是偷窃你们寻息灯的人!”虞茉凝呵道。 少女清亮悦耳的声音落在卜算宗那位少年耳朵里却刺耳得很,他面色一红,想起方才自己信誓旦旦说出来的话。 当真令人羞愧! 他也拔出剑,跟着冲了上去。 都怪此人,害他丢了个大脸! “我心”察觉到有一股剑气中带着慌乱与戾气,挑眉望向那人,见是卜算宗弟子后,她不由得嗤笑出声。 “蠢货。” 说罢,她便一剑将少年打飞。 “要打败我的人,可不是你。” 她转身迎向虞茉凝的剑,交手几番下来,她眸中一闪诧异,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怎么变强了?” 虞茉凝大为不解,“此话何意?我不能变强吗?” “我心”失笑,摇了摇头,“当然能,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毕竟在……在外人眼里,长洲派的小师妹弱得很。” 她也不再故意收力,击击带着自身八九分的实力朝着虞茉凝攻去。 “我心”的剑法很快,她像是亡命之徒,每一招都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意。 虞茉凝不免心中一震,这人是经历了什么?剑势居然如此疯狂。 原本在一旁站着观察“我心”的苏闻岁此时也挥剑来助虞茉凝。 两刻钟前,他们与“我心”商量了一下待会在卜算宗弟子面前要如何做,“我心”提出来让苏闻岁协助虞茉凝将她打败,并且要求寻息灯由虞茉凝“抢夺”回去。 苏闻岁对此无异议,虞茉凝却问为何。 “我心”说,她只是单纯不想让苏闻岁打败她罢了,说完这句话,连看都没看苏闻岁一眼,就转身往前走。 当真是个怪人。 苏闻岁打出几道剑气,为虞茉凝提供近身的机会。 虞茉凝心下了然,他们第一次配合,倒也有几分默契。 她猛地跃至“我心”身边,二人对视一瞬,她轻声问:“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我心”笑了一声,迎住这一击,“不知道,也许还会见,但我更希望……” 女子一字一顿,语气淡漠:“我们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剑气落在“我心”手腕处,寻息灯被甩了出去,虞茉凝伸出手接住,随后又对着“我心”打出剑光。 但这一次,女子利索地躲开了,她对着一旁呆若木鸡的卜算宗弟子弯了弯眉眼,语气近乎嘲讽:“一群蠢人,小心下次再被我偷走啊!” 说罢,她脚底下忽然冒出阵法光芒,整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卜算宗弟子们被这话激怒,但蒙面人已逃掉,他们只能将愤怒又压回去,你看我我看你,一时皆心中气闷。 领头的男子对着虞茉凝与苏闻岁拱了拱手,带着歉意道:“此番是我等错怪了二位,实在是对不住。二位若不介意……” “不必。”苏闻岁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还有事,既然此事已解决,就不久留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男子落在那位少年身上,眉梢上挑,“下一次,记得搞清楚再动手。” 那少年面红耳赤,抿嘴不语。 虞茉凝扫了他们一眼,觉得卜算宗弟子怕不是成日里闷在门派里卜卦卜傻了,怎么一个个的都不精明。 不过卜算宗这些年的确远不如从前,但这些也不是他们该担心的了。 “师兄,我们走。” 经此一番,卜算宗连夜将那些镇宗之宝换到了更加隐秘安全的地方,还增加了几道阵法提防偷窃贼。 在回客栈的路上,苏闻岁一直没有说话,虞茉凝便主动开口解释:“她……就是写下那张小笺的蒙面人。” “师兄,你有什么头绪吗?”她抬眸看向苏闻岁。 苏闻岁摇了摇头,回想起“我心”的语气态度以及招式,还有她的那把血红色的剑。 “过去从未见过此人,她却认得你我。” 属实奇怪。 虞茉凝又说:“她知晓我带着记忆重生,却不知你也是重生,我也并未透露这件事。好在她并无敌意,也算是件好事。”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虞茉凝也有些饿了,她让苏闻岁先回去,自己则去买些吃食。 他们打算下午启程回扶摇山。 御剑飞行要飞个几日,她打算多买一些放在芥子袋里,路上饿了吃。 掏出来为数不多的灵石,虞茉凝数了数,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要精打细算了,不能看见什么就买什么。 沿着街边走了一圈,她买了几块可以充饥的干饼,最后又没忍住把剩下的最后一颗灵石拿去买了蜂蜜饼。 回到扶摇山之后就吃不到了。 买完这些后她拿出来一块边走边吃,剩下的被放入了芥子袋中。 “为什么苏闻岁不喜欢吃甜食呢?”虞茉凝一边嚼着蜂蜜饼,一边不解地嘀咕着。 走到一条小巷前时,她突然感到胃部一阵翻涌,剧烈如针刺一般的痛意席卷而来,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饼,面色一白。 怎么回事…… 越来越痛,痛到像有人拿刀砍入她的胃,又来回扭转搅动血肉一般。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无人的小巷,一只手扶住墙,弯下腰闭上眼睛紧紧咬住牙关。 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难道蜂蜜饼有毒?可前两日她也吃了,并没有出现这种状况。 痛,太痛了! 铺天盖地的痛意折磨着心神,她猝然睁眸,额头青筋暴起,手里的饼掉在了地上,染上灰土。 接着是全身上下的燥热,热得如火炉般在燃烧,热得像天地间霎时变成了炎炎夏日,被烈阳疯烤身躯。</p >“我要找到她了……” “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那诡异的声音再度于耳边响起,虞茉凝惊恐地听着,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 是谁?这个人到底是谁? 忽然,她感到喉咙有一口血直直地涌上来,但比吐血更恐怖的是,她清晰地感觉到这口血居然…… 虞茉凝身子开始发颤。 这口血居然是冷的! 并非滚烫的血,而是如冰雪般寒凉。 她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声喷出来,整个人跪坐在地上,仰头大口喘着气。 接着更令她惊悚的事情发生了——她在那滩血中,看见了一片被染红了的花瓣。 虞茉凝怔怔地看着花瓣。 这是她吐出来的?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虞茉凝惊慌地伸出手将那片花瓣拿出来,狠狠地将它捏碎! 离念花妖的话再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我是一个废弃的棋子,去哪他都不在意。倒是你,是怎么从他身边跑掉的?” 可这些,前世都没有发生过,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倘若她真是妖,这些年来怎么可能无人发现! 她身上也没有妖气…… 等等。 虞茉凝顿住了,愕然地垂下头。 不知何时,她身上竟开始散发着淡淡的妖气。 但这一缕妖气极其薄弱,稍微压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果真是妖。 一个有着灵力的妖。 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连同前世活了快二十年,她居然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 她摊开手心,看着被她捏碎的花瓣。 还是一个不知名的花所化成的妖。 当真是造化弄人。 虞茉凝撑起身子站起来,她沉默地看着地上的血迹,想起前几日自己在虚荒大海杀了近百只水妖。 这算是杀同族吗? 虞茉凝突然感到反胃,她的胃部已然不再疼痛,只是激烈地翻涌着,似乎想要将肚子里全部的血肉都一同吐出来。 好难受。 她该如何做? 虞茉凝想了许久,打算暂且瞒下此事。 前世到死都没有发现自己是妖身,许是因为她也没杀过多少妖。 虚荒大海那次,她杀了太多同族,因此才被激发出了妖性。 黑衣男子。只要找到他,就能知晓一切了。 虞茉凝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擦去嘴角沾上的几滴血,平静地走出了小巷。 妖身一事,师父若得知也许不会太在意,但苏闻岁就不一样了。 他的家人是被妖所杀。 一旦让苏闻岁得知自己是妖,恐怕她这位好师兄不会轻易放过她。 虞茉凝压□□内妖气,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客栈。 她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苏闻岁,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可她也不知自己为何难过。 “虞茉凝。” 苏闻岁的高马尾在她眼前甩来甩去,那身红金色劲装格外显眼,带着少年锐气。 她听到他说: “回家吧。” 27. 不自知 一路朔风阵阵,直至第四日夜晚,他们才到了扶摇山地界。 待回到长洲派时,夜已深。 乌和春还未入睡,他站在门派前,看向自己的两位徒弟,柔柔一笑。 “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些天为师极为挂念。” “师父!”虞茉凝扑进他的怀里,眼眶一湿,这些日子的不安与恐惧涌上心头。 她克制住这股情绪,发现乌和春衣裳穿得很少,急忙说:“师父怎么穿这么薄?夜里冷,快快回屋吧。” “小凝,”乌和春的眼眸弯弯似月,在夜色下清亮动人,“我给自己贴了张回温符,无事的。” 可说完这句话,他却咳了一声。 这时,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苏闻岁开口:“很晚了,师父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好。”乌和春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面前二人身上来回看了几番,最后低声笑了笑。 他这两位徒弟的感情,看起来变好了不少。 送乌和春回到自己的院子后,虞茉凝也转身要回去,苏闻岁却突然喊住了她。 虞茉凝停下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苏闻岁。 可苏闻岁只是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怎么了?”她问。 过了有一会,苏闻岁才低声说了句:“无事,你回去吧。” 莫名其妙。 这几日苏闻岁愈发奇怪了,御剑飞行的这四日,他不止一次忽然叫自己的名字,然后又一句话不说。 虞茉凝怀疑他是被风吹傻了。 不过此时她心里也装着许多事,没有再追问苏闻岁,步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一走进屋子里,虞茉凝便抬手聚出一道妖气。 这几日她的灵力愈发虚弱,御剑时好几次都差些掉下去,起先她以为是自己耗费了太多灵力,可后来她渐渐发现,并非是御剑所导致。 而是她的灵力在消失。 体内的妖气充盈,而灵气渐少,若一直这样下去,她是妖的事情恐怕瞒不了太久。 这种事情闻所未闻,因此她打算明日在藏书阁找找书卷有无记载,若没有,她想与师父一起去千书殿。 风刮得门咯吱作响,她抬眸望向窗外,夜色寂寥,月光澄亮,没有点燃烛火却看得清四周。 她心事重重,想着这些事情何时才能是个头。 …… 次日一早,虞茉凝便去了藏书阁。 长洲派的藏书阁很小,所以她用了半个时辰就翻完了全部的书卷,并未找到记载妖身有灵力的书。 乌和春今日去水昆山,虞茉凝提出来想一同前去。 “可以,那便一起吧。”乌和春点点头,“小凝要吃早膳吗?我们稍后出发。” 虞茉凝摇了摇头,她如今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现在就走吧。” 虞茉凝并未告知苏闻岁自己要与师父一起去水昆山,对她来说这事没有必要特意通知一声,因此当她走后,苏闻岁沉默了许久。 “大师兄。” 慕叶之走了过来,他见苏闻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发生了何事。 “嗯?”苏闻岁回过神,看向他。 随后他问:“伤势好全了吗”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慕叶之道,“师父和小师妹是一起去千书殿了吗?” 提到虞茉凝,苏闻岁又不免想到她一声不吭就跟着师父一起走了,都不愿意告诉他一声。 他冷哼一声:“是,一大早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慕叶之下意识想说留下什么话,但不知是不是他最近思索了很多事,此时竟听出来一丝不对劲。 大师兄这句话……怎么听起来像是不满小师妹没有告诉他就跟师父离开了。 慕叶之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可能,大师兄怎会是这种人! 可他仔细想了想,还真有可能是这种人。 慕叶之一时面色复杂,看向苏闻岁的目光也带着不可言说的深意。 苏闻岁并未发现慕叶之的异常,他心情不愉,此时也不欲多说,朝着慕叶之点点头就走了。 慕叶之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据他所了解,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这么在意,那绝对是喜欢上那人了。 可是……大师兄这样的人,也会动心吗?况且,大师兄与小师妹的关系看起来并没有变得特别好。 慕叶之试图幻想一下苏闻岁动心的模样,发现实在是想不出来。 他只能幻想出来二人吵架的场面。 若是顾雪棠在就好了,她一定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想到顾雪棠,慕叶之垂下眼眸,心头浮起一丝怅然。 身边没有她的声音后,总是感觉不习惯,偶尔也会下意识喊出“顾师妹”三个字。 他好想她。 可无论等多久,他都愿意,只要顾雪棠能够回来。 他一定会郑重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这边慕叶之在暗自决定,另一边苏闻岁烦躁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虞茉凝,明明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为何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闻岁当机立断给自己施了个清心诀。 这样总不会再想她了。 一日光阴飞逝,水昆山千书殿内,虞茉凝在一本约有数百年年龄的古书上翻到了记载奇闻妙事的内容。 其中有一段为:“世间妖物成人多依赖时间,十年不行百年,百年不成千年。然,需得妖物自身强大,才可成人。” 她目光落在后面那一段话上。 “另有妖物借助外力,如催妖水、万物生之法、养妖术。此为正常催动妖物化人之物。但传闻记载,还有一千年难得一见之物——仙人露。” 虞茉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随后翻到下一页。 “仙人露,顾名思义,传闻乃天上仙人所赐雨露,浇灌在妖物身上,仅需一滴便可让妖物生出灵智,若有两滴,则妖物化人形,如若更多,此妖则彻底成人。” “拥有人之身躯,人之灵力,露水越多,维持时间越长,且难以辨别。” 这段话看得虞茉凝心跳如雷,顿时难以呼吸,她死死地盯着这段话,反复观看。 千年难遇的东西,被她遇到了? 若书中记载为真,难不成当初在她还是一朵花的时候,有人把一罐子仙人露全浇灌到她身上了? 当真是匪夷所思。 虽然虞茉凝不太相信,但她在千书殿找了一整日才找到一个记载妖身有灵力的书。此时她疲倦地合上此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头埋进双膝中。 倘若仙人露是真,那么会是谁对她用了这东西?那黑衣男子吗? 看 来真如离念花妖所说,自己是一个棋子,还是个极其重要的棋子。 想到这里,她不免愤愤又悲伤。她的人生居然由不得她选,可悲至极。 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让虞茉凝万念俱灰,霎时间四周都仿佛变得黯淡无光,一片黑暗,像她的未来一样。 放在一旁的书卷此时像张开了血盆大口,吞噬着她身为人族最后的幸福。 然而持续悲观并不是虞茉凝的性格,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悲伤之后便整顿好了心情,拿起这烫手的书卷,将它放回了原处。 乌和春在千书殿的另一侧,虞茉凝没有现在去找他,而是继续翻看着其余书卷,找如何滋养残魂的方法。 又是一个时辰,夜已深,千书殿内的人比白日里更加稀少,寥寥无几。 虞茉凝轻轻放下一本,一扭头便看见了朝她走过来的乌和春。 “师父。”她小声开口。 “小凝,我找到一本记载着养魂法子的书。”乌和春将那本书递给她,“这上面写了许多,有几样东西比较难拿到,剩下的我一个人即可解决。” 虞茉凝翻看了几页,这上面写着一些阵法养魂和灵水灵果护魂。 “咳咳……”乌和春咳了一声,他脸颊泛起一丝红,来水昆山的路上乃御剑飞来的,他忘记施避风诀,许是被风吹伤了身子。 想到这,他掏出来一颗丹药,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便吞了下去,对着虞茉凝说:“已经夜深了,我们明日一早回去。千书殿有歇息的地方,今晚我们便在此休息吧。” 虞茉凝点了点头,“师父先去休息吧,千书殿内也有些冷,记得为自己贴张回温符。” “好。”他弯眉笑了一下,便朝着休息区走了过去。 虞茉凝低头将这卷书上的内容全部看了一遍,记在心底。随后她拿出来通讯玉牌,给慕叶之发了过去。 慕叶之很快便回复了。 慕叶之:我已记下,辛苦师父与小师妹了。 慕叶之:你们是明日回来吗? 虞茉凝:明日一早回去。 慕叶之:这样……你有没有给大师兄说? 虞茉凝顿了顿,不解地看着这句话。 她为何要给苏闻岁再说一遍?慕师兄这番话怎么如此奇怪? 她没懂,于是在玉牌上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虞茉凝:为何给他说? 那边慕叶之突然不吭声了,虞茉凝等了一会也没见他再发,正要收回玉牌时,声音再度响起。 慕叶之:小师妹,你应该告诉大师兄一声,不然他会担心的。 虞茉凝:慕师兄此话何意?大师兄怎会担心这种事情?我与师父又不是去了危险之地,只是去了千书阁。 慕叶之:抱歉。 慕叶之:也许是我多想了。 虞茉凝盯着玉牌上的消息,大为不解,但也没再回什么,收起来后打算去把手里的书放回去。 长洲派内,慕叶之叹了口气。 虽然他对虞茉凝说是自己多想了,但内心却不认同。 也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慕叶之自嘲地笑了笑,他连自己对顾雪棠的感情都是失去后才意识到,居然还管起来大师兄和小师妹之间的事情了。 那时他不自知对顾雪棠早已动心,如今的苏闻岁,是否也是一样? 是否也是不自知对虞茉凝动了心? 28. 仙魔之战 已是后半夜,千书殿内阒寂无声。 虞茉凝的目光在书架上飞速游走,她丝毫没有困意,打算再翻找几本看看。 突然间,一本写着《战争史》的书卷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她想起长洲派如今的落寞与当年的仙魔之战难脱干系,便将这本书拿了出来。 一大段艰涩难以读懂的文字让她的手一顿,随后找了个位置坐下,仔细研究。 虞茉凝认得字不算太多,大部分都是乌和春教给她的,因此现在看这本书有些困难。 但大概意思还是能看懂的。 仙魔之战于一百三十年前发生,当年魔主名为冥落,有两个儿子,分别叫冥双、冥离。 冥落好战,统治魔域五十年间曾多次挑衅众多仙门,死在他手里的人族数量过百,他的儿子冥双甚至潜入仙门中残杀弟子。 人魔两族的恩怨积攒已久,战火一触即发。 然而在仙魔两域开战前,却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情。 华山派一夜之间被妖族灭门,门派弟子皆死无全尸,大弟子宋桦消失不见。 此事轰动仙域,也加剧了仙魔之战的速度。 因为冥落见仙门如此好灭,心中大喜,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向仙域开战。 妖族本就不如人魔二族强大,又因华山派一事被仙门盯上,也就没有搅和到仙魔之战中。 看到这里,虞茉凝想起顾雪棠曾说的华山派一事,心下不免疑惑。 这本书中也没有记载大师兄宋桦的结局。 虽说宋桦身死的概率很大,但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在此之后,妖族式微,恐怕与华山派灭门一事脱不了干系。 她犹豫了一下,拿出通讯玉牌,盯着苏闻岁的名字看了许久,才点开写下几个字。 都这个时间了,他应该睡着了。 但虞茉凝还是想发。 她发出去不到一会,苏闻岁就回复了。 虞茉凝:你睡了没? 苏闻岁:怎么了? 虞茉凝:我在千书殿,想问你一些事。 苏闻岁:说。 她想了想该怎么说,一笔一划写下。 虞茉凝:你可知当年妖族为何式微? 对面沉默了许久,才回了她一句。 苏闻岁:众说纷纭,但有一点能确定,妖族在那段时间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至于到底谁以及是什么打击,没人知道。 虞茉凝又回了苏闻岁一句,便收起来了玉牌。 她继续看下去。 仙魔开战后,长洲派前掌门率百位弟子迎战冥落和冥双,死伤惨重,最终随行弟子皆身亡,前掌门与冥落同归于尽。 “奇怪,冥离呢?” 虞茉凝又看了一遍这段话,没有提到冥离。 冥离这个名字,只在最开始出现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一百多年前的事情对虞茉凝来说太过遥远,也许是记载的人忘记写了,也许是冥离死得早没有参与到这场战争中。 她没有很在意,收起这本书放回了原处。 当年参加这场战争的长洲派弟子基本上全死完了,而乌和春因为身体没有参加,所以留下了一条命。 也让长洲派得以延续下去。 …… 清晨的千书殿渐渐多了些人。 乌和春睁开眼,稍微缓了一下便站起身,他走出休息区,看见了虞茉凝正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小凝一夜未眠吗?” 虞茉凝打了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挠了挠头,笑道:“啊……我昨夜没有睡意,现在倒有些困了。” 乌和春问:“要去休息一下吗?” 虞茉凝摇了摇头,“不用,现在就回去吧。” 他们需得回去商讨一番灵果与灵水要如何得到,时间紧迫,顾雪棠的残魂愈发虚弱,拖不得。 一路御剑迎着晨风,虞茉凝与乌和春回到了长洲派。 慕叶之看见他们回来,迎了过来,“掌门,小师妹。” “小岁呢?你去喊他,随后来我院子里,我有事告知。”乌和春道。 慕叶之应下,虞茉凝先跟着乌和春去了他的院子里。 不多时,苏闻岁与慕叶之便来了。 “师父。”他唤了一声,目光在虞茉凝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很快移开了。 “养护残魂的灵果,有几个比较容易拿到,扶摇山下便有售卖的。”