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笙笙[破镜重圆]》 1. 重逢 雪点裹挟着风雨落下,将原本干燥的街面覆上一层白霜。许笙一踏出地铁站,刺骨的冷风瞬间刮过她的脸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许是今早起床太过着急,许笙出门前既没有事先查看天气预报也没有带雨伞,她只好裹紧自己的外套,认命般朝马路对面的电视台大楼跑去。 “小许,早!” 许笙刚一走进电视台的办公楼,就看见方丽清满脸笑容地站在不远处,朝她挥着手。 方丽清是电视台工作多年的老人,也是许笙的带教师傅。许笙来电视台工作满打满算才一个月的时间,在这期间,全是由方姐来把握她的工作内容及工作成果。 许笙弯起眸,快步走上前:“方姐早!” 方丽清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唇边的笑意微凝,她将许笙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怎么全身上下湿成这样?” 许笙拨开一缕黏在自己脸颊上的湿发,有些局促地解释道:“今天出门出得着急,忘记带伞了。” “办公室里有毛巾记得擦一擦,免得感冒。”方丽清叮嘱道,接着又像是想起些什么,转过头看向许笙,“今天台里会给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企业家做专访,到时候你跟着我一起到演播厅观场。” 说话间两人乘坐电梯来到五楼,一番寒暄后,方丽清先行离开,许笙则推开策划组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整个办公室的面积不算太大,许笙的工位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她来到桌前,放下挎包后便踏着虚浮的脚步挪到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茶。一杯热茶下肚后,她才觉得自己的身子稍微暖和了些。 许笙回到办公室,她拿起一旁的毛巾将自己湿软的头发擦干,手边的动作未停,眼神却慢慢落向窗外。 街上来往的人潮化作一个个黑点在雨中移动,一个月前的许笙也和他们一样,奔波在一个又一个的雨天里,但好在现在她找到了一份满意的工作,至少妈妈未来的医药费有了着落。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她想。 “小许。”一道清脆的女声伴随着敲门声一同响起,许笙循声抬头。 方丽清推开门走了进来,只见她手中攥着什么东西,等她走近后许笙才看清是几张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的文稿。 “方姐。”许笙站起身。 “小许,这是等会儿采访要用的台本,你抽空先熟悉熟悉。”她将台本递给许笙,“你之前写的策划案创意不错,但流程还不够严谨,今天正好带你好好走一走整个流程。” 许笙接过文稿,笑吟吟地朝方丽清点头,随着唇边笑意的加深,两颗甜甜的酒窝陷在她的脸颊两边:“好的方姐。” 几张A4大小的纸张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许笙准备从头开始看起,可当她的视线落到被采访人的姓名上时,手指蓦然一顿、笑意僵在唇边。 沈氏集团现任总裁沈怀川先生。 沈怀川三个字犹如一只轻扇翅膀便能引起连锁反应的蝶,将许笙原本平静的心湖掀起一场无法平息的风暴。 她呆愣愣地盯着台本上漆黑的文字,一些尘封已久的回忆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一些二人曾经的亲密画面纷至沓来。 许笙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与地面相撞,一道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静谧的空间内响起。 两旁的同事闻声抬起头,探寻的目光从四周射来。 “小笙,没事吧?” “我没事。”许笙深陷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她的嘴角扯出一丝笑,轻声道,“可能昨晚没睡好,所以现在有点头晕。” 许笙来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她抬起头瞧着镜中的自己,一颗颗水珠顺着脸颊滑落,许是早晨淋了雨的缘故,阵阵的钝痛从她的后脑勺传来,平日里红润的嘴唇此时更是苍白无色。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口红,给自己补了些唇色。 “没什么可怕的。”许笙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不就是前男友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 正式采访的时间定在下午的两点半钟,演播厅的灯光以及摄像机的机位均已调试到最佳状态,许笙和方丽清坐在导播的身后,只等着接待嘉宾的工作人员将采访对象领至演播厅。 二十分钟后,演播厅的大门被人推开,接待人员朝着门外看去,接着伸出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先生,请进。” 明明还未见到那个身影,但沈先生三个字还是让许笙的心脏猛然一跳,她抬起头朝着半开的大门看去。 一位身着黑色高级西装的男人从门外的暗影处走了进来,黑色的薄底皮鞋踩在演播厅的地板上,厅内响起一阵不紧慢不慢的脚步声。 许笙看着远处男人修长的身影,不禁抿了抿唇。 几年未见,沈怀川似乎变得愈发成熟,分明的面部轮廓让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漠与冷冽更加明显。 “沈总,您好。”一名年轻男子快步走上前,“我是今天采访您的主持人,李明。” 沈怀川抬起眸看向李明,随后伸出手与他虚虚交握在一起:“您好。” 半响后,李明指了指前方的摄像机,道:“沈总,这一台是您的机位,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开始接下来的采访了。” 沈怀川闻言颔首,他俯身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淡漠的视线朝着导播的方向轻轻一瞥,只一秒又淡淡移开。 许笙向后缩了缩身子,她总觉得沈怀川刚刚看过来的那一眼似乎撞上了自己的视线,但从他轻描淡写的表情来看,他又好像并没有认出自己。 采访时长慢慢已过半,从镜头里看去,沈怀川的面色似乎透出一丝苍白来。 他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导播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动作,他看了眼时间,正好也快到录制的中场休息时间,于是他朝台前做了个暂停的动作。 “小许。”方丽清轻声道,“快给沈总倒杯温水。” 许笙闻言一顿,她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面露难色道:“方姐,我去啊?” 方丽清点点头:“快去。” 许笙快速 向沈怀川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只好败下阵来,无奈地朝茶水间走去。 谁叫自己还在试用期呢,这些打杂的事情她不做又有谁来做呢? 许笙从墙柜里取出一只杯子,她走到水池边把杯子仔仔细细清洗了一遍,接着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半的热水,又接了一半的冷水,最后还用手背试了试水温。 正当她拿起水杯要往外走时,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沈怀川刚刚苍白的脸色。 以前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不太好,没想到几年过去还是这个样子。 “我看这就是报应。”许笙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可刚蛐蛐完,她似乎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们都已经是陌生人了,再诅咒他也没什么意思。” 许笙走进演播厅,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沈怀川的背影上,一时之间停止了脚步。 许笙虽然早就做了不少内心建设,但现在让她直接与沈怀川对话,她多少还是有些打退堂鼓,而方丽清看着顿在原地的许笙,有些着急地朝她打着手势。 许笙深知自己是逃不过今天这一劫了,她深吸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向他的方向走去。 十米不到的距离,几步便能走完,许笙站定在沈怀川身旁,缓缓将水杯递到他的眼前。 “沈总,您喝水。”许笙清甜的嗓音中此刻不带有丝毫的情绪,公事公办的态度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怀川抬起眸瞧了许笙一眼,他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杯,缓声道:“多谢。” 话音一落,沈怀川的视线也随之移开,他将茶杯轻放在身前的茶几上,并未喝上一口。 “……”许笙看着被冷落在一旁的茶杯,心底暗自腹诽道,给他倒水简直就是浪费地球水资源。 * 中场休息十分钟后,下半场的采访录制便开始了。 主持人虽语气和善,但抛出的问题却个个尖锐,而沈怀川总能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将锋利的问题一一化解。 采访逐渐接近尾声,许笙却发现自己看着摄影屏幕的视线渐渐变成虚影,她用手掌抚上自己的脸颊,滚烫的体温瞬间灼上她的手掌心。 糟糕,不会是早上淋了下雨就生病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按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可对钝痛的后脑勺并没有任何缓解的作用。 许笙用手指紧紧攥住椅子的边缘,想要稳住自己有些摇晃的身子,却发现只是徒劳。她不再逞强,伸出手指拍了拍身旁的方丽清,轻声道:“方姐,我……” 话还没说完,许笙突然眼前一黑,她仿佛失去了所有辨认方向的能力,意识瞬间被抽空,下一秒便从椅子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一时之间,演播厅陷入了慌乱之中。 “有人晕倒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而在许笙闭上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便是沈怀川循声望过来的视线。 他沉寂的眸中似乎多了些许笙看不懂的情绪,但还未等她探究明白,整个人便完全坠入黑暗。 2. 相送 许笙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还没和沈怀川分手的时候,那时的沈怀川是一个表面风光霁月,但内里却隐藏着极强占有欲的人。 沈怀川对许笙的欲念总是深入骨髓,他会将她抵在透明的玻璃窗前亲吻,两人被覆盖在窗帘下,倾洒而来的阳光将纯色的窗帘照得光影交映,而这时的沈怀川会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原本淡漠的眸中总会漾出满满的柔色,许笙喜欢他这样的眼神。 许笙是被一阵轻微的刺痛唤醒的,她眨了眨眼睛,视线渐渐由模糊转为清明,她望着纯白色的天花板愣了会儿神,这才发现自己被送进了医院。 许笙偏过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正插着针管,而刚刚在梦中感受到的细密疼痛便是从针孔处传来的。 许笙的血管一向很细,为此每次生病她都会因为打针遭受不少苦头。 一阵窸窣的响动突然从病房外传来,不一会儿房门被人打开,方丽清裹着外套走了进来,见许笙已经醒了,她惊喜地走上前。 “你醒啦!”方丽清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已经退去大半,“你下午真的吓死我了知不知道,生病了也不说。” 许笙看着方丽清满面的急色,嘴角勾起一丝感激的笑意:“谢谢你,方姐。” “可别谢我。”方丽清拿起开水壶给许笙倒了一杯水,“要谢就谢沈总。” 许笙接过水杯的手指一僵:“沈总?” 方丽清解释道:“你昏倒后本来台里是要叫救护车的,但沈总却说可以坐他的车送你去医院。” “然后王哥要背你去停车场,结果沈总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把你抱了起来。”她抬头瞧了一眼点滴袋,“没想到沈总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一个人,还挺热心肠的。” 许笙握着水杯,沉默地听着方丽清的碎碎念,她垂下眸,杯中的雾气升腾而起,湿润了她的眼睫。 “医生说点滴打完你就可以回家了。”方丽清问道,“你等会儿怎么回家?” 许笙放下水杯:“我等会儿自己回家就可以了。” “你一个人可以吗?” 许笙莞尔一笑:“我都已经退烧了,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家。方姐,你台里应该还有工作吧?你先回台里吧。” 方丽清见状也不再推脱,她又嘱托了许笙几句后便离开了医院。 点滴袋里还剩小半袋药液,不到半个小时就打完了,许笙按下护士铃,等护士拔完针后,她按着止血棉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出医院。 傍晚六点,雪已经停了,天色完全暗下。 忽然刮过来的寒风让许笙往衣领里缩了缩,电视台里试用期的工资并不算高,所以她准备走到地铁站坐地铁回家。 这时,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忽然缓慢驶来,停在了许笙的面前。还没等她搞清楚状况,驾驶室旁的车窗缓缓落下,是沈怀川。 沈怀川双手握着方向盘,沉声道:“上车。” 许笙愣在原地,她先是朝左看了看,接着又朝右看了看:“你是在跟我说话?” 沈怀川修长的食指不紧不慢地敲击了几下方向盘,反问道:“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么?” “……” 见许笙不说话,他抬眸催促道:“快上车,我并没有跟你一起感冒的打算。” “沈总,您其实可以先离开的,不用管我。” 沈怀川侧目看来:“你知道我没什么耐心。” 许笙抿抿唇,还是妥协地上前一步,她刚准备拉开轿车后座的门,沈怀川低沉的声音顿时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 “坐前面。” 许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您不会是想说坐后面会把您当成司机吧?” “知道就好。”沈怀川面色不改。 许笙深吸一口气,从车尾绕过,走到轿车的另一边,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沈怀川:“地址。” 许笙头也没抬,扯出身侧的安全带给自己系上:“上乐路。” 汽车发动,车厢内一时之间沉寂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许笙靠在椅背上,她偏着头,目光散漫地瞧着车窗外不断后撤的街景。 路程行径过半,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打破了原本安静的空气。 许笙抬眸看向沈怀川,他的面色中依旧透露着几分苍白,她突然想起之前那杯被他冷落的热水,意有所指地说道:“既然身体不舒服就要多喝热水。” “我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沈怀川专注地看着前方。 许笙一愣,某些隐秘在内心深处的回忆突然席卷而来,以前他还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有些洁癖,只不过两人分开太久,对于对方一些细小的习惯,她确实有些遗忘了。 许笙垂眸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问道:“是你送我来医院的?” “嗯。”沈怀川看了一眼后视镜,他把着方向盘微微一转,轿车向左弯去,“举手之劳罢了。” 许笙:“……” 话说得还是那么难听。 “既然不想当司机干嘛还又送我去医院又送我回家的?”许笙道,“我看沈总您也是挺闲的。” “我相信只要是拥有正常道德观念的人都不会放任身体不好的病人不管。”沈怀川目光一挪,看向许笙,“不用多想。” 许笙忍住想吐槽的心,悄声嘟囔了一句:“咱俩到底是谁身体不好?” 上乐路是一条坐落在老城区的街道,闪着霓虹的高楼大厦渐渐向后退去,迎面而来的是低矮的灰墙楼房以及两旁的推车街贩。 许笙伸长脖子向外看了一眼,接着伸出手指朝前指去:“把我放在前面就行了。” “再往前走就是小巷子了,车子进不去。” 沈怀川闻言停下车,他沉默地看着不远处没有路灯的漆黑窄巷,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你住这儿?” “对呀。”许笙解开安全带,“这里房租便宜,虽然离电视台远了点,但是也挺好的。” 她推开车门:“沈总,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许笙走下轿车,熟练笔直地朝没有一丝灯光的巷子走去,熟稔的模样仿佛已经将这条路走上了千百遍。 沈怀川深邃的眸轻轻地落到许笙的背影上,直到她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巷子后,也没有离开。 一阵突兀的铃声忽然划破车内沉寂的氛围,沈怀川回过神来,他从呢子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接通后贴上耳畔。“哥。”他垂着眸,盯着眼前的方向盘,“采访结束后公司里还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所以就没回老宅。” 许笙穿过窄巷,巷口连接着一条长长的街道,她租的房子便在街道左边的尽头处。 老式的楼房一共只有五楼,每一楼两家住户,她走进楼梯间,年久失修的灯泡因接触不良而时闪时灭。 许笙凭借着微弱的灯光一口气跑上五楼,一回到家她便躺倒在床上,一睡就又是两个小时,等醒来后才去厨房简单下了碗面给自己作为晚餐。 吃面的间隙,许笙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她点亮了屏幕,看了一眼时间,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不给妈妈打电话了。 许笙吃完面后收拾好碗筷,简单地洗漱过后终于能够安心地躺在床上,她在黑暗的空间里盯着虚空一片的天花板,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睡不着了。 黑暗中,沈怀川的脸不知不觉浮现在许笙的眼前,她一愣,接着赶紧闭上眼睛,想将那张脸从眼前驱赶开。 以后应该不会再和沈怀川见面了,许笙想。 * 年底将至,电视台里大家忙碌的状态只多不少,还没开始上班多久,许笙就收到方丽清发来的微信。 方丽清在微信里并没有透露太多的内容,只是让许笙在不忙的时候去一趟她的办公室。许笙不敢怠慢,拿着笔记本就敲响了她办公室的大门。 “进。” 许笙推门而入,但办公室里却并不是只有方丽清一个人在,李明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方姐,你找我?” 方丽清抬眼示意道:“先坐。” 等到许笙坐下后,她才又继续开口:“小许,你来我们这儿也有一个多月了。” “虽然你之前并没有正式地参与到节目的整体策划工作里来,但是你写出来的东西和交出来的部分方案台里还是很认可的。”方丽清接着道,“所以这一次找你来是想让你独立地做一次策划,包括节目的流程、嘉宾的邀请、以及采访问题的设置。” 许笙做梦都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她沉默半响,灼灼的目光对上方丽清的视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方姐,我会努力完成这一次工作的。” 方丽清继续补充到:“这次的采访也会影响到你的转正结果,虽然占比不会很大,但也是台里考量的一部分。” “小许,你的策划案到时候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来找我商量。”坐在一旁的李明开口道,“你的方案之后会在我的节目上落地。” “对于这次工作还有什么疑问吗?”方丽清抿了一口咖啡。 许笙的身子往前又挪了半分,问道:“方姐,节目的嘉宾暂时有指定的对象吗?还是以我联系到的为准?” 方丽清闻言放下咖啡杯:“沈豫和。” 许笙对上方丽清的视线,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几秒过后她犹豫地问道:“是沈怀川的哥哥?” “你知道?”方丽清挑眉,“没错,是沈总的哥哥,也是沈氏集团现任董事长。” 在许笙记忆里,沈怀川确实有一个大他十五岁的哥哥,他们的父母去世得早,他的哥哥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长兄如父。 3. 任务 正午时分,许笙向后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接着将电脑锁屏。 她一个早上都在搜寻关于沈豫和的个人资料,并且已经将访问的大纲大致列出了一张流程表格。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该如何联系上沈豫和。 方丽清其实并没有给许笙太多压力,虽然这次采访关乎到她个人的考核,但方丽清也明白,像沈豫和这样的人物仅凭个人的力量是很难邀约到的,所以她也让许笙放心,哪怕最终无法让他同意,电视台方也会出面联系。 毕竟这是一个电视台内部已经商议过的项目,一个以国内企业家为访谈对象的系列节目。 前一、二期的采访对象即是沈氏集团总裁沈怀川及董事长沈豫和。 方丽清的话就像是一剂定心丸,但许笙还是想靠自己的力量尽力试一试。 许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正好是中午的十二点,她没有选择去电视台的食堂吃午饭,而是穿上外套,直奔附近的商场。 商场五层一整楼都是餐饮店的天下,她没有接过各家店面服务生递过来的宣传菜单,而是径直走进了一家火锅店。 