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 1. 01 席屿/文 - “我理解你的心情。” 玻璃瓶里插着几株芍药花,摆放在两人手边的原木茶几上,桑葭正在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开导眼前的女人。 “事实上,大部分成年人都会感到孤独,不过为了排遣孤独随意地去开启一段生理上的关系,可能会带来更多麻烦。” “多数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是不做筛选的,但不少女性在愿意发展关系的时候,其实是已经对这个人存在好感和向往,所以最后失落的往往也是我们。” 对方点头:“是这样的,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沉溺,自以为是清醒,然而已经是在受折磨了。” 桑葭温柔地看着她:“不要埋怨自己,我也经历过。” 在安慰对方时,桑葭经常会给自己编排一些情感经历,中学时被暗恋对象羞辱,竹马的背叛,前男友见利忘义的抛弃,她总是信口拈来,柔情似水的眼睛,耐心体贴的语气,来访者听了反过来替她感慨,这也是心理咨询师的一种能力。 助理池雾,偶尔旁听,会顺手把这些故事记下来。 此时此刻,对方问她要怎样振作起来,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桑葭认真想了想:“其实一开始我也是这种想法,后来发现哭也好,转移注意力也好,很多伤痛并不会因此消失,干脆就把它放在那里,不去刻意地凝视它,慢慢的,新的人和事物不断到来,它的份量就变轻了。” 结束后,桑葭拿起水杯润了润嗓子,她独自消化了一会,从里面的房间出来。 工作室没有开在某栋写字楼,更像一家咖啡馆,外面的接待区正对着街道,人来人往。 梅雨季节,城市笼罩在潇潇雨幕中。 桑葭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外面的街道,灰蒙蒙的,车流不断溅起两边的水花。 这是她上大学的城市,城市很大,长江穿城而过,一年四季雨水丰沛。 她很喜欢这座城市,八年前和喜欢的人一起来这里上学,有过许多美好回忆,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属于两个人的。四年前,他们毕业,她相信会有属于他们的房子和未来,抱着满心期待,爱情却迅速崩塌。社会的现实没有令她畏惧,击垮她的是爱人的冷漠、权衡利弊,伤人的话语。 雨下大了,人容易多愁善感。 离开这座城市快四年,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面,实在没必要刚回来一段时间就缅怀过去。 “桑老师。”池雾敲着笔记本,好奇道,“你这些故事里面有真的吗?” 桑葭愣了两秒:“大部分都是编的。” 真真假假,无足轻重。 池雾嘿嘿一笑:“就说呢,跟不知名男子一夜情,我听了都不信。” …… 这个是真的。 只是无论对方长相气质如何,对于记住一个人至少要见三次的桑葭来说,她是没有多少印象了。 慕尼黑那一晚,或许是因为身体上的感受过于梦幻,心灵便笼罩了一团不真实的迷雾,只记得些许细枝末节,男人没有摘下的手表,硌疼她的腰,结束时,一整晚不肯施舍吻的人,反常地亲了下她的耳朵,除此之外,他们连个名字都没有交换。 “别提这个了。”回忆这段偶然,一阵羞耻涌上心头,桑葭转移话题,“还是想想我们怎么办,最近人少,是不是应该拓宽点业务?” “当然。”池雾半开玩笑地说,“桑老师可以开个直播,情感咨询博主,现在不是很多人在做吗?什么人性博弈,如何钓到大佬,拿到大结果,眼神给过来再给过去,不少人付费学呢。” “我怕讲着讲着笑出来……” 正聊着,两人的目光被雨水中疾驰过来停在对面的一辆优雅的lc500h吸引,黑伞从车门撑开,撑着伞的男人身材修长高挑,只是站在那里,旁边的事物仿佛开了虚化模糊,沦为背景。视线顺着笔挺的西装裤上移,挺廓衬衫勾勒出劲瘦结实的腰线,桑葭欣赏地看了两眼,最终停留在对方握着伞柄的手上,手很好看,有种她在哪里见过的好看。 桑葭一边默默鄙夷自己本性不改,一边想看清伞下那张脸,池雾冷不丁问道:“他不会是来找我们的吧?” “还真是。” 两人反应迅速,池雾去准备咖啡,桑葭整理头发、衣服,让自己看起来靠谱。 门铃就这么响了。 桑葭走过去,打开门,哗哗的雨声在耳边清晰放大。 雨丝被门外的身体挡住,桑葭抬头,正对上男人垂下的目光,她顿时有种晕眩的错觉。 闷热中,一道低沉的、透着凉意的声音落在头顶: “桑小姐,你好。” 桑葭回过神,不好意思:“您好,请进来坐。” 隔着一张长桌,面对面坐下后,桑葭愈发形容不出刚刚那一眼的感受,她虽然是颜控,但并不花痴,也不会失态,更像是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首歌的前奏,曾经听过,却怎么也记不起这首歌的名字,挠得心痒。 “您贵姓?”桑葭问他,“之前对我们有过了解吗?” “我姓黎。”男人拒绝了池雾推给他的信息登记填写,“没有心理上的问题需要咨询,只是单独找桑小姐帮个忙。” 英俊多金的社会精英,桑葭其实不太擅长跟这类人打交道,他们的心思往往藏得很深,虽然说是找她帮忙,却是一副习惯掌控他人的上位者姿态。 就像此刻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淡漠的、冷静的,带着审视的意味。 好在这类人会把利益算得很清楚,有钱挣,当然得挣。 桑葭微笑,露出浅浅的梨涡:“黎先生,您请说。” 黎慵慢条斯理道:“我听人说,桑小姐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接过情感委托。” “黎先生听谁说的?” “安妮卡,桑小姐认识吗?” 桑葭愣住,安妮卡是自己同学,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她确定自己不认识他,她没有把话说死:“不好意思黎先生,我们这里是正规心理咨询。” 有些人在感情上遇到麻烦,被渣男伤了心,被女朋友戴绿帽,就其程度找律师没用,他们就会找各种“整蛊专家”“情感大师”,安排一些委托,价格往往相当可观,说得好听点叫处理过一些“情感个案”,桑葭不认为自己有这种能力。 黎慵点开手机上的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桑葭低头看,眉心拧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抬起头,有微妙的情绪从脸上划过:“照片上的两人跟黎先生有什么关系?” “女生是我妹,男人是她对象,过两个月可能就是她未婚夫。”黎慵简明扼要道 ,“桑小姐,我的意思是请你剪掉这根红线。” 桑葭愕然,皱起眉:“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们没道理拆散你情我愿正常交往的情侣。” “十万。” 一旁的池雾倒吸一口气。 桑葭又看了眼照片:“这不是钱的问题。” “两个月完成,二十万。”黎慵神色自若。 池雾已经在脑子里草拟合同。 桑葭仍旧保持冷静:“黎先生,我想知道原因?男人女人正常恋爱,为什么要拆散?令妹喜欢谁不应该是她的自由?” 黎慵轻描淡写:“家族利益。” 很多事不必过于挑明,桑葭能听懂其中的意思,也就没追问,只是其中的关系比较麻烦。 “抱歉,我还是不能接。”桑葭平静地说,“照片上的男人是我前男友。” 池雾眼睛瞪大,这也可以编吗? 桑葭解释说:“我拆散不了,我是被他甩的那一个,黎先生您明白吗?” 黎慵眼尾不明显地下压:“前男友?” “是的。”桑葭无法回避自己看到这张照片后的不自在。 “桑小姐可以开个价。” 态度上足够大方,语气却微妙地更冷了几度,桑葭一直不太懂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拒绝。 “他说再也不想看到我。” 黎慵:“……” “他的心比铁还硬,嘴巴比蛇还毒,我去破坏他现在的感情,肯定做不到,简直就是自取其辱。”桑葭揉着眉心,“白费功夫你明白吗,黎先生,我再跟他打交道是会出心理问题的。” 黎慵不动声色道:“抱歉,如果你做不到,不为难你。” 他留下一笔咨询的费用,转身要走。 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桑葭心里突然很堵,医者不自医,她心底有许多打不开的结,开导别人时的认知逻辑并不能帮她自洽。 黎慵已经走到门外,桑葭深吸一口气,迈步追出去。 “黎先生!” 桑葭下定决心,不为别的,她选择向钱看,接下这份委托:“二十万不是业内市场价,十万就够了,但我有条件。” “你说。” “如果这事成了,我要多一万精神损失赔偿。”桑葭眨了眨眼,睫毛上有雨水,“而且既然我愿意接,我就不介意去做恶人,不过得提前说好,对方是你妹妹,我拿你的钱,只对你负责,不对你妹妹负责。有些情况下,我可能需要你配合我。” “你的意思是,我在你安排的剧本里?” “可能会有一些难处理的突发情况,毕竟感情上的事说不好。” 黎慵看着女孩被雨打湿的肩膀,手中的伞略微偏移:“这样的话,我花钱请你的意义是什么?” 桑葭扬起笑:“黎先生当然可以有别的选择。” 黎慵见过很多和他谈条件的人,盲目自信拍着胸脯保证的人经常会出现一连串差错,犹豫之后下定决心的人往往能把事情做好。 不过说到底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来这里是为了确认另一回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雨下大了,街道溅起一片雾气。 桑葭偷偷瞥了眼男人的肩膀,他的衬衫湿了,白色变得透明,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气,是翠绿的。 2. 02 委托接了。 工作室里,两人面面相觑。 冷气吹干贴在桑葭脸颊的碎发,池雾指尖敲着键盘,很快找到委托人资料,缓缓说道:“这位黎先生,德国经济学博士毕业,两年前回国,拒绝多家头部资本的核心高管邀约,而是和朋友合伙创办了一家私募工作室,短短两年时间内,管理资产已经做到五亿以上……” 桑葭听着,脸色很平静。 刚刚在门外,她跟这位投资大佬加了好友,对方用的应该是小号,转过定金后,他当着她的面切换回另一个号。 成年人的世界,公私分明,虽然只是一场交易,桑葭还是有种闷闷的不快。 除了前男友,她是那种即使确定和对方没有以后,也不会删除对方的人。 这个在雨中来去匆匆的男人,眉眼之间透着凉薄,整个人是高傲的,即使拥有顶级的骨相皮囊,桑葭对他的感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直觉他很危险,如果不是工作,应当要保持距离。 没有其他咨询预约,两人面对面坐着开小会,商讨计划,压力给到桑葭身上。 池雾心直口快:“桑老师,照片上真是你前任?” 桑葭并没有细看那张照片,她觉得刺眼,有些人不提起还好,想起来其实没那么容易放下。 柏征在她的生命中出现得太早了。 闭上眼,许多往事自行浮上来,占据回忆的每个角落。 几年过去了,这个人不会再影响她正常生活,吃饭,工作,但还是会在午夜梦回时,令她身心备受折磨。 “我没问题。”桑葭一副轻松的态度,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钱最重要,剩下就看我们剧本怎么写了,你打算怎么给我安排,恶毒前女友?” 池雾莫名有点兴奋:“可、可以吗?” “很有挑战性。”桑葭说,“说不定我出现在他面前,他就觉得我够恶毒了。” 再怎么说,她当年也终于有骨气了一回,连夜收拾行李,电梯里删除拉黑他的联系方式,后来一想,纯属多余,他巴不得她走,哪里会找她。 “我是说……”池雾思忖,“会不会破坏你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桑葭自嘲一笑:“不会。” 如果一个人从来看不见你,那么你在他心中谈不上有什么形象。 池雾搅动着咖啡里的冰块,盯着桑葭的侧脸,她察觉空气中的一丝沉闷凝滞。 池雾试图了解更多,方便对症下药,她支支吾吾,不好意思问,桑葭看出来了,她不太想提过去,也不打算刻意回避:“实话说,我不太清楚他现在的状况,不过以他的能力,条件应该不错,不然也谈不到黎先生的妹妹。” “分手的原因很简单,我那会幼稚、内向、不切实际,只会围着他转……” 桑葭忽然顿住,短暂的抽离,池雾察觉不对劲,就像她从未觉得“内向”两个字能和桑葭挂钩。 隔壁花店的老板关门,桑葭听到一阵风铃声,眼睫轻微颤动,回过神:“我刚刚说到哪?” 池雾开口:“要不我们不接了,跟前任打交道挺没意思的,晦气。” 桑葭摇摇头:“都已经答应了,别跟钱过不去,我就想早点在这里买房,给自己安顿下来,你不也缺钱吗?” “那怎么不找他要二十万?” “做生意讲良心嘛,合理定价,生意才能做得长远。”桑葭轻哼一声,“而且在黎先生这样的人面前,我们也得展现自己的风度,目光长远一点,或许他以后还能给我们提供一些资源。” 池雾觉得这话有道理,摘下红色镜框眼镜擦拭:“我有想法了,你出现在黎先生身边,自然而然就会有见面的机会,然后当着黎先生妹妹的面,狠狠羞辱前任——” 桑葭听了想笑:“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式?” 池雾一本正经:“打个领带。” …… 当晚,桑葭毫不意外的失眠了。 四年前开始,她的睡眠出现了问题,神经敏感脆弱,水龙头的滴水声,楼上徘徊的脚步,房间里似有似无的动静,她可以身处巨大的热闹之中,然而这些越是细碎飘渺的,越能摧毁她。 床头翻找一圈,前几天买的耳塞找不到了。 胸口很闷,桑葭有点喘不过气,她坐在床沿,茫然地点开手机上的各种app,才发现耳塞躺在快递站,一直没有去拿。 [黎先生,方不方便把那张照片发给我?] 发过去,对方什么时候搭理她就不知道了,桑葭披了件薄针织外套,决定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点零食饮料,冰箱是空的,剩半盒的牛奶是几天前的,她拿出来扔在垃圾桶里。 下雨,商业街上的人不多,没有章法的灯光看得人头晕眼花。 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桑葭一进去,抱着双臂打了个冷颤。 泡面薯片饼干,怎么看都没兴趣,她找不到合胃口的食物。 “江南韵,谢谢。” 落在某盒巧克力上的手指停住,桑葭脑袋嗡响,听见门开后一道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桑葭呼吸一滞,抬起眼,视线穿过货架的缝隙,凝视在刚刚进来的男人侧脸上,认出前男友没什么难度,他变化不大,头发稍稍留长,眉眼少了点凌厉,多了几分明显的疲惫和倦怠。 叮得一声,门再次打开,进来一个女孩,手里拎着的包甩到男人身上,嗔道: “被我逮到了吧,你又抽烟!” “抽也不抽点贵的,我都没见过谁抽你这种烟。” 是黎先生的妹妹,照片上的人和现实中没差,高个短发,很有气质,两人站在一起,养眼相衬。 突如其来的遇见,桑葭没什么心理准备,眼底不由自主发涩,她高估了自己。 那盒巧克力没拿稳,从货架上掉下来,发出动静,桑葭蹲下身,任由披下来的头发挡住脸。 “黎小姐管挺多。”柏征没有心情察觉便利店多余的动静,他接过烟,撕开外面一层塑料膜,懒洋洋道,“再不回去,你家里人回头要找我麻烦。” “我不管,你不答应我,我今晚就不回去。” 柏征目光一凛,发现柜台上有橙子味的珍宝珠,他眼神顿时黯了黯,问旁边的人:“吃糖吗?” 黎雪莹耸肩:“幼稚,我又不是小孩子。” 柏征没情绪地“嗯”了声,烟塞回口袋,顺手摸到硬币搁柜台,带走一支珍宝珠。 两人离开后,桑葭也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东西,付了多少钱,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脚冰凉,就好像有人在她身上洒了一盆冷水,潮湿又黏腻。 < p>手机响,她拿起一看,黎慵给她发了照片。 桑葭:我见到他们了。 黎慵:桑小姐很敬业。 桑葭:偶然碰见,我还没行动。 黎慵:需要帮忙? 桑葭:方便吗? 黎慵:花了钱的事,我不太想花心思。 没道理人家出钱还要出力,她完全理解,尽量还是不要找黎先生比较好。 这几天,桑葭照常做心理咨询的工作。每天早上,她会去隔壁花店买一束新鲜的花,插在不同样式的花瓶里,她一直有这样的习惯,跟花店老板关系也不错。 天是阴的,雨依旧断断续续在下。 周五白天,有两位新的来访者,第一次见面大多都是以倾听为主,桑葭需要了解对方的具体情况和问题,商定咨询目标和周期,咨询师要有极强的共情能力,像合格的容器接住对方的各种情绪,负面的情绪接受得过多,咨询师偶尔也需要给自己心灵放假疏解。 桑葭试图在第一次的见面中记住对方的脸,然而晚上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工作,第二天醒来还是会忘记,好在池雾是一位非常棒的助理,她会做好每一次的记录。 “小池,你说脸盲的话,忘记一个人是不是也很容易?” 池雾多少能揣测到老板的心思:“其实不脸盲忘记一个人也很容易,我大学谈的对象,都不记得他名字了。” 桑葭无言。 她是念旧的人,高中的时候开始写日记,好像某年某日某件有点存在感的事,没有用笔记下来,就会很快溜走。 后来发现,锁在日记本里的事,不用去翻也会记得。 十六岁的柏征是出现在她日记本第一页的人,那时他个性张扬,浑身上下散发着从容自信,困难的家庭条件并没有影响他身边围着一群人。 她的条件稍稍好一些,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母亲在学校门口摆摊,卖给学生的鸡蛋卷饼馅多又大,生意不错,柏征会经常出现在摊前。 大部分人并不关心他人的生活,但总有少部分存在偏见,尤其是本班几个滑头,觉得她话少不合众,就故意说谁父亲做生意,开宝马,谁母亲拎的包几万块,这些都无所谓,偏偏拿她的母亲来比较,问她摆摊一天能赚多少,用的是不是地沟油,她说不是,他们就笑着造谣在卷饼里吃到钢丝。 柏征路过,顺手揍了那几个人,为此挨了一顿罚。 有两天罚站在走廊,从早读到最后一节课。 桑葭不敢看他,对上眼睛,她的心就会乱跳,呼吸不顺。 她想跟他说声谢谢,不好意思,就让妈妈在卷饼里多给他点肉,说是月考的时候同一个考场,他借过她一支笔。 “桑葭。” 直到被叫住,那是上课时间,她听老师的吩咐去办公室搬作业回来的路上。 柏征似笑非笑看着她:“要见几次你才跟我打个招呼?” 她没有回答,脸红耳热,快步冲回了班上。 许多感情,如果不做过多纠缠,停留在最开始的阶段似乎总是最好的,但不多走一步,又变成遗憾,人生难有两全的事。 “桑老师,你又走神了。” 池雾唤回她心神,桑葭眨了眨眼睛,看了眼腕表,迅速起身:“我晚上有事,你今天早点回去。” 3. 03 夜晚,桑葭打车来到古城的一栋园林别墅前。 假山池沼,树木花园,中间的建筑是现代的,三层加挑空七米多的地下室,她没有来过,在网上看到过里面的照片,这栋别墅是黎家的,今晚有一个商务晚宴。 桑葭没有受邀,她也没有寻求黎慵的帮助,按照规矩要被拦在门外。 不过她做足了准备,回到江城开展个人的工作后,她开始注重维系各方面的人际关系,之前的来访者里有位投行高管的姐姐,她临时有事不能参加今天的晚宴。 “这是邀请函。”她伸手递出,笑容亲切自然,“吴小姐要我替她过来。” 从小到大,做任何不熟悉的事,应付陌生的场合,桑葭都习惯做足准备,不让自己陷入无助局促的地步,小到第一次坐飞机,柏征的个性是去了机场就知道,她会默默做好攻略,大到在国外陌生的城市如何生活,街道、图书馆、商店,她会在抵达之前就让自己适应,她希望无论陷于何种境地,都能够保持一种体面的从容。 别墅的花园,人多而不闹,三三俩俩凑在一起交谈,桑葭拿起一杯果汁,在空位坐下,杯子碰到唇边的时候,她已经自然地逡巡一周。 她看见柏征,离她五米远的位置,一件稍显宽松的咖色修身polo衫,腕上戴着一块白熊猫,以前她不懂这些,送过千来块的手表,他没有戴过,她后来明白了,摆不上台面。 果汁是酸的,桑葭酸得五官皱起来,她正要放下杯子,目光没有收回,柏征侧过脸,男人身体定住,唇边的弧度一瞬间绷紧,两人的目光隔着其他流动的人撞上,桑葭发现,他的脸色似乎并不好看。 与此同时,桑葭隐约感到盯在后背上的一道视线,她回过头,看向别墅的三楼,灯火通明,左边房间的落地窗映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有人站在高处,置身事外的姿态。 “这位小姐,之前没见过你?” 身边有人过来打招呼,桑葭起身,回以客气的微笑:“你好,我第一次来,多多关照。” 闲聊几句,知道彼此的身份工作,桑葭看出他有继续交谈的意愿,主动拿出手机:“如果陈先生对心理咨询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加个好友。” “那太好了,我最近读了一些心理学的书,很想找点懂的人交流——柏总?” 笼罩在身侧的已经是陌生的气息,桑葭捏紧手机,另一个二维码占据在她手机摄像头框下。 屏幕上扫出来的是一张没有换过的头像。 桑葭果断点了添加,她已经接下委托,早点拿到钱比较稳妥。 她调整情绪,扬起唇,抬头一笑:“柏总,好久不见呀。” 柏征注视着她,脸上有几分带着疑惑的愠色,除了她身上穿着的一件干练得体的白色及膝鱼尾裙,女孩笑起来时两颊的梨涡,月牙般弯弯的眼睛和以前没有差别,然而此刻,他却有种怀疑自己是否认识她的错觉。 桑葭没有理会他的错觉,打完招呼后,顺手加了陈先生:“其实我也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有空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对一个陌生男人不害羞,不内敛,主动邀约,人的个性短短几年会变成完全相反的样子吗?柏征不由地拧起眉,一把抓起桑葭的手臂,离开了花园。 假山旁幽静,地灯照得周围的环境算不上明亮,却也足够彼此看清对方。 桑葭抽回手:“柏总有事吗?” 柏征眉心敛得更深,好一会才开口,满是轻蔑的意味:“你很缺男人?对着那种货色都能喜笑颜开,几年不见,你变得够轻浮的。” 要不是这几天做足心理准备,她真想给他一巴掌。 “是啊。”桑葭嘴巴耷拉下来,语调却上扬,“我现在处境不好,就想找个有钱男人靠一靠,没想到这么不凑巧,能被你碰见。”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眼睫低垂,声音一哽,“你现在过好了,当然看不起被你抛弃的前女友,我又没想招惹你,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柏征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从刚刚到现在,他急于想要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沉默忽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对桑葭来说,这一刻才是真实的,他们本就不应该再有话说。 手机响了几声,柏征皱着眉摁断,问桑葭:“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这里不适合你,你现在住哪,先送你回去。” “……” 桑葭盯着地面,眼睛红了,她应该继续表演下去,喉咙火烧火燎得疼,她不想说话。 柏征往前走了一步,终于看见记忆里熟悉的表情。 他记得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很多个白日黑夜的瞬间,那香味似乎再次钻进过他的心肺,后来才发现只是幻觉。 柏征神色松动,他去摸裤子的口袋,桑葭将不受控制涌上来的情绪硬吞下去,抬头:“柏总,你手机又响了,不接吗?” “等我几分钟。”柏征犹豫着拿手机走到另一边。 桑葭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她不知道短短一会儿,面对这个人,她会如此筋疲力尽。 不远处花园里的人声继续,桑葭绕过假山,她想找个完全安静的地方待一会。 穿过一扇月洞门,桑葭找到张石桌坐下,桌面是翡翠的,她用手摸了摸,又润又凉,把半张脸也贴上去,四周是微弱的虫鸣,心里的火慢慢平息下去。 参加晚宴的人可以留在别墅休息一晚,桑葭不需要房间,她只想这样趴着,直到整张脸埋在桌面上,女孩单薄的肩背有轻微的颤动。 “原来真有人在哭。” 静谧中,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 桑葭吓懵住了,坐直身体,从头到脚绷紧,怔怔地看着站在月洞门的男人,一身慵懒的黑色家居服,怀里抱着只布偶猫,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猫身上,轻轻抚摸。 她惊讶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抹去的泪痕。 “黎先生?!” 桑葭站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像个士兵一样直挺挺站起来,心里还有点暗暗责怪他这样会吓死人,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桑小姐记性还不算太差。”黎慵走过来,语气有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我以为又被忘记了。” “又”是什么意思? 桑葭搞不懂这些男人,她这会缓过劲,尴尬地抬起手背随意抹了抹脸,对待这位“金主”客户,她当然会注意态度:“黎先生,见过您一面,想忘记恐怕比较困难。” “是吗。” “当然。” 周遭阵阵寒意,桑葭冲黎慵怀里高贵的猫笑了笑,那只猫扭过头去,不肯看她,脑袋在男人怀里蹭。 “它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尴尬到只能说客套的话,桑葭想逃,那只手搭在猫身上,却有一种自己脖子被扼住的窒息感。 “lily。” “哦,很、很——特别。”桑葭找不到其他形容词,这一点也不特别的英文名非常熟悉,不过她需要为自己辩解一句,“我刚刚没有在哭。” 这样说不完全准确,她是挺难受的,呼吸不顺, 但可以保证的是,她绝对没有发出任何跟哭有关的声音。 “这很重要?” 桑葭看黎慵低头拽开挠他领口的猫爪,诚恳说道:“挺重要的,毕竟要替黎先生做事,不想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 黎慵抬眸,盯得她心里一紧。 桑葭故作从容,用浅浅的梨涡应对。 隔着半米的距离,清冷的月光下,女孩的肌肤白得莹润透光,整个人的气质是饱满的,微微笑起来时,有几分甜美的娇憨。 黎慵稍稍偏开视线,目光落在她的肩膀:“别多想,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脸颊有点热:“抱歉,我不太明白。” “感官紊乱。”男人语气平淡,“有时候会出现通感和幻觉,桑小姐遇到过这样的患者吗?” 桑葭遇到过感统失调的来访者,但失调要么是感官太迟钝,或者太过度,很显然,眼前的男人说的情况要严重得多,她语气更柔和了:“黎先生刚刚是听到了声音还是?” “没有听到,只是嗅到了一种咸湿的味道,接着走两步就看到了趴在石桌上的桑小姐。” 她愣住了,思索半天,问道:“您有没有咨询过心理医生?” “现在算不算?”黎慵从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中发现,比起其他事情,今夜她对他的这种不正常的状况更感兴趣。 “说实话,我之前确实没有遇到过。”桑葭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出于职业本能,“我不知道黎先生是否会对生活中的这种紊乱感到苦恼,如果苦恼的话,我能试着帮助你吗?” “不会。” 她猛然尴尬住,脸红得更明显。 黎慵嘴角轻扯了下,带着几分玩味:“我不太信任心理医生。” 不信任还找她办事,桑葭心里嘀咕了句,嘴上没说。 晚上,黎慵给她安排了二楼的一间房,有人送餐上来,看到丰盛的食物,桑葭才察觉腹中饥饿。 房间很大,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花园,她洗完澡,花园里已经人影消散。 吃饱喝足,她正要发条消息感谢黎慵,听到隔壁的声音: “你今晚什么态度?我妈都让你留下来了,你为什么非要走?” “公司有事。” “我看你心不在焉的,恐怕不是公司的事。”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桑葭听得捂住耳朵,她明白了,黎慵是故意的,他在给她创造机会,早日把全款委托费用拿到手的机会。 她倒在床上,给池雾发消息: 亲爱的小池,你不是说给我准备了剧本吗? 池雾:别急,先告诉我今晚什么情况? 桑葭:见到了,比我想象得要顺利一点,他要送我回去,看来可以沟通。 虽然沟通起来很要命。 池雾:有几条线,桑老师主观判断一下,是对你旧情难忘,还是对几年不见前任现状的好奇,又或者迫不及待在你面前展现身份变化的优越感? 桑葭:排除第一条。 其他几条她也不觉得准确。 池雾:你确定吗?判断错了可能会影响剧情走向,虽然我认为,男人这种生物,即使在有对象的情况下,也不会拒绝跟另一个女人暧昧,即使是讨厌的前女友。 桑葭:好吧,事实上压力比我想得大。 池雾:旧情难忘的原来是我们桑老师吖。(滑稽jpg) 桑葭:不,严格来说,如果我恨他,当个坏女人会容易得多。 她闭上眼,门外已经没有动静了。 4. 04 这周日不休息。 咨询室的门紧闭,桑葭待在里面一直没有出来,平常她会在外面摆弄一下花草,跟池雾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聊聊天,今天没发出一点动静。 天总是不放晴,人的思绪和贴在身上的衣服一样,潮潮的。 中午,有人送来一份披萨,池雾去敲门:“桑老师,你点的外卖到了。” 桑葭呵欠连连:“给你点的,我下午出去,有电话安排在明天。” “一起吃吧。”池雾说,“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是池雾喜欢的咸蛋黄鸡肉,备注厚底,多加了份芝士,她了解桑葭,一旦记住一个人,桑葭就会记住这个人方方面面的喜好。 “不行哦,我今天赶时间。” 桑葭伞也没拿,匆匆忙忙打车去了江大,她联系到一位心理学教授,以前上过他的课,教授出过一本书,内容就是关于“联觉”和“感官异常”的案例研究,她觉得应该就是黎先生阐述的“感官紊乱”。 桑葭意识到自己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案例,只有及时补充更多具体知识,心里才会踏实点。 提早买了盒茶叶,老教授乐呵呵的,人很慈祥,对她记得很清楚,说她变化挺大,印象里腼腆内向,又问她怎么毕业后一年才去德国读心理学硕士,桑葭说:“我那会就想着找工作挣钱,没想到工作不好找,就决定学一年语言去留学。” 稳定工作,买房,和柏征结婚,刚毕业的时候,她真是这么想的。 “是吧?”教授在办公室的书架上找到书,递给她,“命运有时候会推着你走另一条路,不过作出决定还是要靠自己,那是很不容易的。” 桑葭笑了笑:“还好,家里比较支持我。” 对当时的她来说,莱比锡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它古典、质朴,冬季漫长阴冷。一开始,她分不清自己是为了逃离,还是为了个人发展来到这里,环境的新鲜感带给她的只有不安和迷茫,她念旧,很多时候,只想窝在熟悉的地方安营扎寨。 她遇到过友好,也遭受过歧视,假期的时候在租的房子里,从早到晚,发现自己没有说过一句话,眼泪会无知无觉掉下来。夜晚总是很难熬,最难熬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人可以不要脸,可以打给柏征,想跟他说话,这样的瞬间,她克服了很多次。 第一个漫长的冬季就这样快过去。 人常常要在黑夜里与自己相处一段时间,才能往前走。 她开始尝试新的事,陪房东奶奶去看一场德甲联赛,被热情庆祝进球的奶奶抱在怀里,去听音乐会培养爱好,发现其实不懂音乐也没关系,就再没去过,雪天坐火车到慕尼黑参加化妆舞会,跟一个陌生男人睡了一觉…… 这桩事有些脱轨,她尽量不去想,只当作一场久远的春梦。 不过,在那之后,日子确实慢慢开始好过了。 拿到书后,桑葭从学校出来,没到车站,劈头盖脸一场雨落下来。 一辆gt63拦在她面前,她眯起眼,看见车窗降下后柏征的脸。 车门一关,雨声被隔绝,冷气在静静运行。 头发丝贴着脸颊,衣服淋湿了,桑葭从包里抽出纸巾,给自己擦了擦。 车没有启动,她侧过脸:“你怎么在这?” “路过。”柏征注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喉结微动,“前天晚上,你没回我消息。” “不好意思麻烦你,就先回去了。” “一个人住?” 桑葭想起分开时那次歇斯底里的争吵,她觉得此刻平静的交谈充满着诡异,她想下车,她要慢慢克服这种心理。 “嗯。” “没再找一个?” 桑葭往座椅上一靠,目视前方:“你找了?” 不想回答的时候可以反问回去。 柏征没有作声,踩下油门。 桑葭不知道他要开去哪,她也没问。微信上点开池雾分享给她的攻略前任技巧,破镜重圆秘诀,越看头越晕。 经过熟悉的街道,车停在一条巷子外面,她知道这里,巷子里有家小饭店,味道很好,价格实惠,大学的时候经常过来,两个人吃一顿花不了多少钱。 