乌和春慢慢说道,“但有两个……恐怕需要你们去一趟。” “天鸿园边缘的风沙镇,有一灵潭,位于镇中央,其潭水有修魂护魂的作用,取一小瓶即可。” “另一个则位于雪坠林的极寒山顶,其名为雪心,乃雪心树的果实。” “师父等等,”苏闻岁不解地看向乌和春,语气有些迟疑,“这风沙镇……不是已经消失了三百年了吗?” 此话一出,虞茉凝瞬间感到周遭空气都变冷了。 “的确如此。”乌和春点头说道,“这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风沙镇的确消失了三百年,但……谁说不能进入三百年前的风沙镇呢?” 他随意地从桌上扯来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道阵法图,递给苏闻岁。 “此事只有我们这几个掌门知晓,历年来无意间进入三百年前风沙镇的修士有十几位,但这十几位中,有一半都迷失在了风沙中。”他眉目带着担忧,“我过去曾跟着师父去过一次,这道阵法能让你们在取到灵水后立刻从风沙镇中出来。” “我在想,要不我单独前去……” 他顿了顿,闭上双眸。 “可我的身子,似乎真的不能再折腾了。” 这段时间没有一天是闲下来的,昨夜在千书殿与虞茉凝说话时,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因此才会去休息。 有时也会憎恶自己这副身子,却也无可奈何。 乌和春这番话叫他们一震,虞茉凝心头泛酸,一时无言。 前世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乌和春也未曾在他们面前露出这副脆弱的模样。 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了。 她心绪翻涌,所有的想法情绪最终融成一句话。 “师父,保重身体。” 他们这一去,少说半月,多则一月。 “嗯,”乌和春伸出手揉了揉虞茉凝的头,“你们也是,定要小心。” 告别乌和春后,他们分别回去收拾一番,打算午后启程。 待从飞沙镇拿到灵水后,他们便去雪坠林,到时取到雪心果后让慕师兄先回去就行了。 她与苏闻岁,要去会一会那黑衣男子。 虞茉凝掐了一张符箓,遮盖住身上再度散发出来的妖气。 只希望这一趟,一切顺利。 …… 天鸿园边缘,一片空旷。 虞茉凝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一圈四周。 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 她疑惑出声:“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慕叶之看着地图,摇摇头:“似乎并未。” 看来是要他们自己找飞沙镇的入口了。 苏闻岁蹲在地上,看着地面上一片稀疏的沙粒,沉吟片刻,“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分开找找。” 今日无风。 但是地上的沙粒却在滚动。 虞茉凝顺着沙粒滚动的方向,看向前方。 她抬脚走过去。 前方似有风,她对着面前空气伸出手 ,似乎触碰到了什么。 忽然间,她大喊一声:“入口在这!”便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眼睁睁地看着虞茉凝消失,苏闻岁和慕叶之想也不想就直直地冲了过来。 二人也一同被这片空气吞没。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漫无边际的沙地。 狂风不止,沙尘被卷得漫天飞舞,毫不留情地砸在来人的身上。 虞茉凝被这阵风沙吹得睁不开眼。 她方才感受到自己要被什么吸入进去,急忙对着苏闻岁和慕叶之大喊了一声,按理说,这俩人应该紧随其后地进来。 但她看了眼身后,空无一人。 她与他们分散了。 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 但这样的话,她也不必遮掩自身的妖气了。 体内灵气已然消散到连御剑都御不了了,这次来天鸿园是乌和春掏钱租了个小灵舟,否则虞茉凝是真不知要怎么办了。 她眯了眯眼,拿出通讯玉牌,果不其然,发不出去任何消息。 既然如此,那便先走着吧。 她迎着风沙朝前缓慢地行走,不知走了多久,才渐渐看清远处的村镇。 等她总算走到村镇前面时,看到了镇门前立着的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风沙镇”。 风沙镇其实是属于仙域,几百年前仙域中的凡人远比现在要多。 当真是镇如其名,在这种满是风沙的诡异地方,也不知这些人是如何生活的? 虞茉凝走了进去。 没想到的是,一踏入镇子里,风沙便停了,这里像是再普通不过的村镇一样,温馨热闹。 一想到是三百年前就失踪的镇子,虞茉凝感觉自己背后都有些发寒。 来之前换了件厚衣裳,如今她一身月白长裙,淡淡的青蓝色衬得她容色更加动人,与镇子中的人格格不入。 自然也就有人注意到了她。 “姑娘是从哪来的?咦,你是修仙之人?”有一位乐呵呵的男子搭话。 虞茉凝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一番,这男子穿得单薄,好似一点都不冷。 这里的季节莫非是春夏?可她已经进了镇子,为何感觉不到暖意?反而依旧寒冷。 她接下这句话,“是的,我本是去寻一位朋友,恰好路过此地,便想着进来歇息一番。” “原来如此,前方有家小客栈,是镇长开的,仙长可以去那睡上一觉。”男子说完便去忙自己的了。 虞茉凝顺着他方才指的地方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家很小很旧的客栈。 她抿嘴迟疑了片刻,朝着客栈走了过去。 推开咯吱作响的外门,迎面而来的是浓浓的灰尘与潮湿之气,虞茉凝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仙长,一个人住呀?”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躺在躺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把木扇,缓慢地扇着。 很诡异。 虞茉凝手心冒出冷汗。 这座镇子的季节的确非冬季,但不知为何,她却感受不到。 现在容不得她细细思考,于是她先回答了镇长的话,“是的,麻烦开一间房。” 镇长从椅子上起来,笑眯眯地走到桌子前。 虞茉凝似作不经意地问:“镇子里平日外来人多么?” 镇长摇了摇头,“不多,已经有许久没有外人来了,如今我这客栈只有你一个人住呢。” 虞茉凝又问:“今日也只有我一个人来镇子里吗?” “对呀,我说了,我们这很久没有来过人了。” 虞茉凝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轻声问:“多久了啊?” 镇长抬眼定定地看着她。 “已有三百年,没有来过人了呀。” 29. 诡异的镇子 虞茉凝顿时汗毛耸立。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对镇长露出个笑容,但发现做不到。 太恐怖了。 她不敢让镇长看出来她的异样,于是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正常,“居然这么久了啊……” 哪里出问题了?他们不是来到三百年前的风沙镇吗?为什么镇长说已经三百年没人来过了? 虞茉凝脑袋飞速运转,一时妖气外泄不少,好在镇长是凡人,并看不出来。 不……虞茉凝看着镇长为自己指的方向,微微颔首,朝着那间客房走去。 也许镇长,已经不是人了。 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吓得腿有些软,但面上却格外冷静,直到走进房间里关上门,她才捂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会如此倒霉?! 不知苏闻岁和慕叶之去了哪里,镇长说只有她一个外人,难不成那俩人没有来到长沙镇? 通讯玉牌收不到消息,那么传音符呢?虞茉凝掏出来一张,是先前苏闻岁给她的。 她掐符尝试,却依旧不行。 此路也不通,这该如何是好? 虞茉凝抬起手心,她凝聚出一股暗淡幽紫色的妖气,沉默了半晌。 然而还未等她思索身份若暴露了该怎么解释,身旁的床榻就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响声。 她眉心一跳,心中惶惶地看向床榻。 凹下去了。 凹下去了!!! 就像是有人坐在了上面。 虞茉凝想尖叫,但她不敢发出声音。 她有些欲哭无泪,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只不过还没等她晕过去,另一边的桌子就又响了一下。 她僵硬地扭过脖子,看到桌子被挪了一下位置。 虞茉凝再也忍不住,拔出剑挥了过去,虽说体内灵气不多了,但只是单纯用剑,她还是能打上一二。 让她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剑气凶猛地打下去,木桌被一分为二。 她惊疑不定地朝后退了一步,死死地盯着木桌,生怕接下来会冒出来什么。 然而无事发生。 正当虞茉凝稍稍松了一口气时,一道带着杀意地攻击朝着她挥来! 她神色一凛,急忙避开。 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可她只是感到了这道攻击,并未看到攻击。 太诡异了。 虞茉凝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床榻上。 那个“人”已经起来了。 想必方才就是他在攻击。 敌暗我明,该如何打? 虞茉凝攥紧剑,小心翼翼地朝一旁挪动着身子。 那“人”似乎并不打算继续攻击她,虞茉凝已经挪到了门前,她正欲打开门逃跑时,墙上忽然被刻下几个字。 她错愕地看向那几个字,神色猛地一变。 那墙上,写着“你是虞茉凝吗”。 她怔怔地朝前走了一步。 这是苏闻岁的字迹。 她急忙用剑在上面写下:“我是,你们在哪?” 苏闻岁很快又写道:“我们在一个客栈里的房间里,你该不会也在吧?” 虞茉凝默了默,匪夷所思地写下:“方才打我的是你?” 苏闻岁写道:“方才砍碎木桌的是你?” 真相大白,她与苏闻岁和慕叶之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却看不到彼此。 虞茉凝:“为何我看不到你们?” 苏闻岁:“不知,我与慕师弟在找你,所以才来到这个客栈。” 虞茉凝:“你们应当是比我先到了客栈,那为何镇长却说不曾见到其余人?” 苏闻岁突然不写了,虞茉凝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墙上浮现出一句让她惊悚的话。 “哪来的镇长?” …… 半个时辰前,苏闻岁和慕叶之站在沙地中,沉默地看了眼彼此。 慕叶之率先开口:“小师妹……不见了?” 看来这个入口把虞茉凝传送到了其他地方。 此地天气诡异,风沙骤烈。 他们迎着风沙来到风沙镇时,已过去了一刻钟。 这个镇子已经荒废,镇内空空荡荡,破旧的建筑在来势汹汹的风沙面前摇摇欲坠。 “也许虞茉凝已经进去了,我们沿着街边找找。” 死寂沉沉,四周唯有风沙呼啸声连绵不绝。 苏闻岁的心渐渐沉下去,若虞茉凝已经来到镇子里,他们不可能找不到。 可走遍这条长街,也不曾见到虞茉凝的踪迹。 慕叶之突然开口:“大师兄,那边有家客栈,我们要不……进去找找?” 苏闻岁抬眸看去,是一家窄小破旧的客栈,门匾腐朽且烂了半块,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得出来是“客栈”二字。 门上满是灰尘,他抬脚走了过去,有些嫌弃地将门推开。 灰尘扑面,随之而来的是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 他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很奇怪。 这股味道中……夹杂着烂掉的腐肉臭气与若隐若现的妖气。 苏闻岁想起临行前师父提到的话。 “风沙镇当年突然消失,许是与妖有关。镇中有许多地方隐约有残留的妖气,你们不要久留,取到灵水后便离开,若猜测属实,此妖……恐怕修为极高。” 三百年前的妖域,曾出现过许多上古大妖,那时妖族有实力与人魔抗衡,因此风沙镇消失后,无人愿意蹚这浑水去彻查真相。 “小心一些。” 苏闻岁拔出剑,率先朝着客房走去。 他们一间一间查看,直到走进最后一间,也没有任何虞茉凝的踪迹。 镇子不大,他们已经快找了个遍了。 慕叶之说:“小师妹会不会去灵潭了?” 倒也有这个可能,不过虞茉凝不是会孤身涉险的人,除非……她遇到了不得不让自己涉险的事。 二人正打算出去时,原本关着的客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走进来,又把门关上。 地面上的灰尘,多出了几个脚印。 苏闻岁与慕叶之对视一眼,立马了解了彼此眼中的试探之意。 苏闻岁走到床榻前,缓缓地坐下。慕叶之对着木桌撞了一下,发出一道响声。 那“人”似乎被吓到了,竟将木桌一劈为二! 接着,这个“人”开始挪动脚步,似乎打算走出去。 苏闻岁立刻挥出一道剑气。 但被躲开了,剑气打在了墙上。 “等等,大师兄。”慕叶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木桌,他迟疑片刻,“我怎么感觉……这像是小师妹的剑气?” 此话一出,苏闻岁惊讶地看向木桌,上面的剑气并不强,虞茉凝的剑气不应该这么弱才对。 但是……他的确感受到了剑气中虞茉凝的气息。 想到这,他意识到了什么,对着墙打出几道剑气,刻下几个字。 “你是虞茉凝吗?” …… 虞茉凝看着那一行字,顿觉天旋地转,想起自己方才与镇长的谈话,一时浑身发凉。 她正欲继续写时,镇长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仙长,你忘记给钱了。” 糟了,她急着过来忘记把钱给镇长了。 虞茉凝咽了口唾沫,从芥子袋里翻出来钱,打开门递给镇长。 “不好意思啊……” “不是这种钱,仙长。” 虞茉凝愣了愣,又拿出来灵石,“你是要灵石吗?” 镇长又摇了摇头,他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虞茉凝。 “仙长,你忘记给钱了。” 镇长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虞茉凝快要崩溃了,“你要什么样钱?” 镇长似乎有些茫然,他看了看虞茉凝手中的灵石,声音轻轻的:“我要……” 他顿了顿,好像想起来自己要什么了。 “我要你的命。” “……” 话音甫落,虞茉凝抬剑刺穿镇长! 开什么玩笑?!住个客栈还要把命给出去? 镇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眼前,她心惊地看着这一幕,身后又传来动静。 虞茉凝猛地转过身。 “师兄?!” 是苏闻岁和慕叶之,他们正诧异地 看着虞茉凝。 “小师妹突然就在眼前冒出来了,好奇怪……”慕叶之被忽然出现的虞茉凝吓了一跳。 苏闻岁皱眉:“你方才在打谁?” 虞茉凝怔了怔,看向空荡荡的门前。 “我方才对镇长动了手。” “他说……要我的命当住客栈的钱。” “要你的命?”苏闻岁看了她一眼,见她无恙后松了口气,道,“还没问你,镇长又是谁?这里荒废已久,不可能会有人。” 虞茉凝把进到风沙镇的遇到的一切告诉了他们。 “你们说没有人,可我……却见到了很多人。”虞茉凝不安地又看了眼门口,生怕那镇长又冒出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说要命的话,“似乎都是那些镇民,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他们穿的很薄,且镇长还扇扇子?”苏闻岁沉吟一番,想到了什么,“风沙镇消失的那一年,正值夏季。” 虞茉凝一愣:“所以我这是无意间遇到了三百年前消失前的镇民?那么镇长对我说这里已有三百年没人来过了,又是因为什么?” 在苏闻岁和慕叶之思索时,虞茉凝不动声色地遮掩住自己的妖气。 她垂眸盯着地面看了半晌,忽地抬头道:“镇长有问题,我最开始遇到的男子并无异样,唯独镇长看我的目光很奇怪。” “那镇长莫非……是三百年前的残魂?!有着意识,一直飘荡着?”慕叶之惶惶说道。 “不,”苏闻岁突然开口,他眯眼盯着门前,慢吞吞地说出来一句话,“这座镇子里的人早就于三百年前全部死了,若我没猜错……” “是妖。” 虞茉凝心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准确来说,是妖制造出的幻境。”苏闻岁补充道。 他没有发现虞茉凝的异样,朝着方才镇长所在的地方走过去。 “这里妖气很浓,”他看向虞茉凝,“你那一剑下去,他是不是凭空消失了?” 虞茉凝应了一声:“是。” “那就对了。”他皱眉环顾了一下四周,“就是不知,我们现在是否还在妖的幻境中。” “我觉得应当不在了。”慕叶之拔出剑在四周胡乱砍了一通,“看起来只有小师妹被卷入了幻境中。” 虞茉凝默了默,将剑收回,侧眸看向苏闻岁,“既然我已经从那幻境中出来了,我们就先去取灵水吧,取完就快点离开这里,反正我们的目的也不是搞清风沙镇的状况。” “也是。”苏闻岁颔首,“那便走吧。” 他们走出客栈,虞茉凝回头看了一眼门匾,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朝着镇中央走去,那里的确有一块极其 小的潭水,只不过里面是干涸的。 慕叶之蹲下伸出手摸了摸,面色凝重,“这种层度恐怕已干涸有数十年了,风沙镇只有这一处潭水吗?” “师父只说了这一处。”苏闻岁皱眉看了看周围,那股妖气依旧若隐若现,“这里联系不上师父,但他既然让我们来,就说明潭水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干涸。” 他陷入沉思,思索着他们是否还在幻境中,但忽然间,他看向虞茉凝。 从方才开始,虞茉凝就没再说话。 少女脸色惨白,目光涣散,身子轻轻发颤。 苏闻岁面色一变,朝她走过去。 “虞茉凝,你怎么了?” 虞茉凝没有看他,她耳边全是杂乱的嘶吼与叫喊声,尖锐刺耳,撕心裂肺。 这些都是什么? 她捂住耳朵,头疼欲裂,这些声音无孔不入,接连不断地传入耳中,如何都挡不住。 “虞茉凝!” “小师妹你怎么了?” 虞茉凝紧紧闭着眼,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别说了——” “虞茉凝!”苏闻岁一把抓住她的手,猛地凑近,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颈侧。 一道灵气注入虞茉凝的体内。 这是清心术。 虞茉凝感到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少,直至彻底消失,她茫茫地抬起头,与苏闻岁对视。 后者满目担忧,眉头紧锁。 “师兄……” 她喊完他,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30. 三百年前 “阿婉醒一醒,再睡就没有鸡腿吃了!” “阿婉——” 耳边有人在不断喊着自己,虞茉凝感觉眼皮格外沉重,费了好大力气才慢吞吞地睁开双眼。 什么阿婉? 她茫然地看向来人,是一位穿着麻布衣裳的女子。 “阿娘,我这就起!” 等等……她在说话?不对,是这具身体在说话。 这不是她的身体。 虞茉凝怔了一瞬,紧接着意识到了什么。 她这是……进入了某个人的记忆里? 这位名为阿婉的小女孩很快便起了身,蹦蹦跳跳地跟在女子身后,语气轻快活泼,“阿娘,爹什么时候回家呀?” “今个儿就回来了,”女子笑盈盈地说道,“肯定又会给阿婉带很多礼物!” 阿婉欣喜地眨了眨眼,“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最喜欢爹爹了!” 她欢呼一声,坐在饭桌前大口吃着香喷喷的鸡腿。 看着她吃得香甜,虞茉凝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几日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到。 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虞茉凝想看看四周的哪里,但她的视线似乎只能跟随着阿远。 这是阿婉的记忆。 无奈之下,虞茉凝只能等着阿婉吃完饭。 “阿娘,爹这次回家住多久呀?”阿婉吃得满嘴是油,她拿起手帕擦了擦,期待地看向女子。 女子略微沉思,道:“也许十多天?我也不知道,要看镇长他们的安排。” “这样……”阿婉有些失望,但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她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门口前等父亲归来。 但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爹怎么还没来……” 不仅阿婉疑惑,女子也感到不解,她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心中愈发不安。 已是酉时,以前都是未时回来的。 女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让阿婉在家乖乖待着,自己去了镇长家。 这个点镇长已经不在客栈了,风沙镇不常来外人,因此这个客栈快成了摆设。 阿婉本想跟着去,但是怕阿娘生气,便噘着嘴又坐了回去。 可谁知,阿娘这一去也迟迟不回。 阿婉这才感觉到不安,她慌张地跑出院子,路上遇到了几位镇民。 “阿婉急匆匆地是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只是朝前跑着。夜风吹过颊侧碎发,星星闪烁,月光泄露一地,如此美景本该一家人其乐融融。 阿婉的心跳得很厉害。 虞茉凝能感觉到。 小孩子对一些事情的敏感程度远比大人要高,在她的阿娘一脸慌乱地离开时,她就意识到父亲可能出事了。 镇长家的位置离得并不远,一路小跑没多久便看见面前小院子散发着微弱的烛光。 阿婉正要走进去,却见阿娘从镇长院子里出来了。 “阿娘!” 听到阿婉的声音,女子愣了愣,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朝阿婉走过去。 “阿婉怎么跟过来了?”她牵住阿婉的手,“我们一起回家吧。” 阿婉茫然地抬头问:“爹呢?没有回来吗?” 女子微微一顿,装作若无其事道:“你爹他……他太忙了,最近回不来。” 虞茉凝突然感到一股悲伤,随后她意识到这是阿婉的心情。 “好吧……那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面对阿婉不依不绕地追问,女子显然招架不住,她看起来并不会撒谎,回答起来也支支吾吾。 “他……镇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阿娘,你骗我。” 阿婉突然松开牵着女子的手,她抬眸认真地看着她的阿娘,“阿娘不擅长说谎,每次说谎总会结结巴巴。” “阿娘,我已经不小了,今年就十岁了。”阿婉弯弯了眉眼,又伸出手拉住女子的手,“阿娘可以告诉我的。” 女子忽然掉下几滴眼泪,她咬着下唇,止住呜咽,过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对着阿婉说出了实话。 “镇长说……他说你爹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妖物,失踪了!” 女子说罢便蹲下身子,低声啜泣着。 