她刚一进店就看到吴晓慧坐在桌前朝她招手,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品。 “晓慧。”许笙走上前,“不好意思,才下班,你等很久了吗?” 吴晓慧是许笙的大学室友,两人在大学期间可以说是无话不谈,只不过毕业后晓慧选择回到老家发展,两人的联系这才变少,不过最近她决定到A市重新找工作。 “我也才来没多久。反正我现在正在找工作,别的没有,时间倒是大把。”吴晓慧给许笙倒了一杯饮料,“你看看有没有要加的菜?” “够了,够了。”许笙放下包,“我爱吃的你都点了。” 饭局过半,两人将大学期间的事情聊了个大半,吴晓慧夹起一片青菜送入嘴中:“你最近在电视台工作得怎么样?” 许笙道:“挺好的,就是最近接到的一个任务关乎到转正,所以得再认真点儿才行。” “看来现在什么工作都不好做。”吴晓慧放下筷子,“你们的工作需要邀约嘉宾吗?还是只用给方案就行?” “都需要。”许笙叹了口气,“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采访嘉宾。” “那怎么办?” 许笙看着沸腾的锅底沉默了几秒,问道:“如果我直接杀到采访嘉宾的公司,会不会被保安赶出来?” “哪家公司?” “沈氏集团。” 吴晓慧夹菜的动作一顿,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道:“采访对象不会是沈怀川吧?” 沈怀川和许笙大学时的那一段过往吴晓慧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在沈怀川突然地向许笙提出分手接着不告而别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在许笙的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不是。”许笙道。 吴晓慧闻言抿了抿唇,表情中透露出些许的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思考再三后,她还是决定开口。 “你还有沈怀川的联系方式吗?” “……” 许笙一瞬间便明白了吴晓慧的想法,但再怎么说他们已经是前男女朋友的关系了,她不可能去求沈怀川,沈怀川更不会来帮她,况且这是她自己的工作,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见许笙不说话,吴晓慧继续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人脉也是实力的一种,既然你有这个渠道,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如果你能找到帮你的人,那这也是你的能力。” “晓慧,当年刚分手那会儿我给沈怀川打过电话,他的手机可一直都是关机的状态,说不定他早就换手机号了。” 吴晓慧闻言叹出一口气,不再说话。 * 吃完饭后两人又聊了半小时才各自离开。回到电视台,许笙第一时间就在电脑中输入沈氏集团几个字,跳出来的第一条信息便是沈氏集团官网的链接。 许笙点开链接,一路向下浏览,一条沈氏集团邮箱的信息吸引住了她的视线,她觉得自己仿佛抓到一颗救命稻草,立刻准备拟一条邀请邮件。 许笙将节目的介绍、录制时间及地点详细地在邮件中一一介绍,写完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键。 接下来的一周,许笙都在内心祈祷自己能尽快收到回复的邮件,每天她都要打开无数次节目组邮箱的收件箱,可事与愿违,她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许笙甚至破罐破摔,给沈氏集团的微博发去一条私信,结果这条私信依旧石沉大海。 距离录制的时间越来越近,嘉宾的敲定到现在都是个问题,许笙坐在办公桌前,她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告诉方丽清,依靠她的个人力量恐怕无法邀约到沈豫和。就在犹豫之间,她看了一眼窗外瓢泼的大雨,决定亲自跑一趟沈氏集团。 许笙在出发前向方丽清提交了外勤工作的申请,方丽清得知她的想法后也没有拦着,爽快地通过了申请。 许笙顾不得其他,拿起雨伞和手机就离开了电视台,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沈氏集团大楼。 沈氏集团大楼伫立在A市商圈的正中心,许笙站在大楼自动门前的台阶上,将自己的外套整理一番后才走了进去。 “您好,我是A市电视台明天有约栏目组的工作人员。”许笙走到大厅前台,她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并递出自己在电视台工作的证件,“我们节目组想邀请贵公司董事长沈豫和先生作为节目嘉宾。” 许笙继续道,“之前我们节目组有向贵司公司邮箱发送过节目邀请,但因一直没收到回复,所以今天贸然前来。” 前台的工作人员起身接过许笙的工作证件看了一眼,微笑道:“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不好意思,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我恐怕没有办法帮到您。”前台小姐将许笙的证件还给她,许是观察到许笙的表情有些沮丧,她又继续道,“我们公司的邮箱一直都是由行政部门进行管理,或许您可以再等一等,说 不定之后就会收到回复。” 许笙明白这番话代表了拒绝,可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我们的邮件是上周就发送到贵公司邮箱里的,但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回复。您能帮我向上级汇报一下吗?” 前台小姐看着许笙恳求的眼神,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只能帮您将这一情况告知相关部门的对接人,您方便留一个联系方式吗?” “太谢谢您了。”许笙接过便签和水性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联系方式后,她将便签和印有节目名称及Logo的名片一起递给了前台,“麻烦了。” 许笙走出沈氏集团大楼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不管结果如何,起码最终都能得到一个回复。 冬天的黑夜总是降临得特别快,还不到六点,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许笙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回电视台,这时方丽清发来的消息从弹窗中跳出。 方姐:如果弄完了就直接回家吧,记得打下班卡! 许笙回复完消息后连忙取消了叫车服务,以她的经济状况可不允许让她再叫车回家了。 沈怀川走到大厅中央时,一眼便认出了站在大楼外的许笙。 只见她正拿着手机回复着消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在她圆圆的脸上增添了一丝甜意。 许笙以前就是娃娃脸,笑起来时,脸颊两边会有两颗小小圆圆的酒窝,那时的沈怀川总喜欢用手指戳一戳她的酒窝。 沈怀川站定在原地,墨色的眸里翻涌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哪怕他没有站在许笙的身边,他依旧能想象出她满含笑意时脸颊上轻陷的酒窝。 “沈总?”跟在沈怀川身后的助理见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连忙上前。 沈怀川看了一眼身旁的助理,接着转身朝前台走去,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前台的桌面,沉声道:“刚刚来的那位小姐是来找谁的?” 前台站起身:“沈总,您是问许小姐?” “许笙。”沈怀川嘴唇微启,直接说出了她的名字。 “许小姐是代表A市电视台过来的,她说想要邀请沈董参加节目的录制。” 当沈怀川听到沈董两个字后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沈豫和那张压迫性极强的脸浮现在他的眼前,随之而来的,是曾经那些他不愿回忆起的、夹杂着强烈痛苦的回忆。 前台继续道:“许小姐说她一周前曾向公司发过邮件,但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收到回复,所以今天特意找过来。我告知她会向相关部门的联系人汇报此事。” 沈怀川闻言垂下眸,他的眼底泛起一丝浅笑,几秒后这笑又犹如尘烟,风一吹,烟消云散。 许笙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曾经的她也像现在这样横冲直撞,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目标愿意做一切事情,那时的她总是自诩为大行动家。 助理陈煜上前一步,提醒道:“沈总,您和为安科技季总的会议在一个半小时后开始。” 沈怀川垂眸瞧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手表:“走吧。” 4. 买药 夜幕垂落而下,融进粼粼的江水之中。飞驰的汽车从跨江大桥上飞驰而过,沈怀川坐在后座,将桥下的灯火辉煌尽收眼底。 沈氏与为安科技的合作会议刚刚结束,沈怀川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倦意慢慢侵蚀着他的身体。 “沈总,是回您的住处吗?”陈煜握着方向盘,朝后视镜看去。 沈怀川睁开双眼,冷声道:“回老宅。” 沈家老宅坐落在A市的郊区处,沈老爷子喜静,特别是上了年纪以后,更是不愿意再与旁人打交道,平时就爱侍弄些花花草草,与年轻时大刀阔斧的性子相比仿佛判若两人。 沈怀川乘坐的轿车才刚刚行驶到近处,老宅外的雕花大门就已被人打开,他透过车窗瞧着隐在黑暗中的别墅,眸中是毫无情绪的平静。 李妈早已等候在大门处,她看着沈怀川从车上走下,连忙迎了上去:“怀川少爷,您回来了,老爷和豫和少爷已经在餐厅等着您了。” 沈怀川朝李妈颔首,他走进客厅,将外套脱下递给她,接着独自向餐厅走去。 老宅餐厅里放置着一张长桌,沈老爷子坐在主位上,而沈豫和则坐在他的右手边。 沈怀川径直走向老爷子的左手边:“爷爷。” “怀川你来啦。”沈老爷子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快坐过来,李妈知道你和豫和都要过来后,特意吩咐了厨房,叫他们专门做些你们爱吃的菜。” 沈怀川闻言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虽然桌上的菜色琳琅满目,但他却并无胃口,一整天过量的咖啡摄入让他的胃部一阵灼烧。 沈老爷子虽已满头白发,但看着却很有精神,他夹了一口菜,接着道:“你们两兄弟好久没有一起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上次怀川有工作没有来,还是豫和陪我聊了好久。” 沈豫和年近四十,利落的短发中掺杂着零星的白发,成熟的五官让他整个人增添了一丝儒雅的气质,他笑道:“应该的。” “豫和啊,看来当年你让怀川出国读商的决定是对的。”沈老爷子目光落在前方,仿佛回忆起某些往事,“怀川才进公司没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拿下的几个合作案可以说是完成得非常出色。” “我记得你在国内上大学时学的是医学?”沈老爷子转过头问道。 沈怀川回答道:“是的,爷爷。” 沈老爷子闻言笑了笑:“我当时就说学医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学商进自家的企业。” 沈怀川切牛排的动作一顿,他垂眼看着餐盘,沉沉的眸色中掺杂着零星的冷意。 沈家向来亲情淡漠,自沈怀川有记忆以来,他在沈家体会到的不快乐远比快乐要多。 沈家作为A市的名门望族,不管是摆在明面上的争斗,还是隐在暗地里的博弈,都是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 在这名利场中,沈怀川和沈豫和的志向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尽相同。 沈豫和一心只想进入集团,身居高位、万人之上,同时他的固执、他的掌控欲随着年龄的增长愈来愈深。 这让沈怀川感到厌恶。 胃部的疼痛让沈怀川眉头皱起,他拿起一旁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这才微微缓解了些许的不适。 一场爷孙之间的饭局让沈怀川味同嚼蜡,他以明天还有工作为由先行离开。 工作之余的沈怀川比起热闹更喜欢独处,他独自走向停车场,没有任何犹豫,开车离开了老宅。 沈怀川打开车窗,一阵又一阵的冷风从汽车行径的反方向刮来,胃部的疼痛似乎变得更加剧烈,但他却觉得这能让他保持清醒。 过了一会儿,沈怀川将车停在路边,他慢慢弯下腰去,手指抵在腹间,源源不断的灼烧感从胃部涌了上来,明明是深冬,但他的额上却已经浮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怀川闭上眼,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因疼痛而发颤的身体,他似乎独自陷入了某种深渊,没法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车窗外传来。 “沈怀川,你怎么了?” 沈怀川瞬间被拉回现实,他抬起头,只见原本黑暗的街道被暖黄的路灯照亮,而许笙就站在那道光里,用一双清澈透亮的眸看着自己。 * 许笙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和晓慧约了个宵夜都能在路边碰到沈怀川。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驾驶室的车窗被人开到最低,里面的人正蜷着身子。 许笙有一瞬间的凝滞,她看着车里人的背影,一个念头突然从心底窜上来,只一秒她便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车里的人是沈怀川。 “沈怀川,你怎么了?”许笙慢慢走上前,试探性地问道。 沈怀川抬起头的瞬间,许笙被他的脸色吓了一大跳,本就白皙的皮肤此刻更是苍白如霜。 “你生病了?”许笙顾不得其他,打开车门,扶住沈怀川的肩膀,“哪里不舒服?” 沈怀川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胃疼。” “我帮你叫救护车。” “别。”沈怀川攥住许笙的手腕,“不用叫救护车。” 许笙不明白他为什么这般固执,着急地朝他嚷道:“你都疼成这样了还不去医院?”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沈怀川的喉间溢出,他再一次慢慢弯下腰,手指用力地抵住胃部,许笙见状连忙伸出手制止他按压腹部的动作。 沈怀川感受到她温暖的手心覆上自己泛着冷意的手背,他的手指下意识地一颤。 许笙将他的身子轻轻扶起,让他靠在椅背上,接着嘱咐道:“等我一下。” 说完,许笙关上车门,独自朝马路对面跑去,街道那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她很快向店员描述了一下沈怀川的症状,买好药后又跑进旁边的便利店,从保温柜里拿出一瓶还泛着暖意的薏米水。 沈怀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许笙从这一头跑向那一头,她的 身影随着距离的拉远渐渐变小,映在沈怀川漆黑的瞳中,与他回忆中许笙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没过多久,许笙提着装着药和水的塑料袋回来了,她将药从袋子里拿出来,对着说明书掰出两颗放进沈怀川的手心,接着将薏米水的瓶盖拧开。 “吃药。”她一边督促着沈怀川吃药,一边解释道,“别误会哈。我只是一个拥有正常道德观念的人,所以不会放任身体不好的病人不管。” 许笙回想起上次他回复给自己的话,决定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见沈怀川沉默地吞着药,许笙继续道:“如果吃完药还是疼,记得去医院,不要逞强。” “不过像你们这种总裁不都应该有一个医生朋友的吗?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拍的。” 沈怀川看向她:“建议你少看点没有营养的东西。” 大学时许笙就喜欢看一些闲书和打发时间的电视剧,而且她还是一个特别喜欢“分享”的人,光自己看还觉得不够过瘾,非要拉着沈怀川陪她一起看。 许笙被沈怀川说得一噎,但谁都不想莫名其妙矮别人一头,特别是矮前男友一头,她想也没想就阴阳怪气起来:“我想起来了,就你这个臭脾气谁愿意和你做朋友啊!也就我,上学的时候被你蒙蔽了双眼。”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下一秒许笙就在心底暗自懊悔,怎么一不小心就说起以前的事情了…… 许笙站起身,她局促地抿抿嘴,道:“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再见。” 许笙刚准备离开,身后的沈怀川就叫住了她:“现在很晚了,我送你。” 见许笙依旧停在原地,沈怀川继续道:“别误会,只是作为你给我买药的答谢,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没误会。”许笙绕到汽车的另一边,坐上他的副驾。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重逢的那一天,车内寂静的空气将他们紧紧包裹,就在许笙以为气氛会继续尴尬下去时,没想到沈怀川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今天去了沈氏?” 许笙并不打算隐瞒:“去了。” “为了采访沈豫和?” “你既然都知道干嘛还问我。” “只是好心提醒你,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沈怀川偏过头,看了一眼许笙,“到了。” 沈怀川依旧把车停在上次那条巷子前,和之前一样,狭窄的巷子中仍然没有亮起丝毫灯光,他转过头,看着正在解安全带的许笙,问道:“你不考虑换个房子吗?” “沈总,换房子你给我出钱啊?”许笙不明白沈怀川的言下之意,她打开车门,道了声再见,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巷子中。 沈怀川垂下眼帘看向汽车后座,许笙给他买的药和水还静静地躺在后排的座椅上,他伸出手拿起那瓶薏米水,看着瓶身上贴着的的外包装,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以前许笙就喜欢买这个牌子的薏米水喝,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口味依旧没有改变。 5. 嫉妒 许笙回家没多久便接到吴晓慧打来的电话。 “笙笙,你有事情瞒着我。” 许笙将钥匙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她换下拖鞋,疲惫地躺倒在沙发上:“怎么忽然这么说?”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过了半晌,吴晓慧神秘地开口道:“咱俩吃完烧烤分开后,我又回了烧烤摊一趟,我看到你了。” “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继续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沈怀川没错吧?” 许笙趿着拖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对于晓慧说的话并没有否认:“今天晚上偶然遇到的,他的车子停在路边,整个人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对。” “什么不对?”许笙不解。 “你的反应不对。”吴晓慧此刻仿佛化身成为了一名侦探,敏锐地捕捉到许笙情绪中的漏洞,“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分手后还见过他?”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平静?” 许笙走进卧室,她单手脱下外套:“其实之前我们台里有一档节目采访过沈怀川,大概半个月前吧,我那时就遇到过他。” 吴晓慧心底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而起:“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许笙转过头,视线不自觉地落到窗外一闪一灭的路灯上:“没什么情况,我们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你难道就不好奇吗?”吴晓慧继续问道,“当年他为什么不明不白地跟你提了分手?” 其实过去的许笙不是没有好奇过,刚分手那会儿,她有想过给沈怀川打电话问个明白,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关机提示音让她不想再做过多的纠缠。 许笙从小成长在一个偏远小城,她的生活里有太多需要她去关注的人和事物,生病的妈妈、自己的前程,她想要留在大城市。 虽然那时的许笙是真的很喜欢沈怀川,虽然他丢下了她,但这不足以成为绊住她脚步的理由,她需要一直一直向前走下去。 许笙垂下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回答道:“没什么好好奇的。” * 许笙是在第二天一早接到沈氏集团打来的电话的,电话那头的人姓曹,曹先生告诉她,沈董同意了节目组发来的采访邀请,后续如需要进行采访方面的对接,可以联系他约时间。 许笙没想到一直一筹莫展的事情突然推动得这么快,她站在包子铺前,接过老板递来的包子,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电视台。 方丽清知道后很是赞许地看着许笙:“干得不错,后续还要麻烦你和李明跑一趟沈氏集团,跟他们就采访内容进行一下对接。” 其实李明本不用跟着许笙一起去做这一次的事前沟通,但许笙作为新人,又是方丽清一手带起来的徒弟,她还是希望能有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带着她。 