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师的炼金建设指南[基建]》 1. 001原创首发 001晋江原创首发 梅宁站在泥土小径上,他的靴子再往前踏一步,便是一条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布满车辙,用木板和碎石铺成的古道。 这条泥土小径通往的尽头是以城堡为中心,周围环绕着教堂、修道院、农户与耕地,所构成的庄园。 梅宁抬眼,手指抹去脸颊上不属于他的血迹,海蓝宝似的眼底倒映着两侧密集的作坊、住宅和商铺。 身为伯雷大主教爱徒的梅宁,三天前受大主教旨意来到信奉异教的艾塞克斯王国传教。 目的是让邻国异教皈依他们肯特王国、拉拢对方。 然而,梅宁才刚抵达庄园的铁栅栏大门前,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数十名异教徒给团团包围。他扫过敌人手里杀气腾腾的剑刃──意识到对方不只是想把他轰出国界,还想将他就地处决。 眼看着异教徒们步步逼近,梅宁的小脑袋瓜里出现了两个念头── 一,被这群信奉异教的修士给宰了。 二,把这群信奉异教的修士给宰了。 梅宁从身穿的黑白连帽长袍后腰兜里,摸出了一把短剑。他右手反握住剑柄的刹那,异教徒握剑朝他的左边颈侧砍来,梅宁侧身闪避攻击,右手握的短剑迅速刺进异教徒的手臂里又拔出,鲜血飞溅上梅宁的侧脸,他的左手冷静地按住异教徒的上臂,桎梏住对方的行动。 漂亮的年轻人垂眼,锁定好目标位置,右手的剑尖毫不犹豫地刺进异教徒的腹部……! 梅宁抽出短剑,血浸湿他脚边的土壤,异教徒抱着伤口抽搐在地。 身为伯雷大主教爱徒的梅宁,要在正逢七国内战之际,出门传教,当然要有一点儿但不多,刚刚好能够把小命苟住的防身本事。 其他异教徒一看这位身材颀长、瘦弱的修士这么猛,互相对视了一眼,竟然一下子全部朝梅宁蜂拥而上! 梅宁没有像海盗诺斯人那样,有把人身体分成两截、断手断脚,以及骑马提头颅示众的癖好;他也不像邻国的邻国,威塞克斯王国的二王子殿下,被吟游诗人歌颂的极差风评那样──是一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梅宁用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简单有效的格斗技巧,观察着异教徒们的剑刃流动轨迹、抓住机会反击清除,直到把人制住无法行动,或是昏迷倒地为止。 他不过是在异教徒的身上划点小伤口,点到为止罢了。 梅宁从背着的粗麻布包袱里取出一条白色丝带,将长发用蝴蝶结重新束好,又摸出一本破烂的古籍手抄本,拿在手上,将自己彻底包装成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良民后,靴子一左一右踩上了古道,准备随机拦下一辆路过的商旅马车,蹭车回家。 梅宁的样貌很快让他蹭到了一辆四轮货运马车。 马车甚至是十分幸运地驶往他家肯特王国去。 梅宁一点儿都不介意自己的连帽长袍被弄脏,他对驾车的老商旅微微一笑,坐上了搭着雪白棚顶的木制车厢,和货物一起摇摇晃晃地往家乡驶去。 然而正当青年靠着车厢,将手抄本快翻完时,货运马车突然刹住不前进了。 梅宁好奇地从车棚下探出脑袋,发现距离肯特还有一小段距离。他又爬到驾车那儿,正要探头询问老商旅怎么突然停下了,一柄削铁如泥的迪朗达尔宝剑划破空气袭来──! 梅宁的瞳孔瞬间压紧,他还来不及抽出短剑,迪朗达尔宝剑便砍断了驾车老商旅的脖颈! “……!” 