那已经是挺久之前的事了。 念旧的人,有时候很畏惧接近“旧”的时候。 桑葭内心一阵抵触,她不要下去。 柏征见她皱着眉:“不舒服?” “有点反胃。” 桑葭用一只手按揉另一只手的虎口,柏征忽然凑过来,她下意识往后靠,拉开距离,怔怔地看着他。 “你这副表情倒是一点没变。” 桑葭不满他眼底明显的得意,反唇相讥:“你好像很希望我像以前一样?你在我身上找什么呢?” 为了那十万,她应该像“剧本”里那样,忘了过去跟这个人的好与不好,克制所有情绪,用尽虚情假意逼他回心转意,拆散对方的感情后,再转身潇洒离开,显然,演得太完美难度系数很高。 或许,袒露点真实的情绪也没什么不好。 柏征坐回去,手臂散漫地搭在方向盘上,不爽道:“我能找什么?你给我找吗?” 闻言,桑葭果断开门下车。 没走几步,她被跟上来的人堵住。 “一起吃个饭。”柏征说,“没别的意思。” 桑葭冷静下来:“柏总现在境遇不同了,也开上自己喜欢的车,不打算请我吃点贵的?” “你记得我喜欢的车?” “……” 柏征临时打电话给一家湖边私宴,包厢没有了,大厅有位置空出来。 桑葭饿了,菜上桌,她不想说话,又想不到合适的台词来试探对方,只顾低头进食。 柏征把鲜榨橙汁递过去,桑葭顺手拿起,她喜欢一切橙子味的东西,汽水、沐浴露、还有她吃到的第一颗棒棒糖,橙子味的珍宝珠。 楼上的包厢下来几个人,桑葭抬头,一眼看见走在中间,身高长相极为突出的男人,胳膊上挽着件西装外套,灰色衬衫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她果汁没来得及放下,视线就被抓了个正着。 更出乎意料的是,黎慵跟那几个人说完话,就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这是演哪出? 桑葭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然而这个人一靠近,她就有种浑身绷紧的感觉。 她低着头,锋利的西装裤脚出现在视线里。 “黎总今天也到这里吃饭。”柏征不慌不忙看了眼门口出去的人,新时科技的负责团队,算是他的竞争对手,两家公司都在融资发展的关键阶段。 黎慵目光落在菜上,糖醋小排空了半盘,嗦干净的骨头都在女孩的盘里,他冷淡开口:“柏总来谈生意?我没见过这位小姐,雪莹知道?” …… 桑葭好无语,她现在应该给出怎样的反应?是不是应该无辜好奇地问自己前男友,雪莹是谁?这出戏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桑小姐。”柏征顿了一下,没有介绍她的身份,也没说是朋友还是同学,“雪莹不知道,我还没跟她说。” 黎慵漠不关心道:“吃饭而已,也没必要什么都告诉自己未婚妻。” 柏征脸色微沉。 桑葭偷瞄两人,站起来:“你们聊,我去趟洗手间。” 她一离开,两个男人没再多说一句。 洗手间里,桑葭深吸一口气,斟酌措辞,给“金主”发消息: 黎先生,这种小场面不用您出场。 抹了把脸,刚擦干,屏幕上跳出回复: 打扰你们叙旧情了。 桑葭盯着对话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这理解能力更是紊乱。 回到座位上,桑葭问:“那位黎总走了?” “嗯。”柏征打量女孩脸色,“你没什么其他想问的?” 桑葭没再动筷子,她吃不下了,没胃口:“有啊,未婚妻?你要结婚了啊?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了是吗?” 真得说出口,还有点膈应。 有些话太伤人了,能记一辈子。 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人生中实实在在的七年,青涩的、快乐的、心酸的,就算告诉自己不重要了,时不时记起一些事,心脏依旧有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像梦里突然的踩空。 “结婚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选择。”柏征拿起桌上的湿巾,“就跟选择靠谱的合伙人一样,谈不上其他。” “这种话对你未婚妻说过吗?” “她比你聪明。” 桑葭失笑,沉默好一会,压下眼底的酸胀,想起池雾的分享,缓缓说道:“我要是能像你这样没心没肺就好了,就不会因为忘不了过去而无法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柏征擦手的动作顿住,他抬起眼,桑葭正把视线移向窗外,雨下得大,乌云很厚。 “忘不了什么?”他喉咙发紧。 “不重要了。”桑葭仍旧侧着脸,两只手在大腿上死死掐着,“就算我想挽回,也来不及不是吗?你都不问问我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已经到极限了,至少今天,她实在没办法继续这样的对白,站起来,直直迎上他的目光:“我还有事,先走了,谢谢柏总请客。” 面前的位置空了,柏征紧抿着唇,他听得见外面的雨声,砸在耳膜、胸腔,慢慢的,就把她的话模糊了,分不清真伪。 “先生,您要的香橙慕斯。” 服务员过来上最后一道甜点,瞥见男人眼睛红了,就把慕斯放在他手边,没问要不要打包。 5. 05 为了拯救自己的睡眠,桑葭做过很多尝试,大多以失败告终。 她用一个夜晚的时间看完教授的书,终于开始有困意,天已经微微亮。 光透进客厅,沙发上搭着条米色薄毯,还有一只可以捏在手里的抹茶kitty,是池雾去东京玩给她带的,客厅是暖色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却不显乱。 桑葭昏昏沉沉走向冰箱,她的早餐是超市买的牛奶和面包,不用加工,简单省时,如果煮上一个鸡蛋会更有营养,不过她觉得没有必要。 坐在沙发上放空咀嚼早餐,接到妈妈的电话。 前几年,妈妈已经不在学校门口摆摊,攒钱开了一家面馆,妈妈手艺好,生意算是不错,一直有让她回去安顿的想法。 对于桑葭来说,在江城定居下来,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已经成为某种执念。 “我正在吃呢,你不要瞎担心。” “早上不忙吗?还有空打给我?” “我最近没时间回去。”桑葭带着让父母放心的笑意,“有不错的男孩子?好吧,如果他有耐心的话,让他等我到年底吧。” 妈妈说她在敷衍,她语气依旧乖钝:“那你让他来找我呀,饭我请。” 结束一通电话,桑葭继续啃两口面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了跟头,又坐回沙发。 看什么都是晕的,她发语音给池雾: “小池,我感觉状态不太好,要是四十分钟后没到工作室,可能要麻烦你打个电话给我。” 她垂下手,打算眯一会儿缓缓。 半小时后,手机没有响,门铃响了。 桑葭拖着脚步,小声嘟哝:“直接进来就行了……” 她给池雾录了指纹,平常池雾过来,也没有敲门的习惯。 桑葭拍拍脸,拉开门,看清外面站着的男人后,脑袋嗡嗡的,人一下要栽。 黎慵伸手把人揽到怀里,抬眼扫了一圈,低头对上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水灵灵的,眼神却迷蒙。 “你还好么?” 他垂下视线,发现她睡裙领口很空,扬起下巴看向别处,被贴着的触感又放大,女孩光着的脚正踩着他的皮鞋做支撑,黎慵稍稍用力,提起怀里的人,不等她开口,几步往里走,把人安置在沙发上,转身去倒水。 桑葭整个人都是懵的,偷摸着瞅了眼手机,发错消息的羞耻彻底将她淹没。 她使劲揉眼睛,盯着男人的背影,为自己的失误急忙补救:“黎先生,不好意思,我真是发错了。” “我知道。”男人声音冷沉。 “你是联系了小池,她让你来的吗?” 黎慵“嗯”了声,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桑葭接过水,为了掩饰尴尬,哐哐喝掉:“谢谢,我现在一点事没有,等会就去工作室,还有黎先生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在进行了。” “桑小姐现在看上去不太靠谱。” 桑葭听到这话,握着水杯,脸肉眼可见的烧红。 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吧,太让人没面子了。 她还反驳不了。 要是熟人的话,说不定能嘴硬一句:成年人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嘛。 此刻只能闷着头:“我也不想耽误黎先生的时间。” “是我自己要来的。” 桑葭疑惑抬头。 柔和的光线衬得男人立体的五官更加深邃,亚麻衬衫中间的纽扣松开了,是被她蹭的,桑葭猛然意识到刚刚的近距离接触,起身溜到房间里,关上门,不到两分钟穿好衣服出来。 出来后挺局促,除了工作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感谢还是要有的,桑葭露出微笑:“那个,不知道黎先生晚上有没有空——” “有。” “啊?” “今晚有。” “哦哦哦,那我请黎先生您喝一杯吧,谢谢您过来。” 黎慵点头了。 桑葭松了口气,去到工作室,逮着正在收拾花草的池雾:“你怎么能让黎先生去找我呢!你都不知道我多尴尬!” 池雾露出纠结的表情:“可是黎先生是金主哎,他说顺路有空,正好找你有事。” “找我有事?” “对呀,他没问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主动说了。” 池雾话锋一转:“那就没什么可尴尬的了,而且桑老师你作息太差,有天倒下,我肯定赶不过去。” 桑葭对此也很头痛:“我也没办法,身体根本不听我的。” 池雾若有所思道:“要不找个男人睡觉?” “少给我出歪点子。”桑葭伸手掐了下池雾的脸,“我还不如去庙里烧香。” 白天有三位来访者,桑葭在咨询室待了五六个小时,工作顺利了,能够切实感受到对方情绪上积极的变化,桑葭也放松很多,困意和倦怠慢慢从精神上消散。 夜色降临,桑葭对着镜子补妆,发现黑眼圈很深,突发奇想,照着红色软件上的教程,现学现化小烟熏,结果就是欲盖弥彰,对着一双熊猫眼,还没来得及卸掉,黎慵给她发消息,说车已经停在工作室门口。 她从来没有让人等的习惯。 以前和柏征约会,和朋友见面,她总是提前到的那位。 桑葭拎起包,锁上门,看见街对面的车。 “黎先生,我本来想选好地方再给你打电话的。” “不用浪费时间。”黎慵让她上车,“有些地方我可能不太习惯。” “哦、好的。” 桑葭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请人喝一杯,当然要照顾对方的喜好。 她算着这个月的支出,咬咬牙,该花的钱得花。 察觉到身旁的目光,桑葭转过脸,疑惑道:“黎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黎慵嘴角不明显地勾了一下,“你跟早上见面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 桑葭双手放在腿上,捏着手指,开始说客套话:“我是觉得,跟黎先生喝酒,还是要认真对待一下。” 她这么说,男人薄唇抿得紧了。 车行驶在城市街道上,两人一路无话,桑葭察觉手心出了层汗,暗示自己没必要太紧绷,她看向窗外,车忽然拐道停在路边。 她偏过头,看见握住方向盘的手青筋伏起,延伸到手臂,明显扣得很紧。 黎慵神色自若:“等会,我有点看不清。” 他盯着车窗外,似乎在努力分辨什么,桑葭很快想到教授的书,怀疑他出现暂时性的幻觉,她紧张又担心,想试着帮他,又怕他觉得自己冒昧。 过了会,她注意到他蹙起的眉心,压着烦躁的情绪。 症状并没有得到好转,他在克制。 情绪需要放出来,不能一味压下去。 桑葭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柔声道:“黎先生,让我试试吧,您把眼睛闭一会。” 女孩的脸靠得很近,整个人过来时,带着淡淡的茉莉香,这样的香气此时此刻属于他。 黎慵的视线从她糟糕的眼妆滑过,往下移,落在唇上,他没有亲过那里,沾了唇膏的地方,一定黏腻,不清爽,还会掉色,亲起来麻烦,他直觉自己不会喜欢。 他刚把眼睛闭上,耳朵又被捂住。 手很软,那天晚上,他强硬地抓住她手去触碰自己时,就无比清楚,她柔软温暖的不只是手,脸颊、腰肢、每一寸更深的地方,就连声音,都是软的,有让人摧毁的欲望。 桑葭正在尝试书中介绍简单办法,放松他的五感,轻轻地揉捏耳垂,再搓手心,加热,覆盖住男人的眼皮,一遍又一遍,这样的过程,她始终保持着耐心,小声安抚道:“放轻松,什么都不要去想——唔” 手腕忽然被扣住,黎慵睁开眼,目光锐利:“桑小姐,别把我当孩子哄。” 桑葭:“……” 黎慵:“你的手很多汗。” 桑葭有点郁闷,双手离开他的耳朵,坐正回去:“我只是看你难受。” “你这样碰我,我会更难受。” 桑葭撇了下嘴,不说话了。 吹进车内的晚风带着梅雨季结束后的爽冽,混杂的灯光已经变得清明,黎慵用余光瞥了眼低头不语的人,手指轻敲了两下方向盘,缓缓开口:“我刚刚看见一只鲨鱼。” 桑葭愣了愣:“?” “很大的鲨鱼。” “鲨鱼没有不大的吧。” 得到理睬后,黎慵没再多说傻话,这有悖他的处事风格。 是古城一家安静的bar,没多少人,老板是位打着耳钉,留着翻浪尾发型,穿着很前卫的男人,亲自调酒,歪头冲桑葭笑了笑:“美女晚上好。” 接着转过头去,熟络的语气:“我们黎总也会带女孩过来玩,今天我得请啊,不然多不够意思。” 桑葭回以客气的微笑:“今天我请,黎先生顺路帮了我忙。” 人情要早点还才没有压力,而且她这样说,也算是委婉地撇清了两人的关系。 老板听完,唇边的弧度扬得更高:“明白明白,随便点,黎总千杯不醉,脸都不红的。” 桑葭保持着梨涡,嘴角有点僵:“好厉害。” “别人说什么桑小姐都信?”黎慵冷不丁打断两人对话,“蒋老板嘴巴里从来没两句真话。” 蒋寻满不在意:“那没办法,大家都爱听我说话,尤其爱听我说假话,我一说真话,都不高兴了。” 晚九点以后,进来的人多了不少,桑葭给自己要了杯度数低的。大多时候,她都是在听蒋寻和吧台不同的客人谈天说地,还有黎慵接的两通电话,提到几家科技公司,其中就有柏征的溯源,她听到黎慵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溯源是其中最有发展前景的一家,不过他投资就是冲着控股权去的,而对方在栽过一次跟头之后,显然不会答应。 对方自然就是柏征,栽过一次跟头的事,桑葭就不知道了。 毕业前半年,柏征跟她的话就变少了,有一天晚上,她往他怀里钻,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他扯开她的手: “告诉你有什么用?” 蒋寻见黎慵忙着工作电话冷落女孩,凑过来八卦道:“桑小姐有男朋友吗?” 他用眼神暗示:“右边卡座的帅哥一直在盯着你,我认识他,富二代,人傻钱多,有没有想法?” 桑葭摇头:“我妈给我介绍好几个了,年底都得见面。” 蒋寻大笑:“那早着呢,半年都够换好几个了,你自己也先物色着,大人都不靠谱的。” 桑葭回头看了一眼,卡座里的帅哥冲她举起酒杯,她难为情回过头:“他看起来比较小哎,刚上大学?” “眼神真好。”蒋寻用手指比划,“马上大三了,年下好啊,活泼又开朗,会粘人——” “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媒了?”黎慵挂掉电话,语调平稳。 “我经常做媒你不知道?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桑葭小声说:“还是算了,我喜欢比自己大的。” 她没想到蒋寻竟然还能顺着话说下去,问她喜欢大几岁的,快三十的要不要,她摆不出合适的表情,生怕他又指着某卡座的男人给她介绍,下一秒,蒋寻伸手拍了拍黎慵的肩膀:“看看我们黎总,各家名门千金望眼欲穿都得不到的高岭之花,年底二十九了,家里着急呢。” 桑葭连忙摆手,都结巴了:“不不不,我我我绝对没有那种心思。” “蒋寻,你可以闭嘴了。”黎慵脸上没有情绪。 空气里隐隐多了几分压迫感。 蒋寻捂住嘴,不说了,他并不想惹黎慵生气。 桑葭这会头也不敢偏,闷头喝酒,一口接着一口。 她杯子刚空,黎慵掏出卡要结账,很明显是要结束的意思,桑葭眼疾手快掏出现金:“我来我来。” 蒋寻微微一笑:“抱歉桑小姐,这里不收现金,只刷v卡。” ?? 桑葭还捏着现金,手腕被握住,整个人从高脚凳上被扯下来。 黎慵拉她到门外,松开手:“我喝酒了,叫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还要去趟别的地方。” 因为不想麻烦别人,桑葭已经习惯用这招了,她要去趟商场、超市,或者哪个地方,还会说:“走几步就到了,回头我到家了给你发个消息。” “给我发消息?” “嗯,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没有打扰你的意思。” 黎慵神色闲适,略略思忖:“好,我也会给你发的。” 6. 06 桑葭真去了超市一趟。 半路的时候,她想到好几天没吃过大米,于是去超市抱了一包米往回走,五斤的包装,不算重,还能锻炼身体,她想着走回去要是累了,说不定能睡个好觉。 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买米的超市距离租的房子有点远,她走了一段路后,呼吸开始乱,又觉得这会打车的话,很不划算,她前面走的路就算白走了。 她经常犹犹豫豫、精打细算,然后把自己累到。 “不行不行,fighting!”桑葭给自己打气,往前一瞅,“哪来的坡?” 很郁闷,走错路了。 桑葭把米放下来进行休整,手机亮了,她以为是黎慵到家给她发消息,点开一看,是另一个人。 柏征:在哪。 桑葭:有事? 柏征:有。 桑葭想了想,定位发给他:我遇到点麻烦,方便帮我一下? 她坐在路边,脱掉一边的浅口单鞋,卷起裤脚,十分钟后,柏征的车出现在视线中,速度很快,停到她身边。 柏征从车上下来,从头到脚打量她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她脸上:“什么意思?你现在学会用苦肉计了?” “不是你找我的吗?”桑葭低下头揉着脚踝,闷闷道,“你不找我的话,我也没想过要麻烦你。” “不找我你能找谁?” “我不知道,我一直坐在这,只有你发消息给我。”桑葭自己也没注意,她说这些的时候演技算不上好,都会下意识避开他的注视,“我脚扭了一下,有点难受,想缓一会打车走的。” 眼泪挤不出来,但她还是伸出手背抹了下眼睛,继续不看他。 下一秒,她看见手背上的深色眼影粉,心里想,要是哭着演苦情戏,她肯定滑稽透了。 柏征看不惯她这个可怜样,居高临下道:“没见着肿,装给谁看的?” 桑葭抱起大米站起来:“你走吧,跟你没关系。” 她转身往坡上走,柏征朝上看了眼,皱起眉,拎起地上另一只被遗忘的鞋,就这么弯腰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上次拎起她的鞋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也是在夏天,属于她的拖鞋跑到床底下,他翻找上来,给她的脚套上,伸着懒腰的人会双手摸到他的脸,眼也不睁在他脸上软软地亲一口,然后把脸蹭进他的颈窝。 “葭葭。” 桑葭在坡上定住,她怔怔看着黑夜里的某处虚空,心跳砸得很重,尖锐的刺痛延伸到手指,风一吹,眼睛红得厉害。 柏征纠正道:“就算我们分开四年,你这辈子也别想跟我没关系,我们的关系早就扯上了——” “你说完没有?”一时的情绪反扑结束,桑葭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对,我装给你看的,想试探你态度,我是为了你回来的,也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去的晚宴,可是有什么用,你都要结婚了,难道我能缠着你不放?” 回应她的是沉默。 桑葭觉得他不会信,但她也做不到痛哭流涕扑到他怀里,抓着他衣服,恳求他不要跟另一个女人结婚,这种程度的话她就不会只要一万块的精神损失赔偿。 她转过身,扬起下巴:“鞋给我。” 柏征上前两步,蹲下身:“脚抬起来。” “你放着,我自己会穿。” “我要是不放呢?” “?”桑葭搞不懂他,“所以你打算带回去给你的未婚妻吗?要不另一只我也脱下来给你,正好凑个双?” 柏征不作声,伸手扣住她小腿,强行抬起女孩的脚,将鞋套上去。 桑葭被他这一下弄的,没站稳,趔趄了一步,腰被一只手牢牢把住。 柏征起身,低着头,脸离她很近。 她抬眼挑衅:“柏总真多情,还会亲手给前女友穿鞋,不怕被人看到?” “你嘴巴以前没有这么讨厌。” “贵人多忘事,你以前就说我很讨厌的,说我什么都不懂,只会给你添麻烦,说一回来见到我这张脸就心烦意乱。”桑葭笑着说,“还有什么来着?哦,好像是你从来就不喜欢我,只是喜欢跟我上床,对吧?” “……” “你放心,你嘴巴那么毒,我也不是全都记得。” 柏征被她说懵了:“所以你回来是为了我?你觉得我信吗?” “我不甘心嘛。”桑葭吸了下鼻子,“你现在事业有成,跟另一个人有新的开始,哎,我越想越委屈。” “要不柏总给我介绍个有钱男人,就当是补偿——” “你喝酒了?”柏征眉心冷蹙,忽然凑近她脖子,“约了那位陈先生?” 桑葭真不想搭理他这茬,敷衍地“嗯”了声,她的腰一下被男人的掌心扣得很疼,皱眉瞪他:“你有毛病?” “他在外面欠债两百万。” “哦。” “贱不贱,跟那种男人勾搭到一块,哪天被卖了都没人救你。” “所以柏总找我有什么事?” 柏征噎住:“忘了。” 她这样埋怨他,他一时找不到理由。 桑葭无语,大米塞到他怀里:“既然没什么事,不能让柏总白跑一趟,麻烦柏总送我回去。” 到停车库,桑葭就没让他上去了。 她认为今天的表现可以给自己打到八分,简直超常发挥,但也不高兴,只觉得累。 柏征看着电梯上到六楼。 这里离他们以前租的地方很近,房子应该差不多大,一个人住是够了。 两个人的时候也谈不上拥挤,只是她喜欢买很多没用的小东西,今天阳台多了一枝花,明天玄关柜上摆了一排扭蛋机里吐出来的小动物,他觉得占地方,抱怨过一次,那排小动物就被她不知道收纳到那里去,大概是个人的行李箱里面,总之他后来再也没找到过。 她以前不会跟他针锋相对,什么都依着他,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分开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去追,笃定要不了两天她就会拖着箱子回来求他和好。 有时候,他也看不清她的心。 回去的路上,柏征接到电话,黎雪莹说她哥置办了一套新的房产,三百多平两梯一户江景房,总价差不多两千多万:“他 要没藏几个女人才怪呢,那地段现在想买都没了,但我也不想比他差多少,咱俩早点把婚结了,我拿到房子,你拿到一笔大投资,有我爸做靠山,公司干上市也就几年的事。” “你哥的钱从哪里来的?” “他自己的呗。”黎雪莹哼道,“可能还有他死了的妈给他留的,谁知道。” “说话够难听。”柏征不关心黎家家事,他只关心对自己有用的。 “少装蒜,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黎雪莹压着不满的情绪,“电脑藏着前女友视频,长得挺漂亮啊,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这么会哄人。” 生病了,会抱在怀里哄,额头贴着额头,视频里的女孩吃个药皱眉,他也会紧张地皱眉,棒棒糖亲手撕开,喂到嘴巴里,问她甜不甜,女孩笑了,他也跟着笑,把她头发摁在怀里揉乱,又耐着性子慢慢理顺。 原来他会有很多表情,也会说很多话。 黎雪莹被这样的东西灼伤了。 “我提醒过你别碰我东西。”柏征胸腔窜起一股火。 “你生什么气?有本事你追回来?”黎雪莹憋闷得很,又没有立场质问发泄,反过来刺激他,“像你这种眼里只有利益的人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艹。 柏征骂了一声,挂掉电话,回到住所。 电脑里的视频还在,柏征不知道密码怎么被解开的,黎雪莹背靠着墙壁,手里的酒一口没喝:“至于吗?人睡个觉你都能录半个小时?装什么深情呢。” 柏征合上电脑:“你很嫉妒。” 黎雪莹把酒汁晃到地上,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口气:“我很高兴,你们看起来就差一步。” 人和人,一旦错过,很难回到以前,差一步和差九十九步都是一样的,黎雪莹对这种简单易懂的道理很明白。 桑葭洗过澡,躺在床上,睡意不错,刚闭上眼觉得有事忘了做,她一时没想起来,开始回忆今天的工作。 黎先生。 她摸到床头的手机,点开,半小时前,黎慵已经给她发过消息: 到了。 桑葭脸莫名一热,明明应该她先的: 我也到家了。 她觉得不够妥帖,又补充道: 我去超市买米,绕了一段远路,才到的家。 谢谢今天的酒,很好喝。 房间静悄悄的,说得多了,又莫名觉得羞耻。 心里竟隐隐期待他能回复一句。 桑葭被这种期待吓了一跳,半张脸蒙到被子里。 半小时后,她差不多已经被其他念头转移了注意力,屏幕上跳出一条: 你打算怎么把生米煮成熟饭呢。 哎? 桑葭惊坐起,猛然意识到,她买了米,可家里没有锅具。 而这一点,只来了不到一个早上的男人,就发现了。 他漫不经心一眼,就洞察了她的生活习惯。 桑葭装死,当自己睡着了,没有看到这条消息。 至于明天,忙着各种项目交易操盘的黎先生,是不会把她的大米放在心上的。 7. 07 出梅后,高温逐渐抵达这座城市。 桑葭怕热又怕冷,偏偏她又最喜欢夏天和冬天。 这两天,桑葭觉得自己被跟踪。 池雾说作为助理,她可以黄雀在后,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 “你竟然没觉得我在胡思乱想。” 池雾推着总是从鼻梁滑落的眼镜:“这种事还是要认真对待。” 桑葭听了,心里动容,这个女孩比自己小三岁,去年来的时候,扎着马尾,戴着一副红边框眼镜,有些松旧了,看上去几分笨拙的呆,其实人长得清秀水灵,做事专注细心,有条不紊,今年依旧这副模样。 “工作室很小,我也是刚从国外回来,没有多少经验。”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眼前的女孩听了,没当回事,开始阐述自己的能力,积极乐观,课题分离做得好,还可以在合法途径内搞到别人搞不到的一手资料。 后来没过多久,桑葭问过池雾到底是怎么想的,池雾说:“桑老师你才回来,肯定也需要有人坚定地选择你,我能感受到那份心情。” 多好的搭档,命中注定的。 池雾炫耀胳膊上的肌肉,约等于无:“桑老师你看,我最近练拳的成果,保管手到擒来。” 只要一开始健身,没办法忍住不秀,桑葭明白这种心情:“要真是不对劲,你千万别出头。” “这是对我的能力有怀疑。” “没有。”桑葭轻摘下她眼镜,“换一个吧,我给你买新的。” 池雾摇头:“我就要它。” 桑葭不懂:“前男友名字都记不住,怎么就把这副眼镜当宝贝?我送你就不行?” “他坏,眼镜好。” “坏?” “我们当时谈了一个月,他说他尽力了,还是没办法进入亲密关系,然后就分开了。” 桑葭想骂人。 池雾笑道:“很拙劣吧,他就是一个月没睡到就跑了,我那会还是纯爱战神呢。” “所以你怎么会让我找个男人睡觉治失眠。” “为什么不?”池雾语出惊人,“你对黎先生没有想法吗?” 桑葭被冰美式呛半死。 “你们都在德国读过书,他还认识你同学,这就是缘分。” 桑葭蒙了几秒,问:“你上次说黎先生在德国哪里读书?” “慕尼黑。” 三个字,桑葭心脏狂跳。 当然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在德国读书的中国帅哥也不是只有一个,只是人一旦开始联想,思维就不受控制,甚至会主动将模糊的回忆高清化,生成一段虚假的真实,好像那个人不得不是黎先生。 桑葭拍拍大脑,不能乱想,这要是真的,她实在没办法将这份委托继续下去,甚至现在光是瞎想,她都羞耻心爆棚地要找栋楼感受天台风有多大。 她截断自己思路,截了半天,休息时没忍住点开黎慵朋友圈,有他的猫,他去过的地方,没有定位,看不出是哪里,还有他和朋友的合照,加起来不多,很随意,也挺正常的记录,不像是小号。 “天,我好变态。”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后,桑葭立马熄屏,对着黑屏里的脸自言自语,“难道我真对他有想法?” 池雾当了一天的小黄雀,一直跟到晚上桑葭回家,终于让她逮住可疑男子,要在桑葭门前做记号,她上去按住对方肩膀:“干啥呢?” 这人在一股强有力的手劲下当场就认错了,说自己压力太大,只是想吓唬吓唬桑葭,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桑葭听完报警了,警察过来,罚款加拘留,事情解决得很顺利。 桑葭却后知后觉一阵头皮发麻。 她整个人显露出深深的不安,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池雾担心她失眠加重,缓解她的情绪说道:“独居就是会遇到这种状况,你也不要太紧张,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我没见过他,也没招惹过他。”桑葭很疲惫,“他为什么要吓唬我?他凭什么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桑老师,很多人莫名其妙的,就是这么坏。”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无意为难伤害任何人,也不关心他们的生活,却总有许多人要“吓唬”她,让她难受。 桑葭陷在沙发里,毯子盖住脸。 “小池,你回去吧。”毯子里的声音很脆弱,“你奶奶更需要你。” 池雾感觉得到,桑葭情绪可能有些崩。 “桑老师,要不你去我家。” “没事,过会就好了。” 池雾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年纪大了,身上各种病,晚上行动不便,她必须在身边,有次半夜奶奶出现状况,她一个人也很无助,是桑葭赶过去帮她。 人和人都要有互相依赖的时候。 桑葭在对抗这种依赖,池雾没有办法,她要照顾奶奶,她的夜晚没办法分给其他任何人,包括自己。 人走后,桑葭从毯子里探出头,她看着门,越看越怕,揉揉眼睛,决定去喝酒。 蒋寻的bar营业到天亮,清静安全,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很好的去处,如果不是黎慵,她自己未必能发现。 “怎么一个人来?”蒋寻给她办卡,“心情不好?” “不是,我就是嘴巴馋了。” “哦?我这儿酒不错吧。” “嗯,环境也特别好。”桑葭夸道,“蒋老板真有品味。” 蒋寻听得舒服,给她安排一处舒服的卡座。 在这办卡是有条件的,桑葭不清楚,以为充值消费就行,实际上,蒋寻不缺钱,他就是弄个地方,让朋友和圈子里的人过来消遣放松。 他闲得慌,给黎慵发消息: 有空没? 黎慵:没空。 蒋寻:桑小姐一个人来了,你说人是不是看上我了?(龇牙 黎慵没搭理他。 蒋寻无所谓,继续骚扰:说实话,桑小姐挺可爱的,但是她研究心理,我真害怕她看穿我华丽外表下空洞的内心,贫瘠的思想…… 黎慵:你对自己的了解挺正确。 蒋寻不信撬不动他:说真的,她有点猛啊,半小时干两杯烈的,是不是有情况?你能不能不经意地出现一下? 黎慵进来的时候,桑葭正双手捧着酒杯,低头不言不语,分不清有没有醉。 再靠近一点,黎慵看见她坨红的双颊。 蒋寻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一贯冷静从容的男人,会不会露出点别的情绪来,令他失望的是,黎慵没有开口,就回到吧台。 “不是,你对人到底有没有意思?” “没必要。” “哦?那你跑过来?”蒋寻狡黠一笑,“你知道我骗你的吧,人一杯都喝不下呢。” “我知道。”黎慵的语气稀松平常。 那 天晚上,她就是这么醉的。 不会跳舞,被夸张的裙摆绊倒,面具掉在地上。 人群里有调侃的笑声,安妮卡变成了一位亚洲甜心。 当时桑葭摔在地上,很窘迫,想要拯救女孩的绅士很多,她抬起手,选择了一位笑容温柔的金发男孩,看上去不那么危险,对方没有机会碰到她,有人夺走她的手,轻轻一提,桑葭像一只蝴蝶,翩翩落进黑色燕尾服男人的怀里。 她抬起眼,看见银色面具下,薄唇轻启: “Tutmirleid,dasistmeinM?d.” 冷淡而性感的声音刺激神经,桑葭的视线顺着男人的唇往下,停在突出的喉结上,她鬼迷心窍,反扣住他的手指,用中文试探:“你可以带走你的女孩。” 明明是她主动,却又把眼泪流在他怀里。 激起他情欲的冲动,又在逃离慕尼黑之后,轻而易举忘记他。 黎慵侧着身子,余光没有离开卡座的人。 她在给人发消息,神色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像在期待着什么,或许是给她前男友。 蒋寻推了杯威士忌给黎慵:“来都来了,喝点。” 黎慵有点倦,刚伸手接过,手机屏幕亮了。 点开看,消息已撤回,余光里的人双手捂住脸,一副懊悔的姿态。 “不喝了。”黎慵脱下外套,“还有事。” 蒋寻笑而不语。 桑葭揉着脸,努力让自己清醒,双手刚放下,一张英俊的脸怼到她眼前,男人弯着腰,目光幽深:“又发错消息?” “?”桑葭呆住了,“黎先生,好巧啊。” “不巧,蒋寻担心你一个人有状况,叫我过来。” “你就过来了?” 黎慵应了声:“你好像还没醉?” 桑葭点头:“我也没有发错。” 黎慵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桑葭扯了下挂在他胳膊上的外套,耳朵红过脸,手又垂下去,最终把自己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 酒精上头,有了要跟这样的男人发生一点故事的念头,保留的理智提醒她,不要随意地开始,就不会陷入痛苦。 