许笙和李明约见沈董的时间没多久就确定了下来,在这之前,他们又一起就采访流程和采访内容进行了一番探讨,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两人才拿着资料离开电视台,前往沈氏集团。 集团内部早已安排好了来接许笙二人的对接人,两人刚一踏进沈氏大楼,就被直接带上了三十五楼。 “许小姐、李先生,麻烦你们先在休息室里休息一下,沈董参加的会议可能还需要再等一会儿才能结束。” “好的,没问题。”许笙点点头,反正这件事已经折磨了她快大半个月了,也不差现在这一时半会儿。 接待人员从休息室的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杯子,给他们二人一人倒了一杯水:“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叫我,我的办公室就在隔壁。” 工作人员离开后,许笙这才完全放松下来,她看向李明:“我还是第一次见董事长这样的人物,好紧张。你之前应该有很多采访大人物的经验吧?” 私下的李明有些腼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谈不上经验,其实每一次采访我也很紧张。” 沈怀川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他没想到只是自己随意地一瞥竟能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休息室靠走廊那一面的墙上嵌着一扇面积不小的窗户,沈怀川的视线透过透明的玻璃窗落到许笙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庞上,而她对面坐着的是一名年轻男性的背影。 沈怀川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看到过许笙的笑了,他步子一顿,黑眸深深凝在那张明媚的眉眼上,心底猛地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情绪,而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嫉妒。 可没有立场的嫉妒是可悲的。 “沈总。”陈煜走上前,“怎么了?” 沈怀川收回视线:“没事,走吧。” 陈煜点点头,他又看了沈怀川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两天沈总变得有些怪怪的,但他又不敢贸然多问。 * 会议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没等多久,刚刚接待许笙和李明的工作人员就又折返了回来:“许小姐、李先生,沈董的会议已经结束了,请移步会客室。” 会客室的面积看起来比休息室大上一倍,五张单人沙发将一个茶几围在中间,而在沙发的背后则摆放着一张长桌。 许笙和李明刚一坐下,房间的门就被人推开,率先走进来的是一名拿着笔记电脑的年轻男人,随后而来的是一名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您好。”年轻男人伸出手,与二人握了握手:“我是沈董的特助。” 他侧身继续道:“这位是沈董。” 许笙道:“沈董您好,我是许笙,是明天有约的制作人员,这位是之后会采访您的主持人,李明。” 沈豫和深沉的眸在许笙脸上停留一瞬,接着朝他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你们好。” 沈豫和硬朗的脸部线条让他看起来有些严肃,但常常含笑的眸却又令他在严肃中多了一丝儒雅。 “沈董,这是我们之前拟出的采访问题,您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涉及到了您的个人隐私,如果有,我们后续都是可以进行修改的。” 沈豫和接过许笙递过来的文件,他翻开几页,眼神随着文字从左到右地扫过去,半天都没有说话。 “你们之前线上发过来的文件我的团队已经事先看过了。”半晌,沈豫和合上文件,放在桌面,“只要不涉及到诋毁集团形象的问题,其他的没什么不能问的。” 许笙笑着道:“如果您没什么异议,那之后正式采访的问题就会以您现在 看到的这一版为准。” 沈豫和拿起桌前的茶杯,放在嘴边喝了一口,他突然问道:“听说我弟弟之前也接受过你们电视台的采访?” 许笙闻言一愣,思考片刻才发现他指的是沈怀川:“沈总是录制的第一期,您是第二期。” “哦?”他看向许笙,“当时也是许小姐邀请的怀川?” 许笙摇了摇头,如实地回答道:“不是,是节目组其他的同事。” 沈豫和闻言不再多问,他放下茶杯:“许小姐和李先生还有其他需要确认的么?我这里没有其他问题了。” 许笙和李明对视一眼:“其他大的问题没有了,之后还需要跟您说一下采访时的注意事项……” * 一弯月悬挂在漆黑的夜空之中,冷白的光挥洒而下,将整个A市映衬得一片清寒。 沈怀川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右手手腕轻搭在额间。自从他进入沈氏以来,加班到深夜仿佛已变成家常便饭。隐隐的疼痛从胃部传来,他睁开眼,从办公桌的抽屉中拿出一盒药。 这是前几天许笙买给他的。 沈怀川从里面取出两颗颗粒,药就着一旁的冷水咽了下去。他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胃部的疼痛才有所缓解。 沈怀川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时间不早了,他走出办公室,按下电梯下行的按钮,却没想到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对上了沈豫和那双沉稳却隐着细纹的眸。 “哥。”沈怀川走进电梯。 “怀川,这么晚还没回去?”沈豫和理了理自己的西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沈怀川抬眸望向不断下降的数字,低沉的嗓音中是不带一丝情绪的冷漠:“和为安科技的合作案还有一些收尾工作。” “怀川,再怎么忙工作还是要注意身体啊。”沈豫和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看向他,继续道,“今天电视台那边派了两个年轻人过来,其中一个还是一个小丫头,挺爱笑的一个小姑娘。” 沈怀川垂在身侧的手一顿,他对上沈豫和的眸,一时之间无法看透他后半句话的用意:“是么?” 看着沈怀川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庞,沈豫和挑了挑眉:“怀川,之前你是因为那个小姑娘所以才了答应电视台的采访?” 沈怀川闻言将沈豫和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拨开:“哥,集团管理人适时的曝光有助于树立企业形象,这是你教我的。” “至于其他的,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沈豫和看了一眼自己被拨开的手,唇边的笑意更浓:“怀川,有些东西不想被我发现,那么你就要学会藏好。” 说完,沈豫和从黑色西装的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沈怀川的眼前。 沈怀川看着照片中笑盈盈的女孩儿,呼吸猛地一滞,但面色却依旧如常:“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笙的这张照片沈怀川一直好好地放在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不想现在却出现在沈豫和的手中。 “怀川,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最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我不管你心里藏着的人到底是谁,但是最后站在你身边的,必须是要配得上沈家的人。”沈豫和道,“何家的女儿最近回国,你有时间去见一下。” 6. 雨伞和牛奶 临近周五下班,策划组在一周高强度的工作下终于迎来可以喘息半分的时刻。 “大家快看群。”小丽上一秒还沉浸在和闺蜜热聊的八卦中,下一秒便惊喜地抬起头,“方姐说今天下班请我们吃饭,在京轩阁。” “京轩阁?方姐大气啊,我来A市这么久了都没舍得去京轩阁吃一顿饭。” 许笙停下打字的手指,看着原本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此刻就像是被人投下一了颗兴奋剂,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京轩阁作为A市老字号的私房菜,即便菜品价格高于整座城市的平均消费水平,但人气依旧居高不下,不少游客慕名而来。 京轩阁外两根红柱伫立在廊檐下,几折水墨画的屏风摆放在店内作为隔断,非遗工艺的丝织品平铺在靠墙的红木桌上,而上面摆放着的瓷瓶更是中式韵味十足。 一群人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来到大堂中的一个圆桌旁,方丽清招呼大家坐下:“不好意思,实在是实力有限,没有预定到包厢,大家将就将就。” “方姐别谦虚了,要不是你,我们哪吃得上京轩阁啊。”小丽年纪小,心思单纯,嘴一张一闭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方丽清放下包:“行了,行了,可别恭维我了,就你这个小丫头的嘴最会说。” “大家快看看有什么喜欢吃的,每个人都要点菜啊。” 几个大菜往桌子中间一摆,圈外再围上几盘家常小菜,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坐在许笙身旁的几个同事全都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方丽清又招呼来服务员上了几瓶酒,许笙不会喝酒,只能和几个同样不会喝酒的同事一起喝可乐。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许笙的视线围着饭桌巡视一圈,发现大家都有些醉了,她伸手扶起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同事,起身独自朝洗手间走去。 解决完后许笙站在洗手台前,她挤出一点洗手液,两只手交错揉搓,白色泡沫瞬间铺满她的手心。 正当她低头洗手之际,一连串的脚步声从她的身后响起,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停在了她的右手边。 许笙没注意到男人微微停顿的动作,直到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许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中还带着一丝不确定与意外,“真的是你?” 许笙抬头,眼前的男人眉眼中带着笑,一股熟悉的感觉划过她的心头,她呆愣片刻,一些来自远久回忆的片段涌上脑海。 “周际?” 周际点点头:“是我。” 许笙抽出一张纸巾,一点点擦着手上的水渍,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真的是你啊,真是好久不见了。” 周际是沈怀川在学校读书时为数不多的好哥们,据说他们两家的长辈关系非常密切,不过许笙是在上大学后才和沈怀川认识的,平时和周际的接触不算太多,自然是不太了解他们之前的事情,而且自从和沈怀川分手后,她和周际之间就更没有理由再见面了。 “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周际这才不得不感叹世界真小。 许笙把擦完手的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道:“我们单位今天在这儿聚餐。” 周际把西装袖子向上卷了几指,双手伸到水流下,细细地洗着手:“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我在A市电视台做策划。”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毕业后想留在A市,恭喜啊!你的愿望成真了。” “也不算愿望成真,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远着呢。”许笙笑着摇摇头,“对了,你和朋友一起来吃饭啊?” 话刚一说完,许笙就有些后悔了,要说周际的好朋友除了沈怀川还能是谁?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周际听完后倒是面色如常:“怀川回国后我们好久没聚了,所以今天约出来一起吃个饭。” 周际的感情观一向都是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分手,图个轻松就好,所以前任对于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不能触碰的禁忌话题。 好哥们的前任他自然也能做到正常相处、相安无事。 “是么?”许笙有点儿不太想继续再聊下去了,她随便找了个能让自己离开的借口,“我同事好像过来找我了,我先走了,再见。” 周际闻言点点头:“有时间再聊。” * 聚餐临近尾声,桌上只剩残羹冷炙,大家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准备出门打车。 许笙扶着一个喝醉了的女同事,摇摇晃晃地走出饭店:“方姐,那就麻烦你送她回家了。” 许笙将已经不省人事的女同事扶上方丽清的车,方丽清转过头:“小笙,你怎么回去?” 许笙看了眼汽车后座早已坐得歪七扭八的几人,回答道:“我自己叫了车,你们先走吧。” “那你自己小心点儿。” 明明早上的天气预报还说今天没有雨,没想到晚上竟然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冷风裹挟着雨水吹上许笙的脸颊,她往屋檐后站了站,两只手来回搓着,希望能让冰凉的手稍微暖和一点。 “欢迎下次光临。” 服务生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许笙站在不远处,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三个一前一后的身影从餐厅里走出来。 周际走在最前面,随后他转过头,看起来像是在和后面的人说些什么,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沈怀川。 沈怀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脖颈上围着一条同色系的围巾,与以往不同的是,他高挺的鼻梁上此时架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一丝禁欲的气息。 而与沈怀川并排走出来的,是一个许笙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五官精致,蜷曲的发落在胸前,只见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沈怀川,秀发便跟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怀川嘴唇微动,像是在回应着她。 许笙没想到在自己等车的间隙里居然还能撞上周际和沈怀川,她想也没想,立刻背过身去,让自己整个人都面向着身后的白墙站好,从背后看去,就像是在面壁思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但她就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 许笙局促地举起手机,可当她点开叫车软件后才发现,刚刚接单的司机居然取消了订单。 简直是祸不单行。 雨水顺着屋檐坠下,许笙低头看了眼台阶下的积水,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雨下小点儿的时候再走去车站了。 许笙不自觉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小水洼出神,正当她发呆之际,一阵突然响起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了她神游的思绪。 许笙抬起头,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驶来,缓缓停在了台阶下,车窗降落,周际探出头来:“许笙,你怎么回去?需要我们送你吗?” 许笙从驾驶室降落的车窗向里看去,只见沈怀川闭着眼坐在周际的正后方,而坐在他旁边的,正是刚刚和他们走在一起的女人。 “不用了。”许笙收回视线,连忙摆手道,“等会儿雨停了我自己去车站坐车,就不麻烦你们了。” 见许笙拒绝,周际也不再多说什么:“行,那我们先走了。” 周际升上车窗,方向盘一转,黑色轿车顺着马路驶向了夜幕之中。 “阿际,是你认识的人啊?”坐在后排的宋颂整理着自己的长发,又回头看了眼站在餐厅外的许笙。 周际:“大学同学。” “那你还不赶紧送送人家?下这么大的雨,人小姑娘怎么自己回去啊?” 周际望向后视镜,视线落到坐在后排的沈怀川身上,仿佛意有所指:“那人家不愿意我送,我总不能强迫人家吧?” 沈怀川侧目望向窗外,仿佛没有听见车内另外两个人的谈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停车。” “?”周际转过头,“现在?” “在前面停一下车。”沈怀川没有解释,而是又重复了一遍。 周际无奈地挑起眉,没办法,他只好妥协停车:“你要干嘛?” 沈怀川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打开车门,朝不远处的便利店走去。 便利店里此时并没有什么客人,店里开着暖气,店员则独自窝在收银台后昏昏欲睡,沈怀川缓步走到货架旁,他垂眼看去,从上面挑出一把印着可爱卡通玩偶的雨伞,接着他又走到保温柜旁,打开柜门,拿出一盒方形纸盒的热草莓牛奶。 “请问一共多少钱?”沈怀川将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昏昏欲睡的店员这才悠悠转醒,他打了个哈欠,把雨伞和牛奶放进塑料袋:“三十。” 沈怀川拎起东西走出便利店,他坐上车,把刚刚买的东西放到副驾的座位上。 周际把塑料袋拿起来一看,当场愣在原地,他一头雾水地问看向沈怀川:“你买雨伞和牛奶干什么?” “回京轩阁,把东西给许笙。”沈怀川面色不改道。 一直沉默着的宋颂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什么情况啊?怀川,你也认识刚刚那个小美女吗?” “前女友。”周际抢先回答道。 “行啊弟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怜香惜玉的时候。”宋颂瞬间睁大眼睛,露出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 周际见宋颂的情绪突然高涨,继续道:“而且刚刚我们出京轩阁的时候,我压根就没看见许笙。” “上车前,怀川突然把我拉到旁边,说看到许笙一个人在躲雨,让我送送她。”周际随即摊开双手,露出一副实在是太可惜的模样,“只可惜人家没领情。” “周际。”沈怀川见周际越说越来劲,皱起眉,语气寒如冰霜。 “怀川,你跟哥们坦白,你是不是还喜欢许笙?”他道,“不过要是还喜欢她,当初为什么要突然跟她提分手呢?” “现在想来你当时的行为确实挺奇怪的,你说你和她分手也就算了,出国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说一声,是不是朋友啊?当时我还是问了我爸妈才知道的。” 沈怀川冷眼看过去,嗓音沉郁:“要是不想开车可以滚下去。” 周际闻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哥,这是我的车好不好? 再聊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周际安静下来,他把着方向盘向旁边一转,又朝着京轩阁的方向开去。 一颗接一颗的雨水从黑洞一般的夜空落下,没过一会儿,那道站在屋檐下躲雨的身影再一次闯进沈怀川的视线里。 京轩阁门前的灯还亮着,许笙就这样站在檐下,昏黄的光将她小小的影子映在地面。 只见许笙先是小心翼翼地踏出去一步看了一眼屋檐外一直不见停的雨,接着又缩回脑袋向后退了几步。她许是觉得身子有些冷,于是将双手举到唇边,对着冻得通红的手缓缓呵出一口气来。 沈怀川坐在车里,他用沉沉的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许笙,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先是猛地收紧,而后又慢慢松开。 7. 打探 阴雨天的夜空浑浊不堪,明月躲藏在乌云之下,让人只能隐约看见它残缺的身躯。 雨水如串珠般一颗一颗下坠在地,四周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潮湿之气。 看来这场雨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许笙没什么办法,只好屏住一口气,准备直接冲出去,要是再继续等下去的话,连最后一班公交车都快没有了。 许笙刚踏出一直脚,方才已经离开的车又折返回来,稳稳当当地停在她的面前。 车窗下落,周际那张笑意略深的脸再一次出现在许笙眼前:“幸好你还没走。” 许笙微微睁大眼睛:“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是有东西落在这儿了吗?” 周际转身拎起放在副驾驶座椅上的塑料袋,从车窗里伸出去递给许笙:“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你把东西拿着。” 许笙下意识接过周际递来的塑料袋,低头向袋子里看去,当她看清袋子里装的东西时顿时怔愣在原地。 一把雨伞和一盒草莓牛奶。 许笙慢慢拿出牛奶,源源不断的温热透过纸盒传上她的手心,原本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手瞬间回温了不少。 许笙盯着手心里握着的牛奶,手指渐渐收紧,其实她并没有多用力,但纸盒还是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微微陷下了一小块。 小时候,妈妈总爱给许笙买这个品牌的牛奶喝,许笙最爱草莓味,之后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上学,她惊喜地发现原来大城市的超市里也有这个品牌的牛奶,再后来她和沈怀川恋爱了,于是她又总会让沈怀川去学校超市给自己买这个品牌的牛奶,而且一定要是草莓味的。 