腥红倾刻布满了梅宁的视野,伴随着迪朗达尔宝剑落地的清脆声响,老商旅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 梅宁没有抹去喷溅上自己侧脸的血迹,他飞快躲回车棚里,小心翼翼地观察在不远处勒马聚集起来的海盗诺斯人,以及他们背后燃起的烽火狼烟。 梅宁握住短剑的手指微微泛白。 糟糕了! 诺斯人竟然在这个时候登岸打过来。 梅宁又观察了好一会儿,明白了诺斯人大概认为这辆货运马车,只有驾车的老商旅一人后,便打算趁着敌人还没过来搜括马车前,先一步逃走。 青年把手抄本塞回包袱里,背起包袱跳车后,爬到了老商旅头颅滚落的地方。 梅宁伸手阖上了老商旅的双眼,解下了脖颈上的十字架项链,放到了老商旅的头颅旁,轻声道:“非常抱歉,我无能为力带您回去。” 紧接着,他利索地解开马鞍上的挂钩,把马匹和车厢分开,手指塞进口中吹了一个悠远响亮的口哨。 当不远处的诺斯人警惕地循声望来,许多只不知何时聚集在诺斯人驻扎地上空盘旋的游隼,突然整齐划一地俯冲而下,牠们如同弯钩般的喙和利爪,直朝诺斯人的眼球抓去! 梅宁抓紧诺斯人挥舞宝剑与游隼斗智斗勇的时机,迅速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扯着缰绳往位于肯特王国的坎特修道院而去。 当他抵达修道院外围时,横跨护城河的开合桥虽然已经收起,但诺斯人却聚在河边正准备渡河。 梅宁自知自己没有一个人打十个人的能力,他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来到了修道院的北边城门后,看见木制闸门前聚集了五、六位诺斯战士,而两边的敌台上,同样身为修士的自家人正拉弓瞄准了底下的敌军。 梅宁还没有所动作,左侧敌台上的少年就先给梅宁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右侧敌台上的少年也跟着给他比了一个拉弓的手势。 两位少年的意思很明显──麻烦梅宁哥哥一个打十个,他们会帮忙射箭掩护的! 梅宁无语地松开缰绳,接住了左边敌台上的少年借由游隼抛下来的长剑,再次用手指吹响了哨音,接着,城门两侧半人多高的草丛动了动,两只棕白相间的小猎犬听见熟悉的哨音,狂吠着冲了出来,朝诺斯人骑的马脚大咬一口! 梅宁拔剑出鞘,左手扯着缰绳,右手握着剑柄,他可没有置诺斯人于死地的念头,主要是他的长剑剑术太烂,做不到,最多做到把对方的武器打掉而已。 青年近身诺斯人了,对方的宝剑朝他正面袭来,梅宁的长剑正面迎了上去,两剑相触发出铿锵声响! 梅宁左手松开缰绳,单靠脚控制马匹,他的右手长剑刺进敌人腹部,又飞快收了回来,用左手按住了敌人握剑袭击自己腹部的手腕,再用右手收回的长剑把诺斯人的宝剑挑开! 诺斯人骑着的染血马匹受到惊吓,后仰嘶鸣起来。梅宁扯起缰绳,在两只小猎犬的穿梭骚扰,与敌台上的两名少年的拉弓掩护下,继续用着同样的格挡、 按手腕、挑宝剑的格斗技巧,控制着马匹往木制闸门靠近。 就在梅宁骑马从升起的木制闸门成功进入城堡庭院时,少年射下的箭矢擦过梅宁束发的蝴蝶结,箭头狠狠扎进了在梅宁身后搞偷袭的诺斯人手臂里。 梅宁的黑色长发散了下来,他心有余悸地回望敌台上的两位少年,只见两人非常乐观地给他比了一个赞。 “……” 梅宁突然觉得自己死于自家人之手的可能性比较高。 木制闸门重新在梅宁身后重重降下。梅宁领着两只小猎犬,快马加鞭地来到修道院附属教堂的钟塔前,翻身下马。 梅宁很快在小脑袋瓜里盘算完接下来他打算先到伯雷大主教待着的院长房,确认他老人家的安全,之后再看哪里要完蛋了就去哪里支援。 