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熬甜汤》 1. 第 1 章 九月初九,正值登高祈福的好时候,也是崔琳琅准备离开崔家的日子。 她理了理衣领,望着镜中初初长成的自己。 十五岁的少女身量刚刚张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和被崔家族人怜惜着长大的清亮。 琳琅嘴角一弯,收拾好行囊,意气风发地迈向前院。 脚还没跨过祠堂的门槛,忽听得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咣咣咣敲得人心慌。 紧接着是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人在喊“圣旨到”…… 崔琳琅的手一抖,包袱差点掉地上。 什么情况? 圣旨来他们这儿干嘛?要去也是去主家啊…… 等她火急火燎地揣着包袱蹿到前院时,族人们已经整整齐齐跪了一地。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熟悉的面孔一个没落。 崔琳琅极有眼力见地寻了个角落,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跪着的崔生妙,压着嗓子不解道。 妙妙和她年岁相仿,是二舅家的女儿,平日里最是活泼爱笑了,可此刻她却抿了抿失了血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惶恐。 看样子,她也不知道。 崔琳琅见状,也不敢闹出更大的动静,老老实实地学着族人的模样,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地面。 传旨的宦官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嗓音沉稳,念出了好长一串。 琳琅垂着脑袋,一边跪一边竖着耳朵听,越听脸色越白。 “……崔氏一门,罪在不赦,男丁斩首,女眷流放岭南。 旁门远亲,一并流放……” 宣读圣旨的声音落下,沉寂数息后,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哭喊声、哀嚎声、几个老太太当场晕过去的闷响,以及婴孩被惊醒后的啼哭。 崔琳琅跪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响后,只剩四个字在盘旋。 ——流放岭南。 主家倒霉亲戚犯事了…… 而她们这些偏支旁系,也被毫无预兆地牵连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她懂。 可…… “你,过来登记。”一个官差走到崔琳琅面前,捧着蓝皮黄册,手持硬笔,一板一眼地问道:“姓名、年龄,与崔氏族中关系。” 琳琅讷讷抬头,下意识开口回答:“崔琳琅,年十五……”余光瞥见官差身后,她顿时喉头一堵,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平日里和蔼可亲、笑脸盈盈的族人,此时正被差役推搡着,排成一串押着往外走…… 大爷爷经不住刺激,身子一歪,瘫在了地上。 一个差役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不耐烦地招来同僚拽着他的手臂,就这么拖了出去。 他嘴唇微张,一抽一抽的,似中了风。与琳琅视线对上的刹那,他瞳孔登时扩得更大了。 想说什么,却根本说不出口,只能拼尽全身力气,朝琳琅僵硬地摆动脑袋。 那意思,琳琅看明白了。 二舅母抱着襁褓里不足一岁的小丫头哭得涕泗横流。 那丫头倒是不怕,看二舅母哭得可怜,甚至还“咯咯咯”地笑了,伸手抓乱了她一丝不苟的盘发…… “继续!”官差不耐烦了。 琳琅吓了一个哆嗦,不等她再次开口,二舅苍白着脸,踉跄几步,一下子扑倒在差爷跟前。 他浑身颤抖着,往日无比伟岸的身形,此时匍匐在官差靴尖,将脑袋嗑得“砰砰”作响,“回官爷!她不是崔氏族人。只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族里看她可怜,收容她在祠堂做洒扫的活计,只是个……可怜人。” 崔琳琅一时僵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只觉鼻头一酸。 在泪水即将溢出的时候,她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仰头认真地看着一脸狐疑的官差,“对……确实如此。” 官差瞥了一眼文书,又翻了翻名册,确认没有“崔琳琅“这个名字后,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这里碍事。” 崔琳琅慌忙爬起,点头哈腰退到一边,缩在祠堂台阶上,眼睁睁看着族人全被押出大门。 三舅母经过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叮嘱,又怕连累她。 琳琅深吸一口气,强扯起嘴角,憋出一抹笑意,朝三舅母挤了挤眼睛,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三舅母愣了一瞬,看懂了她的口型——别怕,我会去找你们的。 她眼泪流得更凶了,死死咬着嘴唇,呜咽着连句交代都不敢吐出。 “琳琅……”妙妙被差役大力拽起,无措地对琳琅喊到。 琳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又被她死死夹住。 “走!” 差役毫不留情一巴掌推在妙妙肩头,她闷哼一声,捂着肩膀追上前头的族人……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几个官差在院子里翻箱倒柜地封存财物。 崔琳琅被赶出了祠堂。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自己住了十三年的“家”、愣愣地看着一张张陪伴她许久的“老伙计”们被丢弃在地。 那些被她擦得锃亮的牌位,再没了往日的肃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狼狈不堪。 眼睛酸涩得厉害,却不知怎的,她哭不出来。只觉得胸腔愈发憋闷,嗓子眼也变得愈发逼仄。 最终,她在一众牌位里,捡起了太爷爷的灵位。 抬手,抹去上头沾着的灰尘,自言自语道:“老太爷,当年是您收留了我,如今……您也跟我走吧。” 守在旁边的差役瞥了她一眼,只当她是个懂得感恩的孤女,并未放在眼里。 崔琳琅暗自松了口气,将牌位搂进怀里,又弯腰抄起斜靠在门口的砍柴刀。 故作轻松地问道:“这是我平日用的砍柴刀,能带走吧?”她望向差役。 对方只是淡淡地别过头,全当没看见…… 九月的汴京秋风瑟瑟,已经带上了丝丝凉意。两侧麦田萧萧一片,只剩一卷卷捆扎结实的麦梗散落在地。 往日人影绰绰的田间地头,今日空无一人。 远处,十余名官差押着长长的两排族人,身影渐行渐远。 村子里的外姓人,胆子大的远远跟在官差身后,看着崔家倒台,唏嘘不已。胆子小的则缩在家里,半点不敢露头,生怕被崔家连累。 崔琳琅抱着老太爷的灵位,顺着田间小径走了二里地后,才敢停脚回望。 她是十三年前穿来 的。 原身两岁那年生了一场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再睁开眼的时候,壳子里已经换了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灵魂。 彼时,原主的父母还在病中,拖着熬了半年也撒手去了。 崔琳琅是在祠堂后院的木板床上睁开眼,鼻息间全是腌入味的香蜡味道,入眼全是黄澄澄、白花花的纸烛,只一眼,吓得她差点又撅过去了。 往出走,那更吓人! 牌位间一层摞一层,全是姓“崔”的!黑底金字,硬邦邦的,落在琳琅眼里,那简直就是一张张“催命符”…… 族里看这孩子实在可怜,又念着她娘是崔家的女子,便做主给琳琅改了个姓,收在祠堂后院养着。平日就让她做点洒扫供奉的活计,好歹有口饭吃。 于是,崔琳琅就这么在崔家祠堂里,开启了她的第二次人生。 从两岁到十五岁,崔琳琅每天的工作是擦牌位、上香、扫院子。 闲下来就和小伙伴一起上山爬树、下田摸鱼,日子过得自在。 每逢祭祀时节,她还会偷摸顺点香案上的伙食,和族中小伙伴换几个铜板攒在手里。 顺祖宗的东西那可是要挨板子的,每次她都得花老多时间去砌盘子里的祭品,尽量不被族人看出来。 一来二去的,倒也没委屈自己半分。 她把现代人的灵魂藏得严严实实,在老太爷面前装乖、在大爷爷面前装傻、在几个舅母面前扮可怜。 这套组合拳打了十三年,如今终于熬到了出头的日子。 本是一个喜庆的日子,结果偏生就遇上这事…… “唉……”她抚摸着腕上爹娘留下的唯一一根素圈银镯,又捏了捏袖袋里攒下的四两八钱私房。 哽着的嗓子眼,稍稍松快了些,“还好,都在。” 此时,四下无人,只有捡食的雀儿偶尔啾啾几声。 崔琳琅谨慎地环视周围一圈后,寻了个能遮挡住身形的草垛,快步躲了过去。 将老太爷的灵位搁在地上,她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麦秸岔子在额头留下深深浅浅的红印,她随手抹去杂屑,掏出了腰间的砍刀。 对着那块熟悉至极,甚至闭着眼睛都能指出右下角不足三毫裂痕的灵牌。崔琳琅握着砍柴刀的手,抖得越来越凶了。 “呼……”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刀放了下来。 看着那块沉寂的灵牌,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那张对自己千好万好的脸。 “太爷爷……族里的情况,您都瞧见了。”崔琳琅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若不是走投无路,孙女哪敢动您的安息之地。如今咱家这一支拢共三十四人,除了我,全被抓走了。” 她顿了顿,越想越委屈,滚烫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您说,在牌位里给我藏了嫁妆,您可别忽悠我啊!这些年,我在祠堂兢兢业业擦了十三年牌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也听您的话,不到及笄不出门的。” 她越说,声音越抖,“如今,族产全部充公了,我带您这副身子出来就已经是冒了大险。这样……咱爷孙俩,带着这些嫁妆,跟着族人一同去岭南吧。 在哪儿种地不是种地? 您相信我,岭南那地儿山清水秀的,您去了一定喜欢。” 2. 第 2 章 天蓝无云,阳光温柔。 净明苍穹之下,崔琳琅望着面前立着的漆黑灵牌,猛地吸了一下堵塞的鼻腔,嘴角挤出一抹苦笑,“等到了那边,我再给您重新立个牌位。这嫁妆,我有救命的急用。” 就……打扰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细弱蚊蚁。 肩膀抖得厉害,双手撑在这片田野,用力扣住掌心松软的泥土。 这一刻,她无助得像回到了最初。 眼泪终于落下,一滴、两滴……滴滴没入干涸的土地,没留下丝毫痕迹。 十三年来,崔家上下待她如亲女。 在太爷爷的安置下,她住在祠堂,享受祖宗的庇护,顺利长大。 每一块饴糖、每一碗热汤、每一身合适的衣裳,都是族人们不愿宣之以口的帮衬。 五岁那年寒冬,太爷爷弥留之际依旧放不下她。握着她的手,对族人说出最后的嘱托。 族人含泪在他病榻前发誓,定会好好善待琳琅,他捏着琳琅的手指这才一点点松了下去…… 琳琅从不怀疑太爷爷话里的真伪,他说了给她留嫁妆,那这牌位里,就必定有嫁妆!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眼泪,举起了砍菜刀。 刀刃对准了那块陪伴了她无数个晨昏的灵牌,毫不犹豫地劈了下去。 “咔——嚓。” 灵牌裂开,一角小小的、微微泛黄的纸角露了出来。 她慌忙撇下砍柴刀,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 展开,十两银票。 是那个佝偻老人在生命末路之际,为她铺的最后一条路了。 崔琳琅捏着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顾不得继续悲伤,将银票仔细收好塞进贴身衣物,然后拾起地上被她劈碎的木片,全部归置收进包袱。 有了这些银两,再加上她自己攒下的私房,追上族人便不再是空口白话。 她可以用这些银两赶在上路前,备干粮、买药材。也可以打点沿路的差役。 若是省着点花,出了汴京,或者还有机会把妙妙和舅母们从流放营里赎出来。 大爷爷估计是熬不过此次鞭笞了。可舅舅、舅母们,还有这么多的表哥表姐,以及三舅家不足一岁的小孙女丫丫。 这一路千里迢迢往岭南去,如何熬得住? 想到这些,琳琅的眼神逐渐坚定。 她从草垛后站起,将包袱重新甩到肩上,脚步踉跄朝着家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汴京城里热闹非凡。 朱雀门外的青铜里锣鼓喧天,浮香巷内新晋花魁今日摘首。 崔家的事,在这个权力中心激起的涟漪,甚至还比不上尚书大人家公子议亲来得大。 主家大人官居三司使,揽举国上下钱谷出纳、财政支度,是个不大不小的从三品。 握着大宋的钱袋子,崔氏旁支这些年自然也是跟着沾了不少光的。 当时旁人只道寻常,可当圣旨降下,偌大一个崔家,上下数百人,汴京再无他们的容身地了…… 琳琅攥着包袱,一路追到府狱门口。 重兵把守之下,族人们被按着依次点验收押。 她翘着脑袋,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大表哥、三舅、丫丫、四表嫂……都在。旁边还有些面生的旁支,大抵是其它几房的,她叫不上名字,只匆匆瞥过。 确认家人一个不少后,崔琳琅掉头便走,脚步飞快地朝当铺跑去。 街市上人潮熙攘,她缩着肩膀,寻着人缝地往前钻。 跨进当铺门槛时,发髻已经彻底散了。 “掌柜的,这个镯子,死当。” 褪下腕上的银镯,崔琳琅毫不犹豫地将它拍在柜台上方。 一双手伸了出来,拿过银镯。 几息后,隔着厚重的柜台,一道中年男声响起。 “三两。” “行。” 琳琅回答得干脆,连价都不还。 按契收银。 此时她身上拢共有:嫁妆十两,银镯三两,还有她攒了十三年的私房四两八钱。 十七两银,听着不少,确实也不少,但要保证崔家一行三十四人活着走到岭南,这点钱还远远不够。 在追到汴京的路上,琳琅就已经在脑子里想得很清楚了。 这些钱,每一分都要花在值当的位置上。 从当铺出来,她直奔东市的骡马市。 日头偏西,过了一天中最光亮的时候,骡马市也到了即将闭市的时候。 杂役们正在收拢笼栅,牙人翘着腿坐在凳子上盘账。 琳琅脚步匆忙,顶着一头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冲进了骡马市。 这里遍地是污秽的垫料,鸡鸭鹅在笼里扑腾、马匹打着响鼻、驴、骡子仰脖嘶叫,常见不常见的家畜,在这里应有尽有。 她憋了口气,才勉强适应里头臭烘烘的气味。目光从那些牲畜身上飞快掠过,心里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一头年轻力壮的好驴子。 驴子能代步、能驮货,百十里路只消几把草料和豆饼就能撑下来。 要是往后到了绝境,就是杀了吃肉,也能得几日饱腹。 绕着集市快走一圈,琳琅的运气不错,在西南角相中了一头额间一点黑的壮年毛驴。 这驴子浑身皮毛油亮,四蹄稳当,看人的眼神也温和,不像是那般随时会撂蹄子的犟种。 偶尔动动耳朵,甩甩尾巴,瞧着精神头也是没问题的。 她深吸口气,捂着有些岔气的胸口,开门见山地对一旁的牙人问道:“这驴子多少钱?” 牙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皮肤黢黑。看琳琅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不像是个能拿主意的,面上便浮出几分不以为意。 “姑娘问它?”他指了指琳琅相中的驴子。 “对!”琳琅点头如捣蒜。 牙人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这驴子可不便宜。”又见这姑娘神色焦急,不像是问着玩儿的,就收起了先前的轻慢,添了几分郑重。 “八两八。” 崔琳琅勉强直起身子,撑着栅栏,还价,“七两。” 卖驴的牙人看她这般说话,旋即堆起笑来。目光越过琳琅的肩头,朝她身后张望,“姑娘,你家大人呢?这事儿得让你家主事儿的大人来谈才作数。你一个女娃娃,哪里看得懂这些畜生?” 琳琅趁机抽过他的凳子,往屁股底下一塞,“我能做主,您就说七两能不能成吧?” 崔家虽没有驴,但有一头比驴更好的骡子。 那还是太爷爷托关系买回来的。性子温顺,耐性极好,面对她们这些小娃的折腾,素质极高,从不吐口水。 就是走后门,也是花了十两银子才换回来的,坊间出手,少说值十二三两! 如今,那骡子大抵已经被官府牵走了…… 琳琅晃了晃脑袋,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回那头毛色油亮的壮驴。< /p>她清了清嗓子,态度十分坚定,“叔,我不跟你掰扯那些虚的。这驴子什么价,我心里可清楚得很。能卖得上十两的驴子,整个骡马市一年也出不了两头。这驴子品相周正,力气想必也不差,但要说它值八两,那您就是欺负我没见过世面了。 七两,对您、对我,都是公道数,谁也不吃亏。” 听崔琳琅说得头头是道,牙人皱了皱眉心里暗自犯嘀咕:一个丫头片子说话这么老辣,真是能做主的? 他上下打量了琳琅两眼,两手一摊,往旁边的木桩子上一靠,叹气道:“姑娘,莫要打趣我了。是不是家里大人让你来探价的?你瞧瞧这驴,大板牙多白净?皮毛亮得跟缎子似的,摸一把滑不留手的。 蹄子又大又圆,走起长路来绝对不带撂挑子的!再看看这长脖子、宽肩骨,拉磨驮货都是一把好手。这样的货色,搁在开春出集,八两都得抢着要!” 琳琅看他东拉西扯,就是不肯给出个准信,心里那点耐心也磨得差不多了。 她不再多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七两碎银,往牙人眼皮子底下一怼,“废您这半天口舌,银子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这买卖就算成了。咱谁也不叨叨了,我渴得慌,想赶紧灌口水走人。” 一捧碎银角子晃在眼前,牙人眼神动了动。 他沉吟片刻,看了眼逐渐围拢过来看戏的同僚,听着对家扯着嗓门撬客的动静,“我这驴子只要六两,姑娘要不要来看看?” 他一咬牙。 “成!” 驴子是个大件,寻常农家买驴光是谈价多就能耗上一整天的唾沫星子,还得搭上两顿茶饭。 更要紧的是,转眼就要入冬了。汴京的冬日干冷寡淡,地里的鲜草早没了,牵回去后,光是备那几个月的干草料、豆饼,又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若不是这个时节压着价,这样品相的驴子,哪轮到七两银子就松口? 牙人想通了这一层,脸上反倒松快下来,朗声道:“姑娘是个爽利性子,我也不磨叽,七两成交!”说罢转身从案板下拎起一只粗瓷碗,倒了碗凉开水递过来,“姑娘喝水!” 看琳琅接过水碗,又一刻不停地去翻柜子里的空白契约。 琳琅接过碗,仰脖饮尽。盯着那头驴子,忽然追了一句:“叔,再送我根好使的鞭子呗,皮条要韧的,柄要趁手的。” 牙人头也不回,嘴里应得痛快,“送!这必须送!” 琳琅把碗搁下,又脆生生补道:“那叔,你再送我五十斤草饼?二十斤豆饼?” “……呵呵,行的行的。”牙人沾墨的手顿了顿,回头扯出一脸笑,“姑娘姓甚名谁?这契上记你的名字,还是你家人的?” “崔琳琅。‘琳琅有清响’的‘琳琅’。”自报家门后,琳琅眼珠子咕噜一转,“叔……我还缺一副板车,旧的也成,能凑合用就行。” 牙人握笔的手彻底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神色警惕地盯着琳琅看了两息,“姑娘……是明日就要问斩的那个崔?”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三三两两的闲谈声倏地歇了。 围观的百姓们默契地闭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琳琅身上。 琳琅面色如常,眉眼间的笑意甚至还加深了三分,“不认识。天底下姓崔的多了去了,又不是只他那一家。叔您疑心未免重了些,难不成看我姓崔,就非得是那家的远亲近邻?” 说罢,她还拿袖子掩住嘴,轻笑了一声,活脱脱一副被逗乐的模样。 3. 第 3 章 族谱上确实没有她的名字,真查起来她也不怕被株连下狱。 但眼下她怕的是有人多嘴多舌,把“姓崔的在骡马市买驴”这话传进坊间,引来衙门的盘问。一旦被绊住脚,后面那一连串的计划,就全都要搁浅了。 牙人盯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笑声也自然,终于松下了绷紧的肩头,转回身去,笔尖重新落上纸面,嘴里嘟嘟囔囔地找补,“嗐,怪我这张破嘴,什么话都往外秃噜。姑娘别往心里去,咱这就写契。” 落完最后一笔,牙人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墨迹,将契书递过来。 琳琅接过去,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确认银两数目、牲口毛色齿岁、附属物件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才将事先准备好的银子递了过去。 牙人收了银,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递给琳琅,“鞭子拿好。草料和板车,我现在去库房搬。” 他说这些话时嘴角抽了抽。 显然,那五十斤草料加一套板车,搁谁身上都得心疼半天。 琳琅也不客气,利落地接过鞭子,转身就往驴圈走。 身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地飘进耳朵里。 “姓崔……哪个崔?” “嗐,同姓的多着呢,犯官家的女眷早就该收押入狱了,哪还能在街上晃荡?别瞎寻思。” “倒也是,这丫头说话办事利索得很,瞧着也没管家小姐那股子细嫩劲儿,怕是做惯了粗活儿的……” 琳琅听着这些话,脚步不停。 她走进驴圈,那头驴正甩着尾巴啃槽沿上剩的干草。 见她过来,抬头打了个响鼻,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倒不怕生。 琳琅抚了抚它的脖颈,掌心贴着那层滑亮的皮毛,低声说了句:“往后你跟我了,给你起个名儿,就叫‘崔大黑’,好不好?” 崔、大、黑! 这名字一听就彪,希望大黑这一路能多使点劲儿,和她一起顺利走到岭南…… 驴子听不懂人话,只管拿鼻头拱她的袖口,似乎在找吃的。 琳琅解下缰绳牵驴出来时,牙人已经指挥着长工抬来了草料和板车。 她走过去细细瞧着。 草料专门挑了晒得干透、颜色黄中带青的,凑够五十斤捆成两扎;板车则选了一辆旧榆木的,车架扎实,轮轴刚上过油,推起来不响不晃。 牙人看着她挑东西那副仔细劲儿,忍不住别过脸去,和同僚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周围哪家的闺女,养得这般精明。” 等草料和板车挨个儿安置妥当,前后花了又小半个时辰。待她赶驴上路时,半个日头沉入了天际。 沿着骡马市侧街巷子出去,她没有往人多热闹的御街挤,反而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些后墙和半掩的木门,偶尔有猫从墙头窜过去,瓦片响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驴有了,车有了,草料够撑一阵子,就差备粮了。 明日午时主家大人就得掉脑袋,保不准舅舅、舅母他们下午就得出京。 时间太紧、太赶。 她寻了家落脚的驿站,交代小二好生看顾崔大黑后,又拎了一大桶清水搁在槽边,这才合衣躺下。 鸡鸣头声,她就翻身起床了。 心里积的事儿太多了,她睡不稳,也就浅浅眯了两个时辰。 街上的梆子声还没敲完,琳琅就已经缩着脖子,蹲在了粮铺门口。 天空黑黢黢的,只有耗子在墙根下叽叽喳喳地蹿来蹿去。 一只灰毛耗子跳上她的脚背,她只是愣了一下,神情麻木得似乎失去了灵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蹲着。 “姑娘?”一盏灯笼走近,说话的是粮铺的管事,“姑娘,这么早就来买粮?” 崔琳琅慌忙起身,有些窘迫地扯了扯衣裳,挤出个笑来,“是的,想买些焦面和糇米,再来些寻常米面。” 焦面是由元麦和其他麦子、豆子炒熟后磨成的粉末,用开水一冲搅拌成糊就能饱腹,耐饥饿还不易变质。 就是没条件烧开水,干噎也是没问题的。 糇米则是把米反复蒸晒后,架灶台煮透就能吃。 两样都是出远门必备的路粮,常见得很,价格却一点也不常见。 管事闻言,将灯笼搁在脚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桐油灯芯燃起来的瞬间,一屋子堆起了尖儿的粮食映进琳琅眼中,看得她心里发痒。 若不是银钱不够、若不是拉不动,这些粮食,足够她们一大家子从汴京吃到岭南去。 她捏着那张银票,掌心已经濡出了一层薄汗。 最后定了焦面五斗、糇米三斗、米面各五斗,外加盐巴一罐。 十八斗粮,加上崔大黑自己的口粮,足二百斤了,差不多是崔大黑能够适应的重量。 她交付定金,嘱咐管事在辰时把粮送到驿站后,又掉头跑向了医馆。 吃喝有了,基础保障稳了,可若是路上染了疫,再多的粮食都救不了命。 窜稀拉肚、风寒风热、感染消炎,这些草药都得备上。 然后是油布、蓑衣、小锅…… 十两银票被打散后,比头顶的落叶还撒得快。 等琳琅辰时回到驿站时,身上只剩下三两二钱多银子。 “啧……”她愁得连眉头都打结了。 摸出最后一些零散的铜板,在驿站门口的炊饼摊上包了二十三个炊饼。抽出一个还热乎的塞进嘴里,生无可恋地咀嚼着。 用死面饼子烘出来的炊饼,嚼起来挺磨腮帮子的。刚出锅的炊饼是软的,韧劲儿十足,每扯下一口,甩得脑浆都匀了。 淡淡的咸味,浓郁的麦香,再加一点点胡椒,味道正得很。 驿站门口,送货的商户正忙着往驴车码货,晨晖里的身影忙忙碌碌。 等琳琅嚼完手里的炊饼后,就抱着十个水囊到柜台讨凉开水。 收柜台的小二看呆了眼,嘴里嗫嚅着,“姑娘,大堂拢共就备了六壶水……” 琳琅也懒得管他怎么想,提溜着水壶就往里灌。 一壶水不够灌,她又弯腰拎起了第二壶、第三壶…… 外头的生水可不能喝,拉肚子事小,要是染了痢疾,那可就完了。 “姑娘……”小二再次出声打断道。 “要钱?”琳琅抬头,双手叉腰,眼角眉梢都是准备掰扯的架势。 小二讪讪一笑,“倒不是要钱。” “那不就行了。” 琳琅不管他了,等十个水囊都灌满水后,六个水壶都已经见了底。 小二瘪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去后院烧新水。 日出东方,万物苏醒之际。 琳琅背着大卷油布,牵着崔大黑,从繁华的汴京城里缓缓退了出去。 车轮轱辘响着,大黑乖顺地跟在她身侧,穿过城门洞,一驴一人停在了流放岭南的必经之路上。 今日,汴京城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