许笙透过敞开的窗口看向汽车后座,就在这时,沈怀川抬起头来,他如深潭一般深沉的眸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沉默的对视像是凭空筑起的一道空气屏障,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却把在场的其他人全都阻挡在外。 “许笙?”周际许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突然流转而起的微妙气氛,于是轻轻唤了许笙一声。 “嗯?”许笙回过神,见周际正看着自己,她把东西放回塑料袋,“还特意麻烦你们跑一趟,多少钱?我把钱转给你们。” 沈怀川盯着前方靠椅的后背,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放在口袋中的手指越攥越紧。 周际连忙摇摇头:“没多少钱,你要是过意不去下次可以请我们喝咖啡呀。” 宋颂本来一直处于看戏的状态,结果听到周际这么说,实在是有些忍不住想要吐槽:“一共也没多少钱还要人家请你喝咖啡,到时候买咖啡花的钱比送东西花的钱还多。” 宋颂吐槽的音量不大,但周际却听得清清楚楚。 宋颂这姐什么都好,就是特爱较真,我开开玩笑都不行吗? 周际不敢明着怼宋颂,只好在心底默默地蛐蛐她。 “我开玩笑呢。”周际连忙笑道,“许笙,你快把东西拿着,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路上小心。” 沈怀川回到家时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深深的昏沉里,他走到沙发前坐下,身子疲惫地向后靠去。他并没有开灯,整个空间都沉浸在一片孤独的黑暗之中。 沙发旁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从落地窗朝外看去,可以瞧见连接两岸的浣江,江那头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映在透明的玻璃窗上,让黑暗的客厅闪着点点的光亮。 沈怀川闭着眼,安静的环境让他太阳穴处的疼痛愈加明显。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前些天自己和沈豫和在电梯里相遇的场景。 那张照片沈豫和临走前还给了沈怀川,沈怀川没有选择将照片继续放在办公室,而是带回了家。 他把它放在了一个好看的纯色相框里,而相框则摆在他的床头。 做完这些后,沈怀川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躲在阴暗潮湿角落里的、见不得光的虫。 沈怀川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钟上的时间,时间不早了,他想自己是累了,他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朝卧室走去。 * 翌日,太阳高悬于天空,明媚的天气让昨夜的大雨变成了一场梦,仿佛只有街道小巷角落中的水洼还在提醒着人们昨晚大雨的存在。 许笙换好外出的鞋,她刚准备拿起放在玄关柜子上的钥匙,手指却不小心碰上横在一边的雨伞。 她神色一滞,是昨天周际给她的雨伞。 看着伞,许笙又回想起昨夜坐在后座的沈怀川,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些疑问来,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推门而出。 她想,也许很多事情没有必要想得太过明白,免得自讨没趣。 今天是沈豫和正式接受采访的日子,许笙作为全权负责此次流程的工作人员自然需要到场。 许笙拿着最终的台本和导播讨论起来,方丽清作为她的直属上司站在一旁旁听。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沈豫和乘坐的车就已经开进了电视台的停车场,接待的工作人立刻将他以及他的特助请进贵宾室稍作休息。 许笙拿出之前台里准备的茶叶,给沈豫和和他的助理一人泡了一杯茶,端进贵宾室。 “沈董,喝点茶。”她先是把其中一只白瓷杯放在沈豫和的面前,接着将另一只茶杯递给秦特助,“秦特助,喝茶。” “许小姐,麻烦你了。” 沈豫和笑呵呵地拿起瓷杯,掀起杯盖,一股热气霎时从杯底飘起,他对着边缘吹了一吹,接着轻抿一口,尝完后他抬起眼看向许笙。 “许小姐还真是年轻有为,没想到这么年轻就能独自负责一档节目了。” “您过誉了。”许笙道,“与其他同事相比,我其实做得很少。”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谦虚。”沈豫和笑着看向一旁的秦特助,接着视线停在许笙的脸上,“对了,许小姐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A大。”许笙想也没想如实回答道。 沈豫和闻言了然地点点头,他拿起杯盖慢慢地刮过杯口:“说起来,我弟弟曾经也在A大上过学,只不过后来他选择了出国留学。” 他抬起头对着许笙笑道:“这么看 来,许小姐和怀川还算半个校友。” 许笙没想到沈豫和会突然在自己面前提起沈怀川,她脸上扬起的笑容顿时一僵,沈豫和抬眼,准确地捕捉到许笙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怎么了,许小姐?”沈怀川问道。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这么巧。”许笙挤出一个笑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沈董,采访录制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先去演播厅了。” 沈豫和闻言一笑,眼角的纹路随着他脸部肌肉的扯动而渐渐加深。 * 几个小时过去,采访接近尾声,李明在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后便流畅地接过结束语。 许笙与秦特助一起站在演播厅的暗处,忽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他们看向前台的目光,秦特助从西裤口袋中掏出手机,接起后放在耳边。 半响后,不知电话那头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秦特助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虽然从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在许笙听来并不清晰,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几个词语。 小沈总、医院…… 许笙不自觉地皱起眉,她的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晚沈怀川独自承受疼痛的模样。 秦特助看着已经结束采访,刚站起身的沈豫和,没有半分地犹豫,快步朝他走去。 秦特助停在沈豫和的身侧,微微低下头,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些什么。 沈豫和闻言神情微变,秦特助代表沈豫和和制作组简单寒暄后,两人便快步离开了电视台。 * 第二期节目的录制完美结束,临近下班,方丽清走过来,拍了拍许笙的肩膀,眼神中是藏不住的赞许:“干得不错。” “谢谢方姐。” “对了,宇哥说等会儿请咱们吃饭。”宇哥是李明有约这档节目的总制作人兼负责人。 一天的工作下来,大家多多少少都感到有些疲惫,众人简单地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就在电视台附近找一家家常菜馆,毕竟电量告急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再去远一点儿的地方了。 到了餐馆,宇哥拿起菜单简单地浏览一番,点好菜后,他将菜单还给服务员,倒水的间隙,他像是想起了些什么,道:“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一下,沈氏集团的小沈总不知道怎么搞的生病住院了。” “我准备代表节目组去医院看望一下,沈氏那边下班前我已经沟通好了,到时候直接去。”他环顾一圈,继续道,“但是明天还需要一个同事跟我一起去,看你们谁愿意。” 许笙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玩着自己桌前的筷子,宇哥的一番话让她原先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原来沈怀川真的住院了。 “宇哥,我们明天恐怕都不太有时间。”其中一个同事接话道,“这一期节目刚录好,还有很多后续的工作在等着我们呢。” 宇哥点点头,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他沉默半响后突然抬起头,炯炯的目光直挺挺地落向对面。 “许笙,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8. 住院 “许笙,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宇哥话音刚落,许笙把玩筷子的手顿时停住,她抬起头,错愕地看向桌子对面:“啊?我吗?” 宇哥将圆桌上的玻璃转盘轻轻一转,等瓶装饮料转到自己的面前后,他给许笙倒了一杯可乐:“正好你后面暂时没有新的工作安排,明天下午午休完后我们直接去医院。” 自从知道自己明天要和宇哥一起代表电视台去医院看望沈怀川后,许笙不出意外地失眠了,毫无睡意的她只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几次扑腾后,她别无他法,只好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和昏暗的墙顶大眼瞪小眼。 许笙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糊间,一些曾经的、现在的画面交错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过去的她和沈怀川以及现在的她和沈怀川。 光怪陆离的梦境让许笙睡得极不安稳,第二天一早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眼下深深的黑眼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许笙只好拿出气垫给自己画了一个底妆,虽然气垫的遮瑕效果并没有那么好,但好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下午上班的时间一到,许笙和宇哥两人便坐上电视台的电梯直达到停车场,宇哥平时偏爱地铁通勤,今天破天荒地把他那辆suv开了过来。 去到医院的途中,两人还顺便到路边的花店买了一大捧包装精美的花束。 许笙将花捧在怀里,脸颊瞬间被它遮去一半。 许笙和宇哥并排站在医院的电梯里,沈怀川所在的病房是医院住院部的顶楼,属于vip病房。 许笙盯着电梯屏幕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环抱在花束前方的手臂不自觉地越抱越紧。 半响,电梯停了,只听见叮的一声,灰色的电梯门朝两边缓缓打开。 许笙的心跳随着那声清脆的声响猛地漏跳一拍,她无奈地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想,到了! 整条走廊静得出奇,仿佛哪怕此刻掉下一根针,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病房到了。 宇哥站在病房前,他抬起手臂,轻轻地叩响了身前的房门。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是陈煜。 陈煜朝两人点了点头:“陆主任、许小姐,请进。” 许笙一走进病房,便看到坐靠在病床上的沈怀川。 沈怀川似乎并没有被门前轻微的声响所打扰,只见他的身前摆放着一台黑色笔记本电脑,视线落在屏幕上,一刻都没有挪开。 “沈总。”宇哥率先开口,沈怀川这才从繁重的事务中抽回视线。 “陆主任。”沈怀川朝宇哥颔首,可当他将视线移向许笙时,他的眸底突然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错愕,但下一秒,那丝情绪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小姐。”沈怀川道,语气中是恰到好处的得体,但许笙却琢磨出一丝疏离的意味。 许笙朝沈怀川走去,随后她将怀里的捧花放到一旁的柜子上:“沈总,祝您早日康复” 尽管在经过沈怀川的病床时,她一直刻意地避免与沈怀川有过多的眼神接触,但余光还是不经意间落在他的身上。 病房内的窗帘并没有拉紧,细碎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沈怀川的身上,让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添一丝病态的苍白。 宇哥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见他正与沈怀川在聊着些什么,许笙便默默地独自退到沙发旁。 她俯身坐下,目光百无聊赖地看向前方,此时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陈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忽然,一串铃声打断了沈怀川和宇哥之间的交谈,宇哥一愣,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接着对着沈怀川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完,宇哥便快步走出了病房,原本充斥着交谈声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随着宇哥的离开,沈怀川很快便又垂下眸去,将注意力放在了电脑屏幕上。 许笙将沈怀川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单独的相处让她感到有些尴尬,她只好低下头,看着茶几发呆。这时,桌面上摆放着的苹果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 “想吃就吃。”沈怀川清冷的声音蓦然响起,但他并没有看向许笙,而是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水果刀就在旁边。” “我没……”许笙一愣,刚想反驳自己其实并不是很想吃苹果,但看到靠在病床上的沈怀川没再搭理自己,只好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水果盘中的苹果一个个看起来又大又红,许笙盯着看了许久后便不再犹豫,她从里面挑选出一个看得最顺眼的,拿起一旁的水果刀就开始哼哧哼哧削起皮来。 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也好,要不然和沈怀川待在一起感觉怪尴尬的。 许笙顺着苹果的边缘慢慢削了起来,果皮很快就被削去一半,她认真地盯着手中的苹果,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苹果皮削断了。 就在许笙全神贯注时,她拿刀的手突然微微一斜,一阵轻微的刺痛从她的指尖传来,刀口瞬间一歪。 苹果皮断了。 “嘶——”许笙猛地放下刀,她皱起眉,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好痛。” 沈怀川敏锐地捕捉到许笙那句微弱的呼痛声,他几乎是立刻从繁重的工作中抽离了出来,“怎么了?” 殷红的血顺着许笙的手指流下,滴落在玻璃茶几上,液体沿着桌面的纹路慢慢晕开。 其实伤口并没有划得很深,但不断涌出的红色却给人造成了不小的视觉冲击。 沈怀川目光一滞,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拿掉了自己左手中指上夹着的血氧夹,没有丝毫犹豫地掀开棉被,朝许笙走去。 “怎么连个苹果都削不好?”他皱着眉,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碘酒和创可贴。 许笙抬起头,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已经被沈怀川紧紧攥住,她下意识想要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来,但沈怀川见状却攥得更紧,不给她一丝逃离的机会:“别动。” 许笙闻言不敢再乱动,她抬起眸,悄悄地朝沈怀川看去,只见他好看的眉眼此时微微皱起,神色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动作。 沈怀川的手很白,青色的血管浮在手背上,许是刚刚打过点滴的缘故,他的手上还贴着一张白白的止血敷贴。 明明是待在温暖的室内,但许笙还是感受到从他的指尖泛出的凉意。 沈怀川拆出一根棉签,他先是用棉签蘸了蘸一旁的碘酒,接着动作轻柔地在许笙的伤口处来回涂抹着。 在碘酒触上伤口的瞬间,痛意猛地窜上许笙的大脑,她原本清秀的五官顿时皱在一起。 “忍着点。”沈怀川抬眼,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但手下的动作却慢慢放轻了几分。 涂好药后,沈怀川又拆出一个创可贴,仔细地将她的伤口贴好。 许笙看着沈怀川一气呵成的动作,小声道了句谢。 沈怀川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浴室。 许笙叹了一口气,她低头望着桌上那颗被削了一半的苹果,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再继续削下去,但看着自己被割伤的手,她想想还是算了。 直接洗洗连皮一起吃得了。 就在许笙正左右脑互搏时,沈怀川推门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他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了擦自己手指上沾染的水 渍后,拿起桌面上放着的苹果和水果刀,一言不发地开始削起了皮。 一颗圆圆的苹果很快就被削好了,沈怀川将苹果放在许笙的面前,什么话也没说,独自回到病床上,继续处理起了工作。 许笙盯着眼前的苹果愣了愣,一时之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思考片刻,她最终还是将苹果拿了起来。 既然削都削好了,哪还有不吃的道理? 一口咬下,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许笙的口腔里炸开,她明亮的眼睛顿时睁得圆溜溜的。 好吃! 这时,失联已久的宇哥终于回来了,他一走进病房便看到坐在沙发上,吃得不亦乐乎的许笙:“小许,你怎么自己在这儿吃上了,不给沈总洗一个?” 不等许笙开口,沈怀川便开口拒绝道:“不用了,我不爱吃水果。” 宇哥闻言也不再多问,他走到沈怀川的床边,笑道:“沈总,那后续节目赞助的事情,我们节目的招商同事会继续与贵司跟进,太感谢您了。” 沈怀川道:“陆主任客气了,这是一件一举两得的事情,作为沈氏的负责人,我没有理由拒绝。” 沈氏居然要赞助我们电视台了? 许笙默默地躲在角落里,反正她也插不上什么话,只好一边吃瓜一边勤勤恳恳地啃着苹果。 “沈总,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好好休息。”宇哥见沈怀川还有工作需要处理,也不好再多留,“小许,走吧。” 许笙点点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后跟着宇哥一起离开了病房。 两人前脚刚走,陈煜后脚就回来了,他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在茶几上,目光一移,一下便看到了方才还空荡荡的垃圾桶里此时正躺着一颗苹果核。 “沈总,您刚刚吃苹果了?”他有些疑惑,“您不是不爱吃苹果吗?” 沈怀川轻咳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李总那边怎么样了?” 陈煜忙正色道:“李总那边说没什么问题的话下个礼拜就可以签约了。” “对了,沈总……”陈煜像是想起什么,继续道,“宋小姐说下个礼拜她要出国度假,所以她的宠物狗可能需要放在您家,让您帮忙照顾一段时间。” 沈怀川抬起眸,眸底隐着微微的不耐:“她家里那么多人难道还照顾不了一条狗么?” 陈煜解释道:“宋小姐说前几天她和家里人闹翻了,所以在A市租了个公寓,现在搬出来自己住了。” “那就让她自己请个人顾狗。”沈怀川道,“我那里不是收容所。” 沈怀川作为陈煜的顶头上司,他的话,陈煜自然是不敢不听,可宋颂作为沈怀川的表姐,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陈煜突然有些绝望,原来做一个只想勤勤恳恳工作的打工人,这么难! 见沈怀川拒绝的态度如此坚决,陈煜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沈总,宋小姐说,她不习惯陌生人每天去她家……” 宋颂一向难缠,只要是她想做到的事情,那绝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沈怀川闭着眼,手指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狗要在我家待多久?” 陈煜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个月。” 沈怀川:“……” 见沈怀川不说话,陈煜犹豫片刻后还是继续补充道:“而且,宋小姐还说,她的狗每天晚上七点半都要出去溜一次……” “陈煜。”沈怀川实在是耐心有限,不等陈煜的话说完,便出声打断了他,“告诉宋颂,狗放在我那儿可以,但如果她的狗做出任何打扰到我的事情,立刻让她领走。” “还有……”他看向陈煜,“找个可以每天遛狗的人。” 9. 兼职 深冬的黑夜总是来得特别快,下班的时间才过,就已经看不见一点阳光,电视台对面的大楼也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霓虹。 