就在梅宁跑过钟塔,即将抵达附属教堂时,他身边的两只小猎犬突然狂吠了起来,青年紧急刹住了脚步,脚尖一转,往院长房的反方向、修道院东北边的正城门跑去。 身为一名主修御兽的修士,当然听得懂两只小猎犬在叫什么。 ──正城门要被攻破了! 梅宁狼狈地跟着两只小猎犬跑靠近了正城门,他手撑着膝盖调整着呼吸,果不其然听见了城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撞击着大门的声音。 梅宁扯住了一名满脸血的少年修士,“投石机呢?” “启动了,但效果不大。” 梅宁冷静地点了一下脑袋,但心里想的却是:什么鬼东西对付上重达一百五十公斤、射程远有四百公尺,砸地深有七尺的弹石攻击,还效果不大的? 梅宁抵达城门附近,找到了背着手、紧皱着眉头的伯雷大主教。 “伯雷大人,您怎么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伯雷大主教听见梅宁的声音,侧过身,先抬手按了按梅宁的肩膀、扯了扯梅宁的爪子,又拍了拍梅宁的屁股。 等伯雷大主教确认完自己的爱徒仍然好手好脚、心脏在跳动后,摸了摸蹭他脚的小猎犬脑袋,出声:“等死。” “……”梅宁的动作一顿,差点没绷住表情。 反正等死是绝对不可能等死的。梅宁望着抵住大门不停震颤的木头,脑袋瓜飞快思考著有什么办法能够渡过这场劫难。 然而思来想去,梅宁不得不认清“没救了”这一现实。 毕竟伯雷大主教三天前十分有先见地派他到隔壁艾塞克斯王国传教,就是为了拉拢他们,好以请求援兵,没想到人不说没拉拢到,梅宁连人影都没见着,甚至还被对方归类到“宰了”的名单内。 就在梅宁思考的时刻,他听见了远处传来十分不祥的声响。梅宁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朝附近的所有修士喊道:“快撤开──” 不等梅宁话音落下,爆破声响起、正城门彻底被炸烂,梅宁只来得及护住身边的伯雷大主教,便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烟雾散去,梅宁咳嗽着抬起脑袋,看见了正城门的方向、伫立着一抹修长人影。 梅宁的目光先落在了白马马蹄边、堆积如山的诺斯人尸体上,又上移落在了雪白的短发和猩红的眼睛里。 ──就和手抄本里叙述的恶魔一样。 2. 002原创首发 002晋江原创首发 正当梅宁打量诺比的同时,诺比同样神色傲慢地打量着坎特修道院现场,唯一没有昏死过去的梅宁—— 但距离终归有一点儿远,诺比只知道对方还活着并且在行动后,收剑回鞘。另一位骑着黑马、和诺比差不多岁数的金发年轻人靠了过去,但他却没敢同诺比并肩,而是差了两步的距离,十分恭敬地与诺比低声说了几句话。 梅宁当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不妨碍梅宁用两只眼睛观察两位的着装、猜测出他们的身份。 没办法,虽然梅宁今年不过二十岁出头非常年轻的年纪,但修士平常的工作不是一块儿进行打扫祈祷、格斗训练,轮流到抄写室抄书记录历史、庄园种田喂养牲畜、蹲磨坊磨面粉、去酒庄榨葡萄酒自给自足,和照顾修道院的客人以及朝圣者;就是制作蜡烛、用烤炉烤芝士蛋糕等手工艺产品贩售敛财。 再加上修道院没有女生,女生会在隐修院,所以空闲时间不会看见修士在约会,只会看见修士独自在房间内祈祷、。 如果另外有跟伯雷大主教修习御兽术的修士,空闲时间就多加了一条──和动物讲话。 