黎慵看出她的为难,平静道:“没有要说的,我就先送你回去。” 他承认对这个跟自己有过一夜情缘的女孩有几分好奇,甚至想报复那一夜她不知为谁而流的眼泪,但谈不上有主动的兴趣,对于任何关系的发展,他都尊重对方的意思,任其来去,不强迫也不挽留。 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没有谁对于他而言是特别的,是非要不可的。 他享受体验、平静和愉悦,也从不给自己找麻烦。 “我不想回去。”说这样的话容易让人误解,抛弃刚刚的杂念,桑葭此刻没有任何企图,为了证明这点,她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了今天的事,还打比方,“就像小时候偷偷看恐怖片,然后跑到父母房间里蹭床,我可能就是有点不敢回去,明天就好了。” 说完,觉得挺丢脸的,都成年人了,遇到点事情应该自己消化,桑葭摆出一个笑脸:“抱歉,占用你时间,还说了很多废话……” 余下的声音被闷住了。 似拥非拥的姿势,她的脸贴在他的腰腹,鼻尖触碰到男人的衬衫,有冷而清冽的香气。 黎慵用外套遮住她脑袋,宽阔的手心轻轻按在女孩后脑勺:“我带你走。” 8. 08 别墅。 黎慵没有给她安排上次的房间,带她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整体上是一个大的会客厅,层高奢适,设计上简洁克制,正中央是围合式的真皮沙发,四周衔接各类私享空间。 “陈妈,麻烦你明早送份早餐下来。” “好的。”陈妈看着黎慵怀里抱着的女孩,“要再拿一套换洗的衣服吗?” “嗯,拿到里面的休息室。” 陈妈上去后,碰上黎雪莹和柏征,她主动询问:“雪莹小姐和柏先生要不要吃点东西?” 黎雪莹心情不错:“不了,我跟阿征下去玩会。” 柏征看了眼手表,心不在焉:“玩了一天还不累,我得回去休息了。” “怎么?”黎雪莹挽住他手臂,“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别人可以叫,我不行吗?” 陈妈不懂俩人对白的言外之意,她提醒道:“少爷在下面。” 整套别墅是黎慵母亲设计的,庭院里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每一个房间的连通,都按照她的喜好来。家里有规矩,黎慵在地下室的时候,除了陈妈和黎宗仁,其他人不允许进入,事实上,这几年黎宗仁从不下去。 黎雪莹求过黎宗仁,黎宗仁在很多事上的态度一贯捉摸不清,包括对他死去的妻子,不怀念不掉眼泪,人走了没有两年,他就把黎雪莹和她母亲接到家里来。 但这事上黎雪莹碰壁了,黎宗仁不许可,她喜欢地下室的酒窖,里面的酒她一滴不能碰,她想去下面的影音室,但只有黎慵不在的时候,她才能下去,至于那间琴房就更不用说了,门窗紧闭,除了黎宗仁,黎慵都不给进。 黎雪莹心里有数:“好吧,我哥回来做什么?一个人在下面看电影?” 陈妈说:“少爷带了一个女孩回来。” 柏征听了,觉得有意思:“黎小姐家庭地位挺高。” 黎雪莹脸色微变:“哪家的千金?这就带去地下室了?明天不会就领证结婚吧?” 陈妈是老实人,有大智慧的老实人:“少爷抱着她,我也没看清脸,身段像仙女似的,头发又长又直,带去休息室了。” “挺好。”柏征揶揄道,“你哥说不定孩子都快有了。” 休息室里,桑葭躺在床上,怀里仍抱着男人的外套不松手,黎慵站在床边,凝视女孩眉眼,睡着时,她好像也没卸下某种戒备,眉心总是微微蹙着。 第二天,桑葭是被闹钟叫醒的,这是件稀奇事,说明她睡得不错。 往常的每天,她都是在闹钟快要响起前自觉醒来的人,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闹钟关掉,很多时候,桑葭都觉得大脑和身体被操纵了。 陈妈敲门的时间掐得很准,她告诉桑葭,她可以在这里休息,没人会打扰她,除了那间琴房,其他地方都可以享用。 桑葭当然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待着,她刚想问陈妈黎慵在不在,电话就打过来: “醒了?” 男人声音低哑,像是没睡好,贴得近,她耳朵连着脖子隐隐发热。 “嗯,你在哪?” “有项目调研,出差几天。”黎慵语调平淡,“这几天晚上你要还是害怕可以去蒋寻那里。” “哦。”不对,桑葭觉得这对话太奇怪了,她挠头,看着身上烟灰色的被单,“我、我昨晚没为难你吧。” 黎慵顿了顿,口吻听上去有质问的意思:“霸占我的衣服算吗?” 外套还在她手边,桑葭一时心慌意乱:“抱歉,我是有些不好的习惯。” “看出来了。” “……”她是想听他否认的,“我不打扰你了,你先忙。” 花店没有开门,工作室的铃兰已经枯了。 桑葭在网上订了一束茉莉,池雾见她心情不错,夸她心里素质强大,桑葭如实交代:“就是这样,黎先生人挺好的。” 池雾听完,一派情感专家的专业姿态,认真分析:“你不觉得很危险吗?他这种不动声色的细腻,欲擒故纵的拿捏,简直就是完美猎人。” 桑葭陷入短暂的思考。 “桑老师你想想,就算黎先生什么都不做,扑向他的人会少吗?”池雾说,“不过我还是支持你争取一下,如果他现在单身的话。” 桑葭摆摆手:“我觉得人单纯的有风度,没别的意思,我要是多想就是自恋了。” “怎么是自恋,喜欢你也是人之常情吧。”池雾掐着腰,“如果我有桑老师这样的脸蛋和身材,一定会让男人为我流眼泪的!” 桑葭听得难为情:“你不要捧杀我,明明就是我没出息地为男人掉过眼泪。” 想到柏征,她头有点疼了。 她有给他发消息,他给她回了一条: 在陪未婚妻逛街。 如果完成不了委托的话,会被看轻的吧,明明答应的时候那么自信,还要了一万元的精神损失,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被黎慵看轻。 下午的来访者是一位男大学生,说自己心情抑郁,从原生家庭谈到学习交友,从儿时经历谈到理想抱负,方方面面都有,又说不具体。 桑葭见过很多来访者,有很多抑郁倾向的人,在交谈过程中,为了回避痛苦,会表现出不在意或者突然陷入卡顿的状态,但眼前这个男生不是,从眼神到举止,他像在讲故事,而且讲的不是自己的事,非常流畅,也没有找她要反馈的时候。 说完了,耸耸肩问她:“怎么办?我这糟糕的人生还有救吗?” 对方年纪小,桑葭很慎重,给他一些积极的开导,即使怀疑对方诉说的真实性,也就他讲述的每个情境进行拆解,反过来询问时,对方支支吾吾,态度上藏不住的轻慢。 池雾想,可能是同行安排的也不一定。 男生离开工作室后,到街角一家咖啡店,找到在里面等他的人,伸手就要:“给钱吧姐,我扯了两小时呢。” “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有没有治愈你。” “治愈啥呀,就胡扯。”男生很自信,“感觉她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黎雪莹点开手机转账:“后面你得多去几次,今年生活费我给你包了。” 男生低头一看:“一次就一千?这也太少了,我请朋友吃顿饭就没了。” “看你表现咯,下次给你多点。”黎雪莹抓住他弱点,“现在除了我谁还管你,有我这个表姐在,你就偷着 乐吧。” “多嘴问一句,那女的不会是你情敌吧,你跟姐夫不是都要订婚了。” “情敌算不上。”黎雪莹抿了一口咖啡,“你姐夫是聪明人,做什么选择对他有利,他心里清楚。” “权衡利弊这也不是爱啊。” “被抛弃了就是爱吗?” 男生笑了,年轻又不屑的笑:“你们都最爱自己。” 黎雪莹不置可否。 工作结束后,桑葭决定不去蒋寻那里了。她去超市逛了一圈,买不少日用品,又去商场玩了会扭蛋机,带着几个新鲜的小可爱回家。 玄关柜上要摆满了,这几个可以放床头,睡觉就不会做噩梦。 她正端详着手心的一只绿色小恐龙,电梯到六层,门打开,外面定定站着一个人,桑葭一惊,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柏征的脸色更黑了。 “见到我有这么吓人?” 桑葭弯腰捡起小恐龙,她很生气:“不打招呼就随便出现在别人家门口,被吓到不是很正常,而且……” 她其实不想对他说昨天的事,不过刚好可以借题发挥:“而且昨天就是有人跟踪我,我才没办法想起来找你的,换做以前,你至少会赶过来。” “?”柏征神色一凛,“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桑葭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给你发消息了,你说在陪未婚妻逛街,我总不能自讨没趣吧。” “……” “哎,我不敢在家待着,也不知道能找谁,就去酒吧坐了一晚。”桑葭蹙起秀眉,叹气,“所以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桑葭无视他去解锁,她拎着东西走回来,这会只想去沙发上躺一会。 柏征站在门外,没有离开。 桑葭回头看他一眼,屋内的暖光映出他身上遮不住的郁色。 “你不想我跟别人结婚?”柏征掏出烟,叼在嘴上,“你跟我结?” 桑葭一时没给他反应。 “还是你的话都是假的,回来耍我玩,单纯想报复我。” “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柏征似笑非笑,含糊道:“总不能是你脑子坏了还喜欢我?” 他说得散漫,眼神紧紧盯着她,不放过桑葭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你好像不相信我?事实上你很得意对不对?要结婚了,前女友还对你念念不忘,说我耍你,难道不是你在羞辱我?” “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 “过来抱我。” 柏征捏着打火机的手心有汗。 桑葭听了想笑,摇摇头,不肯掉入他的逻辑:“上次在餐厅遇到的那位黎先生,我后来了解过,因为听你们的对话,他妹妹就是你未婚妻。” “黎宗仁权势很大,黎家我更是得罪不起。”她眼睫低垂,神色很是无奈,“我昨天太害怕了,没忍住给你发消息,但现在我不能这么做,我怕自己工作都保不住。” “还是说,我抱你一下,你就回心转意,取消婚约,愿意跟我远走高飞呢?” 她没有主动过来,柏征烟也没点,手揣回兜里,撑着无所谓的态度:“你还是一样的天真。” 9. 09 休息日,桑葭去参加心理协会的培训。 回江城一年,她在圈子里算是新人,没开发线上,更谈不上知名度。 台下有人小声交谈,说到一些八卦,某同行违背伦理守则,和来访者发生亲密的私人关系,被投诉,现在资质撤销,工作室也倒闭,又说是被人故意搞的,桑葭听得认真,生怕错过细节。 结束时,桑葭着急走了。 池雾奶奶晕倒住院,人老了,身上各种病,时不时需要跑一趟医院。 桑葭赶到病房时,池雾正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愣愣地看着窗外,看上去要被阳光晒化了。 “奶奶怎么样?” “老样子,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稳定了就回家。”池雾看着床上睡着的人,“小孩一样,今天跟我闹脾气,说我煮的绿豆粥没放糖,她又不能吃。不过我现在有力气了,能把她一个人从楼上背下来。” 抱怨的话,却不是抱怨的语气,桑葭听了,心里涩涩的。 “钱够用吗?” “够的。”池雾说,“还有一点。” 那就是不太够了,桑葭转了两万。 “先预支给你。” “预支?” “对,这次的委托我们五五分。” 池雾觉得不妥:“我也没出力,而且要是完成不了呢?” “你脑袋瓜灵活,消息又一流,给了我不少帮助。”桑葭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说玩笑话,“而且我现在演技越来越好,说不定以后能考虑转行,完成不了就算了嘛,至少人家是真爱。” 池雾犹豫片刻:“其实我了解了一下他们俩人的交往经历,四年前就认识了,黎小姐给柏先生办过生日party。” “这样啊。”桑葭仍低头剥着手里的橘子,皮薄,指甲不小心陷进果肉溅出汁,轻松的语气念叨着,“还好那天晚上他没回来,不然我第一次下厨就喂狗了,原来是变心,早说嘛。” 桑葭把橘瓣塞进嘴里,酸的,眼睛慢慢就模糊了。 抛开对一个人的感情,单单是想起那些等待无果、自我怀疑的夜晚,还是会心酸、难受。 “不过黎雪莹是去年才跟她母亲进的黎家。”池雾将话题稍稍转移,“黎宗仁一个冷血商人,道貌岸然,年轻时靠张脸和爱妻人设就一堆人上赶着拥护他,到头来妻子去世两年,就把外面的女人孩子带回家。” 说到这点,池雾惋惜问道:“桑老师,你有没有见过黎宗仁妻子的照片?我上初中那会网上爆过一次,记者偷拍的,太美了,是那种看你一眼会让你有种求她怜悯的那种美,不过现在全网都翻不到那张照片。” “你是说黎先生母亲是四年前去世的?” “对,有传闻说是自杀。” 桑葭听了,心情更惆怅,她也要被透进屋里的那点光晒化了。 江城的夜晚五光十色,桑葭站在天桥上,随手拍张照片,不知道照片的意义,旁边闹哄哄的,有人说这个机位不错,可以打卡,桑葭微微一笑,让出位置。 她也打卡,把照片发到朋友圈,又单独发给柏征,没说一个字。 [在忙,等会给你电话。] 给她打电话? 男人或许都一个样。 经不起试探,喜欢被试探。 “不是不想得罪黎家?怎么还来找我?” 桑葭趴在围栏上:“四年前,你出轨了吧。” “什么?” “其实你那会喜欢上别人可以早点告诉我,我还以为是我哪里没做好,一直在找自己问题,简直像个白痴。” 柏征气笑了:“我没碰过其他人你信吗?” “你没有?好几个晚上你都不回来,我一直在等你。” 柏征实在不想提四年前了,那一年就是他的噩梦:“行,我出轨,我现在特别想出轨。” 桑葭没说话,她哭了,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关机,表情淡淡地揉了揉鼻子。 半小时后,柏征在天桥找到她,她靠着围栏,眼睛红红的,像很久以前一样,目光只落在他身上。 “你喝酒了?”桑葭问他。 “把其他人丢在酒桌上,跑过来见你,满意吗?”他的语气不肯服软。 “我没让你过来找我。” 桑葭转身要走,柏征拽她回来,双手撑在她身后的围栏: “我不来你是不是要跳下去?” 天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摇头:“你订婚那天我可能会。” “撒谎。”柏征低头靠近她,在她偏头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哂,“我见过你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桑葭眼睫微颤。 男人的唇几乎贴到她耳朵:“没有现在这么蠢。” 桑葭失望地说:“我以后不会再找你了。” 她在赌,他并没有真看穿,他只是不相信。她也不觉自己有什么特别,只是人性里有很多复杂幽微的东西,千万年都不变。 “黎小姐家世比我好,她能帮你,我不能。”桑葭苦笑,“说来说去,你看不上我,又不肯承认,所以反过来指责我对你的感情都是假的。” 她的眼里慢慢有泪光:“可是这几年我反反复复想起的,都是你对我好的事,我越想这些事,心里就越怨你。” 柏征听得很清楚,她怨他,怨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变成那样。”桑葭委屈地皱眉,她在天桥上已经把情绪酝酿很久,“那天我走的时候,特别想问你,你不是说一辈子对我好吗?” 她并不清楚,这句话犹如一把致命的利刃,直直刺进对方的胸膛。 柏征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喉结滚动,没有发出声音。 桑葭捕捉到他眼底的情绪,那是很明显的自责。 她忽然感到一种很深的疲惫,脑袋想罢工了。 “回去吧。”桑葭推他的手,语气认真,“事已至此,别把我的话当真,祝你们幸福。” 天桥的风吹得她脸很干,她想走了,真得想走了,也不想再看到他,她接受到此为止。 突然发力的手臂拦住她的腰,把她重重地摁进怀里,桑葭的脸被撞疼了,鼻尖是混合着古龙水的烟草味,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 “你松手!” 柏征低头,埋进她的发间,像濒临呼吸的人终于吸到氧气,不容她反抗,也不说话。 桑葭从他肩窝处艰难探出头,刚得到喘息,呼吸还没匀,目光一顿,天桥来回穿梭的人群空隙中,她看见对面,另一道楼梯上来的位置,黎慵背靠着围栏,双手插在兜里,姿态似是放松。 他正在看她,桑葭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她看不清他的眉眼,看不清他唇角的弧度,男人的整张脸都藏在暗处,被这愈发浓郁的夜色隐没了,而在这夜色中,她只觉得冷。 夏日的夜晚,天桥上结了一层冰。 桑葭是自己回的家,柏征说有些话等过几天,有空了,他会跟她说。 门一关,她问自己,为什么心虚? 事情不正是按照希望的方向发展?黎慵给她钱,她去完成委托?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是碰巧,还是因为她的朋友圈? 干脆直接问好了。 完全做不到,桑葭举着手机倒在沙发上。 她说服自己,只要拿到钱就行了,其他不重要。 隔天,池雾没有来工作室,桑葭让她在医院照顾奶奶,不要两头跑。 桑葭在工作室看今天来访者的资料,有来过几次的,对事对人她都熟悉,有只来过一次的,她记得住事,脸就记不太清,对着照片多看了一会。 上午九点到十点,是上次那位男大学生。 他的状态看上去更糟,坐下后,就开始垂着头不说话。 大概过了五分钟,男生 抬起头,疑惑道:“老师,你打算什么都不说就把钱挣了?” 桑葭冲他笑笑:“还没有开始,我在等你整理好情绪跟我说话呢。” 男生“哦”了声,抓抓头发,试图调整舒服的坐姿,又把腿放下去。 “果然还是这样坐着比较舒服,你不介意吧?”桑葭叠起腿,“我倒没觉得对身体有什么危害,放松就行了。” “不、不介意。”男生有点不自在。 “说实话,你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桑葭翻看着上次的记录,“无论如何,十九岁就经历这么多,是我的话也会很痛苦。” 男生已经忘了上次的胡编乱造:“不是十九,昨天刚过二十。” “昨天是你生日吗?” “什么生日,就一个日子。”很不耐烦的语气。 桑葭捕捉到他身上真实的情绪:“虽然晚了一天,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这种话谁都会说。”男生轻蔑道,“我很好奇,说点好听的话就能当咨询师吗?” “感觉你对我的职业有一些想法。”桑葭没有用偏见这个词,她拿出一只很精致的棕色小马,递给他,“不过我运气不错,昨天扭到这个,送给你。” 男生更不自在了,马是他的生肖,他太年轻,是急于表现自己的年纪,还不擅长隐藏:“这玩意不是小孩玩的?” 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把那只小马左看右看,拿在了手里。 “其实很解压的,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找一些办法,让自己高兴一点,你下次可以试试。”桑葭抓准时机,进入主题,“现在你可以捏着它,放松下来,谈谈你这周最喜欢的一天。” “这周?”男生心里松了口气,他也不想扯上次提到过的,细节说多了,容易露馅。 “没什么喜欢的,都一样糟糕,见到人我就烦。” 桑葭点点头:“那最讨厌的一天呢?” “昨天咯,足球比赛赢了,我还进了两个远射。” “这不值得庆祝吗?” 男生松松肩:“射的对方球门。” 桑葭没压住嘴角。 “笑什么?作为咨询师不可以这样吧?” “抱歉。”桑葭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算了,无所谓。”男生后背已经完全靠住沙发,指尖轻敲着扶手。 “如果说只发生一件事,能让昨天变成开心的日子,你希望是什么事?” 男生撇了下嘴:“我不太想说。” 桑葭告诉他:“在这间屋子里,你是绝对安全的。” “没什么事能让我高兴,比赛输赢也好过生日也好,对我来说都没区别。” 桑葭琢磨其中的意思,虽然不想说,但他应该是希望被人关注到,然而没有人看见他。 她不能点透,要慢慢引导。 又过半小时,桑葭提醒道:“今天我们聊得差不多了,回去后,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男生没反应过来,“时间到了?” “是的。” 男生“啧”了声,离开工作室,直奔咖啡店,黎雪莹已经在那等他。 “怎么就五百?” “不要就给我。” 他把钱往裤兜里塞,那匹小马从口袋掉出来。 黎雪莹看到,捡起来:“这什么?” 男生撇了下嘴:“随手薅的。” “丑死了,别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都拿。”黎雪莹把它扔进桌子下面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 她见他不说话:“下次去把知情协议签了。” “有意思吗。”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文章。 “?”黎雪莹抬头,“嫌少?想跟我加钱?” 男生懒得多说:“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我能不了解你?眼睛里不是钱就是玩,你也差不多荒废了,要搁黎家,我爸能把你腿打断扔出去。” 10. 10 持续的高温已经让城市像个蒸笼。 花店倒了,玻璃门上贴着转让启事。 桑葭想先下手把这个铺子盘下来,做什么没有思路,但至少能保证工作室的安静与舒适。 如果有奶茶店或者餐饮店入驻的话,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但这需要钱,就算盘下来什么都不做,各种费用一年也要烧掉十万左右,而且空着也不好,旁边可以安静,但不能冷清。 桑葭做了功课,有些问题不懂,想请教黎慵。 他们的关系很怪,不是咨访,是委托,但又一起喝过酒,他收留过她一晚,说是朋友,好像又没到那种程度。 微信交流还停留在“霸占他衣服”那天早上,天桥之后的这两天,他们没有各种往来。 桑葭决定去蒋寻那里碰碰运气。 蒋寻听完,乐得不行:“你该不会是想找他做天使投资人吧,这种体量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啦,还不如说看在朋友的面子上,直接借你几十万,随你折腾算了。” 桑葭表示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蒋寻其实也明白,女孩想找个人商量事,不好意思联系,找上他了。 蒋寻故作苦恼:“不过他这几天心情应该不怎么样,说是有项目方刻意隐瞒纠纷,团队尽调也没做好,他好像还发了火。” “发火?”桑葭很难想象那个画面。 “我说的话你信吗?” 桑葭尴尬笑笑,她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只知道这会自己不适合去打扰黎慵。 结果刚离开,就在门口撞上他和另一个女人进来。 她愣了下,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 犹豫的几秒里,黎慵已经从她身边经过,像没看见她。 桑葭清楚地感受到一种失落和挫败感。 好在她已经二十六,不是十六,察觉到这种不合时宜的感受后,只需要再往前多走几步,透会气,就可以及时收心。 在医院附近吃夜宵,池雾脸色憔悴,穿着奶奶的碎花睡衣就出来了。 桑葭点了两碗小馄饨,葱花虾米漂浮在诱人的汤水上,香气四溢。 池雾坐下后,摘下眼镜,反应慢半拍地拿起勺子,笑了笑,有气无力说好累,低头吞了几个馄饨后,嘴巴一扁,眼泪止不住的,一颗一颗砸到碗里。 桑葭没说话,也没递纸巾,她怕一递过去,习惯装没事的女孩会把眼泪吞回去去,憋着太难受了。 “我今天抱怨她了。”池雾不愿抬头,“她总是不听话,非要回家,非要跟我犟。” “我还说如果不是要照顾她,我也可以存到钱,可以跟别的年轻人一样出去玩,都是因为她,我才被困住,我太不是人了。” 池雾难过,不仅是为说这种话难过,而是很多时候,她确确实实有过这些念头,在给奶奶清理身体的时候,在奶奶重复抱怨她出轨的母亲后,在夜深人静听到奶奶疼痛的呻吟后……她会有种跳脱痛苦的平静,去想,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想失去奶奶,可她又开始埋怨她。 馄饨已经没法吃了,噎在心里,消化不了。 昏黄的灯光下,店里慢慢只剩下两个人。 桑葭陪池雾回医院,奶奶侧躺在床上,还没有醒。 池雾想换医院,这方面她没有人际关系,桑葭其实也没认识的医生,不过蒋寻说了,在江城,她想找谁,都可以问他,上到手握权力,下到市井奇人,没有他不熟悉的。 蒋寻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bar后面那条巷子里抽烟,他无聊得很,看到消息没什么反应,对于他来说,联系到江城最好的神经科医生也好,某某科医生也好,这种事不需要半小时,他电话打过去:“桑小姐,你在医院?” “不是我,是我朋友,她奶奶生病。” “你让她接我电话,我给她一个号码。” 对着馄饨哭过后,池雾大脑有种缺氧的空,接过电话:“蒋先生,你好。” 蒋寻眉一抬:“池雾?” 池雾定住了,五官纹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半晌,淡淡开口:“哦,是你。” 桑葭疑惑了一声。 蒋寻站起来,掐灭烟:“哪个医院?” 池雾依旧面不改色:“附院。” 蒋寻给了她另一家医院院长的号码。 他回到吧台,找到黎慵:“正事办完了?” “嗯。”黎慵翻看着手上的文件。 蒋寻笑他:“怎么跑我这谈工作?” “顺路过来。”黎慵手边的威士忌一口没动,冰块已经融化。 “桑小姐刚让我帮她找医生来着,辛亏我门路多,不然帮不到女孩子的话就有损我形象了。” “医院?”黎慵撩起眼,“她怎么了?” “?没找你吗?”蒋寻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以为你没理她,她才来找我的呢。” “说重点。” 蒋寻见他记了眼页码,将文件合上,突然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世界上第一个能打断黎慵工作的人出现了。 “桑小姐没事啊,是她朋友奶奶生病,托我找医生来着。” 黎慵:“……” “哦对,你帮我去一趟呗。”蒋寻凑近道,“怪不好意思的,桑小姐朋友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过的学生妹,我那会差点把人带坏了。” 黎慵把文件重新打开:“其他人我不管。” “行吧,不过人今天想找你来着,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难为情。” 转院的手续办得很快,有专车来接,短短两个小时,毫不费力,池雾看着奶奶在单独的新病房躺下,联系的医生说自己正好今天值班,过来看看情况。 池雾很早就发现了,人和人在这个世界上过的并不是同一种生活,就像机场航站楼,很多东西无形之间分的清清楚楚。 她在道德层面抗拒特权,此刻却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权,她很迷茫。 “桑老师,我又欠人情了。” 桑葭明白她心中的感受:“没关系,人和人就是互相欠,你也不要想太多,晚上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给我。” 已经凌晨一点。 桑葭从住院部下来,电梯门口碰见要上去的人。 四目相对,不打招呼就不合适。 “黎先生。” 桑葭冲他点了下头,本就不算熟的关系上,她的态度更疏离了。 手臂擦过的瞬间,黎慵拉住她:“我过 来找你。” 突然的触碰令她身体一紧,桑葭下意识把手往会抽,覆在腕上的掌心却用了力,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黎慵意外瞥见她脸上受惊的神色,转瞬即逝,她好像有点怕他。 “已经很晚了。”桑葭问他,“你不用休息?” “蒋寻说你有事要找我商量,明天一早我要去公司,现在可以抽出两个小时。” “没、不重要,我是说我的事太小了。”桑葭试图维持着某种应对成年世界得心应手的状态,但就是看向他眼睛的一瞬间,她的思路短暂卡壳,有点泄气,喃喃道,“我恐怕不行,脑袋转不动了。” “?” 这是黎慵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某种近乎赤裸的表情,没有防备,带着点害羞、难为情,眼睛也好,嘴巴也好,都回归最原始的状态,她累了,她要躲起来,她刚刚受惊更像是已经把自己缩到安全壳里,而他不小心经过敲了门,吓到她了。 “要不要去我那休息?”他知道那天她睡得很好。 桑葭正处在待机边缘,想到那张烟灰色被单的床,又软又滑,很舒服,她已经考虑不了别的任何事,也不想费力去斟酌语言,只是点头,很轻地说了声:“要。” 黎慵在她的需要中找到了回归自身的可控感。 他习惯一切事物在自己的掌控中,涨跌盈亏,情绪驾驭,他不喜欢也不允许脱轨。然而,生活无法量化,没有模型和数据,天桥上,他的情绪有不受控的迹象。 休息室的卧房里,换洗的衣物已经准备好,床头有一杯牛奶。 桑葭抿了几口,细腻又清爽的味道。 隔着一道可以拉开的隔断门,她喝着牛奶,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没有去楼上? 桑葭轻放下杯子,去浴室,担心水声会打扰到他,匆匆冲洗完,用毛巾裹着头发出来。 没有找到吹风机,又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任何人,桑葭站在卧房里,闭着眼,打算等着头发自然晾干再躺到床上。 黎慵抬头,看到的就是隔断门上映出的侧影,女孩揉揉眼睛又垂下手,站在那儿不动了,他眯起眼,目光落在她修长的脖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上的侧影没有动,黎慵开始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桑葭?”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门轻轻拉开,女孩探出头,眼睛已经对不上焦:“黎先生,你叫我吗?” 她困极了,这里的空气会催眠。 “为什么不吹头发?”他看着她脑袋上的小富士山。 “我没找到。” 黎慵起身过去,卧房里是沐浴露混合她身上的香气,床上一件亮眼的蕾丝胸罩闯入他视野,黎慵若无其事扫了眼,走进浴室,在柜子的最上方找到吹风机。 “谢谢。”桑葭接到手里,“你早点休息。” “嗯。” 黎慵注意到陈妈给她拿的睡衣大了,裤脚拖在地上,容易踩到,照她现在这种状态,说不定会摔跤。 他觉得自己想多了,不喜欢在这种事上多虑,往外走。 “那个——” 桑葭叫住他,问道: “你今天在酒吧门口看到我了吗?” 11. 11 没办法过多思考,反而就这样问出口了。 桑葭握着吹风机,问完,没好意思看他。 她明明是把自己看见他的事实暴露了。 黎慵并没有故意为难她,坦白道:“我见你正好出去,就没留你。” “而且公司的基金经理有重要的文件给我,我不喜欢耽误时间。” 桑葭脸蹭蹭热起来,懊悔地抿了抿嘴。 一旦问出口,心里的某种在意,好像把柄一样送到他手里,而这个人是那么光明磊落。 “不过我今天工作效率不是很高。” 桑葭抬眸,茫然而疑惑。 隔着毛巾,黎慵揉了下她头发:“你让我有点分心。” 轻飘飘的一句,黎慵让出位置,桑葭看见镜子里满脸窘迫的人。 她在这里睡得越来越沉,闹钟只叫醒隔断门外面的人,她是被踩醒的,小脚丫踩她肚皮,毛绒绒的尾巴挠她鼻子,桑葭打了个喷嚏,对上一双宝石蓝的眼睛。 哦,lily。 高贵美丽的lily,正骄傲地打量她,满脸写着,它一点儿也不情愿做这种事。 桑葭偷偷逡巡一眼,没有其他人,伸出手把没来得及跑路的lily抱进怀里,使劲地亲了它一口,lily不喜欢突然闯进来的外来者,喵了声,猫爪挠破桑葭脖子上的皮肤。 桑葭放开它:“抱歉抱歉,你太可爱了。” 人类有时候确实很没有边界感,桑葭对着挂彩的脖子进行了一番自我反思。 陈妈给她准备的早餐很丰盛,桑葭注意到女人的目光,饱了之后也没有懈怠,愈发努力地进食:“实在是太好吃了!我早上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滋味!” 陈妈很意外,笑道:“我在这里二十年了,桑小姐您还是第二个夸我手艺的人呢。” 桑葭想也没想,顺口接道:“第一个是谁?” 陈妈的笑容慢慢凝固,很轻地叹了声气:“第一个是太太,太太心地好,总是能看到我们每一个人。” 桑葭愣了下,在她的语气中,听得出这位“太太”应该是黎慵的母亲,便没有多问。 陈妈大概也觉得不合适,话锋一转,问道:“桑小姐,您脖子没事吧?” “哦,我睡觉的时候抓的,没事。”桑葭看了眼旁边不吃东西的lily,担心自己惹它不快,“陈妈,它不吃会不会饿肚子?” “它经常不吃,等着少爷喂。”陈妈不敢摸它,也看得出女孩伤口是猫挠的,只调侃,“可会撒娇了,少爷又吃这套,把它惯坏了都。” 桑葭低头笑了,她一个人的时候,也想养一只小狗,又担心自己没时间陪它,想到它可能会孤零零在家等自己,就觉得于心不忍。 楼上,黎宗仁醒了,脸色很差。 他吃药喝水,没有压下胸口剧烈的不适,几乎要把水杯捏碎。 “宗仁,你心脏又疼?” 梦里的人和身边的人不是同一个,他的喜怒几乎是不藏的。 “出去。” 女人极有耐心,从不和他耍小脾气:“我不在你身边,你出事怎么办?” 黎宗仁冷笑:“我死不了。” 