一连几天的加班让许笙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快要出窍了,身子明明在往前走,灵魂却晃晃荡荡地跟在身后跑,好在今天终于可以按时下班。 许笙坐在地铁座位的最左边,脑袋疲惫地靠在一侧的玻璃挡板上,她闭着眼,脑海里却不断回想着妈妈的主治医生前几天打来的电话。 医生在电话里告知许笙,她妈妈的病情似乎更严重了一些,可能需要调整治疗方案。 许笙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手机屏幕里显示出的存款数字,目光一动不动,修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灰色的阴影。 毕业后的这几年,许笙没存下什么存款,除开妈妈的医药费和自己的生活费后便不再剩下什么。特别是现在许笙刚换了工作,现阶段能拿到手的工资并不多。 许笙叹出一口气,后脑虚虚地靠在椅背上,她双眼无神地盯着车厢上方的灯光,不知是灯光太过刺眼,还是妈妈加重的病情让她感到无能为力,她只觉得眼底涌上一股温热的液体。 A市的晚高峰总是伴随着拥挤和喧嚣。到站后,许笙顺着下班回家的人潮一步一步挪出车厢,一出地铁站口,寒风就不讲任何道理地往许笙的衣领里钻,她连忙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 今天的天色不错,许笙抬起头,黑色的夜空中居然破天荒地闪着几颗明亮的星星,而月亮就悬挂在天边的最高点。 许笙停住脚步,她拿出手机,忍不住对着夜空拍下一张照片,拍好后照惯例分享进自己的朋友圈。 地铁站离许笙租的房子还有一些距离,因为中间这段路没有公交,所以她只能走路回家。 许笙一边走一边刷起了朋友圈,她的手指轻轻向下一滑,一条动态迅速吸引住了她的视线。 陈煜:想找个能上门遛狗的人怎么这么难!!! 许笙嘴角轻轻一弯,陈助理平时看着话不多,没想到朋友圈的画风这么跳脱。 就在许笙刚想继续看下一条动态时,她的目光一顿,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从她的心底蹦出来。 许笙点开陈煜的微信头像,思考片刻,她快速打下一行字。 笙笙不息:陈助理,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请问你现在是在找可以上门遛狗的人吗? 不多时,陈煜便回复了她。 火昱:对呀!许小姐是有可以推荐的人选吗?我这两天已经找了好多个了,都不太行。 笙笙不息:你看我行吗?其实我最近在找兼职。猫猫流泪.JPG 许笙这条信息一发出,那头却突然没了音讯。她站在原地又等了片刻,见迟迟没有回复,只好先回家再说。 看来还是太冒昧了,自己跟陈助理也不太熟,就这样贸然发微信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许笙不禁有些后悔,可当她刚想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时,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她打开一看,没想到陈煜居然回复了自己。 火昱:可以的,但上岗前需要先面试,您看可以接受吗? 许笙眼睛一亮,嘴角上扬的弧度连带着眉眼都是弯弯的。 笙笙不息:当然可以啦,谢谢陈助理!猫猫作揖.jpg 火昱:那面试时间和地点我稍后通知你。 陈煜的效率非常之高,没过多久,许笙便收到了他的回复,面试地点就在电视台附近的咖啡厅,而面试时间定在了明天中午午休时。 * 第二天中午一下班,许笙便来到约定好的咖啡厅,店里几乎没什么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时不时地朝店门口瞟上一眼。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她走进来后先是左右各看了一眼,接着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突然转过头,对上了许笙的视线。 等看清她的脸后,许笙目光一滞,是上次和沈怀川一起从京轩阁出来的女人。 许笙见状本想低下头,不去看她,但没想到那女人却径直朝她走过来。 女人细长的鞋跟与地板相撞,碰撞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直到她走到许笙面前,脚步声才停下。 女人拉开许笙对面的椅子坐下,她将包从肩膀上取下,放在桌子的一侧,道:“您好,我是宋颂,我想陈煜应该有事先跟你沟通过。” 听到陈煜的名字,许笙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今天面试自己的雇主。 她抬起头,将陈煜和宋颂联系起来后,她的眼前不禁浮现出沈怀川的面容。 看来这位小姐和沈怀川的关系确实不太一般。 即便如此,许笙还是试探性地问道:“宋小姐,您是狗狗的主人?” 宋颂招呼来服务生,点了一杯美式后,这才回应许笙的话:“没错。许小姐,您之前有过养狗的经验吗?” 许笙点了点头:“有的,在老家生活时有养过,后来我来A市上班后,狗狗就是我妈妈在照顾了。” “那你能保证每天七点半准时上门遛狗吗?”宋颂问道。 “可以的。” 在许笙与宋颂的谈话间,服务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宋颂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咖啡,红色的指甲油将宋颂的手指映衬得愈加白皙,她含着吸管尝了一口,道:“我因为要去国外度假,所以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你都需要负责每晚遛狗的任务,遛完狗回来后可以适当给它喂水和喂食。” “工资一次性结算,一万五,你看怎么样?” 一万五? 许笙猛地抬起头,这个金额对于现阶段没什么存款的许笙来说确实极具诱惑。 宋颂说话的语气直接且肯定,让许笙有些不敢置信她已经选中了自己,踌躇片刻,许笙还是将心底的疑问问出了口:“宋小姐,您这边还有其他的要求吗?我昨天听陈助理的意思,您应该是选了很多天都没选到合适的人选,我想再问清楚一些,免得到时候出错。” 宋颂看着许笙,眸底闪过一丝隐隐的笑意,她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没什么其他的要求,我这人比较看眼缘,你看起来比较顺眼。” 宋颂之所以选择许笙,当然不是因为顺眼这么简单的理由,更多的还是因为她那个表弟。 前男女朋友在同一屋檐下相逢,想想就刺激,她爱看! 许笙觉得自己不太能跟得上宋颂的脑回路,不过既然能有钱赚,她也不想再继续纠结下去:“那工作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今晚。”宋颂道,“到时候陈煜会把地址发到你微信上。” * 陈煜的工作效率很高,许笙刚回到电视台没多久,他就已经把上门的详细地址发了过来。 许笙仔细一看,是一套位于A市市中心的临江公寓,寸土寸金的地段,价格自然不菲,而且离电视台不算太远,下班后可以直接搭地铁过去。 前几日高强度的加班让许笙终于可以稍微清闲一段时间了,她坐在工位上,早早地就收拾好了东西,只等下班时间一到,第一时间冲进地铁站。 许笙很幸运,这是她下班后第一次赶上时间这么早的一班地铁,甚至还抢到了一个空位,她闭眼休整片刻后,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从小区大门一直到公寓入口,这一段路许笙走得极为顺利,门口的保安大叔看起来非常和蔼,当他听到许笙报出的门牌号后,也不再多问,直接将她放了进去,看来应该是有人事先打过招呼了。 许笙按下电梯,到达楼层后,电梯门一开,一个不小的空间映入她的眼帘,这栋公寓采用的是一梯一户的设计,她径直走到门前,还没进到房子里,就听到从屋里传来的一阵小狗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许笙按照陈煜发过来的门锁密码,打开了房门。 还没等许笙完全推开门,一条毛茸茸的身影忽然朝她扑了过来,是一只棕色的卷毛巨贵,狗狗小嘴微微张开,热乎乎的鼻息喷上她的手心。 狗狗名叫Lily,是一只三岁的小女孩儿,许笙费力地将它往里推了推:“Lily,咱们先进屋好不好,要不然姐姐都进不来了。” 对着小狗说话,许笙的语调都不禁上扬起来,她笑眯眯地撸了一把狗头:“咱乖乖的,等会儿姐姐就带Lily出去遛弯好不好?” Lily仿佛听懂了许笙的话一般,它往客厅里稍稍退了退,接着小屁股往地板上一坐,竟然真的安静地等待着她进门。 许笙先是将自己被弄皱的衣服整理了一番,接着按照陈煜的提示,从一旁靠墙的柜子中翻出了牵狗绳。 牵狗绳一拿出来,原本安静下来的狗狗顿时又兴奋起来,它脚步轻盈地朝着许笙转了一圈。 “Lily,坐!”许笙发起了指令,“等姐姐给你套上项圈,咱们就可以出去玩啦!” 但这一次,Lily却对许笙说的话充耳不闻,它突然径直朝大门口走去,两只前爪扒拉在门板上,后脚轻轻地跳了跳。 过了一会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输入密码的声音。 许笙转过身,凝眸望向大门口,她有些纳闷,难道是宋小姐回来了? 就在许笙怔愣之际,门锁“咔”的一声弹起,房子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朝里打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踏门而入,许笙抬起眸,双眸瞬间对上那人的目光,就在视线交汇的一刹那,她僵在原地。 怎么是沈怀川? 10. 单独相处 许笙怎么也没想到,进来的人居然会是沈怀川。 沈怀川同样意外,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一紧,沉静的眸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澜,但当他看到许笙手中攥着的狗绳时,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陈煜找的人竟然是许笙。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许笙颤巍地伸出手指,指向沈怀川。 沈怀川倒是镇定,他转身关上门,然后走到客厅中央,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许小姐,这个问题应该由来我问你吧?” 他抬眸:“这是我家。” “……”许笙闻言不禁脱口而出,“可这不是宋小姐的……” 话还没说完,上次宋颂和沈怀川从京轩阁一同走出来的画面便浮现在她的眼前,原来宋小姐是和他住在一起的吗? 听到许笙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沈怀川看向她,眉宇微微皱起:“可是什么?” 许笙停顿片刻,还是将话咽了下去:“没什么。” “既然这是你家,那你应该都知了吧?我是陈助理找过来上门遛狗的。”许笙解释道。 她低头看了眼狗绳,继续道:“那我就先带Lily出去了。” “吃晚饭了么?”沈怀川蹲下身,摸了摸Lily的头,而Lily则一脸享受地眯起眼。 许笙看了一眼放在墙角的狗碗,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我才刚到,还没给它喂食呢。” 沈怀川摸狗头的手一顿,他抬头望向许笙,半天都没说出来一句话,眸里渐渐隐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来。 许笙读出了沈怀川眼底那抹不明显的笑,却觉得有些不明所以。 他在笑什么? 见许笙不说话,沈怀川站起身:“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吃晚饭。” 许笙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沈怀川刚刚那番话的意思,她的耳朵登时变得通红:“还没吃,这不是要帮你遛狗吗?哪有时间吃晚饭。” 沈怀川闻言什么也没说,他从沙发上重新拿起外套穿上,而后道:“走吧。” 许笙觉得有些莫名奇妙:“你要出门?” 沈怀川从许笙手中拿过狗绳,转身套在Lily的脖子上:“许小姐不是还没吃晚饭么?正好我也没吃。” 许笙看着他一气呵成的动作,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她先是看了看狗,接着又看了看沈怀川:“你不会是要跟我一起出去吃饭吧?” “帮雇员解决工作中的需求是作为雇主的责任。”他理了理袖口,一脸的义正言辞,“我可不想被冠上吸血鬼资本家的名号。” 许笙一时有些无语:“那还真是谢谢沈总了。” 不愧是商人,考虑得可真周全。 “可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她指了指狗,“那Lily怎么办?沈总,您不会忘了我今天是来帮您遛狗的吧?” 沈怀川垂眸看了一眼Lily,正色道:“当然没忘,麻烦许小姐牵好Lily,吃完饭后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许笙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原本自己只是上门来遛狗的,却没想到变成了和沈怀川一起出门吃饭。 她看着沈怀川向外走的背影,只好一脸懵地跟了上去,而Lily则听话贴在她的身侧。 对于Lily来说,只要能出门就很开心,至于去哪儿,它一点也不在乎。 沈怀川本就是一个话不多的人,许笙现在一门心思扑在Lily身上,也懒得搭理他,两人可以说是一路无话。 A市作为历史悠久的大城市,繁华市中心的另一面,则是一片被隐藏在高楼大厦背后的灰败天地。 沈怀川熟练地带着许笙穿过高楼,接着拐过长巷,最终来到一条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长街上。 许笙顺着街边的商铺一路向前看去,这里的一整条街全都是路边小吃。虽然与刚刚高楼林立的景象截然不同,但这里却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 沈怀川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便走进了其中一家店铺。 许笙抬头看了一眼招牌——阿婆面馆。 整个铺子的面积不大,一走进去整个店面便一览无余,几张木桌横靠在墙侧。 “小沈,你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从收银台后站起身,笑着看向沈怀川。 “好久没来您这儿吃面了,有点想念您的手艺。” 老奶奶目光一挪,视线落到许笙的身上,问道:“小沈,这小姑娘是你女朋友啊?” 女朋友三个听得许笙眼皮一跳,她连忙摆摆手:“您误会了,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结合昨天和今天这两天的情况来看,宋颂应该才是沈怀川的正派女友,自己安安分分做好遛狗工的工作就好,等一个月后拿到报酬,到那时候不管是沈怀川还是宋颂,自己和他们都是一别两宽、再也不见。 沈怀川听着许笙没有丝毫犹豫的否认,他慢慢垂下眼帘,漆黑的眸望向桌面,神色渐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他道:“许小姐吃什么?” 许笙随意地朝墙面上贴着的菜单一瞥,道:“我吃牛肉面。” “麻烦两碗牛肉面,其中一碗加辣。”沈怀川缓步朝收银台走去,他掏出手机扫了一下付款码,付完钱后,他又坐回到了许笙的对面。 牛肉面很快就出锅了,两碗牛肉面一上桌就蹭蹭地往上冒热气。沈怀川因为不能吃辣所以只点了清汤的,而许笙那碗可以说是红红火火。 许笙低眸看着自己面前冒着雾气的面条,过了好一会儿后,她又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怀川,一些来自昔日的熟悉感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将她罩住。 以前上学的时候,许笙总爱吃面条,那时的她找了好多个兼职,每次忙到晚上时,她总会忘记吃晚饭,而沈怀川就会在临近下班的时间等着她,等她下班后,带着她去学校旁边的路边小摊吃牛肉面。 见许笙看着碗愣神,沈怀川低声道:“怎么不吃?” 许笙回过神,她看着沈怀川的脸,小声回道:“有点烫,我先晾晾。” 沈怀川从一旁的筷篓中拿出一双筷子,他将包装袋撕开,然后把筷子递 给许笙:“快吃吧,小心面坨了。” 许笙接过筷子,她挑起面条,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店铺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没其他的客人,老奶奶则坐在柜台后,用自己布满皱纹的手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些什么。 一时之间,整个面馆安静得仿佛空气都凝固在了一起。 忽然,沈怀川放下筷子,他快速转过身,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仿佛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一般。 许笙抬起头,她想给沈怀川倒杯水,但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地停了下来,最后只是干巴巴地问候了一句:“你还好吧?” 半响后,沈怀川终于勉强止住了咳嗽,他回过身,语调中带着沙哑:“我没事。” 许笙闻言几番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沉默下来,沈怀川见状问道:“想说什么就直说。” 许笙盯着碗口,用筷子拨了拨碗里所剩不多的面条:“沈怀川,你应该才出院没多久吧?要是身体不好就别乱跑了,好好在家休息。” 沈淮川看向许笙,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的脸上,良久后,他垂下眸,嘴角慢慢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许笙觉得自己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沈怀川了,他又在莫名其妙笑什么? “许小姐是在关心我?” 许笙被沈怀川说得一噎,她刚刚的问话确实存在关心的成分,但被他如此直白地问出来,许笙觉得有必要向他解释清楚,免得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胡思乱想。 许笙深呼一口气,说道:“就像你说的,你是雇主,我是雇员。所以我作为雇员当然要时刻关心雇主的身体状况了,要不然你哪一天神志不清了,我找谁要报酬?” “噢,对了,我还能找你女朋友要。”许笙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下次你别再跟我单独一起出来吃饭了,免得你女朋友误会。”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沈怀川目光一顿,他的身子靠向椅背,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许笙,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有女朋友的错觉?” 许笙听着沈怀川语气中透露出的一丝无可奈何,愣愣地看着他:“宋小姐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宋颂?”沈怀川坐起身,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她这么跟你说的?” “那倒也不是……”许笙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自己误会了,她躲开沈怀川的视线,心虚道,“那她的狗怎么会在你家?” 沈怀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怎么,你很关心这个问题?” 许笙:“……” “我只是随便问问。”许笙说完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面。 沈怀川看着脸都快要埋到碗里的许笙,垂眸掩住眼底溢出的笑意,接着他拿起一旁的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缓声道:“宋颂是我表姐,” “她出国度假了,所以把狗寄养在我这儿。”他继续道,“不过我也确实不知道陈煜找的人是你。” 沈怀川说完这些后,停顿片刻,指节分明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桌上敲了敲,他瞥了许笙一眼,道:“你很缺钱?” 11. 走过新街,穿过旧巷 “你很缺钱?” 沈怀川说话的声线淡漠而清冽,语气轻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许笙拿筷子的手一顿,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唇,开口道:“很缺钱。” 许笙向来坦诚,没有人会在不缺钱的情况下牺牲自己每日所剩不多的闲暇时间,既然沈怀川开口问了,那她也没必要隐瞒。 就在许笙以为沈怀川会继续问下去时,他却转移了话题:“吃完了吗?” “吃完了。” 沈怀川点点头,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目光落到屏幕上,指尖在屏幕中操作了几下后,抬头看向许笙:“麻烦通过一下。” “通过什么?”许笙被问得一愣。 “微信好友申请。”沈怀川神色未变,沉静而深邃的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既然我们现在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那么我想,交换联络方式是一件必要的事情。” 许笙本想拒绝,但一想到一个月后很有可能是沈怀川给自己发工资,到嘴的话便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一条好友申请瞬间从通知栏中跳了出来。 许笙看着沈怀川那只有三个字母的微信名,点下了同意键。 当年两人一分手,许笙便删除了他的微信好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又兜兜转转加了回来。 “吃好了就走吧。”沈怀川道。 许笙站起身,她把Lilly从靠里的座位下牵出来:“那我就先带Lily走了,沈总早点回家休息。” Lily仿佛听懂了许笙的话,它吐着舌头扭头看了一眼沈怀川,随后跟着许笙走出了面馆。 