梅宁的休闲娱乐就是以及和动物讲话,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他还挺博学多闻的。 那两位为首的年轻人与他们身后的那一坨、举着王国旗帜训练有素的军队,尽管作战穿的军服都差不多,但天生的尊贵气质实在与旁人差太多了。 他们明显是邻国的邻国威塞克斯王国的王室成员。 不出意外,白发红眼的那位就是吟游诗人唱的、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二王子殿下;金发碧眼的那位,则是二王子殿下的亲信,莱利公爵。 简而言之,海盗诺斯人从北方岛屿王国登陆开战,而包含梅宁家乡肯特王国的其他六个王国──萨塞克斯、艾塞克斯、麦西亚、诺森伯伦、威塞克斯、小盎格利亚在内,目前正在乱七八糟内战中。 就算是上述七国自己境内的区域,也多有内战。 所以尽管近在咫尺的二王子殿下与莱利公爵,击退了北方来袭的海盗诺斯人,但他们对肯特王国来说,仍然是不折不扣的“敌人”。 梅宁看见莱利公爵翻身下马了,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玩意儿,吃力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莱利公爵一走近,梅宁除了发现莱利公爵和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外,也明白了莱利公爵手提的那玩意儿是什么。 那是被麻绳捆绑成一头待宰猪只、嘴里咬着一颗苹果,他家肯特王国权力第二大,联手他们坎特修道院、一起对抗麦西亚王国派来压榨他们的傀儡国王鲍德、同样十分年轻,二十几岁出头的普兰伯爵。 梅宁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又松了松,本来设法谈判灵活运转的脑袋,此刻仅剩下“完蛋了”这几个字。 用坎特修道院的金主爸爸普兰伯爵当人质的话,他们根本没得谈。 诺比派莱利过来,本来也不是要和梅宁谈的意思。 只见莱利从军服内衬摸出了一卷卷轴,对梅宁道:“肯特王国从今日开始不再是王国,由于肯特土地范围不足以适用我国进贡制度的附庸国,因此,肯特将成为威塞克斯王国的领地,重新命名为肯特郡,并且由普兰伯爵以及坎特修道院为最大自治权力拥有者,以上,请接旨。” 梅宁听了莱利公爵一番话,直接将全部始末贯穿了起来—— 他们威塞克斯王国在这场战役中,看似是全由海盗诺斯人出其不意地登陆袭击、占据主导权,实际上,却是要借着诺斯人的袭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将距离他们威塞克斯王国最近的萨塞克斯王国与肯特王国,收复回来。 而现在诺比还差最后一步──那便是把压榨肯特王国、创造许多场小型内战的麦西亚王国,所派来的傀儡国王鲍德、与支持麦西亚王国、故意在肯特王国境内,建立第二教区利奇修道院、好来对抗坎特修道院的菲尔德教宗杀了,就能完美完成父王的旨意。 梅宁抿直了唇,他认真觉得伫立在不远处城门的那位二王子殿下,才是最大的赢家。 不过出乎梅宁意料之外的是,二王子殿下竟然选择了普兰伯爵与他们坎特修道院,而不是选择鲍德国王与菲尔德教宗…… 莱利眼看梅宁迟迟不接旨,困惑地又说了一遍,“以上,请接旨。” 梅宁正要有所动作,长袍帽兜猝不及防地被人扯了一下,不等梅宁出声,伯雷大主教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拍了拍了梅宁的肩膀,对莱利开口:“我们接旨,您们接着是要去利奇修道院见国王陛下与菲尔德大人吧,如果不嫌弃,请带上我的爱徒,他对利奇修道院的地理位置与内部构造,很了解哦。” 