琳琅在道旁坐等了三个时辰,才终于等到了崔家的流放队伍。 他们在城门口停了片刻,差役拿着文书跟守门的小吏对了半天,然后吆喝着把人往外赶。 琳琅牵着崔大黑也凑不了太近,只能踮着脚往城门洞里瞅。 先头出来的,全是主家的小姐、夫人。 往日金尊玉贵养在深闺的人,此刻一个个蓬头垢面,身上鞭痕交错。 雪白的中衣被抽得稀烂,血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她们脚下踉跄,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偏生还要拖着残躯往前挪。 差役手里的鞭子都是随时候着的,谁慢了一步,便是一声脆响落在背上。 偶尔有人撑不住了、倒下了,旁边的差役抬脚便踹,见没反应,才漫不经心地蹲下来,探个鼻息。 活的就补一鞭子催她起来,死的便像拖死狗一样拽到道旁,摞成一堆,等攒齐了再一并处置…… 黄土官道被鲜血晕出了深褐色的斑痕,触目惊心。 围观的人堆里,不少心软的婆子早已红了眼眶,拿袖子死死捂住嘴都压不住喉头的哽咽。 可谁也不敢上前,只能别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琳琅心里也堵得慌,兔死狐悲的悲凉涌上心头,暗叹一声: 主家的女眷……大抵是走不出汴京了。 正伤感间,城门洞起了一阵骚动。琳琅连忙重新踮脚,抻长了脖子往前看。 官道赫然堵了一辆马车。 青帷青帘看着不起眼,但拉车的马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马车上跳下来个穿布衫的小厮,正跟押解的头目说话,说着说着,小厮就拉住了头目的手,两人一番隐秘的拉扯后,头目嘴角笑开了花。 回头朝队伍吆喝了一声,“让一让!给这位腾个地方!“ 然后,马车帘子掀开,一个男人被小厮扶了下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左右,瞅得怪眼生的。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袍子,料子好得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身量很高,肩宽腿长,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半头。 脸嘛…… 琳琅实话实说,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鼻梁高挺,眉目俊秀。一双眼睛半垂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悲怜世人的清冷感。。 唯一和这身打扮气质不符的,就是他脚踝上那副镣铐。 但他走动的时候,那镣铐叮叮当当响得特别清脆,明显比旁边崔家人脚脖子上的粗铁链细了好几号。 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踝上,隔老远都能看见那锁扣和他的长靴之间还有一指宽的缝隙。 这哪里是镣铐,这分明是个装饰品。 琳琅站在原地眼睛都看直了。 “这人谁啊?流放还穿这么好?”她侧头问向旁边看热闹的婶子。 那人接过小厮递来的包袱,衣袂飘飘站在官道中央,阳光打在他脸上简直能发光。 婶子闻言瘪了瘪嘴,随口道:“那个啊,安和大夫家的孙子,叫沈什么来着……“ 另一个大娘接话:“沈怀瑾!前年还在太医院挂过名的。今年不是被他爷爷连累嘛,阖家下了大狱。家里唯一的金孙孙还要跟着崔家一起流放岭南,唉,简直造孽哟……“ “不是说安和大夫是被人构陷的吗?“ “谁知道呢,圣旨都下了。不过你看他那脚镣,上头有人打点过的,走个过场罢了,到了岭南指不定待两年就赦回来了……“ 4. 第 4 章 秋风卷着枯叶,擦过汴京城的墙根。 琳琅一边盯着流放的罪民,一边竖着耳朵接收周围杂乱的讯息。 安和沈氏,太医院里的老资历。一月前不知怎的,突然卷进了宫闱里的风波。 一夜之间,朱门落了锁,御笔亲提的匾额被卸下。满宅子的人押的押、关的关,连灶房烧火的婆子都没放过,通通锁在了高墙筑起来的天地里。 听说,那场风波连坐了好几家,唯一还活着的,就是沈家。 估计崔家的倒台,也跟这事儿有关。 “原来这就是沈家的孙子啊……”琳琅轻轻叹了一句。 队伍重新开始动起来的时候,沈怀瑾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但没人往他身上挤。 那些差役手里的鞭子抡得虎虎生风,可那鞭梢甩起来,落下的位置总是擦着他的衣摆落下。 震慑是有的,不敢招惹也是真的。 琳琅看得出奇,旁边的婶子用肩膀怼了怼她的身子,自来熟地凑过来说道:“你别看沈家倒了,底蕴还在呢。经沈家诊过的贵人,那都是汴京城里叫得出名字的,押解的也知道轻重。” 琳琅若有所思地附和着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却已经再次飘向了城门洞。 也不知道,这底蕴,能不能顺带着护着点崔家的人…… 崔家的大队继续流动,铁链拖过地面,扬起细细尘土。 琳琅踮起脚尖,在清一色的囚服里拼命搜寻。 终于,那些她梦寐以求的熟悉面孔,出现了。 许是因为血亲离主家远,崔家村的罪名算不得重,他们身上的鞭笞要比主家女眷轻得多,只下半身浸出些血色。 “走快点!” 差役的呵斥炸响,手臂高高举起。 琳琅眼睁睁看着大爷爷佝偻的身躯挨了一鞭子后,直挺挺地栽了下去,再没动弹。 尘土从他身下扑腾起来。 大奶奶扑上去哭,可紧跟着,那鞭子落在了她背上。她整个人倏地反曲起来。滞了一息,而后软绵绵地叠在了大爷爷身上,再没分开。 后头跟着的二爷爷看见了这幕,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迸发出骇人的血性。他挥舞着锁住手脚的铁链,嘶吼着朝着挥鞭的差役冲了上去。 耳中听到了铁刃出鞘的声响。 世界,安静了。 琳琅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全是族人逝去的身影。 进狱三十三人,出来二十五人。 大爷爷、大奶奶没了,二爷爷也没了。 还有小舅一家五口,连汴京城门都没出来,就永远留在了那个漆黑潮湿的牢狱里。 她张大了嘴巴,却忘记了呼吸。 被挤压到极致的肺,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嘶鸣。 “嗬——” 琳琅猛地抽了口气。 鼻头一抽一抽,憋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地流了下来。 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旁边的婶子扭头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丫头,你也是个心软的。” 她一脸不忍地拍了拍琳琅的肩膀,劝慰道:“别看了,当心回家做噩梦……” 琳琅面色苍白,她点了点头,脚步浮虚地牵着大黑,远离了人群…… 风吹过来,带来了浓重的血腥味。 队伍还未彻底出城,拖尸的板车就已经吱吱呀呀地过去了一辆又一辆。 板车上头草草盖着一张破烂草席,遮住了那些可怖又亲切的面庞,却遮不住他们从车沿耷拉下来的手脚。 一晃一晃的,粗的、细的、黑的、白的…… 身前或穿绫罗、或着草鞋,死后也都魂归一处了。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琳琅平静得,超乎了她自己的想象。 她就这么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尸体,目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镣铐声叮叮当当,混杂着差役的抽打、呵斥。 皮鞭破空的炸响,落在皮肉的闷哼,没完没了地往耳朵里灌,避无可避。 她沉着脸,和崔大黑一起,缀在了流放队伍不远不近的地方。 怀里是为数不多的盘缠,身后是挤挤挨挨的物资,和已经失去的亲人。 “问题不大。“琳琅扯开干涩的嗓子,小声地自言自语。 颠了颠肩头的油布卷和包袱,又抬眼看了看那望不到头的官道,“不过两千里,小问题……” 可话音落了一个时辰,她就不这么想了。 出城十里,官道两侧屋舍渐稀。 荒地里只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探着枝桠,无声地对着天空呐喊。 流放的罪民一共一百一十七个,三五个一串,用锁链锁着。 押解的差役二十余名,均配铁尺,手持皮鞭,跟吆喝畜牲一样往前赶。 一个时辰到了,他们换了顺序。 落在最后的那个长得五大三粗,眼球凸出,一看就得了甲亢,不好惹的模样。 他手里提着一根拇指粗细的皮条,走几步就往队伍末尾甩一鞭子。 “啪”的一声响后。 几个表哥原本还是一脸凄苦、勉力支撑的模样,吃了几鞭子后,一个个夹着脑袋就往前窜。 脚镣嗑在地上“哗啦啦”的,一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前头去。 人一慌,队伍就乱了。 前面步子慢,后面挤前面,不多时,主家的几位夫人小姐就被甩在了队伍最末尾。 琳琅跟在后头,看得嘴角抽抽。 一半是感同身受的肉疼,一半是庆幸自家表哥还有力气躲鞭子,没遭这份罪。 没等她收敛起脸上那复杂的神情,那差役不知是抽累了想歇歇手,还是有些别的什么意图。手中鞭子折几折后,就往腰间一插,紧了紧裤腰带,猝不及防地扭过头来。 那对鼓出来的眼珠子,恰好对上了一脸怪样的崔琳琅。 二人均是一愣。 琳琅吓得心肝儿一颤,正寻思着要不要挤个笑脸糊弄过去时,那差役眉心狠狠一皱,匆匆几步凑到前头同僚耳边嘀咕起来。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一会儿朝琳琅这边瞟,一会儿顺着队伍往后溜,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思。 琳琅放缓了脚步,取下水囊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嗓子,恢复了些许冷静。 不多时,凸眼差役果然折返过来,他迈着大步,一步一步朝琳琅走来。 琳琅还抱着最后的侥幸,转头朝身后看了看。 身后空 荡荡,莫说行人了,连条路过的狗都没有。 她深吸口气,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憨厚到近乎傻气的微笑,迎了上去。 “公人……”琳琅攥紧了手里的缰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嘿嘿嘿,公人有什么吩咐……” 凸眼差役在她面前站定,右手握在身侧铁尺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汴京出来的?” 他绕着驴车和琳琅走了一圈。 琳琅一僵,继续憨笑着点头,“欸,嘿嘿嘿。” 差役伸手,摸了一把板车的车辕。 冷哼一声,“是来送人的?” 琳琅咽了口唾沫,脖子一梗,“是的。” “送哪家的?” 这句话砸出来,琳琅呼吸一滞。 凉意从天灵盖往下浇,鸡皮疙瘩是一层一层地往上激! 主家犯的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她要是老老实实地说“送崔家的”,保不齐眼前这位的铁尺,下一秒就得往她脖子上搭! 余光扫见灰败囚衣中间的那一点挺拔的黑,琳琅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送……送沈大夫的。” 姓沈的有背景,犯的也不是掉头的大罪。眼下只有傍着他,才能保全自己。 听她说是送沈大夫的,凸眼差役眉心瞬间平展,可眼底的疑虑却并未消散。 他挑了挑眉,语调依旧不咋好听,“沈家就派你这么个丫鬟来送人?” 只要不是诛头大罪,流放路上,亲朋好友接济打点是常事。 世家子弟就是陪一两个小厮随行照顾,也是常有的事。 上头的人没彻底倒下之前,大家都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琳琅听出了他话里的松动,心里巨石落地,赶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呵呵,您懂的。丫鬟嘛,总归是心细一些。” 她本意是想说,姑娘家做事更稳贴,铺床叠被、煎药熬汤都比小厮周道。哪知落进凸眼差役耳朵里,这话就不是这么个意思了。 他“嘿嘿”yin笑两声,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下巴摩挲几下,看着琳琅的眼神里,凭空多了几分黏糊。 凸起的眼球直愣愣地从琳琅那张带着青黑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衣襟上沾着的炊饼屑,脸上笑意倏地一收,随后嫌弃地摇了摇头。 “就你?” 这两个尾音拖得长长的,话里头的意思,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品出来了。 琳琅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顺着凸眼差役的视线下滑,瞅见衣服上的渣滓,慌忙抬手拍去。 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凸眼差役为什么要闹出刚刚那场动静了。 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流放路上的女眷,夜里都是要被叫去“问话”的。 他将崔家村的人赶到前头去,目的就是想挑一个、或者几个主家贵女,留到夜间行事罢了 想到这里,琳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之前的伤心绝望,现在的恶心厌恶。混在一起,促使胃里酸味儿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她捂住了嘴巴,一脸惊恐地望着对面的凸眼差役。 “对……” “哗啦啦啦……” 啃进肚子的炊饼、灌进嘴里的凉水,此刻一股脑全都喷了出来。 5. 第 5 章 “你!”凸眼差役闪避不及,两条裤腿连同长靴都沾上了琳琅的呕吐物。 下一瞬。 “仓啷——” 铁尺出鞘,寒光凛凛。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崔琳琅,眼珠子凸得更厉害了。 “贱民!我非杀了你不可!” 他扯着破锣嗓子咆哮着,手中铁尺往前一送,直抵琳琅脖间。 琳琅震惊不已。 她没想到这人如此莽撞,竟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忙不迭往后一坐,一屁股重重跌到在地。 铁尺划破她的衣领,露出半截里衣,她忍不住又一口胆汁水喷向差役面门。 凸眼差役的理智,被那一口一口的呕吐物冲得所剩无几。 被羞辱的暴怒让他浑身发抖,握着铁尺的手再度举起,以刀背对着崔琳琅,作势就要劈下去。 琳琅身子一歪,“噗通”一声趴倒在地。 “公、公……公人!”她双手握拳举过头顶,磕磕巴巴地带着哭腔喊道:“对不住啊,真真对不住!” 沉重的铁尺即将落在头顶,琳琅眼睛一闭,高声喊道:“你不能杀我!杀良是要掉脑袋的!” “老于!发生什么事了?!” 一声厉呵从队伍方向传来。 琳琅紧张地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 首先看见的,就是悬在面前的铁尺。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身子,等避它锋芒后,这才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明显是领头差解的男人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腰间坠着的铁尺上还绑着一条已经褪了色的红绸。 流放的队伍也因为这个小插曲停滞了一瞬,前方罪民纷纷回首,有好奇地、麻木的、幸灾乐祸的。 崔家村的也发现了琳琅的出现,二十几号人顿时骚动起来。 打头的差解走近,先是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崔琳琅,又将目光落回火冒三丈的凸眼差役身上。 “老于,你给我收着点。”他轻斥一声,声音不大,却压得老于肩膀一缩。 姓于的凸眼差役愤愤抽回架在琳琅头顶的铁尺,指着自己身上的脏污,大着嗓门反驳道:“她吐我一身!刘头,您瞧瞧,给我弄得多脏!” 他控诉的声量太大,本来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的队伍,又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 “你够了!”被唤作刘头的差解用力拽过老于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用避开前头同僚的嗓音警告道:“你平日里干的那些龌龊事我都懒得理会,赌钱、喝酒、打囚犯,哪一样我没替你瞒着?可眼下还未到驿亭,这女的又是个良家子……” “刘头,我真没想对她做什么,是她!”老于指着琳琅,气得眼睛都红了,“是她自己突然吐我一身的!我连她手指头都没碰着!您瞅瞅我这衣裳,我新领的差服呢!” 看头儿不信,反而还斜眼看着自己,老于只能恨恨一甩手,“嘿呀!你咋就不信我呢?” 道旁,老于争得面红耳赤。 琳琅跪坐在地,竖着耳朵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差解忌“良家子”,怕的是还没出汴京就闹出欺压百姓的事儿来。老于呢,又是个惯犯,他的话本就没什么可信度…… 听到这里,琳琅眼睛一亮,敛去刚刚那副惊疑未定的模样,嘴角往下一撇,立即嗷出了声。 “嗷呜呜呜……公人……他欺负我啊……” 她哭得凄切,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乡野丫头特有的嘹亮。 这一嗓子传进流放队伍里,崔家村的人立马就稳不住了。 妙妙第一个回头,急得喊出了声,“琳……唔……”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大舅母一把捂住了嘴巴,“嘘——” 再接着就是舅舅和表哥们。 他们素日就心疼琳琅没爹没娘,虽然知道这丫头是个机灵的,但还是难掩焦虑。想也没想,停下脚步就打算往回走。 几个押解的差役发现骚动,鞭子一甩,接连抽出三声破空炸响,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刘头眉头拧成了疙瘩,瞪着老于的目光愈发不善,冷冷丢下一句,“你自己闹出的事,自己解决。” 说罢,转身就想离开。 老于气得脸涨成猪肝色,凸出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她纯属放屁!她——” 琳琅目的还没达成,哪里会让打头的差役走得这么痛快?! “公人!” 她高呼一声。 忙膝行两步,一把拽住刘头儿的裤腿,哭得涕泪横流,“公人,我这么大一个姑娘,清清白白!这位公差大哥二话不说就过来摸我驴车,还要拿铁尺划破我的衣裳……呜呜呜…… 我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若不是我躲得快……呜呜呜 我、我一时害怕才呕出来,真不是成心的啊!” 她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字字清晰,就差把老于“欺压良善”这四个字贴在刘头脑门儿了。 刘头低头看了看这个脏兮兮的丫头,又瞥了眼老于脚尖沾着的秽物,脸色沉了沉。 他做这行多年,老于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有数。 平日里在驿亭、在渡口、在歇脚的破庙里,老于借着名头欺辱女囚的事没少干。 但这会儿还没出汴京城,押解文书上也写得明明白白:流放之人都是有罪在身,若牵连了良家子,出了事第一个追责的是他。 他踢了踢腿,想把崔琳琅甩开。 可琳琅抓得死紧,扒着他的裤子就往下拽。 刘头面色一白,一手拽住自己的腰带,额角青筋跳动,“你、你先撒手!” “我不撒!”琳琅把脸埋在臂弯,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决绝,“我撒手万一你们不承认咋整,这亏我可不能就这么咽下。你们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现在就跑回去,去正午门敲那登闻鼓!我倒要问问官家,汴京城外是不是就没了王法?!” 她把头一昂。 泪痕斑驳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刘头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一旁知道自己闹大了、真缩着脖子不说话的老于,深深地抽了口气。 被这姑娘这么一闹,要是传出去了,确实不好听。 汴京城里那些文吏,整日是无事也要生非的人,最爱拿这种事做文章。到时候告他一状“押解不力”,他这身官皮都得赔进去。 他扯了扯裤腿,语气放软了些,“你想怎样?” 琳琅松开一只手,狠狠抹了把脸,“公人,我要跟着。晚上还要跟你们一起停脚歇息,您就当眼睛瞎了,看不着,当我不存在就好。我自己带着干粮,不占你们一粒米、一口水。” 这话说得太实在,实在到刘头和老于都愣了一下。 老于立马反应过来,在旁边急得跺脚,“刘头儿!你别应!她是沉家派来的,肯定是想混进流放队伍!” 琳琅猛地扭头瞪着老于,眼泪还挂在腮边,声音却陡然拔高。 “大哥这话好没道理!怎的?我一个弱女子混进流放队伍,你还怕了不成?方 才都敢拿铁尺对着我,现在又不许了?我就这么吓人,让你们几十号人都没招?” 她这一吼,刘头反倒笑了。 