看着走在前面的一人一狗,沈怀川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落在许笙身后,始终与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寒风一过,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沈怀川外套的衣角拂起。两旁大树上的树叶纷纷落下,坠在地面,他的皮鞋一踩,枯黄的树叶立刻发出“吱吱”的声响。 许笙回过头去,发现沈怀川站在几步开外,寒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路灯下暖黄的光映在他的身上,漾出一道温柔的光晕。 “你怎么还不回去?”许笙问。 自从和许笙重逢后,沈怀川瞎扯的功力似乎越来越娴熟,他面不改色道:“散步消食。” 许笙懒得管他:“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Lily似乎也发现了地面上铺满的落叶,她好奇地嗅了嗅,接着用小爪子一个个踩过,许笙牵着它走走停停,一路上不断从地面上发出枯树叶被踩碎的声音。 沈怀川走得很慢,他一步一步跟在许笙的身后,双眸轻轻落到她的背影上,思绪渐渐飘远。 沈怀川第一次见到许笙,是在学校的辩论社里。她没什么经验,但胆子实在大,拉着舍友便跑来社团报名,横冲直撞的模样让沈怀川一下子便记住了她。 医学生宿舍和语言文学学生宿舍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但从辩论社到学生宿舍中间的这段路,有一条所有专业学生都必须经过的林荫小道。 即便是后来两人在一起了,沈怀川也从来没有告诉过许笙,在两人从没说过话的那一段时间里,其实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同一条道路很多很多遍了。 许笙在前,而沈怀川则落在很远很远之后。 许笙很爱笑,她时常会侧过脸望向身旁的舍友,嘴唇一张一合,然后唇角向上一弯,这时她的脸颊上总会有一颗若隐若现的酒窝。 沈怀川回过神来,今夜的月亮异常明亮,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落在许笙与他之间,漫出一条长长的银河。 沈怀川多么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时间能过得再慢一点。 自从和许笙重逢后,沈怀川似乎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心思,他明明是该远离她的。 老旧的街道渐渐退去,Lily扯着绳子继续向前走,闪着灯火的高楼大厦在前方迎接着他们。 熙攘的人群逐渐取代了老式街道里的宁静。 这时,一辆急驶而来的摩托车突然窜进人流,摩托车似乎方向失了灵,猛地朝许笙撞去。 沈怀川看着低着头的许笙,大脑一片空白,他几步并作一步,快步跑向许笙,一把将她扯进怀中。 下一秒,摩托车在许笙的背后疾驰而过,冰冷的车体裹挟着凛风,将许笙垂在背后的长发吹得簌簌作响。 许笙的脸颊虚虚地贴在沈怀川呢子大衣下的灰色毛衣上,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瞬间涌入许笙的鼻腔之中。 这味道让许笙渐渐从刚刚的恐惧之中抽离出来,只不过胸腔中的心脏此时还突突突地乱跳着,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手腕上的疼痛让许笙又清醒了一些,她低下头,只见沈怀川的手还死死地攥在她的手腕上。 沈怀川的手心很冷,许笙甚至还能感受到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正在微不可查地颤抖。 “沈怀川。”许笙抬起头,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怀川放开许笙的手,他没有理会她,而是独自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又转过身来,语气冷硬:“你知不知道走路是要看路的?” 沈怀川此时的神情是许笙从未见过的紧绷,她向后退了一步,心底翻涌起一丝莫名的委屈:“是那辆摩托车突然像疯了一样地窜过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怀川看着许笙泛着委屈的眸,失控的理智瞬间回笼,他闭上眼,半响后,等他再次睁开眸,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沈怀川接过许笙手中的狗绳,沉声道:“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你先回家。” Lily坐在沈怀川和许笙中间,它睁着黑漆漆的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不寻常的氛围还是让它安静下来。 沈怀川方才的一番话似乎让许笙会错了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以为他是在责怪自己刚才让Lily和自己一起陷入了危险。 “沈怀川,你不会要开除我吧?”她上前一步,“我之后会好好保护Lily的。而且,我是真的很需要钱。” 许笙的声音很轻,语气中隐隐的恳求像一根针般刺上 沈怀川的心脏,随着胸前起伏的呼吸,他的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沈怀川直直看向许笙,尽管他没法儿对她说出一丝狠话,但后怕的情绪还是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片刻后,沈怀川道:“我有说过要开除你么?你今天先回家,早点休息,明天别迟到。” 许笙抿着嘴唇,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见许笙要走,Lily连忙摇着尾巴走上前,似乎是感应到许笙有些低落的情绪,它舔了舔她的手心。 许笙蹲下身,唇角轻轻上弯,她摸了摸Lily毛茸茸的脑袋:“Lily回家后要乖乖听哥哥的话哦,姐姐明天再来带你出去玩。” 说完,许笙站起身,她看了沈怀川一眼后便转身向着来往的人潮中走去。 沈怀川站在原地,他望向许笙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后,他才牵着Lily离开。 * 回到家的Lily似乎有些累了,它趴在自己专属的床垫上,将自己蜷成一团。 沈怀川给Lily的碗里添了一些水和狗粮后便回了房间。 他的房间很大,黑白灰的色调铺满整间卧室,静雅却也冰冷单调。 许笙和沈怀川是很不一样的人。 许笙喜欢的颜色永远那么热烈且富有生命力。曾经,她不止一次对沈怀川说,他是一个很无聊的人,全身上下居然找不出一个鲜艳的颜色。 对此,沈怀川从不辩解,但许笙却总会默不作声地买下一些小玩意儿送给他。有时是一个卡通手机链、有时则是自己编的红绳。 自此以后,沈怀川单调的穿搭中总会跳出那么一两个显眼的颜色来。 沈怀川走到床边,他拿起摆在一旁床头柜上的相框,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中女孩儿的脸。 这张照片是某一年暑假时拍下的,沈怀川带着许笙去看了她心心念念的大海,那也是许笙第一次去海边。 夏天的海滩阳光高照,还没去几天,许笙就被晒黑了整整一个度,但这依旧阻止不了她带着一顶太阳帽,一遍又一遍地追逐着卷上沙滩的海浪。 出发前,沈怀川带上了自己的相机,于是一趟旅程下来,他们收获了满满一相机的照片。 这些照片中,大多数是许笙的单人照,剩下一小部分则是两人的合照。 沈怀川看着照片中许笙笑得弯弯的眼睛,深邃沉寂的眸中渐渐染上一丝眷恋。 过去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再也没有人能回到那个时候。 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震动声打破了沈怀川脑海中浮现的一切幻象,他垂眸看向屏幕,沈豫和的名字从消息栏中弹了出来。 沈怀川沉默地看着消息提醒,却并没有点开,眸底流转而出的晦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分阴郁。 半响后,他还是点开了沈豫和发来的消息。 沈豫和:怀川,何董的女儿今天回国。你们也很久没见面了,找个时间去叙叙旧吧,别让我失望。 12. 酒局 昨晚发生的一切对于许笙来说就像一场梦。 许笙坐在工位前,手腕上泛起的疼瞬间将她带回昨日。 在那辆摩托车朝着自己飞快冲撞过来的时候,许笙不是没有感受到从沈怀川身上流露出来的那一抹微妙的害怕情绪,那情绪似乎跟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轻轻起伏。 以及当危险离去时,沈怀川攥着自己的那只隐隐颤抖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虽然过了一夜,许笙手腕上的红印已经消散了大半,但浅浅的疼痛仿佛是一道深红的烙印,让她没法忽略。 就在许笙发愣之际,方丽清在工作群中发布了一条新的工作任务。 台里最近新开了一档艺术类实境外景节目,方姐作为台里老人,自然被委以重任。 为了给新节目造势,她甚至动用私人关系,请来了刚刚从国外回来的青年画家何悉淳作为第一期的节目嘉宾。 而就在这周六,何悉淳将会在A市美术馆展览自己的作品,这也是她回国后的首秀。 许笙知道,这个周末怕是又要泡汤了。 * 沈怀川刚关上车门就收到何悉淳发来的信息,他皱起眉,有些意外。 他无法确定是不是沈豫和与何董说了些什么,才让何悉淳主动找上自己。 其实沈豫和想撮合他与何董女儿的心思并不是近几年才有的。 从前两人虽皆在国外留学,但毕竟不在同一个国家,二人又都学业繁忙,沈豫和自然提及得少。 现如今大家都在国内,显然沈豫和的心思再也藏不住了,或许他也没想再藏。 “沈总,现在是送您回家吗?”陈煜问道。 沈怀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何悉淳发来的信息,嘴唇微动,开口道:“去荷园。” 荷园的荷取何氏的何字为谐音,是何氏集团在A市建造的高级私人会所,而能出入荷园的,不是社会名流就是高官权贵。 近几年何氏集团与沈氏集团合作密切,纵使是沈怀川也得卖何氏一个面子。 何氏董事长何行,平日素爱品茶逗鸟,荷园的建筑风格自然也是取其所爱,古香古色。 前来接待的侍应生一身西装革履,一眼便认出了沈怀川,他微微俯身道了一声沈总,接着便领着他来至走廊最深处的包间。 待侍应生推开包厢的门,沈怀川这才发现房间内原来不止何悉淳一个人。 何行与沈豫和皆在席间。 沈怀川一愣,原来这是一场精心布置好的宴局,他缓步踏入房门,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他走上前,将外套脱下递给等在一旁的侍应生,对何行道:“何董。” 沈怀川虽态度恭敬,但语气中的疏离却未加过多的掩饰,何行闻言放下茶杯:“怀川,你叫我何董是不是太过见外了,说起来我和你大哥也有好些年的交情了。” 沈怀川侧目瞥了一眼沈豫和,嘴角轻轻一勾,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何伯伯说的是,我以茶代酒自罚一杯。” “快坐吧。”沈豫和看向沈怀川,眸底明明噙着笑,但却隐约透露出浅浅的责备,“怀川,这段时间我不在国内,听陈煜说,你每天都在公司忙着处理收购案的事情?” 沈怀川不置可否:“已经谈到最后一步,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完成李氏的收购。” 沈豫和的唇角轻轻上扬,给沈怀川见底的茶杯又续上一杯:“怀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哪怕工作再忙,也不能让人家女孩子主动来约你见面吧?” 何悉淳将垂在两侧的头发捋到耳后,好看的眸中漾出温润的笑意:“沈董,我从国外回来还没多久,很多事情才刚处理完,要是怀川前几天就约我出来,我还真不一定有时间见他呢。” 沈怀川低眸瞧着茶水中漾出的浅浅波纹,轻声笑了笑,他对上沈豫和的眸:“我在公司的资历还尚浅,若想要达到大哥的要求恐怕只能再努力一些,现在看来是我考虑不周。” 何行大笑一声,道:“真是后生可畏啊,豫和,我可要说句不中听的话了,你在怀川这个年纪的时候,工作能力未必比得上他。” 沈豫和闻言也不恼,他轻抿一口茶后说道:“没想到何董对怀川的评价如此之高。” “豫和啊,在场欣赏怀川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何行转头看向何悉淳,“我女儿以前可是经常在我面前提起怀川。” 何悉淳没想到会突然提到自己,她抬起眸瞪了一眼何行:“爸爸,你就别调侃我了。” “毕竟我一直待在国外做艺术,其他商业上的事情也不太懂,但是怀川这几年投资了一些艺术品的事我还是知道的。”何悉淳笑道,“说起来,这次回国办展我还得谢谢沈董,在沈氏旗下的美术馆做展览,可省去了我一大堆的麻烦。” “怀川,这周六悉淳的画展,你可得到场啊。”沈豫和道。 沈怀川沉声道:“何小姐的画作在国际上影响力颇深,而沈氏作为画展的承办方,我自然是会到场捧场。” 沈豫和凝在唇边的笑意一僵,沈怀川的这一番话在他听来显然只是公事公办的应付。但毕竟现在何行和何悉淳还在现场,他也不好直接对着他这个弟弟发作。 谈话间,一道道美酒佳肴悉数上桌,沈豫和率先给何行倒了一杯酒,接着又给自己和沈怀川倒了一杯。 “何董,我和怀川敬您一杯。” 沈怀川瞧着杯中的酒,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杯壁,常年的胃病让他这些年很少沾酒,但当他看到何行已经举起的酒杯,还是轻轻地与他碰了一杯。 几杯烈酒顺着喉咙流下,沈怀川的感官渐渐被从胃部传来的浓烈灼烧感占据。 旁晚八点,饭局散场。 沈怀川踏上汽车后座,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觉得自己终于得以喘息。 他抬眼看向驾驶室,道:“陈煜,送我回去。” “是,沈总。”陈煜点头道。 汽车发动,沈怀川微微倾下身,胃部的疼痛愈加猛烈,他闭上眼,只能用手指死死抵住腹部来缓解疼痛。 * 许笙遛完狗后,又陪着Lily在客厅里玩了一会儿。 她趁着Lily捡球的空 隙望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晚上九点。下班前,许笙还在想,要是在公寓碰上回家的沈怀川,她该和他说些什么,可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许笙最后又朝沙发的方向丢了一次球,等Lily叼着球跑回来后,她摸了摸它的头:“Lily,姐姐要回家咯,明天再来陪你玩哦。” 说完,许笙将散落在地的狗狗玩具一一收好,她穿上外套,拿起背包朝着大门走去。 她拧开门,转过身,一手扶着门,一手朝Lily挥了挥手:“一只狗在家要乖乖的哦,拜拜!姐姐走啦。” 许笙关好门,向着电梯走去,她按下电梯的下行键,眼睛静静地盯着屏幕上不断上升的数字。 上行的电梯一路畅通无阻,等待的间隙,许笙拿起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片刻后,电梯停在了她所在的楼层。 电梯的门缓缓向两边打开,许笙抬起头,一道高大的身影倚靠在梯厢中。 许笙一怔,喃喃道:“沈怀川?” 沈怀川直起身,漆黑的眸中染着深深的疲惫,他定定地瞧着站在门口的许笙,踏着虚浮的步子走了出去。 没走出几步,许笙便闻到一股从沈怀川身上传来的浓烈酒气,她皱起眉:“你喝酒了?” 沈怀川点点头,他的黑眸低垂,眼尾因醉酒而变得不甚清明。他又朝着许笙走近几步,谁知脚下一个不稳,身子向着许笙栽去,许笙下意识地扶住他。 沈怀川侧过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许笙的颈侧,她刚想推开沈怀川,耳边就传来他轻不可闻的声音。 “许笙,我胃疼。” 许笙闻言推开沈怀川的手一顿,她吃力地将他扶正:“胃不好还喝酒,活该。” 虽然嘴巴上说着不好听的话,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怀川向着房门走去。 “自己站好。”许笙不自觉放软了语气,她转过身按下密码,接着搀扶着沈怀川走了进去。 原本趴在狗窝中的Lily见许笙又折了回来,还带着沈怀川一起,它高兴地跳了起来,甚至朝着他们汪汪叫了两声。 许笙连忙正色制止:“Lily,安静!坐!” Lily安静后,许笙向四周环顾一圈,沈怀川住的公寓面积实在太大,仅凭站在客厅里并没有办法准确判断卧室的位置,她只好耐着性子拍了拍沈怀川。 “沈怀川,你的卧室在哪儿?” 沈怀川似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许笙的身上,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尽头:“最里面一间。” “大哥,你能不能站好自己走。”许笙咬着牙,“你真的很重。” 许笙刚刚打开的只是客厅里的灯,前方的长廊尽头处还是一片漆黑,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搀着沈怀川继续向前走。 两人好不容易磨蹭到卧室的门外,许笙将沈怀川扶到墙边站好,她腾出一只手,握上房门的把手,刚想开门,一个冰凉的温度便触上许笙的肌肤。 黑暗中,她低下头,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沈怀川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许笙……” 13. 画展 “许笙……” 沈怀川半倚在墙边,垂下的碎发耷拉在额间,掩住他凌厉的眉眼。他的手指虚虚地攥住许笙的手腕,似乎是在制止她推门而入的动作。 “又怎么了?”许笙偏过头,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沈怀川半垂着头,好看的五官模糊在一片昏暗之中,原本被酒精麻醉的思绪渐渐从混沌变得清明。 他停顿片刻,而后缓缓开口,沉郁的嗓音中带着丝丝的沙哑:“我感觉好多了,你先回去吧。” 许笙抬眼看向沈怀川,黑暗的空间让她没法看清他的神情。 半响,许笙松开了稳住沈怀川的手,退后半步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望着许笙离开的背影,沈怀川整个人停在原地,直到听到大门上锁的声音,他才忍着胃部的疼痛,转身推开卧室的房门。 沈怀川就着窗外的月光,凝着摆放在床边的照片,他想,也许今天他的确是不胜酒力,居然鬼迷了心窍想让许笙留下来陪陪自己。 胃部的灼烧让沈怀川脱力般地倒在床上,他伸出手,打开床头柜下方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盒止痛药,随后胡乱地咽下几颗。 不知药物何时起效,沈怀川的手臂轻轻搭在额间,他合上眼,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 许笙的预感果然很准。 虽然采访何悉淳的时间未定,但是节目组显然不会放过周六这次可以接触她的机会,而作为从未跟过外景节目的许笙,自然也要一同前往。 周六一早,台里的大巴车便早早地停在路边。 许笙上车时,方姐正坐在司机的正后方,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给谁发着语音,见许笙走了过来,她抬头浅浅一笑,接着又立刻低下头,处理起自己手头上的事情来。 等人一到齐,大巴车准时出发,周末早晨的车流不比工作日,没过多久,便到达美术馆的大门口。 何悉淳作为新一代的青年画家,在圈中的势头不容小觑,人气自然不俗。还未到开馆时间,美术馆外已排起了长龙。 节目组早已提前与馆方进行了沟通,大巴车绕到建筑后方,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 从踏进大学校园开始一直到毕业后的这几年,许笙在A市生活的时间不算短,但她却从没有参观过A市美术馆。 美术馆内的陈设与许笙想象中的华丽不太相同。馆内展现出的,更多得是一种简约的色调以及利落的建筑线条。 开馆前的一个小时,是馆方特意留出来的采访时间,何悉淳还未现身,馆内就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媒体。 不知过去多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台前,一身得体的黑色西装让他看起来异常精神。 随着老人的站定,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馆顿时鸦雀无声,各个媒体早已按照定点位置架起了相机,对准了他的脸。 老人开场便是一段简短地自我介绍:“感谢各位媒体的到场,我是这间美术馆的馆长,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老谢。” 谢馆长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说了几句后,他不再继续下去,手臂轻轻一抬,手心向上,微微并拢的手指对准了众多媒体身后的方位。 “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人公,何悉淳,何小姐上台。” 在此起彼伏的拍照声与响起的阵阵掌声中,何悉淳踩着高跟鞋从一旁的小道走上台前,一身素色的连衣裙将她整个人映衬得愈发高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眸中流露出的温婉让她多了一丝古典的才女之气。 今天采访划定的区域并不算大,各个媒体的机器一架,便没剩下多少位置,虽然许笙今天来这里更多地是抱着学习的心态,但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占一个好位置。 许笙稍稍向前挤了挤,奈何抗摄像的大哥身材实在魁梧,尽管她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但他依旧纹丝未动。 许笙叹出一口气,好在今天带了录音笔,起码还能收集到一些语音作为素材。 正当许笙低头调试自己的录音笔时,站在前面的大哥突然一个后退,肩上扛着的摄像机猛地撞上许笙的额头。 钻心的疼痛漫上许笙的每一寸神经,条件反射使得她立刻蹲下身来,原本白皙的脸颊顿时憋得涨红。 何悉淳婉约的声音依旧不断在台前响起,她眉眼一弯,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关于艺术的分享终于迎来尾声。 “最后,非常感谢各位媒体人、谢馆长……”何悉淳停顿片刻,继续道,“以及美术馆的总负责人,沈总,沈怀川先生。” 许笙揉着额头的手指一顿,她慢慢站起身,环顾了一眼整个场馆,抿了抿嘴唇。 还真是在哪儿都能听到沈怀川的名字。 许笙按下录音机的关闭键,将它收进自己的包包里。她的眼睛看着脚下,思绪却渐渐飘远。 说起来,自从那天在电梯里遇到喝醉的沈怀川后,她每天便有意地加快了自己遛狗的进度,没想到自那以后竟真的再也没在家碰到过他了。 