阿婉听到后愣了许久,才颤抖着问:“所有人……都失踪了吗?” “是……” 阿婉不敢置信地后退一步,嘴中喃喃:“爹……爹失踪了。明明说过运送完这次灵水之后就在家多待一段日子的……为何会这样?” 运送灵水?虞茉凝皱了皱眉,师父并未提到过此事。 莫非这个镇子的钱财来源皆是售卖灵水所得? 如此倒说得过去了 。 年轻男子们去负责运送灵水,用售卖得到的钱财养活风沙镇。 虽说三百年前这灵水或许并不算得上稀有,但也能卖出去一些钱。 那么阿婉的父亲是在回来的途中遇到了妖物? 虞茉凝觉得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这样,这段来自三百年前的回忆就没必要将她扯入进来。 她看着面前哭泣的女子,从来到这里就隐约感受到的东西此时渐渐清晰明了。 是怨。 这段记忆中,充斥着浓浓的怨恨之意。 阿婉跟女子回到家已是深夜,二人都被此事扰得心神不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第二日女子又去了镇长家,得到的答案依旧是没有任何消息。 一直持续到第十日,女子的情绪即将面临崩溃,阿婉也日渐消瘦,阴影笼罩在这个家庭中始终不肯消散。 但就在今日,镇子上有人消失了,一天内失踪数人。 此事令所有人人心惶惶,有些人连家门都不敢出了。 “我们去找镇长,这人消失了总不能不找吧!” “镇长这些日子天天在家里也不出门,出了这等事也不关心?” 正跟着阿婉一同昏昏欲睡的虞茉凝听到屋外激烈的吵闹后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消失? 现如今正值夏日,而风沙镇正是于三百年前的夏季消失的,莫非她即将能看到这段无人知晓的真相? 阿婉听到此事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接着跑出房间去隔壁找女子。 “阿娘,外面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吵?” “阿婉,别出去。”女子面色惨白,她三两步走到阿婉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低哑,“镇子里好像……进了妖物,今日失踪了好几个人。” 阿婉听后身子一颤,她惊恐地朝着女子怀里缩了缩,“阿娘,我们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出事的。” 虞茉凝有些着急,她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她如今在阿婉的记忆中,只能看到阿婉所看到的。 外面闹到了深夜,他们似乎没有找到镇长,骂骂咧咧地各自回了家。 但也都不敢再出来了。 从这一日开始,镇子每日都会失踪几人,有时是一人,有时是两三人。 渐渐的,有人悟出来一丝不对劲。 因为失踪的这些人,都是与镇长有过龃龉的。 于是有人便猜测,此事与镇长脱不了干系。 此事很快传遍了风沙镇,不少镇民结伴一同去寻觅镇长,他此时定然还在镇子里。 只是不知道藏在了哪。 女子也跟着去了,她让阿婉乖乖在家,虽然阿婉并不愿意,但还是应下了。 这一去,女子没有再回来。 不仅如此,跟着一起去的二十多位镇民,全部失踪。 如今,风沙镇的镇民,仅剩下十位,其中有一半都是孩子。 阿婉怔怔地坐在床边,她从早等到晚,又等到了早,她的阿娘都没有回来。 “阿娘。”她轻轻开口,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我不听你的话了,我不在家等着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阿婉没有喊其他人,她一个人来到了镇长的院子前,沉默地看了一会,才缓缓推开院门。 一股腐肉味席卷而来,她脸色发白,忍住胃部翻涌的恶心感,朝着里屋走去。 一打开门,屋子里许多的灰尘扑面,她捂着口鼻,皱着眉环顾四周。 像是许久没人住了。 她在很小的时候经常来镇长家里玩,镇长在她的记忆中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爷爷。 镇长待镇子里的孩子很好,但爹阿娘他们却说镇长脾气古怪,难以相处。 可她过去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镇长总会笑眯眯地看着她,常常留她一同吃饭。 所以在听说失踪的人与镇长有关时,阿婉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她不相信镇长是这样的人。 “阿娘——”阿婉轻轻开口,她紧张地攥紧拳头,“镇长爷爷?” 无人回应。 她抿了抿嘴,朝里间走去。 床铺上面沾满了灰尘,看起来有些日子没有睡人了,但有一处地面却干净得很,与四周脏兮兮的地面完全不同。 阿婉朝这块地面走了过去,她蹲下来仔细观察这里,忽然发现这块板砖有些松动。 她双手扳住板砖,使出全力将这块板砖掀开。 这竟是一个地道! 腐肉臭味愈发浓烈,皆是从这地道中散发出来的。 阿婉似乎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但她还是下去了。 地道窄小又长,只能容纳一个人,她屏息凝视地走着,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突然,阿婉停下了脚步。 虞茉凝顺着阿婉的视线,看到了地面上的一根素簪。 这是阿婉娘头上的。 阿婉盯着那支簪子,眼泪汩汩地流出来,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蹲下身将簪子捡起来攥在手心。 阿婉继续朝下走。 咚咚的脚步声与心跳声,在安静的地道中显得格外清楚。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阿婉将簪子尖锐的一头对向外面,小心翼翼地朝着光亮处走去。 面前是一扇门,她轻轻地推开,紧接着被面前的一幕惊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住了。 她看见她的阿娘,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肚子被挖出来一个血窟窿,肠子流了一地。 阿娘身边躺着的,也全都是熟悉的镇民,皆死得凄惨。 这是什么……阿婉眼前一黑,腿发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扶住墙撑着身子,有些想吐。 比悲伤先来的是恐惧,她此时竟没有掉下眼泪,而是怕得脑袋一片空白,不知接下来要作何。 虞茉凝也被这一幕恶心地反胃,她没办法移开视线,阿婉死死地盯着那不成人形的尸体,她也只能被迫看着。 “阿婉?!”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阿婉怔怔地看向那个人——镇长。 “你怎么来这里了?”镇长语气带着慌乱,他一把抓住阿婉的手腕,将她朝门口推,“快走——” “你要让她走?” 一道听不出是男是女的声音忽地在耳边响起。 镇长僵在了原地,他咽了口唾沫,用眼神示意阿婉快跑。 阿婉愣了一下,接着便反应过来,扭头就跑。 但面前的门却突然被关上了! 她试图推开,但无论怎样都无法打开这扇门。 “别白费力气了。” 那道声音又响起。 阿婉转过身,带着哭腔质问镇长:“镇长爷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p>为什么阿娘死了,为什么大家都死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整个人陷入崩溃绝望。 镇长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了许久。 随后,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挡在阿婉的身前,语气中带着卑微请求之意,“妖王大人,求您饶过这个孩子,她还小……” “还小?” 镇长身子一颤,跪在了地上。 “如此好笑,你现在护着她,可若她得知她的父母都被你亲手——送给了我当食物,是否会怨恨你呢?” 听到这句话,阿婉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镇长,语气颤抖:“镇长爷爷,这妖物说的是真的吗?” 镇长跪趴在地上,没有出声。 “为什么?”阿婉喃喃,“我爹虽然与你不亲近,可我阿娘与我却很喜欢你,我……我小时候经常来你家玩,后来你开了客栈,我也就不怎么去找你了……你……” 她语无伦次,越说越哽咽。 “可我一直拿你当亲人,你为何要害死我爹娘?为何要害死镇子里的人!” 镇长依旧不肯讲话。 阿婉也不愿再与他说什么,大声对着面前空气喊道:“你这妖物,躲在了哪里?” “阿婉!”镇长想要拦住她,但还是晚了一步。 “出来!” 此话一落,一阵妖风吹了过来,将二人吹得睁不开眼睛。 “小丫头胆子倒是大。” 一个生得极为恐怖的妖物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这妖物长得像人,但又与人不同。 它一张脸上生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水泡,胀起互相挤压着,一双白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们,它有四只手五条腿,这几只脚深深地陷入地面中。 它咧开嘴一笑,齿列欹斜且尖锐。 阿婉被这妖物可怖的模样吓得不敢再说话。 不仅她被吓到了,虞茉凝也被这突然蹦出来的丑货吓了一跳。 怎会有妖如此丑?她还以为妖化成人都会跟她差不多,没想到还有的妖化成诡异的半人模样。 见阿婉面如死灰,妖物似乎被刺激到了,它怒道:“你这丫头执意来送死,那我便满足你!” “不……”镇长爬到妖物的脚边,“妖王大人,饶了她一命,就看在我这段日子为你提供了如此多的人,饶了她……” “滚!” 妖物伸出一只脚,将镇长踹飞了出去。 妖王……虞茉凝略微沉思。 三百年前的妖族强盛,的确有妖王的存在。那日她在千书殿有看到记载妖族历史的书籍,但妖王更迭极快,今日你当明日我当,因此书中并未记录有多少妖王。 看来面前这只妖,是三百年前这一段时间的妖王。 既是妖王,为何又藏匿在风沙镇?这个镇子并无特别之处。 然而还没等虞茉凝仔细思考这件事,妖王就说出来让她浑身一凉的话。 “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么——” “就让你杀了她吧,正好,我又饿了,你便当作我今日的食物,如何?至于这个小丫头,年龄太小了,吃起来没意思。” 阿婉呆住了,她脱力地靠在墙上,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只见那妖王对着镇长张开嘴,镇长的脑袋里冒出一缕青色气体,被妖王吞入嘴中。 镇长惊恐不已,不断摇着头,声音凄烈:“不!不要!阿婉你快跑!快跑!” 声音戛然而止。 镇长垂下了头,一动不动。 阿婉已经被这一幕吓傻了,她呆呆地看着看起来已经没了命的镇长。 然而下一瞬,镇长猛地站起身! 他眼眸呆滞,像提线木偶一般,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刀,朝着阿婉跑来。 不好!虞茉凝已经猜到了这是怎么回事了。 镇长的神智被吞噬了! 他被妖王操控,打算杀了阿婉! 阿婉也反应过来了,她急忙朝别的地方跑,不让镇长追上自己。 “镇长爷爷,你清醒一些!你被这妖物控制了!” 想来方才所看到的那些尸体,也是被吞噬神智后受到妖王操控而自相残杀。 若这妖王只是以吞噬神智为食,那看“食物”们自相残杀,便是它的恶趣味。 当真是残忍至极。 这个密室并不算大,眼看着就要被镇长追上了,阿婉抬起手,将那支簪子狠狠地扎进镇长的肩膀上。 她有些不忍,手一直发颤。 但镇长却感受不到疼痛,他将刀刃嵌入阿婉的的胳膊上。 “啊!”阿婉痛呼出声,她握着簪子的手也松开了。 镇长见状,将刀拔出来,又砍在阿婉另一只胳膊上。 这一次,他把阿婉的胳膊砍掉了。 “啊啊啊!” 虞茉凝看得心惊胆战,好在她只能感受到情绪,并感受不到疼痛。 否则,简直不敢想。 “镇长爷爷!镇长爷爷!是我啊——我是阿婉!你不要再砍我了……求你了……” 阿婉跌坐在地上大哭着,她害怕极了,疼得快死了。 说到底,阿婉今年只有十岁。 面对这种情况,她什么都做不了。 又一刀砍下。 这一次,阿婉另一只胳膊也被砍掉了。 “别……”虞茉凝下意识出声,她不忍再看,却连眼睛都闭不上。 接下来,阿婉也跟其他镇民一样,被生挖了肚子,拽出了肠子。 她断气前,死死地盯着妖王。 她咬碎了牙齿,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 她恨妖王,怨气冲天。 虞茉凝眼前又一黑,她感到自己整个人正在脱离出这段记忆,彻底出去前,她听到妖王对着镇长说: “你也去死吧。” 31. 自相残杀 虞茉凝猝然睁眸,惊疑不定地看向周围。 等等…… 她与苏闻岁的目光对视上。 她怎么在师兄的怀里?! “你醒了?”苏闻岁见她苏醒,总算松了口气,“你昏迷了快一刻钟,再不醒我与慕师弟就打算用那道阵法先传送出去了。” “一刻钟?” 她在那段记忆中待了十多天,原来只昏迷了一刻钟吗? 虞茉凝急忙从苏闻岁的怀中下来,她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把自己昏迷时看到的记忆告诉了他们。 慕叶之惊道:“长成这样的妖物,还有四只手六只脚?以吞噬神智为食……大师兄,你知道这是什么妖吗?应当与我们在九怀林遇到的离念花妖不同。” 苏闻岁思忖片刻,道:“三百年前……应当是九足妖,此妖以吞噬人族神智为食,但并非只能食人,其他的也可以吃。但吞噬神智能够增长妖身修为,长久不食则修为降低,若食得很多,修为暴增。”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达到一定修为后,则会连同人族灵魂一同吞噬。不过若在神智和灵魂被它消化前将它杀死,则会回到体内。若我没猜错,这只妖刚到风沙镇时修为极弱,但无论再弱的妖也有能力杀死凡人,所以……它威胁了镇长。” 至于拿什么威胁的,就不得而知了。 虞茉凝没忍住问:“九足妖都长这么丑吗?” 苏闻岁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懂她为何在意妖的外貌,但还是回答了,“并非,每只妖化成人形或半人外貌都不同,也许这只妖……天生如此模样。” “话说,小师妹怎么会被卷入这三百年前的记忆里?”慕叶之有些不解。 自从他们来到风沙镇,虞茉凝先是陷入幻境中遇到了早已死去的镇民,接着又被迫看了一段记忆,属实奇怪。 虞茉凝心里一咯噔,有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不会是因为……她是妖吧? 虞茉凝紧忙转移话题,“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灵潭无水,许是那只妖作祟。” 慕叶之道:“如果还是三百年前那只妖,这么多年它没有离开风沙镇,修为应当早就下去了。” “我们……要不要试图找到它?” “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苏闻岁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他冷冷地盯着面前干涸的灵潭,“这灵潭,不会是因为我们来到这才干涸的吧?” 似乎要验证苏闻岁这句话,他说完后,灵潭中便出现一汪清水,但一瞬间又消失在了原地。 一道分辨不出男女的笑声遥遥飘来,于四下盘旋,古怪又叫人悚然。 虞茉凝瞬间听出来了:“是那只九足妖!” 苏闻岁声音微沉:“带路,去镇长家。” 他们立刻朝着镇长家跑去,慕叶之边跑边道:“大师兄,我怎么觉得它像是故意引诱我们去找它的?” 但他们还不能不去,若不去就取不到灵水。 苏闻岁眉眼冷淡,语气带着凝重:“待会应该会有一场恶战,你们注意一下。” 凭着记忆,虞茉凝带着他们很快便来到了镇长的家门口,她抬脚蓄力猛地踹开屋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 “哗”地一声,她拔剑出鞘。 “地道在屋内,你们随我来。”虞茉凝道,她眉眼间格外冷静,与过去遇到危险就会害怕的少女截然不同。 苏闻岁心中一动,却也没说什么,拔出剑跟在虞茉凝的身后。 她将地面上的板砖用剑撬开,随后弯下腰走进地道中。 地道内昏暗无光,她掐了一道火符,火焰燃烧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地道中显得格外清楚。 “快到了,”虞茉凝轻声开口提醒,“我等下推开门,你们且小心。” 走到地道门口时,她伸出手使力推开,木门咯吱咯吱作响,随之而来的是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映入眼帘的是地面上与灰土融为一体的一堆白骨。 想到这堆白骨是前不久还在阿婉记忆中看到的镇民们,虞茉凝就有些不适,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这里就是九足妖过去所待的地方。” 他们环顾了一圈,虽并未看到九足妖,但这里的妖气的确比别的地方要重。 慕叶之疑惑:“就这么一点地方,它能藏到哪?” 虞茉凝仔细回忆着那段记忆,随后说出自己的猜测,“它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墙传来,我猜,这里应该还有一间密室。” 她的语气平静地有些不正常。 苏闻岁抬眸望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如若说是成长,可一个人再怎么成长都不会在一瞬间彻底改变自己的胆量和性格。 不对…… 苏闻岁的目光落在虞茉凝握着剑的手上。 她在抖。 她在害怕。 事实上的确如此,虞茉凝快要吓死了。 从来到这里就发生了一系列诡异至极的事情,本来自己是妖的身份就快瞒不住了,谁知她居然还被困在幻境,又被卷入他人记忆中。 若说与她是妖没有一点关系,她是不信的。 怎么苏闻岁和慕叶之没事,就她有事? 越是紧张害怕,她的脑子就转得越来越快,在这两股情绪交织压迫下,她所表现出来的模样竟看起来非常平静。 苏闻岁有些不解,虞茉凝为何会这么害怕? 难道说……她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他吗? 比如,那段记忆中还有更恐怖的东西? “师兄。”虞茉凝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他闻声看过去。 虞茉凝走到一堵墙面前,她侧头将耳朵覆上去,伸出手敲了敲墙面,“这里是空的。” “小师妹让开,我来打破它!” 慕叶之抬起剑对准那堵墙,虞茉凝急忙后退了几步。 但慕叶之却迟迟没有攻击,虞茉凝有些不解地看向慕叶之,却见他神情恍惚,一缕青色的气体从他的脑中缓缓冒出来。 糟了! 她面色一白,又看向苏闻岁,同样也被九足妖所吞噬了神智。 但仔细一看,似乎又与记忆中的不同,这缕青色气体浅淡,且苏闻岁和慕叶之并未对她发起攻击,只是有些迷茫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还未等虞茉凝松一口气,异变突生! 慕叶之提着剑就杀了过来! “慕师兄?!”虞茉凝愕然,她一边躲开慕叶之的攻击,一边绝望地想,她怎么打得过这俩人? 还有,为什么她没事? 那个猜测又从心底冒了出来。 果然,因为她是妖。 九足妖控制不了她! 此局该如何破?虞茉凝抬剑挡住一击。 剑刃相击发出咣当一声响,慕叶之似乎犹豫了一瞬,趁着这个时机,她抬脚踹在慕叶之的肚子上,将他踹得在地上滚了几圈。 真是对不住了,慕师兄。虞茉凝在心中道了句歉。 她又将目光放在苏闻岁身上,这人从方才就没有动,也不知是不是没有彻底被控制。 她迟疑了一下,抬脚朝着苏闻岁走过去。 然而下一刻,她整个人飞了起来,被苏闻岁按着肩膀砸在了墙上。 “……苏闻岁!”虞茉凝抬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清醒一点,你是想杀了我吗?” 锋利的剑刃划破苏闻岁的脖颈,他眼中一闪而过迷茫,按着虞茉凝的手松动了些许。 虞茉凝推开他的手,紧张地喘着粗气。不能再耽搁了,否则她真可能死在苏闻岁手中。 她抬剑砍向那堵墙,剑气直直冲去,却只是多了一道裂痕。 该死,她的灵力不多了。 她手心不自主地沁出汗,但眼下来不及犹豫了,好在那俩人如今神志不清,这里妖气也浓—— 她收回剑,心情忐忑地聚出一股妖气,随后她回忆着离念花的招式,体内的妖气愈发浓烈,猛猛地冲到手心中。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力运转。 一朵雪白色的花于手中绽放。 霎时间,周遭漾起白茫茫的妖气,沁人心脾的花香驱散了密室中的腐臭。 她黑玉般的瞳孔渐渐变得透明,睫毛微颤,一滴泪珠从眼眶中慢慢滴落在地面。 更大的雪白花在虞茉凝的脚底下绽开,将她整个人托起。 “……”好震惊。 虞茉凝感到自己体内妖气充盈,她抬手将手心中裹着妖气的雪白花甩向那堵墙,轰隆一声巨响,这堵墙被妖气打碎。 她微微收力,脚下的雪白花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她抬眸与那坨已经不成妖形的九足妖对视上。 这妖物比三百年前更丑了。 它脸上的水泡有一半都烂掉了,流着脓,那几只手脚也脏得要命。 虞茉凝看得有点反胃。 似乎被虞茉凝这嫌弃的目光刺激到了,它冷笑一声:“同为妖,谁也别嫌弃谁了。” 虞 茉凝扯了扯嘴角,心道她可没有这么丑。 九足妖饶有兴味地看着虞茉凝,说道:“你们一进风沙镇我便知晓了,本想把你困在幻境内去吃掉那俩修士,谁知道你居然这么快就打破了幻境。不过你们既是奔着灵潭来的,那我便动了个手脚,让灵潭中的水消失。” “虽然我出不去,但这点妖术还是能做到的。” 它语气又开始极为不满:“不知你一个不以人为食的普通花妖潜伏在修士身边要作何?还以为吃不到了呢,没想到稍微引诱一番你们便来了。” 说到这里,它咂咂嘴,“可惜,我如今修为过低,连吞噬都变得费力。喂,小花妖,等会帮我控制住那俩修士,等我彻底吞噬填填肚子,说不定就能离开这了……” 虞茉凝怔了一下,她心念电转,瞬息间便想出了应对之法。 她问:“你为何不能离开风沙镇?这里也没有结界。” 九足妖恹恹道:“我三百年前被修士所伤来到这镇子,用灵潭威胁镇长为我提供食物,没想到他还真答应了。人族真是蠢货,自以为提供几个同族就能保护住这灵潭,可几个人哪够我吃的。” 从九足妖的话中,虞茉凝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风沙镇以运送灵水售卖赚钱,若没了灵潭,镇子里的镇民们就没了收入来源。 因此镇长在被九足妖威胁后,惊恐之下答应了它的要求——提供几个活人作为它的食物。 想来刚回到镇子里的阿婉父亲他们,便成为了九足妖的口中食。 然而九足妖在吃完这些人的神智后并不满足,继续威胁镇长提供活人,所以才有了镇民失踪的事情。 九足妖说这镇长喜欢小孩,因为他的孙子早逝,所以一直以来,他没有动过这些孩子。 当然,九足妖也不喜欢吃孩子,因为吃起来没劲。 这一切都真相大白,虞茉凝回想起那段记忆,想来镇长也非常后悔,但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阿婉死后,镇长也死了。那时的九足妖已经修为暴增到可以吞噬灵魂的程度,但意外出现了—— 阿婉的怨气,竟然凝聚成了实体! 生成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屏罩,将九足妖困在了这个鬼地方,也让整个风沙镇彻底消失。 