老于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支支吾吾地辩驳,“那、那不一样!” 刘头低头看着琳琅。 这丫头哭是真哭,怕也是真怕。抓着他裤腿的手都抖成筛子了,但却还是不愿后退一步。 他干解押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有想方设法逃的、哭天抢地求饶的、吃屎喝尿装傻的,还真没见过主动往这火坑里跳的。 有意思。 “你当真要跟我们一起,不怕?”他眯起眼睛,一脸好笑地看着崔琳琅,“前头可有的是苦头吃。风餐露宿是常态、蛇虫鼠蚁更是寻常。要是遇上山崩水泄,眨眼就能卷掉你的小命。 你若真心想伺候你主子,不若先行一步,在前头踏实的驿亭候着,何苦要跟着我们遭这罪?” 琳琅拼命摇头,“我不怕。您放心,我这人打小就爱走路,一天不走都不舒坦。外头的虫啊鼠啊,我也不怕,倒是这位公人……”她瞥了一眼老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嘀咕道:“他比较可怕……” “我!”老于闻言又要架起铁尺。 刘头伸手一拦,横在他身前,“行了!再闹你就跟她一起去衙门领罚!” 他瞪了老于一眼,慢慢弯下腰,凑近了琳琅,压低声音道:“丫头,我们到了北江就得折返,只管这一截。你想跟着走不难,但要是敢闹事儿,或者半道儿反悔哭鼻子,我可没那个善心派人送你离开。” 琳琅的睫毛颤了颤,心跳如鼓。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不反悔!”她“蹭”的一下直起身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许多,“只要您让我跟着,我保证刚刚的事一笔勾销!回头还捎信,让上头多多关照您……” 最后画的那个饼,她是十足的心虚。 刘头儿盯着她看了两息,直起身,冲老于一摆手,“行了,她要跟就跟吧,管个埋就行。” “刘头儿!”老于急得直嚷嚷。 “闭嘴。”刘头儿冷冷扫他一眼,“你这身衣裳自己找地方洗,敢耽误行程,这趟回来你也别干了!” 老于还要争辩,对上刘头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恨恨地啐了一口,拎着铁尺走到一边去了。 琳琅缓缓松开抓着刘头裤腿的手,直到他转身走开后,才缓缓呼出一口灼气。 带着劫后余生的脱力,琳琅双手撑地,踉跄地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上的土,抬眼望向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牵着大黑跟了上去。 待赶上了队伍末尾后,琳琅刻意放缓了脚步。 “不去你家少爷哪里?”老于没好气地说道。 琳琅瘪了瘪嘴,没搭腔。 老于看她不愿搭理,也晓得眼下有她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好别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 成功混进流放队伍后,琳琅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不少。 之前她还琢磨呢,怎么才能距离流放队伍更近一步? 上头没人、兜里没钱,押解的差役不可能给她混进流放队伍的机会。 还好,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要不是老于这事儿闹得,她还真没招了。 想着想着,琳琅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翘首关注自家亲人时,却意外瞅见前头已经走到沈家公子身旁的刘头。 她心里一紧,赶紧垂下了头,只用眼角余光悄悄往那边觑着。 6. 第 6 章 刘头嘴唇动了动,隔得有些距离,琳琅不晓得他说了些什么。 只见那位公子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轻飘飘的一眼,并未接话。 琳琅心里七上八下的,只盼着那公子不要把她供出来才好。 队伍走得很慢,矜贵的夫人小姐们平日里出门都是马车随行,哪里走过这样的远路? 此刻,她们踩着软底鞋,在看不到头的黄土官道上一步一步地挪,费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能跟上队伍行进的速度。 鞋底子太薄,碎石子硌脚,她们咬着嘴唇,疼得脸色苍白却不敢出声。 距离出城后第一个停脚的驿亭,还有十多里路程,可她们脚下的软底鞋已经不顶用了。 好多人脚上都磨破了血泡,浸出了鲜血。粘着尘土,说是一步一血印也丝毫不为过。 琳琅看着这一幕,心生不忍,却也不敢盲目施以援手。 这条流放路不过才刚刚起了个头,正是管得最严的时候,经不起折腾。 好在刘头估摸着路程差不多了,走到队伍前头拿起了铜锣。 “咣!” “就地休息!” 一声吆喝下,被铁链串成一串儿一串儿的罪民们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几个差役提着铁链,领着一队人朝道旁的灌木丛走去,让他们解决内急。 主家的女眷交换了个眼神,相互搀扶着站起了身子。 初秋的日头虽不及盛夏的毒辣,却也毫不客气地挂在西天。斜斜地照下来,带着一层燥热。 琳琅躲在车辕旁,借着驴车的遮挡,小口小口地往嘴里灌着清水。 四个夫人小姐在琳琅跟前停下了脚,年岁最长的那位婆婆主动开口寻求帮助。 “姑娘,能否借你家驴车挡挡光亮?” 琳琅偏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四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唯一瞧着精神点的,反倒是开口的老妇人。 她挪了挪屁股,空出一大片阴凉,“坐吧。” 驴车挡住了大半的光亮,四个人挤在狭小的阴凉里,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时,老于拎着一只木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桶里装着水,荡得哗哗作响。 他走到近前,把桶往地上一墩,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喝,喝完继续赶路!” 说完,眼神从两个年岁最轻的小姐身上划过,轮到琳琅时,只剩一个白眼。 琳琅嘴角抽抽,默默别开了头。 心里暗自腹诽:和老于的梁子算是结下来,明儿估计是不能再继续待在队伍尾巴了…… 桶底只剩不足两指的水量,黄澄澄的,沉淀了厚厚一层的泥灰。 细细看去,上头还浮着几根草屑和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毛絮。 年轻些的两个姑娘瞧了一眼,登时别过脸去,眉头拧得紧紧的。其中一个还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干呕出来。 年岁最长的老妇已经挽起衣袖,弯下腰,用木瓢刮起了底部为数不多的水,小心翼翼捻去上头的草根,递到一位明显是夫人做派的妇人身前,“大夫人,喝点吧。” “嗯。”那妇人点了点头,接过水瓢,抿了抿唇,又转手递给身旁的两个姑娘,“清风、朗月。浅浅一口就行,莫要喝得太多,留些给嬷嬷。” 两个姑娘闻言,乖顺地应了一声,忍着恶心,各自饮了半口。 轮到贴身伺候嬷嬷时,瓢里还剩小半。 嬷嬷也不客气,仰头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老于见状,骂骂咧咧地拎着桶离开了。 琳琅看在眼里,当她们是嫌弃桶里的水脏,下意识颠了颠手里的水囊。 沉甸甸的,还剩一半左右。 她递出水囊,“喏,喝点吧,今早刚烧的。” 妇人闻言一愣,旋即颔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多谢姑娘。” 她接过水囊,却依旧没有大口猛灌。只一人一口润了个喉后,又将剩下的水还给了琳琅。 “不喝了?”琳琅感受着水囊里的重量,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转了一圈回来,这水还剩一小半呢,怎的都渴成这样了也不多喝点? 年长的嬷嬷摇了摇头,“谢姑娘好意了,只是……” 她低下头,目光不经意地往前一扫。 琳琅顺势望去,那里,老于正跟两个同僚讲着些难听的荤话,笑声刺耳,眼睛还不时从旁边的女眷身上扫过。 瞬间了然。 她们不是不渴,是不敢喝。 喝足了水,免不了要寻地方解决。 有老于这样的人在旁边守着,只要掉了队…… 接下来的事,她不敢细想。 “唉……”琳琅轻叹了一声。 回头看嬷嬷已经撕下自己的囚服,扯成几条布袋,仔细地替夫人和小姐们缠着小腿,绑紧裤腿。 这是赶路的老法子,一是防虫蚁,二是防水肿。 她一边有样学样,一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压低嗓音开口问道。 “崔家……到底是因为啥原因倒的啊?” 话刚出口,清风和朗月两个姑娘忍不住嘤嘤哭泣起来。 大夫人抬起两只手,一手一个,轻轻覆在她们头顶上,爱怜地抚摸着。 “贪污。”大夫人的声音很轻。 “贪了多少啊?”琳琅追问。 大夫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似乎难以启齿。 叫作朗月的小姐忿然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股恨意,“那就是个由头,我们崔家,不过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罢了。” “哦?!”琳琅瞬间来了精神,身子往她那儿靠了靠,“这么说来,就是没贪咯?” 清风抬手摸了把眼泪,声音哽咽,“贪……倒也贪了……” 琳琅压低了嗓音,“多少?” 清风弱弱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琳琅试探着问。 “……”清风没说话,只是摇头。 “十万两?!”琳琅瞪大了眼睛。 清风依旧不说话,无力地垂下竖起的手指,又开始哽咽了。 琳琅有些坐不住了,忙挪了挪屁股,离她们更近了些,“你别哭啊,莫非是一百……” 不等她说完,朗月打断道:“别猜了,是一千两。” “一千两?!”琳琅惊讶得嗓子都劈叉了,“这这这……” “还是白银。”嬷嬷在旁补了一句,嗓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琳琅只觉脑子里“哐当”一声响,难以置信地偏过脑袋看着嬷嬷。 她张着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这跟两袖清风有什么区别?” 不是她歪屁股。 而是主家大人这么大的官,还管着大宋的钱袋子,结果就因为贪了一千两?闹得全族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一千两银子,放在汴京城里,也就够买一座像样点的宅院,还不能是靠中间的那种。 为了贪这一千两,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她瘪了瘪嘴,知道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隐情。 朝堂上的水深得很,不是她这个小老百姓该过问的了。 事已至此,上头怎么说,就怎么做吧。 这点自知之明琳琅还是有的。 她拍拍屁股,起身从板车上扯出一个木盆,把水囊里剩下的水全部倒了进去。 大黑低下头,“咕咚咕咚”喝得欢快。 铜锣声响,流放的队伍又重新开始蠕动起来。 后半程,路上又倒下了七个。 大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只有一个四五岁的垂髫小儿。 亲人在队伍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拦不住差役们一壶桐油倒在身上,一把火点了。 焦糊的肉香随风飘过来,本是勾人的荤腥味道,此刻却熏得人直打哕。 好些罪民捂着嘴干呕起来,有的眼睛一闭,直接厥过去了,又被拴在一根链上的亲戚架着继续赶路…… 行至天色擦黑,落脚的驿亭终于到了。 那亭子倒是修得阔气,青瓦飞檐的,不仅能遮风避雨,还有早就砌好的灶炉。 可要想容纳下一百多号流放的犯人,那还是痴人说梦的。 带檐的都得留给押解的差役,他们就只能绕着亭子,找点稍微平整的位置,天为被、地为床,眯眼合衣地睡上两三个月。 押解的差役们开始卸下官家的马车,点了几个罪民去周边拾捡柴火,准备伙食。 琳琅也趁着这时间,绕着边儿地往队伍中间挪。 大舅舅运气好,被差役挑去生火打下手。 浓烟燎过他紧皱的眉眼,他抬头看见琳琅,眉头舒展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又赶紧低了下去。 剩下的舅舅舅妈们还能勉强撑住脸上的神情,可那些表兄妹们就绷不住了,几个小的眼巴巴地望着琳琅,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样。 琳琅冲他们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出汴京的地界儿,到处都是官差的眼睛,尽量能避就避,还不是接触的时候。 沈家的那位公子则是被刘头带到了亭子旁边一块稍稍宽敞些的泥地上。 那里地面夯实、平整,旁边还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可以依靠,算是这一片里难得的“上座”了。 本来那里是被几个旁支亲戚占着的,刘头只是踱步过去,往哪儿一站,他们就已经利索起身腾出了位置。 琳琅见状,牵着大黑极有眼力见地蹭了过去。 作为一个“丫鬟”,怎么能不离自己的“主子”近一些呢? 刘头看她过来,扬了扬手,示意她好生照应,便转身走了。 琳琅站在原地,抬手抚了抚心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沈家的大夫果然没有把她“供”出来,好人呐…… 她心里踏实不少,环顾周围,看大家都在忙活各自的事情,便小心翼翼地凑拢了些。 沈家公子已经解下肩上的包袱,从里头摸出了一块饼子来。 那饼子是白面做的,烤得梆硬,上头还撒了厚厚一层芝麻,瞧着比她包里的炊饼要好上不少,琳琅便也没再自作多情地上前贿赂了。 她牵着大黑,走到巨石旁,一边卸着板车上的物什,一边观察着沈大夫的动静。 走了三十里路,他明显比刚出城时憔悴了不少。 发丝凌乱地贴在颊上,那白得泛光的皮肤也黯淡了不少。 此时,他斜靠在石头另一侧,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饼子,再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吃相极好。 摒弃了外界的喧扰,只安心盯着手里的饼子,每一口都嚼得郑重,嚼得认真。 琳琅卸好夜间休息要用的草垫,又给大黑添好了口粮,看他还没吃完,便鼓起勇气,攥紧了手走了过去。 “沈公子。”她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态度十分诚恳,“今日事急,借你名头一用,往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沈大夫停下咀嚼,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眼神清亮,没有倨傲也没有怨怼,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对付起手里那块饼子来。 7. 第 7 章 看他吃得这样香甜,琳琅倒不好再多作叨扰,只得将目光收回,转身去搬板车上的草垫。 她弯腰抱起草垫,寻了块略平整的地面,认真地抖开、铺平,动作麻利又熟稔。 漫漫长夜,除了押解的差役,满地的罪民只能抱团取暖,连块盖在身上的破布都凑不出。 因此,琳琅忙碌的身影便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羡慕、眼红、觊觎。 就连大善人沈怀瑾也默默收起未啃完的饼子,轻声开口:“你这……” 声儿刚漏,琳琅就已经抬起了头,“沈大夫也想要?” 她笑脸盈盈,询问的眸子在黑夜的笼罩下熠熠生光。 沈怀瑾被她这样直直一瞧,竟不由得怔了一瞬。 似被琳琅眼中的光亮灼伤,他下意识垂下眼睫,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若姑娘备有多的,能否卖我一床。” “说什么卖不卖的?”琳琅爽利地拍了拍放下铺好的草垫,利落转身从板车上抱下一卷,“这东西不值钱,我也不好现在就拿给……” 说道这里,她顿了顿,暗道自己口快。 赶紧话锋一转,笑着圆了过去,“直接借你用就好,等到了解押他们补货的时候,你再喊他们帮你带一捆就行。” 看沈怀瑾束着手脚不便行动,琳琅索性好人做到底,蹲下身替他将草垫摊展开来。 嘴里也没闲着,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您这样的公子哥,自是不晓得打秋后躺在麦田里歇凉的滋味。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亮堂堂的!夜风凉飕飕地往身上一扑,不一会儿人就得犯迷糊。就是蚊虫讨厌了些,等熏蚊的药草一灭,一觉醒来,胳膊腿上少说得挨七八个包……” 沈怀瑾本欲起身搭把手,奈何腕间链绊住了手脚,只得无奈地蹲在一角,一边整理着草垫边角,一边安安静静地听她碎碎念着家常琐话。 说来也怪,这些往日里再是寻常不过的闲言碎语,如今听在耳朵里,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自从家门骤变、身陷囹圄以来,围绕在他身边的,就只剩冰冷的人心。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这样鲜活的面孔了。 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寻常谈笑,对他而言,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 待草垫铺好之后,两张垫子相隔不过臂展的距离。 察觉到距离有些冒犯,沈怀瑾略略不安地往后扯了扯自己的那张,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 琳琅却浑然未觉,正抻着脖子往差役那边张望。 差役们拎着个粗布口袋,开始逐一分发罪民的伙食。 一个拳头大的糙面团子。 黑黢黢的,颗粒感十足,里头也不知道掺了多少麦糠麸皮。光看那卖相,就让人觉得喉咙发紧、难以下咽。 可别小瞧了这窝头,这东西每日定额就两个,吃完了就没了。 想再添,就得自掏腰包。 崔家虽然倒得猝不及防,但这么大个家族,总有几个激灵的,一见官差破门,便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藏东西。 虽说入狱之前就被搜刮了个七七八八,可层层盘剥,上头的吃了肉,总得给底下的人留口汤喝。 这不,人群中就有不少开始鬼鬼祟祟地动作起来。 有的从鞋里抠出一角带着血腥和汗臭味的碎银子,有的从贴身衣缝里摸出一张银片片……躬着身子凑到刘头跟前,小心翼翼地递上去。 那些银子上的味道估计呛人得很,只见刘头嫌弃地侧过脸去,拿下巴朝身旁一只盛了清水的木桶挑了挑,示意他们把银钱丢进去涮一涮,清洗干净后才接过手。用刨火棍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身旁的锅炉,让他们自己动手取。 他全程没有张口说过一句话,可在场的罪民们个个心领神会。 上了供奉的罪民试探着从锅里摸出一个颜色明显正常许多的窝头,偷偷觑一眼刘头的脸色,看他没有呵斥,便又壮着胆子再拿一个…… 这样的例外,只针对有家底的人家,对崔家村那群老实本分的族人而言,就是想藏也没得藏。 琳琅一脸懊恼地扭头望向族人位置。 这一望,却叫她惊得当场就张大了嘴巴。 只见大舅母和二舅母正佯装挠头,手指却在发髻上拨来拨去。妙妙鬼鬼祟祟地捏了捏里衣,似乎也在摸索什么。就连那几个一直跟家里哭穷的表哥表嫂也一个个抓耳挠腮,神色诡异得很…… “呃……”琳琅瘪了瘪嘴,不忍直视。 一边庆幸大家至少还藏了点银钱傍身,一边小声蛐蛐刘头的行为。 “嘶……一钱一个窝头,干这行还真是赚钱。” “他们赚的也是买命钱。” 沈怀瑾忽然接了话,令琳琅当即怔在了原地。 她没想到瞧着清冷十足的沈大善人,居然会主动接她的话,憋了一路的话匣子瞬间弹开了。 赶紧凑过去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他们就送到北江,这也能叫买命钱吗?” “流放途中,为了避免惊扰沿途百姓,路线都是绕着村镇走的。”沈怀瑾说着,早已皲裂的嘴唇扯出了几道细细的血痕。 他顿了一下,用舌尖轻轻舔过,才又续道:“到北江这一路地势虽缓,但豺狼虎豹出没无常。押解的差役身负职责,不能临阵脱逃。倘若罪民伤亡过大,他们也是要吃挂落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琳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沈怀瑾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微微有些出神。 “那照这么说,他们岂不是很快就能不用被铁链拴成一串儿了?眼下这样锁在一起,真要遇上什么变故,跑都没法跑!”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挪了挪屁股,凑到沈怀瑾跟前小声询问道:“沈大夫,您见多识广,您给我说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肯解了这链子?” 沈怀瑾为人喜清净,不惯与人近距离接触。 此时琳琅突然的靠拢,令他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缓声作答:“出了汴京地界便可。” “那可太好了!”琳琅欢喜得一拍大腿,还欲拉着沈怀瑾细问几句时,刘头已经掂着两个窝头走了过来。 他将窝头递给沈怀瑾,“这是您的晚食。” 沈怀瑾颔首接下。 琳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黏在了那两个窝头上面,喉咙不自觉滚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窝头,这不就是麦面馒头嘛! 黄澄澄的,比之前分给大家的窝头大了一圈不说,里头似乎还掺了猪油,荤腥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饶是琳琅都忍不住舔了舔嘴皮,更莫说那些饿了许久,心里和生理都遭受过重创的罪民了。 刘头送完窝头也不多留,转身又拎着布袋回去了。 琳琅还在盯着那馒头发愣,沈怀瑾顺势将其中一个递到了她跟前。 “姑娘?” 他轻声唤了一句,把琳琅飘远的魂儿拉了回来。 琳琅“啊”了一声,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手却已经老实地伸过去接住了。 等那微微烫手的窝头实实在在地落到掌心,她这才猛地惊醒,忙 不迭往回推,“要不得要不得,您让我混进来就已经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我怎么还能抢您的口粮呢?” 沈怀瑾却已收回手,兀自取出一张油纸,将剩下的那个窝头仔细包好,塞进了随身包袱。 琳琅讪讪地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您不吃?” “当作早食。” “哦——”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只剩周遭细碎的人声。 琳琅心里揣这事儿,对这里的伙食也实在好奇,便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嗯…… 这馒头是用面粉混着豆子蒸的,掺了猪油,吃着倒是一点不剌嗓子,就是盐巴搁得实在有些狠了,不顺两口水是真的不行。 琳琅忍不住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咕咚咕咚”的水声从喉咙传出。 