有人要他活一百岁,他就活一百岁。 女人轻抚他后背:“有件事想跟你说。” 黎宗仁的沉默是一种许可。 “小慵带了个女孩回来,不让我们下楼,也不让我们见她。”女人说,“要是哪家的千金,我就想着也不能地下恋对不对,儿女都大了,也都有对象,这是喜事,让莹莹把小怔叫到家里来,大家可以在一起吃饭,以后人多也热闹。” “宗仁?你在听我说吗?” 黎宗仁掀开被单下床,披着件外套离开房间。 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口前,他站在那里,一阵晕眩,梦里的声音和温度离他越来越远。 四年过去,他依旧没办法往下多走一步。 陈妈上来,看见黎宗仁咬着烟坐在楼梯口,揉着眉心,整个人看上去很消颓,她匆匆走近:“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黎宗仁抬头,脸上满是疲惫和阴郁:“他也学会在下面藏人了是吗?” 陈妈心里一跳,实话实说:“女孩已经离开了,我看就是普通朋友。” “没睡在一起?” “没有。”陈妈说,“人单独睡在休息室卧房。” 黎宗仁哼道:“这就不普通。” 陈妈不敢多说一个字。 * 咨询室,池雾已经回来上班。 她顺路在别的花店买了一束桑葭喜欢的茉莉,插在接待区的花瓶里。 咖啡已经冲好,桑葭进来就闻到香气。 “现在能下床了,白天有护士看着她。”池雾说,“我再不回来做点事,心里过不去。” 桑葭精力恢复,八卦道:“所以这副眼镜竟然是蒋寻送你的?” “我不知道他叫蒋寻,他那会说自己是中阿混血,给了我一串很长的南美名字,我真记不住。” 桑葭不可思议:“你信了?” “没信,我只是太无聊,至于他到底是谁,什么身份,我并不在乎。” 二十年如一日的生活闯进一个完全新鲜的人,是好是坏,已经不重要了,就像是调味剂,又像是一段突如其来的假期,池雾愿意接受。 “第一次约会,我有试着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买那种很显身材的衣服,还买了美瞳,但是戴着难受,中途就摘了。”池雾回忆道,“我从洗手间出来,他说我戴眼镜很呆。” “然后呢?” “我说我平常就是这个样子,果然还是没办法为了恋爱舍弃舒服,当时就问他要不要结束关系。” “真了不起啊,小池。” “没有啦,我很要面子的,所以这种话必须要先说出口。” 在大多时候,池雾和蒋寻相反,她是极其坦诚的人。 桑葭笑了:“所以那次没有分对吧。” “昂,他说没关系,做自己就行,然后看我眼镜上有很多划痕,就给我买了新的,让我好好学习。” “听上去倒是没问题。” “他说谎的,他喜欢漂亮、会迎合他的。”池雾豁出去,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交代道,“他也不是睡不到我才分手,实际上,他跟我说是进入不了亲密关系,跟他朋友就说,我是那种任何男人看了都没有欲望的女生。” “这也太过分了!”桑葭想去退卡。 “是吧,我也很受伤,难过了半个小时呢。” “早知道不找他帮忙了。” “没关系,又不是一回事。” 桑葭还是很生气,歪过头盯着池雾:“你很漂亮,不要怀疑这一点,而且我发现小池你越来越漂亮了。” 池雾掀起自己袖子,再次展示纤细有力的手臂:“应该是健身的原因,我觉得最近脸都小了一圈,而且新来的教练好帅哦。” 俩人愉快地笑起来。 慢慢提到正事,池雾问桑葭现在的进展,桑葭抿了口咖啡 ,语气严肃起来:“说实话,我那位前任疑心病好像挺重,不知道是不是哪里露馅,他好像不太相信我还对他有感情。” “有吗?” “我都不想看到他。” “不想看到他的话,就没办法演出喜欢的感觉吧,眼神很难欺骗人。” 桑葭思忖道:“不过他今天可能会找我,说是有话要讲。” 柏征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他叫人过来接她。 桑葭翻开预约名单:“今天有点忙,要到晚上八点左右。” “吃饭了吗?” “还没有。” 柏征给她发了一张他午饭的照片,在公司食堂吃的,桑葭说看起来不错,营养丰富,他意味不明笑了声:“你好像忘了我不吃花菜。” 桑葭愣住,这是明晃晃的试探。 “我以为你口味变了,毕竟你也喜欢上了其他人。” 池雾听到,不禁竖起拇指。 “我没吃花菜,这是秘书的饭。” “哦,你想说什么?要是没有我想听的,就不要跟我说了。” 柏征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掏出口袋的珍宝珠:“你要我回心转意,就跟我这种态度?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会,不想说,没有跟你偷情的打算,分手了记得通知我一声。”桑葭摸了摸肚子,早上吃多了,她还不饿,“我也不会一直等你,说不定一个月后我就回老家结婚了。” “还有其他目标?” “目标多不好听,我是念旧的人,又不图你什么。”桑葭沉吟道,“好吧,说实话,前男友发达了,我想沾点光,不然总有种给别人栽树的感觉。” 高手啊,池雾在旁边感慨。 “你缺钱可以跟我说。” “我缺爱。” 柏征摩挲着外面那层糖纸,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确实变化很大。” 桑葭没懂这话意思,没懂他一直说的“变”是指哪方面。 人看别人看不明白,看自己其实也难。 晚上,桑葭被接到金融中心附近的一套高层。 三室两厅,客厅养着鱼,厨房有新鲜的蔬果,沙发上随意搭着件灰色卫衣外套,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仍亮着,长期生活的痕迹明显,桑葭有些意外,如果这里是他平日的住所,那黎小姐呢?鞋柜那里有客用的拖鞋,但没有女士鞋,单看客厅,也没有两个人一起生活的迹象。 她揣测,柏征应该是要赘过去。 主人没有回来,随意参观不合适,桑葭只在沙发坐着,快十点,她有些受不住了,发消息过去: 你打算把我一个人撂在这? 柏征:在路上,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带。 “不饿”两个字没有发出去,屏幕上跳出另一个人的消息,是lily的大头照片,蹲在墙角生闷气,眼睛不满地瞪着镜头。 黎慵:不乖的猫要受罚。 桑葭反应过来,虽然不清楚他怎么知道的,立马给猫澄清: 是我的问题,我没经过允许抱它,它完全是正当防卫。 黎慵:它挠你了? 桑葭愣住,难道说的不是一回事?那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发消息? 桑葭:没有,所以它怎么会受罚? 黎慵:好像对我有点意见,跑到别人家里去了。 桑葭不相信,别墅那么大,一只猫不太容易跑出去,她当然没质疑,只是求情: 回来了就原谅它嘛。(可怜jpg) 12. 12 门开。 桑葭从屏幕上抬起头,看见柏征左右手都拎满了东西。 她站起来,没过去,这样面对面处在同一屋檐下的场景,陌生又熟悉,让她有些无措。 “过来帮我一下。”柏征把袋子放在地上,脱掉外套,“你没回我,我就随便买了点。” 啤酒、零食、还有锡纸打包的烧烤。 桑葭低头看:“随便买的?” 她顺嘴一问,缓解某种不自在,柏征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灯光下,女孩低眉顺目的模样勾起他心里的柔软。 他陷入一种恍惚,不确定眼前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伸出手,没有触碰到她的脸。 她躲得太下意识,如避蛇蝎,他不爽,故意扯了下没完全从指尖溜走的头发。 “我不是来吃饭的。”桑葭往后小退半步,当作刚刚的瞬间不存在,“你有话快说,我得回去。” “回去不也是一个人?” “我习惯早睡早起。” 谎言果然是越讲越多。 “陪我待一会。”柏征拿起一罐冰啤酒塞她手里,用了点无赖的语气,“我累了,没办法饿着肚子跟你说话。” 他点开一部电影,看完开头几分钟,要会员,桑葭有,说别浪费钱,她扫一下就行,结果发现手机端和电视端会员不一样,她挺尴尬,喃喃道:“现在的商人门道真多,变着花样搞钱。” 柏征轻笑了声:“我平常也没时间看电视。” 俩人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中间隔着一个成年人的距离。 “也没什么好看的。”桑葭仍盯着屏幕,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你们都有其他消遣的项目吧。” “你们?” “哦,我是指你们有钱人,生活应该很精彩。” 柏征沉默数秒,耷拉着眼:“没意思,也就那样。” “你是得到了就会觉得没意思吗?”桑葭问得很平静,“然后偶尔心血来潮又觉得果然还是以前更好?” “那当然还是现在好。” “嗯,也是,房子都这么大。”桑葭环顾一圈,“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 “你搬过来。” “?” “像以前一样。”柏征注意到她面前打开的啤酒一口没喝,“你不是这么想的吗?还是说——” 他停顿两秒,语气没变:“有什么其他企图?” 桑葭偏过头,目光撞上,她的眼底一片澄澈:“我能有什么企图?” 柏征挑唇:“我不知道,或许是为了钱,又或者想通过我接近谁,你不如直接说出来,让我有个底,怎样都行,作为前男友,我会帮你的。” “好啊。”桑葭捏着啤酒罐,“我想认识黎先生,你既然要跟他妹妹结婚,也能找个机会把我介绍给他吧。” 柏征眸子黯了黯:“然后?” “他很有本事,投资眼光又准,听说私生活也很干净,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我仰慕他,想跟他睡觉,说不定他也会爱上我——” “砰”得一声,空的啤酒罐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桑葭被吓一跳,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被倾身压过来的男人按在沙发上,柏征黑着脸:“你还真是欠/操。” “滚开!”桑葭很生气,用头撞他,“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就别浪费我时间!” 她这一下撞得很凶,毫不留情,柏征眼花好几秒,看见有血滴在她身上,怕弄脏她,着急去擦,才发现是自己鼻子流血。 他松开手,靠到一边,闭眼仰头,不去管了。 桑葭紧张地喘气,皱了皱眉,见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是选择靠过去,抽出纸巾,捏住他鼻翼,语气稍缓:“头低一点,张嘴。” 想去拿冰毛巾,柏征拉住她手:“别走。”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心里像填补了一块地方,又好像彻彻底底空掉了。 “冰箱里有水吗?” “不需要,过会就好了。”他不肯放手。 桑葭被他扯着坐回去:“你休息会再说话吧。” “别生我气。”柏征当没听见,“也别说那种话刺激我,黎家的人你不了解,不要接触他们。” 桑葭没作声,用纸巾把地板上的血迹擦掉。 现在跟这个人见面,竟然已经是要到流血的程度。 太离谱了,桑葭想,她开始畏惧他,不愿浪费时间,直入主题:“所以你跟不跟她订婚?” 柏征不再问了,答案是要自己找的:“给我点时间。” “多久?” “你想多久?” “一个月。” 柏征没有犹豫:“可以。” 桑葭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你认真的?” 柏征笑了:“当然,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切你说了算。” 桑葭说不清楚心底的怪异,她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两口,不解渴,心里闷得慌:“我先回去了。” “葭葭。”柏征叫住她,“我们和好了对不对?” 语气和今晚任何时候都有所不同,太轻又太重。 “从明天开始吧。”桑葭低头换回自己的鞋,关上门。 在沉寂下来的安静中,柏征突然想起这话有点耳熟,记忆清晰的瞬间,胸口有无法呼吸的钝痛。 那是高考最后一天,他提前半小时交卷,打车飞奔到另一个考场。 有人给他消息,那两天,桑葭父母有事,她每门考完,没有人接,都是自己回家。 攒下来的零花钱很有用,左手一束向日葵,右手抱着一个超大的kitty,他站在家长人堆里,年轻、个子高,衬衫薄,买到了在她面前从未有过的自信。 桑葭出来得很晚,乖乖地穿着校服,慢吞吞走在后面,这天对她来说,就像平常的任何一天。 然后,她一眼看见他。 他永远记得那个表情,抬头的征愣,呆得可爱,低头的害羞,翘起嘴巴,一双浅浅的梨涡,漂亮得要命。 但是,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柏征看见她的父母。 该死的,狐朋狗友,骗他钱,还给假消息。 他不知道怎么办,心里乱得要命,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汗从脖子流到后背,衣服都湿了,紧张的。 考场广播放的歌,他上一秒还能跟着唱,这会已经开始耳鸣,听不清每个字。 人群慢慢散去,他站在原地,看见女孩朝自己的方向跑来了,他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勇气。 “柏征。”她叫他,脸很红,“从明天开始吧。” “什么?”他感觉不远处有道目光要杀了他。 “就是、”她也结巴了,“你上次问我的。” 说完,桑葭急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跑,没跑两步,又折返回来,很担心他:“你怎么来的?卷子写完了吗?” “写、写完了啊。” “kitt y是送给我的吗?” “嗯、是,我,不是,你说的明天是哪个明天啊?”他脑子短路了,问了很傻很傻的问题,忘记了高考放假前,一副自信从容的模样,在学校楼梯拦住她,“谈不谈,你别钓着我呀。” 桑葭主动抱走他手里的kitty,甚至有抢夺原本就属于自己东西的意味,回头朝他喊道:“笨蛋!” 滴答。 刚止住的血,又开始往下掉,柏征没有知觉,用手臂抹,越抹越多,他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事远的像是上辈子,为什么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天下午她跑向他时,考场放的那首歌。 夏天的夜晚总是漫长。 江边公园仍有零零散散的人影,桑葭找了个长椅躺下,一天中,她需要这样的时刻,让自己静下来,不听任何人说话,慢慢把身体里多余的情绪排出去。 可是她过去经常思虑过多,储存在大脑里,织成网,以至于睡觉的时候,闭上眼,脑袋好像没办法停下来,一团乱麻,完全不顾她想睡觉的意愿,自作主张地活跃着,结果就变成失眠。 总不能主动要求去别人家里睡觉吧。 [黎先生,今晚还可以过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间休息室能单独出售吗?] [价格高一点也没关系的,我太想睡好觉了。] 如果发过去这样的消息,就一点也不清白了,光是想想,桑葭就觉得好笑,出售也太过分了,那可是别人的家。 “美女,这里不能躺的。”有夜跑的大叔叫她离开,“世风日下,被坏人捡走你就完了。” 她坐起来:“谢谢提醒哈,我等会就走。” 实在是没有办法,她回到家,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给黎慵打过去电话。 “有事?”他接通了,那边“喵”了一声,是lily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像是在跟主人撒娇,听得出他心情也不错。 “说出来可能有点荒唐。” “你说。” 桑葭在沙发前踱步:“你家里那个休息室,平常用得多吗?其他人会不会进去?” 黎慵慢条斯理道:“现在没人进去,我很少在那待着。” “那你能——”桑葭一咬牙,捏紧拳头,“短租给我一个月吗?我是说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其他时间我会自觉消失,不会打扰到你和你的家人。” “只租一个月?” “对。”她的理由很充分,“一个月后,委托差不多结束了,要是没做到的话,我肯定也不好意思出现在你面前,要是做到了,我得出去避避风头。” “你今晚在哪。” 桑葭察觉到他声音里那点温度淡了:“我现在在家。” “听你意思,好像有进展。” “嗯,挺顺利的。”桑葭犹豫片刻,如实汇报,“他意外地答应我了,不过我也不确定最后会怎样。” “黎先生?” 沉默令她心跳加快。 “我应该夸你做得很好。” 短暂的空白后,她终于听见声音,一口气轻轻呼出来:“不用,我也是拿钱办事,尽力而为。” lily突然又“喵”了两声,炸毛的、爪子在挠东西,桑葭听到黎慵要它安静点,只是三个字,语气骤然变冷,低沉的、命令的,隐隐压着愠气。 她神经一紧,试图用“要去洗澡”来结束对话,黎慵重新开口:“我会跟陈妈说,从明天开始,你放心过来。” 13. 13 不想给人添麻烦,第二天,桑葭自己带了两套换洗的睡衣。 黎慵说租金的事,等他回来再谈。 卧房的隔断门拉开,外面休闲区的茶几上摆着已经切好的水果,桑葭受宠若惊,给楼上的人发消息: 陈妈,您忙您的,不用给我准备任何东西,我过来睡个觉就走。 陈妈:桑小姐,明天的早餐是滑蛋三明治、酱香牛肉、牛油果番茄,蔬菜汤,你有忌口吗? 会不会太丰盛了,桑葭咽了咽口水,做人要有底线,不能轻易动摇,想了想,还是打字: 没有忌口,谢谢陈妈!(可怜jpg) 陈妈:没有忌口实在太棒了,点赞!(耶jpg) 不知道怎么回事,桑葭从这条回复中,读出了一点点别的意味。 楼上,lily从花园玩耍回来不小心撞到黎宗仁,吓得毛发顷刻竖起来,躲到从餐厅出来的陈妈身后。 黎宗仁拧着眉,脸上有几分苍白的病态,却完全压不住他身上的威严,他没兴趣对一只猫发脾气,质问陈妈:“家里现在还有谁喝牛奶?!那种东西你要捧到哪里去?” 陈妈打心底觉得黎宗仁的状态越来越差,阴晴不定,容易发怒,再这样下去,精神会比身体先一步垮掉,没有办法,敢劝他的、愿意劝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先生,是少爷的朋友。” “又是那个女孩?” 陈妈点头,她喜欢会夸自己菜做得好吃的人,没忍住多说两句:“桑小姐睡眠不好,她找少爷短租一个月的休息室。” 黎宗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的轻蔑不屑,出言讥讽道:“他活了二十八年就是这么泡妞的?” 陈妈被噎了一下,lily在挠她裤脚,求她快点带它走,她说:“没有谈,可能还处在——先生,我这个年纪,实在不好意思说。” “那就别说出来恶心我!”黎宗仁愤愤道,“让他去收女人的租吧!老子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谁不能结婚呀?”黎雪莹从二楼往下走,“爸爸,你也太小看哥了,他在外面置办了好几套房产,怎么可能没有女人?” “你脑子里除了那点狗屎之外能不能有别的东西?”黎宗仁心情不好的时候谁也不放过。 这个家,除了黎慵,没人不害怕黎宗仁,黎雪莹闭嘴了,她心情算不上好,柏征的电话一天没打通,她真恨他这点,说消失就消失。 黎慵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lily看见靠山回来了,“喵”得一声窜到他身边,委屈巴巴的,好像真有人凶了它,黎慵弯腰抱起,任它扯着领带玩,无视其他人,对陈妈说:“牛奶给我,我带下去。” “有本事你晚上别上来。”黎宗仁盯着那杯牛奶,眼底有怒意。 父子之间的话向来不多,这几年更是如此,火药味很浓。 “我都行。”黎慵神色很淡,刚刚的话他听到了,语气带上一种微妙的挑衅,“不过你既然这么关心我结婚,不打算下来给你未来儿媳包个红包?” …… 气氛冻住,有种大战爆发前的寂静。 陈妈默默上前两步,牛奶递给黎慵,低声说:“少爷,你先下去吧,桑小姐等你很久了。” 桑葭把睡衣的纽扣一粒粒扣好,吹干的头发也梳理柔顺,脸上扑了层睡眠粉,看上去更显气色。 她拉开隔断门,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接触下来,黎慵是重视时间观念和有契约精神的人,所以她拟了份短租的合同,表示诚意,也算是委婉的自证,她绝对没有其他企图。 等待中,桑葭有种难以言喻的紧张。 黎慵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一个肩背笔直,坐得过分端正的人,像是来找他面试。 “喵~” lily一看到桑葭,脸埋到黎慵怀里。 桑葭不禁感慨,果然是很会撒娇的猫,要是能在她怀里撒撒娇就好了,不过它好像不太喜欢她的样子。 她莞尔一笑:“lily很黏你呢。” 客套的开场白,黎慵听得出其中的距离感。 “太黏了会烦。” “……” 桑葭心里默默嘀咕了句“反对”。 黎慵把牛奶放下:“陈妈说你上次喝完了,应该很喜欢,让我给你带一杯。” “谢谢,陈妈真是太好了!”柠黄灯光下,桑葭眼睛亮亮的,“她还问我有没有忌口,要给我准备早餐,我刚刚就在想,得把这个费用算在租金里。” “你好像很容易被感动。” 比起被感动,桑葭觉得这是对他人付出的一种尊重:“毕竟她也可以不管我。” 黎慵气定神闲往她对面一坐:“是我要她这么做的,你的忌口也是我想知道。” “啊?”桑葭愣住,眨了眨眼,目光开始闪躲,慌忙拿起桌上的合同给他,“那什么你看看这个,有没有要补充的。” 他伸手接过,同时微微倾身,靠近她:“怎么不说我好?” 桑葭松开纸张,抬起头笑笑,转移重点:“当然,我就是知道黎先生人好,愿意租给我,我才敢过来。” “原来你对我这么放心。” “……” 桑葭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抿着唇看合同,不想说话的样子。 合同里包含各种费用,包括水电之类她都考虑到了,不能让人吃亏。 黎慵看完,摆出一句:“我没打算让你用钱租。” “?” 桑葭被他搞得心很乱,不好意思对视,目光低落在他拨弄猫耳朵的指尖上。 “蒋寻上次躲他爸,来这住了一个月,我也没找他要钱。” “蒋老板和你毕竟是朋友。” “你不是?”他问得举重若轻。 面对完全不熟的人,桑葭还挺会插科打诨,但要是俩人稍微接触下来,她就不太想在这种问题上模棱两可:“黎先生,我们认识时间短,无论如何,我没办法以朋友的名义在这里蹭吃蹭睡,心里不踏实。蒋老板跟我不一样,他父亲位高权重,你们从小就认识,有很多话可以说,秘密可以分享,我们没有,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说是朋友好像有点超过了。” 她说的完全是心里话,黎慵也听明白了,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朋友也好。 “这间休息室除了你和我,陈妈,就只有另外两个人进来过。”黎慵平静道,“是我父母,我母亲已经不在了,她人生的后来十年,几乎所有时间都在这里度过,这个情况我得告诉你。” 桑葭记得池雾告诉自己的关于黎宗仁和他妻子的事,“自杀”或许是传言,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她该好奇的,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 “不介意吗?” “为什么介意?” “这里住过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他不说,桑葭也没意识到,她甚至都没想过他母亲是不是在这间房离开的,没有一点点害怕的心情,相反,她第一次来这里,就有种沉静放松的感觉,这大概不仅是因为房间里好闻的淡香,她说:“没有介意,虽然没见过黎先生的母亲,但总有种直觉,应该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温暖的人住过的房间也是温暖的。 “她是对每个人都好。”黎慵说完,觉得也不太准确,忘了有一个人是例外,但他懒得纠正了,“按她的原则,是不会让我收租金的,你就当欠我个人情。” “可是人情很难还哎。” “不难。”黎慵挑唇,“回头我爸赶我出去,你可以收留我。” 桑葭茫然:“他为什么要赶你出去?” “事业上不接受安排,感情上不带女朋友回家,他越看我越不顺眼。” “你可以住酒店。” “要花钱的,我每个月还有房贷要还。” 桑葭笑了:“你贷款的概念跟我们又不一样。” lily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黎慵的腿上睡着了,桑葭看它,又不能刻意地总看它,微微抬眼,就被男人的视线抓到,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更深,幽幽暗暗的,没有移开的意思,桑葭心跳加速,脑袋一热:“好吧,我听你的。” 黎慵很满意,面对面“谈判”时,他从来没输过。 谈判桌上的博弈,不可以让,赢了就是实力,谈判桌下,见到对方执行困难时,再提出宽免的条件,还能成功卖出去人情,对方甚至还会感恩戴德。 他以为感情跟投资差不多,并不清楚,他赢得的是一个女孩已经慢慢偏向和靠近他的心。 桑葭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职业病犯了:“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等你把牛奶喝了。” 桑葭脸蛋泛红:“你看着我,我喝不下去。” 黎慵把眼睛闭上了。 房间很静,他听见她吞咽的声音,一口一口的,喝得很细,喉咙浅。 桑葭喝完半杯,觉得自己好像太服从指令了,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好,偷偷瞄了眼面对面的男人,瞥见他喉结滚动。 “黎慵。” 他睁眼,感官失去某种混沌感,被她的声音净化了。 “我有点喝不下了。” 桑葭本想喝完的,但她想跟他距离近一点点,所以她不想强迫自己喝完。 黎慵“嗯”了声,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笑意:“lily都没有你这么乖。” 他抱着猫起身走了。 桑葭坐在原地,有了前两次没有的感受,这间休息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多出点孤独。 她戳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不知不觉跟他聊了挺久。 还有点舍不得。 - 花店的转让启事是贴在玻璃门内的。 桑葭早上去看,已经被撕掉。 池雾说不知道是谁,人家先下手,她们也就欣然接受。 “哦对了。”池雾捏了捏喉咙,“桑老师,昨天我在医院看到你前任了。” “他去医院做什么?” “不知道,我看他一个人在候诊区,脸色挺差的。” “哪个科?” “耳鼻喉科,正好我喉咙不舒服去开药,碰到了。” “……” 池雾绕到她面前,摆出失落的表情:“桑老师,你走神哎,你担心他,都不问问我喉咙怎么了。” “不是,我在想那一下是不是撞狠了。” “哪一下?” 桑葭没办法解释:“所以你喉咙怎么回事?” “咽炎,感冒引起的。” “你也别忘了顾好自己。” 池雾不好意思笑笑:“还好啦,昨天我那个教练,还去医院看我奶奶,他人真挺好,把我奶奶哄得很高兴。” 桑葭顿时警觉起来:“你们关系有那么好?” “他说对待学员,要像对待家人一样。” 桑葭狐疑道:“小池,你是不是动心了? ” 二十三岁,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涉世未深,就算在她这里工作一年,实际上也没接触过太多社会上的人,尤其是向来习惯独立,一个人解决问题的女孩,更容易被有经验的老油条一点点关心骗走,桑葭越想越担心,忍不住掰过池雾的脸:“你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恋爱是没问题的,可是据她了解,那个教练已经三十五岁,有没有结婚离婚过都不知道。 完了,桑葭发觉手心滚烫,不是她的手,是池雾的脸。 “桑老师,他很会照顾人,懂得东西也很多,他还说我努力,很有魅力。” 不妙。桑葭警铃大作。 “他比你大。” “还没有结婚。” 桑葭眉头拧紧:“大十二岁。” “大十二岁也挺正常吧,他是很稳重的人,说话做事都很踏实。” “小池,这种事情要谨慎,他是已经对你表明心意了吗?” 池雾低低“嗯”了声:“他说我一个人照顾奶奶很辛苦,愿意帮我。” 这太模糊了,朋友也可以互相帮助。 “桑老师,你别想太多,我心里有数,会再观察观察。” 桑葭不喜欢说教,但面对在意的人,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感情的事,外人掺和不了,但我们不能因为生活暂时不变,辛苦,就义无反顾地去接受一切新的东西,对不对?小池,你很聪明,疲惫沮丧的时候先调整心情,不要轻易做一些决定。” 或许是她想得严重了,靠谱的三十五岁男性,拥有十岁以上的年龄差情侣,不能说是社会广泛存在,也是非少数,但时间过去了就不再回来,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管感情还是事业,试错成本都太高。 池雾说:“哪天我带桑老师你去上节体验课,你可以亲自考察。” 桑葭:“体验课就算了,我更想去医院看看他怎么哄你奶奶的。” 从家人下手,提供情绪价值,扮演缺失家长的角色,在年轻女孩面前展示多活了几年攒出来的那点包装为成熟的经验,桑葭不是没见过这样的案例。 只是,人在局中的时候,往往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她这两天也迷惑,柏征明明怀疑她,又突然答应得干脆。 桑葭觉得该打个电话给他了,拨过去,声音温和:“你在哪?” “去你工作室的路上。”柏征说,“下午有个高尔夫活动,带你一起。” 桑葭对他的擅自主张很无语:“不是,你怎么不问我方不方便?” “方便吗?不想见我也行,那个什么研究心理学的彼得教授,我自己去见了。” “等等!”桑葭叫住他,“你过来,我正好今天下午有空。” 池雾没想到能近距离看戏,柏征推门进来的时候,她都想架起摄像机拍摄。 桑葭没有负担,对池雾介绍说:“柏先生,我高中同学,现在是溯源科技ceo,人不挑,你给他倒杯水就行。” 池雾也趁此机会,终于跑到龙套:“柏先生你好,桑老师经常提起你,没想到今天就看见真人了。” 柏征环顾一圈,动作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你的桑老师好像不太爱说实话。” 池雾反应机敏,和桑葭暗中交换眼神:“桑老师是不愿说,她不说我也知道,每次提到你的时候她脸色都——” “小池,你不许乱讲。”桑葭抓准时机打断,看向柏征,“我天天忙得要命,才没空提起你。” “有多忙?”柏征咂摸着‘高中同学’四个字,觉得不好听,别扭得慌,“我了解过你这里,情况好一点,每天四到五个咨询,大部分时候没有,过去半年平均每个月净利润三万上下,生活是够了,一年也能存点钱,但你喜欢的那些包包首饰,什么时候才舍得买?” 池雾听得火大,维持着天真笑容,送上一杯热开水:“柏先生,这你就不懂桑老师了,她只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至于奢侈品都是身外之物,有钱老板,送lv劳力士都没用,想破脑袋追桑老师,最后没办法,说自己心理有问题,要过来咨询,才能跟桑老师说上几句话。” 原来编的经历听起来也很爽,桑葭装模作样咳了声:“随便他们吧,非要给我爆金币我也不介意,还是柏总好,关心我职业生涯,打算为我长远考虑呢。” 柏征阴阳怪气:“我可没心理问题。” 桑葭坐到他身边,伸手去碰他心脏的位置,没有碰到,隔着点微妙的距离:“你这里真没问题?说话总是惹我生气,要不是为了彼得教授,我真再也不要见你了。” “没说你不好,只是客观分析,你别误会我意思。” 桑葭不关心这个,问他:“彼得教授怎么会来这边?” “他是黎宗仁多年好友。” “哦,你未来岳父。” 柏征说:“其实利仁集团这十年一直在走下坡路,账上很难看,资金链处于紧绷状态,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别说以它的体量地位,死也死不了。” “我懂了。”桑葭并不清楚利仁集团的情况,但听他这么一说,“你想赘过去做接班人。” “他需要新鲜的产业资源,我需要地位和人脉,至于接班人,他又不是没有儿子,这你也知道。” “嗯,我不懂这些,我一个月有时两万都没有的人,离你们生活特别远。” 柏征凑到她耳边:“别瞎想,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今天去就是跟他说,我跟他女儿成不了。” 14. 14 去球场的路上,桑葭对各方关系进行了一番新的梳理,她有些在意的地方。 “柏征。”桑葭看向车窗外,“你跟黎小姐不是自由恋爱?” “我跟她没这个关系。” “可是你们四年前就认识了吧。” 柏征实在不想提那一年:“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城市景观一点点倒退,桑葭没再追问过去,淡淡道:“我以为你们是两情相悦才会结婚。” 柏征打了个弯:“所以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天真。” 你也从来不了解我。 