在那一瞬间,九足妖的修为又变回了一无所有。 它气急败坏,又什么都做不了,硬生生在这该死的地方等了三百多年。 期间遇到的修士,无论它怎么引诱,都没有来这个密室的。 它没有修为,连炼气期的修士都打不过,更别提打碎阿婉的怨气了。 虞茉凝还有一点不解,她问:“为何被你吞噬神智后,他们会攻击自己人?” 九足妖大笑一声:“当然是因为我觉得有趣啊!反正在这待着也无聊,我就操控着他们互相捅同族的刀子,以此取乐。” “我方才控制那俩人攻击只是想逗逗你,话说你藏得不错啊,怎么做到的?” 许是三百多年没跟生物说过话,九足妖的话特别多,它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虞茉凝不语,她回想着阿婉的记忆,以及九足妖说的被阿婉的怨气困在了这里。 那么她被卷入阿婉的回忆中又是因为什么? 莫非……是阿婉在求她帮助吗? 可她也是妖。 眼下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尽快杀了九足妖,不然等它消化了苏闻岁和慕叶之的神智就糟糕了。 同族又如何?从她遇到乌和春来到长洲派之后,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 她是妖,又不是妖。 九足妖笑了半天,却不见虞茉凝说话,于是它奇怪地看了过去。 只见面前小花妖冷着脸看着自己,眼中……似乎蕴藏着一丝若隐若无的杀意。 还未等九足妖开口,一阵花香便扑面而来。 她用妖气凝聚出一道长棍,狠狠地敲在了九足妖的头上。 “你为何攻击我?!” 九足妖大怒,它修为现在很低,打不过这小花妖,急忙动用能力开始操控那两个修士。 然而这两个修士也格外难操控。 虞茉凝见苏闻岁和慕叶之提着剑冲过来,微微蹙眉,一个念头瞬间冒出来。 她不能用妖力杀死九足妖,不然等这俩人恢复神智后会察觉到不对劲。 所以…… 虞茉凝再次拔出那似冰霜一般清冽透白的剑,眼中晦暗不明。 她要用这把剑,杀了九足妖。 32. 后怕 揽山河的剑气毫不留情地劈来,虞茉凝纵身一跃躲开攻击,略一弹指,一朵雪白花砸在了九足妖的脸上。 九足妖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虞茉凝没再管它,朝后一仰头避开锋利的剑刃,随后抬剑挡住苏闻岁的攻击。 “师兄。”她开口,语气不悦,“快清醒过来,蠢货师兄。” 苏闻岁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又瞬间消散。 虞茉凝放弃了唤醒这俩人,看来只能将九足妖杀了才行。 周围不知何时又溢满了花香味,虞茉凝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跟离念花妖一样手臂变长或是生出藤蔓,但她试了试发现并不行。 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困住这俩人了。 不知是不是妖物天生就会用自己的妖力,她在体内出现妖气之后,便能下意识地使出攻击。 既是花妖,那么…… 四周开始卷起微风,随着虞茉凝催动的妖气越多,风变越大,最终变成了狂风! 风中再度出现那密密麻麻的雪白花瓣。 “你……你要做什么?!” 虞茉凝抬眸冷笑:“还用问?当然是杀了你。” 九足妖崩溃大喊:“可我们是同族,你是妖我也是妖,我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 “谁跟你是同族。”她挑眉嘲讽,“丑死了。” 狂风卷着花瓣将九足妖打得血流不止,它一边大叫一边让慕叶之和苏闻岁再度攻向虞茉凝。 这一次,虞茉凝却没有跟这二人纠缠,她躲开他们的攻击,提着剑朝九足妖乱砍一通。 “疯子,疯子!你居然背叛我们妖族!你真把你自己当成人了……我告诉你,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人!” 这句话让虞茉凝心情瞬间变得极差,她咬牙瞪向九足妖,“你这丑货废话还真是多,我要把你砍死!” “你居然还骂我丑,你……” 它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虞茉凝一剑砍断了一只脚。 “啊啊啊!” 在它尖叫的功夫,第二只脚也被虞茉凝砍掉。 “妖与人日日相处,还成了师兄妹!当真是稀奇事!你这个恶毒的花妖,你定有所谋!我要让这俩修士知道你的真面目——” “闭上你的嘴。” 虞茉凝忍无可忍,直接冲到它的面前,对着那张臭气熏天丑陋无比的脸挥下剑! 恰在此时,一道锋利的剑气擦着她的脖颈打了过去。 九足妖被击杀,苏闻岁和慕叶之也瞬间恢复了神智。 苏闻岁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他愣了愣,随后惊恐地看向虞茉凝。 虞茉凝已经隐去了身上的妖气,连同那些雪白花,一同消失在密室中。 她站在九足妖的尸体前,浑身是脏兮兮的泥血,此时正提着剑呆呆地看向苏闻岁。 她回过神,“大师兄,慕师兄,你们恢复了?” 苏闻岁攥紧揽山河,“我方才……没伤到你吧?” 虞茉凝摸了摸脖子,摇摇头,“没有,没打到。” 要是打到了,她恐怕就身首分离了。 “你们方才被九足妖吃掉了一部分神智,它控制你们杀我,好在它饿了三百多年,修为很低,我才能杀了它。”虞茉凝收回剑,解释道。 她又把风沙镇消失的真相告诉了他们。 “原来如此,”慕叶之叹了口气,“我曾听闻,若凡人怨气过重,则会引发出一系列不可控的事情,想必正是如此。” “还好,九足妖已被小师妹解决。若是我们都被吞噬了神智,就完蛋了。”慕叶之说到这又变得疑惑,“为何小师妹没有被吞噬神智?” 来了。 这个问题,虞茉凝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九足妖说你俩很强,我很弱,所以懒得吃我,想先拿你俩补补。” “……” 不知他们是不是真的信了她这句话,总之没有再问。 虞茉凝掩下妖力后,密室的腐肉味愈发浓烈,他们不欲多待,抬脚便朝门口走去。 忽然,苏闻岁停下了脚步,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片雪白色的花瓣。 慕叶之看过去,微微惊讶:“这里怎么会有花?” 这话让虞茉凝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苏闻岁手中的花瓣,在心中惨叫连连。 完了,怎么有一片花瓣没有消失? “茉莉花?”苏闻岁诧异地挑了下眉,“这个季节,怎会有茉莉花?” 虞茉凝愣了一下。 茉莉……花? 她原来是茉莉花所化成的花妖吗? 慕叶之想了想,开口道:“许是因为风沙镇当年是在夏季消失的?不过这片花瓣看起来很新。” “也许是那九足妖搞出来的吧。”苏闻岁站起身,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走吧,我们去取灵水。” 三人从地道走出去,镇子并不大,不多时便来到了灵潭处。 果不其然,灵潭已经恢复了水源。 慕叶之蹲下身取了一小瓶,放进了芥子袋里。 苏闻岁拿出来乌和春给的阵法图,在脚下画出那道能够把他们传送出去的阵法。 他们站在阵法中间,一阵光亮闪过,三人被传送了出去。 “总算出来了……”虞茉凝松了一口气,然而当她看清四周时,又僵住了。 他们站在沙地中,身后不远处正是风沙镇。 “师父说的传送,是传送到镇外吗?” 苏闻岁皱了下眉,“不对,我们出来了。” 虞茉凝正想问苏闻岁,耳边却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清脆童声。 “多谢你。” 像一缕柔风,轻飘飘地吹过她的耳边,又消失在天地间。 阿婉的怨气消散,失踪了三百多年的风沙镇,再一次出现在了天鸿园边缘。 …… 在风沙镇折腾了一日,他们在天鸿园找了家客栈,打算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再去雪坠林。 将身上的污垢清理干净后,苏闻岁坐在榻上,从芥子袋中拿出那一小片已经有些枯萎的茉莉花瓣。 他盯着看了许久,又忍不住想到了虞茉凝。 在他恢复神智后,看到自己拿剑对着虞茉凝,以及打到墙上的剑气,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心脏剧烈地跳动,跳得他有些喘不上气,身上也冒出了冷汗。 所幸,他并未伤到虞茉凝。 但他还是感到后怕,若是虞茉凝没有躲开,岂不是…… 会被他杀死。 苏闻岁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还是太轻敌了,明明知道九足妖能够吞噬神智操控人身,但他还是没有做任何准备就与师弟师妹闯了进去。 他对自己太自信了。 还好虞茉凝没事,不然他们此次就栽在这里了。 自我反思了快半个时辰,苏闻岁才抿着嘴又将目光放在手心中这片茉莉花瓣中。</ p>这当真是九足妖搞出来的吗?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片花瓣中的妖气甚浓,但又与九足妖的妖气不同,可密室中并无其它妖物。 若真有另一只妖,他们又怎会没有一个人发现? 也许是他想多了,苏闻岁将这片花瓣收起来。 他站起身,打算问问师弟师妹要不要出去吃口饭。 虽然,他不吃。 但折腾了一天,虞茉凝应该饿了。 在听到苏闻岁问自己要不要出去吃饭时,慕叶之匪夷所思地看着他的大师兄,接着想到了虞茉凝,于是面不改色撒谎。 “我不饿,大师兄带着小师妹去吧。”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苏闻岁喜欢虞茉凝,所以他就不跟着了。 “……行。” 苏闻岁走到虞茉凝房门前,站了好大会才敲了一下。 门被打开,虞茉凝探了个头,“干嘛?” “咳……一起去吃个饭吗?” “好啊,你付钱。” “可以。” 虞茉凝笑了笑,“那现在就去吧,我们去找家饭馆吃,慕师兄呢?他不吃饭吗?” 苏闻岁跟在虞茉凝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思绪放空。 “我问你话呢。” 他回过神,“我问了,慕师弟不吃。” “好吧。” 这一天过得心惊胆战,提心吊胆。如今事情解决,应当吃顿大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虞茉凝来回扭头看着两侧街边,最终停在了一家人比较多的饭馆面前。 “就这家吧。” 虞茉凝点了些自己爱吃的饭菜,苏闻岁又随意点了几道,便开始等待小二上餐。 “还没问你,”苏闻岁突然开口,他定定地看着虞茉凝,“我跟慕师弟攻击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应对的。” 闻言,虞茉凝翻了个白眼,“我给慕师兄一脚踹飞了,你可别告诉他。至于你……师兄下手可真够狠的。” 苏闻岁一怔,急忙问:“可有伤到哪里?” 虞茉凝正要说没有,可看到苏闻岁担心的模样后,到嘴的话瞬间变了,“伤到了,可疼了,你直接把我打到墙上了。” 苏闻岁面色一变,“伤口在哪?可有处理?” 虞茉凝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苏闻岁的关心不是假。 少年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自责、担心、心疼全部显露在她的面前。 心疼……苏闻岁居然心疼她吗? 虞茉凝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含糊道:“已经没事了。” 苏闻岁却不依不饶:“在哪?让我看看。” “真没事了,我说着玩的,没那么严重。” “我看一眼。” “我说了没事。” “让我看一眼好安心。” 虞茉凝没好气道:“在我后肩上,难道要我在这脱给你看?” “嗯?”苏闻岁愣了一下,随后尴尬地咳了一声。 他耳垂慢慢泛起朱红色。 “总之,伤得不重,只是有些淤青。”虞茉凝撇了撇嘴,“师兄不用太担心,你要是真把我伤得很严重,我早就骂你了。” 这时小二上了菜,虞茉凝也不再说话,低头专心吃起来饭。 苏闻岁盯着她看了许久,末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股异样的情绪,悄悄在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33. 情牵入骨 吃完饭后夜已经深了。 天鸿园的夜晚与梦显梦州不同,这里到了晚上人便少了很多,街边空荡荡,一路走过只见寥寥几人。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快到客栈时,苏闻岁开口说道:“明日一早去雪坠林,大约下午到。” 虞茉凝点了点头。 他忽然站住不动了,“虞茉凝。”他开口唤她。 “怎么了?”虞茉凝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 少年微微低头,碎发遮住他的神情,此时在夜色下虞茉凝竟不由得想到曾经在话本子里看到的内容。 故事中的主角,往往会在夜幕降临后,互述彼此心意。 她有些恶寒,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一言难尽。 苏闻岁总算开口了,他抬眸沉沉地望向虞茉凝,“对不起。” “……什么?”虞茉凝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这一次,苏闻岁认认真真道:“我说,对不起。” 虞茉凝惊悚:“为何道歉?” “因为风沙镇一事,我……没能保护好你。”苏闻岁别开目光,语气淡淡的,“是我的疏忽,让九足妖吞噬了神智,还对你动手了。” 虞茉凝听后忍不住失笑,她歪歪头,月色下,她的眼底亮晶晶。 “我们从未遇到过九足妖,只知它会吞噬神智,却不知隔着一堵墙它也能做到。所以,师兄不必自责。” 她又转回身子,语气轻飘飘:“我想,你当时已经做好打碎那堵墙后见到九足妖的准备了,没猜错吧?” “……没。”苏闻岁呼出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虞茉凝其实挺了解他的。 他当时已经打算在墙碎那一刻画下阵法将九足妖的妖力束缚。 “我真不想再遇到这种妖了,”虞茉凝长叹一口气,慢悠悠地朝前走着,“师兄,我现在打不过你,哪天若你再忘记我是谁,朝着我动手,说不定这能把我打死。” 苏闻岁皱眉,立马说道:“不会。” “你怎能保证不会?” 他如何对她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苏闻岁跟在虞茉凝的身后,慢吞吞地走着。 他不想再跟今日一样忘记她是谁,朝着她动手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虽然不太一样。 苏闻岁想起那个法术的名字,顿时又打消了念头。 不行。 这个法术不能对虞茉凝用。 苏闻岁一路都在想着这个事,直到走进了客栈才反应过来。 虞茉凝对他扬了扬下巴,“明天见,师兄。”便利落转身回了客房。 虞茉凝离开后,苏闻岁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个法术叫情牵入骨。 传闻此法是由一位痴情的仙门弟子所创。 那位弟子爱上了魔族女子,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执意要与那女子在一起。 无奈之下,他的师父抹去了他的记忆。 然而在抹去之后,过了许多年他偶然又遇到那位女子,再一次爱上。 不仅如此,他还记起来了过去的记忆。 为了防止自己的记忆再度被消除,他历时一年创造了此法术。 将魔族女子的名字印在了自己的手上,每当看见与女子相关的物品或是想到女子时,手背上的名字便会发光发热提醒着他。 历经百年,这个法术倒愈发常见,许多相爱的男子女子会对着自己用情牵入骨,对着爱人保证自己的心意。 但……这不太一样。 苏闻岁靠在床边,思绪纷乱。 若是再遇到九足妖这种能够吞噬神智的妖,这个法术起不到什么作用。 可如果遇到能够消除记忆的妖呢? 妖族千千万,总有没被人族发现过的种类,也许有这种妖法呢? 苏闻岁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但一想到这个法术是爱人之间互相用的,他就…… 下不去手。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该怎么看他? 身为大师兄却惦记着自己的小师妹?不,他并非惦记着她。 他只是担心今日的事情再出现一次。 思来想去,苏闻岁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用情牵入骨。 但凡这个法术换个名字——他都不至于这么纠结! 这边苏闻岁因为这个事情陷入纠结,隔壁虞茉凝也因为妖身一事发着呆,唯有慕叶之作息正常,已经陷入沉睡。 后半夜,虞茉凝也支撑不住头一歪睡了过去,苏闻岁依旧睁着眼,思索着到底要不要用。 早上便要启程去雪坠林了,他们没去过此地,况且雪坠林与万苍泽紧挨着,妖物比起其他地方只多不少。 罢了。 反正,只要自己不说,平日里藏好,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犹豫了才轻轻推开了门。 虞茉凝在他的隔壁。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此法术需要牵着对方的手进行。 他深夜不睡觉,去自己师妹房间里握着师妹的手,怎么看都像……图谋不轨。 苏闻岁面色僵硬地站在原地。 这世上定然还有别的法术能够让一个人永远记得另一个人,可他只知道这一个。 又纠结了一刻钟,他才下定了决心。 但他忘了一件事,虞茉凝的房间插了门闩。 “……” 脚底下忽地冒出阵法,下一瞬间,他出现在了虞茉凝的床前。 虞茉凝正睡得香甜,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她眉头皱了一下,似乎要醒来。 苏闻岁瞬间对着她施了一个消音诀。 随后他轻轻牵住她的手,开始画阵法。 第一次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他竟有些紧张,一连画错好几次。 少女的手被他握着,柔软温热的触感令他不敢用力,生怕不小心就把她弄醒了。 阵法已经画好,他思索了一下,松开握着虞茉凝的手,在自己另一个手心中写下“虞”字。 做完这些后,他抬眸看向虞茉凝的睡颜,过了半晌,才又悄悄把自己传送出去。 他活到现在,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苏闻岁自暴自弃地想,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讨厌小师妹了,已经彻底把她当作家人了。 再次回想先前二人之间的吵闹,只觉得自己格外幼稚。 就不能让让她吗? 想着这些事情,苏 闻岁一整宿没有睡着。 次日一早,虞茉凝打着哈欠走出来,对着他们打了个招呼。 手心瞬间微微一热,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没有当着他们的面看。 等虞茉凝和慕叶之走到前面时,他才抬起手,看向手心中发着微弱光亮的“虞”字。 早知道写“茉”字了,“虞”字笔画太多,在手上有些奇怪。 “师兄,怎么走这么慢?”虞茉凝侧头看向苏闻岁。 许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苏闻岁与虞茉凝对视难免有些心虚。 他轻咳一声,“在想事情。” 慕叶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虞茉凝,有些不解,总觉得大师兄与小师妹间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莫非昨夜他们互通了心意?! 想到这,慕叶之肃然。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认识到自己的心意后就果断地告诉了小师妹。他应该向大师兄学习。 由于他们要去天鸿缘最边缘乘坐灵舟,因此这一路上,慕叶之便频频说出在苏闻岁眼中觉得无比莫名的话。 慕叶之:“大师兄,昨夜你紧张吗?” 苏闻岁:“什么?” 慕叶之:“大师兄,小师妹同意了吗?” 苏闻岁:“?” 慕叶之:“大师兄,你也教教我,我想等顾师妹回来后,对、对她……对她说……” 他莫名开始结结巴巴,最后闹了个大红脸。 苏闻岁默了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感觉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他不是傻子,听慕叶之说了这一堆话后,也意识到了对方误会了什么。 苏闻岁:“我不知你为何会这么想,我……我与小师妹昨夜只是吃了顿饭,然后就回客栈了。” 苏闻岁:“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我一直拿你们当家人,对小师妹亦是如此。” 虞茉凝走在前面,隐约听到身后俩人小声嘀咕着什么,疑惑地转过头。 “你们偷偷聊什么呢?” 苏闻岁面无表情地撒谎:“慕师弟昨日怨我们没有带着他一起去吃饭。” 虞茉凝谴责地看着苏闻岁:“你不是说你问慕师兄了吗?他说他不吃。” 苏闻岁:“……我的错,我其实没有问。” 慕叶之茫然地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想插一句也不知要说什么。 最后,他喃喃自语:“大师兄……居然还没意识到吗?还是说,真的是我想多了?” 自从顾雪棠对着他说了那番话之后,他便成了“惊弓之鸟”,每每看见大师兄讲话带着嘴硬和一股酸味就忍不住朝那个方面想。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 慕叶之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最近可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一行人一边走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约过了两刻钟,总算来到了天鸿园的边缘地界。 到雪坠林大约要三个时辰,待四周空气愈发寒冷时,他们就快到了雪坠林的边界。 虞茉凝抱着双臂,躲进了舱棚里,“真冷啊……” 周围空气中渐渐有了晶莹剔透的雪花,轻轻地、安静地落在灵舟上。 雪坠林就在前方。 34. 雪坠林 前方便是雪坠林,远远望去,白雪皑皑。 下了灵舟后,刺骨寒风吹在身上。吹得衣裙飘浮摇晃,几丝寒意顺着衣襟浸入体内,虞茉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忽然,一条厚实的白色绒毛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虞茉凝诧异地抬眸看去,只见苏闻岁俯下身,认真地为她系上斗篷前的带子。 她哑然,待苏闻岁起身时,才喃喃说出一句话,“你怎么还带着斗篷……” “料你不会记得带,”他漫不经意地说着,“雪坠林严寒,你穿的还是太薄了,抵挡不住这里的风雪。” 同样穿得很薄的慕叶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偷偷看了眼苏闻岁。 大师兄这是…… 那个想法又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大师兄果然喜欢小师妹。 这次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个猜测。 