沈怀瑾舔舐了下干涸的嘴唇,犹豫几息,终于还是主动开了口:“姑娘,不知你可有多余的水,能否灌我一壶。” 他说话时,目光直直望着她的眼睛,却毫无侵略感,只有诚恳而纯粹的请求。 琳琅觉得,他这是给人看诊看多了,习惯了望闻问切来着。 似乎觉得自己麻烦这姑娘许多,沈怀瑾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本老旧的书册,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银票,递了过来。 “劳烦姑娘许多,望姑娘收下。” 琳琅探头过去,待看清那银票上的数目时,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不不不,不麻烦!”她慌忙收起剩下的窝头,另一只手飞过接过银票往怀里一揣,“公子叫我琳琅就好,公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千万莫要跟我见外!” 乖乖嘞! 出手就是五两银票,这么有钱…… 她目光下意识瞟向沈大善人手中的书册,暗自盘算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家当。 沈怀瑾不动声色合上书册,淡淡开口:“沈怀瑾。” “记住了记住了……”琳琅生怕怠慢了这尊财神,忙起身取来一个未打开过的水囊,递给了沈怀瑾。 “沈大善人,这水是我一早从驿站接的,保管干净。您要觉得不够,我这儿还有。” 沈怀瑾抿了抿唇,伸手接过。 那骨节分明手指白皙修长,握在水囊细窄的颈上,煞是好看。 琳琅见状,没忍住“啧”了一声。 沈怀瑾抬眉,不解地望过来。 被抓了现行,琳琅忙别开目光,举着手里的窝头打着哈哈,“这窝头齁咸,是得多备点水才能吃得下。” 话题转得生硬,可沈怀瑾还是认真接住了。 “无盐无力。”他将琳琅水囊里的水,缓缓注入自己的囊中,“他们吃的窝头里,是半点盐都没放的。” 他们,自然指的是那些失了自由的罪人。 琳琅一下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一边给他们投喂淡而无味的粗糠窝头,一边用带油盐的窝头做饵,诱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藏起来的家底掏出来。 一截路一截路地走下来,不同的解押能从罪民手里掏多少银子,纯是各凭本事。 即便有人能忍住饥饿,也熬不过路上的体力消耗。 没盐就没力气,没力气就走不动道,走不动道就得挨鞭子。 周而复始,钝刀子磨肉,早晚有一天会榨干他们手里的最后一枚铜板…… 琳琅低头看了看手里尚存余温的窝头,又看了看正在啃黑面团子的崔家村人,心里一紧,忙起身从板车上取下一个小包袱。 8. 第 8 章 “不能再等了,我得给他们兑点水去!” 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子,小跑到驴车上翻出了装着盐巴的小罐儿。 抱着罐子,琳琅思来想去,把沈怀瑾赠给她的馒头掰开,直接往里塞了一大勺。 双手攥紧、捏实!一点盐粒都别想掉出来。 看着手里拳头大小的馒头,又看看不远处蹲坐在地的二十几号族人。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黯淡无光。 琳琅急得又狠狠攥了几下馒头,口中喃喃道:“不够,这样还是不够。” 她焦急地跺了跺脚,余光瞟见板车上剩下的三只鼓囊囊的水囊,几乎没多想,一把抽过来拧开筛子,又是三勺盐巴兑进去。 用力晃荡了好一阵,琳琅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沈怀瑾就站在几步开外,将她一连串的动作收进眼里,始终一言不发。 月色勾勒出他有些清瘦的轮廓,他默默转身,枕着包袱,拢衣躺在了草垫上。 等大家终于啃完了窝头,咽下了苦涩,又解决完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后,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昏昏欲睡时,琳琅这才掂着脚尖,飞快地朝大舅舅递了个眼色。 崔冬荣是琳琅母亲崔冬雪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和她血脉最是亲近。 琳琅母亲打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大爷爷不忍她外嫁,便寻了个上门女婿,也就是琳琅的爹。 琳琅本该唤“大爷爷”一声“外祖父”的,但因得从小混在表姊妹堆里长大,嘴里早习惯了跟着喊“爷爷”。大人们也懒得纠正,就这么叫了下来。 崔冬荣一直留着心神盯琳琅呢,看她冲自己挤眉弄眼,立刻心领神会。 他便拽了拽铁链,佯装急不可耐的模样,朝看守的差役喊了声“解手”,便得了片刻松快。 琳琅早在他动身朝这边走来的时候,就已经抱着水囊和馒头绕到了巨石后头。 夜空中残月如钩,冷冷地悬在天际。繁星散碎似沙,铺满了整片穹顶。 四周鼾声与风声交杂,人声渐渐没落。 崔冬荣佝偻着身子,又急又轻的动作并没有引来旁人的侧目, 不多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蜷在了巨石背阴处。 两舅甥就这么压着嗓子,头凑头地窃窃私语。 “大外甥,你怎么跟来了!”崔冬荣蹲下身子,开口便是这句,语气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不等琳琅接话,他自己先“哎哟哎呦”地叫唤起来,“你是不知道,那差役下手可太狠了,你瞅瞅我这屁股,挨一下都生疼!” 跟自己亲舅舅没什么见外的,琳琅拨开崔冬荣的胳膊往下一瞅。 黑黢黢一团,看不真切,估摸着应该是被打出的血迹。 她看得龇牙咧嘴的,不忍细看,直接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大舅舅嘴里,堵住了他后面的话,“大舅舅,现在不是咱唠嗑的时候,你赶紧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要是差役问起,就说是沈大夫心善,问沈大夫买的。” 第一次借用沈怀瑾名头的时候,琳琅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 接触下来,她感觉自己对沈怀瑾多少还算有点用的时候,心里的那点心虚便悄然消散了大半。 崔冬荣一只胳膊夹紧三只水囊,另一只手取下嘴里的馒头。 看了眼上头明晃晃的两排牙印,他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唾沫,却又故作嫌弃地说道:“这馒头你自己留着吃,手汗都浸出味儿了,齁咸。” “行了行了!”琳琅不耐烦地摆手打断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里头隔了盐,您带回去给大家分分,这水也是。喝完了记得回来找我灌,我再去烧点。”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现在整个崔家村姓崔的,就她一个能自由跑动的,需要她张罗的事儿可不少呢。 崔冬荣看她要走,急急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你这急吼吼的性子,全随你爹去了,我事儿还没交代完呢!” 琳琅身形一顿,深吸了口气,转过头时,脸上勉强挤出了点耐心,“大舅舅,长话短说。” “行!”崔冬荣利索将水囊搁在脚边,从头到脚一同摸索下来,零零碎碎的物件接二连三地往琳琅怀里塞。 “这是你舅母的银镯子、我们家的家当、你表哥表嫂家的私房,还有这个……”他蹲下身,小心翼翼从鞋垫子里抽出了三根泛着金光的绣花针,“这是你奶年轻时在主家做工,老夫人赏的,金的! 该用用、该使使,大着胆子花!” 琳琅眼睛瞪得溜圆,低头看着怀里的财物,和手里的金针,一时间竟有些结巴,“这、这么多?” 她原先只猜到大家身上可能藏了点细碎银子,可谁能告诉她,大舅母这根小拇指粗的实心银手镯,到底是怎么一路躲过搜查带出来的?! “多啥啊,要不是进门那一遭动作慢了点,我们还能……” 崔冬荣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往昔不可追忆。 他瘪瘪嘴,捞起地上的水囊就往回走,“不说了,你赶紧忙活去,遇到事儿急得喊我,我先回去了。” “大舅舅真是的……”琳琅没好气地低声嘟囔了一句,鼻尖却忍不住泛起了酸意。 又不是从前了,受了委屈喊一声“舅舅”他就能冲过来帮忙。 眼下大家都束着手脚呢,就是喊劈嗓子又能顶什么用…… 委屈涌上心头,琳琅狠狠抹了把鼻子,衣裳一卷,掩住怀里的家当就往回走。 绕过巨石时,瞥见沈怀瑾已经躺在草垫上合眼休憩了。 他呼吸平缓,月光给他好看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光。 琳琅放轻了脚步,悉悉索索地藏好银财后,将砍刀往腰上一别,提了只空木桶,找守夜的差役询问附近的水源。 差役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说往前走百步,就有□□源老井。 琳琅连连道谢,顺着他指的方向摸了过去。 说是老井,其实是一方深潭守着一眼清泉。 泉水干净透亮,从石缝渗出,存入小潭,再沿冲刷出的沟渠蜿蜒而去,悄无声息地没入远处黑暗。 琳琅挽起袖子在潭边蹲下,掬了一捧清水就往脸上泼。 冰冰凉的泉水刺得她一激灵,浑身酸乏瞬间被抽走了大半。 面上被风尘覆盖的烦闷,也随着那一捧一捧的清水洗涮殆尽。 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蹲在石阶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潭里的清凉。 这水清得瞧不见一丝浑浊,许是鲜少有人迹惊扰,澄澈到似乎可以直接入口。 琳琅咽了咽唾沫,到底忍住了想来一口的冲动。 野外的水源是四方共有的资源,不只过路的行人,更多是生活在附近的兽类在饮用。 保不齐一口下去,爽了一时,肚子里就多了一窝虫卵。 她放下木桶,小心地取出了一桶泉水,转身正要离开时,却被远处粼粼波光牵住了视线。 顺势望去,沟渠中隐隐有几丛细 弱的草茎探出水面,直愣愣地立在缓缓流动的水中,搅乱了那一汪月色。 琳琅放下木桶,定睛细看。 放眼四野,这里荒凉得连枯树都寥寥无几,只水流经途残存着两行孱弱的绿意。 “那是什么?”她不由地轻问出声。 自然无人回应。 琳琅谨慎地看了眼驿亭营地的篝火,这才一步三回头朝那边走去。 临到跟前,她才看清了那几簇格外不同的水草。 一丛丛细长的管状茎叶长得像灯芯草似的,翠绿色,直立中空,只折不弯。 她呼吸一滞。 这东西怎么越瞅越像……凫茨? 下意识伸手拔出一丛。 沙土细软,稍稍用力便连根带出。 果然,底下缀着好几颗拇指大小的扁圆球茎。表皮光滑,捏起来硬邦邦的。 她扯下一颗,放进清水里荡洗干净,在衣摆上擦了两下,便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咔嚓——” 脆响过后,是清甜。 冰凉的汁水顺着舌尖蔓延,唤醒味蕾、诱出津液,甘冽得像是含住了一口清晨的朝露。 “唔!”琳琅惊喜地望着手里剩下半颗,果然是凫茨! 月光下,黑皮白玉肉,个头虽小,却滋味十足。 甜滋滋、冰冰凉。 她顾不得感叹自己运气好,把剩下的凫茨往嘴里一丢,撸起袖子便开始在浅水里搜刮起来。 目光所及之处的凫茨算不得多,不到一刻钟就被琳琅拔了个七七八八。 她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子,全神贯注地把球茎一颗颗摘下来。 大的能有拇指大小,小的不过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都是能进嘴的东西,都是不能放过的。 好在琳琅眼神不错,一通专心致志地撸扯下来,竟也凑出了两大捧。 这小东西不顶饿,但在流放路上丢进嘴里嚼嚼,多少也是能解解馋、提提神的。 她将衣摆一兜,把清洗干净的凫茨全部装了进去。正弯腰细细检查有无遗漏时,头顶突然一暗。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低低响起。 “你在做什么?” “哎哟!” 琳琅惊得浑身一颤,衣兜里的凫茨搂得更紧了。 她捂着胸口仰起头,待看清来人是谁后,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过来了?” 琳琅惊魂未定地给自己顺了顺胸口,探着脑袋朝沈怀瑾身后看去,不见看守的差役。 又转头看向沈怀瑾的手脚。 铁链已经被他卸下了,怪不得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半点没有察觉。 “看你迟迟不回……”沈怀瑾淡淡道。 目光落在琳琅怀里湿漉漉的一片时,顿了顿,了然道:“你在捡乌芋。” “乌不乌的不知道,分你一点吧。” 琳琅如是说着,大大方方地抓了一把往沈怀瑾跟前一递。 沈怀瑾接过,看着琳琅有些肉痛,却又不得不分他乌芋的表情,嘴角勾了勾,轻声开口,“那就回吧……” 夜风吹过旷野,两人一前一后返回了营地。 泉水打湿了琳琅的衣裳,她回到营地后便找刘头借了未熄的膛火,烤烤衣裳,顺带烧点热水填补明日的用度。 忙活完这一切,戍时将过。 瞟了一眼值夜耍牌的差役,琳琅抱着灌好的水囊,绕路走到了崔家村人休憩的位置。 9. 第 9 章 族人的目光齐齐汇聚在琳琅身上。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接着,她俯下身,利落捡起地上三只空水囊后,又放下怀里已经提前兑好的盐水,以及两罐外伤膏药。 崔冬荣会意,迅速收起,又转手分发。 一切发生不过瞬息,物资就已经交换完毕。 四下鼾声依然在继续,偶有几声挪动手脚时,铁链摩擦地面的轻响。 琳琅朝众人微微颔首,垂手时顺势一松,掌心那块包着凫茨的小帕子无声地落下。 妙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冲琳琅眨眨眼,唇角勾起一抹只有她们才懂的弧度。 两人心有灵犀,视线轻轻一触,便各自移开。 “哗啦啦”的铁链声惊醒了一旁的差役,他半睁开眼,目光懒懒地扫了一圈,看无事发生,便又阖上眼皮,抱着铁尺继续睡去。 一夜难眠。 卯时刚过,铜锣声便“叮铃咣啷”地炸响,刺破晨晓,跟催命似地催着众人起身。 琳琅掀开沉重的眼皮,强撑着瞌睡打水喂完大黑后,又从包里摸了一块干硬的炊饼。 咬了一口,没咬下,这才加重力气,忿忿撕扯下一块。 迷迷糊糊间,队伍里突然传出几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哭嚎。 “怎么了?” 琳琅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站直了身子往那边看去。 窸窸窣窣的交流声响起,原是有人在昨天夜里,就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 待旁边亲属发现时,人已经梆硬。 未等琳琅感慨,又有几道骚动传来。 几个罪民因伤口感染泛起了高热,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又一头栽了下去。 刘头提着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咣咣”声催促着差役们动作迅速地将那些没了生息的尸体拖走、清出了队伍。 他扯着嗓门吼道:“熬过今天,你们就能卸下手上那副镣铐!想活命就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刘头的话,像是一剂猛药,驱散了几分流放队伍里的怨气。 沈怀瑾摇了摇头,合上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药册,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他偏过头,望向琳琅,声音平淡客气,“琳琅姑娘,可否借清水一瓢?” 琳琅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顺道收起他卷好的草垫放上驴车。趁拔营的空挡,她斜靠在驴车上闭眼假寐…… 连续两日都没歇好,琳琅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脚步发虚,眼下的青黑几乎快要蔓延到颧骨上了。 今日她是跟着沈怀瑾走的。 过了明面,倒也无人在意。 没人多看,没人多问。或许,都没有那个精气神来好奇了吧。 长长的流放队伍,望不到头的流放路。 人人都只盯着脚下的那一尺地,连抬头往前看都觉得费力气。 起初,队伍里还只有喘息声、咳嗽声。随着日头越升越高,热浪裹着尘土上扬,把那些挤压在心底的委屈也跟着翻了上来。 不少人开始呜呜啜泣,哭声跟瘟疫似的蔓延开来,演变到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绝望的情绪在队伍里迅速传递,有几个心气儿大的,竟借着方便的由头,寻了块石头,一头狠狠撞了上去…… 鲜血溅开,红得扎眼。 琳琅别过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哽得难受。 悲怆的呼喊声再次撩动了她几乎麻木的情绪,一滴泪珠渗出了眼眶。 琳琅察觉,便抬手抹了一把。回头时,一张干净的帕子递到了面前。 她抬眼,是沈怀瑾。 琳琅摇了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从怀里摸出了自己那方粗布手帕,草草按了按眼角。 沈怀瑾的帕子用料太好了,她怕弄脏了、弄坏了,赔不起。 沈怀瑾见状,也不勉强,神色如常地将帕子收回袖中。 流放之路,最是磨人心性。这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有人熬不住,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了断在了汴京城外。 可还有更多的人,在咬着牙、拖着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连出了几条人命,解押差役们盯得更紧了。就是有人喊破天了想要方便,他们也只是鞭子一甩,让人憋着。 队伍里气氛压抑得很,闷沉沉的。 琳琅深呼口气,调整好心态,扯下一把草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投喂着崔大黑。 借着这点琐碎的活计,尽可能地避免自己带入这样压抑的环境。 不知何时,大舅母带着两位表嫂和妙秒,悄悄从队伍里侧蹭了过来。 “琳琅!”妙秒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琳琅猛地回神,从驴车前头绕了半圈,挨到大舅母几人身边。 “你们怎么过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几人,见她们虽面色愁苦,精神头倒也不算太差,至少没像旁人那般蔫儿头耷脑的感觉。 琳琅好不容易逮到了可以搭话的机会,生怕误了时辰,忙不迭开口问道:“大舅母、表嫂、妙秒,你们还好吗?” “我们没事。”大舅母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嘴巴朝后努了努,示意琳琅往队伍后头看看。 琳琅顺势望去。 垫尾的依旧是主家几个夫人小姐,还有老于。 老于似乎瞄上了后排一个面生的娘子,此刻正凑在边上搭话,嘴皮子翻个不停。 “琳琅,今晚你可莫要再出门取水了。”大表嫂赵合乐轻声警醒着琳琅,“昨夜我们听见那姓于的差役跟人嘀咕,今晚……怕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离城越远,这些人五人六的你瞧不准心思,可莫要着了道!” 她已成亲多年,儿女双全,男女之事心里清楚,只是不好跟琳琅这个丫头说透。 琳琅素来是个听劝的,虽然没往更深处琢磨,但既然大舅母她们都过来叮嘱了,那她今晚就老实呆在营地,哪儿也不去。 她利索点头应下了,“那我早早把水灌好,省得夜间瞧不着道。” 二表嫂纪兰见琳琅这般省心,又补了一句,“记得捂住耳朵,姑娘家不该听的就不听,不该掺和的就不掺和。要是心里实在害怕,就绕到我们这边来歇着,人多壮胆。” “你们放心好了。”琳琅昂了昂下巴,眼神朝沈怀瑾那边扫了一眼,挡着嘴低声说:“沈大夫那可是上头打点过的,就是有幺蛾子也是闹不过来。 再说了,遇到危险我向来是跑得最快的。 你们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顾惜着点自己的身子,有什么缺的、要的,告诉我就行。” 见琳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几个长辈也不再多言。这孩子是她们看着长大的,她们心里也是有数的。面上瞧着没心没肺,可一到危险关头,她溜得比谁都快。 机灵得很! 此时,妙秒终于绕开链子,从里侧走了出来。 她用肩膀怼了怼琳琅,摊开手,抖了抖,“昨晚你给姐姐我的凫茨还有吗?一共就十几颗,都不够分的。” 琳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可知足吧!” 可看着妙秒仰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还是像从前那样跟她插科打诨、逗她宽心,就忍不住地眼眶一热。 她吸了吸鼻子,嗔怪道:“就你嘴馋。” 说着,她侧身从驴车上取下篮子,掀开上头盖着的粗布,挑出个头最大的凫茨往妙秒手里送。 又借着驴车的遮挡,悄悄往大舅母囚衣底下塞了十个炊饼。 “我带的饼子不多,你们先分分,等到了歇脚进城的时候,我再补些好的。” 大舅母应了一声。 扭头看向队伍斜前方三舅家女眷的位置,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还好,就是你三爷爷那边……” 三爷爷跟着二爷爷、二奶奶走了,可他们家里还有三舅舅两口子,以及一个刚刚相看了人家的小姨和不成调的小舅。 听说那家人本来中意小姨得很,两家约好了九月十五过礼的,可谁能想到…… “唉……”大舅母又叹了一声,“你小姨本是可以逃离这个火坑的,早知道当初不留她到十九了,早早订下……” 后面的话,大舅母没有说出口,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 要是当初早早订下,就不用跟着他们一道流放岭南了。 小姨崔冬霞是姐妹里头生得最好看、最水灵的。 三爷爷生前常念叨,说他的这个幺女啊,和冬雪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今这朵花已经失去了颜色,黯淡了,却仍是流放队伍里惹眼的存在。 蒙了尘的珍珠,依旧是珍珠。 想起昨日老于那副不安分的模样,琳琅心里不禁为小姨捏了把汗。 “小姨平日就爱吃点零嘴,你别忘了小姨。”她转头对妙妙说。 妙妙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一皱,“小姑姑才不是那般想不开的人。” 大表嫂接话道:“眼下最难的,不是她,是你三舅母。” 她朝那边指了指,压低了嗓子说:“看不出来吧,她可还怀着身子呢。” “啊?”琳琅吓得捂住了嘴巴,满眼皆是震惊,“啥时候的事?那牢里的那顿打……” 三舅舅、三舅母成亲三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就连老一辈的都懒得催了,怎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揣上了? “还不到两月呢,那两口子原想着坐稳了胎再给我们通气的。至于牢里的那顿打,你那几个舅舅替她分了。”大舅母瞥了一眼被自家男人搀着的小叔,语气里既有埋怨,也有心疼,“你说这事儿搞得,这一路走下去,也不晓得那孩子坐不坐得住哟……” 10. 第 10 章 “我们来寻你,还有一桩正事。”二表嫂纪兰顺势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焦灼,“你看看,能不能给你三舅母整点保胎药。” “保、保胎药?!”琳琅闻言,为难得脸都皱了,“二表嫂,这荒郊野外的,我去哪儿整保胎药啊。” 她急得视线都开始飘忽了。 目光所及之处,连根鲜嫩的绿草都寻不见,又何谈去寻什么能坐胎的草药? 