桑葭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已经不重要了,她扭过头,静静看着柏征的侧脸,她觉得他很陌生,像以前没有认识过的那种陌生,问道:“如果不和黎小姐结婚,是不是会影响到你公司的发展。” “嗯,当下市场竞争激烈,人多肉少,光凭技术不够,只有技术就更惨,会被大鱼吃掉。”他不是没受过教训,“不过我也不是只钓在一棵树上。” 桑葭陷入沉默,她并不想牵扯太多。 许久,她问他:“这几年,你回家看过阿姨吗?” “没有。”柏征脸色沉了下来,“我没有时间。” “过年也没有时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柏征皱眉,语气有点冲,“我说接她过来,她不愿意,非要在那小地方待着,一打电话,不是结婚生孩子,就是别抽烟别喝酒,说一些没意义的只会让人心烦的话。” “我只是问问。”桑葭有点不明白,“过去你觉得我没用,跟你不是一路人,所以我们分手了,为什么现在又答应我,不跟黎小姐结?” “我有这么说你?” “你别问我,我问你呢。” 柏征扯了下唇:“可能我欠吧,见到你脑子就容易犯浑。” “你还是别犯浑了。”桑葭看着红灯一秒一秒过去,下定决心,“要是跟你公司发展有关,这事就算了,我不掺和。” “这么关心我的事业?” “对啊,我不想过几年,你又觉得是我拖了你后腿。”桑葭脸色轻松不少,“再来一遍,我受不了。” 柏征攥了攥方向盘,有些事情发生过,无论当时处于何种境况,没来得及解释也好,话说得违心也好,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球场依山傍湖,不对外开放散客,来的都是各领域圈层的精英。 穿过景观连廊,踏入湖景露台,桑葭走在柏征身边。 露台站着六七个人,政客商人学者气质不同,很容易区分,桑葭看见彼得教授,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肩宽高个的中年男人,棕色枪驳领西装,骨相冷硬,气场强大,桑葭很确定,那就是黎宗仁。 但她还是偏头问了一嘴:“哪位是你岳父?” 柏征反问:“你不认识?” 桑葭回嘴道:“是你岳父,又不是我爸,我怎么认识。” 说完,她视线一顿,看见从他们后面走出来的人。 黎慵套着件米白针织polo衫,单手随意插在裤袋,听面前的几个长辈闲谈,姿态松弛,眉眼冷淡疏离,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和他父亲身上那种匪气不同,天生矜贵的人眼底不露欲望,反而是一种任何东西都能轻易得到的从容,甚至有那么几分倦恹。 桑葭脚步顿时慢半拍。 下一秒,四目相撞。 极为短暂,黎慵像是看见其他人一样,不动声色转过头。 这下好了,考验她演技的时刻到了。 桑葭是真有点放不开。 “黎叔。”柏征上去打招呼,顺便介绍桑葭,“我同学,一直很崇拜您和彼得教授,就带她过来一起玩了。” 彼得教授笑得爽朗:“哦?这里还有我的小粉丝。” 黎宗仁瞥了眼女孩,没停留,不带任何打量,刚有事要问柏征,目光霎时回到女孩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桑葭。”她露出合适的微笑,眼神温柔纯净。 黎宗仁一贯随心所欲的风格,问:“有没有对象?” 桑葭愣住,旁边的人笑得自然,似乎已经习惯。 “她有。”柏征平淡叙述,“黎叔,她跟她对象很多年了。” 黎宗仁不以为意道:“我没问你,我问她。” 桑葭眉心微敛,她要是说没有,柏征就会陷入尴尬境地,她犹豫过后,刚要点头,一道冷调的嗓音响起: “年纪大了,就喜欢做一些无聊的事。” 黎慵对他爸嘲讽意味明显,黎宗仁也不在乎,反唇相讥:“差点忘了,你有人了,不然我刚好可以把你介绍给桑小姐。” 彼得教授:“这不合适,柏先生说了,人已经有对象,不要让女孩不好意思。” 其他人:“你还不了解宗仁,他从来都是靠抢的,不是抢来的他都不喜欢。” 彼得教授:“不过小黎总有对象,也不告诉我们,我们还想见见人呢。” 黎慵知道,他爸绝对是故意把话题引到他身上,轻瞥一眼,看见柏征低头在桑葭耳边说了句话,她听得挺认真。 “等时机差不多会让你们见的。”黎慵说。 桑葭眨了下眼,她确实听得很认真,心默默往下沉了半截。 三点以后,天气没那么热,日光刚刚好。 彼得教授人很随和,知道她读过他所有的书,又是心理咨询师,跟她交谈了很久,还加了联系方式,欢迎她随时去听他的课。 黎宗仁不爱打高尔夫,但这种地方他会来,而且这座球场是黎慵不费成本送给他的礼物,江城缺一流的高尔夫球场,黎慵看中这片荒地,低价拿下,又以土地做担保从银行里贷出资金,两年时间,一座设施先进的球场建成,光是入会费就赚了不少。 黎慵说送给他养老,多晒晒阳光,少在家里犯病。 黎宗仁听得出儿子的好赖话,照单全收。 他把球杆递给柏征:“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黎叔,跟雪莹订婚的事,我觉得要再考虑。” “你不想娶我的女儿?” 柏征不卑不亢道:“我性格里有许多不好的地方,从长远来看,不是适合她的人。” 黎宗仁是个不绕弯子的老狐狸:“你不喜欢她还要扯别的理由。” 柏征没有否认。 “这就是你跟我不像的地方。”黎宗仁欣赏他的底层出身,欣赏他身上争抢不服输的拼劲,他在柏征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感情的事找什么理由,有些人偏偏就是喜欢不给他好脸色的,你不明白?” “黎叔,我不太明白。”</ p>“香港的褚先生要把他小女儿嫁给我,我不愿意,我喜欢大的。”黎宗仁冷笑,“可是大的看不起我,她高高在上,说我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说对了,所以我用了一点下三滥的手段,搞掉她未婚夫的两亿资金,让她未婚夫和其他女人的床照满香港飞,再威胁她跟我到内陆来。可是你骨子里拧巴,连不想和一个女人结婚都要找借口。”黎宗仁侧过身,打火机轻轻点在柏征肩上,“你走到今天这步,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黎慵低着头,在一旁颠球,没心情听五米开外的对话。 他看了眼草地,轻轻一挥,球精准落在桑葭脚边。 桑葭朝这边看,黎慵冲她挑了下唇,脸上写着: 他不是故意。 彼得教授捡起球,把玩道:“桑小姐,小黎总在勾引你。” 桑葭摸不着头脑,彼得教授把球递给她:“要不要给他送过去?” “彼得先生,您肯定误会了。” “哦?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桑葭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赌,对于崇拜的教授,她还不好意思拒绝,拿着球,走到黎慵面前。 “黎先生,你的球。” 黎慵神色一凛,不满:“昨晚不是才叫过我名字?” 桑葭噎住,一下想歪了,压低声音:“我当然不能认识你呀。” “现在可以认识了。”黎慵问她,“会打吗?我教你。” 桑葭低头看自己,她穿的连衣裙,带跟的小皮鞋都不合适,又朝旁边看了一眼,柏征背对着她,听不清跟黎宗仁说了什么。 “还要经过前男友同意?” “!”桑葭皱眉,“我哪有?” 黎慵耷着眼:“那你看他做什么?” “那边又不是只站他一个人。” 黎慵发现她好像会跟他顶嘴了。 他有一间专用的更衣室,叫工作人员帮桑葭拿了一套新的球服,白色修身上衣,藏蓝色运动短裙,还有鞋码刚好合适的运动鞋,桑葭换好衣服,吐槽道:“穿得像个高手,其实我连球杆都没握过。” 黎慵靠在沙发上,听到她说话,目光漫不经心抬起,落在她因抬起手扎马尾而裸露的后腰,她身形很漂亮,健康又性感。 思绪有片刻失重,黎慵脑海浮出一点温存的记忆,他用拇指按压过那两处腰窝,是她格外敏感,受不住的地方。 桑葭察觉身后一阵静默,回头:“可、可以了吧?” 黎慵走过去,递给她一顶帽子。 桑葭不喜欢戴帽子:“我这样就行。” “阳光会影响视线。” 黎慵不容拒绝,伸手帮她戴上,垂眸,看见桑葭抿着唇,睫毛微颤,脸颊慢慢透出绯色,他有点心痒,拉着帽檐一扯,不轻不重,女孩没有防备,整个人向前半步,差点撞到他身上,刚要后撤拉开距离,男人的脸压下来,近在咫尺。 桑葭懵住,呼吸乱了,身体被他的注视定住。 [小黎总在勾引你。] 彼得教授,金字塔顶的心理学家,他的判断难道能有错吗? 桑葭心跳如鼓,她选择相信偶像,不想被他游刃有余地试探,不想被看轻,她伪装镇定,伸手,带着回敬的意味,拽住他衣服:“你想亲我吗?” 15. [锁] [此章节已锁] 桑葭记不得上次这样紧张是什么时候。 一秒钟被拉得格外漫长,她的心都开始烧起来,像团火,渐渐被男人眼底的冷静熄灭。 桑葭想松手了,无非就是一次的主动,换来一生的内向。 “不想亲就算了……”没出息的话嘀咕到一半,她的嘴巴被重重按住,温润的指腹从她唇上刮过,卸掉上面的口红。 桑葭不知道他对接吻还有这个习惯,她瞪大眼,明显有点儿受挫,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偏过头,躲过了他的吻。 “我不亲了!” 一个男人要是想跟这个女人接吻,就应该心甘情愿吃掉她的口红,桑葭心里是这样坚持,话音刚落,她的嘴巴就被男人的唇实实在在堵上。 唇是冰凉的,气息又灼热,桑葭一时迷糊,没给出反应,黎慵捏住她下巴,咬她下唇,侵占、掠夺,寸寸逼近,直到她双手搂住自己脖子。 或许是出于某种坏心思,又或许是某种微妙的嫉妒,黎慵睁着眼,慢慢直起腰,桑葭没有察觉,只能一点点踮起脚去吻他,更加依赖他,他干脆一只手将她提搂起,几步过去,压倒在沙发上。 桑葭在一阵瑟缩中感到不安,她偏过头,镜子里,她看见他腕上的手表,正摁在腰间,没有摘,她想动一动,神经绷紧,无端想到那个夜晚。 “黎慵、黎慵。” 她叫他名字,想给自己找回一点理智。 然而男人理解相反,搂紧她,咬她耳朵:“你这样没办法出去。” 突然响起的手机,手指没有再往深去,黎慵脸色微沉,瞥见她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电话,给我。”桑葭按住他手腕,往外推,水光盈盈的眼睛哀求他放过,黎慵坐起来,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衣服。 “你在哪?”柏征问她,语气有些闷。 桑葭压着不匀的气息:“我在更衣室换衣服。” “彼得说你跟黎慵走了。” “黎先生说要教我打高尔夫。” “哦,在更衣室学吗?” “没有,等会就过来了。” 桑葭挂断电话,抿了抿唇,看见面前的男人,云淡风轻地抽出一旁的纸巾擦手,纸巾上有水痕,一阵难言的羞窘冲上头顶,火烧火燎。 “他今天来是要取消婚约。”桑葭觉得自己也可以当刚刚的激情没发生过,“要是你爸答应,委托就可以结束了。” 她稍稍停顿:“要是不顺利,我也不想继续,十万块就算了,你也可以去找别人。” “怎么突然改主意?” “我做不到。”桑葭不愿意给出解释,“又不是只谈感情,就很麻烦。” “可以。”黎慵答应得干脆,对这事仿佛根本不在意。 两人回到球场。 黎宗仁没心情介入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但他也不愿女儿受委屈,更不想太顺这个年轻人心意。 柏征远远看见桑葭和黎慵从远处走过来,两人没有说话,神色自若,坦荡大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并没有哪里不对劲,只是很相衬,柏征被这样的画面刺了一下。 他走过去,淡淡一笑:“黎总好雅兴,有空教她打高尔夫,我得谢谢你。” 黎慵听出言外之意:“不用,我想教就教了。” 桑葭一挑眉,觉得不自在:“要不你们玩,我喜欢看。” 彼得教授看热闹不嫌事大,问黎宗仁:“你觉得小黎总胜算多少?” 黎宗仁计上心头,嗤笑一声:“你倒是给我想法了。” 以后毕竟是年轻人的世界,他要两个人比一场,告诉柏征:“你赢了,合作继续,订婚的事就当没提过。” 黎慵装傻:“什么意思,你女儿结不结婚,这事还要我掺和?” 桑葭腹诽,不正好顺了你心意,随便挥两杆,输了就行,早知道比一场的事,都不用找她委托了。 黎宗仁激两个年轻人的方式朴实无华:“你们都怕输是吧?” 柏征顺势夺过桑葭手里的球杆:“借我用。” 桑葭“哦”了声:“我是菜鸟哦,你可能不顺手。” 柏征冲她笑了一下:“luckygirl。” 黎慵瞥她一眼,冷不丁问她:“这是什么暗号吗?” 桑葭更不自在了:“柏总觉得我运气比较好吧,我没有这方面的记忆了。” “有也没关系。”黎慵摩挲着指尖没擦掉的口红,都在他这了。 第九洞,球道中段带自然缓坡,右侧紧邻湖面,容错率低,考验精准度和定力。 柏征活动手腕,做了几组试挥动作。 他也不爱高尔夫,私下更多的是去篮球馆,找不认识的人打球,打得满身汗,脑子里能忘记一切,但商务应酬,很多东西总是要会。 人在往前走的时候,总想保留点真实的自己。 桑葭静静看着他,有些东西她没有怀疑过,柏征是会把任何事情做好的人,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很不喜欢输。 沉腰、转肩、挥杆,动作干脆迅猛,白色小球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落点漂亮,无可挑剔。 桑葭扬起唇,表示赞赏,轻飘飘落在黎慵眼里。 黎宗仁骂了一句:“啧,我女儿真心错付。” 骂完,他还笑,对桑葭说:“桑小姐,看到没,男人都是很会装的。” 桑葭无言以对。 黎慵脸上无波无澜,他站在发球台,没有像柏征那样远眺球道,也没有观察风向。 桑葭心里想,也别放得太明显,至少看上去稍微认真一点。 她还不清楚高尔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违反人性的运动,最顶级的高手击球时既不用力,也不抬头,只有专心完成动作后,才会看一眼目标方向。 黎慵垂眸,指尖碰了碰唇。 桑葭脸一热,想移开视线,没来得及,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在转瞬间完成,克制、舒展、优雅。 白球落点,更近旗洞半码。 一局定胜负,黎慵赢了。 彼得教授打破微妙的气氛,鼓掌夸赞:“两位都太棒了!实在精彩!” 柏征面上不恼,笑道:“看来我还有的学。” 黎慵向来体面:“没 什么,只是运气今天站我这边。” 黎宗仁也是看得明明白白,他试探地问道:“愿赌服输?还是坚持你刚刚愚蠢的想法?” 柏征说:“黎叔,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办法跟雪莹结婚。” “那就是要跟我作对?” 闻言,桑葭在一旁眉心拧起。 “黎叔,您当年拉我一把,救了我的命,我对您只有感激和敬重,更不会跟利仁集团作对。”柏征仍握着球杆,“但您刚刚提醒我了,我到底想要什么,以前我走得太急,浮躁,急着成功,急着证明什么,结果让我最重要的人伤心离开,我很后悔。” 彼得教授听得认真,拍了拍黎宗仁:“这点也跟你很像,是个情种啊!” “别恶心我。”黎宗仁瞬间不耐烦道,“说得好听,现在后悔有屁用,人说不定早变心了。” 桑葭目光垂落,指尖掐到手心里,一言不发。 “婚可以不订,我女儿你自己搞定。”黎宗仁说,“你们的合作我也不是不知道,都各有所图,她是图我应允的那笔嫁妆不错,但她对你恐怕也不是闹着玩的,你把她哄好,这事以后就别来烦我。” 黎宗仁是不会哄人的,他嫌麻烦、矫情,浪费时间。 桑葭想自己先走了。 她不想听这些,一颗心不会轻易动摇,但它总是软的。 晚餐时,她坐在彼得教授身边,话题都是她聊不上的,这种时候,当个小透明没什么不好。 彼得教授看她兴致不高,小声问道:“我是不是赌赢了?小黎总愿意教你打球。” 桑葭微笑,点头:“不过我还是不太适合。” “慢慢来,多打几次就学会了。”彼得教授是个温暖的人,他不愿她落单。 灯火惺忪,她静静抬起眼,看黎慵,看柏征,看其他精英人士,光鲜亮丽,谈笑风生。 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白天的吻,变得不真实,像一场虚幻的梦,她难道奢望跟利仁集团的公子哥谈一场恋爱?他愿意吗,还只是愿意跟她上床,桑葭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希望是后者。 恋爱的话,不走到最后,收场大多不太好看。 走到一起,是天时地利人和,还有门当户对。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家庭不好,相反,她觉得父母对她很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支持理解,愿意让她走得更远。 即使如此,也是天上地下。 她低头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只是成年人亲了嘴,她竟然会想这么多。 有的时候,她甚至会怀念在莱比锡的日子,平静,一个人,偶尔短暂地抽离,置身事外,连自己也忘记。 这天晚上,他们有事要谈,黎宗仁安排的车,送她先回家。 桑葭回到自己住所,得到喘息,长长呼出一口气,栽倒在沙发里。 她有点迷茫,下一次见到黎慵,要怎么跟他相处。 [到家给我发条消息。] 黎慵给她发的,要她报备,明明司机会告诉他,桑小姐已经到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她再说一遍。 桑葭没有回。 16. 16 她再次失眠了。 熬到外面有鸟叫声,睡了两个小时,起床去机场接人。 安妮卡从德国过来,是工作上的出差,手机上说,趁这个机会,想见见她。 桑葭到机场才发现,安妮卡想见的人不是她一个。 黎慵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站在人群中,身形俊朗,很难不注意。 桑葭没办法装看不见他,见了面,大大方方过去:“你也来接安妮卡?”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桑葭点头:“我昨晚很困,回去就睡了。” “哦?”黎慵低头,看见她眼底的红血丝,“安妮卡十一点半说在跟你聊天。” “……” “有空跟她聊,没空理我吗?” 桑葭没想到他就这么问出口了,这是她没办法做到的事,她眨眼,都不好意思给自己找理由,直接道歉:“sorry啊,我忘记了。” 人潮涌动,安妮卡出来后,一眼看到两人。 她中文很好,跑过来,跟两人拥抱,在桑葭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宝贝,我给你带了最爱吃的那家巧克力。” 被人记住喜好的感觉真好,桑葭当场就放话:“你在这边的伙食我包了。” 安妮卡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你的厨艺有进步吗?” “当、当然有,进步很大。”桑葭说,“而且我们这边好吃的餐厅很多,我先带你大饱口福!” 黎慵听了,随口问道:“看来那包米已经吃完了。” 桑葭语塞。 察觉到微妙气氛的安妮卡,意识到哪里不对:“我还想介绍你们认识呢?你们都已经很熟了吗?” 两年前的化妆舞会,安妮卡没有时间去,名额给了桑葭,让她好好玩。 因为不放心,安妮卡想到黎慵,私下给他发消息,如果遇到问题,帮忙照顾一下自己的朋友,她给了黎慵一张桑葭的照片。 不过那次舞会回来,桑葭说虽然没交到朋友,但体验很好,安妮卡后来问黎慵,有没有在舞会上遇到自己朋友,黎慵给她的回复是人太多,都戴着面具,没有注意。 桑葭解释道:“因为工作上的事,所以认识了。” 从机场去酒店的路上,许久没见的人自然会聊起过去,安妮卡问桑葭失眠有没有好一点,桑葭说:“比以前要好一点,找到了能睡好觉的地方。” 黎慵瞥了眼后视镜,很不巧,抓到她偷看他的小眼神。 桑葭摸了摸鼻子,不知情的安妮卡问她:“什么地方这么神奇?我可以去吗?” 黎慵开口:“你倒头就能睡,就不用去那种地方了吧。” “这是因为我对任何事都想得开,不像葭葭,念旧又心软,失恋了都畏惧谈恋爱——” “才没有这回事。”桑葭着急打断,“我只是没遇到喜欢的。” 安妮卡自信道:“我明白,在你们中国人看来,年少时的感情是最纯洁无暇,令人一生难忘,以后遇到的就算合适,大概也没有那么心动了。” “也不能这么说。”桑葭现在不是心动,她是一阵压不住的心慌,转移话题,“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还没告诉我这次待多久,我想带你去见见我妈。” “哎?昨晚你问我了呀,要待一周呢。” “哦,我忘了嘛。” 桑葭不想说话了,不经意偷看前面一眼,黎慵正观察前面的车流,面无表情。 人送到酒店,安妮卡说等工作结束,再联系他们一起吃饭。 黎慵锁上车门,没让桑葭下车,对安妮卡说:“你休息,我们赶时间,先走了。” 车到前面的路口,忽然停下,黎慵开口:“坐前面。” 桑葭拎着包,下车,再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 她没说话,肚子叫了声。 “早上没吃?”黎慵问她。 “嗯,没来得及吃。”桑葭说,“等会去工作室点个外卖就行。” “不用点了,前面有家汤包还行,我去打包一份。” 黎慵下车,留她在车里等他。 这条老街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两边是各种早餐铺子,烟火气很浓。 上午的阳光柔和,透过行道树的绿叶照下来,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晕,桑葭看着黎慵的身影消失,又出现,那光晕落在他的头发、肩膀,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热闹的夏天,这一刻,她只看得见他。 黎慵拉开她这边的车门,将打包好的汤包递给她。 “谢谢。”桑葭正在考虑要不要问他多少钱,问了后他会不会不高兴,男人身上的气息靠近,她在压下来的阴影中抬头,还没开口,黎慵撑着车门,俯身在她唇边亲了下。 桑葭一动不动,整个人僵住。 鼻尖只有他衬衫上淡淡的清香。 安妮卡说得不准确。 心动是随时随地降临的,和天气、过往、年龄都无关,只和眼前的人有关。 “今晚我去接你。”黎慵用的陈述语气。 想到晚上可能会发生的事,坐在工作室吃着汤包的桑葭,时不时开始走神。 池雾察觉她状态异样,偷偷拿起一个小笼包塞嘴里:“哇,好鲜,是恋爱的味道!” 桑葭呛了下,回过神:“你乱说什么。” “没有乱说,我看到你从一辆低调的lc500h上下来。”池雾享受着美味,若有所思道,“那是黎先生的车吧?” “就碰到了,然后顺路送我回来。” “桑老师,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 桑葭当然觉得没什么好隐瞒,只是:“我们的关系还很模糊。” “这很好啊。”池雾抱着一种向往的心情,“桑老师,你的人生还有美丽的暧昧期。” 成年人的暧昧期都可以直接亲嘴滚到沙发上了吗? 桑葭没说这个,她真没好意思说。 她不想带坏池雾,也没觉得自己会是爱情里的例外。 黎慵对她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不知道。 对待爱情,不管是无法回避的过去,还是从一个个来访者的眼泪中,她没见过例外,她内心深处是悲观的。 “小池,你奶奶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要下周,不过她现在状态挺好。”池雾说,“这事我得谢一下蒋寻,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谢,送点礼物比较合适吗?” 桑葭有点难到了:“虽然只谈了一个月,但他也算是你前男友吧,要不请他吃顿饭?” “可是很有品味的餐厅,我也请不起。”池雾摇摇头,“还是不要了,他在这方面太讲究,我可不想看到他一边嫌弃一边硬吞下去的样子。” “但这是你的心意,你的心意到位就行了。” 池雾有点惆怅,叹气道:“欠人情真是麻烦,尤其是对方什么也不缺,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出手。我挺好奇,像他那样的人,是不是一辈子也不用求人?” 桑葭也想象不出,她是昨天在高尔夫球场,听他们谈起蒋厅最近没有空,才知道那位隔壁省省厅一把手,就是蒋寻的父亲。 “没关系的啦,他什么都不缺,就更不会在乎了。” 池雾左思右想:“有道理,我还是当面去感谢他比较好。” 晚上,蒋寻看着吧台的三个女孩,“哇”了声:“今晚热闹了,全是美女。” “还有外国友人。”他瞅一眼安妮卡,彬彬有礼道,“但是这位小姐,我怎么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安妮卡真是看不惯眼前这个不着调的男人:“废话,我在这里读过小学,和你还有黎慵在一个班。” 她一说中文,蒋寻想起来了,无所顾忌:“对,你还给黎慵写过情书对吧?” 桑葭和池雾听到八卦,瞪大眼。 “别提啦,他看都不看,就还给我。”安妮卡不在意道,“我现在懂事了,可不会喜欢你们亚洲男人,都别扭的很。” 蒋寻逗她:“那你觉得我别扭吗?” 安妮卡冷冷一哼:“全亚洲最别扭的男人,你排第一,没人排第二。” 蒋寻大笑,转头对其他两位女孩说:“你们可不要听她说的话,今晚随便点,我请客。” 桑葭坐在两人中间,两边她都能顾得着。 池雾不习惯这种地方,扯了扯桑葭衣服,小声说:“我有点不好意思拿。” “你说什么?”蒋寻跟个鬼一样凑到池雾面前,他上身趴在吧台,用手轻抬了下池雾的眼镜,“是在跟我说话吗?” 桑葭对他的轻浮感到不爽:“蒋老板,小池是在跟我说话啦。” “抱歉抱歉,我好久没见到她了,有点在意呢。” 安妮卡、桑葭:“……” 池雾想撤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复古铁罐盒,外表的花卉是她自己画的,里面是亲手做的饼干,放上吧台:“蒋先生,这个给你,谢谢你帮我奶奶找医生。” “嗯?”蒋寻一愣,嘴角的笑说淡就淡,“饼干?谢我?” 池雾就知道会是这样:“对,我表达诚意,你不喜欢也可以不要。” 安妮卡有心看戏,伸手要拿:“太可爱了!我超喜欢,他不要给我吧!” 蒋寻抓在手里:“没你的份。” 池雾对安妮卡说:“谢谢喜欢!我家里还有两个,回头我再给你做一盒,你喜欢口味甜一点还是淡一点?” 桑葭掰着手指:“剩下的那一个,我还有份吗?你该不会要送给你教练吧!” “他不喜欢吃饼干啦。”池雾低头笑了,脸慢慢红了。 哐当一声,蒋寻打开盒子,放盒盖的声音很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碎,玩世不恭道:“什么教练?长得怎么样,有没有照片?” 桑葭问:“蒋老板很关心?” “当然,我超八卦的。”蒋寻扬起唇,眼镜亮亮的,语气特别友善体贴地去问当事人,“也跟我说说吧,我最了解男人了,靠不靠谱,发展到哪了,你脸怎么就红了呢?” 池雾被他问得不好意思,腼腆中带着认真回答问题的态度:“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他人确实很好。” “你们中国人表达情感太有意思了!”安妮卡在一旁笑出声,“可惜黎慵这会不在,他到底什么时候过来,一起喝酒才快乐!” 桑葭拿出手机:“我问问他。” 安妮卡凑到桑葭耳边:“挺奇妙的,其实两年前我就想介绍你们认识。” “两年前?”桑葭一脸疑惑。 “对啊,你去慕尼黑,我不放心,就委托黎慵,在舞会上照顾你,不过他说没见着你。” “啊?!”桑葭受到惊吓般,心里一咯噔,手机都差点吓掉了,整个人不安起来,猛地抓住安妮卡的手,“他、他也在那天的舞会上?!” 17. 17 “他说没见着你。” “没见到我?” “对。”安妮卡费解,“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桑葭拿起酒杯,灌了自己一大口,用笑来掩饰心虚:“就挺惊讶的,原来那会他也在。” 她越来越觉得那个男人是他了。 记忆里模糊的身形、气息、味道,慢慢具体起来。 如果那个人是他,他是不是早就认出自己? 桑葭心里七上八下,多喝了两杯后,她想通了,只是成年人彼此欢愉的一晚,是谁都不重要,他怎么看她也不重要。 池雾在一旁提醒道:“桑老师,你不能再喝了。” 安妮卡冲池雾笑笑:“没关系,蒋老板的地方很安全,没人敢惹他。” “小意思。”蒋寻弄了几杯果味的气泡水给她们,安妮卡摆手拒道,“你知道我不喝这种东西。” 池雾觉得很漂亮:“谢谢,我喜欢喝这个!” “喜欢下次再来。”蒋寻冲她笑笑,“带上那位教练,情侣不打折。” 池雾默默吐了个舌,将吸管送到嘴巴里。 黎慵到的时候,桑葭正托着腮沉思。 安妮卡对黎慵说:“我觉得她脑袋停摆了,身体还没倒下。” 黎慵不打算在这里消遣,伸手把人从高脚凳上搂抱下来:“我先带她走。” 安妮卡抓住他手臂,警觉道:“你带她去哪?” 几双眼睛盯着他,怀里的人也抬眼看他,但眼神分明对不上焦,黎慵淡淡道:“送她回去睡觉。” 从门口出去,桑葭要他站住,她看着他,伸手捂住他眼睛,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看上去寡情却让人想跟他睡觉的男人。 “这是做什么?”黎慵把她的手摘开。 桑葭不想绕弯子,与其悬在心里,不如大胆发言:“你跟我睡过的一个男人很像。” 黎慵:“……” 桑葭不管他的沉默,继续说:“我也是最近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只有这一个,还是有几个?” “你觉得我见到漂亮男人就会跟他睡觉吗?” “我不知道。” 居然是这种回答,显然她在他心中并非纯善,桑葭“哦”了声:“我就是这种人,恋爱我不谈,男人我是睡了好几个,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们就在这分开。” 黎慵耐心问道:“你的意思是没有跟我谈恋爱的打算,只是对我有欲望?” “对,恋爱很麻烦。”桑葭说,声音有些抖,“只是睡觉的话,你想什么时候分开都可以,我们都不要为难对方。” 她已经学会在一段感情里给自己打预防针。 黎慵捧起她的脸:“你醉了,清醒点再跟我说这些。” 休息室,陈妈送了一份夜宵给黎慵,是他从小喜欢吃的云吞面,陈妈做这碗云吞面的手艺几乎能完美复刻他的母亲。 黎慵放在手边,没有吃,生活中多出一个人,工作的节奏就需要调整。 香味折腾卧房的人,桑葭洗完澡,坐在床沿。 等那香味似乎慢慢淡了,她起身拉开隔断门:“你要不要进来?” 黎慵眼也没抬,看着电脑屏幕:“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桑葭回到床上躺下,昨晚没睡好的她,在这里应该能很快入睡,然而迟迟没有困意。 她打开前置摄像头,摸出透明唇膏,涂了薄薄一层,刚拧上盖,微信上跳出一条消息。 柏征:在不在? 她感到苦闷,委托到这一步算是结束,她也该结束和柏征的来往。 只是想到他在黎宗仁面前的一番话,作为当事人,她不是一点感慨没有。 桑葭:有事吗? 柏征:你态度变得够快的。 桑葭:没事我睡了。 柏征:这么晚不在家,你睡哪去了? 桑葭觉得自己没义务告知,她选择关机。 黎慵进来的时候,她正烦躁地掀起被子盖住脸,只有头发露在外面。 他站在床边,脱衣服,解钮扣,咔哒一声,桑葭听见手表摘下的声音,手攥了攥身下的被单。 “我去洗澡。”黎慵丢下这句话。 桑葭咽了下口水,探出头,拉开床头柜,没有雨伞,两边都没有。 记忆在这一刻受到点拨,慕尼黑那一晚,酒店房间里的雨伞,小了,很紧绷,那个男人不舒服,说不喜欢,不想戴,然后抿着唇,敛着眉,闷声把她甘哭了。 水声停歇,黎慵裹着件深灰色的浴袍出来,他看着床上自觉留出来的位置,伸手掀开被子,桑葭直挺挺地躺着,睁着一双眼,略显无措地看他。 黎慵低笑:“过来亲一会,我上去睡了。” “啊?”桑葭给出的反应很真实,“那你洗澡?” “想在这里洗就洗了。” “……” “你很失望?” “不是,我、我真没醉。” 黎慵也不含糊:“那就照你的意思办,你想怎么样都行。” 桑葭垂了垂眼,没再多说,直起上半身,到他面前,眸光盈盈:“你头低一点。” 黎慵很受用,低头,让她搂住脖子。 “我涂了润唇膏。”桑葭说,“因为你不喜欢,我才涂……” 不等说完,他抬起她下巴,吻了下去。 润唇膏并没有想象得黏,很水润,他舔了舔,有水蜜桃的味道,他把这味道直直送到她嘴巴里,再吞咽下去,水声、呼吸声在彼此耳边放大。 桑葭被亲得仰起脸,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慢慢滑下来,沿着衣襟一点点往下,她想触碰他的身体,触碰肌理下蓬勃的力量,然而手指刚碰到腰带,就被摁住。 “今晚你再不睡。”黎慵提醒她,“明天会撑不住。” “我就摸摸。”桑葭说,“你别这么吝啬。” “不行。” 她听他的话,双手背到身后去,不搂他,也不抱他。 黎慵发现了,她是有点小脾气,喜欢在某些细节上跟人对着来,如果这些“对着来”被允许了,她就会有种安全感,所以无伤大雅,他按住她肩颈,吻得久了,给她喘会气,哑声问道:“够吗?” 桑葭眼神迷醉,主动凑上去,在他脖子上咬了一下。 “你怕疼。”桑葭见他皱眉,用手指轻轻摁住那块红印。 “没人不怕疼。” 她不想他走,笃定道:“你那天晚上对我才凶。” 黎慵接受她的指控,但丝毫没有认错的意味:“你也没叫疼。” 他承认了。 桑葭像条鱼,重新滑到被子里去:“我睡了,你让我缓缓。” 他明明知道,却钓着她玩,桑葭在被窝里愤愤对他做了判断: 不重欲,但喜欢掌控,非常自信的操盘手思维。 - 第二天一早。 桑葭回家,电梯门打开,她脚步停顿,看见柏征靠坐在门口睡着了,地上有几支烟头。 桑葭静静站着,眼前的人已经穿上剪裁得体的西装,跻身于上流圈层,但现在的他看上去有些无处可归的模样。 无法绕过他,打开那扇门。 桑葭蹲下身,用包里的纸捡起烟头。 她打他电话,手机震动叫醒他。 柏征抬起眼 ,对上她平静如水的目光:“不打算继续演下去?” “我们结束了。”桑葭温和地说,“四年前就结束了,你让我滚的。” 柏征扶着墙壁站起来,他有些站不稳,伸手去抓她,桑葭侧身躲过,指尖划过她的手腕。 