虽然大师兄不承认,但他对小师妹的关心是远超于旁人的。 就是不知道小师妹对大师兄有没有喜欢? 虞茉凝不知道慕叶之心里的想法,她摸了摸身上的斗篷,比先前暖和多了。 她对着苏闻岁笑了一下:“多谢师兄了。” 看着虞茉凝笑得亮晶晶的眼睛,苏闻岁愣了愣,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他心不在焉地带着路。又想起来自己昨夜用了情牵入骨之术,此时此刻他有些后悔了。 因为—— 他的手心,“虞”字已经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有消失过。 冲动了。 他应该等今日问一问师父的,但既然已经做了,此时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只能自己注意点,不要被虞茉凝和其他人发现。 他们朝着雪坠林深处走着。 雪坠林顾名思义,是一片巨大的林子。 漫天大雪悠悠扬扬从天际飘落,雪花纷飞,林木枝干上堆积着厚厚一层白雪。 整片林子净是素白。 鞋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山林冷冷清清,百米之内无人影。 大雪不休不止,似乎要下到天荒地老。 苏闻岁一边带路,一边凝神催动千里眼,试图找到黑衣男子的具体方位。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声响,穿过薄薄雪幕,隐约望见几个人影。 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那几个人影同时停下了动作。 “来者何人?”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苏闻岁回道:“长洲派,苏闻岁。”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开口的那人朝他们跑来。 “居然是你们?” 少年穿着深蓝色门派服,扎着高马尾,礼貌地对着他们打了个招呼。 他腰间挂着一柄扇子,让虞茉凝瞬间想起来了这人是谁。 齐冬秋。 “你们还记得我吗?我是齐冬秋,大比那日跟顾道友比试的寒星门弟子。”齐冬秋眨了眨眼,四周看了一圈,语气有些疑惑,“你们来雪坠林是要事吗?奇怪,我怎么没看到顾道友,她没跟着你们一起来吗?” 少年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话,他性子看起来非常好相处,言语中也没有对他们此番前来雪坠林做什么的试探之意。 不过提到顾雪棠,虞茉凝情绪瞬间低落了下去。 齐冬秋愣了愣,问:“顾道友,是出什么事了吗?” 慕叶之开口将顾雪棠的情况告诉了齐冬秋,他听后轻声说道:“这样啊……” 他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心里头闷闷的,本想着下次遇见,就与那位少女交换一下通讯。 不过既然还有希望,那么总有一日,他们能成为朋友吧? 齐冬秋对着他们笑了笑,“若你们不介意,我可以带你们去极寒山,你们也可以在寒星门休息。”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自小在雪坠林长大,对这里可以说是很了解了,包括雪心树的具体位置我也晓得。” 有齐冬秋带路能省下不少时间,他们自然同意了。 少年弯眉一笑,冲他们说道:“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去给师弟师妹们说一声!” 他转身跑到身后几位弟子身旁,笑眯眯地说了几句话,又折回来。 “走吧,极寒山险峻,且这座山四周是不能御剑飞行的,我们只能爬上去。” 齐冬秋边走边说,“我过去爬过几次,有点危险呀……” 迎着风雪,他们在白茫茫的山林中行走了许久,总算来到了极寒山脚下。 虞茉凝抬头望去——看不见山顶在哪。 “这么高?要如何爬?” 齐冬秋指了指一个地方,“这里有台阶,不过……很陡峭。” 他朝着那里走了过去,对着他们耸了耸肩,“喏,还容易打滑,我在前面,你们跟紧我,一定要小心。” 他率先走了上去,每一步都格外小心,接着是慕叶之,虞茉凝看了一眼苏闻岁,对方让她先上。 一脚踩在台阶上,的确很滑。 虞茉凝小心翼翼地扶着周围凸出来的山石,慢吞吞地朝上爬。 照这个速度,恐怕要爬到明日。 在爬了快一个时辰后,雪下得更大了,风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脸上,一时遮住了视线。 虞茉凝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她微微喘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看不到头的山路。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抓着周围的山石朝上爬。 脚下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滑,前面的齐冬秋出声说道:“你们小心一下,上面的地面都结了很厚的一层冰,上面那层雪很薄,踩上会很滑。” 他刚说完这句话,慕叶之就踩滑了,猛地朝后跌去! 虞茉凝睁大了眼睛,急忙伸出一只手推住慕叶之的后背。 “慕师兄!” “慕道友!” 齐冬秋急忙拉住慕叶之的手,将他拽了回去。 慕叶之喘了几口气,脸色苍白,“多谢你们,方才真是危险……” 经此一遭,他们走得更慢更小心了。 毕竟已经爬了很高了,若是掉下去,反应快的话掐符救命,可若运气较差,怕是会摔个半死。 风雪愈发大,虞茉凝的双手已经冻得发痛了。 她想拿出一张回温符贴身上,可脚下忽然一滑,慌乱之下竟没抓住那凸出来的山石,直直地朝后仰去! 糟了,掉下去了! 电光火石间,苏闻岁伸出手一把扯住虞茉凝的手腕,他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山石,但脚下太滑,又因为侧身抓住虞茉凝,也整个人朝着台阶边缘滑去。 虞茉凝咬着牙拔出佩剑,猛地插进山岩中,借力踩在了台阶上。 苏闻岁松开手,松了 口气,但却看到虞茉凝的手腕上被坚硬的冰块划出一道血痕。 “多谢师兄,差一点就交待在这了。”虞茉凝惊魂未定地说道。 苏闻岁从她的手腕处移开目光,“不必言谢,注意一点。” 这时,齐冬秋开口:“再朝前面爬一段距离,有一个小山洞可以休息,正好天也要黑了,我们今晚在山洞里歇一晚。” 听到有山洞可以休息,虞茉凝松了口气。如果一直这样爬,她恐怕还得摔几次。 果不其然,又爬了一会后,他们爬到了一个小山洞旁。 踩着陡峭的山石爬进山洞里,虞茉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现在已经不冷了,爬了这么久浑身上下都是汗。 山洞里没有雪,也没有结冰,洞外依旧一片素白,雪花徐徐飘落。 “不疼吗?”一旁的苏闻岁问。 虞茉凝没听懂,“什么疼?” “你的手腕。”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道又长又深的血痕。 “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虞茉凝毫不在意地靠在石壁上,“没事,明日就好了。” 苏闻岁没有再说话。 四人休息了一会后,渐渐感到了冷意。 他们如今在极寒山的中间地段,原本雪坠林就气温极低,而山上的气温比山下还要低。 普通的回温符已经没什么用了,苏闻岁在山洞门前画了个避风阵,但效果微乎其微。 齐冬秋在芥子袋里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他掏出来几根木柴,笑道:“我们烧火吧。” 他掐了一张符点燃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瞬间响起,不多时,山洞里便有了些暖意。 齐冬秋坐在地上,盯着那团火发了会呆,然后他开口说道:“我过去跟着师兄师姐来山顶取药材,有好几次也跟你们一样差点摔下去,不过第二次爬就熟练多了。” “这个山洞我也来过几次,师兄师姐随身带着木柴烧火,后来我也在芥子袋里放了一些,省得哪次来这里忘记带。” “怎么样,暖和点了吧?”他笑了笑,看向对面三个人。 慕叶之点了点头,从芥子袋中拿出玉瓶,轻声道:“顾师妹……就在这里面。” 闻言,齐冬秋有些悲伤地看过去,二人一时无话。 虞茉凝:“是顾师姐的残魂在里面,慕师兄这么说就有些恐怖了。” “……抱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慕叶之默默地收回了玉瓶。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去,饥寒交加下,虞茉凝不免开始昏昏欲睡。 齐冬秋道:“既然虞道友已经困了,那我们就休息吧,明日一早再继续爬,应该午时就能到山顶。” 木柴在火中劈啪作响,隐约又听到洞外一丝风声,虞茉凝盯着那团火光,靠在石壁上,她下意识裹紧了斗篷,歪着头睡了过去。 剩下三人都只是闭目养神,并未彻底睡着。 他们听着烧火声和微弱的风声,竟有一丝安心感。 苏闻岁睁开眼,借着洒进山洞的溶溶月色,他静静地看着虞茉凝的脸。 凝睇良久。 黑暗中,齐冬秋微微挑起眼皮,看到这一幕。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苏闻岁一眼。 过了半晌,他无声地笑了笑,了然地闭上眼睛。 35. 你喜欢她 晨曦初露,木柴早已燃尽,地上只剩下一摊冷灰。 苏闻岁听到动静后抬眸看向齐冬秋,这位寒星门的弟子站起身靠在洞前的石壁上,朝远处望去。 苏闻岁站起身,他先是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虞茉凝,随后走到齐冬秋的身旁。 “苏道友,晨安。”见他走来,齐冬秋笑了笑,“等天彻底亮了再喊虞道友吧。” 苏闻岁点点头:“晨安,齐道友。我想问一下,极寒山顶是否有什么危险?若是取雪心果,是否有妖兽妨碍?” “忘记告诉你们了,”齐冬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的确有危险,不过这危险是雪心树,这棵树会阻止有人拿它的果实,它——” “会打人。” “不过,我们应该能应付,我之前倒是没取过雪心果,但它毕竟是一棵树,只能呆在原地,不能移动。” 苏闻岁又问了问如何安全取下雪心果等问题后,天色已彻底亮起来,他正欲转身去喊虞茉凝起身,齐冬秋却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瞬间怔在原地。 “你喜欢虞道友,是吗?” 齐冬秋说什么?他说他喜欢虞茉凝? 怎么可能—— 苏闻岁下意识就要反驳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说:“不喜欢。” 随后转身走到虞茉凝身边,将她喊醒。 齐冬秋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但这句话却让苏闻岁心中大乱,他与刚睁开眼的虞茉凝对视上,像被那团火焰烫伤一样狼狈地别开了目光。 虞茉凝愣了愣,不知他是怎么了。 四人整顿好后再次朝着山顶爬去,又爬了快三个时辰,直到午时,总算来到了山顶。 极寒山的山顶是一片雪白,有一片雪中生长着灵植,也有一小处开着不知名的花朵,而在他们面前,有一棵树格外显眼。 它的枝叶是白色的,并非雪覆盖,而是本身的颜色,顶上挂着几颗圆润晶莹的雪白色果实。 这便是雪心树。 齐冬秋出声提醒:“小心,这棵树会打人。” 他刚说完这句话,雪心树的枝叶便疯长起来,飘在半空中提防着有人偷窃它的果实。 齐冬秋喃喃:“我想想……要怎么拿到果实。”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这句话刺激到了雪心树,枝叶猛地朝齐冬秋打来! “我天,怎么突然动手?”他急忙躲开,有些莫名其妙,“莫非,它听得懂我方才讲的话?” 雪心树突然对他们发起了攻击,那便只能硬取果实了。 齐冬秋大喊:“慕道友,我们替你拦住这些树枝,你看看能不能拿到果实!” 说罢,他取下腰间羽扇,朝着雪心树枝叶扇出几道锋利的灵气,霎时间将其砍碎! 苏闻岁和虞茉凝也拔出了剑,朝着雪心树发起攻击。 慕叶之趁机走进雪心树,他盯着上面的雪心果,拔出剑试图挑下来一颗。 结果雪心树不知从哪又冒出来了一条树枝,狠狠地抽在慕叶之身上。 慕叶之被打翻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沾满了雪,寒意浸透衣襟,他愕然。 “如此强的攻击力?你们小心,它打人非常疼。” 慕叶之忍着身上火辣辣的痛意,提着剑再度朝雪心树跑去。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雪心树,就听到一声惨叫,齐冬秋也被打飞了出去。 “居然如此痛!雪心树脾气还挺大。”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手臂,又将扇子捡起,谨慎地看着面前的树枝。 苏闻岁躲开一道攻击后,利索地砍断枝叶,随后又帮虞茉凝解决了几条。 “多谢师兄。”虞茉凝被这雪心树已经抽了好几下了,她此时眉眼间略有些烦躁。 她如今灵力跟没有差不多,打起来格外不痛快,有几下她差点使出来妖力。 若是用全身上下的妖力狠狠与这雪心树打一场,定然痛快。 “你们注意一点,我们现在还在山顶……别被打出去了。”齐冬秋咽了口唾沫,离山顶边缘远了一些。 这么高,还不能御剑,掉下去很难不死。 虞茉凝闻言也朝里走了走。 她忽然想起大比那日齐冬秋的攻击,急忙问道:“齐道友,你是不是能冻住这些枝叶?” 齐冬秋恍然大悟:“我居然没想起来,多谢虞师妹提醒,我这就冻上这些枝叶,你与苏道友砍掉,慕道友趁机去拿果实!” 他再度展开羽扇,凝聚灵气,刹那间一股寒气于扇子周围荡漾开来,与灵气交织在一起。 他冲着雪心树猛地一挥,那些枝叶瞬间被冻上,虞茉凝提剑飞快地砍掉几条,另一边苏闻岁也砍去不少。 慕叶之已经跑到了雪心树底下,他抬剑挑下一颗雪心果,急忙放进了芥子袋里,然而在下一瞬间,他整个人被恢复如初的雪心树愤怒地再次打飞。 不仅如此,将雪心树树枝冻上的罪魁祸首齐冬秋已经被好几个枝叶一同打飞了出去。 连苏闻岁都被打得朝后跌退了几步。 虞茉凝被枝叶猛烈地攻击打地往后挪了几步,她忽然感到不对劲,一扭头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站在了山顶边缘。 朝下一看,云雾缭绕,望不见底。 她顿感不妙,猛地转头朝前看去,只见三条枝叶直直地朝着她打来! 她就这么倒霉吗?! 躲是来不及了,她想抬剑挡住,但雪心树的攻击似乎更强了,她脚底一滑,朝着身后仰去。 “苏闻岁!!!” 眼看着要掉下去了,虞茉凝惊悚至极,大喊出师兄的名字。 一只手牢牢地拉住了自己。虞茉凝悬挂在崖边,面色惨白地看着苏闻岁。 他用力将虞茉凝拉了上来,此时他冒出了一身冷汗,在看见虞茉凝掉下去的那瞬间,他脑袋一片空白,连怎么跑过来拉住他的都记不清了。 “雪心树大人,莫要再打了,我们只是取一颗果实救人!饶命饶命!”见虞茉凝被拉上来,齐冬秋哭丧着脸对着雪心树道歉。 慕叶之也在一旁心惊胆战地跟着说:“实在抱歉,雪心树,我只是……要救一个人,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我们了。” 听到他们这番话,虞茉凝心中的惊恐散去不少,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苏闻岁还在紧紧握着。 瞧见虞茉凝的目光,苏闻岁立马松开了手。 “你……” “我……” 二人同时开口。 虞茉凝眨了眨眼,“师兄先说。” “……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些后怕,多亏了师兄。” 苏闻岁应了一声,又道:“不用对我这么客气。” 也不知是不是慕叶之和齐冬秋这二人说的话真的打动了雪心树,它总算不继续发起攻击了。 他们四人都非常狼狈,身上沾了雪又融化成了水,湿哒哒的黏腻难受,衣裳也被雪心树打得皱皱巴巴,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皆忍不住笑了一声。 “此事当真是第一次遭遇。”齐冬秋笑道,“回去定要与师弟师妹们讲述一番。” 那么现在他们该下山了。 齐冬秋依旧走在了最前面,下山虽比上山更危险,但如今他们速度也快了不少。 彻底到山下时,已经是酉时。夕阳落山,夜幕悄然而至。 齐冬秋带着他们去了寒星门,跟掌门交代了一声后,便安排了好了住处。 他冲他们说,“今夜好好休息,你们是明日走吗?” 虞茉凝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苏闻岁开口说道:“是,这两日麻烦齐道友了。” “不麻烦不麻烦,”齐冬秋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向慕叶之,“慕道友与我留个通讯吧,待顾道友回来后,你告诉我一声,我好去看望。” “不。”慕叶之下意识拒绝,但又觉得对方帮了大忙,自己这样太过不讲理,“抱歉……我说错话了,可以。” 他与齐冬秋互相交换了通讯,对方长叹一声,眼底藏着几分促狭之意,“总觉得慕道友对顾道友不一般啊……” 他摇摇头,笑着走了出去。 虞茉凝好奇:“什么不一般?” 慕叶之尴尬地不言语,他涨红了脸。 虞茉凝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慕叶之,“慕师兄,你……你……喜欢……” 她极少接触情爱一事,长洲派内也没有一位弟子有道侣,就连乌和春活了几百年也不曾见他有心仪的女子。 此时此刻得知慕叶之心悦顾雪棠,虞茉凝被震撼地不知要说些什么,她从未看出来这二人之间有情,如今茫然又懵懂地消化着这件事。 苏闻岁对此也有些吃惊,但一联想到慕叶之对顾雪棠的态度,以及过去时不时的脸红,他又觉得这二人能结为道侣再正常不过了。 复又想起齐冬秋那句话,他心绪杂乱,冲着面前的师弟师妹说了一声早些休息,便先回了寒星门为他们提供的住所。 虞茉凝没有在意苏闻岁的离开,她缠在慕叶之的身边,让他仔细讲讲自己何时对顾雪棠动的心。 慕叶之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虞茉凝不免有些着急。 “慕师兄你说呀!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何时对顾师姐有意的?我居然从未看出了,慕师兄当真是一鸣惊人!” “……” 慕叶之不好意思对着小师妹说自己这种事情。 于是他想转移话题,恰好又想到了大师兄。 于是他问:“先不说我了,小师妹,你跟大师兄怎么样了?” “诶?”虞茉凝不解地眨了下眼,“什么我跟大师兄?” 这回轮到慕叶之不解了。 “小师妹不知道大师兄的心意吗?” 虞茉凝怔在了原地。 慕叶之的神情不像是在撒谎,他看到虞茉凝这副表情后也愣了一下,意识到虞茉凝居然真不知晓苏闻岁的心意。 他急忙摇头摆手:“不不不都是我猜的,小师妹别往心里去,你……” “慕师兄。”虞茉凝打断他的话,认真地看着他,“我要你说实话。” 慕叶之垂下了手,面对小师妹的追问,他感到惴惴不安。 糟了,小师妹居然不知道。 完了,大师兄的爱情不会被他毁了吧。 他愧疚地捂住脸,小声说道:“我觉得……大师兄喜欢你。” “为何会这样觉得?” “因为,很明显……” 虞茉凝没有问为什么明显,她此时心脏跳得极快,不自觉地回忆起这段日子与苏闻岁的相处。 “慕师兄,我先回去了。” 她丢下这句话就朝房间跑去,一进去就将门猛地关上,然后急促地喘着气蹲在了地上。 “小师妹不知道大师兄的心意吗?” “大师兄喜欢你。” 苏闻岁喜欢她。 可这让她如何相信,她分明与苏闻岁的关系一向不好。 真的不好吗? 虞茉凝回忆起来从重生到现在,他们之间早就没有前世那么不好了。 或者说,他们之间如今已经像正常的师兄妹了。 所以…… 慕叶之说的话,是真的吗? 36. 辗转反侧 仔细回望过去,少年人的爱慕心思竟出奇地明显。 别扭的关心,慌乱移开目光后的欲言又止,遇到危险时拽住自己后那微微发颤的手,偶尔对视时眼底的复杂情绪,以及…… 身上披着的这件斗篷。 那些被忽略掉的细节像海水般席卷而来将她的理智淹没,她盯着地面眼睛一眨不眨,鼻头却渐渐泛酸。 那么她喜欢苏闻岁吗? 想到这个问题,她指尖一颤,一股寒意自心底涌来。 她是妖族。 且不提黑衣男子一事还未解决,就只是她这个身份,就注定不可能与苏闻岁有任何可能。 他的家人被妖族所残杀,若他得知自己的师妹是妖,届时,他定然会对她拔剑相向。 所以,她到底喜不喜欢苏闻岁不重要。 反正也没有可能。 虞茉凝站起身,有些疲倦地坐在了榻上。 从大比结束到现在,没有一日能够什么都不想地好好休息。 “好累啊……”她躺下去,日日神经紧绷着压制着体内妖气,生怕一不小心泄露出妖气成为众矢之的。 辗转反侧许久,也没有困意。 不仅她难以入睡,苏闻岁也是如此。 少年坐在床榻上,齐冬秋的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你喜欢虞道友,是吗?” 不是的,他只是把她当做师妹,当做家人,而非—— 有男女之情。 对自己的小师妹萌生出这种情感,实在是难以启齿。 他一向磊落,不可能会—— 等等。 苏闻岁想起来前两日自己偷偷潜入虞茉凝的客房,施了情牵入骨。 好吧,即使他不磊落,也不可能会对小师妹萌生非分之想。 苏闻岁不断对着自己说:绝不可能。 许是重复的次数太多,他稍稍安心下来。刚要躺下,又忽然想起卜算宗弟子说的话。 “……” “也许你未来的道侣就是你身旁这位师妹!” 他是疯了不成,为何脑子里满是这些东西?! 为什么,总有人将他与虞茉凝往男女之情上扯?就连慕叶之也…… 就连慕叶之也? 慕师弟这种木头脑袋,也觉得他喜欢虞茉凝?苏闻岁手指微微蜷缩,敛眸盯着自己的手心。 “虞”字依旧在发亮,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忽地,苏闻岁自嘲低笑了一声。 哪怕他不愿意相信,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对虞茉凝有了别样的感情。 此情非师兄妹之情。 是少年人春心萌动之情。 一个两个人说也许是猜测,但已经有三个人这么认为了。 他又怎会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苏闻岁闭上眼,复又睁开,垂眸盯着掌心,“虞”字一直在微微发光——他一直在想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闻岁也记不清了。 不知不觉对她越来越在意,见到她对卜算宗弟子露出笑颜就心里不舒服,每每对视都会感到慌乱。 他居然喜欢上了这个笨蛋。 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在吵架,虞茉凝恨不得一剑砍死他。 现在他居然喜欢上了她…… 少年第一次动心,辗转反侧到深夜也不曾入眠,时而捂住乱跳的心脏,时而又叹出一口气。 一直到清晨,他也没能睡着。 想到等会就要见到虞茉凝,他竟有些退缩。 见到她要说些什么?之后要如何与她相处?若她又莫名其妙不高兴……自己该不该跟她吵几句? ……他在想什么啊。 苏闻岁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慕叶之正站在院子里淋着雪发呆,见苏闻岁走出来,他心虚地连手都不知道朝哪放。 苏闻岁不解:“你怎么了?” “没、没事!” 苏闻岁没再追问,他对慕叶之说让他先回门派,自己则与虞茉凝有其他事情要留下。 