退一步讲,就算她豁得出去,脱离流放队伍跑去就近城镇找大夫,这一来一回的脚程,也不知道要绕上几天几夜。 迷了路尚且算好,就怕半道上把魂儿都走丢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本来我们商量着,要不趁现在月份还小,一碗堕胎药下去就算了。”大表嫂赵合乐垮着脸,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可怕就怕万一出个什么差池,大人小娃都没了。思来想去,还是先护着她现在的身子要紧。往后的事……只有往后再说了。” 怀胎生子这事,搁在安生日子里,都是一只脚踩进鬼门关的险事。 三奶奶就是在生小姨的时候难产走的,这件事至今还是崔家人心里拔不掉的刺。也正是因为那桩惨事,家里才立下了“崔家女十八不嫁”的家规。 一是舍不得家里姑娘太早出门子,想留在身边多过几年好日子。 二是实打实地怕,怕自家闺女年岁轻轻,就要去闯那一遭生死未卜的鬼门关。 琳琅听得脑瓜子“嗡嗡”的,连大舅母她们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留神。直到铜锣声响,提醒众人可以暂时歇脚,她才如梦初醒,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着大黑往路边上挪。 一上午,足足赶路三十里。 得了允,众人也顾不上谦让,个个拖着伤病的躯体,争先恐后地往带盖的驿亭钻,只求能躲进阴里喘口气。 没等抢稳地盘,挨了几记鞭子后,又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被差役们赶着往道边的丘陵靠去。 太阳直直地悬在头顶,即便有土坡挡着,也遮不了多少灼人的光。不少人将身子紧紧贴在地面,贪恋着那一丁点稀薄的阴凉和地气,勉强回过些劲儿来。 差役们开始分发晌午的餐食,一个窝头一瓢水。 琳琅也拿出早上没啃完的炊饼,打算将就着对付两口。 过了夜的炊饼本就又硬又凉,又在板车上晒了半日功夫,这会儿啃起来更加的硌牙。 她费劲儿扒拉地吃进嘴里,嚼了半晌,没顶什么饿不说,反倒还急出了几分火气。 索性从水囊里倒出一碗清水,把炊饼搁在里头,打算等它泡软了再吃。 刘头来给沈怀瑾送食的时候,琳琅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次送来的吃食不是昨晚那种掺了猪油的馒头,也是一个饼子,外加两条拇指粗细的肉条,比旁人的吃食不知像样了多少,还有肉吃。 “你家主子呢?”刘头打眼一瞧,并没有发现沈怀瑾的身影。 琳琅往丘陵的向阳面一指,“去那头了,我帮你喊回来。”说罢就要转身去寻人。 “不用。”刘头叫住了她,把手里的午食递了过去,“给你主子的。修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们继续赶路。” “哎。”琳琅应了一声,接过饼子和肉干就往丘陵后头走。 这一路上,她和沈怀瑾鲜少搭话,若非有事,琳琅是不愿意去叨扰这位大善人的。 方才看他往丘陵后走,只当他是去方便,并未多问半句。 至于沈怀瑾会不会逃跑?但凡有脑子的人都干不出这种蠢事来。 “沈大夫,您在吗?” 琳琅捧着晌午的吃食,立在坡后等了一会儿,听见沈怀瑾应了声,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绕过半面土坡,她一眼便瞧见了蹲在地上的沈怀瑾。 他身前是刨得松垮的泥土,手里攥着几根再是寻常不过的茅草根。衣摆上沾了土,发间插了屑,把自己折腾得浑身狼狈。 “沈大夫,您这是在做什么?”琳琅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地问道。 沈怀瑾正在跟半坡上一丛枯黄的茅草较劲。 茅草叶叶条又长又利,稍不留神就能划破皮肉。此时,沈怀瑾修长的指节上已经被划出了好几道细碎的血痕,瞧着怪难受的。 可他浑然不在意,抬起头来冲琳琅抿唇笑了笑,脸上带着脏污,眸光却清亮不已,“这是茅草根。” “嗯……”琳琅敷衍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吃食往前递了递,“您的伙食到了。” 茅草根嘛,她当然认得。 还在村里的时候,要是嘴巴里头没嚼头了,就爱去挖两根茅草根塞进嘴里解馋,她和妙妙也没少干这事。 不过眼下草木枯黄,地下的根也失了水灵,嚼起来满口的渣滓,也就品那一点甜。 麻烦。 “沈大夫,论医我肯定比不过你。”琳琅瘪瘪嘴,等沈怀瑾接过吃食后,有些一言难尽地从他手里抽出一根茅草根。 用指甲盖掐了掐,半点水分都没渗出。 “但要是论在地里捡野食,你可比不上我!” 她挑起下巴,颇有些得意地分享着自己的经验,“这茅草根啊,得是盛夏挖出来吃才是最好的。那时候挖出来根,渣少水多,直接咽进肚子里都没事。现在这个点,全是老根,嚼起来都塞牙。” 说罢,她摇摇头,颇有些嫌弃地将茅草根还给了沈怀瑾。 沈怀瑾等她说完后,才站起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里的草根,“带回去煎水喝,不仅能凉血止血,还能清热利水。” 他说完,环顾四周一圈,有些遗憾地叹声道:“这里也没什么别的好挖了,之前撞见了两只地元,手脚慢了些,没抓住。” 琳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沈大夫博学。我之前倒是晓得茅草根可入药,可究竟治什么,一点不知。” 说来惭愧,打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多事都开始变得模模糊糊,记不大清楚。 二舅舅倒是在家里备了桌椅,教他们握笔识字。只是家中书籍太少,她能学到的东西,也就比寻常农家女略好些罢了。 时间久了,潜移默化中,她也算是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身体在盎然生长的同时,骨子里那点不甘的灵魂始终还在叫嚣着自由。 她知道这样不好,心思太浮。于是便压着自己,跟太爷爷约好,等及笄之后再出门闯荡。 如今被沈怀瑾这么一提,脑子像是突然开光了似的,眼珠子咕噜一转,心里立马有了计较。 “您赶紧吃,我来!”说罢,她不由分说地从后腰抽出砍柴刀,挑了片还没沈怀瑾祸霍的茅草丛就开始哼哧哼哧地刨了起来。 “往后有这些好事,您喊我来就行,我这带了刀呢,不比您空手扒拉强?” 沈怀瑾低 头看了看手里沾了泥巴的饼子,蹲下身来,仔细拂去上头的脏污,这才小口小口地送进嘴里。 看着琳琅挥舞着砍柴刀忙得不亦乐乎,他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若是累了,喊我换手。” 琳琅忙得没空搭理他,头也不抬地回道:“不累不累,这点累算不得什么。” 有了工具加持,沈怀瑾吃完晌午的那点功夫,琳琅就已经刨出了好几把的茅草根。 这东西荒郊野外随处可见,就是再来十个她也是够挖的。 不过沈大夫说了,烧水的时候放上几根就够,多了反倒不好。 琳琅见好就收,撅完眼前的就不再继续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琳琅也趁机问出了心里的盘算,“沈大夫,您会开安胎药的方子吗?” 沈怀瑾眉心微微一皱,旋即颔首应道:“我不攻女科,但也背过几道方子。” 琳琅闻言,眼睛一亮,将刨来的茅草根往板车上一塞,“那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开两副安胎的方子?” 她快步走到沈怀瑾跟前,恳切道:“您放心,不白让您出方子,我给您银子!”说罢,她抬手就要去取怀里的钱袋。 “不用。”沈怀瑾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方子不值什么钱,你若需要,我写你便是。” “那就多谢沈大夫了。”琳琅搓搓手,坦然接下了沈怀瑾的好意。 她就知道,能当大夫的,再坏能坏到哪儿去? 等沈怀瑾打开包袱,掏出硬笔的时候,琳琅已经就着碗里的水,匆匆吃完了泡软的炊饼。 看他四下找不到着墨的地方,她又主动请缨,跑去跟刘头借了截炭笔回来。 刘头也好奇,不知沈怀瑾要笔做什么,背着手跟过来瞧热闹。 琳琅还没想好跟刘头解释的措辞,沈怀瑾便先开了口,“刘解头,劳您将这些白茅根带过去,煎了水给大家饮用。” “啊?” 刘头跟琳琅同时一愣。 一个意外沈怀瑾心细如发、关护罪民。 一个是觉得自己亏了,亏大发了! 早知道这些茅草根是要分出去的,她就不自己苦哈哈地撅着屁股刨那么久了。 这些差役腰间挂着的铁尺,不比她的砍柴刀好用? 再不济,大家一起动手,刨出来的茅草根攒一攒,说不定还能拿去药堂换几枚铜板呢。 琳琅如是想着,看向刘头的眼中也带了几分埋怨,“早知如此,我就该喊您一起过来。白累这么久,还得被您拿走。” 刘头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头,“管吃管喝就不错了,这事儿可不在我们操心的地方。” 话虽如此,他还是一把抓起了板车上的茅草根,“夜间再熬水喝吧,时间不多了,沈大人抓紧。”话落,也没了看沈怀瑾写字的心思,转身便走。 看着刘头离开的背影,琳琅八卦的眼神丝毫不加遮掩。 “刘头喊您沈大人诶。”她将手里的炭笔递出。 沈怀瑾接过炭笔,在地上磨了两下,执笔落书,“沈家从医多年,广结善缘,大家愿意给两分薄面而已。”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琳琅,“那茅草根的银钱,我会补给你的。” 琳琅摆摆手,不甚在意,“倒也不必,左右都是喝到大家肚子去了。要不够,晚间我问刘头再借几个人去挖就好。” 11. 第 11 章 沈怀瑾刚在膝上铺平纸张,听见琳琅这明显添了小心思的话,随即抬头,目光认认真真地落在琳琅脸上。 琳琅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虚,下意识挪开视线。看天、看地,看不远处踱步的差役,就是不去看沈怀瑾。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也只是想让他们活动活动……” 沈怀瑾笑笑,并未接话。 方子一气呵成,落笔后,他还细细检阅了一番,这才交给琳琅,“拿着买这方子,买制好的药丸,一路上带着也方便,省得还要生火煎药。” “药丸?”琳琅接过方子,皱眉问道:“这得废不少时间吧?” 队伍不等人,更不可能等她。 沈怀瑾摇头,语气淡淡,“这方子常见,各地药堂大多都有备好的成药,你只管拿着方子去买就是。” 听他说各药堂都有存货,琳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郑重地把方子叠好收进怀中,喃喃道:“有了这方子,心里头可算是踏实多了。” 正经药铺没有方子是绝不轻易发药的,万一出了岔子,凭方子也好追根溯源。 沈怀瑾分文未取,还甘愿担着风险给她药方,这份情谊,琳琅记下了。 看她眉眼弯弯,沈怀瑾一边低头收拾自己的包袱,一边细细叮嘱道:“琳琅姑娘记得,孕娘子需得少饮茅根水。” 琳琅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胸口藏药方的位置,长长地舒了口气,“谢沈大夫提醒,等晚些时候我就给她们说!” 琳琅混进流放队伍这事,沈怀瑾早在一开始就看穿了,只是从始至终都未曾点破。 他既然选择了替她遮掩,琳琅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两人之间反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简单歇过脚后,队伍重新上路。 途中,琳琅寻了个机会,把自己拿到了安胎药方的事,以及沈怀瑾劝诫三舅母少喝茅根水的嘱咐,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大舅母几人。 见大家眉宇间积压的愁色松动一二,琳琅心情愉悦地甩着小鞭儿,赶着崔大黑继续朝前走去。 下午要行三十多里路,琳琅身上没伤、手脚无铐,还有大黑借力,走得比旁人轻松许多。 回头瞧了瞧落在身后的沈怀瑾。 看他眉头紧锁、面色泛苦,连一向挺拔的脊梁都弯了下来,忍不住走了过去。 “沈大夫,你这包袱要不放车上吧?”她接过沈怀瑾肩上的包袱,往板车上一搭,又时不时伸手搀他一把。 说到底,这队伍里难得有个正经大夫,保住他就相当于吊住了半条命。 有这个想法的不光是琳琅,还有正在这条路上的所有人。 “沈大夫,你还好吗?”琳琅偏头打量了他那副瞧着清瘦的身板,好声好气地劝道:“要是撑不住了,你就上驴车坐坐,歇歇脚?” 沈怀瑾摇了摇头,抿了下有些泛白的唇色,轻声婉拒道:“谢姑娘好意。” 他咬紧牙关,好看的眉眼拧成了一团,似在忍耐什么痛楚,“等脚下磨出茧子来,自然就习惯了。” 琳琅抬手,顺了顺大黑的脖子,“那行,您要是受不住了,随时跟我开口。” 沈怀瑾:“好……” 好意嘛,就是要大大方方的说出来,要沈大夫明明白白地知道才行! 他若是上了板车,那就是承了她的回馈,一来一回的,倘若往后她遇上了什么问题,沈大夫自然是不好意思作壁上观。 若他不肯上车,那也不错。 琳琅本就心疼大黑,这么金贵的牲口,能少驮一人是一人,她还想着大黑能一路陪她到最后呢。 两人这番对话,无意间落进了队伍里一个抱孩子的男人耳中。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稚子,又抬眼瞅了瞅琳琅板车上空的一小片位置,踌躇片刻,终于还是迈步凑了过来。 试探着开口:“姑娘……你这车,能不能再捎个娃子?” 琳琅眉头一皱,循声转头,拒绝的话刚到嘴边。那男人看她扭头,赶紧换了个手抱孩子,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讨好的笑,“孩子娘没抗住,走了,我这也是……” 他有些局促地朝琳琅躬了躬身,哈腰点头的,姿态放得极低。 琳琅心头一软,却并未立即松口。 她放眼扫了一圈。流放的队伍里,娃娃拢共也就六七个。 除了二舅母怀里的不足岁的丫丫,就属这个孩子年纪最小,剩下的都是些已经能自己跑跳的半大孩子。 他们在牢里倒没吃太多苦,小手被大人紧紧攥着,老老实实地跟着走。眼珠子滴溜溜四处乱转,时不时跟旁边的小伙伴打闹两句,倒是比这些大人们更快适应了这颠沛的节奏。 琳琅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对不住了,这事儿我也不敢接。” 话落,她朝男人身旁几个跟他拴在一起的同伴努了努嘴,“你要是觉得累手,可以让家里人轮换着搭把手。” 丫丫就是这样的。在几个舅舅、舅母、还有表哥表嫂怀里轮着抱,几乎就没遭什么罪。 她连丫丫都暂时没敢接过来,自然也不敢接别家的小娃。 男人面露难色,借着琳琅的话,偏头瞧了瞧身旁的几个亲戚。 看他们一个个是眼观鼻、鼻观心,分明谁也不想沾这麻烦,只好讪讪地朝琳琅笑了笑,“打扰姑娘了。” 说着,将怀里的男童又搂紧了几分。 孩子被他这力道挤压,软乎乎地喊了一声“爹”。男人赶忙掂了掂,轻声哄了起来。 看他吃力又无人帮衬的样子,琳琅好奇地追问了几句,“你们不是一个族里的吗?怎么的这般生疏?你们是哪一支的啊?” 铁链锁串儿,向来都是熟悉的捆一坨。要是有人闹事,一鞭子下去谁也躲不开。 本该是患难与共的,怎的到了这般田地,反倒生疏起来? 琳琅一连串问得太多,男人只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回她,“我们是望北路那支的,平日里专给主家跑腿做事。” “哦……” 琳琅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将这几人的样貌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望北路崔家。 记下了,往后得离他们这支远些。 看他们相处时这副各扫门前雪、却又神色躲避的架势,想来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不管是单纯不愿耗费体力施以援手,还是本就心冷如铁,不肯帮衬。这样的族人,琳琅都是不愿多接触的。 毕竟,在这条流放路上,本就是靠着相互扶持才能活下去。跟这样的人接触,极为容易 遭到背刺不说,还一点都不靠谱。 不如她们崔家村的人来得实在! 不过嘛,顺风车不让他搭,但说句话、支个招,琳琅还是乐意做的。 她抬手指了指男人身上的囚衣,用眼神示意他朝着二舅母那边看去。 “你可以把裳脱下来,像那位婶子一样,把孩子兜进去挂身上。这样比你一直用胳膊抱着省力多了。” 说罢,她也不再多留,拉着沈怀瑾往前走去。 直到与那队人拉开了一段距离后,琳琅才放缓了脚步。 回头望去时,那男人已经脱下了身上的囚衣,笨手笨脚地学着二舅母的样子,把孩子妥帖地背在了背上。 见状,琳琅的嘴角松了几分。 下午的脚程比上午快多了,天边还铺着橘霞时,队伍便抵达了歇脚地。 这次驿亭位处于官道数里地之外,四面荒寂。茅草搭顶的篷子,有些漏风,地方也不够宽敞。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琳琅几乎没怎么想,就挑定了一块距离营地稍远些的齐整地儿。 正蹲在地上敲拴驴桩呢,一个差役走了过来。 解开了沈怀瑾腕上镣铐的同时,还出声提醒道:“你们离营地这么远,夜里记得生堆火,这附近有恶狼出没,莫要大意。” 听说这附近有恶狼,琳琅敲桩的手一顿,二话不说,默默将桩子拔起,往营地那边迁了三丈。 沈怀瑾瞧着她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也上前将已经搁在地上的草垫搬了过去。 因得扎营地远离人烟,无人伐木,四周林木也渐渐密了起来。在距离篷子百余丈远的地方,就有着一片不大不小的密林。 暮色蔓过,树影绰绰,散出丝丝潮气。 琳琅望着那边的林子,握着砍柴刀的手有些蠢蠢欲动。 “你想过去?”沈怀瑾坐在草垫上,轻捶着小腿,目光穿过霞光落在琳琅灰扑扑的脸上。 琳琅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嗯,想过去砍点柴火,顺带看看能不能寻些野菜。这一路走过来,嘴巴里又苦又寡,实在熬得慌。” 她说着,不自觉舔了舔有些起壳的嘴巴,“要是能捡到颗被鸟儿嫌弃的果子,就是酸得倒牙,我心里也舒坦!” 沈怀瑾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片密林,眉头蹙起,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天快黑了,林中危险,姑娘一个人去怕是不妥。” 说着,他撑着两条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的腿就想要站起。 “不打紧。”琳琅利落地把刀往腰上一别,拍了拍手,“我又不往深处走,就在边边角角转转,看看就回,要不了多久。” 她话说得轻巧,脚步却已经老老实实地拐向了差役那边,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我去找刘头借两个人手。沈大夫你替我看好大黑,别让人摸了。” 沈怀瑾正欲再说什么,听到这句话,只得又缓缓坐了回去,“那你小心点……” 刘头此时正被一摊子琐事忙得焦头烂额,见琳琅这个时候凑过来,也没了个好声气,“你又要做什么?” 琳琅搓了搓手,讪笑道:“想问您借两个人,跟我一道去林子捡捡柴火。”说着,掌心一翻一转,亮出一枚银角子的同时,朝刘头手里送去。 12. 第 12 章 刘头垂眸瞥了一眼,面色稍霁。 他攥了攥掌心,哼了一声便要抬手点人。嘴刚张开,琳琅却抢先一步开了口,指尖干脆利落地朝队伍中间点了两点,嗓音又高又亮,“就要那个丫头,还有那位姑娘!” 说完,她转过头冲刘头弯了弯眼,谄媚道:“都是姑娘家,一道出去拾柴,彼此照应着,我胆子也能大些。再说了……不是还有您的人一起么?” 说话间,队伍那头已经起了新的动静,几个差役正领着挑好的人往外出列。除了几个膀大腰圆的罪民,也有两个低眉顺眼的年轻娘子。 刘头横了她一眼,冲队伍里那两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望着这边的妙妙和崔冬霞,粗声粗气地吼道:“愣着做什么?捡了便宜还不赶紧滚出来?!” 妙妙一听,嗓门清脆地应了声,“诶,这就来!”说罢,挽住小姨的胳膊,两人一块儿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罪民们手腕上的镣铐倒是解了,可脚踝上那副粗铁链子却还牢牢扣着,走起路来哗啦直响,每迈一步都坠得脚脖子疼。 两人火急火燎的,脚下便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可那铁链子短得很,根本容不得大步跨出。才匆匆抢了两步,脚下一扯,身子就直直朝前方扑去。 琳琅心脏被狠狠揪起,几乎当场就要冲过去把两人扶起来。可妙妙和小姨却浑不在意,翻身坐起后,连身上沾的枯草灰土都顾不上拍,撑着手就爬了起来。 她们三步并作两步地急急地朝琳琅奔了过来,嘴角是控制不住的往上扬。 琳琅看她们无碍,长舒口气。 怕刘头看出端倪,朝他微微躬了躬身后,便领着妙妙和小姨往林子方向走去。 直到身后人声渐渐淡了,直到拾柴的队伍超越了她们,琳琅终于绷不住了,喉头几度哽咽,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拉住了小姨的胳膊,“小姨,终于是把你们接出来了……” 林间的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散了她的呜咽。 在疼她宠她的亲人面前,琳琅终于不用再憋着、撑着。 这一路攒下来的惶恐、委屈、不安,这会儿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她再也憋不住了。 崔冬霞看着她这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也跟着一揪一揪地疼。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琳琅的手背,覆在上面,温声劝道:“这么怕,那还跟过来做什么……” 琳琅吸了吸鼻子,嘴巴一瘪,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巴巴地说:“你们不在,我更怕……再说了,咱家都倒了,留我一个在汴京,要真叫人欺负了去,我哭都没地儿哭。”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妙妙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下是找到地方哭了?” 琳琅睨了她一眼,“说得好像你不想我跟来一样。” “当然是想你来啦!”妙妙拉起她的另一只手,“我知道你会来的,你才舍不得我们……” 三人肩膀挨着肩膀,亲亲热热地腻歪了好一会儿。 你怼我,我怼你。嘻嘻哈哈的,日子似又回到了从前。 直到走到林子边边,三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看守的差役在不远处踱步,琳琅挑了个空,领着两人绕开了他们的视线。 天光暗了下来,密林中的枝丫更是将为数不多的光亮遮了个严实。 三人也不敢太过深入,只顺着林子边缘捡了些断裂的枯枝。 琳琅手脚灵便,和妙妙、小姨打了声招呼后,抽出砍柴刀,开始往前探路。 饶是绕着林子边边走,路也是不好走的。 脚下是厚厚的枯草,混着结实的藤蔓,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陷上一脚,又或者被藏在草丛里的藤蔓绊着脚。 琳琅手里握着柴刀,一路又砍又劈,砍开挡在眼前的枝丫,目光在树干间仔细搜寻。 果子是没有的,一枚也没有,剩下的都没有,这就是一片不争气的林子! 她只能继续朝前走去。 就在夜色一点点笼上来时,琳琅忽的眼前一亮! 不远处,一棵大腿粗的板栗树,正斜斜地探出半截身子。 树冠蓬蓬地撑开,树叶微黄,枝桠间坠满了绿绒绒的刺球。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油头水亮的褐色栗子。 地上也散了不少,它们摔出了刺球,被啮齿类小动物啃开了壳,露出里头黄澄澄的栗子肉。 还有好些没来得及被耗子搬走的栗子,圆滚滚的藏在落叶堆里,不仔细瞧都还瞧不着。 琳琅强压着心头的欢喜,回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姨!妙妙!这边有板栗树!” 那边两人听见动静,拖着铁链哗啦啦地跑了过来。 妙妙第一个探头,瞧见那满树的刺球,乐得合不拢嘴,“这么多!