梅宁一听,在心里龇牙裂嘴地喊道──您这位秃顶圆肚的老人家,不要擅自给他派不可能的任务!再说了,他要是去了谁来照顾您啊! 莱利对伯雷大主教礼貌颔首完,蹲下身,边替普兰伯爵解开绳索,边道:“我们二殿下的意思是,军队要驻扎在坎特院修道院,我们派过去利奇修道院的侦查兵还没回来,二殿下希望你们趁着这段时间,把坎特修道院受损的地方修整一下,如果人手不够,军队可以分人出来当作人手。” 莱利解完了普兰的绳索,笑笑地欣赏挂着两行眼泪的小伯爵,飞奔到了梅宁的身边。 小伯爵想要对梅宁张嘴哭诉,但又碍于场合以及自己还算高贵的身份,只好满脸写着委屈,憋着不敢哭诉。 莱利问:“那么,伯雷大人刚才提及过,非常了解利奇修道院地理位置,与内部构造的这位修士先生,该怎么称呼?” 有普兰来照顾伯雷大人应该没什问题。 梅宁一根根扳开了普兰紧紧抓着自己长袍的手指,整理了 一下长袍,起身,“莱利大人,称呼我梅宁就可以了。” 莱利对于修士们都读过很多书、还要手抄记录历史这件事略有耳闻,所以对于梅宁知道自己的名称,他并没有很意外。 梅宁与莱利并肩走着,他们很快来到了城门口。 莱利向诺比行礼完,将伯雷主教的话复述了一遍给诺比听。 诺比听完后,倨傲的猩红目光再次打量起梅宁,不过这次梅宁距离他近了许多,就在自己边上而已。 二殿下能把梅宁的容貌瞧得很仔细。 这个家伙...... 诺比眯起眼睛,把眼前梅宁的脸蛋,与母后给兄长和自己看的选妃画像,一字排开在脑袋里,一个一个比较起来。 “……” 修道院不可能会有女人才对。 可是,诺比咬牙,这家伙为什么长得比选妃画像里的女人还……还要顺眼!? 梅宁被诺比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往莱利的方向退了几步,想借着莱利的身体挡住诺比的慑人视线。 然而梅宁的小动作一出,经常在战场前线征战的诺比,便条件反射地拔剑往梅宁的方向戳去。 诺比的剑尖快狠准地抵上了梅宁脆弱的脖颈皮肤。 梅宁被诺比这么凶狠地一戳,不知道是该哭该笑,反正他是知道不该动。 诺比虽然没在剑上施加什么力道,但他还是很快看见血珠从梅宁的皮肤汩汩冒出。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驽张起来,莱利握住了自己腰上的配剑,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制止二殿下如此粗暴吓人的行为。 梅宁对于诺比应激的反应,眨了眨眼睛,小脑袋瓜飞快运转着想要转移话题缓和气氛。比如说,只要给他一支羽毛笔、一瓶铁胆墨水,以及一卷羊皮纸,他就可以飞快画出利奇修道院的地理位置和内部平面图,就算是细节到带地窖的房间,以及城墙外护城河河堰的位置,他也不会觉得很为难。 然后二殿下一开口,是这么说的:“我要你做我的王妃。” 梅宁:“?”啊? 莱利:“?”二殿下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虽然梅宁是我的爱徒,但可以哦。” 伯雷主教大概是远远看见他们起争执,所以速速赶来了。普兰伯爵还死命抱住伯雷主教的手,怕是只要再近距离多看诺比和莱利几眼,就要吓到昏死过去。“修道院内规范修士要发三愿。服从愿,顺从修道院院长和所属修道院的规则。贫穷愿,过简朴的生活,不领取修道院的经济收入支持个人生活;贞洁愿,守独身,将生命完全奉献给神。” 