慕叶之听后急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个,大师兄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 “那我先走了!”慕叶之留下一句话急匆匆地走到了院子门口,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对他说,“虽不知大师兄与小师妹有什么事,但一定要小心。” “好。” 慕叶之走后,虞茉凝才醒来。她昨夜睡得晚,因此起得也晚。 听到慕叶之已经离开,她沉默了半晌,总觉得慕师兄是心虚所以才跑这么快。 “师兄,我们现在就去吗?”虞茉凝问。 苏闻岁似乎在走神,没听清虞茉凝的话。 所以她朝他走近,又问了一遍。 “嗯,我昨夜已经大致确定了他的位置。”苏闻岁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朝后挪了挪身子。 虞茉凝注意到了苏闻岁的小动作,她佯装没有发现,只是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我们要是打不过他怎么办?” 若是用灵力,她肯定一招就被对方打飞。 “打不过就跑。况且,我们此番前去也不一定是与黑衣男子打起来,只需确定一下他如今住在哪,以及他到底是谁。”苏闻岁答道。 “……”虞茉凝抬眸看了一眼他,“若真打起来了,师兄跑得快,到时候你拉着我一同,别把我丢在原地。” “我为何会把你丢在原地?” “你为何不……”虞茉凝忽然想起慕叶之说的苏闻岁喜欢她,到嘴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你不会。” 二人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同时移开。 氛围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苏闻岁先朝前走了几步,“我去与齐冬秋说一声,稍后我们再与寒星门掌门告别。” 说罢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齐冬秋听到他们还暂时留在雪坠林,有些疑惑为何不再住在寒星门,但总归是这二人的私事,他也不方便过问。 只是笑着说:“那便祝你们一路顺遂,下次再见。” 告别齐冬秋和寒星门掌门后,虞茉凝跟在苏闻岁身旁,朝着雪坠林边缘——挨着万苍泽的地方走去。 “果不其然,他住在这种地方,被操控的妖兽怕是都在万苍泽。”虞茉凝了然道,“只是不知他是如何带着那么多妖兽来到扶摇山的。” “许是有秘宝在身。”苏闻岁淡淡说道。 雪坠林的雪像是不知疲倦,从他们来到这里,就没有停下来过。 雪势时大时小,身后的寒星门渐渐变小直至消失在视线内,他们四周满是一片素白。 遥遥望去,不见尽头。 偶尔也能遇到几位行人,甚至还有几家铺子和一间客栈紧紧依偎在一起,在漫天雪地中显得孤寂萧瑟。 越朝北走雪越大,茫茫一片分不清天与地。 渐渐的,妖气若隐若现。 万苍泽入口就在不远处,而在这片银白色画卷中,他们瞧见了坐落在暴雪中的一间木屋。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木屋四周浮起淡淡光芒,提醒着屋内的主人。 虞茉凝屏住了呼吸,她将手覆在剑柄上,警惕地看着木屋房门。 门被缓缓推开,一位身着黑色长衣的男子朝着他们望来。 虞茉凝感到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心脏狂跳起来——前世仇人就在眼前! “师兄,是他!” “我们现在要过去吗?他好像看到我们了?” 苏闻岁朝前走了几步,他侧头轻声对着虞茉凝 说:“你先别过来。” 黑衣男子似乎有些迷茫,他不解地看着红衣少年踩着厚厚的积雪慢吞吞地朝他走来。 他并不认识这位少年。 但当他的目光缓缓落到虞茉凝身上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忽地狂笑起来! 苏闻岁停下了脚步,他心下一沉。果不其然,眼前黑衣男子认识虞茉凝。 “他认识你,别过来,转身跑。” “此人修为虽不高,但附近就是万苍泽,若妖兽袭来,那便是消耗战。” 虞茉凝耳边传来苏闻岁的声音。 苏闻岁神情淡漠地看着仰头大笑的黑衣男子,拔剑出鞘。 黑衣男子收起来了笑容,他歪歪头,没有理会苏闻岁,反倒是朝着虞茉凝走去。 剑横在了他的脖间。 他似有不解,“这位道友,我们并不认识。” 苏闻岁皱了皱眉。 黑衣男子继续说道:“我要找的人,是她。” 他指的是虞茉凝。 虞茉凝正打算跑,但当她看清黑衣男子的脸时,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股巨大的荒唐感袭来。 虞茉凝总算知道那股熟悉是从何而来了。 在来到长洲派的第二个月,也就是四月,她与乌和春下山去买药材,遇到了黑衣男子。 彼时的男子穿得并非黑衣,他一身白衣染满污垢,头发凌乱,狼狈不已,看不清面貌,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虞茉凝看到他后,以为这男子也是乞儿,她扯了扯乌和春的衣袖,道:“师父,我们救救他吧。” 乌和春应了。他喂了男子一颗保命丹药,在男子苏醒前便领着虞茉凝离开了。 所以……虞茉凝一言难尽地看着黑衣男子。 她救的人,最后杀了他们,灭了长洲派。 这一瞬间,虞茉凝只觉天旋地转,脚下险些站不稳。 见虞茉凝怔忡,黑衣男子又笑了出声,但紧接着,他咳出了血。 苏闻岁愣了一下,才发觉面前此人竟受了严重的内伤! “我遭到反噬迟迟未好,本打算闭关个两年再去寻你,不曾想到你倒是先寻来了,倒省了我去找你的力气。”黑衣男子笑道,他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目光灼灼地看着虞茉凝。 “你一直在哪?我前几个月去寻你,不曾想到差些死在扶摇山,无奈之下回到了雪坠林养伤。”他说着便又笑了几声,“这几日我正打算闭关,没想到,天降喜事。” 虞茉凝后退了一步。 她身子微微发颤,死死地盯着黑衣男子。 苏闻岁不知她为何还站在那一动不动,此时也有些急切,侧眸看了她一眼,悄悄掐了张传音符。 “虞茉凝,你在愣什么?快走,他虽受伤,但还有操控妖兽这个底牌!” 虞茉凝却没有走,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黑衣男子。 “你到底是谁?” 听到虞茉凝这么问,黑衣男子挑了挑眉,避开苏闻岁的剑刃,悠悠开口:“我叫宋桦,你们可听说过此名?” 宋桦?! 华山派的大师兄? 一瞬间,所有的事情都连在了一起。 当年失去踪迹不知是死是活的宋桦,突然受到打击渐渐式微的妖族,以及…… “我是一个废弃的棋子,去哪他都不在意。倒是你,是怎么从他身边跑掉的?” “我要找到她了……” “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虞茉凝攥紧了拳头,她失魂落魄地看向宋桦。 所以,她真的是宋桦用来找“她”而制作出来的一枚棋子。 至于那个“她”是谁…… 虞茉凝想,也许是当年杀了华山派的那只妖。 37. 她是妖 安静。 四周只有风雪呼啸声。 苏闻岁还保持着抬剑的姿势,他的目光在虞茉凝和宋桦身上游转几轮,一个荒谬的想法从心中浮起。 虞茉凝面无血色,像是遭受到巨大的打击。 须臾,她缓缓闭上眼睛,一只手扶住剑桥,一只手握住剑柄。 锵然一声,寒光乍现,她睁开双眼,冷冷地盯着宋桦。 绝望的真相让她失去了理智。 她不打算跑。 “若你找到我时,我在某门派中生活,你当如何?” 她这个问题让宋桦微怔了一下,随后这位曾经的华山派大师兄低声笑了笑,他露出用一根丝线挂在手指上的小提灯,悠悠说道:“你是说,你在鹤鸣之地仙域之中,成为了仙门中的弟子。” “哈哈,你在说笑吗?”他嘲讽地弯了弯嘴角,“若你没有在说笑,那么就是在故意刺痛我咯?我会非常生气。” “非常。” 他面色忽然冷了下去。 虞茉凝理解了他的意思。 宋桦曾因心善收留一只妖,导致门派覆灭。 而他所创造出的棋子——一只花妖,却毫无妖性,且安稳幸福地在仙门中生活,何其讽刺? 宋桦已经疯了。 他心中的恶念在这百年里滋生疯长,彻底吞噬了曾经的宋桦。 此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虞茉凝看向苏闻岁,对他使了个眼色。 苏闻岁微微颔首。 说实话,他有些在意宋桦方才所说的话,但现在来不及容他细想。 他相信虞茉凝会解释。 现如今她想打,那他便陪她打。 二人目光再度触及那一瞬间,两把剑一同刺向宋桦!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交界处——万苍泽冲出来了数十只妖兽。 虞茉凝神色一变,收回刺向宋桦的剑,侧身挡住妖兽的一击。 妖兽凶猛,力气极大,她被这一击震得双臂发麻,手腕处传来细微的痛意。 她扭头看向一旁,苏闻岁也被妖兽围住,而宋桦则在原地像看戏一样笑着看他们与妖兽战斗。 果然,这便是宋桦的底牌——操控妖兽的提灯。 如今的宋桦,在她手里甚至撑不过三招。 可偏偏打不到他,叫人心生怒意。 虞茉凝下意识想要用妖力击杀妖兽,可恍然间想起苏闻岁还在身旁,便又将即将外泄出来的妖气压制了下去。 她一直吃着隐藏气息的丹药,因此这些日子无一人发现她的不对劲。 但现在她灵力消竭,一直处于劣势,苏闻岁一眼便能看出来不对劲。 今日遇到宋桦大致了解了真相,她更不愿暴露自己是妖族的身份了。 前世长洲派被灭,师父身死,苏闻岁惨死,皆是因为她的出现。 是她带来了这场灾难。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做? 既然选择了打,她就不能…… 就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有些心急,呼吸乱了几分。 面前的妖兽有的体型巨大,有的小巧玲珑,虽未开灵智,但各个修为却都不低。 这恐怕是宋桦圈养的妖兽。 她扫了一眼依旧站在一旁看戏的宋桦,一边挡住攻击一边思索着该怎么破局。 苏闻岁已经杀了几只妖了,此时也有些吃力,若是解决完面前所有妖之后又来一波,他们怕是会重蹈前世的悲剧。 果然如苏闻岁所说,是消耗战。 等等……既然她是宋桦费尽心思也要寻到的重要棋子,为何前世又在找到她后将她杀死? 或许有一种可能。 妖兽猛地朝她甩来一道妖气,她利索地避开,心中一沉。 宋桦不在意她是死是活,那便是她体内有宋桦需要的东西,取走即可,不在意性命。 所以,如今她主动现身,宋桦定然会费尽一切办法将她留下——亦或是将她杀死。 他们不能再打了! 哪怕,再不甘心,再想报仇雪恨,也不能恋战了。 宋桦在下死手,愈来愈多的妖兽从万苍泽中走出来,虞茉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朝着苏闻岁大声喊道:“师兄!” 苏闻岁侧某望向她。 少女甩开身后的妖兽,直直地朝着他跑来。 她攥住他的手腕,“不打了,我们跑!” 宋桦又怎能允许他们逃走? 妖兽飞快地追来,一扭头看去,竟有七八只体型巨大的大妖追了上来! “师兄,你说得对,这是消耗战,方才是我冲动了。”虞茉凝边跑边说,她将剑收起来,咽了口唾沫,“即使宋桦本人并不强,可他能操控的妖兽太多了,我们根本近不了身。” 苏闻岁:“交界处算半个雪坠林,平日里无人管,寒星门对此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若是死在这里,恐怕等消息传出去,就是数个月之后了。” “宋桦手中的提灯恐怕就是操控妖兽的秘宝,我们需得从长计议,想办法毁掉提灯。” 身后的妖兽渐渐被甩开,他们又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苏闻岁迟疑了片刻,出声问道:“师妹,你方才没有走,是因为记起来他是谁了,对吧?” “你与宋桦认识。” 她当时那副表情,带着绝望、愤怒、不敢置信以及崩溃。 像是得知了一个残酷的真相,而心如死灰,抛下理智,想拼了命地反击。 虞茉凝听到这话怔了怔,她垂眸盯着地面上的积雪,思索着该如何撒谎遮掩过去。 她还没想好借口,便听到苏闻岁忽然说“小心!” 一阵凶猛带着煞气的妖风冲至身侧,她还未反应过来,滚烫的鲜血便洒满了她的半边脸。 苏闻岁挡在她的面前,肩膀被妖兽的利爪捅穿,脚底下的积雪瞬间被染红,在这一片素白中竟带着凄凉的美感。 虞茉凝呆愣了一瞬。 妖兽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一只、两只、三只…… 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苏闻岁捂着肩膀朝前倒去,虞茉凝猛地伸出手将他抱住。 他靠在虞茉凝的肩头,轻声道:“稍后……我拦住妖兽,你快跑。” 虞茉凝没有说话。 少年的头发轻轻蹭着她的颈侧和耳垂。 寒风令鲜血微微凝住,他摇摇晃晃地从她怀中起身,将手放在剑柄上打算拔剑。 虞茉凝却按住了他的手。 妖兽靠得越来越近,虞茉凝垂着头,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苏闻岁却知她心中所想。 “别——” 然而他话还未说完,虞茉凝就将他扶稳,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他的前面。 “师兄,”少女语气平静,“我也打不过这么多妖兽,所以,待会看时机我们一起逃吧。” 语毕,少女毫不犹豫地朝着眼前妖兽攻去。 她握着剑的手在抖,眼中有惧,但却没有一丝一毫地退缩之意。 苏闻岁看着虞茉凝的背影,忍着肩处剧痛,掐了几张攻击符朝着一侧的妖兽丢去。 宋桦不知在何处,他环顾四周并未看到那男子,也许是不愿离边界处太远,总之没有跟过来。 他吃下一颗止痛丹,看向虞茉凝。 虞茉凝打得非常吃力,她的剑气似乎格外虚弱,打在妖兽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师妹……!” 他们得想办法从妖兽中冲出去。 虞茉凝烦躁地甩出一道剑气,她瞥了一眼浑身是血的苏闻岁,心知不能再耽搁了。 “……”罢了。 他们现在是在逃命,暴露就暴露吧。 她犹豫了没多久就打算用妖力击杀妖兽,但仅仅是犹豫这几息功夫,身侧的妖兽攻击便落在了身上。 她瞬间腾空,苏闻岁朝前走了几步,将她牢牢地接在怀中。 衣袖被打碎,手臂上多了一道深而长的伤口,鲜血轻轻地滴在了苏闻岁的手上。 冰凉刺骨。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先前那个荒谬的想法再一次出现。 “师兄,”虞茉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现在就冲出去,你握紧我的手。” 她侧头看向苏闻岁,他们之间的距离仅仅隔了一个拳头。 “一定要,握紧我的手。” 此话一落,二人脚下瞬间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茉莉花,将他们托起。 与此同时,无数个茉莉花瓣如雨倾泻,落在了妖兽的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伤痕。 她拉着苏闻岁,朝着一个受得伤口较多的妖兽跑去。 手中剑裹着花瓣,又在剑尖处绽开一朵小茉莉,穿透了面前妖兽的身躯。 风雪愈大,漫天纷落。 耳边俱是风声,雪片打湿了头发、衣裳,寒意浸透了身体。 唯独那只手暖如春。 苏闻岁侧头看向虞茉凝的脸,那半边脸还沾着他的血,那双眼睛明亮又坚强。 风吹过她的发丝,吹得珠链叮叮当当。 “扑通,扑通。” 苏闻岁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直至心跳声,震耳欲聋。 “师兄。” 虞茉凝开口,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听得不甚真切。 “我是妖族。” “……” “我没想过要瞒着你们。” “如果我说,我连同前世活了快二十年,却在前不久才得知自己是妖,你会信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也许是风雪太大。 苏闻岁却毫不犹豫:“信。” 虞茉凝神色一动,她又说:“我在此之前也并不知晓宋桦此人,包括前世,我若是知晓,定然不会留在长洲派。” “我……我没想过自己的身世会是这样……居然是妖。” “但总归是我,害了长洲派。” 她声音又变得很轻很淡,似乎要与风雪融为一体。 “我对不起你们。” “我太懦弱了,明明自己是妖,明明是宋桦的棋子,却依旧在拉着你跑。” “我应该……折回去的。” “折回去做什么?”苏闻岁打断她的话。 虞茉凝怔了怔,“折回去……面对现实。” “你一个人面对吗?”苏闻岁扯了扯嘴角,“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面对?” “师兄……?” “你有师父,有长洲派,还有……我,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人面对?”苏闻岁的声音难得温柔了几分,“我说过,你是我们的家人,即使你是妖族,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虞茉凝却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师兄……” “你明明最恨妖族了。” “你……” 你难道就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吗? 38. 吻 你难道就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吗? 虞茉凝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他们的前方就又出现了妖兽。 她立马拉着苏闻岁朝着另一侧林子里跑。 “已经离边界处很远了,为什么还有妖兽追来?在仙域里追杀修士,宋桦如此胆大妄为?” 苏闻岁道:“这些妖兽未开灵智,又遭宋桦控制,但在外人眼中,若不仔细看妖兽的双眼,只会认为是未开智的妖兽发疯伤人。” 这些被控制的妖兽,双眼皆染上一抹红。 他们迎着风雪朝前跑着,苏闻岁伤得太重,脸色愈发苍白。 虞茉凝咬咬牙,说,“师兄,你等会继续跑吧,我用妖力说不定能打得过。” “不可。”苏闻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身后还在追的妖兽数量约七八只,怎能让虞茉凝一个人去打这么多? 这片林子里的路崎岖复杂,他们也不知道方向,胡乱朝着某一处跑,不过倒是将身后的妖兽甩掉不少。 虞茉凝扭头看了一眼,“还剩三只,可以打。” 她忽地停下,霎时,脚下卷起数千花瓣,连带着碎碎密密的雪一同袭向妖兽。 花香浓郁,沁人肺腑。 苏闻岁看着站在满天纷飞花雪中的少女,一时移不开目光。 她轻盈地跃起,踩在点点花瓣之上,只是微微伸手,便有密密麻麻的花瓣破空疾飞,划伤妖兽身躯。 应该不止这一种攻击。 虞茉凝暗暗思索着,她如今只会操控着花瓣攻击,但这个攻击并非特别强。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是妖,是妖身,而非人。 那么,就不该用人族的思维去思考攻击形式。 青丝忽然疯长! 如墨色藤蔓般延长,丝丝缕缕间,缀满白色茉莉。 苏闻岁看着眼前这一幕,微微一怔,此时虞茉凝是妖族这一事情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凡人修士大多数会痛骂妖族生得丑陋,哪怕有些妖族化成人形后美艳如花,也依旧逃不了被骂模样虚假可怖。 可他不觉得怕,也不觉得丑陋。 他只觉得……美。 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美。 茉莉花妖的青丝如活物般穿透妖兽的身躯,一根、十根、百根! 将妖兽穿得身上血洞密密麻麻,不仅如此,那些洁白无瑕的花瓣轻轻覆在血洞之上,像是在为一幅画做点缀。 竟带着诡异的美感。 妖兽一个又一个倒下,虞茉凝踩着花瓣走到最后一个妖兽身旁,她轻轻挥手,将妖兽用花瓣裹住。 然后,她拔出了剑,毫不犹豫地一剑刺进妖兽身躯。 妖血溅出几尺远,也溅在了她的唇边。 虞茉凝下意识舔了一口。 随后她感到一股急切、无法忍耐的战意——这是妖族的本性。 青丝缩了回去,变得正常。她侧身,那双略有些透明的黑瞳直勾勾地看向苏闻岁。 妖族特有的妖异感。 但很快,她又变回了人族的模样,眼眸也愈发清亮。 虞茉凝朝苏闻岁跑去,她脸上还染着血,分明有些狼狈,可苏闻岁却心头一动。 他的师妹,有些美得不像话了。 “师兄别愣着了,我们快跑。”虞茉凝不安地扭头看了一眼,“我能感受到,剩下的妖兽还在找我们。” 她牵起苏闻岁的手就继续朝林子深处跑,但这一次,她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你方才都看到了吧。”她问。 “嗯,看到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虞茉凝紧张地看了苏闻岁一眼。 少年不解:“说什么?” “我是妖……我是妖啊!我在你面前变成了那副模样……你不觉得我很恐怖吗?” 苏闻岁哼笑了一声,“哪里恐怖了?虞茉凝,我不是胆小鬼,不会被这种事情吓破胆。” “你分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虞茉凝迫切地想从苏闻岁嘴里听到厌恶的话,仿佛这样她心里才好受一些。 看吧,她是可恶的妖,害死大家的妖。 可苏闻岁却不那么说。 “嗯,我知道。”他说,“虞茉凝,你很漂亮。”他红了耳垂。 “那些招式,我觉得很美。” 莫名其妙的话。 令人震惊的话。 这些居然是从苏闻岁嘴中说出来的。 虞茉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 苏闻岁因为受伤而苍白的脸上此时染上显眼的红晕,察觉到虞茉凝的目光后,他有些凶地瞪向她。 “看什么?” 少年别扭地说:“我、我只是安慰一下你。” 见虞茉凝不讲话,他又泄了气。 “我只想告诉你,不要因为自己是妖,就与我们疏远。” 然而听到这句话,虞茉凝却有点想哭。 她鼻头突然泛酸,眼眶也渐渐变红,但脚下却没有停,拉着苏闻岁在林中穿梭。 身后的妖气愈发浅淡,他们离那些妖兽距离已经很远了。 虞茉凝正要松一口气,却忽然脚下打滑,才注意到这片地方雪已经结成了冰。 她一时没站稳,朝着一侧湖水跌了过去。 苏闻岁被她拽着,也一同摔了过去。 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二人一同摔在上面,将薄冰砸碎,他们也落入了水中。 刺骨的寒湖水裹住身体每一处皮肤,虞茉凝被冻得神情恍惚一瞬,接着她看见了苏闻岁肩膀的伤口开始渗血。 血将湖水染红。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将苏闻岁拉在自己怀里。 而她也这么做了。 但虞茉凝疏忽了在水中,不需要用那么大的力气。 她忽地将苏闻岁拽了一下,但力道过猛,竟见那人直直地朝着自己撞来。 苏闻岁的脸放大在眼前,二人撞在一起,唇边一痛,她错愕地瞪圆了眼睛。 苏闻岁也一愣,二人迅速地分开。 虞茉凝脑袋一片混乱,她此时也顾不上这么多,又游到苏闻岁身边,拽着他出了湖面。 待二人爬上岸,对视一眼又双双狼狈地移开目光。 “那个……”苏闻岁犹豫着开口。 “闭嘴!” 虞茉凝尖叫一声,她语气有些凶巴巴,让苏闻岁怔了怔,心里也一沉。 她反应居然这么大,看起来还生气了。 她……不喜欢他。 苏闻岁心情瞬间低落下去,但面上却不显,神情紧绷。 虞茉凝擦了擦脸上的水,分明浑身湿漉漉,又淋着雪,本该感到寒冷。 可她却有点,莫名的躁意。 这股躁意让她心口处微微发烫,心脏也跟着狂跳不止。 只是不小心亲到了…… 就只是碰了一下,她不应该反应这么大。 但怦怦跳跳的心跳声让虞茉凝不得不面对那个现实。 