围成半弧形的媒体渐渐四散而去,许笙朝周围一瞥,方丽清和何悉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起,两人看起来似乎认识,唇边皆漾着笑,聊得很是起劲。 许笙摸了摸自己泛着刺痛的额角,循着标识牌走进洗手间,她站在镜前,镜中自己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块突兀的红。 “唉,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做什么都不顺。”她打开水龙头,用手指沾了沾冰凉的流水,敷上泛红的部位。 尽管治标不治本,但许笙觉得额头上的刺痛还是缓解不少,就是红肿的地方看起来更加吓人了一些。 许笙刚走出卫生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方丽清正向四周张望,过了一会儿,她对上许笙的眸。 “小许,快来!”方丽清噙着笑,朝她摆摆手。 许笙刚一走近,方丽清不禁惊呼出声:“小许,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怎么红成这样?” “刚刚不小心撞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方丽清皱起眉,“要不要请个假去医院看看?” 许笙摇摇头:“没事的,方姐。” 见许笙这么说,方丽清也不再多说什么,她的手心抚上许笙的后背,向何悉淳介绍道:“悉淳,这个小姑娘现在在我手底下做事,之后你的那一期外景节目她到时候也会跟着一起来。” “你好。”何悉淳伸出手,“何悉淳。” 许笙见状连忙回握上去,唇角凝起一丝浅笑:“您好,我叫许笙。” 方丽清看向何悉淳,打趣道:“悉淳,小许虽然不负责你的稿子,但她要是问你采访上的事,你到时候可不能嫌麻烦不回答啊。” “表姐,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着两人一言一语的对话,许笙微微睁大了眼,一丝惊讶沉于眸底。 方姐居然是何悉淳的表姐? 好像忽然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怀川!” 何悉淳扬起眸,当她捕捉到站在不远处的沈怀川时,眸底顿时溢出一丝笑意。 沈怀川拿着手机,不知正在和谁通着电话,他循声回头,视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向人群中的许笙。 随后他的目光向旁边一挪,这才看见方悉淳那双正凝着自己的笑眸,他沉声对电话那头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许笙听到怀川二字后,她下意识抬起头,顺着何悉淳的视线望去。 只见沈怀川一身深灰色西装,金丝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额前的头发被梳起,英气逼人。 沈怀川黑色的皮鞋踏在木质地板上,缓步走上前,朝着何悉淳和方丽清点了点头。 许笙向方丽清的身侧退后一步,干脆装作隐形人。 沈怀川向旁一瞥,许笙额角那抹显眼的红肿瞬间映上他的眸。 许笙垂眸看着脚尖,额间痒痒麻麻的感觉让她不知不觉伸出手小心碰了碰,可当指尖触上的瞬间,痒麻立刻变为疼痛。 她下意识地呲了呲牙。 好痛! 许笙的小动作悉数落入沈怀川的眼中,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沈总,等会儿结束了,一起吃个饭吧?”何悉淳道,“这次要不是有你的协助,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筹办才合适。” 沈怀川道:“何小姐言重了,其实今天这场画展是由我大哥一手操办的,我不过是借了他的光罢了。” “今天下午我还有其他的工作,恐怕没有办法接受何小姐的邀约,抱歉。” 何悉淳闻言还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方丽清打断。 她笑道:“沈总,知道您日理万机,但毕竟我这个表妹才刚回国,您现在直接拒接,未免有些太不给面子了。” “不如这样……”方丽清揽上何悉淳的肩,“您要是不介意,今天我来做东,您、还有悉淳和我们台里的工作人员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其实上次做完您和沈董的专访后,我就想请您吃顿饭,只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沈怀川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许笙的脸,他沉默几秒后,看向方丽清,道:“那就麻烦方主任了。” 14. 过问 美术馆开馆的时间一到,展馆内的游客立刻变多了起来。 何悉淳带着方丽清去了休息室,许笙则独自一人在展厅内闲逛起来。她拿出手机,在每一幅画作前都会稍作停留,一路走走停停,拍下不少好照片。 想要做出精彩的访问,就一定要对自己的采访嘉宾足够了解。 画作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反映出作者的内心世界,但让许笙没想到的是,何悉淳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她作品中的落笔却皆是锋利的线条。 走过最后一副画,许笙一边翻看着相册中的照片,一边寻了个座位坐下休息。 她想了想,从包里掏出录音笔,将刚刚何悉淳在台前的发言小声地回放出来,接着又打开手机中的备忘录,开始做起了整理笔记。 许笙飞快地在备忘录中打下几行字,时不时地还会出声将心中的想法小声念出来。 忽然,一个冰凉的触感贴上许笙的额头,原本细密的疼痛在凉意的刺激下渐渐变得麻木。 许笙猛地抬起头,下一刻便对上沈怀川那双波澜不惊的眸。 沈怀川很高,他站在来往的游客前,坐在椅子上的许笙只能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沈怀川掌中握着密封完好的咖啡,见许笙错愕地看着自己,他退后一步,语气淡然:“你就准备顶着肿了的脑袋在外面待一整天?” 许笙想起自己受伤的额头,手指不自觉地抚了上去。沈怀川见状拧着眉,想也没想,伸出手就握住她的手臂:“别碰。” 他将掌中的饮杯放入许笙的手中:“没有单独的冰块,所以买了冰咖啡。” 许笙眨着眼看了看沈怀川递过来的咖啡,思绪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你特意给我买的啊?” 沈怀川静静地看着她:“别忘了,你晚上还得去照顾Lily,到时候你受着伤从我家出来,我可不希望后续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许笙很是无语,她眯起眼,唇角轻轻勾出一个假笑:“沈总,我看您是多虑了,就您住的那间一梯一户大平层,谁能看见啊?” 沈怀川面无表情道:“有备无患。” 许笙懒得再和他计较,她接过杯子,将杯壁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丝丝的冰凉沁入红肿处,疼痛瞬间得到缓解。许笙迟疑片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说话时,许笙抬起眼,修长的眼睫轻轻上下扇动两下,落入沈怀川的眼,仿佛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扫过他的心脏,惹来一阵痒意。 他错开视线,轻咳一声,道:“这层楼就这一处游客休息区,除了这里,你还能去哪?” 许笙撇撇嘴,就不该多问这一句。 陈煜走进vip休息室,四下环顾一圈,却没看到沈怀川的身影,他蹙起眉,这个时间点沈总还能去哪儿? 陈煜又一路折返回大厅,他顺着一幅幅画作向前走,没想到在末尾的休息区看到他了的身影。 只见沈怀川站在一张长方形的椅子前,陈煜想也没想,快步走去,突然,一张模糊的脸从沈怀川的腰侧露了出来,似乎是个女人,正仰着头和他说话。 陈煜步子一顿,再定睛一看,居然是许笙。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小姐只是去给沈总溜过几次狗,两人现在居然已经这么熟悉了。 陈煜心底闪过一丝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现在上前打扰沈怀川。 可当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后,还是决定壮着胆子走过去,毕竟工作不等人。 虽然沈怀川背对着他,但陈煜的脚步声还是落入沈怀川的耳畔,他缓缓转过身。 陈煜立刻对上沈怀川冷冷的眸:“沈总,有一个文件需要您签署一下。” “嗯。”沈怀川颔首,“走吧。” 临走前,陈煜目光一挪,朝着许笙笑了笑,而视线正好落到她手中的咖啡上,他的眼底快速闪过一丝震惊。 这个咖啡不是刚刚沈总要我去买的吗?怎么会在许小姐手上。 陈煜眼底的情绪很浅,但还是被沈怀川精准地捕捉到,他冷声道:“陈煜。” 发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不妥,陈煜迅速收回多余的情绪,调整好状态,跟着沈怀川一齐走回休息室。 * 下午五点,天色暗下,画展落下帷幕,场馆内人群渐散。 方丽清早早订好了包间,一行人到餐厅后,没有丝毫地等待,便被服务生领至包厢。 圆形的饭桌上,餐具已经按人数放好,方丽清开口道:“沈总,您先坐。” 等沈怀川落座后,方丽清向何悉淳抛去一个眼神,何悉淳立刻会过意来,走到他的身旁坐下。 纵使许笙的神经再大条,此刻的她也琢磨出一些东西来,比如方姐似乎在撮合自己的表妹和沈怀川。 许笙懒得再挑位置,直接拉开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可当她坐下后,才发现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人,居然是沈怀川。 只要她一抬头,便能对上沈怀川那张脸,而当她想要换一个位置时,才发现两边的空位早已被人占满。 这餐饭吃得清淡,许是为了迎合沈怀川的喜好,方丽清特意点了一些味道不太重的菜。 许笙向来是无辣不欢,她看着眼前餐盘里的淡色,兴致缺缺。 作为一个小透明,许笙在饭局上也插不上什么话,她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夹菜。 沈怀川眼睫轻抬,许笙的小动作悉数落入他的眼中,从吃饭开始,她就一副很怕与自己对视的模样,能不抬头就不抬头,那张脸都快要埋到饭碗里去了。 饭也不好好吃,看似夹了很多次,实则每次筷子上都没多少菜。 沈怀川侧目,冷峻的眸看向方丽清:“方主任,介意我再多加几个菜么?” 方丽清自然是不介意,她随即唤来服务生。 沈怀川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随手翻开,视线顺着名字一一扫过,最后报出两道菜名。 没等多久,两道铺满红绿辣椒的盘子便端上了桌。 方丽清看着新上的两道菜,有些意外:“原来沈总您吃辣?”沈怀川放下筷子:“只是看大家这顿饭都吃得兴致缺缺,所以擅自加了两道菜。” “还是沈总您想得周到。”方丽清眼底带着笑,她瞟了一眼何悉淳,话锋一转,“对了,沈总您这么年轻有为又体贴周到,追您的女孩子一定不少吧?” 听到方丽清的话,许笙刚喝进去的饮料差点一口喷出来。 方姐,您这话题转换得也太生硬了点儿吧。 沈怀川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敛下眸,神色疏离:“回国这几年,我一直都以工作为重,所以没太注意这方面的事情。” “年轻人都一样。”方丽清转过头,看向一旁的何悉淳,“我这个表妹还不是一样,一心扑在她的画上,长这么大都没谈过恋爱呢。” 方丽清刚说完,眼神便落到许笙身上,她笑着问道:“诶,小许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许笙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落到自己的身上,她慢慢抬起头,无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怀川:“谈过的。” 方丽清闻言拍了拍何悉淳:“悉淳,你看看人家小许跟你年龄一般大……” 话还没说完,便被何悉淳笑着打断:“姐,我可不是不谈恋爱,只不过是没遇到合眼缘的。” “再说了,一个人过得也挺自由自在的。” “就你嘴贫。” 方丽清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她抬眼看向许笙,继续问道:“那谈得好好的,怎么就分手了呢?” 许笙敛眸看着自己碗中的青菜,沉默半响,随即扯出一丝笑意:“大学期间的恋爱本来就不太稳定。” “而且我和当时那个男朋友的家境其实悬殊挺大的,所以最后会分手也很正常。” “那倒也是。”方丽清作为过来人深有体会,“都说毕业季就是分手季嘛。” 听着两人的一言一语,沈怀川修长的眼睫一颤,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一股压抑的窒息感笼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许笙看着桌上那两道自己爱吃的菜也不再客气,就着菜吃下一大碗米饭。 饭局结束,大家起身陆续离开。 沈怀川走在人群的最前面,而许笙则落在众人的最后,她点开导航软件,琢磨着该坐什么公共交通去沈怀川的家。 走出餐厅的大门,站在门前的人群相互道别后,逐渐散开,不一会儿,只剩下许笙独自一人。 本来许笙是打算打车去沈怀川家的,但其实这顿饭也并没有吃得太久,时间还早,为了省钱,她还是决定坐地铁过去。 周末的A市人流熙攘、车水马龙。 许笙毕业后独自留在A市,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朋友,虽然她并不害怕孤独,但有时候她也会觉自己与这座繁华而喧嚣的城市格格不入。 马上就要跨年了,许笙将双手插在口袋深处,暗暗地想。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从灯火辉煌中缓缓驶来,停在许笙身前,车窗落下。 沈怀川坐在副驾驶中,侧目道:“上车。” 15. 焰火 “上车。” 街边昏黄的灯光挥洒而下,漫在沈怀川的脸上,让他原本分明的脸部线条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许笙身形微动,怔愣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沈怀川眼皮一抬,瞥了一眼她已经不那么泛红的额头:“看来你不仅走路不知道看路,现在连记忆力都倒退了。” “别忘了,Lily还在家里等你。” “我当然记得!”许笙攥住斜挎包的背带,靠近了车窗几步,“我只是准备自己过去而已。” 沈怀川说话的声音没什么波澜:“等你坐地铁回去,Lily恐怕已经睡着了。” 许笙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既然你这么喜欢载人,那就让你载个够,沈司机!” 沈司机三个字,许笙咬得极重,似乎是在故意强调这一点。 沈怀川掀眸望向后视镜,看着许笙恼羞成怒的模样,他淡声道:“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罢了,免得到时候不能按时完成工作,拿不到全部的报酬。” 听到报酬两个字,许笙立刻闭嘴噤声,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地躲在前排座椅的背后,偷偷瞪了沈怀川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依旧没有逃过沈怀川的眼睛,但他并没有追究,而是慢慢挪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就像一只左右摇晃的钟摆,催眠着许笙原本清醒的思绪,她慢慢阖上眼,脑袋随着汽车向前行驶的速度,轻轻偏向一侧。 沈怀川虽然开着车,但却时不时会瞥一眼后视镜,观察许笙的情况。 看着许笙随着呼吸浅浅起伏的胸口,沈怀川将车内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随后他放轻了脚下踩着油门的力度,车速随之慢慢降下。 * 许笙又做梦了。 她梦到了自己和沈怀川确定关系的那一天。 那是大一上学期临近结束的时候,A市的跨年夜到处都挤满了人,长长的夜市一眼望不到头,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挨在一起的脑袋。 一个不注意,许笙和沈怀川便与同行的人走散了,两人被困在一层又一层人群里,动弹不得。 沈怀川一向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起初他并不想来这人挤人的地方,但耐不住许笙喜欢。 看着拥挤的人潮,许笙不好意思地看向沈怀川:“沈怀川,我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的人,以前我在老家跨年的时候,街上都没什么人的。” 沈怀川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漆黑的眸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就在这里等着,其他人会回来找我们的。” 看着面色没有一丝着急的沈怀川,许笙歪着头,有些不解。 明明平时连学校食堂都嫌挤的人,现在被困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他居然没有一丝的不耐烦。 沈怀川的身后涌满了人,许笙更是被挤到了墙角的深处,她没办法转身,只好站在原地,身子正对着沈怀川。 只是时间一久,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该看哪里才好。 沈怀川倒是镇定,只是安静地盯着许笙身后那面灰扑扑的砖墙。 其实许笙一直都觉得沈怀川的眼睛很好看,乌黑的眸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只可惜他的目光总是冷冷的。 但许笙却觉得沈怀川此刻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明明依旧带着凉意,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丝凉意好像又将左右两边铺子中泛起的暖光给一并融了进去。 许笙不知不觉忘却了尴尬,渐渐看入了神,恍神间,她缓缓踮起脚尖,吻上了沈怀川的唇。 灿烂的烟火随之在漆黑的夜色中绽开。 亲吻间,许笙觉得自己的耳畔好像不仅有烟花绽放的声音,似乎还有沈怀川那轻不可闻的笑。 * 许笙是被一阵阵烟花的声响吵醒的。她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许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车厢内暖和的气温将她的脸颊烘烤得红扑扑的。 她转头看向窗外,汽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外。 “醒了?”沈怀川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许笙揉了揉眼睛,问道:“我睡了很久吗?到了怎么不叫醒我。” 沈怀川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刚到没多久你就醒了。” 临近跨年,又是周末,不少人耐不住寂寞,提早放起了烟花。 爆鸣声在漆黑的天空中不断响起,五彩的斑点逐渐连成线,幻化成一朵朵的花儿,铺满了整个夜色。 许笙不自觉地被这些斑斓所吸引,她降下车窗,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天空,她不禁发出一声赞叹:“好美啊。” 沈怀川依旧坐在原位,只不过随着许笙的惊叹,他微微侧过头来,深邃的眸淡淡地落在那一道道时亮时灭的色彩上。 他平静的神色渐渐变得深远,思绪似乎慢慢陷入到某种过去的回忆里。 直至焰火暂停,许笙才意犹未尽地坐回车内,却没想到一回头,就看见沈怀川正不动声色地看着自己。 许笙以为是因为自己看烟花而耽误了时间,她赶忙解释道:“抱歉,觉得好看所以不小心多看了一会儿,我们快进去吧。” 沈怀川闻言什么也没说,他垂下眸,重新发动了汽车,方向盘微微一转,汽车随即驶进了小区内的地下停车场。 两人刚一出电梯,便听到Lily的小爪子迫不及待地扒在门上的声音。 大门打开,Lily一下子就朝着许笙扑过来,而这沉重的爱着实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Lily,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玩啦。” 看着咧着嘴傻笑着撸狗的许笙,沈怀川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今天时间不早了,快去快回。” 许笙抬起头,嘴角还扬着未消散的笑意:“不用你提醒,我知道。” 她的语调因笑意而微微上扬,带着轻轻的撒娇,沈怀川一时之间怔愣在原地,他似乎透过此刻 的许笙漫过时间的长河,看见了过去的她。 那个还和自己在一起的她。 * 每次散步,Lily的注意力似乎总会被路上的某些微小细节所吸引。夜幕中的月光挥洒而下,交映在街面,而Lily则会垂下头,用自己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点在一块一块的影子上。 许笙牵着狗绳,跟在它的身后。虽然她在A市已经待了许多年,但能像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的机会并不算多。 一人一狗又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许笙看了眼时间,心想差不多该回家了,她拉了拉手中的绳子,示意Lily掉头走。 Lily是一只聪明小狗,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提示便能明白许笙的意思。它慢慢转过头,蹲在许笙的身旁。 许笙眯着眼笑了笑,俯身摸摸它的头:“真是只乖乖小狗!” 说话间,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不知什么时候从许笙右手边的花坛外窜了过来,花坛的盲区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愣片刻,她快速拉着Lily向后退去。 车上的中年男人猛踩着脚踏,前车轮越过花坛的瞬间,他才发现一旁站着的许笙和Lily,一个不稳,连人带车一起摔在了路边。 许笙见状连忙跑上前:“您没事吧?” 