咱们这回可是捡着宝了!” 崔冬霞也跟了上来,仰头看了看树冠,又蹲下身来,细细搜寻着地上散落的栗子,面上浮现出几分真切的笑意,“这板栗树长在这,也没人打,这才便宜了我们。” 妙妙已经迫不及待地蹲了下来,也顾不得铁链绊脚,伸手就去捡地上那些摔开了壳的。 她手指头快,一捡一个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掌心就攒了七八颗栗子,“快些捡吧,这要是被其他人发现了,那可就抢不过了。” 崔冬霞看她那副猴急的样子,忍不住嗔了一句,“仔细些,别叫刺扎了手。”话音未落,自己也弯下了腰,捡了根趁手的枯枝,把藏在枯叶底下的栗子一颗颗扒拉出来。 然而,掉在地上的栗子多半都是些中看不中吃的。 不是被耗子啃出了豁口,就是被虫钻了内里,挑挑拣拣一番,能进肚子的不过寥寥,琳琅越捡越觉得不划算。 她索性拿刀背小心翼翼撬开了一个只咧了小缝的刺球。 里头整齐排挤着三颗栗子,两头的圆润饱满,中间的稍瘪,但无一例外都是好的,个头也不小,都比拇指肚大上一圈。 她抠出栗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微微压手,确认里头都是好的后,便顺手揣进怀里。 “妙妙、小姨,树上的更好。”琳琅仰头望了望挂满树梢的毛球,“地上的都被糟蹋得差不多了,我去摇树,你们就负责在地上捡,这样快得多。” 小姨和妙妙自然是没法子上树,琳琅却没那些个束缚。在衣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抱紧树干,脚下一蹬,“呲溜”一下就蹿了上去,动作麻利地像只惯在树梢间行走山狸子。 这样的树琳琅不晓得爬过多少,哪里的杈能落脚,哪里的杈吃得伫立,她心里门儿清。 踩着结实的树干,扒着枝桠,身子往上一提,脚掌顺势发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便稳稳站在了枝桠之间。 挑了根坠得最多刺球的枝丫,琳琅掂着脚尖在上面蹦了蹦,“哗哗哗”地枝叶摩擦声伴着“嘭嘭嘭”的板栗落地声响了一地。 大半成熟的刺球都经不住这通摇晃,栗子纷纷脱落出壳 ,砸得妙妙和小姨连连惊呼。 琳琅前脚刚停,她俩后脚便冲了上来,只挑着好的、大的往衣兜里捡。 琳琅却不敢歇。她抬头飞快瞟了眼深蓝色的天际,知道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咬咬牙转身又攀上了另一根挂满刺球的枝杈,故技重施…… 树下的两人也配合得十分默契。 琳琅晃树时,妙妙和小姨就在边边躲着。只要琳琅一停下来,立马冲到树下,躬着身子、眯着眼睛细细搜寻。 眼看天色越来越沉,琳琅也不贪心,顺着树干利落地滑了下来,蹲在地上与两人一道捡拾。 蹦了那么一会儿功夫,肚子反而还有些饿了。琳琅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了一颗。 臼齿破开外层的硬壳,裹着外层茸茸的毛皮子,嘎嘣一嚼,满口脆甜! “多捡些。”她嚼嚼嚼,“回头藏起来慢慢吃。” 妙妙直了直腰,“你倒是会盘算。” “那当然!”琳琅头也不抬,专挑个头大的往怀里塞,“这么多人呢,有口吃的就得攒着,我倒是想一口气全造了……” 正说着,小姨忽地“哎哟”一声。 琳琅和妙妙同时凑了过去,伸着脑袋往她捏住的指间看去。 妙妙问:“小姑,你怎么了?” 琳琅也说:“小姨,可是扎着手了?” 崔冬霞食指指腹上已经渗出颗殷红的血珠子,妙妙忙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低头仔细检查着还有没有残留的毛刺。 崔冬霞抽回手,摇摇头,“不打紧的,赶紧捡栗子吧。” 说罢,又重新埋头搜寻起来。 看她确实无甚大碍,琳琅也就放下心来。 可因为小姨这一下,三人交流的兴致顿时就淡了。谁也不再开口,只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翻找,生怕一不小心又挨了刺。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除了几声稀疏的鸟鸣,就只剩脚底“欻欻”踩碎的枯叶细响,衬得四周愈发寂寥。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三人身前的衣兜都装得满满当当。鼓囊囊的坠在身前,再多的也装不上了。 就在琳琅打算招呼两人离开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从林子深处传来。 三人面色一凝,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不约而同地挤坐一团。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后,谁也没说话,开始噤声朝后挪去。 琳琅默默拔出砍柴刀,刀刃正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小、小姨。”她声音崩得紧紧的,“要是狼来了,你们先……” 话还没说完,林子里传来了两道人声,隔着枝叶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于……于哥……你慢些……” “抓紧时间,老子可没这闲工夫跟你磨叽!趴下!” 三人后退的动作一顿。 妙妙嘴里还叼着颗刚剥好的栗子,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就那么挂在牙上,有些懵逼地看着琳琅和崔冬霞。 崔冬霞脸色“唰”的一下白了,本能地想伸手去捂琳琅和妙妙的耳朵。 可怀里的栗子实在太满,丢了又舍不得,捂又捂不住,只得夹紧两人的胳膊,加快了撤离的动作。 琳琅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些。 她侧耳细听,那动静越来越清晰。 叫骂声里,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枯枝上“嘎吱嘎吱”的响。男人喘气声粗重,女人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几分压抑,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13. 第 13 章 三人蹑手蹑脚往后撤,脚上的铁链子被妙妙和小姨绷地笔直,悬在半空,不敢让它拖在地上擦出半分声响。每退一步,都尽可能地避开那些和枯叶混成一片的枝丫,生怕踩出半点动静。 偏偏那林子的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女人的哼唧声陡然拔高了一截,又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闷闷地哽了回去。 男人的喘息也愈发粗重,间或夹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荤话,字眼听不真切,可光是那语调,便叫人耳根子发烫,面红耳赤。 妙妙憋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大气不敢出。脚下却偏偏在这当口失了准头,一脚踩中了一截埋在落叶底下的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林子那头的声音骤然断了。 三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凝住了。 琳琅眯了眯眼,举着柴刀的手攥得更紧了。 刀刃映着初初升起的月色,寒光闪过。 只要老于敢出来、敢对她们做些什么,她就是拼死也要朝他面门来上一刀! 小姨憋着口气,拽着妙妙和琳琅就往旁边的灌木丛里一蹲。 密密麻麻的荆棘枝杈勉强遮住了三人的身形,尖刺划破脸,带起阵阵刺痛。 谁也没敢吭声,只尽量缩成一团,企图躲过一劫。 栗子从怀里滚了出来,咕噜噜地落在地上。 心跳声敲在耳膜上,一声大过一声。 “谁?谁在那边!”老于扯着嗓门吼了一声,带着三分警觉和七分被打断的恼意。 琳琅心里一紧,正想开口应声,把这事儿一个人揽下时。却听得下一瞬,林子外忽然响起另一道男声。 “老于!动作快些,刘头那边火了,等着用柴呢!” 老于低声咒了一句粗口,“干!”扯着嗓子回喊:“你们先把柴火带回去,我马上就来!” “那行,我先回去,真他娘的糟心……”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子里头,又是几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没入夜色…… 又等了许久,直到腿都酸麻了,琳琅这才敢探出身子,慢慢呼出一口气,“走了……” 妙妙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语无伦次地说道:“吓死人了,这、这事儿,唉……” 她平日里被琳琅带着,本就比寻常姑娘家野几分,可饶是如此,经过方才那一遭,脸颊还是烧得跟火烤过似的,红得烫手。 “走吧。”崔冬霞率先钻出灌木丛,低头捡起地上散落的栗子,又伸手去拉地上的妙妙,“这事烂在心里,别让家里人操心。” 琳琅扯了扯嘴角,也搭了把手,把妙妙拽了出来。 拍了拍她身上的草鞋,“往后这种事儿……怕是少不了。” “这不才刚刚离城没两天……”妙妙有些一言难尽地瘪瘪嘴,“怎的就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琳琅打断了她的话,“不知道再忍忍?忍到忍不住了再做着那档子事?” 她心里腾地蹿起一团火,烧得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是趁虚而入的老于点的,还是旁的什么。 “那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们这样吗?什么都不做?”妙妙反驳道。 “你要是不怕,你去拦!”琳琅没好气扭过身子,“我们这一支自己都护不住自己呢,哪有本事去护别人?” 妙妙被噎了一下,语气还是倔的,“我不是想去拦,我也晓得这事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就是……” “行了!”崔冬霞低斥一声,罕见地板起脸来,“这事不是你们这个年纪该管的,大人们心里有数,怎么想怎么做自己掂量得清楚,你们想那些做什么?!” 听到小姨语气里压着的火气,琳琅闭了闭嘴,一手搂起地上的柴火,一手捏着衣兜,闷声说了句,“走吧,回去烤栗子吃……” “那我要过来一起烤。”妙妙瘪了瘪嘴。 琳琅白她一眼,“谁拦着你了……” 斗了会儿嘴,心里的恐慌也渐渐散去。三人各自搂着一捧柴火,一兜板栗,沿着来时路慢慢摸回了营地。 大舅二舅见她们回来,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长问短。动静不小,引得几个旁支也凑着脑袋过来瞧。 柴火倒是没什么稀罕的,稀罕的是三人兜里那一颗颗饱满的板栗! 那些没能得了允诺出去的族人看得眼热,纷纷站起身来嚷嚷。 “这可是板栗?!哟!这可不老少!” “还有吗?在哪儿捡的啊?能不能告诉我们?” “啧!嘶——” 琳琅把柴火往地上一撩,顺手朝那边指去,“喏,那边,直走,就有一棵板栗树。” 众人脑袋齐刷刷地朝琳琅手指的方向扭过去。 天太黑,什么都看不着,他们却像是能透过层层夜幕,望见那令人咽口水的栗子一样。 刘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那些孩子们去,你们就别想了。” “哦!”一声欢呼,孩子们拎着铁链撒腿就朝那边冲去,大人们也看得乐呵。 有吃的,还不是窝头,这怎么不算件高兴事? 营地里,唯二两个没扭头的,在此时就显得格外显眼了。 琳琅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们一眼,正是晚间跟着捡柴队伍离开的女子。 她们时不时抬手捋捋衣襟、理理发鬓,明明衣裳已经整得妥帖齐整,偏又心虚地反复摩挲着领口和袖口。 琳琅收回了视线,不再看她们。 沈怀瑾此时也走了过来,瞧了眼地上的柴火,又看了看琳琅明显沉下去的脸色,温声说道:“可遇见什么事了?” 听他问起,琳琅下意识摇了摇头,又似回神般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栗子小心腾进篮子里,“捡了些板栗,耽搁了些时候。” “那便好。”沈怀瑾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主动掰断地上的柴火,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火折子,熟练地吹气。引火。 不一会儿,一捧小小的火苗便跳了起来。 琳琅盯着火苗,愣了片刻,直到火光晃花了眼,这才闭了闭眼,理智重新回笼,“沈大夫也会生火?” 沈怀瑾笑笑,语气轻松,“有幸见过几回,便学会了。” “……”琳琅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只觉这人聪慧,便转身寻木桶,打算去取水。 沈怀瑾看出了她的意图,指了指板车旁的装满了清水的木桶,“水已经打好了,大黑也喂了,你坐下歇会儿吧。” “哪儿来的水?”琳琅有些意外。 “找刘头买的。”沈怀瑾答道。 “多少钱?” “三钱。” “……” 琳琅倒抽口凉气, “这水也忒贵了点。” 不过水既然已经打来了,她也省了摸黑去寻水源的力气,省得再碰上先前那样的糟心事。 她掏出小锅,架在火上烧起水来。 沈怀瑾顺势往锅里丢了几截洗净的茅草根,“你也喝点。” “好。”琳琅没有拒绝。 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摇曳间,两人的面孔忽明忽暗。 沈怀瑾与琳琅相处虽不多,也看出了她情绪不高。思忖再三,怕自己的贸然开口引得她心情更加沉重,便默默地守着一方月色,缄默克己。 滚水咕咕后,琳琅开始朝水囊里灌水。她灌水的动作也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烫着自己的手。 沈怀瑾终于看不过去了,主动伸手接下了灌水的活计,“我来吧。” 琳琅也不客气,点点头,挑了几颗栗子埋进灰烬里,等它闷熟。 她看着火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响着林子里的动静,心底也渐渐漫上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 若是继续这般,营地里的娘子都会被传闲话。 几个舅母、小姨都还年轻,妙妙也还没到议亲的年纪,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了,往后妙妙想嫁个俊郎君的梦想怕是毁了。 心情一沉再沉,琳琅的眉心死死拧在了一起,只觉浑身都提不上劲儿来。 她抹了把脸,正打算喊妙妙过来一起歇息的时候,妙妙却冲她摇了摇头。 琳琅心知,多半是家里有事绊住了,便也没强求,想着明天她总会知道的。 “哔波”几声轻响后,灰堆里的栗子熟了。 她用木棍扒拉出来,敲了敲上头的灰尘,捡了几个个头最大的分给沈怀瑾。 “呼、呼!”手里的栗子颠得跟炒菜似的,她连连往掌心栗子吹了好几口气才降下温来,“喏!给你!” 三粒烤得外壳焦糊的栗子被她抛进了沈怀瑾掌心。 “尝尝,烤栗子可好吃了,粉粉糯糯的!要是能裹层糖浆在锅里炒,就更香、更甜了!实在不行,炖只老母鸡也是鲜得不行!” 说话间,她咽了咽口水,捡起了地上的烤好的栗子,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咬开。 里头腾腾热气缭缭升起,栗子特有的甜香混着淡淡焦香瞬间唤醒了琳琅的味蕾。 烤熟的栗子失了水分,没有生栗的脆。破开外壳后,用舌尖轻轻一顶、一裹,抿开,便化成了绵绵的粉。 粉、糯、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口腔! 只需要小小一颗,就能让人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喟叹。 “好吃……” 琳琅吃完一颗,又剥了一颗,跟嗑瓜子儿似的,越吃越馋。 拢共就烤了八颗栗子,分了沈怀瑾三,她就只剩五颗,哪里禁得住这般吃法? 没一会儿,手里空空,嘴里也空空了。 她咂咂嘴,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沈怀瑾。 沈怀瑾那边,也不过才堪堪剥好一颗。 指腹上沾着灰,指尖那枚淡淡焦黄色的栗子仁却干干净净。连中间的囊衣都被仔细撕了去,一点没留。 整颗栗子完好无损,一点不像琳琅用牙齿啃出来的那样零散。 察觉到琳琅直勾勾的视线,沈怀瑾抬起眼。 看她满嘴全是炭黑的狼狈模样,他嘴角微不可查地牵了一下,下意识递出手里剥好的栗仁。 “要吃吗?” 14. 第 14 章 “要!”琳琅脱口而出,声音脆生生的。 然而,话说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平日里跟自家人撒娇耍惯了,她一时间竟忘记了。 对面坐着的不是妙妙,不是小姨,甚至不是舅舅、舅母,她怎的就应得这样理直气壮?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这时候再找补反倒显得太假。她索性硬着头皮,伸手接过那颗栗子。 栗子尚有余温,捏在手里暖乎乎的。琳琅顺势抬了抬下巴,朝板车上那只攒吃食的小篮子努了努嘴,“沈大夫,篮子里的吃食您想吃便拿,千万别跟我客气。” 说罢,将那颗栗子往嘴里一丢,垂下头避开了这尴尬的时刻。 沈怀瑾见状,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声搔过耳朵,饶是琳琅自诩是个脸皮厚的,此时也有些不自在了。 她打小就有一个改不了的毛病,凡是长得好看的,不论猫狗还是人,总能多博得她几分偏爱。 可长成像沈怀瑾这样好看的,当真是她头一回见。 他生得清冷,却不高冷。 入了世俗,世俗的尘埃似乎又沾不了他身。 明明大家都是戴罪之身,偏偏就他好看得那样突出、那样叫人挪不开眼。 “唉……”琳琅忍不住轻轻叹出了口气。 这样的人落进这样的队伍,真真是暴殄天物啊…… “琳琅姑娘?” “嗯?!”琳琅一激灵,忙抬起头,“怎么了?” 沈怀瑾递过来一条拧好的帕子,朝她嘴角比了比,“擦擦嘴。” “哦哦,嗐……”琳琅讪笑干笑两声,接过帕子抖了抖,“多谢。” 帕子微烫,覆上脸的瞬间,热气顺着蒸开的毛孔往里钻,连日赶路的疲乏感瞬间被冲散了不少。 她刚想道一声舒坦,就瞧见沈怀瑾起身走到那堆明明灭灭的篝火旁,又添了几根柴火,而后朝不远处守夜的刘头招了招手。 琳琅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好奇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沈怀瑾取靴的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身,留给她一个端直的背影,“烫个脚,解解乏。” 他素来不喜当着旁人的面,做出这般不私密的动作。 自幼被矜养着长大,骨子里的体面与分寸早已刻进了每一寸的举止里。 琳琅看在眼里,淡淡的“哦”了一声。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她多少得骂人两句矫情。可这人是沈怀瑾,有钱有背景,倒也说得过去……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 这是三舅母给她纳的千层底的鞋底,中间还夹了层牛皮子,经造又耐穿。 火光照在上头,连毛边线头都寻不着,针脚还细密,真好看呐! 琳琅心思活泛,想着待会儿蹭着沈怀瑾剩下的热水,也烫一烫脚,夜里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便直接褪下鞋袜,嫌弃地拎在一旁,光着脚丫换上了一双在城内购置的草鞋。 沈怀瑾转身看见的,就是她灵活地活动着自己的脚丫子往草鞋里钻。 视线瞬间飘忽,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刘头过来看了一眼,听完沈怀瑾的要求,也没多问,回头就招呼人送来了两桶水。 琳琅极有眼力见儿地接过水桶,烧了两锅水,剩下的一桶则是搁在旁边备用。 沈怀瑾赤裸着脚,瑟缩在火光边缘。琳琅不经意瞥了一眼,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双脚上满是破裂的血泡,渗出的血水、脓水,沤得脚都发白了,光是看着就疼。 他拎起放温了的水细细淋在脚上,再洗慢慢洗去污秽。待用帕子沾干多余的水渍后,才不紧不慢地从包袱里取出一卷长针。 借着火势,挑了其中一根,简单燎了燎,认认真真地挑破那些尚未被磨破的水泡。 每挑破一个水泡,琳琅的嘴角就替沈怀瑾抽一抽。 看得她龇牙咧嘴的同时,竟然还有点莫名的解压…… 她看了看沈怀瑾的长靴、长袜,建议道:“沈大夫,你要不换双鞋?” 沈大夫的鞋子好看,瞧着也不便宜。可要是说赶路,还真未必顶得上她的千层底,就是连她脚下的草鞋,也未必能比得上。 沈怀瑾抬眼,火光映在眸底,一跳一跳的。 “琳琅姑娘可有多备的? “早就备着了!”琳琅起身从板车上抽出一溜串的草鞋,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得意。 这东西她可准备了好十好几双,路上磨鞋、磨脚是常有的事。鞋要是报废了,硌脚不说,万一要是被地上的石子儿或者木桩子穿了脚,有的愁的。 她解下其中一双草鞋,递过去,“沈大夫脚嫩,最好在上头裹层布料,这样穿着没那么磨脚。” 沈怀瑾点头谢过,捏着那双草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思忖良久却迟迟没有动作。 琳琅瞧出了他的为难,“怎么了?沈大夫不会吗?” 沈怀瑾耳尖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能不能……劳烦姑娘帮我缝层料子?” 琳琅眉毛一抬,十分窘迫地连连摆手,“我、我也不是很会。” “不过你别急!”她伸手接过沈怀瑾手里的草鞋,“我不会,自有人会。你等着,我这就喊人来帮你!” 说罢,她搓了搓手指,朝沈怀瑾比了个众所周知的手势,“就是……嗯,这个……” 沈怀瑾了然,迅速从怀里摸出一钱银角子,搁在掌心递过去,“这些,够吗?” “够够够!”琳琅忙不迭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抓过碎银、拎着草鞋就往流放队伍里跑。 家里,就属三舅母针线活最好。 缝出来的衣裳、纳出来的鞋,针脚细密扎实,就是穿上个两三年都不会绷烂。 看琳琅拎着草鞋就这么大喇喇地冲过来,崔家人面上皆是一僵。 大舅舅眼皮都快眨得抽筋了,琳琅却愣是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把草鞋往三舅母赵玉玫跟前一递,“三……” 话到嘴边,她瞬间反应过来,拐了个弯儿说道:“娘子,我看你长得亲切,能不能劳您帮我家公子纳双草鞋?” “啊?啊!会的、会的。”赵玉玫看了眼身旁的三舅舅,讷讷点头。 说着便要拔出发中藏着的绣花针,作势去抽囚衣上的线头。 琳琅拦住她,攥着她的手往自己那边的篝火堆引,“随我去那边吧,那边光亮。” 老于不满地站起来嚷了一嗓子,被刘头一个眼神瞪得灰溜溜缩了回去。 琳琅回头冲他翻了记白眼,牵着三舅母浸出冷汗的手,快步走了回去。 “三舅母,你赶紧坐下。”琳琅拖来草垫,拉着她的手坐下。 三舅母颇为尴尬地冲对面的沈怀瑾点了点头,拉了拉琳琅的衣袖,压低了嗓子,小声问道:“你这丫头,胆子怎的这般大?这要是要人瞧出来了,那可怎么得了?” “无事。”琳琅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这要被发现了,我咬死不认就是。无凭无据的,还真能空口白牙地给我定罪啊?再说了,我也就私下喊你一声‘舅母’。” 她仰着脸,亲昵地在赵玉枚肩头蹭了蹭,“要有外人在,我嘴巴比谁都严!” “你呀!”赵玉玫嗔了她一眼,接过草鞋简单翻看两下,“这鞋,是这位公子穿?” 她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沈怀瑾。 沈怀瑾膝上盖了层薄薄的衣裳,在火光跳跃中,那衣裳的料子隐隐泛着柔光。 他朝赵玉玫微微躬了躬身,“劳烦娘子了。” 