她甩了甩脑袋,尽量不再去想这件事。 观察了一下四周,她对苏闻岁说:“我们先去那家客栈吧。” 苏闻岁肩头的伤还在渗血,要尽快去一个暖和的地方为他疗伤。 寒星门距离太远,并且此事也不宜牵扯到寒星门。 客栈的位置稍近,且那片地方已经不属于雪坠林边界,宋桦不会冒险操控妖兽追来。 他们在林子里跑了太久,一时找不到出口,也不敢原路返回,怕再遇到妖兽。 由于落了水,衣裳上面结了小小的冰花,便更冷了些。 虞茉凝朝着自己和苏闻岁身上贴了回温符,“我们一直朝着前面走吧。” 苏闻岁没异议,他跟在虞茉凝的 身后,盯着她的背影,手心处微微发热,情牵入骨之术依旧在生效。 他喜欢虞茉凝,毋庸置疑。 即使如今得知她是妖,也不会改变心意。 只不过……之后要如何让虞茉凝也喜欢上他? 苏闻岁想着这些事情,又想到宋桦,眉间闪过一丝烦躁。 恐怕仙域中没人知道宋桦居然还活着,他不仅活着,还有能力操控妖兽灭了仙门。 走了约莫两刻钟,他们总算走出了这片林子。 前方依旧白茫茫,风雪拂过伤口隐隐作痛,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二人沉默地又走了一会,总算看见了那座小客栈。 推开客栈门,老板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她见到二人模样先是一怔,随后急忙说道:“快快进来,屋内暖和。” 客栈内烧着火,身上的冰霜被火渐渐暖化,变成水滴轻轻落在地板上。 虞茉凝总算缓了过来。 老板没有过问发生了什么,毕竟雪坠林常有妖族出现,来到客栈的客人十有八九都是受了伤的。 她笑道:“姑娘,我给你们开两间房,稍等一下。” 虞茉凝却道:“一间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老板了然地点了点头,苏闻岁却愣住,他伸出手扯了一下虞茉凝的衣袖,目光中带着疑惑。 虞茉凝侧眸看向他,没有言语。 待二人走到了客房,苏闻岁才开口问:“为何要一间房?” “我不放心。”虞茉凝叹了口气,“这座客栈离寒星门距离也不近,虽然远离了边界但不能保证妖兽不会过来,而且我觉得,宋桦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我先为你疗伤。” 她伸出手想要撕开苏闻岁肩膀处的衣裳,却被对方躲开。 “……?” 苏闻岁偏过头,轻咳一声:“我自己来就行,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还不严重吗?”虞茉凝皱了皱眉,看向那暗红色的肩头。 血迹已经半干,布料黏在血肉之上,稍微一扯动,便渗出血水。 苏闻岁分明已痛得面色惨白,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虞茉凝有些无话可说。 苏闻岁闭上眼运转体内灵气,灵气漫过肩头狰狞的伤口,稍稍止住痛意。 虞茉凝捏起与血肉快融在一起的布料,轻轻朝外一撕。 少年身子一颤,咬着牙忍住了。 血肉翻卷,里面还残留着妖气,煞是恐怖。 他额角冷汗涔涔,将妖气彻底驱散后,开始缓缓修补着被穿透的筋肉。 伤势严重,恐怕彻底好全要数月之久,而这段日子,他拿剑,注定使不出全部实力。 虞茉凝盯着那伤口看了一会,思索片刻,手心忽然多出一朵茉莉花。 她轻轻放在苏闻岁的肩头,一阵舒适的凉意浸入伤口之处。 “多谢。”苏闻岁呼出一口气,看了眼肩头处的小花。 虞茉凝没有继续说话,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了苏闻岁的唇上。 一时间,心中又慌乱几分。 过了一会,苏闻岁总算好了些,他轻轻靠在榻上,看向一旁坐在椅子上发呆的虞茉凝。 少女面色依旧凝重,眉头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愁。 迟疑了片刻,他轻声开口:“你不信么?” 虞茉凝怔了怔:“什么?” “我是指——” 他顿了顿,道: “我先前说的那些话。” 虞茉凝想了想,想到了是什么话。 她正欲摇头,苏闻岁却忽然说:“因为我的家人是被妖族残杀,所以你就觉得我会憎恶你,是吗?” 少年微微朝前倾身,目光平静:“我现在很认真地告诉你,不会。” “我不会因为这个憎恶你。” 他敛下眸子,告诉了虞茉凝那段往事。 39. 妖族 苏闻岁出生于修仙世家,居住在山林附近,周围只有几户人家。 他从小便跟着父母一同修行。 六岁那年,苏父说,再过几年等仙门招生时,让他去一个自己想去的门派修行。 那时苏闻岁在飞仙门和寒星谷之间犹豫不决,然而还没等到他决定,意外横生。 一个强到能与元婴修士颉颃的妖族出现在了这片山林中。 它闯进那几户人家中,将他们残忍杀害,生吃人心,吸食人血。 孩童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在深夜的山林中格外骇人。 苏父提剑冲了出去,苏母站在苏闻岁身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阿岁,在家里等着,不要出来。” 苏闻岁扯住苏母的衣袖不肯撒手,他紧皱着眉头,脸色苍白地说:“可是母亲,我怕……” 他没有往下说,苏母却听懂了他在怕什么。 女子笑了笑,“阿岁相信我,好吗?若……我与你父亲真的遇到了危险,你从家后面的小门跑出去。” 她说罢便画下防御阵法,保护着屋子里那幼小的孩子。 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苏闻岁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苏父和苏母,依旧没有回来。 外面忽然变得好安静,安静地连一丝打斗的声响都听不到了。 苏闻岁的心沉了下去。 突然,一道脚步声响起。 由远及近,就快要到他们家的门前了。 苏闻岁想,他应该听母亲的话,现在从小门跑出去逃命。 可他……可他跑不了。 在看见妖族出现在家门口时,他就动不了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浑身被刺激得止不住发颤。 妖族一只手里提着苏父的头,另一只手里握着血淋淋的内脏,朝嘴里塞进去嚼碎。 如此可怖的场面,让苏闻岁瞬间崩溃,他眼中流出滚烫的眼泪,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父亲……母亲!” 明明白日里还在与父亲练剑,明明傍晚时母亲还在问自己想吃些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全都被毁了! 他脑袋一片空白,看着吃人的妖族慢悠悠地朝自己走来。 “咔嚓”一声,阵法被踩碎。 跑……他必须得跑! 苏闻岁用胳膊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连滚带爬地朝着小门跑去。 快一点,再跑快一点! 可双腿却使不出劲,他跑几步就朝下摔一跤,当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小门时,妖族也追了上来。 他抖着手捏出一张符箓,朝着妖族砸去。 趁着这个机会,他跑出了小门。 然而下一瞬,他整个人腾空起飞,随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噗嗤”一声,苏闻岁从嘴里吐出一大口血。 妖族这一击,打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苏闻岁蜷缩在地上,再无力气站起身,他已奄奄一息。 只能看着妖族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他要死了。 好害怕……好痛苦…… 好恨! 他绝望地看着妖族将那只沾着血肉碎片的手伸到自己面前,一下子将他提起来。 妖族的嘴中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味,他满脸泪水,心如死灰。 他也要被妖族吃掉了。 苏闻岁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妖族却没有啃食他。 苏闻岁茫然地睁开双眼,突然间,一道快到看不清是何物的东西切断了妖族提着他的手。 苏闻岁掉在了地上,他痛苦地呻|吟一声,又强忍着痛意,撑起半边身子,看向身后。 隔着远远的距离,一位男子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轻轻抬起手,对向妖族。 一瞬间,数百道尖锐如利刃的灵气直直地朝妖族打去! 妖族试图挡住这些攻击——他没把这不知从哪蹦出来的男子放在眼里。 然而在他挡住这些灵气后,却忽然感到身后一凉。 不好!他急忙要躲开,却还是晚了一步。 妖族的身躯被横切!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男子,上半身滑落在地,下半身也跪了下去。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男子又微微抬手,碾碎了妖族的头颅。 苏闻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心中大惊,试图看清男子的模样。 但他却再也支撑不住,“砰”地一下又趴在了地上。 男子快步朝他走来,他总算看清了这人的容貌。 面如冠玉,眉目恬和,一身长青衣,身上并无佩剑或其它武器。 男子轻轻叹息:“还是来晚了……” 苏闻岁想到他是谁了。 从不用剑,以操控灵气为远攻,模样年轻,性情温和。 仙域之内,只有一人如此。 他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正躺在床榻上,身上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但毕竟伤得太重,猛地起身体内还是能感到一阵绞痛。 “你醒了?”男子坐在桌前,放下手中的书。 苏闻岁问:“你是……长洲派掌门吗?” 男子点了点头,“你居然知道我?我叫乌和春,你呢?” “苏闻岁。” 乌和春叹了口气,对他解释道:“我接到消息,水昆山边缘的山林中出现修为极强且化成人形的大妖,恰好我就在附近,连忙御剑赶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我已经安葬好那些人了,包括……你的家人。” 苏闻岁呆了呆,他垂下头,紧紧地攥着拳头。 眼中的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他闷声问:“这里是长洲派吗?” “嗯,不过……只有你我二人。你若不介意,我可以收你为亲传弟子,这样长洲派就有第一位弟子了。” 苏闻岁擦了擦眼泪,抬眸看向乌和春,“为何先前你不曾收徒?” 眼前的男子看向窗外,语气平淡:“也没人愿意来这种只有掌门没有长老弟子的门派吧。” 说实话,长洲派如今算不上是仙门,哪怕各大仙门没有将其除名,但仙域的修士提到此门派,只觉稀奇,并不放在心上。 苏闻岁听父母说过,如今各大仙门不曾除名长洲派,是因为百年前的人魔之战,长洲派掌门击杀魔主,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导致如今的没落。 “你为何会觉得我同意做你的弟子?” 乌和春歪歪头,“你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不是吗?” 苏闻岁沉默了半晌,认真地看向乌和春,他从榻上下来,朝着乌和春俯身。 他行了弟子礼。 乌和春看了他一会,轻轻 地笑了笑,“好啦,你好好休息,伤还未痊愈。” “我知道你现在心存恨意,想要变强,等你伤彻底好了,我便会给你长洲派剑法籍。” 乌和春说完这句话,狠狠咳了几声,他面色有些苍白,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塞进了嘴里。 苏闻岁微愣:“你……” “老毛病了,你既然知道我,定然听说过我的事情。”乌和春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无碍,只是需要日日服用丹药。” 苏闻岁没再出声,他坐回榻上,又想到父母,悲从中来,体内又一阵绞痛。 他恨妖族。 从这一刻起,恨得想要杀光所有的妖族,恨得见到妖族就感到恶心。 他日日练剑,学习长洲派剑法,只为变强,不愿再像六岁那年,经历如此大的痛苦。 他常常接下一些任务,下山除妖。 剑起剑落,妖兽被他斩杀。 十五岁时,苏闻岁参加了仙门大比,拔得头筹。 至此,长洲派再一次走进了天下修士的视野之中。 大比结束那日,苏闻岁与乌和春正打算回门派,却在路过一处林子时,感到了浓烈的妖气。 他们在一个树下发现了仅有五岁的孩童,而孩童身边,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妖族。 遍地是血,但却不是孩童的血。 而是—— 妖族与另一个妖族的血。 苏闻岁看向另一个已经死了的妖。 两个妖族互相厮杀?苏闻岁没有看懂,他正欲拔出来解决掉眼前快要死了的妖族时,乌和春却对他摇了摇头。 他愣了愣,似有不解。 “带……带走他……” 躺在地上的妖族气若游丝地说出一句话。 “我……即将死去。”她扯了扯嘴角,看着乌和春,“你们是修士……会救同族的吧?”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睁大眼睛不断流着泪的孩童。 “对不起……没能……守信用。” “我陪不了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断了气。 孩童看到妖族死去,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他扑在妖族身上,大声呼喊:“娘——娘!” 可妖族又怎会是人族孩童的母亲?! 苏闻岁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乌和春此时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孩童的头,柔声问道:“孩子,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孩童啜泣不止,待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后,他红着眼眶说:“她是我娘,我娘为了保护我被妖族杀了。” 苏闻岁听到此话没忍住道:“你口中的娘,也是妖族。” 孩童点了点头,又一次掉下了眼泪。 “她是妖族,但……她是我娘,若不是她,我早就在去年被冻死了……” 孩童说,他父亲早逝,四岁时母亲也生病逝去了。 无父无母,也没有其他亲人,正值冬季,他又饿又困,本想出去找点吃食,却误打误撞迷了路。 天色渐晚,他一个人无措地蹲在地上,身上也越来越冷,双目渐渐昏沉。 这时,他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还好吗?” 他撑起眼皮,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她朝他伸出手。 “你在这里睡一晚会冻死的,跟我走吧。” 面前女子会是坏人吗? 他想了想,还是握住了朝他伸来的那只手。 40. 同心契 “后来我常常想,为什么妖族会救下一个人族孩童?我那时才忽然意识到,并非所有妖族都会杀人吃人。” “所以,虽然我还是很讨厌妖族,但也不至于看见妖族就想提剑捅死。” 苏闻岁轻哼一声,看着呆呆的虞茉凝,“更何况,我与你相处了这么多年,又怎会因为身份而对你拔剑相向?” “你也没做错什么。” 虞茉凝低下头,消化着苏闻岁说的这些话。 过了半晌,她低声说道:“在九怀林时,离念花妖曾对我说过几句话。她认得我,而我那时……没敢告诉你。” 她抬起眼眸,看向苏闻岁。 “今日见到宋桦,我想我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宋桦在寻找百年前杀害华山派弟子的那只妖,而我与离念花妖,都是他所创造出来,用来寻找那只妖的棋子。” “只是……”虞茉凝皱了皱眉,“我不知是如何用我们来寻找那只妖,但我猜测我体内有他需要的东西。” “因此他只需要杀了我取出所需的东西即可,前世如此,这一次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面上闪过迟疑,慢吞吞地说:“还有一件事……” “我那日与师父去千书殿,是为了找有没有书卷中记载为何妖身会有灵力。” “我找到了。上面说,千年难遇的仙人露能够做到让妖成人后拥有灵力,恐怕我这十几年与人族并无二致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苏闻岁听到“仙人露”后一愣,不可思议道:“这东西原来真的存在?” 他知道仙人露,但书中记载寥寥,也没人真的见过此物。 虞茉凝喃喃:“我也不知道……也许不是仙人露,但我只找到了这一个符合我如今情况的。”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许久,随后抬起手,手心中缓缓出现一朵茉莉花。 “师兄,我是妖族。” 她说罢,抬眸定定地看向苏闻岁。 “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们。” “宋桦也是因为我如今化成了人形,还成为了仙门弟子,联想到了自己,所以才灭掉长洲派泄愤。” “今日一面,他定然不会放过我,恐怕也没耐心等到两年后了。” 苏闻岁道:“他虽受伤,但能操控妖兽,我们也无法靠近他,需要毁掉提灯。但仅靠你我二人怕是做不到,我们明日便回长洲派,租个灵舟,尽快回去,此事需要告知师父。” 虞茉凝点了点头。 一时无话,他们也身心俱疲,苏闻岁从榻上下来,道:“你上去休息吧,我坐在地上打坐即可。” “你受得伤比我重,你躺在上面就行。” “虞茉凝……” “师兄,听我的好么?” 她难得用这种语气跟他讲话。 苏闻岁看了她几眼,移开目光又坐了回去。 入夜后,虞茉凝趴在小木桌上睡了过去,但苏闻岁却没什么困意。 他发了会呆,侧过头看向虞茉凝。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得知了虞茉凝的真实身份,又得知了前世门派被灭的真相。 宋桦……不曾想到,会与百年前的华山派扯上关系。 他对华山派了解不多,只是知晓此事,但乌和春定然了解。 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乌和春的身体。 硬碰硬定然不行,最好是能够借助法宝控制妖兽,而后接近宋桦。 苏闻岁思索了几番,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他起身下榻,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屋外寒风挤了进来,连同点点雪花一起落在窗阶。 这间客栈距离边缘地界不算近,但也不算远。此处人迹稀少,路过的修士寥寥无几。 那么宋桦……会不会选择追过来? 但屋外只有风雪声。 苏闻岁关上窗户,侧身望向虞茉凝。 过了良久,他走过去,将她抱起来,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虞茉凝说,她是宋桦用来找那只妖的一枚棋子,而她是死是活也无所谓,宋桦需要的是她体内的东西。 “是死是活……无所谓?” 苏闻岁垂眸看着虞茉凝,将这句话咀嚼几番后,情绪瞬间低沉下去。 她会死吗? 体内的东西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接二连三地涌入他的脑海中,一想到他的师妹可能会再像前世一样死去,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正当苏闻岁陷入这股情绪难以挣脱时,通讯玉牌亮了亮。 是慕叶之发的信息。 慕叶之:大师兄,你睡了吗?我有些担心你们,所以来问问。 苏闻岁:我们明日回门派。 他迟疑片刻,在玉牌上缓缓写下一行字。 苏闻岁:慕师弟,我有件事想问你。 慕叶之:大师兄请说。 苏闻岁:罢了,无事。 远在长洲派的慕叶之茫然地看着玉牌,半晌都不知要说些什么。 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苏闻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他这两日心中总觉得不安,尤其是在今日虞茉凝说完宋桦会杀了她取出所需之物,这股不安就愈发浓烈。 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在脑海中,在他烦躁之际一个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清晰地浮现出来。 死。 虞茉凝可能会死。 如若他们明日没有顺利离开这里…… 在苏闻岁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此处实在是不安全时,虞茉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师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伤口在痛吗?” 不知何时,虞茉凝醒了。 她坐起身子,窗户缝隙中泄露的月色衬得她眉眼艳亮,银色辉光下,竟生出惊心动魄之美。 苏闻岁心跳漏了一拍,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你怎么了醒了?” 他没有回答那句话,而是转移了话题。 虞茉凝靠在床头,语气恹恹,又带着丝柔软,“心里不安生,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她说完这句话,复又问道:“你还没回答,你为何不睡?我方才见你脸色格外难看,是伤口导致,还是……” 她顿了顿,视线撞进少年浅褐色的星眸中,望见了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担忧与无措。 虞茉凝忽然就知道他在为何忧心了。 子时的夜晚寂寥无声,静得连呼吸声都格外分明。 虞茉凝站起身,朝着苏闻岁走近。 “你……干什么?” 少年难得露出茫然的神情。 从他接受自己喜欢上虞茉凝这个事实后,他在她面前就失了几分气势。 此时见师妹不带什么表情地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他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虞茉凝,你别不说话——” 他稍稍提高音量,想要打破这莫名的氛围。 可眼前少女却无畏,她走到自己身前,张开双臂,扑进了自己的怀中。 苏闻岁僵在了原地,他双臂不知要放到哪,腾在半空中,声音气若游离,轻飘飘地落在夜色中。 “你这是干什么……” 虞茉凝的声音闷闷传来:“别搞得你跟被我轻薄了一样,师兄。” “我……”苏闻岁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肩头的伤口也跟着灼烧,传来隐隐痛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虞茉凝说,“的确,宋桦此人已经疯了,说不定他会不顾一切来追我们。” “你怕你护不住我,怕我会死,对么?” 苏闻岁垂眸看向虞茉凝,半晌才应了一声,“嗯。” 虞茉凝闭上眼,她此时此刻能清晰感受到眼前人胸膛处温热的触感,以及胸腔起伏的弧度。 她的脸贴在他的衣襟上,听着那跳得飞快的心跳声。 “苏闻岁。” 她又开口。