伯雷主教这位慈祥老人家,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贞洁愿,守独身,直到将生命完全奉献给殿下。”,他话音落下,又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梅宁:我们主修御兽的修士,本来就要保家卫国、为人民服务。 3. 003原创首发 003晋江原创首发 梅宁:“?!” 就说您老人家不要擅自给他做决定! 尽管现在七国内战频繁,但全部都是采取陛下是天神派下来治理国家的说法,所以包括眼前威塞克斯王国的二王子殿下,为了使臣民相信这个说法,都会与教会有所合作——君权神授。 由此可知,除了王公贵族的城堡庄园外,被陛下、王公贵族们塞了一堆金银财宝合作的教堂和修道院等教区,是王国里实打实、完全不输给上述的城堡庄园有权有钱的地方。并且教区很多都建在有港口的沿海地带,为了远离陆地上的敌对军队,其次是修道院需要自给自足,而沿海地区的土壤肥沃,十分适合耕种、畜牧以及渔猎,以及利用航运传教朝圣,贩售产品如羊毛、谷物和葡萄酒等。 这意味着修道院是王国沿海地带的第一道防线,再加上又有一堆金银财宝,所以成为从北方岛屿王国来的、海盗诺斯人的首要攻击目标,十分正常。 莱利再次握住了自己腰上的配剑,认真思考着是否要制止二殿下如此粗暴吓人的行为。 诺比知道伯雷大主教是坎特修道院的代表人物,很有话语权,也就是说,从现在这刻开始,眼前这位黑发修士归他了。 当然,诺比心想,他自有考量,不完全是贪图对方美色。 诺比收剑回鞘,翻身下马,来到梅宁近前。 “……” 梅宁很有自知之明的垂眼,不去直视诺比,保持修士与君主之间的礼仪。 诺比脱下沾血白手套。 梅宁看到这一幕,脑中飞快闪过骑士礼仪——已知殿下将白手套戴上,表示执行神圣公务;殿下摘去白手套拿在手中,表示潇洒闲暇;殿下把手套扔在自己面前,表示要杀自己。 又已知,自己的长剑剑术烂得要死,只够逃命。 梅宁差点给眼前这位流着君主血液的青年给跪了。 莱利也几乎要拔剑指向自己效命的君主。 诺比用干净的手指掐住梅宁的脸。 梅宁:“……”这是他不知道的骑士礼仪! 莱利:“......”越来越捉摸不透二殿下的心思了! “……” 平平无奇的修士只能任由尊贵的二殿下对自己的脸动手动脚。 诺比掐梅宁脸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平民竟然真的长这样。 跟那些画里漂亮,被兄长邀至宫殿参与舞会的女人们,给予的极大落差相较起来——没有落差。 过了好一会儿,诺比面无表情地戴回手套,他刚才派莱利过去办事时,稍微到附近查看了一下坎特修道院的周围。 大多数的城堡庄园包含坎特修道院在内,都有一条围绕外城墙的护城河,而让人民过河进出的正当路径,只有连结城堡门房的开合桥梁。 在军事战略中,有一个玩意儿叫“桥头堡”,指的是桥梁末端或其他可能跨越水域的地点周围,在发生冲突时,需要由军事力量来防御占领。这在战争期间很常见,敌军要么在桥头堡被击退,要么由己方军队扩大整个桥头堡、创建安全防御驻扎区,等待最佳时机,一举攻进敌方领土。 诺比开口:“莱利,把修道院的开合桥放下,在桥头创建安全的防御驻扎区。至于你——把利奇修道院的地理位置和内部构造图画给我。” 莱利:“遵命,二殿下。” 梅宁:“是的,二殿下。” 诺比又瞥了一眼伯雷主教,“以后人归我了。” …… 利奇修道院总共有三个可供进出的东北、西北与正南城门,不过南边的城门被土堆掩埋了。 在坎特修道院的抄写室里,梅宁用羽毛笔沾了一点儿墨水,在羊皮纸上画好的利奇修道院平面图上的南城门旁边,画了一个叉。