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需要我帮你叫个车吗?”桑葭问他。 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哂笑,下一秒,后背猛地撞上墙壁,柏征揪住她的领口:“所以你是为了什么再来招惹我?为了钱?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你觉得是什么都行。” 领口被一寸寸勒紧,桑葭难受得想咳,她今天不想撞他了,她是骗了他。 她也做了坏事,为了钱,去破坏别人的感情。要说当时看到照片后,没有一点情绪的冲动报复,也不准确,她对过去是有不甘心和难过的,但这种情绪似乎在和这个人重新接触后,慢慢就消失殆尽。 她对他确实没有爱情了。 至于怨恨,现在就更无从谈起,他们有过美好的回忆,那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果说一定还留存着什么,是一种很复杂的歉意和怜悯,对过往的时光,对眼前这张她曾经深深爱过的脸。 “对不起。”桑葭开口,“现在一切都来得及,你抓住你能抓住的吧。” “来不及了。”柏征低下头,忽然松了手上的力,转过身,抬手抹了下脸,桑葭看见,地板上一滴滴落下来的血。 “柏征?”她绕到他面前,疑惑失措,“你怎么又流鼻血?” 他微微仰头,无所谓的态度:“医生说鼻子被你撞坏了,这段时间一动气就会流。” 桑葭皱起眉,心里一阵怪异的不安,打开门:“你先进来把血止住。” 光线通透温暖,柏征在一种安心的味道下,倒在沙发上,温凉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他睁着眼看她,长久地凝视,想到前段时间说的那句“还是现在好”,其实不是真心的,他很想、很想——回到十六岁,回到一个对她无比坦诚的年纪。 他看见玄关柜上的那排小动物,当时没有找到,原来是被她带走了,现在都还在。 有些人明明是很长情的人。 柏征将毛巾抓在手里,缓缓说道:“其实你不出现,我也没打算订婚。” “……” “我以为我能为了目的做任何事,结果发现做不到。” 桑葭没有接他这些话,她不知道怎么接,见他血止住了,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这只有面包牛奶,你自己点外卖也行,我得去工作了。” 她打开窗户,风透进来,屋内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柏征闭上眼,听见门带上的声音。 上午有个进社区的公益心理讲座,桑葭带池雾过去,教老年人做一些手指运动操,进行一些简单的科普,跟他们聊聊天,再谈谈怎么维持愉悦的心情。 不少老年人很能聊,反过来问她们多大,家在哪里,有没有结婚,还给予年轻人一些生活上的建议,这样的交流,桑葭觉得很有意思。 问起他们最大的烦恼,就是希望儿女能多回来看看自己,但电话里不好意思说,每次开口就变成了:你忙你的,顾好身体,多吃水果,不用管我们。 情感和需求就这样慢慢被压抑。 八月份,是原本就要休假的月份。 桑葭原本是想找个海边待几天,结束讲座后,想了想,她觉得自己该回趟家。 她给黎慵发消息:这几天我不在江城,就不去你那里了。 过了会,又补充了一条: 不管结果如何,委托的费用不用给我了。 18. 18 两城相距不远,老家节奏要慢很多。 桑葭没有提前通知父母,她的房间和被褥却都是干干净净的,躺在少时的这张床上,每一个翻身,似乎都能和过去某个瞬间重合。 闭上眼,睁开,窗外的天空和树影,会让她有种分不清年月的恍惚。 “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晚上想吃啥?”女人的声音从客厅飘近,妈妈敲她的门,“玉米排骨汤,肉末茄子,再弄点卤菜?” “爸爸晚上回来吗?” “回来呀,我要他给你带个西瓜。” 桑葭笑笑,翻了个身,脸贴着被子,嗅一种温暖的味道。 卧室的陈设从她上中学开始就没变,木色的书桌、书柜,还有一个装曲奇饼干的圆盒,里面各种被她珍藏的小物件安安静静,一躺就是很多年,外面人和事都变了,它们老样子,颜色都不肯褪。 “这是那个选秀歌手吧,你小时候追得好火热,现在人在做什么呀?”妈妈拿着她当年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半页纸问道,“你还喜不喜欢人家?” “有啊,上个月我还看了她演唱会。” “好丑的发夹,谁送的?” “你送的,我都舍不得戴。” “哇,情书哦~” 桑葭伸手夺过:“哎呀,你别读出来。” “那小子现在还行吧,我见他妈被好几个男人追。”女人感慨道,“要我说,人是真坏,落魄的时候没人帮忙,各个来踩一脚,现在看人有钱了,一个个都巴结上去。” 桑葭听着:“他妈怎么样?” “挺好的,人心里看得清呢。”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桑葭按侧边音量键,把声音关了,没接。 “谁呀?” “就骚扰电话,不用管。” 她妈没再问,排骨炖得差不多,闻到香味,急匆匆跑出去。 桑葭对着窗外的黄昏,天上一片紫粉色的云霞,拍了照,发给黎慵: 我到家了,刚刚在跟我妈说话。 黎慵给她转了委托的费用。 桑葭有点在意没得到回应的照片,她退回转账: 不是还没个确定结果吗? 黎慵:订婚推迟了。 桑葭:怎样都行,我不想再跟这事扯上关系。 黎慵:精神损失赔偿? 桑葭:精神状态良好,不用了。 黎慵:你对他于心不忍,是么? 桑葭:你别多想,是你给我委托,让我去找他的。 黎慵:我没多想。 桑葭暗暗较劲: 那就行了,我们之间又没感情基础,你以后不要说莫名其妙的话。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黎慵把手心搁置在办公桌上,落地窗外的黄昏天际,也是粉紫色的,像棉花糖,他没心情观赏。 “如果只是靠睡觉建立的关系,想走到最后很困难的。”蒋寻像个经验丰富的恋爱高手,劝慰面前常来喝酒的女孩,“别傻了,在你看来很浪漫的恋爱情节,在他的认知里不过就是千篇一律的模版化打卡,无聊且庸俗,说不定人早就有过了。” 女孩伤心道:“你也有过吗?” 蒋寻一挑眉:“没有啊,我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 “那你跟我谈。”女孩扯他衣服,拽过来,“你比他时尚,有钱,可以让他吃醋。” 蒋寻佯装惊讶,求助的目光看向进来后一声不吭的男人:“不是,小姐,我谈不了,我特别抠。” “真的?” “当然,我就喜欢那种单纯不物质的女孩。”蒋寻转着吧勺,轻轻一下,巧妙地把女人的手弹开了,“你这么漂亮,我有点怕。” 他讨厌有人扯他衣服,冒昧的触碰、味道,都会令他产生不适,漂亮也不行。 蒋寻移到黎慵面前,问他要不要加一杯烈的:“喝醉了,我好帮你叫桑小姐过来。” “她来不了。”黎慵在看一个新项目方发来的策划书,“在老家。” 蒋寻听这语气,揣度:“你们发展挺顺利的吧。” 手机上的文件看得黎慵眼花,慢慢的,什么都看不清,视线里只有一堆诡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酒味霎时变得浓烈、刺鼻,他揉揉眼睛,低着头没作声。 “咋,又犯毛病?” 黎慵听不清声音,他听到的是海浪声,一阵一阵的。 这种时候,他已经习惯忍耐过去,直到一切恢复正常。 桑葭在外面散步,她时不时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心想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所以黎慵一直没有回。当然,成年人聊天,是可以做到随时中断的。 她很无助地发现,只要进入一段关系,不管理性上再怎么提醒自己不必太在意,顺其自然就行,感性上,内心深处的欲望,竟然还是想要更靠近这个人。 作为一名咨询师,一旦开始审视自己,事情就会变得糟糕起来。 隔天一早,桑葭去自家的面馆吃早餐,顺便帮妈妈打下手。 一些来吃面的顾客都是以前见过的长辈,见到她总要说两句: “好久没见到葭葭,都长这么大啦。” “在外面挣到钱了吧,要多回来看看,你妈不容易哦。” 桑葭其实都叫不出名字,就“叔”“姨”来回喊,再手忙脚乱地给他们加各种小料。 她妈在旁边看得乐呵:“我这活不好干吧。” 是挺不好干的,宽面细面不一样,一把要抓匀,不能多不能少,微辣中辣,每个人口味也不同,桑葭记不住人脸,有时候还要确认一下。 她妈说着,转头看到一张沉稳英俊的生面孔:“哦哟,帅哥,吃什么面?” “素面。” 桑葭听到声音,猛地一抬头,勺子里的卤汁溅到自己围裙上,黎慵冲她笑笑:“不加葱。” 桑葭内心混乱,一颗心狂跳,面上保持镇定:“你进去找个位置坐。” 黎慵进店后,人来得多了,妈妈得自己上,要她回家待着去,说她在这里碍手碍脚。 桑葭瞄一眼里面的人:“我等会走。” 她偷偷给他挑了块煎得圆润的荷包蛋,端着进去了,放在他面前,小声问道:“你还要不要加点别的?” 黎慵掰开一次性筷子:“不用了。” 桑葭看着他吃,低头打量了眼自己,平常在家,她没什么形象,很想回去洗澡换身衣服,又不好把他丢在这里。 “葭葭,你回家记得把衣服拿出来晒。”她妈开始催她。 “知道了。”桑葭要走,黎慵叫住她,“有没有醋?” 她给他拿了一小瓶,黎慵顺势把车钥匙塞给她:“车在附近。” 桑葭知道旁边哪里可以停车,她走过去,找到车,坐进去后,没过一会儿,就看到他过来。< /p>“你来找我的吗?”桑葭问他。 “今天有个项目方在这边见面。”黎慵说,拧开车上的矿泉水递给她,“渴不渴?我在外面看你忙半天。” “不渴,我得先回家了。” “位置?” 就前面小区,走过去也没几分钟,桑葭不想麻烦他开车:“两步路就到了,你去忙吧,要是忙完还有空,我可以带你在这边逛逛。” 黎慵拉住她手臂:“人晚上才到,你白天打算把我撂下?” 他眼睛一挪不挪地看着她,冷淡又温和,桑葭顶着这样的目光,败下阵来:“那你先陪我回趟家。” 带男人回家是很危险的,好在爸妈的工作不会突然回来,至少也得到中午以后。进了小区后,桑家步子迈得比平日快,她走着走着,身后没声了,回头看见黎慵站在原地按揉眉心,她到他身边:“你怎么啦?” “没事。”黎慵说,“昨晚不太舒服,我以为缓过来了,刚又看不清。” 桑葭凑近,抬头仔仔细细看他,眼睑泛着青,她担心道:“能看见我吗?” 黎慵伸手,碰到她脸:“在这。” 太阳挺热的,站在原地不是事儿,桑葭握住脸上的手:“我带着你走。” 黎慵为难地问:“可以么?你好像不太想让人看到我们走在一起?” “我没有!”桑葭把他的手抓得更牢了,无视身边经过的人,反正她也都不认识,认识也不记得,“我家没有电梯,不过楼层不高,等会注意脚下。” 她说着,手指被他捏了下,酥酥麻麻的,像是对她低低“嗯”了一声。 桑葭脸发热,恍然意识到,他们在牵手,很恋爱的牵手方式。 可他看上去,没有一点有意为之的意思,甚至还有几分优雅脱俗的“纯情”。 进了屋,客厅亮堂干净,桌上摆着妈妈早上给她洗好的一盘葡萄,晶莹剔透,桑葭牵着他在沙发坐下:“你缓缓,等好一点,想吃什么随意,我先去洗个澡。” 她站起来,发现手没分开,思绪一顿,屁股已经落到他腿上,黎慵眼神清明,语气暧昧:“你家有没有监控?” 桑葭其实不知道,但她了解她爸妈:“应该没有,他们不会——” “装”字被他吞吃入腹,黎慵把她抱在腿上亲,桑葭急着换掉身上的衣服,她只是抗拒地推了下他的肩膀,他目色一沉,那点纯情也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浮动的危险气息:“躲什么?” “我身上有油烟味。”她给他指了指,衣服胸口的位置还有溅到的油汁,“再亲会把你衣服也蹭到。” 他的手指修长、有劲,看上去不费力地掌在她腰后,她就是动弹不了,瞅着客厅的门,心慌起来,生怕有特殊情况。 桑葭低头,脸贴到他怀里:“真的,你好香啊,快别抱我了。” “lily脏了也给我碰。”黎慵说,“它对我没包袱。” “我又不是猫,也没它跟你待一块的时间长。” 黎慵问她:“这个时间就是你说的感情基础?” 桑葭微愣,反应过来:“你很在意我昨天那句话?” 黎慵冷静分析:“我不认为有感情基础这种东西,我第一眼见到lily,就很喜欢它,感情在那一刻就存在了。” 桑葭听着,突然有点羡慕lily,他对它的喜欢说得好直白。 19. [锁] [此章节已锁] 洗完澡,桑葭坐在自己房间内抹身体乳。 空调低声运转,黎慵在她的床上睡着了,他横躺着,后脑勺枕着手臂,深棕色西装裤压着樱桃印花的纯棉被单。 桑葭担心他这样睡不舒服,想把他腿抬上去,叫了一声,见他睡得熟,就没动了。 日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桑葭把窗帘拉上一半,躺在他身侧。 她是没有睡意,悬着的脚丫不安分,蹭到他裤子,她干脆翻身过去,整个人趴到他身上,黎慵懒懒掀开眼,看见一张纯净的脸伏在胸口,见到他醒了,似乎有些得意,还有些不好意思,冲他笑了笑,梨涡浅浅。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她头发,桑葭享受此刻的宁静,主动凑上去亲他下巴,下一秒,她被压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这个画面无法和过去任何一个瞬间重合,她觉得太“禁忌”了,眼皮盖儿都热,然而黎慵却很有兴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明知故问,有没有那种东西。 松松卷起袖口的手臂,伏起的青筋下是汹涌的血液,手腕慢条斯理地挑动,桑葭开始觉得热:“我这里才没有那种东西。” 可她没有拒绝他,只是对他提了要求,就一次,不能留在里面,不能弄出动静,不能……黎慵听不下去。 单薄的空调被罩不住两人,桑葭就要他盖在身上,黎慵觉得碍事,但在她的地盘上,他还是顺她心意。 桑葭太紧张了,扯半天,直接把他衬衫上面的两颗纽扣拽下来,掉到地板上,黎慵握住她手:“你放松,我自己来。” 她放松不了,心跳如鼓:“门没锁,你去锁。” “你爸妈不是下午才回来?” “万一呢。” 黎慵赌没有这个万一。 屋内的动静大了,窗外的声响就变得模糊,桑葭慢慢听不见外面的蝉叫,天花板上的光影晃得她头晕。 她的视线、听觉、触觉,一切通道的感官都被他满满占据。 桑葭摸到他手腕,他今天没有戴表,也更加克制。 然而明明只有过一次,他似乎对她了解得过分。每一处,每一个反馈,诱着她一步步主动配合,纵情放浪,最终在他的节奏中,全面溃败。 桑葭想听他说话:“你、你叫我一声呀。” 黎慵陷入沉思:“叫你什么?” “好听的。” “我想想。” 他语气温和,动作却更重。 很多事情没有道理,桑葭想纠正刚刚“就一次”的要求,能不能把主语换成她,抛上去,还没落下来,她像一条解冻的河,在稀薄的冷气中,源源不断,奔流不息。 黎慵读懂她眼里的意思,她希望他快一点结束。 门铃在这时候突然响了,桑葭一下反应很大,黎慵皱眉,不顾外面的动静,掌心按住她嘴巴,疾风骤雨般的速度降落下来。 好一会,屋内风停雨止,桑葭脸像被单上湿了的樱桃一样鲜嫩,茫然地眨着眼,黎慵亲她耳朵,说她很棒。她缓过神,脸更红了,瓮声瓮气道:“你下去。” 开窗透气,床单塞进洗衣机里,桑葭捡起地板上两颗纽扣,不想还:“这个给我。” 她觉得也应该有个属于他的小物件,摆在她的饼干盒里。 黎慵低头:“我这样有点暴露。” 谈工作的时候,深v就有点不合适了。 “我又不会帮你补上去。”桑葭说,“等会出门陪你买一件。” 黎慵说好,看见她高兴地打开衣柜,里面有一只大大的kitty猫抱偶,他随口一问:“你睡觉要抱着那种东西?” “嗯?”桑葭瞧了眼kitty猫,因为放得太久,有时候反而会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桑葭脱口而出,“别人送的,都旧了。” “舍不得扔?” “我喜欢。”桑葭腿有点软,“它很可爱,是我的东西,干嘛要扔掉。” 她转过身:“以后我们散了,我也不会扔掉你的纽扣,因为它现在属于我了。” 黎慵扯了下唇,眼底笑意很淡,她或许没注意,但他听到了那个“也”,过去和未来不一样,它无法被改变和掌控。 门铃声是有人送东西过来,桑葭接到她妈的电话,问她是不是出去玩了,桑葭支支吾吾,说晚上再回来。 买一件合衬的上衣并不困难,桑葭喜欢做这事,挑不同的衣服看他穿在身上,她觉得合适,他就买下来,桑葭也好奇:“你平常会出来逛街吗?” 黎慵点头:“出去玩会逛一些喜欢的店,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多。” 空气、街道、审美,有时候会决定他有没有心情。 “一个人出去玩,还是跟朋友一起?” “看情况,顺其自然。” 桑葭没有多问,她发现自己有点控制不住对他的好奇,而他虽然都有回应,也是最浅的那层,有些人身上的距离感,接触后,其实会发现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远。 好在她做心理咨询,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不能太近,再亲密的两个人也要尊重对方的个性、独立人格,太近了,会滋生厌倦和轻视。 再说了,十几岁和二十几岁不同,十几岁一包薯片分着吃,随便找个地方东拉西扯一下午,再请对方喝杯珍珠奶茶,第二天手挽着手就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二十几岁,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走近对方都变成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心里考虑得多,关心对方的过去会不会没有分寸,说太多自己的事是不是又自以为是,大家都有不少顾虑和防备。 她想,也许现在这样就是最舒服的关系,他爽了,她也是。 至于能走到哪,就看天意吧,至少有一点桑葭很确定,他不是那种优柔寡断,不愿意主动说分开,而逼她难受的人。 就算他们今天睡了,明天他遇到心仪的结婚对象,她也会欣然祝福的。 桑葭觉得,她一定可以做到。 从商场出去,路过湖边对岸的摩天轮,摩天轮很有名,七年前新造的,高130多米,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也是游客必打卡的地方,桑葭指着它说:“还好你不是小孩,不 然搁以前,谁来找我玩,都要我带她坐一圈,我都坐腻了。” “你坐过很多次?” “对呀,大学五个舍友,分开来找我,每个人我都带着坐了一圈,还有小池,她拉着我玩了两遍。”桑葭说,“主要是我们这也没什么其他景点,能带去玩的地方很少。” “都是女孩?”黎慵问她。 “跟男生也不好意思,还不如去公园逛一圈呢。”桑葭怔了一下,注意到他目光望向摩天轮,眼底有些不明显的情绪,怀疑道,“那个,你、你不会也想去打卡吧?” 黎慵说:“我没坐过摩天轮。” 桑葭不介意再多一次,拉住他手:“你想的话,我带你上去。” 他其实说不上想,偌大的建筑,矗立在眼前,它属于这座城市,天空、湖水、不断地转动,它是他母亲设计的,人已经走了,留下的东西不知道还有多少年的寿命。 “你母亲是建筑设计师?” “嗯,她很喜欢她的事业。” “真好,有自己的热爱,还留下了作品。” 桑葭有点遗憾,没有见过他母亲,以后也没有机会,但她没有把这种话说出口。 摩天轮慢慢攀升至最高点,黎慵俯视城市的景色,脸色平静。 桑葭其实摸不清他脾性,她希望他开心,举起手机,随手一拍,直接出片:“哇,神图有了,发社交软件上一定会火,你一个人直接带动本地旅游经济发展!” 黎慵转过头,很配合她:“我看看。” 她坐到他身边,把照片给他看:“要不要再来张正脸?我技术很不错的。” 黎慵垂眸,目光落在她唇上:“是挺不错。” 语气耐人寻味,桑葭耳朵麻麻的,抬头,对上他目光,察觉其中深意,脸颊一热,抬起拳头砸在他肩上:“别耍流氓!” 黎慵失笑,用手包住她拳头,轻声道:“有点疼啊。” 桑葭立马给他装腔作势地揉揉:“好啦好啦,黎总这么矜贵,我哪里舍得下重手。” 正脸没有拍到,下来后,桑葭拍了一张摩天轮空镜,发到朋友圈,等以后,她看到这张照片,就知道是哪一天,跟哪个人在一起。 安妮卡速度总是很快,在下面评论: 明天我就过来! 好家伙,明天她还得再来一圈。 过了会,桑葭收到另外一条评论: 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东西? 她觉得柏征脑子坏了,摩天轮是他们上大学的时候造的,有一年寒假回去,她叫他去玩,他说太幼稚,只有白痴才会相信最高点亲吻就不会分开的土到爆的说法,她就没再跟他提了。 桑葭没搭理他。 黎慵滑着手机,顿了顿,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接着给她的动态点了个赞,敲字: 谢谢款待。 桑葭瞥他一眼:“这下安妮卡知道你跟我在一块了,明天肯定要问我。” “我不是给她看的。”黎慵语气温润克制,“单纯跟你互动一下。” 20. 20 在家不能待太久,桑葭撑不到一周,回到了江城。 刚开始两天,还能就着无关痛痒的话题说说笑笑,到了第三天,二老就忍不住了,从温和到强硬,告诉她一个人在外面始终不靠谱,回来了他们也放心,还能帮衬。 父母是爱她的,桑葭不争辩,说遇到了合适的对象会结,相亲对象这次她也主动见了,没想到是高中同学,虽然相谈甚欢,都说对方变了不少,但不合适也没办法嘛,反过来劝他们不要太焦虑,享受生活,她会经常回来陪他们。 回去后,一场台风来袭,风风雨雨的,街道上凌乱一片。 假期没有用完,桑葭窝在家里,打开冰箱,看着冷藏室堆满的北冰洋汽水,陷入沉思,她怀疑是柏征干的,跟一个人认识久了,方方面面被了解透彻,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桑葭撬开一瓶,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喝,顺便把汽水钱转过去。 柏征:这就有点没意思了啊。 桑葭:爱收不收。 柏征无视她的转账,顺着茬问道: 我挺好奇的,你是怎么做到一边带着别的男人去坐摩天轮,一边跟老同学相亲? 桑葭皱眉,没问他怎么知道,干脆说:我高兴。 门响了,是池雾,湿漉漉地站在外面,也不主动进来,镜片上满是雨珠,已经看不清里面的一双眼睛。 桑葭一看,愣住了,拉着她进来:“你这什么情况?” 从头湿到脚,地板上一步一个水印,水里捞上来似的。 池雾讷讷道:“忘记打伞了。” 桑葭听她语气,听出来心情低沉,赶忙拿了一套衣服让她先去换洗。 池雾摘下眼镜,垂着眼睫,耐心擦拭好镜片,弯腰放到茶几上,然后抱着衣服走进浴室。 洗完澡,池雾抱着双腿,蹲在沙发上,心情慢慢平静:“桑老师,我被骗了。” 桑葭了解池雾几乎为零的社交圈,所以她第一时间就猜想到会是谁骗了她:“他干什么了?我找他去。” “骗我钱。”池雾从小就是攒钱狂魔,她没办法,实在是生活不好过,五角一块她都好好攒着,几块钱就能炒一碗菜,大学的时候有了机会,她做各种兼职,省吃俭用,慢慢的也有自己的小金库,“前两天他陪我办出院,把奶奶送到家后,跟我说急用两万,我就借他了。” “他要你就借?” “他这段时间很关心我,我不好意思不借。”池雾说,“那种情况下,拒绝真的很难说出口。” 桑葭可以理解这种心情:“人还能联系上吗?” “跑路了,电话也打不通。”池雾现在一想,满是对自己的懊恼,“我真是笨,其实我对他都不了解,他说什么我信什么,说不定他一向这么骗人呢,讨厌死了!” 懊恼完,池雾心里过不去,手指绞在一起:“我必须找到他狠狠收拾一顿!” 桑葭看了眼外面天气:“等会雨小一点,我先陪你去派出所备案登记。” “能行吗?” “不好说,你这种情况,大概率就是长个记性。”桑葭安慰她,“也不是你笨,每天都有被骗的,欺骗别人真心的人才可恶。” 雨是一点没小,两人为了方便,直接穿着短裤拖鞋打车到附近的派出所。 民警了解完具体情况,试着帮她联系,没有联系到,让她继续等消息,如果有更多材料交上来,可以移交给分局刑侦大队刑事立案,但只有转账记录是不够的。 “你们小姑娘家的,一恋爱脑子就不清醒,我们都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了。”派出所的王警官带着中年男人的语重心长,“你就更厉害了,关系都没确认,钱都被人骗走了。” 池雾要哭了:“叔叔,我不是来听你训我的。” “老王,谁脑子不清醒?”门口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桑葭回过头,看见蒋寻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妹妹进来,“诺,遇到一个走丢的娃,非说我是她哥,你赶紧帮她找一下父母。” 蒋寻把小妹妹推给老王,转头一看,讥诮道:“哟,台风天迷路的人挺多?” 池雾不看他,脸抵在桑葭肩膀上。她觉得丢脸死了,桑葭回老家那天晚上,她带着那个骗子去蒋寻店里,蒋寻吊儿郎当提醒她:“一个快四十岁的老男人还在当健身教练,往往都不太靠谱。” 她很生气,纠正说是三十五,说他太傲慢,蒋寻一笑,反过来说她书读太多,仁义礼智信把她脑子读坏了。 这会她太尴尬,偷偷扯着桑葭的手要走,没想到这位王警官跟讨好他似的,说:“这不是又有小姑娘被男人骗钱了嘛,哎,头疼啊。” 闻言,蒋寻眼尾压下去,脸色有几分少见的冷肃,语气却没变:“你头疼啥,想想办法呗,都是朋友,对吧——雾雾?” 他尾音一拖,分明是逗小孩的语气。 王警官一听,还挺暧昧,笑笑:“想是要想的,池小姐多给点材料,我们这边好往上面走。” 池雾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多的了,他太鸡贼了。” 蒋寻漫不经心:“她没有,你还不会找,程序走得通不就行了。” 桑葭听出意思:“麻烦你们了,小池真得很需要这笔钱。” “需要还借人。”蒋寻恨铁不成钢地叹声气,绕到池雾面前,对上一双倔强的眼睛,“原来没哭啊,有点可惜。” 池雾瞪他一眼:“你有毛病。” “我帮你还骂我。”蒋寻小声问,脸色略不自在,“喂,他没骗你别的吧。” 池雾:“什么别的?” 桑葭反应得快:“不存在,你别瞎问了。” 蒋寻“哦”了声,没察觉胸腔松了口气。 晚饭是在池雾家吃的,她为了表示感谢,买了很多菜,自己下厨,奶奶见家里来了好些人,心情很好,非要帮着忙东忙西。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是十多年前的风格,家里东西多,但收拾得有条有理,干干净净的,就连老型号的电视机,屏幕都锃亮发光,显然是主人每天都打理的效果,奶奶腿脚不便,收拾的人是谁,桑葭和蒋寻都看得出来。 奶奶嘴里一直念叨着:“你们坐、你们坐,我家娃娃做饭可好吃了。” 桑葭看着被蒋寻叫来的黎慵,她回来还没告诉他,故作自然地跟他打招呼,问他工作忙不忙,黎慵说:“公司规模升级,组织架构要 调整,最近是比较忙,找不到时间休息。” 蒋寻说他:“你哪天不是这种节奏?” “还好。”黎慵伸手接过桑葭倒给他的一杯茶水,目光从她脸上拂过,“现在也试着抽点时间去做别的事。” 蒋寻“啧”了声,伸手扶着老人在沙发坐下,奶奶看看他,又看看一身斯文周正的黎慵,含糊道:“现在的小人长得真好看。” 奶奶想到应该还有其他人,对着厨房喊,那谁来不来吃饭? 菜刀重重地往砧板上一剁,声音很响亮:“他死了!” 奶奶抿了抿嘴,小声说:“哎呦,又失恋了。” 桑葭惊到,老人说话有时候也像小孩子一样,没遮拦的。 蒋寻揣着明白装糊涂,问:“不是第一次?” 奶奶就是爱八卦,自己孙女也不放过:“这次还好咯,上次失恋躲在房间哭了两天呢。” “?”蒋寻不太相信,“上次跟谁谈的,奶奶你知道不?” “这我哪知道,都她上大学的事,不知道哪个小子前一天送她一件羽绒服,第二天就不跟她玩了,羽绒服还甩给我穿了。” 蒋寻神色有些冷凝,还真是他,羽绒服是他送的,那会她身上穿的棉袄,根本不抗冻,捏在手里,就一块布,还跑棉,她脖子都缩起来,脸冻得通红,说一点不冷,多走走路就好了。 他就没见过,大冬天的女孩主动找他出来约会,什么都不要,沿着广场走好几圈,最后请他吃烤红薯的。 羽绒服也不肯要,觉得几千块的衣服太贵,也很坦率地跟他说:“我还不起。” 他从来不知道谈个恋爱还有“还”这种说法,硬给她套上,套上之后,她说能不能换个色。 白色太容易染脏了,想要棕色的,原来棕色是给奶奶。 桑葭坐在一旁,冷不丁出声道:“奶奶,蒋老板很关心小池的,你住院的事情就是他帮忙搞定。” 奶奶一听,反应略显迟钝地抓住他手:“谢谢你哦,让你操心了。” “不碍事,有问题尽管找我。”蒋寻允诺得爽快,视线不着痕迹从厨房身影滑过,跟奶奶半开玩笑地说,“暂时别让她谈恋爱了,她有点容易被骗。” 奶奶沉默几秒:“没人教她的,你多教教她。” 有点恳求的语气,蒋寻听出来了。 没有酱油,桑葭说她去买,黎慵撑着伞走在她身边。 “今晚去不去我那儿?”黎慵开口问她,语气稀松平常。 桑葭想到那天洗完床单,还要找个理由应付她妈,有点后知后觉的羞恼:“我这两天不行,生理期。” 黎慵脚步微顿,见她没注意旁边的水坑,及时拉住:“不是去我那睡觉?你想哪去了?” 桑葭抬眼,喉咙一下卡住,她竟然把初心抛诸脑后。 “我是说——” “嗯?” “生理期挺麻烦的,我在家睡就行了。” “肚子会不舒服?” “还好啦,我不痛经,喝冰水吃辣的都没问题。” 桑葭郁闷,他这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倒显得她不正经起来,只会觊觎他的身子。 21. 21 小超市就在旁边,桑葭选了瓶酱油,顺手拉开冰柜,拿了一支橘子味的冰棒。 黎慵皱了下眉,并未劝阻。 桑葭撕开包装,冰棒表层凝着薄薄一层白霜,递给他:“请你吃。” 黎慵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太冰了,牙有点酸。 桑葭冲他笑了笑,眼睛被雨雾浸得更柔和:“你不喜欢吃可以不用吃,我就是习惯进这种店总要顺手拿点。” “没有不喜欢。”夏日台风天混乱潮湿的空气里,有清爽的橘子味道,黎慵觉得也不错,他很少会想起来吃这种东西,生活有新的人加入,才会有新的体验。 他已经失去生活太久了。 “葭葭。” “啊?”她愣了几秒,有些不适应他突然亲昵的称呼,“怎么了?” “今晚去我那里。”黎慵说,目光沉沉,“我想你在我身边。” “哦,也、也行啊。”桑葭低下头看路,心脏一片鼓噪,她踩着水走,试图让自己平静,她是喜欢被人需要的,如果对方可以直接说出口就更好了。 雨天路滑,脚底板的拖鞋往后哧溜一下,卡在脚踝上,她的脚白花花踩到积水里,瞬间手足无措。 她慌忙抬眼,恰好撞见黎慵压不住的一点笑意,那笑意藏在嘴角,窘迫感顿时往上涌:“都怪你,你还笑!” “我没让你穿拖鞋出来。” “……” 黎慵将伞塞到她手里,雨水打湿他袖口的边缘,他蹲下身,帮她把鞋从脚踝处慢慢往下取,桑葭撑着伞,往他身上倾斜,伞面大半遮在他头顶。她总觉得,他身上就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该被雨水浸湿。 鞋取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她的脚踝没有松,指腹贴着她的肌肤,缓慢摩挲过踝骨凸起的弧度。 桑葭呼吸骤热放轻,为了站稳,另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好了,你快放下吧。” 黎慵抬起她的脚,落在他膝盖上,她脸顿时烧得厉害,踩着西装裤抹了两下,迅速从他掌心挣脱出来,套上鞋站稳。 西装裤被她弄湿一片水痕,讨厌的台风天! 桑葭整个人火烧火燎的,走路都小心起来,上楼梯的时候,黎慵收起雨伞,雨水汇聚落下,他突然开口,像寻常朋友一样,云淡风轻地问道:“安妮卡说你去相亲了?” 桑葭眉心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就是之前答应年底见一面的人,算是彼此应付一下。” “家里催得很紧?” “没有。”桑葭喉咙发紧,“我自己的事还是能自己做主。” 黎慵没再问,推开门,蒋寻已经在厨房动上手,他爱吃鱼,池雾做了一碟拿手的红烧小黄鱼,河里面,野生的,鲜嫩美味,单挑了一条放在碗里,让他先尝着,蒋寻赞不绝口,说她深藏不露,中华小当家。 池雾不信他的话:“你说的真的假的?” 毕竟他的真话总是很难听。 “真的,我投你开一家餐厅怎么样?” “不要,我不喜欢做饭给那么多人吃。” 桑葭觉得很神奇,她好像在这座城市慢慢进入了一种新的生活。 而这种新的生活,是她才去莱比锡的时候,没有想过的。 晚上,黎家别墅灯火明亮。 黎宗仁把集团的几个核心人物叫到家里开小会,这种临时的小会往往都是大事。 黎慵在休息室忙着自己的工作,桑葭靠在他身边,问道:“你真不上去呀?陈妈都叫你两次了。” “你还管我这个?”黎慵叉起一块苹果,送到她嘴巴里,指节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唇瓣。 桑葭也不想多言,但她不忍心看陈妈为难的样子,她瞅一眼时间:“我进去睡了。” 起身要走,手腕被一把抓住。 “苹果没吃完。” “我吃不下。” “喂我。” 她重新坐下来,喂他苹果,又装模做样给他捏肩捶背,捏了几下说手好酸,趴在他耳边说想要抱抱,黎慵知道她是真想睡了,干脆把她搂在怀里:“别乱动,等我忙完。” 桑葭也是真困了,静下来,眼皮很沉,侧脸靠在他胸膛。 “葭葭。” “嗯,我在听呢。”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清。 从她手心滑落到沙发的手机,振动起来,黎慵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伸手摁断。 刚摁断,又打过来。 