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苏闻岁明显一震,但他没有说话。 虞茉凝自顾自地 说:“我之前……听慕师兄说的,一开始我的确不信,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奇怪。” “可后来我仔细一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也能正常说话了,而我也没那么讨厌你了。” 虞茉凝笑了一声。 “所以,苏闻岁,你是不是喜欢我?” 少年始终紧绷着神情,不肯开口回答。 虞茉凝有些莫名,后知后觉又感到尴尬,她咬了咬牙,语气也开始不耐烦,“你什么意思?你、你别一声不吭——” 她忽然止住了话。 因为苏闻岁将手放在了她的身上,抱紧了她。 “嗯,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下巴轻轻抵在怀中人的发顶。 那一缕月色照不到他们的位置,昏暗之下,虞茉凝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想推开苏闻岁——这个答案让她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了。 虽然,她的确因为这个答案感到开心。但这与尴尬并不冲突。 这种情景,只在话本上见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憋在心里一整晚的那句话: “那如若我说,我想对你我用同心契,你答应么?” 苏闻岁一怔:“你说什么?” 虞茉凝抬起头,对上他错愕的目光,“怎么,你不愿?” 苏闻岁摇了摇头,他默了默,才开口说,“没有不愿。只是,你当真愿意与我……” 同心契,连接双方神魂,互通对方心绪。 且一旦一方死亡,另一方则断去情丝。 他们并非道侣,哪怕是道侣,古往今来也没有多少人愿意缔结。 因为代价太大。 苏闻岁不知虞茉凝为何想缔结此契,难道说,她也喜欢他吗? “想好了。” 虞茉凝倒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有私心罢了。 这股莫名的私心与占有,催促着她这么做。 她朝后退了一步,与苏闻岁分开。 “师兄,生死契不适合你我,我们还有师父与慕师兄他们,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同心契吧。” 阵法于他们脚下升起,金色的点点碎星般光芒环绕在四周,她牵起他的手,与他缔结此契。 这是喜欢吗? 虞茉凝想了想。应该是的。 若她死去,苏闻岁则断去情丝,此生不会再动情。 他居然答应了。 他居然真的答应了与她缔结此契。 虞茉凝有一些恍惚。 她本以为,苏闻岁多少会对她是妖族有些芥蒂。 但没有。 当真,一点芥蒂都没有。 阵法渐渐消散,同心契已成。 虞茉凝忽然感到紧张,随后才意识到,这是苏闻岁的情绪。 她顿了顿,露出后悔的表情,“原来是这种互通心绪?!” 感受到虞茉凝后悔的情绪后,苏闻岁挑了下眉,有些不乐意,“你真后悔了?这可是你提的,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虞茉凝喃喃:“我还以为互通心绪是指可以双方在心里对话。” “……” “合着是你压根没了解清楚就跟我缔结?” 虞茉凝尴尬地闭了嘴。 她是奔着断去情丝去的,哪知道互通心绪是这个意思。 不过也不影响什么就是了。 折腾到现在,已经是丑时了。但二人都没有困意。 屋外寒风朔朔,风雪拍打着木窗。 一阵若有若无的妖气从窗户缝隙中传入屋内。 虞茉凝脸色一变,她拉住苏闻岁,慌乱道:“客栈外面有妖兽。宋桦他真疯了,他真的追来了!” 果然,这个疯子是不会放过这次抓住她的机会。 “我们不能牵扯到客栈里的人,师兄,避不了了,我们从窗户跳出去。” 再待在客栈,恐怕会伤及无辜。 苏闻岁应了一声,抬手击碎木窗。 风雪瞬间蹿了进来。 41. 寻妖术 朔风卷着碎雪急促地砸在地上,风雪像白雾一般挡住视线,远远望去,竟看不出妖兽数量有多少。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被包围了。 四面八方皆有妖兽走来,此时此刻的他们,要想离开这片雪域,必须要打。 只能杀出重围! 虞茉凝没再犹豫,她隔着漫天雪幕与宋桦对视。 这一眼,一人悠闲笑吟吟,一人沉重恨滔天。 花雪交织,雪中裹着花香。 看似柔软的攻击,落下时却能斩碎血肉。 虞茉凝抬手,花雪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冲去,霎时间,妖兽头颅落地。 妖血染红这片素白。 她眼中一闪猩红,妖气迸发,独属于花妖的魅惑气质展现出来。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带着妖意。 脚下生出一朵巨大的茉莉,而后周遭一圈皆长出茉莉花,逐步延伸,将妖兽困在原地。 这一幕落在场上二人眼中,令他们不免诧异。 苏闻岁心中只觉惊艳,他拔剑挥出酌月七式,月光洒落,配合着茉莉之气,席卷而来! 宋桦却微微蹙眉,他没想到曾经那不起眼的茉莉花如今化成人形后竟有如此实力。 他看着面前师兄妹二人的配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色忽地阴沉下去。 他指着苏闻岁,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你就这么信任一个妖族?” “你就不怕她背叛你!” 苏闻岁闻言看向他,似笑非笑,“背叛?她不会背叛我。” 宋桦怒道:“你怎能确定?!” 少年不再回答,转头又斩碎一只妖兽。 地上满是鲜血,雪块变成了血块,令人作呕。 宋桦又想起来了那日深夜。 血。满满的血。 血从天上降落,从地上流淌,从那位妖族少女的嘴中滴下。 她毁了他的人生。 他要找到她,然后杀了她。 茉莉花妖是必不可少的,所以—— 宋桦扯了扯嘴角,再度展露出提灯。 他摇晃着、轻轻地摇晃着。 妖兽愈发暴躁,眼中泛红,更有些张着妖嘴朝二人撕咬! 苏闻岁不免想到前世自己被妖兽嚼碎,那彻骨的痛他可不想再体验一回了。 强忍着不适,他与面前妖兽又交手几番。 虞茉凝这时朝他走近几步,说:“师兄,我们得闯出去。” 身后有几只大妖,她观察了几息,便决定从这里冲出去。 “身后共六只,你三我三,杀不了也没关系,能闯出去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便飞了过去。 带走絮絮花瓣。 宋桦看出来他们的意图,操控着妖兽追了上去。 他喃喃:“你不能逃走……” “我要你的心。” 他似乎忍无可忍,大吼一声:“你不能走!是我!是我给了你生的机会!” 虞茉凝睨了他一眼,语气也带着躁意:“你这是把你自己当我爹了?” 她说罢,腾空而起,复抬袖。 地面催生出巨花,层层叠叠,与藤蔓交织,将三个妖兽困在“牢笼”中,不断释放着带着毒素的花粉。 另一边,苏闻岁打出第五式、第六式剑法。 剑光至,月光洒,灵气化为千万星光点点,落在红色的雪地之上。 一只、两只、三只。 尽数被斩杀! 他们对视一眼,朝着空隙处跑去。 宋桦暴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许走!茉莉……茉莉花妖!” 然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虞茉凝和苏闻岁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 宋桦咬得牙咯吱作响,他手中的提灯晃动地越来越快,发出阵阵脆响! 身旁的妖兽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些朝着那二人追去,一些留在宋桦旁边。 有一只俯下妖身,宋桦冷笑一声,翻身坐在了上面。 他冷冷地盯着快要消失在风雪尽头的虞茉凝,咬出一个字,“追!” 风雪呼啸,擦过脸颊。 虞茉凝侧头看向身后,恨恨道:“穷追不舍,宋桦是铁了心要抓到我。” 苏闻岁:“前方就到寒星门地界了,他如此迫切,怕是因为一旦我们到了那里,他就无法再追了。” 然而就在他们快到寒星门地界时,前方出现一道阵法,将路堵住。 宋桦大笑一声:“你还要往哪跑?!” “来这边!” 来不及打破阵法,苏闻岁拉住虞茉凝的手,朝着右侧跑去。 “他用妖兽作为武器,让我们不得近身,实在狡猾。”虞茉凝越想越郁闷,“明明打得过,却因为这群发狂的妖兽导致我们被追得如此狼狈。” 苏闻岁看了一眼狼狈的虞茉凝,复又垂眸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裳。 他没忍住轻笑一声。 “喂,你笑什么?”虞茉凝不解。 “……没什么。” 他握紧虞茉凝的手。 虞茉凝蹙眉看向苏闻岁,过了半晌,她低声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你先跑,他的目标是我。” “你真觉得我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会,但是,我们打不过这么多妖兽。杀了一波又来一波,简直无穷无尽。” “宋桦想耗死我们。” “我想,前方应该也走不出去。” 果不其然,这里也被设下了阵法。 苏闻岁拔剑欲击破阵法,身侧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只小妖,伸出利爪挖伤了他的胳膊。 一只茉莉花瓣穿透小妖的头颅。 虞茉凝皱了皱眉,“能击破吗?” 苏闻岁却忽然停了下来。 虞茉凝一怔,看到了他身下不知何时蹿出来的藤蔓,紧紧地缠在了揽山河上。 “茉莉,你要去哪?” 虞茉凝猛地转过身。 霎时间,花香扑面而来,伴随着点点花瓣。而花瓣后面,站着一位女子。 眉目如画,艳若桃李。 她朝着虞茉凝伸出手,笑吟吟,“回来吧,茉莉,那里不属于你。” “师妹……!” 苏闻岁用灵气切断藤蔓,挡在了虞茉凝身前。 “你是为了他留在那里的吗?” 女子轻轻歪头,若有所思。 “花妖……修士……有意思,若他得知,定然会勃然大怒。” 揽山河横在了女子脖子前。 “你又是谁?” 她却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地看着虞茉凝。 “你们跑不掉,他这个人——已经疯了。” “他宁愿耗费自身全部力气 ,也要将你们困在这里。” 女子伸出手握住剑刃,血液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在地上。 “茉莉,你若不想你身边的人受伤,就乖乖跟他回去吧。” 苏闻岁却冷笑一声:“一个被提灯操控的妖,说这种话不觉得好笑吗?” 女子一怔,末了,她低笑出声。 “你很聪明,但——” “茉莉必须留下。” 她说罢腾空而起,四周风愈来愈大! 她飞到虞茉凝身前,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平静地盯着面前少女,“我叫牡丹,十二花妖之一。” 十二花妖。 苏闻岁听到这四个字瞬间想到了什么,他提剑追上牡丹,与她交手! “集齐十二花妖之心,强制某妖现身,如此古老的寻妖术,宋桦居然信这个?!” 牡丹轻笑一声。 “他都已经疯了,什么不信?” “如今十二花妖皆化成人形,唯独茉莉,她四年前成人后跑了出去。彼时的宋桦并未察觉,谁又能想到某一日这群花中最不起眼的茉莉能化成人形呢?” 牡丹侧身躲过一道剑气,继续悠悠说道:“直到四年后,已有十一花妖化形,其余花妖皆未开出灵智,恰在此时,宋桦发现了失踪的茉莉花。” “茉莉花瓣时隔四年依旧不曾枯萎,于是宋桦拿起来茉莉花,他便知晓了有那么一只花妖化形后逃离了这里。” 牡丹看向虞茉凝,声音冷了下去,“便是你,茉莉。你逃走了,害我们其余十一花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虞茉凝没懂,她看向牡丹,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意思?” 牡丹一时没能躲过苏闻岁的攻击,受了伤。她恹恹,“你比我强,我不愿与你打,我的修为并不高,你留着力气待会与妖兽打吧。” 她走到虞茉凝身前,平静道:“你趁他不注意离开了他的身边,而我们却没有。他用控妖灯控制着我们,日日夜夜,我们跑不了,也不能死。因为要等你回来,才能死。” 虞茉凝愣了愣。 苏闻岁却知道牡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寻妖术,集齐十二花妖,令其化形成人。挖其心,布阵法,注入大量妖气。于是心中所想之妖,便能寻到。” 这是上古书卷中所记载的一段话。 听到苏闻岁说的这句话,虞茉凝便明白了。 怪不得前世宋桦直接杀了她,原来只需要取得她的心。 她看向牡丹,忽然感到一阵怅然。 原来她是这么潦草出现在这世间的,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敷衍潦草。 只是为了一个寻妖术。 活了这么多年,只是一枚棋子。 见虞茉凝面露悲伤,牡丹一怔,她抿嘴看向苏闻岁,犹豫片刻,还是说:“你快些走吧,宋桦只要茉莉,与你无关,你现在跑远一些,等茉莉跟他走后,阵法就会解除。” “你强行突破不了的,他……在阵法上运用了妖力。” “我们的命运是注定的。” 茉莉注定枯萎凋零。 此时此刻,虞茉凝顿感到无力。她知道,如今恐怕是走不了了。 她有些后悔。 那日的无意之举,造就了今日结果。 也许从一开始,她来长洲派就是错的。 “师兄。”虞茉凝抬眸看向他,平静道,“你……走吧。” “对不起。” 42. 忘记 “你在说什么?” 苏闻岁看着虞茉凝。 “你让我现在抛下你自己逃走吗?” 虞茉凝感受到了苏闻岁的怒气,她难得没有出言反驳。 牡丹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几番,最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好心地出言提醒:“宋桦快到了。” 与此同时,苏闻岁摸到了天玉石。在捏碎的同时,也传了一道讯息给乌和春。 虽然扶摇山与雪坠林距离遥远,但以乌和春的能力,用几道传送阵赶来不是问题。 只是,这样一来,恐怕瞒不住虞茉凝是妖族的事情了。 他们长洲派倒是不在意,但其余仙门就不一定了。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要怎么撑到乌和春带人来。 牡丹见苏闻岁不愿走,她也不再劝,只是看向虞茉凝的目光变幻几番。 同为花妖,命运却截然不同。 茉莉遇到了把她当做家人的修士,而自己,失去自由,受制于人,连生死都无法决定。 况且妖族式微,已然是三族中最弱的一族。 这是她自从有意识以来,第一次离宋桦那么远。 以往他们都必须在宋桦视线范围内。 想到这,牡丹有些怅然。 今日茉莉定然能捉住,那么她也更靠近死亡了。 死对于牡丹来说,是解脱。 但现在看着茉莉被人护着的场面,说不羡慕是假的。 思及此处,她开口自嘲:“若我当初也能逃走……”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止住了话头。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 她微微颔首,朝身后望去。 “茉莉,他来了。” 远处风雪中,宋桦踩着朝晖朝他们走来。 虞茉凝做出迎战的姿势,苏闻岁也拔出了剑。 不知为何,宋桦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望着二人,脸色愈发难看。 接着他看到站在一旁的牡丹,忽地抬起提灯。 牡丹身子一颤,僵硬地朝宋桦走去。 “没用的东西。”宋桦斜了她一眼,“妖族真是一群蠢货。” 他语气中的厌恶溢了出来。 随后他将目光移到虞茉凝身上,扯了个笑容,“是自己过来,还是让我抓过来?” 说完这句话,他又狠狠咳了几声,嘴角似有鲜血。 宋桦失了耐心。 他见虞茉凝依旧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二话不说操控妖兽朝着虞茉凝发出攻击。 但妖兽还没靠近虞茉凝,就被一道澄亮的剑光斩掉一块肉。 “吼——” 妖兽吃痛地发出低吼,惊得林中树枝颤颤,雪片跌落。 宋桦怒道:“我不欲与仙门弟子为敌,可你偏偏要护着这花妖,那么接下来就莫要怪我心狠手辣!” 他好似受够了少年人之间刺眼的情意,眼珠子气得发红,胸腔剧烈起伏。 “杀——给我杀了他!” 不仅有妖兽,还有一些神智已被控制的小妖。这些妖族如今被宋桦驱使——对于这位曾经被妖族屠杀满门的大师兄来说,他应当是感到快意的。 憎恶、怨恨、恨不得让其生不如死的妖族,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他让它们去杀,它们就不得不去。 这股权势熏陶着宋桦,虞茉凝在他的眼中,看见了癫狂的杀意。 也许最开始,宋桦的目的只有找到那个妖族并报仇雪恨。但现在,他不满足于只是报复一只妖。 他想杀了挡在他面前的所有人。 妖气与灵气或交错或相撞,雪面被这些攻击打得乱七八糟,变得凌乱不堪,失了美感。 妖兽的嘶吼声与攻击碰撞发出的铮鸣声响彻云霄,这里的动静太大,战斗如若持续下去,恐怕很快就会引来他人。 宋桦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眉眼爬上几分急切,语气也变得暴躁:“杀!杀!再快一些!杀了这个修士!” 越来越多的攻击,令人眼花缭乱,分不清哪是哪。 虞茉凝咬着牙蓄力,青丝直直朝着宋桦攻去——但被牡丹抬手切碎。 “牡丹!杀了宋桦,我们就彻底自由了!” 她试图劝解牡丹。 牡丹听后微微一怔,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虞茉凝这句话,眼前就一阵恍惚,方才所思所想也渐渐消失。 她的目光再一次变得毫无波澜。 “师妹,我方才已捏碎天玉石,我们再撑一会。” 虞茉凝耳边响起来苏闻岁的声音。 她侧眸看向他。 不知何时,他身上又多了不少伤。 这场打斗持续了已有一刻钟,宋桦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死死地盯着苏闻声,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个有趣的想法。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温声道:“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东西,你们要听吗?” 无人理会。 他也没在意,晃了晃手里的提灯,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你们说,这个控妖灯,如果对人族用,会发生什么?” 虞茉凝顿了顿,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宋桦一直没对她用控妖灯,她一开始不知为何,后来才想到宋桦内伤严重。 而他内伤严重的原因,便是长期使用控妖灯损伤自身神魂。 如若他想操控虞茉凝,则又要承受一次反噬,他如今的身子做不到。 但…… 如果对人族用,会发生什么? 虞茉凝瞬间毛骨悚然,她急忙跃到苏闻岁身前,绽开巨大的茉莉之花,试图挡住宋桦疯狂的举动。 但妖兽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见虞茉凝无暇顾及它们,便发了狂地甩出数十道妖气! “小心——” 苏闻岁抬剑挡下那些妖气。 但妖气太多,有几道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味令妖兽更加狂躁,进攻也愈来愈猛烈。 宋桦的笑声低低地传来。 忽然,一条藤蔓紧紧锁住了虞茉凝的脚腕,她一愣,整个人被拽了下去,狠狠摔在了地上。 茉莉花也被击碎,片片花瓣散落在地。 冰凉湿润的雪浸入她的眼睛,她试图爬起来,却又被另一条藤蔓锁住了双手。 “牡丹!!” 虞茉凝咬了咬牙,用妖气切断藤蔓。 但就在这个空隙,控妖灯的法力穿透雪幕,直直地对上苏闻岁。 糟了! 虞茉凝猛地爬起来,她伸出手想要拽住苏闻岁,却又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妖气击中,在地上滚了几圈。 一阵绝望于心中蔓延开来。 她四肢皆被藤蔓捆住,被牡丹送到了宋桦的身旁。 宋桦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笑道:“茉莉,你与他是道侣,对么?” “那么现在,就看看你的道侣——在经历什么吧。”</p >“这是对你逃出去这么多年的惩罚。” 虞茉凝呼吸一滞,趁着宋桦松手急忙看向苏闻岁。 少年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冷汗直流,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用控妖的东西控人,想必会折磨神魂。一旦神魂被折磨过重,后果不堪设想。 “不……” 虞茉凝喃喃。 她看着这一幕,心中既绝望又恐惧。 如果苏闻岁死了—— 那就是她害死的他。 上一世她就害死了长洲派的所有人,这一世依旧要害死一个人吗? 虞茉凝忽然发了疯地挣脱藤蔓,无数妖气四射,但这些都被牡丹一一挡下。 被控妖灯操控的牡丹,实力似乎变强了不少。 虞茉凝看着苏闻岁痛苦的模样,一时间神情恍恍,再不能忍受情绪。 她哭着大喊: “师兄!师兄!!” 然而苏闻岁只是痛苦又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她。 这个目光让虞茉凝瞬间失了声。 她太熟悉了。 太熟悉这个目光了。 在九怀林时,苏闻岁险些中离念花妖的计时,就是这种目光。 虞茉凝打了个寒颤。 他要忘记她了吗? 这个东西会让他失去神智还是记忆? 同心契所带来的情绪也随之而来——是陌生。 他看向她后,心中出现的情绪居然是陌生。 “宋桦,我跟你走!你快停下来!”她绝望又卑微地喊着,“我错了,我不该跑,我求你……快收回提灯……” “别这么对他……他是仙门弟子!他、他在鹤鸣之地有一席之位,你若伤了他,仙门定然不会放过你!” 不知是不是这番话让宋桦害怕了,他冲着虞茉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毕竟是仙门弟子,与你不同。” “你死了就死了,失去记忆或是神智都无所谓。” 宋桦笑着收回了提灯。 而少年却倒在了地上。 一身红衣,四周凌乱,血点四溅,而他像极了一滩血。 “我不知这个程度会影响到他什么,不过,这也与你无关了。” 宋桦笑眯眯地转过身,爬上了妖兽的后背。 “那我们便走吧。” 牡丹控着藤蔓绑着她跟在宋桦身后,虞茉凝扭头又看向苏闻岁。 此番一别,不会再见了。 又想起同心契……虞茉凝不知为何忽然想笑。 于是她就笑了。 那人失去记忆后发现自己情丝也断了,定然会感到莫名其妙,想到他那副模样,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牡丹一愣,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 但宋桦却转头看向虞茉凝。 他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宋桦就沉下了脸。 “你们妖族都这么奇怪吗?” 没人回答他。 他自顾自地说:“这百年来我与妖族日日相处,可还是无法理解妖族的想法。” 他们越走越远,直到那间小屋再度出现在视线内。 他从妖兽身上下来,没有立马回到屋子里,而是兴致勃勃地,告诉虞茉凝他的故事。 他说: “你是不是很好奇,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