赵玉玫被他这动作吓得慌忙就想起身,“使不得使不得!” 虽说都是罪民,可那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地位最高的,就是沈怀瑾这样的。家中人只是被监禁,回京不过天子的一句话而已。</p >而最底下的,自然是促使崔氏一脉倒塌的那群主家女眷了…… 琳琅已经从包袱里取出了自己的换洗衣裳,递给了赵玉玫,“三舅母,裁这件吧。” 赵玉玫接过,捻了捻,有些舍不得,“要不还是用我的……” 沈怀瑾皱了皱眉,将膝上衣裳递了过去,“用我自己的就好。” “哎不不不!” 琳琅和赵玉玫几乎同时拒绝。 “你这衣裳这般金贵,拿去当铺换钱少说也能换个好几两银子。”琳琅说着,又拎了拎自己的衣裳,“我这衣裳细棉的,吸汗又透气,裹草鞋再合适不过了。” 赵玉玫也舍不得糟蹋那样好的料子做裹边,理出囚衣上的丝线就开始穿针引线,“就用琳琅的吧,她的衣裳是我做的,我专门做大了些,就是截一节,也是够穿的。晚些时候我再给她卷个边儿,刚好合身。” 沈怀瑾听她二人这般说,也不再坚持。 探手入怀,摊开掌心时又多了两枚碎银。 “辛苦二位了。” 琳琅一向贪财,这回却摇了摇头,推回了沈怀瑾的手,“沈大夫已经给过,便不收了。” 赵玉玫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嘴角抿着笑,低头细细绞着手里的线头。 她的动作很快,裁布、裹边、缝实、藏针,不到一刻钟,便将草鞋收拾妥帖。 低头咬断线头,赵玉枚把草鞋递给了琳琅,“试试吧,看看哪里不舒服。” “好。”琳琅接过,转手又递给了沈怀瑾。 沈怀瑾上脚试了试,踩了两步,嘴角扬起,“确实舒服很多。” “沈大夫可别嫌弃。”赵玉玫笑道,重新将针头插进发间,“这一路有得走,脚得多露出来透透气才行。” “受教了。”沈怀瑾拱手,端端正正地朝着赵玉玫作了个揖。 赵玉玫撑着草垫站起,也像模像样地还了个礼,“是琳琅心细。” 琳琅站在一旁,有些傲娇地歪了歪脑袋。 看沈怀瑾穿着新鞋在地上跺来跺去,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赵玉玫也高兴。她收好东西,摸了摸琳琅的脑袋打算告辞。 “这位娘子。”沈怀瑾忽然开口,叫住了二人。 琳琅眉头一挑,暗自窃喜。 “沈大夫还有什么事吗?” 这般细微的小动作,依旧没能逃过沈怀瑾的眼睛。 他抿唇,抬手示意赵玉玫重新落座,“您就是琳琅姑娘求那安胎药的主家吧?” 赵玉玫下意识抬手抚上小腹,“公子瞧出来了?” 沈怀瑾笑笑,“既然来了,不如我顺手帮娘子诊个脉吧。” “那就多谢沈大夫了!”琳琅笑得灿烂,忙不迭扶着赵玉玫又重新坐下。 赵玉玫一时哑然。 她当琳琅瞧上了这位公子,才破天荒地没收他的银钱,却没想到,她竟是为了自己。 这般难得的机遇,哪舍得推拒?琳琅的心意,她自然也愿意紧紧抓住。 赵玉玫撩起袖子,试探地朝前递了递,“公子,往后您的衣裳、鞋子,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使唤。” 沈怀瑾探手搭脉,“往后一定叨扰娘子。” 一通诊察下来,三舅母年轻底子好,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流放之路艰辛劳顿,若能多加注意,自然无虑。 有了沈怀瑾的话,赵玉玫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如此便好,我还担心连累大家呢。方才望北路那支的还说往后想和咱们搭伙,我瞧着一个个眼珠子转得灵活,不像是什么好人。自己又怀着身子不利索,想着多点人也能多个帮手。” 琳琅皱眉,递过一只炊饼,“怎么的就需要搭伙了?” 崔家村人不少,活下来的也不少,除了丫丫和三舅母这一小一孕。族中多是些年轻力壮的,哪里就到了需要与别人搭伙的地步了? 15. 第 15 章 “这路上的事,谁说得准呢?”赵玉玫接过干硬的饼子,挑挑拣拣选了一根瞧得顺眼的树杈穿过,架在失了明焰的火堆上烤着。 饼子的焦香被热浪裹着,暖乎乎、香喷喷,连带着她的话也慵懒起来,慢吞吞的。 “望北路那支,兜里有钱。你几个舅舅合计着,我们出人,他们出力。合起伙来走这一程,彼此都能松快不少。” 琳琅垂下眼,好半晌才摇了摇头,不置可否道:“既然图的是钱,那为什么不找主家的女眷?” 赵玉玫吓得手上一哆嗦,饼子差点滑进火里,“主家……主家那摊子麻烦多,又清一色的全是女眷,沾上了怕是甩不脱。” 不消三舅母把话摊开,琳琅就已经心知肚明了。 望北路那支人手齐整,银子现成,担得起风雨。 主家那边儿呢? 钱是有的,可就几个妇孺,在这条路上就是稚子抱金。盯着她们的不止随行的押解,还有更多清苦的旁支,接手了保不齐会惹来多大的麻烦。 “那就算了吧。”琳琅瘪嘴,拿起树杈刨了刨即将熄灭的火堆,“先前我跟望北路那支搭过几句话,感觉……不像是什么厚道的。” 她随手将木棍丢进火里,溅起点点星火。 “啊……”赵玉玫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吧,这事儿我回去跟你几个舅舅说说,你自己顾好身子,早些歇息。” 她顺手把烤得焦黄酥脆的饼子取下,掰了半拉分给琳琅,“我回去了,你自己多吃点,别什么都往外掏。” 琳琅递出手里的碎银,“行,那我送你。” 赵玉玫摆手,“不消送,几步路的事……”身影很快隐入人群。 目送三舅母平安返回营地后,琳琅嚼完饼子,又兑了小半桶温水洗脚。 躺在草垫上,望着漫天繁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直到深夜,才缓缓闭上了眼。 夜里,鼻间隐隐有药香传来。她想睁眼看看,可那药香坠得人眼皮沉重,恍惚间,琳琅竟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翌日,铜锣声震天响。琳琅坐起来才发觉,枕边竟然多了一只小巧的锦缎药囊。 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细嗅下,和昨夜那抹药香如出一辙。 她抬头张望,寻觅着沈怀瑾的身影。 对方正抱着一怀草料在投喂崔大黑。 “昨夜见你辗转难眠,便赠你一只药囊。”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梢浮出一抹淡红。 琳琅再三谢过后,看他已经把大黑的吃喝拉撒全都料理妥当,又是一阵感激。直夸得沈怀瑾恨不得把头埋进脚下的黄土里,她才抹了把脸,神清气爽地牵着崔大黑上路了。 今日赶路是出奇的顺遂,间或响起几声孩子的欢声笑语,众人望着看不到头的流放路,心里竟也生出几丝奔头。 差解们的目的是将他们平安送到目的地,而非存心折磨。 只要没人闹事,他们懒得扬鞭子。 解了手镣的束缚,行走起来也省力许多。从晨光微熹走到蓝幕聚拢,今日竟行进七十余里地。 最后才在一座香火断绝多年的老庙前停了脚。 周遭已有狼嚎声飘来,混在稀薄的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明日怕是要落雨。” “找几个手脚麻利去顶上拾掇拾掇,不然怕是睡不安稳了……” 两个差役低语着从琳琅身边路过。 “大哥,这地离村子有多远啊?”琳琅喊住了他们。 其中一个面盘和善的大哥看了她一眼,“你要去买东西?” 琳琅点点头,一脸向往,“嗯嗯,若是离得近的话,我就去找个驿站歇歇算了。” “那你想多了。”高个的差役盘着手里的鞭子,补充道:“距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也有十好几里地。你要是不急的话,过两日我们就要进城,到时候喊你一起。” “那就多谢大哥了!”琳琅作揖谢过。 她抽出水囊往嘴里灌水,眼神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面前不算特别大的老庙。 这里已经被人遗忘多年,屋顶塌了,露出一个磨盘大小的豁口。 除了过路的行人、押解的差役,估计没人会在此落脚。 殿中央剩一尊泥塑神像,掐着莲花手,垂眉敛目,悲悯地注视着众人。 琳琅缩了缩脖子,转头,对同样也在打量庙宇的沈怀瑾说道:“沈大夫,今晚我们得跟他们挤在一起了。” 天气闷沉沉的,远处还有层层叠叠的乌云朝这边飘来。不好说是今日夜雨,还是明日下雨。 有备无患,有个盖挡着也能安生点。 可这屋子铁定是押解们歇的,全是男的不说,脚臭汗臭混在一处,她实在过不去嗅觉太灵敏的坎。 “再寻寻吧。”沈怀瑾看出了她的局促,带着她绕庙走了一圈。 周遭稍微好点的位置都被各家占住了,其中位置最好的,当属破庙斜后方的柴草棚子。 约莫一丈见方,顶上是稀稀拉拉的茅草,四壁透风,里头还堆着些未用完的柴火。 好消息是,这地方已经被大舅舅他们占下了。 “嘿!琳琅,这边!”妙妙蹦起身子,朝她拼命挥手。 琳琅想也没想,拽着崔大黑就朝棚子走去,“你们抢了这么个好位置?真厉害啊!” 就是顶头的茅草稀稀拉拉的,真要下雨了,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大舅舅抱着一捧刚从别处抢来的茅草,看见沈怀瑾,脸上立马堆满了笑,“沈公子!幸会幸会,您坐着歇会儿,我马上就把顶上糊好!” 二舅舅也不甘落后,手里茅草往地上一放,使劲儿拍了拍,“自家地方,别客气,别客气!” 几个舅母垂着手站成一排,偷偷拿眼神打量着沈怀瑾。 这样的人物,若不是一同落了难,怕是一辈子都挨不着边儿。 大家看他,就跟看什么稀罕物一样。 想凑过去亲近,又觉得隔了一层。想远远避开,又舍不得挪眼。 小丫丫倒成了最大胆的。 她分不清世俗的阶级,只觉得这人好看,身上的气息也舒服。迈着小短腿,摇摇摆摆地走到沈怀瑾身旁,一把搂住了他的大腿,仰着脑袋对他“哥哥哥”叫个不停。 “你这丫头!”大舅母一把将她捞起,照着她的屁股轻轻拍了一下,“去去去、找你娘去。” 大表嫂赵合乐连忙接过丫丫,笑着朝外走去,“走,看你爹拔草去咯……” 明明是在流放受罪的路上,可崔家村的人偏偏活出了一种郊外赏秋的味道来。 望着这一幕,沈怀瑾眉心缓缓松开,乖乖地听着崔家人的安排,安静地坐在干草堆上。 琳琅把大黑交给三舅舅,由着他欣赏去了。 看沈怀瑾与家人相处自然,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鲜活气,心里的盘算又落地一分。 < p>“沈大夫,喝点水。”她递过水囊,顺手取出十三个炊饼递给一旁等候的二表嫂纪兰。 崔家村出来的,如今还剩二十五人。 听着许多,可属于最亲近的,也就三户。 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 三个老爷子膝下一共生养了九个娃,除去早先嫁出去的大姨、二姨、三姨,剩下的都来了。 琳琅上头就三个舅舅一个小姨,同辈只有两个已经成家的表哥,再加一个妙妙。 往下数,就是表哥们家里的两个侄儿和丫丫。 其余的人,是崔家村的另一支远房表亲。同根同源,自然亲厚抱团。 这么多人分十三个饼子,一个人不过半个。配上押解发下来的糙面窝头,今晚能吃得饱饱的。 沈怀瑾浅浅抿了一口微咸的凉水,目光悠悠地投向远处。 远远的,一线墨痕横在那里。 琳琅眯起眼睛,细细辨认,依稀看出那是一片林场。 “那边是什么地方啊?” “围场,玉津园。” 琳琅舔过嘴唇,眼神闪了闪,“我能去那边买点吃的吗?” 老庙与围场之间,有几间黑点小屋,那里肯定住着人,说不定还能捞着些围场跑出来的猎物。 沈怀瑾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她,“围场附近,百姓禁入。” “呵呵。”琳琅干笑两声,讪讪转身,“我怎么可能进去?就是随口一问。这么远,打个来回怕是都得一个时辰。” 她嘴上说着算了,下一刻却悄悄挪到了三舅舅和大表哥旁边。 二人围着崔大黑赞不绝口,就连崔大黑喷个鼻息,两人也夸有劲儿! “三舅舅、大表哥。”琳琅凑到两人身旁,悄咪咪抬手指了指围场方向,“想去那边逛逛不?最近真没味儿了。” “你脑子掉了?”大表哥嘴毒,说起话来对谁都不留情,“我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我能跟你玩儿?” 三舅舅也睨了她一眼,“我可听着了你和沈大夫的话了,你别想害我。” “一家人说话怎么这样难听!”琳琅泄了气,“我保证,这次我打头!走到那几户人家就停!” 大表哥捂住耳朵,一点也不想听琳琅说话,“这次说什么都不去!” “我们可是罪民。”三舅舅也躲开她的视线,踢了踢脚上镣子,“这次跟往常不一样了,旁人未必能看得起我们这样的身份。” 琳琅耸耸肩,“那好吧。” 大家既然都不去,那她也不去了。 反正过两天就能进城了,到时候多买两斤卤肉路上慢慢啃,也是香的。 听琳琅彻底打消了要去那边的心思,沈怀瑾这才重新将目光放在围场那边。 他的视线里,缅怀的意味很浓。琳琅的视线里,眼馋的意味同样很浓。 既然去不了那边,只能就近找点吃的。 汴京城郊,都是农地。 此时麦子已经入了仓,连秸秆都被收回家当柴烧。 放眼望去,除了几抹稀少的绿,便只剩苍茫大地。 秋风吹来,扬起风沙,萧萧瑟瑟,无比凄凉。 “呸呸呸!” 琳琅啐了几口飘进嘴里的黄沙,起身朝妙妙那边走去。 流放队伍里的娃娃,都聚在了不远处的荒地上。他们攥着从大人们手底下抢来的杂草,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满脸认真的研究地底的耗子洞。 16. 第 16 章 妙妙叉着腰,气势颇有几分大爷爷在世的模样,站在中间洞口,口若悬河地指挥着。 “那边那个洞!去两个人堵上。” “愣着做甚?脚下恁大一个洞都瞧不见吗?” 老话说“狡兔三窟”,这荒野里的耗子洞比起兔子窟只多不少不说,还四通八达、防不胜防。 这里的耗子,啃的是草根、嗑的是草籽、喝的是山泉,吃得不是一般的干净。 肉质比野兔细嫩,比野鸡有嚼劲儿! 除了模样唬人,琳琅说不出它半点不是。 眼下刚贴了秋膘,正是最肥的时候。 运气好,逮住几个半斤八两的,剥皮去尾后,架在火上“滋啦”一烤! 那油脂滴在炭火上激出来的香味,少说也能飘个三里地! 到了这步田地,能有口荤打牙祭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矫情。 大伙站位妥当,琳琅见状,撸起袖子就加入围堵耗子的队伍。 “来来来,给我挪个地儿!”她语气轻快,似跟在自家院儿里逮鸡一般自在。劈手夺过大侄儿崔松手里的草团,毫不客气地往耗子洞里一塞,挑眉道:“你能堵明白?” 随后,她冲妙妙扬声喊道:“我这边堵好了,出口留的哪边?” 妙妙抬手示意,“我守着呢,点烟吧!” 崔松撅了撅嘴,闷闷不乐地看了一眼地上全神贯注的表姨,只好朝边上堂弟那头走去,“崔文!我来帮你!” 一切准备就绪,妙妙打了个手势。崔家村的娃子早已协作多次,心里门儿清。 抽出从大人那里借来的火折子,互相传递着点燃了枯草。路上加入的娃娃不消提点,有样学样地点燃了草团子。 主家的朗月姑娘也踮着脚尖走近了两步,看琳琅没空搭理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这位姑娘,难不成你们真要吃这个?” 琳琅抽空回了个头。朗月脸上的嫌弃还没来得隐藏,被她瞧了个正着。 她嘴角的笑倏地收起,淡淡道:“姑娘离远些吧,这耗子急了可是要咬人的。万一窜出来把你脚指头啃了,那可只有受着的份儿了。” 朗月不满地嘀咕道:“这不是有沈怀瑾吗?” 琳琅耳朵尖,瞬间捕捉到了她话里的意思。 大家都喊“沈大夫”,就朗月直呼其名,想来二人之间早已有了交集的。只是之前崔家和沈家都在汴京城内,里头门阀世家数不胜数,交际不算太深罢了。 琳琅心里危机,“蹭”地一下升了起来。 不对劲,属实不对劲儿,这女子似乎要跟她抢大腿? 她谨慎地瞥了眼崔朗月,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审视,“你来找我干嘛的?” 朗月笑笑,柔声道:“姑娘莫要担心,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琳琅一边拔出火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我俩有什么可聊的?”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朗月眉头一皱,似想到了什么,“说来也是,沈家我也去过几回,倒是没见过你这般糙脸糙皮的丫鬟。” “嘶!”琳琅撑着身子,十分不耐地对朗月说道:“你什么意思?我糙脸糙皮招你惹你了?” 不是她吹,见过她这张脸的,从小到大就没人不夸一句“水灵”! 怎么到了主家姑娘嘴里,就成了糙脸糙皮了? 不就是稍稍黑了一点,肌肉多了一点吗? 这多结实啊! 她扬了扬精瘦的胳膊,警告似的对朗月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懂你们规矩,绕不来弯子,要是惹火我了,我可是要揍人的!” 看着琳琅一脸认真的模样,朗月晓得自己又说错话了,遂咽了咽口水,后退半步。 “我这人向来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她强扯出一抹笑,伸手想去拉琳琅的胳膊。 “已经去了!”琳琅甩开她的手,自顾自专注着面前的耗子洞,“有什么事就说,我可没时间跟你在这儿唠嗑。” 杂草已经点燃,徐徐白烟从洞口升起。 她没得多余的时间跟朗月闲聊,跟个大蛤蟆似的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往耗子洞里送气。 要不了多久,这里头的耗子就得被浓烟熏得待不下去。她们等的就是老鼠被熏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趁鼠之危,一网打尽! 朗月环顾四周,见没人往她和琳琅身上瞟,蹲下身子轻声细语地说道:“姑娘……你家少爷,还缺婢子吗?” 真是来抢生意的?! 琳琅眸子瞪得溜圆,一时间忘记了持续往耗子洞输出。草烟回流,呛得她皱起眉头,来不及详问朗月话里的小九九,只能忙不迭趴回去继续往洞里呼气。 朗月离得近,也没能逃过浓烟扑面。一边掏出帕子掖眼角,一边委屈地嘀咕道:“怎的这般呛人!” 就在朗月委屈抱怨的时候,琳琅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洞内的稀碎动静。 “嘘!”她对朗月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冲妙妙打了手势。 妙妙点头,后退一步躬着身子做好了随时出脚的准备。 数息过后,地底“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吱哇乱叫的耗子声愈发明显。 娃娃们面色凝重,眼睛追随着地底下“咚咚咚”的脚步声移动,逐渐朝妙妙那边汇聚。 “来了!”妙妙神情凝重。 话音未落,一团灰褐色的影子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来。 妙妙一脚落空。 紧接着,“梆!”的闷响过后,站在她身后的崔文已经收起木棍,弯腰拎起还在抽动的耗子往旁边一递,得意地冲妙妙挑了挑眉。 “哥,收好!” “诶!”崔松乐呵呵地接过。 妙妙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盯着洞口处。 等待不过三息,洞内的耗子显然已经被浓烟熏得失了理智,饶是知道唯一出口不是善茬,也只能搏一把,争先恐后地朝洞口蜂拥而出。 “歘欻欻——” 一只、两只、三只……速度快到根本数不清有多少只耗子。 周围“哇”声一片。 琳琅将泥沙往洞里一堵,用力一脚夯实后,踩着大步冲了过去。 “抓啊!别愣着了,快点!” 她朝着一只体型明显比同类胖一圈的耗子冲了过去,抬脚狠狠踏下! 一脚落空,后面一脚立即跟上,速度快到能看见残影。 “表姨、表姨!我来帮你了!”崔松举着棍子冲了过来。 琳琅此时恰好踩住了大灰耗子圆滚滚的身体,脚趾曲起,用力往地里碾着,“快快快!抓住了!” 这耗子被制住还不甘心,扭头就想去啃琳琅的脚丫子。 尖利的白牙轻而易举地刺透鞋面,吓得琳琅脚趾一缩,踩着它身体脚一松,眼看就要被它挣脱去的时候,另一只脚直接朝它面门跺去。 “咬我!咬我!我让你咬我!” 三脚下去,直跺得大灰耗子口鼻流血。 “吱吱吱——”灰皮耗子发出凄厉的惨叫,脖子一梗,无了…… 崔松这时候才拖着比他人还高的木棍,气喘吁吁跑拢。 看琳琅表姨已经抓起耗子的尾巴,咬牙切齿地检查着自己的鞋子,“小样,跟我斗!” 他吞了口唾沫,怯怯地看着琳琅:“表、表姨……” 琳琅在耗子身上吃了亏还没消气呢,眼下对这个手脚慢的大外甥也没了好脸,“去去去,一边儿等着去。” 崔松:“好的。” 崔松这孩子,实心眼实胃口,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 给啥吃啥,吃嘛嘛香,硬是把自己养出了一身膘。长得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看着就唬人。 好在这孩子听话,琳琅这么一说,他就乖乖地转身走到琳琅手指的地方站定,一步也不挪。 “这耗子得有个六两吧!”琳琅抓着耗子尾巴,铆足了劲往地上“啪啪”摔了两下,确定它不是诈死后,才递给一旁等候的崔松。 崔松护食,到了他手里的东西,就是来三个大人都抢不过! 把耗子交给他,琳琅放心。 再抬头时,荒地上人仰马翻,热闹非凡。连坐着歇脚的大人,也闻着声儿的赶了过来。 这些平日里仗着地宽,作威作福的耗子,此刻也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琳琅!来这边!” 妙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琳琅应声而动,“来了!” 崔家村的孩子们配合默契,你追我堵,专挑个头大的逮。 其他娃娃就没这么和谐了,你追我抢,之前的合作瞬间消失不见。 甚至还有好些人盯上了崔松手上拎着的耗子,贼眉鼠眼地想上手抢,却又被崔松挺着胸膛一瞪,吓得调头就跑。 个头大的耗子能吃的肉多,移动目标也大,崔家村的只盯着大的赶,小的压根看都不看一眼。 好几只小老鼠慌不择路,冲到了朗月脚下,吓得她花容失色,带着哭腔地躲进了嬷嬷怀里. 不过一刻钟功夫,目光所及之处已经看不见耗子的存在了。 崔家村出来的娃娃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崔松跟前。 他一手拎着木棍,一手拎着大串耗子,乐呵呵地往琳琅跟前一递。 “琳琅表姨,还是你分。” 琳琅“嗯”了一声,接过耗子,放到地上。 “一、二、三……六、七!” 一共抓了七只,最大的有六七两,小的不过三指半。 17. 第 17 章 她挑挑拣拣,选了三只凑起来约莫一斤的耗子递给院房表哥崔生阳手上,“阳表哥,这些个给你们,没问题吧?” 风里夹着土腥、汗味,和肾上腺素分泌后的味道。大家围成一团,谁也没对琳琅的安排指手画脚。 崔生阳接过,掂了掂,笑道:“没问题,我们下次还一起。”说完,牵着自家弟弟的手,没多留,转身退了回去。 地上还剩四只,最大的那只体还在,摊在地上格外扎眼。 崔松舔了舔嘴皮,满眼渴望。 “琳琅表姨,我们还是烤着吃吗?这次我能吃几只啊?” 这话一出,妙妙和崔文浑身一僵,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琳琅。 自家大侄儿(弟弟)平日脑子里只有吃食,为了口吃犯犟那是常有的事。今时不同往日,真闹起来,也只有琳琅能从他嘴里薅口吃的出来。 琳琅伸手,踮着脚尖拍了拍崔松的脑袋,柔声劝道:“烤着吃。不过这次你不能一人吃一只了,家里这么多人呢。” 崔松摸了把嘴,有些不悦,“爹娘也要吃?” 琳琅点头。 崔松脸色一黑,不死心追问道:“二叔、二叔娘也要吃?” 琳琅深吸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都要吃,每个人都要吃。” 她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眼神看向崔松。 崔松嘴巴一瘪,垂着身侧的手指刚动了一下,又被琳琅一声轻咳给摁了下去。 她警告地瞪了崔松一眼,“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要是敢在这个时候闹脾气,我以后再也不带你玩儿了!” 看崔松几度噘嘴,最终还是气鼓鼓地低下了头,琳琅放软了语气,又补了一句:“你听话,过两天表姨就去镇上给你买好吃的。”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是琳琅对崔松惯有的招数,屡试不爽。 “哼!”崔松重重跺了跺脚,顿时泄了气,“好吧,那表姨你要给我带肉,大肉!” 妙妙和崔文面色稍缓,刚准备夸两句崔松懂事,就见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了一包巴掌大的油纸包,献宝似的晃了晃,“嘿嘿嘿,还好我藏了茴香。” 