黎慵低头,视线里是已经睡着的人,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白皙的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拿起手机,举到耳边,听到那边明显喝醉酒的声音: “葭葭,你开门,我打火机丢你屋了。” “葭葭,别不理我,你回来好不好。” “葭葭,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好——” “柏总?”黎慵淡淡开口,没有多余的情绪,“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只一句,对面陷入一片死寂。 应该是在外面,黎慵听到了风声。 桑葭坐着不舒服,脸蹭了蹭他衣服,眼也不睁,伸手软软地勾住他脖子,含糊道:“黎慵,你别熬夜,眼睛会难受。” 他唇畔勾起,把手机挂断,眼底仍是一片寒意。 合上电脑,手臂穿过膝弯,将人横抱起,放到床上。 桑葭是被疼醒的,嘴巴被咬了,睁开眼,还没看清人,冰凉的薄荷香直往她喉咙和胸腔里钻,汹涌的吻把她声音全堵了回去。 黎慵昨晚是在她身边睡的,桑葭有点意外,她以为他会上去陪lily,她抱着他,舌尖被吮得麻,他好像在有意折腾她。 “不用那里也可以吧?”黎慵柔声道,呼吸滚烫扫过她耳廓,“桑葭?” 桑葭心一跳,整个人完全清醒过来,大早上的,他兴致似乎特别高涨。 揉得重了,她不舒服,小声嘟哝轻一点,黎慵稍稍放缓后,她仍觉得不对劲,问他:“你不高兴吗?” 她想看他,想分辨这个人克制的是情绪,还是他内心深处隐而不发的一些东西。她不知道,身体被他掐在腰间的手一下扳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花洒的水往下冲,桑葭用沐浴露抹去身体的黏腻,她低头,大腿内侧通红一片,少量的经血沿着水流,落到地板上,慢慢消融,直至那点红在透明中失去踪迹,桑葭想,他根本不是正人君子。 亲密接触带来的身体反应,刺激到小腹,酸胀感明显。桑葭有点难受,擦干身体,换好衣服,从浴室出去,黎慵不在,陈妈端着早餐进来,说他去楼上喂lily了。 桑 葭没有胃口,不好意思拒绝陈妈,吃到一半,接到电话:“桑小姐,你好。我是柏总助理,他昨晚出了车祸,你方不方便来趟医院?” 陈妈有话要跟她说,还没说出口,桑葭忽然站起来:“陈妈,不好意思,我有急事,今天吃不完了。” 医院的一间单独病房,柏征靠在床上,右手打着石膏,头发凌乱,一双眼睛陷下去,整个人没什么活气。 “烟给我。” “柏总,医生说你不能抽。” “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他抬头,那双眼睛在看到病房外的女人时陡然亮了,又迅速地熄灭下去。 助理见桑葭来了,离开病房。 台风天后的晴日特别亮,柏征扭头看向窗外,阳光下,香樟树的叶子绿得他头晕。 “让你失望了,暂时还死不了。” 桑葭不知道他哪来的火气:“你看上去比死了还糟糕。” 柏征仍盯着窗外:“随便你怎么说,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桑葭“嗯”了声:“我走了,早日康复。” 助理电话里着急的声音,她都以为得过来一趟,打电话给他母亲了。 事实上,无论怎么说,她并不希望他出事。 刚离开病房门口,传来一阵重物砸在地上的声响。 桑葭转身回去,惊讶地看见柏征摔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 “你又干什么?!”桑葭按铃,蹲下去扶他起来,柏征下巴压在她肩上,余光瞥见她脖子上的红痕,新鲜的,用力吮过的,他顿时浑身发抖,能用上力的左手反搂住女人,手掌扣住她后腰,轻轻一提,将人压在病床上。 桑葭错愕地看着他,眼泪啪嗒掉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有种无比荒谬的感觉。 “哇,这么精彩。” 门口有人抱着束花,举着手机拍了张照,桑葭反应迅速,手指从他眼角擦过,推着他肩膀说道:“受伤了就别乱动,你让我起来,我去给你叫医生。” 医生和护士从门口进来,黎雪莹把花摆在床头,毫不避讳道:“失去一笔投资就这么难受?早知道有今天,何必拒绝我,自讨苦吃。” 桑葭靠在窗边,低头划弄手机。 “我跟不跟你结婚,集团现在都不可能在年底前拿出八千万给我。”柏征说,“你对你父亲不了解,这几年他明显力不从心,许多问题撒手不管,高层内部腐败,资金链靠贷款撑着,账上能凑个三四千万都算不错了。” 黎雪莹有些怀疑:“你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是不是找到新的投资方了?” 柏征顶了下腮:“无可奉告。” 黎雪莹明白了:“真够没良心的。” “总之,你找我是没用了。” 黎雪莹看了窗边的人一眼:“你想多了,吃回头草,那叫贱,我没那么贱。” 柏征冷笑:“贱人活得久,我就想活得久,你要有本事,就靠自己搞到你爸的财产,不像你哥,房子财产都不缺,回头跟哪位千金小姐结婚了,你一分也捞不到,说不定还会跟你妈一起被赶出去。” 桑葭睫毛一颤,胸口微堵。 黎雪莹自然也不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包往他床上一砸:“柏征,你别太过分了!你这种人就应该被车撞死!” 22. 22 黎雪莹把那束花带走了。 病房里重归寂静,柏征摸到烟,咬在嘴里,又用同一只手去摸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打火机。 桑葭静静立在原地,看他各种不方便的样子,没有上前,她心平气和开口:“我过来也帮不上你的忙,要是有事,你直接说就好了。” 柏征手上动作一顿,打火机点不上,连着烟扔到一旁:“你跟他多久了。” “跟谁?” “刚刚那位,你跟她哥搞在一起多久了?” 桑葭心口轻轻一沉,原来千金联姻、最后捞不到半分钱,是说给她听的。她抬眼反问:“你是为了这件事情掉眼泪吗?” 她没有否认。 柏征眼尾又一点点漫上猩红,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声音:“高尔夫球场那天,还是更早?你们见过几次面,你就带他去坐摩天轮,晚上就睡在一起?” “我跟谁交往,应该没有必要向前男友汇报。” “交往?不是包养?”柏征口不择言道,“你怎么收费?” 桑葭愣了愣,气笑了:“三百块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五百,你需要吗?我看你心理问题说不定也挺严重。” 她不想争执什么,也知道没有必要。这一刻,她只是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结束一段关系,不代表想完全毁掉属于自己的一段回忆。 柏征喉头艰难滚动,眨了眨眼:“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跟他不会——” “我自愿的。”桑葭截断他的话,“我喜欢他,你很清楚,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愿意做。” 这句话像重锤砸下来。柏征忽然觉得黎雪莹说得对,他应该被车撞死,死了就不会从她嘴巴里听到,她认真地说喜欢其他人这种话。 他盯着某处虚空,盯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试图让自己放空。 但这次失效了,他无法呼吸。 “柏征,你放过自己吧。”桑葭垂下眼眸,声音有点闷,“你想想阿姨,如果你出事,她怎么办?” “你这么关心她,不也过来搞砸我的一切?”柏征苦涩道,“我宁愿你是真的恨我,不弄死我不罢休,我也不想是现在这个样子。” “你把自己看得过重了。”桑葭不想刺激他,“准确地说,你把我对待感情的取舍看得太重了,我珍惜缘分,也愿意付出,但两个人能不能走到最后,讲天时地利,我昨天喜欢你,今天喜欢他,明天或许会是另外一个人,谁都可以,你明白吗?” 她坦诚告诉他:“因为一段感情的结束,去恨一个人,这种事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这样的,至少在他回忆里不是这样。 恋爱的时候,她会笑意盈盈地扣着他手指,害羞地问他,可不可以永远不分开? 吵架的时候,她会眼泪鼻涕往他身上抹,说全世界最讨厌的就是他。 柏征在某种痛苦中,甚至冒出一个自我麻醉的念头,他有什么不甘心呢,或许最浓烈的爱恨,她都给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桑葭见他似乎平静许多:“给你倒杯水喝?” 她把水杯冲洗一遍,温水倒进去,走到床边,递给他:“你跟黎家的事,听你的意思,我应该不用对你负责,对吧?” 柏征注视着她侧脸:“你骗我是真的。” 桑葭莞尔,不懂他的委屈从何而来:“你也没信。” “至少你得为我这只手负责,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昨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说了,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但扯别的没意思,我不爱听。” 柏征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了,她随时可以走,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她的心软。 于是他把那杯水喝了,喝完,攥着水杯问道:“如果你今天过来,看到的是我的尸体,你会难过吗?” 桑葭坐在床边,仍侧身对着他:“我劝你不要有这种想法,很不健康。” “问问而已。”柏征前倾着身子,伸手去勾她手指,刚碰到,桑葭像是触电般躲过,怔怔地望着他,眼里充满疑惑,他拧着眉,匆忙掩饰失落和不满,“我、我就是想让你再帮我倒一杯。” “你说就行了。” 五分钟过去,柏征一连喝了三杯,他实在喝不下了,又找不到话题。 “我想上厕所。” “你是手断了,不是腿断了。” “我一只手……” “你行的。”桑葭冲他笑笑,意味深长,“关键时候,是个男人一只手都能解开自己的裤子。” 柏征暗骂一声,还不如他妈的腿断了。 没等他出来,桑葭趁机溜走,直奔医院门口,打车到工作室。 周一恢复工作,她要先过去整理。咨询室的落地灯坏了,这盏灯是桑葭在一个家具设计市场偶然遇见,暖色温,防眩光,造型别致,观感很舒服,不少来访者都很喜欢,想要同款。 找到同样的一盏灯并不容易,对于旧物,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时间久了,桑葭总是有感情的。 或许能修好呢? 桑葭找到灯具师傅。师傅换上新灯泡试了试,灯还是不亮,拿着工具拆开底座检查。 “不是灯泡坏了。”师傅摇摇头,“是里面的调光驱动烧了,这款配件不好找,现在给你换通用的配件,调光也会频闪,凑合用不了。” 桑葭明白了,得买新的,送走师傅后,她盘着腿独自坐在木地板上,无所事事,开始研究里面的配件,顺便在网上搜寻新的落地灯。 有人敲门,她起身出去,看见黎慵抱着lily站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桑葭拉开门,看到他怀里耷拉着脑袋的lily,“怎么回事,生病了吗?” lily转了转那双蓝宝石般透亮的猫眼,瞥见桑葭的瞬间,委屈又痛苦地“喵”了两声,四肢微微蹬踏,要从黎慵怀里跳下来。 “应该是闹脾气。”黎慵一边说,一边按住猫猫头,不给它挣扎,“昨晚没有陪她玩,早上去喂她,对我爱搭不理。” 桑葭难为情地挠了下脑袋,斟酌道:“虽然这么说有点自恋,它是在吃我的醋吗?我是说,它觉得我占据了你的时间。”</p >黎慵抬睫看向她:“难道你没有占据?” “好吧,我跟它道歉,不过我这里没有给它准备零食。”桑葭让他先进来,到里面的咨询室休息,“你先哄哄它,我等会就收拾好。” 桑葭一屁股又坐回地上,重新搜索灯底座那串英文。 黎慵陷在柔软的沙发,这里带着她身上的茉莉香。修长的手指抚着猫背,目光落在桑葭漂亮白皙的后颈上。 她太专注了,为了一盏灯。 “灯坏了?”黎慵开口。 桑葭点点头,指尖还停留在屏幕的网页上:“修不好了,但我好像找到它的工作室,我发邮件问问,说不定能订到同款配件。” “所以你今天就在忙这件事?”嗓音平静无波。 桑葭没察觉问题里的陷阱,她也无暇多想:“对,我刚还找了师傅过来。” 短暂的沉默中,桑葭顿感脖子后面凉凉的,回头,见黎慵神色如常,也没哪里不对劲,茫然地问了嘴:“怎么了?” “没什么。”黎慵目光看向灯,语气淡淡,“灯坏了,换盏新的就行。” 桑葭明白他的宽慰,跟他分享日常似的说道:“我从外地给它带过来的,都陪我一年了,有点不舍得——” “只是一盏灯。”黎慵语调冷了半分。 桑葭愣了愣,没有反驳,低头,邮件已经编辑到一半。 空气安静下来。黎慵没再说话,下颌线绷得很紧。 冷峻而温文的外壳底下,有蛰伏已久的沉郁底色悄然翻涌。 他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是完全继承了黎宗仁的,不同的是,作为父母变态扭曲关系的受害者,他不认同黎宗仁极端控制狂的做法。 而他母亲,从小又教他,静水流深,自省克制,学会包容。 绝对不要成为像他父亲那样道德沦丧,不讲礼义廉耻的疯子。 “你生理期,别一直坐在地上。”黎慵语气缓了缓,“我有一个做灯具的朋友,你喜欢什么样式,可以找他定制。” “谢谢,不过价格应该很贵吧,超预算的话还是算了。”桑葭没有从地上起来,她的小腹从早上开始隐隐发涨,现在更不舒服了,两边坠痛感明显,大腿都是麻的,她实在懒得挪动。 “他不会找你要钱。” “那我不好意思收呀,又麻烦别人。” lily不叫了,也不闹腾了,作为一只高敏感型猫猫,它在察觉气氛不对劲的时候,非常安静,且怂,且装死,开始摆出另外一副样子,眨着大眼睛,懵懂无措地盯着主人,讨好他。 桑葭也察觉到了,这里是她平日工作的地方,不同的情绪流动时时刻刻浮动在这间屋子里,她只是摸不清根源,为了一盏灯?没有顺从他的意思?还是没领他的情?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从早上那个吻开始,他有些不一样。 危险!!! 桑葭觉得头顶沉甸甸地压着这两个字,后面还跟着几个感叹号! 但大家都是成年人,要尊重对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桑葭说:“我今晚不去你那里了。” 23. 23 lily“呜哇”一声从黎慵手里窜脱出来。 桑葭吓了一跳,转身,只看见门口消失的猫尾巴。 她反应比黎慵还快,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看见lily跟一辆车擦肩而过跑到对面的时候,桑葭吓得腿当场就软了。 沿着两条路,一直追到附近的公园。 桑葭长长松了口气,好歹公园是安全的。 “lily,出来。” 黎慵高高站在lily躲着的那颗树面前,神色冷凝,桑葭摸到他的手心都是汗,明明他也很紧张。 “你别这么凶,去把它抱出来。” lily抬起爪子擦了下眼睛,委屈巴巴的,桑葭看得心都疼了。 她松开黎慵的手:“我求你了,你把它哄出来行不行?” “它不能总是这样闹脾气。”黎慵想到刚刚汽车差点压到它的画面,晕眩感还在。 桑葭很想进去,但她不敢,它不喜欢她,她怕自己往前走两步,它又跑起来,只能默默往后退。 黎慵从口袋里掏出猫条,蹲下身:“lily,过来,我们回家。” 它探了下头,眼睛明显亮了。 “乖,过来。”黎慵冲它勾勾食指,表示歉意,lily软软地喵了一声,大概自己也被吓到了,终于没忍住,尾巴一摆一摇,扑腾扑腾回到男人怀里,撒娇地舔着他脖子和脸。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桑葭真有点累,往草坪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 已经是傍晚,公园里人不少,小腹一阵一阵得酸,桑葭有些受不住,她问黎慵:“是你捏疼它了?” “嗯,没注意好分寸。” 她也有点委屈,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还是没忍住:“我也被你弄得不舒服,从早上到现在,肚子一直疼。” 黎慵眉心一皱,他腾出另一只手拉她,桑葭摇摇头:“你先回去吧,我坐一会。” 话音刚落,身前笼罩下来一片沉沉的阴影。 黎慵没说话,单手稳稳兜住怀里的lily,另一只手穿过桑葭腋下,小臂用力向上一收,干脆利落将人拢到自己怀里。 桑葭和lily被迫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睛都大大的,也都有些措不及防,她不好意思,先移开眼,顺势圈住黎慵的腰,劲瘦结实,很有力量,有了支撑,她的胃暖暖的,突然就不那么累了。 黎慵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我让陈妈给你炖汤,晚上喝一点。” 桑葭瓮声瓮气道:“你就是不想让我回去。” 黎慵掌心按在她后颈,摩挲着:“你回不去了。” 晚上,陈妈在中厨炖完汤,盛在瓷碗里正打算端下去,黎雪莹的母亲,翟莲走进厨房,笑道:“是给下面那位小姐的吗?” “是的。” 翟莲低头一闻:“好像是宗仁买给我的干燕窝?” “少爷要我用的,他说——” “他说什么?” 陈妈原话奉告:“他说莲姨心地好,舍不得吃,不能浪费了,反正都是一家人。” 翟莲嘴角仍弯着:“当然,他能用到实在太好了,如果下面那位小姐需要的话,我收藏的那点陈皮你也拿去煮煮,对身体好。” 陈妈微笑点头。 黎宗仁在书房,恒温环境下,他仍披着件不算薄的西装外套,靠着椅背,面无表情翻阅着手上的书籍,偶尔皱一下眉,翟莲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对着书怒气冲冲骂了一句:“神经病。” 书往桌上一扔,没一会,又拿起来,用手指点着读: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答案很简单:只因你不感兴趣,你对我的事漠不关心。] 十万字的,他打开几次,也才看了个开头,现在他没有办法,读完一本书后,光明正大去讨要一个吻了。 他觉得,这根本不是奖励,这是一种惩罚。他的妻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坏最恶毒的女人。 “宗仁,我给你煮了粥,你喝一点。”翟莲不喜欢这里,作为书房,这里太大,更像是一个图书馆,这个家除了一个死去的人,没人爱看书,但是黎宗仁选择待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她觉得不好,“医生说你不能熬夜,你又不听医生的话。” 山药枸杞粥,黎宗仁感到反胃,冷酷的外表藏不住厌恶:“你要是缺男人就出去找,我给你的钱够你去玩娱乐圈的那些小白脸了。” 翟莲一向捧着他说话:“再年轻也不能跟你比,我可不舍得用你的钱。” 他把书反盖在桌上:“别在这里恶心我。” 翟莲发现他是真的心情糟糕,就不敢越界了:“小慵把你给我的燕窝煮给人女孩了,你就不想见见她?叫她上来一起吃个饭?” 黎宗仁根本不感兴趣:“他怎么谈恋爱关我屁事。” “话是这么说,香港那边钟小姐已经回国了。”翟莲扶着他的椅子,“你也知道,小慵他外公一直想让他去接手那边的产业,钟小姐又是他母亲和外公早就看中的女孩。” 黎宗仁眼睛一抬,目色冷寒:“你就这么盼着我儿子去香港?” “两地发展,小慵的能力完全没问题。” 黎宗仁呵道:“可以啊,我允许了,你现在下去,叫那个女孩上来。” “她要是不愿意呢?” “不愿意就请她离开。” 休息室的卧房里,洗净吃饱的lily正趴在床上和桑葭面面相觑。 桑葭试图进行友好交流:“诺,你先乖乖的,不要动,他等会就回来了。” lily不理她,翻了个身,肚皮朝着天花板,四肢又开始乱蹬。 “宝贝,你这样不够优雅。” “喵~” 桑葭听到外面有声音,很疑惑,黎慵是不敲门的,陈妈刚刚下来过,这会能是谁?不能是他爸吧? 她脱掉身上的睡衣,穿上明天打算换上的米色连衣裙,套头的时候,看见lily用爪爪捂住眼睛,她笑了,不知道是非礼勿视,还是嫌弃她。 桑葭匆匆过去,打开门,看见门外的女人,不卑不亢道:“您好。” “你好,我是雪莹的母亲。” 她没有说是黎宗仁的妻子,也没有说是黎慵的后妈,陈妈跟她闲聊的时候讲过,先生没有再娶,但怎么称呼桑葭心里是有数的。 “阿姨您好。” 翟莲打量着眼前的女孩,鹅蛋脸,皮肤白,五官柔和清丽,不是一眼惊艳的美女,但一双天生含情的杏眼,流转之间,确实很勾男人,明明勾人,又是纯净灵动的气质。 翟莲不喜欢这种气质,对视之间,她想到那位一向高 傲的女人。 翟莲开门见山:“你在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小慵爸爸让我叫你上楼。” 桑葭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回头看了眼lily,见它自己玩得开心,就跟着翟莲上去。 她很紧张,黎宗仁不怒自威,气场强大,她虽然在工作后展现出了能言善道的能力,但很多时候插科打诨,在这样的人面前,其实也容易露馅。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黎宗仁坐在书桌前,背后是一整面的藏书,做了精细分类,旁边搭着梯子,桑葭一进来,就被这里吸引住,以至于脑袋一空,忘记了在外面做的准备。 “桑小姐,原来是你啊。”黎宗仁倒没那么多规矩,对任何事也都不意外,弹了弹烟灰,“坐吧,别太拘束。” 她似乎应该说,很荣幸黎先生您还记得我,但不知怎么回事,没说出口,反而只愣愣地说了谢谢。 “我记性不是特别好了。”黎宗仁问,“不过在打高尔夫之前,他好像就带女孩回家了,是桑小姐吗?” 桑葭点头:“前段时间的晚宴我第一次来。” 翟莲在一旁问了句:“你跟小慵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她犹豫不到半秒,黎宗仁扯了扯唇:“哦,不是,看来更早。” 桑葭直觉自己完全应对不了,但她也没办法将慕尼黑那一晚坦诚出去。 黎宗仁咳了一声,冲翟莲挥手道:“你出去,把门带上,在我跟她聊完之前,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门关上,桑葭只能把他想象成平日坐在咨询室的来访者。 “桑小姐,你好像很怕我。” 她试图让自己放松,双膝搭在膝上:“我是觉得不好意思,一直没有上来跟您打招呼。” “嗯?你打算用什么身份跟我打招呼?我儿子的情人?还是我女婿的初恋——哦,他现在不是了。”黎宗仁看她挺直腰背,明显被吓到的样子,觉得有点意思,“别太紧张,你跟小柏的关系,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桑葭脑子嗡嗡的,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竭力维持镇定:“黎先生,您的意思我明白,这些关系我都可以结束。” “什么?” 她带着豁出去的无助,说:“我跟您女婿,额柏征早就结束了,至于黎慵,我们也没多久,您想结束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他,您不要为难我,我还想在这座城市活下去。” 黎宗仁愣了一下,大笑,听到门口动静:“搞半天,你不喜欢我儿子,还把我当黑社会?” 也不能说不喜欢,她现在也不敢说啊。她没办法无知者无畏,说什么我是真心喜欢他,请让我跟他在一起吧,这也太天真了,她实在说不出口,也没这么自恋。 “不对啊,桑小姐,你就不图点什么?他给你花钱了吗?” 桑葭努力理清思绪,周遭的环境也没办法注意,只能顺着他的话茬往下编:“还没到那一步。” “哦,那你现在结束不是很亏,至少得搞个房搞些钱到手吧。” 桑葭眨眼:“一开始就这么势利,他不跟我处怎么办?” 黎宗仁笑得更爽朗,脸上的阴郁病态消退不少,他掐灭烟,故意的:“我八卦一下,桑小姐不去图前男友的钱,跑过来图我儿子的钱,是不是有点偏心?他俩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24. 24 陷阱题。 桑葭不往里跳,她现在坐在这里,就一定要让他放心,她不会缠着他儿子,如果黎宗仁希望她消失,她可以立马就消失。 “黎先生,恕我没办法回答您这个问题。”桑葭莞尔一笑,用世俗的令人信服的想法,来掩饰内心真实的情感,达到缓解气氛安全撤离的目的,“如果两个男人都愿意为我花钱的话,我当然都想要呀,只选一个的话,就得谈感情了,可他们都不跟我谈感情,我还是不选了。” 黎宗仁见过世俗的人办高雅,倒很少见纯粹的人扮世俗:“桑小姐这样聪明豁达我就放心了,等年底喜事将近,桑小姐还能以朋友的身份来参加,我是很欢迎的。” 喜事将近。 桑葭心轻轻一沉,手指不自然地敲了下膝盖,笑容却更深:“那太好了,这是我的荣幸。” 话音刚落,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 黎宗仁不动声色地朝进来的人瞥了眼,看上去倒是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他就是不喜欢这点,一想到就恼火: “他是我儿子,性格自然跟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哪有儿子不像父亲的?黎宗仁偏偏不信。 “让你等我,怎么跑上楼了?”黎慵语气温和,眼底是一种空泛的平静。 桑葭站起来,一颗心忽上忽下的,顾及氛围道:“叔叔找我聊天。” “聊什么?” 黎宗仁挑了下眉,只让她说。 “书。”桑葭目光一顿,“对,叔叔问我有没有看过他手边那本书,我前不久看了一半,也没看完。” 黎慵盯着她,忽然不出声了,空气微微凝滞。 黎宗仁这才缓缓开口:“桑小姐,这书先借你了,你带回去看吧。” 带回去? 桑葭心领神会,走过去把书接在手里:“谢谢叔叔。” 下楼,回到休息室,桑葭捂住胸口,心跳慢慢恢复平静。 她站在床边,心里想着是休息一晚明天离开,还是现在就回去,思绪茫然时,温热坚实的触觉贴上她后背,她双肩一颤,被身后的男人搂在怀里。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滚烫的呼吸贴着她耳廓,“你好像被吓到了?” “没、没有,你爸没有为难我。” “我后天去趟香港,你跟我一起?” “不行,我工作好多事得忙,没有假期了。”桑葭转过身,唇角弯起,“有空的话,我们再一起。” 黎慵垂眼看她,目光比平日更深,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桑葭小声问:“你晚上要在这里睡吗?” lily正蜷缩在床上,姿势香甜。 “我带它上去。”黎慵掐了下她的腰,“不然不好说会对你做些什么。” 惩罚意味明显的动作,桑葭无辜地皱了皱眉,抱怨地嘟哝了一声,见他就要走,心里又舍不得,拉住他的手:“亲我一下吧。” 黎慵没动。 桑葭扯住他领带,主动献吻,没有亲到,她的脸被掐住,嘴巴在他手里被迫撅着。 “今晚不亲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黎慵抱着猫离开。 - 在网上新买的落地灯很快就送到了工作室。 拆开后,实物比图片更漂亮,灯光效果也很好,桑葭很满意。 池雾问她:“旧的那盏呢?” “我带回家了。”桑葭得意一笑,“人免费给我寄了零件,我打算自己捣腾试试。” 池雾跟她分享好消息,说她的两万块有着落了,她感慨了一句,权力真是顶有用的东西,没有这个东西,大多都是吃了闷亏,硬往肚子里吞。 桑葭:“想考公了?” 池雾认真思索道:“如果是为了获得尊重,享受特权去考试,严格来说,就算考上了,我也不合格。” “没必要想这么多,我们得先顾着生存,再说了以你的专业才能和做事能力总不能一直在我这当助理,屈才了。”桑葭注意到,池雾的眼镜换了,依然是小红框,但是不再往下掉,刘海侧边还别了一个红色醋酸发夹,好奇道,“什么时候配的新眼镜?” “就前两天。”池雾剥开香蕉皮,低头道,“我去给蒋寻做饭,眼镜掉油锅里了,他又给我配了一个。” “……”桑葭感到意外,“你怎么给他做饭?” “他钓到几条鲫鱼,想红烧和炖汤,我想着他帮我忙,就过去了。”池雾三下五除二吃完香蕉,含糊道,“你放心吧,他对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呢?” “我也没有啊,他都那样评价我了,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桑葭可不信这些:“哦,其实喜欢也没关系,大胆追求就好了,追不到也不亏,被拒绝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池雾哼道:“桑老师你也就只会说,你自己都不敢这么做,还教我呢。” 桑葭急了:“吃完快干活吧,还说。” 今天预约是满的,从第一位来访者过来后,除了吃饭上洗手间,桑葭就没有从咨询室里出来了。 整个咨询过程中,桑葭不允许自己注意力分散,时刻关注对方的情绪,一天之内,有人在她面前沉默不语,有人在她面前崩溃大哭,等结束后,她抱着电脑坐在里面撰写个案,写着写着,眼神涣散,脑袋一片空白,忘记自己是谁。 回去的路上,买了一块蛋糕,应对脑袋缺氧的情况,甜品很有用。 在黎家睡了几天后,她回到自己住所,竟然感到一些孤独,这种感觉类似于才去莱比锡的那段时日,心口有块地方,是往下坠落的。 她撬开冰箱里的一瓶汽水、加上蛋糕,组成了一份色彩丰富,颇具童真气质的晚餐。 柏征的电话打得很不及时,问她想不想吃烧烤,他在病房里点了外卖,觉得自己一个人吃有点过分。 桑葭听笑了:“你是不是有病?” 他语气散漫:“是啊,我手伤了,没多少日子了。” “……”桑葭不知道他因为一只手能神经到这种程度。 “这边的烤串味道真一般,没有高中学校门口的那家好吃。” “你要没事我就挂了。” “别,跟我扯会吧,我都不生你气了。” “你真是不要脸,越活越回去了。” “还 有这种好事?” 桑葭气结,不等他说完,摁断通话。 柏征给她拍了张照片,摊开在锡纸上的烤串,还有他打着石膏的手臂。 这画面似曾相识,桑葭起身,去冰箱多拿出两瓶汽水,装塑料袋里,准备拎出去。 出去后,电梯门打开,桑葭一愣,和里面的人四目相对。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黎慵问她,“你这会打算去哪?” 桑葭拎起汽水:“找个公园透会气。” “我以为你要去医院看望谁。”黎慵注意到她脸色,逼近一步,“不是被我说中了吧?” 周遭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桑葭看着他:“你知道干嘛还要问呢?试探我?” 黎慵薄唇紧抿,他其实只想听她的否认,哪怕是骗他的也行。 毕竟他是可以随时结束的关系,毕竟她也没有在他父亲面前,毫不犹豫地说会选他。 他已经当作没有听到那些话了。 桑葭解释道:“我说我去公园,就是因为你过来了,我已经不打算出去,所以随口说的,你非要问得我好像要背着你去偷人一样。” “我没有在怀疑你。” “你明明就有。” 桑葭转身往屋里走,鞋子踢到一旁,黎慵跟上去,将她的鞋摆好,关上门,见到茶几上的一半小蛋糕,眉心微蹙:“你晚上没吃东西?” 她脱掉外套,重新坐在沙发上:“不巧,准备去医院吃烧烤,被你截胡了。” 黎慵语气愈发冷冰冰:“那种东西吃了不健康。” 桑葭拿起蛋糕,忿忿地给自己塞了一嘴,吞得太快,噎住了,打起嗝,黎慵把她的北冰洋拿远,倒来温水让她喝。 她好了点,抬眸,瞅他一眼:“谢谢。” “有必要这么客气?”黎慵气闷,扯松领带。 “当然有必要。”桑葭直起上半身,跪在沙发上,一把搂住他脖子,“我不想你不高兴嘛。” 黎慵没吱声。 桑葭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有你在,我不会跟其他男人发展关系的,你大可以放心。” 黎慵一把拽住她手腕,把她拎到腿上坐着,一只手掌着臀,一只手按着腰:“你好像很会做情人?刚刚跟我生气,现在又哄我,谁教你的?” “没有跟你生气,你看我就不会多嘴问你,今天跟谁在一起,明天去香港要见谁——” “你可以问。” “我不想干涉你的生活。” “你只想被我/干是吗?” 桑葭愕然,浑身紧绷,没料想这种话会从他嘴里吐出来,这一刻,她的语言组织能力在他面前匮乏见底。 她一动不动,变得谨慎起来,黎慵忽然按住她小腹,指节陷进去:“走了吗?” 桑葭有些怕了:“应该是最后一天。” “可惜了。”他说。 吻是带着痛的,蛋糕汽水的味道,混合着她的甜美,都被一一掠夺。 桑葭无法动弹,她被锢在他怀里,慢慢的,纠缠吞咽,大脑再一次缺氧,她试图扭动身体,想不顾生死,直直坐上去。 25. 25 她愿意沉沦在他怀里。 就像前任说的那样,不喜欢她,只是喜欢跟她上床,这话以前重伤过她,但现在她接受了,至少她可以确定,黎慵喜欢她的身体。 反正都那样,她现在还拥有年轻的身体,有什么不好? 桑葭脑袋里缠绕着各种情绪,别人的,自己的,她想要统统抛掉,想要一个被清空的大脑,她有些自暴自弃地去解男人的西装裤。 彼此都处在失控边缘,黎慵没有阻止她,甚至一把攥住她的手,不让她半路脱离。 柔软馨香,像水流过他的手心,滑腻的抓不住,只留下一道道痕印,雪白之中,美丽的嫣红沁入视线,黎慵眸色沉了沉,粗暴地按住她后背,贴到怀里,衔咬上去。 温暖、丰润,恰到好处的滋养人,真实幻觉开始交融,让人上瘾。 “桑葭。”他再次提出要求,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跟我去香港。” “然后呢?”桑葭问他,浑身泛出酸疼。 “留在我身边。” “你喜欢我吗?” “什么?”他听见汽水瓶里气泡滋滋炸开的声音,橘子味的,在鼻尖萦绕,他看见墙上摇漾的人影,凑近又疏远。 桑葭没有再问,她说:“你进来吧,没有血了。” 