谁知那男人却并不领情,他侧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膝盖,凶神恶煞地冲她喊到:“能不能不要大半夜黑灯瞎火地在外面遛狗啊?吓到人你负责吗?” 男人的声音又大又粗,吼得许笙一时愣在原地,但很快她便理清了刚刚的情况,她走上前,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我和我的狗刚才明明一直站在路边没有动过一步,而且我一直都牵着狗绳,您自己骑得这么快,还不看路,不能把摔倒的责任都推给别人吧?” 见许笙不怕自己,男人更加气急败坏起来:“你有没有素质?害得别人受伤还这么理直气壮。” 许笙觉得他简直是不可理喻:“您要是受伤了我可以帮您叫救护车,但其他莫须有的事情我是不会认的。” “谁要你叫救护车啊?”男人嗤笑一声,“我告诉你,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你的狗也别想活着,等着安乐死吧!” Lily似乎是被男人面目狰狞的模样吓到了,它嘤嘤一声躲进许笙的身后。 许笙先是安抚地拍了拍Lily的脑袋,接着拧着眉转过身,提高了说话的音量:“你想要报警?行啊,我看你行动也不是很方便的样子,不如我帮你报怎么样?” 许笙说完便拿出手机,拨下110。 许笙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单亲的家庭里,一直都是妈妈拉扯着她长大。 妈妈待人总是一副温温和和的模样,虽然左邻右舍都是一群热心肠的叔叔阿姨们,但保不齐总会有那么一些不讲道理的人上门找茬。 每当这时,温柔的妈妈总是不善言辞,她只会着急地重复着口中的话,但找茬的人怎么会因此放过她们呢? 于是许笙早早地便明白了人善被人欺这个道理。 16. 警局 警车来得很快,蓝白涂装的汽车闪着灯从一旁的马路边拐进来。 两名警官从车内走下,他们先是向两人询问了一些具体的情况,接着将他们带上车,驱车前往派出所。 许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警车,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此时Lily乖巧地伏在车厢内,许笙俯身轻轻抚了抚Lily的脊背,而Lily则用自己黑黑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心。 附近的派出所离这条街道并不是太远,不一会儿便到达目的地。 许笙率先踏出车门,而那名中年男人则在警察地搀扶下一瘸一拐地下了车,期间还偶尔吐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声。 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受伤严重。 傍晚的派出所内灯火通明,台前站着几名年轻男女,几人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争执得脸红脖子粗。 许笙只看了一眼便被值班警察带到一侧的小房间中。 还没等警察开口说话,中年男人便自顾自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警官,你看看我这摔得连路都走不了了。”他转过头看向许笙,“养这么大的狗也不知道避着点人。” 警官走上前,示意男人先别说话,然后又走到许笙身前:“你是狗主人?” 许笙踌躇几秒,实话实说道:“我不是狗主人,我是来帮别人遛狗的。” “搞了半天原来你不是狗主人?”中年男人闻言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警察皱眉转过身,语气严肃地提醒道:“这里是警察局,请保持安静。” “现在需要请你们二位配合做一个笔录。”警察缓声下来,他又看向许笙继续道,“许小姐,麻烦您联系一下狗的主人,请他现在到派出所来一趟。” 听到要联系狗主人,许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尽管她不是很情愿,但还是不得不联系沈怀川。 她没有沈怀川的手机号,只能点开微信,准备给他打一个微信电话。 许笙在心底先大致打下一个腹稿,指尖刚准备触上屏幕时,沈怀川的头像赫然跳了出来。 有节凑的铃声骤然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吓了许笙一大跳。 没想到倒是沈怀川先联系的自己。 她抬眼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警察,将手机举到耳边,接通了电话。 许笙还没开口,沈怀川低沉的嗓音便在那头响起。 “你现在在哪?怎么还没回来?” 他说话的语调很冷,但却莫名带着一丝不易显露的急促。 许笙原本打好的腹稿,在她听到沈怀川声音的瞬间霎时忘得一干二净,正当她思考着如何将眼下的事情以最简洁的语言表达出来时,他的声音再度从手机那头响起。 “怎么不说话?” 许笙敛下眸,直接说道:“我和Lily现在在警察局。”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微微一顿,随后没多说什么,问道:“哪个警察局?我现在过去。” 许笙不太能分辨出沈怀川此刻说话时的语气,似乎他的声音整个都被模糊在了那头,许笙没再犹豫,嘴唇一张一合,直接说出了派出所的地址。 没等多久,沈怀川便赶到警察局,当他推开大厅的玻璃门时,深色的外套上还裹挟着阴冷的湿气。 沈怀川一眼便看到垂着手坐在大厅椅子上的许笙,而他被冷风刮过的眼尾此时还泛着微微的红。 沈怀川快步走到许笙的身前,想也没想,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目光急急地落在她的身上,仔仔细细地检查一番后,才又看向她的脸:“没受伤吧?” 许笙被他突如其来的炙热目光看得一愣,嘴唇未动,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见她只是看着自己却不讲话,沈怀川蹙着眉,愈发难掩住自己心底担忧的思绪:“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坐在一旁的男人开口打断两人的对视,大喊道:“你就是狗主人?我告诉你,你养的狗突然跳出来,害得我从车上摔下来,受了伤!” “你不要在这血口喷人!”许笙将男人的话听在耳里,她回过神,瞪了回去,“我们明明好好地站在路边,一动都没动,怎么就突然跳出来吓到你了?” 男人无视许笙,眼神快速地在沈怀川的身上扫视了一番,见他身上的穿着价值不菲,眼珠滴溜一转,道:“我不管你动没动,我现在腿断了,你们就要赔钱。” 沈怀川听着两人的对话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上前一步,将许笙轻轻拦在自己的身后,冷眼瞧着眼前的男人:“现在是在警察局,你说出口的话全都是要讲究证据的,如果你主张是我们的问题,那么不如现在把监控调出来看一看。” 警察听到争吵声后,快步从隔间走出来,沈怀川缓步走上前,朝他点点头:“警官。” 警察瞬间明了他的身份,但还是确认道:“您就是狗的主人。” “嗯。”沈怀川颔首,随即又看向一旁的中年男人,眸底泛起的寒意犹如深潭中冰冷的水,不带一丝温度,“我的律师等会儿会联系你,有任何的问题你都可以和他沟通,但如果不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同样也会追究到底。” 听到律师二字,那名男人眼中的气焰明显低下去不少,但依旧不甘心,逞着口舌之快:“有律师了不起啊?我告诉你,我要去做伤情鉴定,你们要赔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警察走上前制止住大喊大叫的男人,而沈怀川不再分给他一丝一毫的眼神,所有的流程结束后,他拥着许笙的肩膀朝警察局的大门走去。 许笙跟着沈怀川往前走,她偏过头,视线落在那只攥在自己肩头的手上,他修剪得异常整齐的指甲因为寒冷泛起淡淡的紫色。 刚一踏出大门,冷冽的风瞬间朝着两人涌来,沈怀川放开攥着许笙的手,转过身猛地咳嗽几声,等他再直起身时,白皙的皮肤更显苍白。 许笙走上前,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沈怀川摇摇头,他沉默地按下车钥匙,汽车随即“啪嗒”一声开了锁。许笙牵着Lily来到后座,她先将狗狗推上车, 随后自己又绕到副驾,坐了上去。 虽然一开始是警察让许笙联系沈怀川过来的,但毕竟都这么晚了,现在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看着面色泛着苍白的沈怀川,许笙还是觉得有些愧疚。 “系安全带。”看着愣在座位上发呆的许笙,沈怀川敛眸提醒道。 许笙回过神,连忙将安全带系好,思忖片刻后,她还是决定跟他说些什么。 “沈怀川。” 沈怀川握着方向盘,眼神始终看着前方:“嗯?” 许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半天才开口道:“今天……今天谢谢你,还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沈怀川闻言侧过头,瞥了一眼许笙,半响后,他道:“你刚刚在警察局那么有气势,怎么现在跟我道起歉来了?” “……”许笙垂下眸,“我只是觉得这个兼职还没做多久,就发生了闹到警察局的事情是不是不太好。” “你觉得你今天做错事了?”沈怀川突然问道。 许笙摇摇头:“当然不是我的错了。” “既然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沈怀川自始至终都很平静,“还是你怕我会开除你?” 许笙听着沈怀川的话,沉默下来,除开怕被开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连许笙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萦绕在她的心头。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开口,连Lily都卧在后座睡着了,整个车厢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沈怀川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声,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许笙听:“你好像变得比以前胆小了。” 以前两个字从沈怀川的嘴中说出来,惹得许笙一愣。 她琢磨了半天才会过意来,原来沈怀川说的以前,是他们还在上学的时候。 许笙惊讶于他居然主动提起了那时候的事情,毕竟重逢后,他们一直都有意回避那段回忆。 起码许笙是如此。 上大学时的许笙确实没有太多的顾忌,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生活中遇到不公时,也敢于站出来。 可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很多事情会随着长大变得不一样。 许笙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回应沈怀川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上学时的生活和工作后的生活可不一样。” “这不是胆小,而是我需要顾虑的事情变得更多了。”许笙道,“如果沈总无法理解,我想我们也没必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沈怀川将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月色照进昏暗的车厢,将他的五官融进一片晦涩不明的光影之中。 他静静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一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你没有做错任何的事情。”沈怀川继续道,“你更不用向我道歉。” 许笙并没有说话,她当然不觉得沈怀川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开除她。 同样的,她也不会因为听到这些话而产生多大的触动,毕竟很多事情,不过就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一念之间的想法罢了。 17. 清吧 何悉淳在画展结束后没多久,便在A市租下一间空屋作为自己的工作室。 新节目的采访地点便定在她的工作室里。 一上午过去,采访完成一半,早上定好的盒饭正好送来,方姐便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许笙放下台本,她从保温箱中取出一份盒饭,找了个放在角落里的沙发坐下。 盖子一打开,一阵食物的清香瞬间扑鼻而来。 何悉淳给自己点了一杯咖啡,她从外卖员手中接过袋子,走进工作室时,视线正好落在角落里的许笙身上。 她扬着笑走过去:“我表姐还点了饮料,你记得去拿。” 许笙抬起头,见是何悉淳,忙放下筷子对她一笑:“我吃完就过去。” 何悉淳在她身旁坐下,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咖啡。 许笙侧目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杯,问道:“何小姐,你不吃午饭吗?” “我今天早餐吃得晚,所以现在还不太饿。”何悉淳将杯子放在桌子上,眉眼弯弯,嘴唇含着笑。 听何悉淳这么说,许笙也不再多问,正当她准备继续吃饭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一看,是沈怀川发来的微信消息。 她敛下眸,指尖迅速地点开了沈怀川的头像框。 沈怀川:今天Lily肠胃炎住院,这几天你暂时不用过来。 许笙微蹙起眉,Lily昨天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住院了? 何悉淳见许笙面色一凝,视线下意识地向下一瞟,没想到正好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的微信名。 何悉淳神色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问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许笙抬起头,她朝何悉淳笑了笑:“没什么。” 说完,许笙朝着对话框快速地打下“好的”两个字,尽管心底泛起一丝对Lily的担忧,但一些问候的话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见许笙并未对自己透露太多,何悉淳也不好多问。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眼眸轻轻一抬,思来想去觉得是自己太多心了。 许笙毕竟是电视台的人,之前沈怀川又接受过他们台里的采访,两人之间有联系方式也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 “对了,刚刚听我表姐提了一嘴,听说你最近转正了?恭喜你。” “谢谢。”许笙弯眸一笑。 何悉淳继续道:“有想着出去庆祝一下吗?” 许笙本来是没想着要特别庆祝转正的,毕竟每天晚上还要去溜Lily,但她一想到刚刚沈怀川发来的信息,沉吟片刻,还是决定找晓慧吃个饭。 “准备找朋友简单吃个饭就好。” * 下午的拍摄进行得异常顺利,还没到五点便全部结束。方丽清见大家都累了一天,所以只让保管机器的大哥跟着大巴车一起回了电视台,其余的同事就地解散。 许笙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搭地铁去了A市刚刚开业的一家新商场。 吃完午饭她便在微信上敲了敲吴晓慧,本来想着看她什么时候有时间,两个人可以约出来吃饭,没想到晓慧爽快地就答应了,甚至还表示今天就有空。 新商场开业的第一天,网络上便出现了许多网友打卡测评的帖子,许笙和吴晓慧也是一拍即合,当即决定今天晚上就在这儿吃晚饭。 两人的口味相似,一通挑选后,最后选择了一家价格平价的川菜馆。 许笙今天下班下得早,又是工作日,餐厅里没什么顾客。她在服务员的带领下,选定一个靠窗的位置。 吴晓慧赶来后,手中还提着一个小蛋糕。她一看到许笙,便一路小跑着过去。 “笙笙,恭喜你转正成功哦!!!” 许笙看着她将蛋糕小心翼翼地放上桌,道:“谢谢啦。不过你人来就好了,不用买东西给我。” “哎呀,你请我吃饭,我怎么好意思空着手来嘛。”吴晓慧指了指蛋糕,“我下班特意去蛋糕店挑的,好看吗?” 许笙拿她没办法,只好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好看!” 吃完饭后,吴晓慧见时间还早,她推了推许笙,提议道:“我知道一家清吧,不如咱俩去喝一杯怎么样?” 许笙有些犹豫:“清吧?可是我不会喝酒。” “没事,清吧里也有度数很低的酒啊,咱们就喝一杯。”吴晓慧揽过她的肩,“正好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酒。” 耐不住吴晓慧话里话外的热情,许笙也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便答应下来。 清吧与商场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两人坐了两站公交车便到达目的地。 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人,整个空间里只亮着几盏光线微弱的氛围灯,蓝调爵士乐慵懒地流转于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吴晓慧索性拉着许笙坐到吧台旁,之前晓慧的同事带她来过一次,她并不懂酒,所以还是点了和上次一样的。 许笙看着菜单,花里胡哨的名字和炫彩的液体颜色让她一时看花了眼,不知道该点什么才好,索性凭着感觉点了一杯自己喜欢的颜色的酒。 花花绿绿的,度数应该不高的样子。 调酒师站在吧台后,很快将两杯酒调好,轻轻放在了她们的桌前。 透明玻璃杯中是清亮的蓝色液体,从杯底泛起一串微微的气泡,杯口上还嵌着一片黄色柠檬片。 “看起来还挺好喝的。”许笙端起来尝了一小口,味道还不错,清爽的甜中带着一丝微苦。 可谁也没料到,一杯酒下肚,许笙便有些醉了。 许笙用手掌托住脸颊,视线渐渐变得迷蒙起来,她眨了眨眼,没想到晓慧竟然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晓慧,怎么会有两个你啊?” 吴晓慧见状暗叫不妙,没想到许笙点的这杯酒喝起来酸酸甜甜的,但度数却不低。 “晓慧,我头好晕啊!”许笙的脸颊染上两朵红晕,她双臂交叠在吧台上,头渐渐低了下去,最后竟卧在了手臂上。 吴晓慧赶紧摇了摇她,想要将她摇醒:“笙笙,你先别睡,我送你回家。” 话音刚一落,吴晓慧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许笙家的地址。 “笙笙,笙笙!先别睡,你先告诉我你家的地址再睡!” 一顿操作下来,许笙完全没有要清醒的迹象,吴晓慧看着她闭着眼,嘴里不知道在嘟嘟囔囔些什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就在吴晓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一阵规律的铃声从许笙的包里传来。吴晓慧目光一瞥,拉开了她的包包拉链。 待她看清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后,拿着手机的手顿时一颤。 沈怀川?!!! 是沈怀川打来的微信电话。 吴晓慧瞬间睁大了眼睛,她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许笙,一时之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笙笙不是说她和沈怀川不会再联系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犹豫片刻,吴晓慧还是按下了接通键,不等她开口,沈怀川的声音便从那头传来。 “周五Lily出院,可能需要麻烦你过去接一趟。” 吴晓慧皱起眉,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只瓜田里的猹,既兴奋又紧张。 Lily是谁? 见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沈怀川停顿片刻,道:“你在听么?” 吴晓慧讪笑一声,出声解释道:“你好,我不是许笙。” “我是吴晓慧,许笙以前的大学室友。”吴晓慧继续道,“她现在喝醉了,恐怕没有办法接你的电话。” 喝醉了三个字让沈怀川瞬间蹙起眉:“她喝酒了?” 在沈怀川的印象里,许笙并不会喝酒,以前两人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饭时,他都会事先给她点好酸奶或者饮料。 “嗯,就喝了一杯,没想到就醉了。” 吴晓慧的话音刚落下,就好像听到从电话那头传来的隐隐的叹息声。 她也只好破罐破摔,继续问下去:“那个,你知道许笙家的地址吗?现在就我们两个在一起,她又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我想送她回家都送不了。” 沈怀川闻言一顿,他道:“你们现在在哪里?” 吴晓慧一时之间被问懵住了,她下意识地将清吧的地址脱口而出。 “嗯。你们先在那里等着我。”说完,沈怀川便挂断了电话。 吴晓慧呆呆地看着跳回聊天界面的手机屏幕,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沈怀川的意思是,他现在要过来吗? 吴晓慧神色复杂地看了许笙一眼。 夜色渐深,店里的客户渐渐变多了起来,许笙皱了皱眉,她抬起额头,动了动自己有些酸麻的胳臂。 她此刻的意识混沌得就像整个都被搅拌在了一片胶水之中,想挣脱都挣脱不出来,只能在一片黏腻中苦苦挣扎。 许笙抬起眸,揉了揉自己模糊不清的眼睛,从太阳穴传来的钝痛让她只能轻轻地哼哼两声。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撞入许笙那不甚清明的眸中,她呆呆地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许笙慢慢眯起眼,似乎是想要将那人的脸看个清楚,可直到那人走到她的眼前站定,她都辨认不清。 许笙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帅哥,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