三人皆是一愣。 琳琅看着比自己小不了两岁,却高出一个头的憨憨大外甥,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么大一包,你藏哪儿的呀?” 大家藏金藏银,自家大侄可好,藏了一包茴香…… 崔松扇了扇粗壮的胳膊,十分骄傲地扬起下巴,“就夹在胳肢窝底下呢!他们看我壮实,都没怎么检查我!” 三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这么大个憨憨站在面前,又是村里出来的,兜里能有几个钱啊? 狱卒也不过是个打工人,犯不着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没、没事。”琳琅故作镇定地别过头,选择自欺欺人,“茴香就茴香,有茴香也不错……”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将崔松如何带出茴香的法子,抛之脑后,凑成一团,找了个离人群少远些的地方收拾耗子。 头一剁、皮一剥,再去除内脏,耗子就已经瘦了一大圈。 到手将近三斤的耗子,能吃的不过一斤出头。分到十几个人嘴里,也不过是一口的量。 崔松忙着处理手上的老鼠,崔文和妙妙也开始刨坑生火。 而琳琅呢,还在苦哈哈地用石头砸着小布包里的茴香。 “琳琅表姨,我饿了。”崔松揉着肚子催促道。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琳琅应了一声,打开小布包看了眼。 没有碾钵,砸了半天的茴香也不过只是分崩离析,离想象中的粉末状还有些时候。 她叹了口气,继续握着石块敲砸起来。 缅怀完围场的沈怀瑾受不了崔家人好奇的眼神,又久等不到琳琅,便主动寻了过来。 看他们忙得热火朝天,沈怀瑾也升起了几分兴致。 “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抓着野兔了?” 去了首尾和皮毛的老鼠,看起来和兔子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琳琅刚准备开口回答,崔松抢先一步站了出来,“跟你没关系!走!” 他高大的身形往琳琅身前一挡,抓着老鼠的手则是谨慎地背在了身后。 那血呼啦子的剥皮老鼠差点糊在琳琅脸上,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崔松身形一滞,转身,搭眉臊眼地撒起娇来,“琳琅表姨,你说过就我们一家人吃的!再来一个不够分的。” 琳琅扶额。 她倒是把沈怀瑾给忘了。 这样一来,每人还得从牙齿缝里省一点出来凑给沈怀瑾了。 “沈大夫,这是耗子,你吃吗?”她从崔松身后探出脑袋,试探地问道。 沈怀瑾本在打量崔松的不同,闻言微微张开了嘴巴,目光从三人面前一一扫过,希望只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三人同时点头,表情真挚得巴不得薅出火堆里的鼠头、鼠尾、鼠皮拼出来给沈怀瑾看。 崔文还补了一句,“刚抓的,可新鲜呢!” 沈怀瑾眼底的震惊一闪即过,很快就被压了下来,又恢复了先前和煦,“不……不用了。” 崔松闻言,咧嘴一笑,也不拦着沈怀瑾了,傻呵呵地蹲在琳琅身边看地上的蚂蚁搬家。 沈怀瑾的眼神从崔松身上扫过,落回琳琅身上。 见琳琅哼哧哼哧砸得满头是汗,也看出了几分端倪。便取下肩上的包袱,打开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钵。 “我帮你。” 钵体通体黝黑,泛着紫光,小杵更是被盘出了光泽,油光水亮的,这玩意儿一看就不便宜! 琳琅讪讪递出砸了半天的茴香,“沈大夫,出门流放,您还带着这个啊?” 带了医书不说,还带了药钵。 知道的是流放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岭南开善堂呢。 沈怀瑾颔首,“有备无患。” 他接过小布包,将里头的茴香全部倒进药钵里,手腕发力,一下一下地碾磨起来。 药杵碾过茴香粒,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琳琅捧着腮,一脸认真地看着沈怀瑾忙活。 他做事总是不慌不忙,赏心悦目。连旁边看 的人也会跟着他的动作静下心来。 “嘿嘿!你这东西好,我让我琳琅表姨也给我买一个!”崔松不知什么时候也龇着个大牙凑了过来。 琳琅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少开腔!” 崔松不说话的时候,没人会把他当傻子。 只要一张嘴,憨憨的气质顿时暴露无遗。 因此,每当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崔家人总是不让崔松说话。担心外人的探究的眼神,刺激到了这个干净得如同白纸一样的孩子。 沈怀瑾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眸看她,“倒也不必如此谨慎。” “啊?”琳琅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说,拍了拍崔松的肩膀,“去你小姑那边,表姨跟沈大夫有话要说。” “哎!”崔松应了一声,起身朝妙妙走去。 “沈大夫看出来了?”琳琅搓了搓手,期盼地望着沈怀瑾,“大松子他,还……能治吗?” 沈怀瑾淡道:“脾肾偏盛,心神未充。” “什么意思?”琳琅不解,“能治?还是不能治啊?” 沈怀瑾从包袱里取出一张书信用纸,递给琳琅。 琳琅皱了皱鼻头,接过摊在掌心,“能治的话……大约需要准备多少银子啊?” 等沈怀瑾小心将已经变成粉末状的茴香倒进纸上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回道:“他只是心神未充,又不是傻的。这种人,为人简单,心思单纯,多多让他与外界交流就好。” “哦……”琳琅听得一知半解。 她当然知道崔松不是傻的,毕竟小时候狠揍他几次,他都记到了现在,傻子能聪明到这份儿上? 这些年,家中试了无数法子,也没得到个好结果。如今连沈大夫都这么说了,或许也只能如此了。 她扯了扯嘴角,“这样的话,那我以后就多多带他出门吧。” “嗯。”沈怀瑾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起药钵来。 琳琅招手喊来崔文,把手里磨好的茴香粉递给他后,又招呼他取来板车上的盐罐,这才拍了拍手,偏头看着沈怀瑾收拾东西。 细长的指节将所有物品全数收进包袱,又仔细地打了个小结,最后搭在了肩上。 “沈大夫。”琳琅看出了神,脑子里突然想起方才主家姑娘来找她的事,“您认识崔家的朗月姑娘吗?” 沈怀瑾眉头一皱、一松,“认识,崔家大姑娘。” 炙烤鼠肉的味道传来,淡淡的茴香加上微微的咸。在荤腥的裹挟下,飘了很远很远。 琳琅吸了吸鼻子,唾液在口腔疯狂分泌,“她来找我了,问你身边还缺婢子不?” 沈怀瑾抿唇,“劳你帮我拒了。” “好!”琳琅面色一喜,一拍手,嘿嘿笑道:“其实当时我就想拒了的,只是又怕您愿意,所以就没接话!这下好了,等她再问来,我就直接说你不喜!” 沈怀瑾有些意外,下意识抬眉问道:“你怎么会这么高兴?” 他知道琳琅的目的。 借着沈家丫鬟的名头,打着照顾自己的幌子,接济家人而已。琳琅的目的从不在沈家,更不在自己身上。 18. 第 18 章 这也是他会对琳琅打着沈家丫鬟的名头混进流放队伍,而默不作声的原因。 “那当然!” 确定自己的地位没被动摇后,琳琅说话也自然了许多,语气还透着一股理直气壮。 “换做是你,你的活儿要是被人抢了,你也会不高兴的!” 说着,她冲沈怀瑾狡黠地眨了眨眼,“况且……刘头他们都知道我才是你的丫鬟,要是再来一个,旁人免不得说道几句。 物以稀为贵嘛! 若要是开了这个先例,先来一个崔朗月,再来一个崔清风,您这大腿可就不值钱了。嘿嘿,我这也是为自己考虑,只有这样,刘头他们才会多多地给我两分耐心……” 她说得坦荡,心里的那点小机灵和小心思,丝毫不怕被沈怀瑾知道。 沈怀瑾侧头,静静地听着琳琅的话。 看着她的碎发被风吹动,缠上她的睫毛,又被她不甚在意地拨掉;看着她上扬的嘴角,和弯起的眉眼。 心里不知为何,那块已经被挖去的地方,正奇迹地被慢慢填满。 他敛下眉眼,唇间不知为何,也跟着弯了起来。 不远处,焦香四溢。 妙妙扬手朝这边喊道:“琳琅!过来分肉了!” “哎!这就来!”琳琅朗声回到。 看沈怀瑾也欲起身离开,她抬手摁下了他的肩膀,叮嘱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过来!” 扭头,又忙不迭对已经按捺不住要动手的崔松喊道:“崔松,你不许动!”说罢,根本顾不及沈怀瑾的反应,拔腿就朝火堆跑去。 伴随着少女清亮嗓音的远去与雀跃的背影离开,沈怀瑾肩头残留的温热在一点点消散。 沈怀瑾重新将包袱放在膝头,目光再次飘向没入黑幕的围场。 再回来时,琳琅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一手捏着一根鼠腿肉,将其中一根递给了沈怀瑾,“尝尝?” 看沈怀瑾眉宇间的纠结,琳琅就知他还是有些过不去心里那关。 到底是世家公子出来的,受得住身体的苦,心里的坎还是没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她一屁股坐在沈怀瑾身旁,晃了晃手里的老鼠腿,劝道:“这一路还长着呢,你现在身体或许还吃得消,可若是要继续往下走,能多吃一口肉就多吃一口肉。”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沈怀瑾解释“肉”的重要性,也不知道本就有肉干吃的沈怀瑾会不会嫌弃。 但一路下去,多吃点肉总是好的。 想到这里,琳琅一口咬上手里的鼠腿,牙齿一阖,脑袋一摆,甩头间便撕下一小绺儿鼠条。 “嗯……”她深吸口气,满足地舒了口气。 茴香独有的辛香被少量油脂炸出,又被那层薄薄的油荤带着,逐渐往里回渗,衬得肉质是又嫩又香! 再来一点点毛毛细盐调味,简单的烤肉,吃的就是肉的本味和被火舌舔舐过的烟火气。 崔文的火候也控制得极好。 外层焦韧,内里汁水充沛。加之鼠肉本就细腻,一口下去,直教人想叹一声意犹未尽。 一小绺鼠条下咽,也就浅尝了个滋味。口腔的唾液不仅没被安抚,反倒分泌得愈发肆意! “咕咚。” 琳琅狠狠咽了口唾沫,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怀瑾,“真的是好吃的!” 她再次递出那条拇指粗细的鼠腿,真挚地建议道:“你可以撕下一小块儿试试,要实在不行,就不勉强了。” 她歪着头,看着沈怀瑾的眼神太过真挚。 不知为何,沈怀瑾竟有些不忍再去拒绝。 他缓缓呼出口气,伸出手,撕下一小丝儿,放进嘴里。 这点在外人眼中塞牙缝的分量,足够这个成熟的大夫尝出鼠肉的味道。 茴香籽清甜、辛香,带一点柔和的甘草和柑橘香调。柔和了肉类必有的腥膻,使之变得更加顺口。 他紧皱的眉心,一点点松开,眉眼微不可查地微微扬起,“确实不错。” 表层微微的焦苦,反倒更显野味。 “是吧!”琳琅展颜一笑,“我不会骗你的!” 看沈怀瑾没有继续要吃的意思,琳琅也不勉强,一口一个,几下就将手里的烤鼠腿吃了个干净。 她嗦了嗦手指,残留在指尖的滋味是最最诱人的了…… 琳琅食欲大开,掏出帕子简单一揩,眼巴巴地看着棚子里开始分食饼子的族人,“走吧,我们也回去吃饼子!” 沈怀瑾轻笑出声,“好!” 烤鼠肉的香味还残留在空中,手上的烤饼子似乎也变得更香了些。 填饱肚子后,烧水、喂驴的零碎活计也交给了大舅舅一家,琳琅今晚难得是空闲了下来。 她站在棚外,看外头乌云沉沉,似隐有千钧之力,欲踏平荒野。 转头对大舅舅叮嘱了两句,两人合力从板车上卸下在汴京城购买的物资…… 油布被舅舅几人覆在了草棚顶上,四角用麻绳绑着石块固定,就是风雨吹来也刮不走。 大家紧贴在一角,从彼此身上汲取着热量,围在最中心的小丫丫此时正张着嘴巴,睡得憨甜。 沈怀扯着草垫,在距离崔家有一段距离的位置躺了下来。 琳琅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在家人和沈怀瑾之间选择了沈怀瑾。 毕竟现在明面儿上还是沈大夫的丫鬟,就是做样子,也得继续做下去。 她抱着草垫走到沈怀瑾身侧,在距离沈怀瑾草垫一掌的位置抻开。 两人背靠背,都缩在各自一边,互不打扰。 这样的天气,闷沉沉的,哄得人昏昏欲睡。 地气也在返潮,光有个草垫隔着也不顶事,琳琅把包袱里的衣裳全裹在了身上,还是有些微微的凉意。 不过这一夜好在是有惊无险,睡醒后,除了头顶的乌云又沉了几分外,并没有雨水降落。 今日押解们愁眉不展,不光敲锣唤醒了众人,甚至还使上了鞭子。 卯时刚过,长鞭几声炸响,率先唤醒朦胧。 “都别睡了,赶紧起来!”老于敲着破锣,“铛铛铛”的声响里绕着老庙经久不散。 “这么早……”琳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带着些起 床气不满地嘟囔道。 “早早早!早个屁!”老于敲锣的手一停,对着琳琅就是一阵暴喝,“今晚要想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你就得赶紧起来,不然大家一起睡个敞天明!” 琳琅瘪了瘪嘴,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开始收拾起来的沈怀瑾。 许是夜里太凉,她竟不知不觉间占据了沈怀瑾的草垫。 手脚搭在了沈怀瑾的草垫上不说,甚至半只胳膊还薅过了他盖在身上的长衫。 男子的衣裳就是宽大,用料足,她都抢衣裳了,沈怀瑾居然没喊醒她,想来他也是够用的吧。 她抬头,呆愣愣地望着忙碌的沈怀瑾,“我觉得老于有病。” “哦?”沈怀瑾笑笑,顺势捡起地上的长衫叠起来。 “真的!”琳琅一脸认真,揉了揉炸成鸡窝的脑袋,忿忿道:“你看他那眼凸脖子粗的,一看就有病!” 沈怀瑾心里的好奇被勾起,蹲下身,认真地注视着琳琅的眼睛。 “你会看病?” 琳琅讪讪一笑,翻身而起,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呵呵,不会,我瞎猜的。” 沈怀瑾给了她一个赞扬的眼神,“猜的挺准的。”帮着她一起整理。 阴沉的天气和押解们特意释放出来的压抑气氛,催促着这行人不到一刻钟便收拾妥当,拔营出发。 刘头扯着嗓门,从队伍前头走到队伍后头。 “今天大家伙辛苦辛苦,这天气随时都会下雨,只有八十里地外的驿站才能落脚!若是耽搁了行程,今儿就只得歇在外头咯! 要是淋了雨、吹了风、身体垮了,后头的事情不用我说!你们心里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 后面还有近两千里路等着他们去踩,这个时候就把身体搞坏,还不如趁早找块石头撞了。 熬过了最难熬的前三天,活下来的谁不是想捡条命的? 于是乎,一个个抿紧了嘴巴,任由脚镣磨破皮肉,咬紧了牙关往下走。 行进途中,除了如厕、吃午食,他们没耽搁任何时间。 这样憋闷的环境中,就是沈怀瑾,也没了先前淡漠的神情。 听着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的眉心一点点锁了起来。 “沈大夫。”琳琅小跑着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嗓音问道:“我看队伍里好些人昨夜都受了寒,是不是得吃点什么压一压啊?” 一场秋雨就能夺走一条命的事,从来就不是说说而已。 这一路缺衣少食已是常态,又哪里来多余的草药去吊命? 沈怀瑾摇头,语气凝重,“这一路下来,我也在寻找合适的药草。” 琳琅闻言,朝道路两旁看去。 枯黄一片,缠绕在一起,实在看不清什么是有用的。这种情况在崔家村都是一把火直接燎了,刨点草木灰攒着当来年地里的肥。 她嘴角往下一耷,虽然不死心,但还是觉得,想从这里头翻出能治风寒或者咳疾的草药,太难了。 此时,队伍里幼崽的哭嚎声也响了起来。其中最嘹亮的,是小丫丫熟悉的哭喊,间或夹杂几声“吭吭吭”的咳嗽。 19. 第 19 章 这种动静,落在大人身上都叫人抗不住,更何况落在了一个奶娃娃身上。 赵合乐只能不停地替她顺气,双眼含泪,嘴里不停“哦哦哦”地哄着。 琳琅听着,心里越发焦灼,手上翻找板车包袱的动作也越来越急。 不多时,她终于摸到了在城内提前购置的药包,取出其中一包,快步走到沈怀瑾跟前。 “沈大夫,您看看这个。”她将药包打开,摊在沈怀瑾眼前,“这是我从城里带出来的,专治风寒的,也不晓得有没有用。” 沈怀瑾捻起其中一截根茎,凑近闻了闻,又借着昏暗的天光粗粗拨弄一番,眉心稍稍舒展了些。 “有用,等晚间你再拿给大家喝。”他顿了顿,将那截药根放了回去,“不过若是那个小娃娃,就不必了。” “为何?” “肺热。” 他只说了两个字,琳琅却已明白,丫丫的病与寻常风寒不是一路的。两者不同病灶,自然不能用同样的药方。 她只得重新将药包封好,声音低了下去,“有用就好,等有机会,我再去镇子给丫丫找药。” 空气中的潮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鼻间似蒙了一层浸了水的棉布,喘息愈发费力。 吸进肺里的浊气,也越来越沉,沉得连说话都费劲。 “吭哧吭哧”的咳嗽声,已经逐渐演变成了“嗬哧嗬哧”的抽气声。 众人神情疲惫,却都憋着一口不认命的气,朝着刘头口中有檐遮蔽的驿站赶去。 崔夫人本就多年咳疾在身,往常一到换季就难熬。 昨夜寒凉一激,病灶复发,又无药石可解。疾行一个白日,她起初还能用衣袖掩嘴,后来袖口濡湿。 再后来,半截衣袖都沾满了殷红的血迹。 朗月、清风,以及老嬷嬷急出了眼泪,不停恳求族人能施以援手,可换来的,是一个比一个嫌弃的眼神。 有人嫌她病气重,怕她拖累脚程。更多的干脆别过头去,只当没听见。 无奈之下,三人只能架着崔夫人残破的身体,步步往前……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差役们嘴里一直在说“快了快了”,可想象中能遮风避雨的屋檐却一直没有出现。 队伍的气氛愈发凝重,连喘息声都开始变得无力。 老于急不可耐,嘴里骂骂咧咧的,到底还是破例让崔夫人上了官家运粮的马车。 “夸嚓——” 一道闪电率先劈下,惨白的光将荒野照亮了一瞬。惊雷紧追不舍,轰隆隆地从头顶碾过。 足以震破耳膜的怒吼,给这支疲于奔命的队伍,发出了最为严厉的警告。 “呼——” 大风骤起,卷起风沙迷了前方的路。 众人纷纷低下头,抬手掩住口鼻。 “要下雨了!”老于一手摁着铁尺,一手攥着被风吹鼓的衣襟,扭头冲众人吼道:“最后十里地,翻过前面那座土丘,后面就是官家的驿站了!” 他的声音被狂风送进大家耳里,断断续续。众人闻言精神一振,眯着眼睛,顶住迎面的风沙,艰难往前。 崔大黑却在此时犯了犟。 它烦躁地甩动着尾巴,鼻子里喷出粗气,想弃琳琅而去。 板车被它拽得东倒西歪,车上的包袱、锅碗、草垫,跟着哐当晃荡。 琳琅用力顿了顿手里的缰绳,厉声警告道:“别闹了,再坚持一会儿!” 崔大黑叫得跟个被掐住脖子的鹅一样,四条腿往地里一扎,屁股往下一坠,死活不走。 “啪!” 琳琅忍无可忍,抽出鞭狠狠甩了下去。 崔大黑自从跟了琳琅,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挨了一鞭子委屈得“嗷嗷”叫着往前冲。 “崔!大!黑!” 琳琅怒不可遏,气血上头,疲乏顿时消失不见,撒丫子就撵了上去。 “琳琅?”沈怀瑾低呼一声,追了上去。 琳琅这一跑,崔家村的人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绷着腿,一窝蜂地跟着往前冲。 “驴、驴、驴!”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崔大黑在农户心中的地位本就不低,再加上,它还带走了琳琅。 这对于求生欲极强的崔家村人而言,这无异于天塌了! 车轱辘骨碌碌卷起一阵灰尘,扰得官家的马车频频驻足。老于撵了两步又被风沙堵了回去,只得啐了两口,转身安抚…… 风沙肆虐,扬尘尽显。 流放的队伍躬起了身子,迎着狂风的抽打,拖着坠脚的锁链,似逆风归家的蚁群,不屈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铁链磨破了搁着脚踝的裤腿,磨破了皮肉。眼看丘陵近在眼前,狂风暂歇。 众人松了口气,刚直起身子,倾盆大雨兜头浇下,浑身再无一处干燥的地方。 豆大的雨水兜头砸在身上,疼得人睁不开眼,也看不清前方的路。 脚下湿滑泥泞,队伍行进速度再次降缓。 队伍一时停滞不前,大家下意识护着脑袋,妄图躲避这无处不在的落雨。 刘头的鞭子抽得啪啪作响,老于的铜锣也敲得当当当。 二十余名差役伸出手,用力拖拽着罪民们的身体,警告着他们不能停下…… 这边,琳琅好不容易制止住了发癫的崔大黑,回头一看,大家伙都来了。 “舅……” “哗!!!” 暴雨猝不及防地落下,刚刚张口的琳琅就被灌了满口。 她顾不得躲避,上前一把抢过大表嫂怀里的丫丫,掀开板车上的雨布就往里塞。 “丫丫,坐稳了!” 小丫丫也晓得外头雨大,可怜巴巴地扒住草垫,小身子卯足了劲儿地往里缩,“姨姨,来、来。” 沈怀瑾顾不得往日礼节,取下怀里的包袱,递给丫丫,“劳烦姑娘帮我护一下。” 小丫丫抓着他的包裹,往怀里一搁,软糯糯地回道:“好……” 雨水打在雨布的“啪啪”声淹没了她的回答,沈怀瑾还是听到了。 他回以一个明媚的笑容,伸手小心揭下雨布,掖了掖边角,侧身护在丫丫身前。 雨幕拉得太快,丝毫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干涸已久的土地等来了自己的甘霖,可流放在路的罪民,却因为这场暴雨,陷入了困境。 大表嫂送来丫丫就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此时蹲在地上,喘不上气来。 琳琅抬手遮住眼前雨帘,看着还在后头追逐的族人,和缓慢 移动的流放队伍,当即选择不等了,直接先走。 “嫂嫂,你看着点,我先过去!” 赵合乐忙不迭点头,挥手催着琳琅快快先走。 许是暴雨浇熄了崔大黑的焦躁,它重新变回了之前那个乖顺的大家伙,脑袋紧紧贴着琳琅的手臂,跟着她一步一步绕过山丘…… 刘头嘴里能够遮风避雨的驿站,不过荒野中一栋简易木楼。 大门紧闭,檐下悬着的那两盏昏黄摇曳的灯盏,成了这片汪洋雨夜里仅有的两盏坐标。 “嗤……” 在灯盏熄灭的瞬间,琳琅也终于牵着大黑冲进了檐下。 她跺了跺脚上的泥,抬手“邦邦邦”敲响了大门。 “有人吗?!”她扯着嗓子朝里喊,“开门呐!” “邦邦邦邦……” 接连不断的敲门声跟催命符似的,在雨水声里挣扎着出了头。 “来了来了……” 里头隐隐传来一声回应。 琳琅不察,手上动作愈发急促,频频回首查看舅舅他们是否跟上。 雨太大了,天太黑了,她看不清。 “来了来了!” 房门拉开,一名上了岁数的差役披着蓑衣、戴着雨笠,朝琳琅身后看了一眼,“借宿?” 琳琅摇头,又点头,指了指身后,“后面有从汴京出来的罪民,约莫百二三。您要是有多的蓑衣或者避雨的东西,可以找出来给我,我出去接接他们……” 闻言,老差役立即将门推得更大了些,“外头雨大,快些进来。” 琳琅快步错身走进。 到底是官家设立在此的驿站,外面看着是破旧了些,但里头足够宽敞。 就连歇脚的大黑,也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牲口棚。 琳琅将大黑赶进去后,小心揭开雨布,仔细检查里头缩着的小丫丫。 孩子是真的怕了,一见琳琅,瘪着嘴,眼泪唰地一下淌了出来。 她敞开怀抱,想去拥抱这陌生地方里唯一的依靠,“姨姨~” 琳琅心里软成一摊,嘴巴一瘪,差点也跟着哭出声来。 “不怕不怕,姨姨在……” 她哽咽着想伸手去安抚这个小团子,可浑身浇湿透了,衣裳黏在身上,水滴不止。 丫丫本就已经染上疾病,琳琅实在不敢。 探出的手最后落在丫丫颊边浸湿的碎发,她拨开黏在丫丫脸上的发丝,柔声哄道:“丫丫乖,姨姨回来抱抱好不?姨姨现在要去接爷爷奶奶,丫丫能乖乖等我吗?” “嗯。” 小丫头知道现在不是耍性子的时候,乖巧地点了点头,将脸贴在琳琅掌心,“丫丫乖。” “姑娘,东西找到了,我们走吧!”值夜的差役手里抱着蓑衣、雨笠、油布,催促道。 琳琅捏了捏丫丫暖乎乎的脸蛋,对一旁的沈怀瑾恳求道:“麻烦你了。” 沈怀瑾点头,“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有了沈怀瑾的应承,琳琅不敢再耽搁。她一把扯掉盖在板车上的油布,拿起差役递来的斗笠头上一扣,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雨幕。 大雨倾盆,似天破了个窟窿。 她看不清脚下路,天地间似乎也只剩“哗哗哗”的落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