声音带着不明显的沮丧。 她移蹭过去,身体抖得厉害,通感带来的混乱中,一滴滚烫的泪珠掉在他颈窝,黎慵按住她,理智归拢,压抑着喘息:“乖乖,不做了。” 桑葭一愣,湿润泛红的眼睛有了光彩,黎慵伸手擦她眼角,声音低哑:“别犯傻。” 她吸了下鼻子,整个人放松:“你帮我把衣服穿好。” “这个还穿吗?”黎慵拿起刚摘下来扔到旁边的胸罩,“我看你也不要出门了。” “我不出去,你也不许走。” 黎慵脸上有了一点笑意,把她抱在怀里:“有地方给我睡?” “可以挤一挤。”桑葭捏着他手指,慢慢扣住,“两个人还是够的。” “还想吃烧烤吗?” “想。” “我叫一单过来。” 桑葭靠着他,心情好了,柔软就摊开:“你去香港,什么时候回来?” 黎慵说:“去见我外公,他过生日,大概陪他几天。” “你经常过去那边?” “不多,外公想让我接手那边的公司。两边都要兼顾的话,二十四小时肯定不够用。” “现在也挺不够用的。”桑葭小声说,“像一台时刻运转的机器,好像不会累一样。” 她的话里有几分心疼他的意思,黎慵低头,亲了亲她的梨涡,桑葭脸一热,耳朵红红的,腼腆地笑了,他真喜欢她这样,眼睛里都是他。 这天晚上,桑葭也睡得很好,像冬天的时候吃了热乎的东西,胃里暖暖的。 有一瞬间,她枕着他手臂,看见他指尖缠绕着自己的发丝,有了想要长长久久的念头。 黎慵去香港的三天后,桑葭在朋友圈刷到他发的动态。 一张多人的合照,中间是祝寿的蛋糕,他穿着一套藏蓝色的西装,打着领结,五官英俊分明,站在他外公身边,至于他的身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卷发,笑容靓丽,端庄大方,很像小时候在香港电视剧里看到的女主角。 此时,正在工作室吃午餐,两份港式米线,加两杯并不正宗的丝袜奶茶。 池雾偷偷瞥了一眼:“才三天没见,就想人家了。” 桑葭丝毫不否认:“想想也不行哦?” 池雾揶揄她:“想也得有名分,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要名分?” 工作室的固定电话响了,桑葭正好绕过池雾的话题,跑过去接,是心理协会打来的,对面语气比较严肃,先是跟她确认身份,再告诉她:“办公室接到实名举报,针对你本人的职业违规。” 桑葭握着电话的指尖微微收紧,认真问道:“请问具体举报内容是什么?” “举报人投诉你在咨询工作期间,突破咨访伦理界限,利用职业身份对来访者进行情感诱导和操纵。”对方继续说道,“经初审,投诉材料完整,所以从今天开始,你要暂停所有个案接诊工作,接受我们调查。” “我知道了。”桑葭稳着呼吸,“我会准备好各项材料,配合调查。” 电话被挂断。 池雾预感事情不妙:“举报?” 独立工作室,又是心理咨询,接到举报是常有的事,有些来访者咨询过后,感谢着离开,转头就投诉收费太高,又或者生活没有得到改善,就跟家长投诉学校老师没有给孩子穿衣服,导致小孩感冒一样。 桑葭无奈道:“这次应该比较麻烦,我们得先歇业。” 接着就是在三天之内,准备所有个案备案资料去接受问询和约谈,作为助理,池雾自然也幸免不了。 “谁举报的?”池雾很纳闷,“你操控谁了?骚扰你的怎么不管?” “别紧张,有人想搞我,虽然我还不知道是谁,但无中生有的事成不了。”桑葭压着心口的不适和反胃,安慰池雾,“我们材料没问题,交上去,问什么答什么就行,再不行,我们就请律师。” 池雾也吃不下去,态度认真起来:“那我得先跟后面预约好的人打电话,跟他们说一声,怎么说呢?” 接到举报肯定不行,一个咨询师的舆论虽然上不了热点新闻,但在业内传开来,也会影响到职业发展,尤其是现在的舆论,情绪取代真实,片面代替全部,很多人看个热闹,形成刻板印象,等到真相反转,就没几个人关心。 桑葭想了想:“就说我生病了。” 下午,工作室门关上,两人带着电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办公。 池雾翻看近半年的来访者登记资料,找到几个有嫌疑的人,比如某四十岁企业男高管,初诊主诉是情感漠视、长期内耗。这人经济条件优渥,性格自负,第一次咨询就挑剔装修不够高端,配不上桑葭的水准。后续咨询结束,他借口答谢,三番两次邀约桑葭单独吃饭、去他的豪宅谈心,全都被态度明确地拒绝。 池雾说:“他本来就心思不纯,最有可能因爱生恨,故意反手举报 ,污蔑你情感诱导。” 她又翻出另一个,怀疑丈夫出轨,精神崩溃的幼儿园老师。来的时候声泪俱下,真心错付,一心想离婚,桑葭只做情绪疏导,劝她不要在情绪顶点做决定,帮她稳住状态。没过多久,夫妻俩和解,她反咬一口,对丈夫说是桑葭诱导她离婚,挑拨他们夫妻感情,男人还闹到工作室,桑葭二话不说,直接报警。 “听说她老公前不久瓢昌被抓,说不定这事都要怪你。” 桑葭头也疼:“你先别管是谁了,到时候我们会知道的。” 她心里其实有答案,虽然不确定,直觉很强烈。 两人效率很快,到天黑,已经整理好一半。 “小池,你先回家吧。”桑葭腰酸背痛,“回去陪奶奶好好吃饭,我们明天再继续。” “桑老师,那你呢?” “我也回家睡觉呀,不然多累。” 桑葭自己这么说,回去的路上,买了几罐啤酒,到家后,靠着沙发,屁股往地板上一坐,继续忙活起来。 生活中遇到问题是常有的事,她能做的,就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去解决。 偶尔也有道心破碎的时候,啤酒喝到第三罐,她有点上头,难过了,打电话给黎慵,对方没有接通,想了想他那边应该正是热闹时候,要给外公在维港放烟花,她不应该这会打过去。 可是她好想他。 失眠又开始了,她戴上耳塞,减少夜晚城市分贝,没有用,身体很累,精神高度兴奋,她听到手机响了,看也没看,接通,声音很委屈:“黎慵?” 对面沉默数秒,挂掉了。 桑葭觉得奇怪,举到眼前,一看,是柏征。 她捂住眼,重重地拍了拍自己脑门,清醒过来,只觉无比尴尬,甚至是越想越尴尬。 此时此刻,柏征站在医院天台,烟在指尖一寸寸燃尽。 他想了一天,找不到有什么事可以把她骗来,身体疼得难受,想跟她说说话,于是想来想去,用的还是十七八岁时的劣质招数,他要告诉她今晚月亮很漂亮,自己干坏事,成功偷跑到天台。 还没有说出口,听到她好熟悉的语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阿征我做噩梦了好可怕,阿征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睡不着,阿征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呜呜 ——终于,她叫的名字不再是他。 柏征看着楼下,忽然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黎雪莹给他发来消息: 你知道我哥藏在地下室的女人是谁吗? 他当然知道。 黎雪莹:要不是我妈告诉我,我都不晓得有这么巧的事,你知不知道,你被人耍了? 柏征舔了舔唇,风吹得他口渴,他站在生与死的咫尺之间,耷拉着眼,屏幕薄淡的光映出他脸上冷白的戾气与漠然,敲字回复: 我知道,我心甘情愿。 她就是全世界最坏的女人,我也喜欢她。 桑葭一下从床上坐起。 她决定不再被动忍受失眠,继续把剩下的材料,今晚一个人干完。 26. 26 接受了一轮问询后,桑葭很快在业内有了名声。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随便刷个贴,大数据推荐,本地心理咨询师避雷,她是摆在前面的那位,点进去再一看,话说得最难听的是同行。 她默默点了举报。 池雾做了两份酸奶碗,打包,一份让外卖小哥带给蒋寻,一份自己带给桑葭。 “所以是那个男生?他到底是不是抑郁?” 桑葭说:“他确实有抑郁倾向,但他一开始都是编的,后面慢慢打开一点,又突然说要中断咨询。” 池雾不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也不能私下去找他,等结果吧。” 没多久,桑葭收到一条短信:见一面吧,我是黎雪莹。 地点是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黎雪莹已经坐了半个小时。 桑葭从门口进来,点了两杯拿铁,在她面前坐下,很客气:“黎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黎雪莹从头到脚打量桑葭:“教教我呗,怎么勾引男人?” 过来送咖啡的服务员,手轻轻一抖,差点洒了出来。 “谢谢。”桑葭冲人笑笑,转头看向黎雪莹,不以为意道,“以黎小姐的条件,还需要学这种东西吗?” “我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很简单。”桑葭抿了口咖啡,“在网上学的,不过我这也没拿到大结果,暂时还不收徒。” “你跟我哥是不可能的。” “我以为你是为了柏征来找我。”桑葭问,“选这个地方,你刚刚在医院吧?” “是,他跳楼了。” 桑葭嘴角疏离的笑消失,整个人懵住。 “没跳成。”黎雪莹看桑葭脸色煞白,笑道,“是不是挺可惜的?” 桑葭找回自己心跳:“你到底想说什么?” “玩弄别人的感情,桑小姐好像一点愧疚都没有,甚至可以出卖身体,转头就去攀附另外一位,社会怎么可以允许这样的人帮别人解决心理问题呢?谁知道桑小姐下一个目标是谁?” 桑葭听懂了:“是你举报我?” “桑小姐被举报了吗?我可不知道。”黎雪莹把咖啡移到一边,“不过这可能也是一种提醒,人应该端正位置,不要什么圈子都硬闯。” 桑葭站起来:“不好意思,我一向随心所欲,谁都管不了我。” 她拉开椅子,离开咖啡厅,往医院走去。 病房门口,桑葭往里面看了一眼,柏征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打电话,床上的电脑是亮着的。 如果只是手受伤,打完石膏后,可以回家休养,他没必要一直在医院待着。 等他放下手机,桑葭推门进去。 柏征回头,看见她,略不自在地眨了下眼:“看病人,就这么空手来?” 桑葭把门带上,靠在门边,逆着光,她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顺路过来,忘记买了。” “我这又不需要你,过来做什么?看我死没死?” “你能不能好好讲话。” 柏征摸了摸自己胡茬,有点扎手:“我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桑葭低垂着眼,许久没有说话,如果让他别做傻事,他肯定会问她怎么知道,然后指不定又做出新的蠢事。 柏征吊着石膏的那只手横在身前,他没有往她身边走,只是缓了缓语气,问:“你昨晚委屈什么?遇到事了?” “没有。” “哦,他不在你身边,就那么难过?”柏征自嘲地笑了一声,“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来找我吧?我可不当备胎。” 桑葭握着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盯着白色地板:“我上一次回家看到阿姨了,她挺好的,跟我打招呼,问我回国后有没有和你见过面。她还说人和人就算没有那方面的缘分,认识一场,就不要搞得太难看,没有什么事情是大不了的。她担心你太忙顾不好身体,想来看你,又怕你不耐烦。” 她说得委婉,但里面的意思,柏征听得明白,听得明白,也能理解,不代表心里就好受,而且他也已经来不及了。 “葭葭,我没多少日子了。”柏征似有犹豫,话到嘴边,还是说,“有一个项目我必须年底拉到投资,争取两年内公司上市,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桑葭“嗯”了声,要走,柏征叫住她:“帮我个忙?” “什么?” “等会有视频会议,帮我刮个胡子,可以吗?”柏征知道她不会拒绝,“我一只手不太好弄,你发发慈悲。” 桑葭打了盆温水,端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柏征在床上坐好,微微抬眼,一瞬不瞬凝望着身前的人,看她垂着眼,拧干热毛巾,递给他:“你敷一会。” 桑葭被看得不自在,睫毛颤了颤:“闭眼。” “刮胡子,跟我眼睛有什么关系?” “闭上!” 她口吻强硬,柏征无奈照做。 温热的水汽,带着距离感的触碰,她的指尖总是差一点。 柏征闭着眼,少年时的茉莉香,似乎离得近了。 几分钟后,桑葭收好刮刀,再次把干净的热毛巾递给他:“自己擦。” 柏征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锁住她,桑葭避开了他的视线:“你开会吧,我把水盆端进去,先走了。” 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喉咙艰涩道:“当备胎也行。” 进来的护士愣住了,问:“柏先生,现在方便测一下体温吗?” 桑葭如遇救星,慌忙挣脱开他的手:“太方便了,他现在脑袋特别烫!” 她跑得飞快,头也没回,柏征叹了声气,拿着毛巾把整张脸捂住。 黎慵回来那天,桑葭正在接受第二次问询。 他打给她的电话没有接,从机场开车去工作室,门是关着的。 回到家,陈妈跟他说:“桑小姐睡眠养好了吗?她这段时间都没有过来。” 黎慵眉心微蹙:“一次也没有?” “没有。”陈妈说,“我进去整理的时候,发现桑小姐把她的几套睡衣也带回去了。” “我知道了,她会回来的。”黎慵发现,刚去香港那两天,她还会发消息给他,问他在干嘛,有没有照片给她看看,这 几天就没有了,一条也没有。 他上楼,黎宗仁在客厅叫住他:“小钟不是说要过来玩?怎么你俩没一起?” “她明天来。”黎慵刚好想到,“你这么关心,你去接,我没空。” “我当然去接,这可是我们黎家正牌媳妇。”黎宗仁性子向来邪得很,他不爱搞权贵阶层互相合作巩固地位利益哪一套,他以前最恨的就是这个,所以靠着绝对实力把老婆从别人手里抢过来,但大概是人老了,有点无聊,儿子又对他爱搭不理的,不听话,他也就故意对着干,“你总不能想着把桑小姐娶回来吧,我看人家好像也就是跟你玩玩,没那个意思。” 还有一点,作为父亲,他想把儿子身上的本性逼出来。 “我去接。”一道声音在俩人身后响起,黎雪莹笑着说,“我去接钟姐姐。” 黎慵没有搭理,抱住从楼梯上飞奔下来的lily:“今晚带你出去住。” 问询结束,桑葭精疲力尽,回到家,脑袋蔫蔫地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黎慵抱着猫倚在门口等她的画面。 她无法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一米八九的成熟英俊男人和顶级白富美猫猫等她回家,心底的委屈、疲惫、紧绷散去,脸上瞬间有了光彩,直直扑到黎慵宽厚的怀里,额头亲呢地和lily撞到一起,把猫猫撞得两眼茫然。 人类需要肤浅的时刻,恰如此时此刻,她把黎慵推到屋里,搂着他狠狠亲了一口:“我想你!” 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黎慵捧着她脸,低头啄吻:“想我不接我电话?” “我在忙嘛。”桑葭埋在他颈窝蹭了蹭,小声辩解,“今晚准备打给你的,没想到你都回来了。” 黎慵给她和lily都带了礼物,给lily带了一条金锁,给她带了一条tasaki的珍珠项链,光泽温润雅致。桑葭坐在他怀里,让他给她戴,黎慵撩起她头发,指腹抵在她修长的后颈,摩挲着,缓缓向下,他又想起她在人群中,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仰起脖颈,楚楚可怜又透着倔强的模样,比安妮卡给他的照片上还要漂亮,透着一种想让人欺负一下的气质。 “痛!”桑葭偏过头,嗔道,“你按得好重!” 黎慵觉得自己愈发反常,身体里叫嚣着一种渴望,偏偏他又在努力和这种渴望对抗。 “喜欢吗?”他问她,声线低沉温和。 “喜欢,但是好像很贵,你就不怕我图你钱?” “我确实挣了不少,够你花。” 这种话太过分了,桑葭看着对她这个小地方面露嫌弃的lily,嘟哝道:“你真是好命哦。” lily不想被冷落,要爬到沙发上,她伸手去抓它,它撇过头,闭上眼,爪爪递给她,桑葭终于抱到它,想亲又不敢亲。 “你晚上不带它回去吗?” “你不跟我一起?”黎慵说,“陈妈说你一直没过去。” “嗯,我最近睡眠挺好的。” “不要对我说谎。” 桑葭害怕再去依赖一个人,对一个人有期待,但是她还是没忍住,真心话不小心跑了出来:“有你在就好了。” 27. 27 那天晚上,她的床变得更拥挤了。 lily很会撒娇,像吸猫薄荷一样,趴在男人身上。 桑葭侧过头,看见他被扒拉开的衬衫下,腹部的肌肉在猫爪下鼓动着,她突然想把lily从他身上抱下去。 “这里不可以舔——”她色令智昏,伸手捂住猫猫嘴巴,“你都占据他半小时了,也该轮到我了。” 黎慵轻笑一声,把猫抱下去,搁在桑葭用旧衣服给它在床和墙之间搭的温馨小窝里。 “轮到你上来了。”他看着她,斯文有礼的邀请。 桑葭没法拒绝,脸红心跳,伸手关灯,黑暗中仍然不好意思和他大胆对视,目光总是游走在其他地方。 他抓起她的手:“需要做思想准备吗?” “什么啊,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来。” 不习惯自己主导,她觉得时机差不多,小心翼翼抬起落下,没有那么顺利,有点难受,小声叫他名字,想要他帮帮她。 黎慵低低应了声,把着腰的指节绷紧,低哑道:“你可以的。” 桑葭闭上眼,筋络的跳动清晰而庞然,她的一颗心要疯狂地跳出来。 浮浮沉沉中,她也想这个人完全属于她。 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大部分时候,他依然和风细雨,但时不时就像是执意的,试探的,要去到一些未被开凿的地方,他想要她的一颗心,想更靠近那里。 桑葭手指都在抖,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求饶的话没说出口,黎慵俯身咬住她耳朵,声音往里面钻:“这里只有我来过,对吗?” 陌生的刺激,层层堆叠,山峦冲破云层,桑葭不受控地哭出声,双手锤打着他肩膀。 黎慵并没有完全满足,他不敢再往里了,不想吓到她,桑葭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许久才镇定下来。 “我不要跟你睡。”她眼神涣散,“你下去。” 黎慵抱住她,有一种努力做事被嫌弃的委屈感:“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是所有的感觉太陌生,太夸张,桑葭害怕自己完全被支配,完全交到对方手里,她没有安全感。 她的思维已经变得混乱,回答他上上一个问题: “他不会这么对我。” 陡然的沉默,黎慵眸色一黯:“什么?” “你不心疼我。” 黎慵倒吸一口气,伸手按住她颤抖的小腹,温和道:“乖乖,再来一次好不好。” lily是会准时睡觉的猫猫,它一夜没睡。 隔天,桑葭完全没有听到闹铃的声音,她醒的时候,床上已经没有人了,脑袋昏昏沉沉,好半天才想起来去摸床头的手机,已经是上午十一点。 黎慵打电话给熟悉的饭店,做了满满一桌菜,送过来,有她爱吃的糖醋小排,还有养身体的营养汤。 “我吃不下。” “肚子不饿?” “我昨晚吃饱了。” 她声音闷闷的,黎慵拆开筷子,问:“那就是在生我气。” “没有,你很厉害。”桑葭故意噎他,“很有水平,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黎慵把她抱坐在腿上:“想吃什么,我喂你。” 桑葭被夹在他和餐桌之间,瞅了一眼,每道菜都是她爱吃的,她好像没跟他说过:“我身上的衣服是你换的?” “嗯,你要我给你洗澡,还说家里的沐浴露用完了,我刚刚出去给你买了新的。” “骗人。” “我不骗你。” 那就是她断片了,她不想承认,目光重新移到菜上:“我要吃小排。” 黎慵夹了一块没有骨头的,到她嘴边,桑葭不乐意:“要有骨头的才好吃。” “先吃一口。” 她低头咬住,味道鲜美,入口即化,嘴角忍不住有了浅浅的弧度:“下次你还给我点这家。” “我们可以去店里吃,有些菜不外送,味道更好。” 桑葭脸上仍泛着红潮,皮肤清亮润泽,也给他夹了一块:“辛苦你了,你也补补。” “……” 黎慵问她下午去不去工作室,桑葭抿了下嘴:“不用,我这几天休息,在家待着。” 她没有告诉他举报投诉的事,黎慵是在蒋寻那里知道的。 约了项目方在蒋寻那里谈生意,蒋寻顺嘴就问了他一句:“桑小姐问询结果出来没?” 黎慵这才了解情况,蒋寻解释:“我也是不小心看到雾雾整理的资料才知道,我问她,她就说一点小事,我以为你知道。” “她没告诉我。” “可能觉得没必要吧。”蒋寻沉思道,“她俩好像都挺倔的,雾雾也不跟我说。” 黎慵听他一口一个雾雾,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问道:“你怎么没插手?” “我为什么要插手,我巴不得某人不给你的桑小姐干小助理了,每天给我做饭。” “你应该先问人愿不愿意。” “我给她开工资,她不会不愿意。” 黎慵不屑地发出一声轻哂:“原来你是要聘请。” “不然呢,你不会以为我要娶她吧。”蒋寻低头倒了杯威士忌给自己,冰块加进去,漫不经心道,“她太笨了,当老婆没意思。” 黎慵挑眉,语气淡淡:“我没这么说,你倒是想得挺远的。” 配合调查,等待结果的时间里,桑葭心态保持得不错,抽空去美容院做了几个补水美白的基础项目,还买了几件新衣服,一旦生活中遇到对抗,她想的是绝对不能先内耗自己,而是要给自己补充足够的能量。 黎慵看她是这种状态,放心不少,顺手查了一下举报人。 “黎雪莹搞这么一出,你怎么不告诉我?” 桑葭正在拆开她从网上买的一套碗碟,低头说:“这不正常嘛,我搞砸她的订婚,她当然也不能白受气,就当扯平了。” “我已经给心理协会打过电话,撤销调查,要求当事人道歉。” 桑葭一愣,快递包装盒的胶带粘在手指上,她有些不舒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解决。” “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黎慵从效率上出发,“你早点告诉我,两次问询都不该有。” “但你是在打乱我的节奏,我的处理方式也跟你不一样。”桑葭疑惑,“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p >黎慵没当回事:“只是一个小问题,我不希望它影响你心情。” “不。”桑葭眨了下眼,找到哪里不对劲,“你在插手我的生活和工作。” 她的意思是,他越界了。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有进展。”很多时候,黎慵会产生一种错觉,她是需要他的,亲密时,她浓得跟他化不开,又甜又腻,眉眼都是柔情,会嗔怪,会耍脾气,但一离开这种情境,他跟她就没有联结了,“而且,这件事情跟我也有关系——” 桑葭打断他:“跟你没关系,我也没想有进展。” 黎慵看着她,神色未起波澜,却忽然感受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挫败感,他走不到她的心里去。 “至少我从来没有想要干涉你的意思。”桑葭觉得有必要说清楚,“以后也不会有,你明白吗?” “明白。”黎慵语气不温不火,“你比我做得好。” 桑葭没吭声了,转过身继续去拆快递。 她听见黎慵接了个电话,是年轻女人的声音,说了什么没有听清,他说会回来跟他们一起吃晚饭,过了会,黎慵挂断,冷静问她:“晚上去不去我那儿睡。” 桑葭放下剪刀,心不在焉地走到冰箱旁边:“我就不用去啦,你有事先忙。” “那我先带着lily回去了。”黎慵觉得他需要调整一下心态。 “嗯,你早点回去。”桑葭打开冰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冰箱,漫无目的的,用一些多余的行为掩饰自己的内心想法,于是又把冰箱门关上了,不动声色道,“哦,对了,你要我给你录指纹吗,回头我不在,你可以直接进来。” “下次吧。”黎慵看了眼茫然地玩着毛线球的lily,勾了勾手指,“走了。” 桑葭靠着冰箱,欲言又止,看着门被他带上。 她给lily买了个很可爱的猫碗,粉色的,花朵造型,本来想拿出来给他看的。 黎家别墅,餐桌上,黎雪莹亲呢地邀请钟敏思住在她隔壁,说这个家里终于有人跟她作伴了。 钟敏思虽然从香港来,但对于黎雪莹,面子上的态度也是友好的:“可以啊,我也想有人多聊聊天,是我麻烦你们了。” 翟莲笑道:“不麻烦,你早晚也是要来的嘛。” 黎慵进来,几个人看向他。 黎宗仁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还想看戏呢。 钟敏思站起来,笑着走过去:“终于见到lily了,我可不可以抱抱它?” lily眨眨眼,它还是那副高傲姿态,头转过去,趴在黎慵肩上。 “它心情不好。”黎慵说,“我先上去了。” “哥。”黎雪莹叫他,“思思姐第一次来,一起吃饭嘛。” 黎慵看她,眼神锐利:“道歉的事,还没通知你?” 黎雪莹脸色一下变了,翟莲问什么道歉,黎雪莹说:“没什么。” “有什么的话,你也不会在这里了。”黎慵的话带着警告的味道。 钟敏思察觉到其中的关系,心里有数,没有插嘴,也不做调停,男人衬衫上有属于女人的香水味,不浓,很淡,她分辨得出。 28. 28 高温慢慢退去,白露到秋分的这段时间里,桑葭过得很平静。 黎慵会来她这里,但不带lily一起来了。有时候他来得晚,抱着她睡一觉,听她讲两句话,什么都不做,有时候来得早,并不过夜,缠绵过后,冲个澡穿好衣服离开。 如果他不来,桑葭也不会主动问。 工作室旁边的店已经重新装修,换了门头,招牌,看上去是一家创意书店,新老板是刚毕业的学生,说不想上班,就喜欢看书,各种杂志报刊,开个店,打发时间,还能在里面进行创作。 这店开的很对池雾口味,她找到了小时候路过报刊亭的快乐,经常用一杯咖啡进去,换一本书出来。 “桑老师,我给你借了一本。” 秒睡指南,桑葭翻了两页:“其实我现在睡得挺好的。” 池雾心领神会地笑了下:“果然还是我当初的建议比较靠谱。” 这段时间,预约来访的确实要少一些,多少还是受到举报投诉的影响。 往常到秋天,来咨询的人总是要更多,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季节总会引起愁绪。 桑葭也不例外,她不是“我言秋日胜春朝”的人,至少二十六岁的她还达不到刘禹锡的境界,而且就算这么说,心里也未必这么想。 她逛商场,想给黎慵买件外套,看中一款卡其色的哈灵顿夹克,觉得很适合他,就直接拿下了。 池雾一瞅价格:“你自己都不买这么贵的。” “送人嘛。”桑葭说,“还是得拿得出手才行。” 从商场出来,两人顺路去吃晚饭,池雾忽然拉她手臂:“黎先生的车。”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街对面,黎慵和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进了一家餐厅,虽然只是侧脸,桑葭忽然想起来,她见过这个女人,在黎慵外公庆生的合照上。 “哦,走吧。”桑葭说,“我们不是要去吃火锅吗?” 池雾眨巴眼,见她没什么表情:“那个,她是谁呀?” “不知道,可能是朋友,或者亲戚。”桑葭一副并不在意的态度。 池雾也就没再问了,吃火锅的时候,桑葭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谈论着各种话题,冬天想去哪里玩,哪个明星又出轨了,想去看车展,有辆车会方便一点,但还是觉得先攒钱把房子搞定比较好,池雾提了一嘴:“你跟黎先生如果能处下去的话,房子就不用买了吧。” “啊?你是说他要送我吗?” “我是说你们结婚的话。” 桑葭笑了,很平常的笑,像是听到高兴的事,从红汤里捞起一块牛肉,满足道:“先吃饱再说。” 她今晚特别能吃,觉得锅底不够辣,又自己弄了碗辣椒粉,蘸着吃,回到家,一照镜子,嘴巴都吃肿了。 桑葭不想黎慵来了之后,自己带着一身火锅味跟他亲热,迅速洗头洗澡,弄得香香的,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一边记录个案一边等他。 晚上十一点,手机上没有消息,她看向窗外,夜色很深,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在习惯等待了。 人好像就是这样,吃了教训不长记性。 桑葭合上电脑,她想起来自己有件事没做,旧灯的零件寄过来几天,一直没动,她正好可以自己弄一下。很简单的工作,就跟她第一次修复不出水的花洒一样,动起手来,总是很快的。 灯重新亮了,桑葭很有成就感,把大灯关掉,只留着它,屋子更温馨。 “睡了?”黎慵给她打电话,“怎么没回我消息?” “我没看到,刚被你电话叫醒的。”桑葭撒了个谎,又说,“你最近忙,就不要过来了。” “睡觉的时候手机没静音?” “今天忘了。” 黎慵柔声道:“想我吗?” 桑葭呼吸轻了一秒:“我们前天才见过。” 答非所问,黎慵低笑了一声:“想还是不想?” “嗯。”桑葭不想说违心的话,“有一点点。” 利仁集团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重组资产,经过几次董事会的商讨,黎宗仁空降了一位新的CEO,信凌投资的创始人,也就是他儿子,黎慵本来是不愿意的,但一想到让他爸欠他一个人情也不错,就答应了,接手以后,要各地跑,下半年能待在江城的时间不多。 桑葭很清楚,他这样的位置,分不出时间用来谈情说爱,更不用说花时间来找她。 “一点点也行。”黎慵说,“明天我去海城,想我了给我打电话。” 桑葭翻了个身:“你怎么不给我酒店房间,让我去找你。” “你愿意?” “报销飞机票、伙食费,我考虑一下。” 他揶揄她:“看来不止一点点。” 桑葭哼了声,要他别打扰她睡觉,等他挂了,心里又瞬间空落落的。 她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九月底,蒋寻过生日,邀请不少人到他那里免费畅饮。 黎慵的礼物,是桑葭带过去的,蒋寻看了一眼,跟她说:“无聊的男人就是这样,每年送的东西都一样,太敷衍了,你得调教调教他。” “他去年也给你送打火机?”桑葭好奇。 “对啊,我转手就给卖了。”叮得一声,声音的质感听起来就贵,蒋寻笑着说,“高中那会,跟他看白色巨塔,男主用的就是这款,我随口说要他也给我送一个,没想到他就记住了。” 池雾不解:“你还卖掉它?好没良心。” 蒋寻啧了声:“那他也不能年年都送这个,款式都不带变。” 桑葭想笑,见池雾半天不把礼物掏出来,对蒋寻说:“你这样,有的人都不好意思给你送礼物了。” “谁?”蒋寻瞥了眼池雾,“不至于吧,女孩子的礼物我都会用心对待的。” 话音刚落,又进来几个美女,打扮身材都极靓,甜美亲呢地叫着蒋老板、哥哥之类的,精致的礼物摆到吧台上,聊起天来,蒋寻就顾不上这边,和几个人说说笑笑。 池雾怔怔看着,把要送的东西,往口袋里塞得更深,低头抿了一口果酒。 桑葭小声说:“你的表 情看上去要把你的心思出卖了。” 池雾是不会说谎的人,一说谎,整个人就坐立难安,结结巴巴问道:“有、有那么明显吗?” “哎。”桑葭叹息道,“这方面你得跟为师学学,他肯定看得出来。” “我才不学呢,随便他怎么想,喜欢又不丢人。” 桑葭一听,有道理啊:“别怂,现在就去送。” “那不行。”池雾说,“我面子也很重要。” 几个美女明媚开朗,很能聊天,池雾看得出来,蒋寻喜欢的就是这种类型,眼睛都没有从她们脸上移开过,她拉扯桑葭的手:“桑老师,我们走吧。” 桑葭说好,两人从高脚凳上下来,跟蒋寻打招呼,蒋寻愣了愣:“这么着急走?蛋糕还没吃呢,给个面子。” 池雾好奇蛋糕的模样,想拍张照,就问了一嘴:“什么时候吃?”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大抵也没什么嘲弄的意思,池雾难为情,以为她们笑她是个馋鬼,没见过世面,脸烫烫的,蒋寻见她这样,饶有兴味地眯了下眼,从吧台一份送他的手工巧克力中,挑出一块,撕开一点包裹着的锡纸,递到池雾嘴边:“怪我,蛋糕订晚了,先垫一口。” 这是女孩子送他的,池雾不好意思接,蒋寻盯着她:“你不是想吃巧克力吗?” “蒋老板,我送你的巧克力,你自己都没吃呢。” “谢谢,我喜欢把快乐分享出去。” 微妙的混乱中,桑葭咳了一声,伸手夺过那块巧克力,塞到自己嘴里:“味道真好,入口即化。” 她又顺手拿了一块,剥开来,给池雾:“尝尝,不要辜负蒋老板的心意。” 过了会,黎雪莹也来了,她跟蒋寻认识,算不上特别熟,她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蒋寻,只不过趁这个机会,来找桑葭。 “我哥要我给你道歉。”她跟桑葭在一个角落坐下,说,“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我那表弟确实有抑郁症,对不对?他误会你,也不能怪我啊,你都不知道,他家里没人管他的,零花钱都不给,很可怜。” 这事桑葭已经不想再提了:“黎小姐,其实没什么影响,我工作照旧,如果大家只是一场误会,你的表弟还信任我,我不介意他以后还来找我。” 黎雪莹有些纳闷,试图看穿桑葭的个性:“你倒是挺不记仇的。” “我们有仇吗?”桑葭笑了笑,“柏征不跟你订婚,是他的选择,我又没跟他在一起,对不对?” 这话很刺痛人,无非是在告诉黎雪莹,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这事没得解,怨不了谁。 黎雪莹自然也不是为了道歉来的,她顺着话茬说道:“当然,结婚这种事也要看门当户对,我给柏征机会了,是他自己不识好歹。如果都能像我哥和思思姐那样,就没有人能挑拨了,天生一对,水到渠成。” 桑葭没搭腔。 “他没跟你提吗?思思姐都住在我家了,我哥带着她一起出差的,你不知道?” 桑葭抬眼,莞尔一笑:“你早点说嘛,我还以为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