接着,梅宁对身边的诺比和莱利说:“从利奇修道院的东北城门,和从西北城门攻入的最大差异性,是距离。” “从西北城门攻入,直面的是一个巨大的庭院,而从东北城门攻入,直面的是厨房和医务室。除此之外,利奇修道院的磨坊和洗涤室是建立在城墙外。殿下,您必须派小队过去磨坊和洗涤室那里看看,他们有没有藏人。” 梅宁话音落下,诺比看向了自己派去侦察敌情的侦察兵,对方点了点脑袋,表示梅宁说的与他侦察到的地理位置相符,并且更详细。 诺比扫过平面图,梅宁画的利奇修道院总共有六座敌台,而被土堆掩埋的南城门那边,仅有一座敌台看守,年少的将军很快对侦察兵下令,“你领一支人数在二十位的先锋部队分成两组,一组骑兵,一组备小船。骑兵先投掷/燃/烧/瓶,确认敌军是否挖壕沟埋伏后,再用帕提亚回马箭战术进攻,另一部分人渡河占领磨坊。” “遵命,二殿下。” 帕提亚回马箭是一种己方骑兵于战场上佯装撤退,引诱敌人追赶,并在敌人追赶上骑兵时,骑兵突然转身向敌人射箭的战术。梅宁心想,因为骑兵射击的距离非常靠近敌人,所以箭术很烂也能够重创敌方。 “至于梅宁刚才说的洗涤室,是位于东北城门那边,由我方部队攻破城门后,直接占领。”诺比继续下达指令,“这一次攻入利奇修道院进行斩首任务的人数,总共八十四位。” 人数八十四位......梅宁一听,放下羽毛笔,殿下很明显是要以寡敌众。 “全军分成三队,一部队二十八人,组成有七位先锋、七位主力、七位后卫,七位后勤。其中两队在开战前于左右两边埋伏,中央部队挡在敌人正面,假装败走并后退引诱敌人,当敌人为了追击而 前进上钩,左右两侧的部队出来展开奇袭,此时假装败走的中央部队反转进攻,从而完成三方包围。” “中央部队由我领军。”诺比眨了一下眼睛,又补充一句,“梅宁,你在中央部队后勤。” 梅宁没有很意外诺比会带上自己,因为就像吟游诗人唱的那样──“战士们坚信圣物可以使他们获得超自然力量,因而开战前,教堂主教都会携带十字架走在军队的最前列。” 只不过梅宁想起了布满焦痕、断裂木板和碎石的修道院庭院,以及被炸烂的可悲城门。 梅宁漂亮的海蓝宝色眼珠子望向诺比,“威塞克斯王国……有火药?” “并不普及。”诺比应声,“我们制造火器的工艺很先进,但火药品质低劣,燃烧不稳定,导致火器威力严重不足,开枪打不死一个敌人。况且上战场时,火器装填速度太慢,实用性远不及弓箭和重装骑士。” “就算是莱利,要松开马匹缰绳、瞄准目标,开枪,也不简单。” “我不能拿我士兵的生命开玩笑。” 抄写室里摇曳的蜡烛光芒,将年轻帅气的二殿下侧脸,抹去几分戾气,增添几分柔和。 “不过我们最近发现一种可以取代煤炭和焦炭的魔法石?”莱利问,“有了魔法石,以后就不用担心会让人生病的空气污染以及水污染了。” 魔法石?继诺比诡异的骑士礼仪后,再次出现了梅宁没听过的东西。 不等梅宁提问,诺比直接对莱利说了一句“多嘴。”,解散战前会议,让所有人回去休息。 梅宁端起桌上的烛台,走在最后关上抄写室的门,正当他准备穿过回廊,去图书馆翻阅有关“魔法石”的资料时,冷不防地被人按住了手腕。 “去哪,来伺候我。”诺比朝梅宁走近了一步,“从你住的房间开始。” 梅宁只好再找机会去图书馆了。 年轻的修士非常有耐心地给诺比介绍了一遍坎特修道院的建筑,从厨房到食堂,又从宿舍到客房。 最后,他们来到修道院的附属教堂。 接近旁晚的时刻,教堂里的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现在大家都在忙着修整修道院,不会有人来教堂乱晃。 梅宁和诺比站在了大主教座位前面一点儿的位置,两人的身后是一排又一排的座椅。 “我每次到教堂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个念头。” 梅宁感受殿下带着凉意的手指,摸上他脖颈被剑刺伤的地方。 “我杀了这么多人,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我在此向众神忏悔。” “至于你──” “必须陪我下地狱。” 梅宁见过很多教堂的客人与朝圣者,但从来没见过像诺比这样──直白要求陪下地狱。 4. 004原创首发 004晋江原创首发 两天后,诺比曾在抄写室里派去占领利奇修道院磨坊的先锋部队捷报回来——他们按照诺比的指挥,先使用投掷/燃/烧/瓶的火攻,成功引出埋伏在两侧壕沟的士兵后,进行第一次小规模的交战,诺比提及的“帕提亚回马箭”战术很有奇效,折损敌军几名侦察兵,并且让备小船的另一组先锋部队成功渡了河,没发出什么动静地占据了磨坊。 等占据磨坊后,侦察兵领军的先锋部队进行了第二次小规模的交战,并且放出了海盗诺斯人盗走教堂圣物神盾埃癸斯的谣言。 谣言传开的速度飞快,战事一下子变得浮躁起来。同样在利奇修道院连接门房开合桥前的桥头堡,傀儡国王鲍德和菲尔德教宗的一些士兵立刻脱离战场前线,回到修道院检查圣物神盾埃癸斯。 不到五小时,由诺比麾下侦察兵率领的先锋部队,从南城门和占领的磨坊,前后包夹突袭了一次利奇修道院的营地和军队补给线。 日光从梅宁简朴的单人房照射进来,他从连帽长袍兜里,摸出一个用木头雕制而成的环形日晷——现在日晷上的影子朝向中央偏西。 梅宁再次摸出一条白色丝带,用蝴蝶结将长发束起,穿戴好昨晚由伯雷大主教,派小猎犬送过来给他的十字架吊坠,便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修道院的庭院。 诺比、莱利还有举着威塞克斯王国旗帜的大部队,已经在庭院等梅宁了。 梅宁站到了所有人的面前,他之前也帮普兰伯爵的军队在开战前念过许多次祝祷词,他本不该对这种大场面感到紧张。 然而当诺比拔出佩剑竖立在梅宁的身前,梅宁伸手握上诺比剑柄剩下的空位时,久违地感受到了大石头压在身上的沉重感。 莱利公爵拔剑杵地,站在二殿下身侧后一点儿的位置——意味誓死保护效忠君主。 阳光破开云雾照射而下,挂在漂亮修士胸前的十字架吊坠,映照出熠熠生辉的光芒。 “全能而慈爱的神啊,我们谦卑俯伏于您面前,凭您丰盛怜悯,祈求您赐予晴朗天气,使我们得以奋勇前行,愿您垂听我们战士的呼求,倚您大能使我们无往不胜,攻克仇敌的一切压迫和诡计,将您行于天上旨意行于大地,助我们建立正义的国度——!” 梅宁话音落下,松开握剑柄的手。诺比转身,披肩飞扬,在大部队士气满满的吆喝声下,收剑翻身上马,率军驰骋而去。 与此同时,修道院的少年修士,牵着一匹马来到梅宁的身边。 梅宁翻身上马,扯着缰绳追上了中央部队的后勤组。 麦西亚傀儡国王鲍德、菲尔德教宗和威塞克斯王国军,正式在利奇修道院的桥头堡开战了。 鲍德国王见他所见,认为自己的骑兵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他下令这支装备长矛和盾牌的骑兵,正面迎击上诺比的中央部队。 诺比在率军指挥上冷静沉着,一切都按照他在抄写室的战术安排进行。 守在中央部队后勤组的梅宁,能看见训练有素的威克塞斯王国军中央部队,很有技巧性地在佯装节节败退的进攻中,抵挡住了敌军骑兵的凶猛攻击。 鲍德国王的骑兵过去在对上普兰伯爵军队的战役里,只胜不败——四处喷溅的血液中,骑兵多次冲入诺比的剑盾方阵里,但诺比的中央部队坚不可摧。 诺比率领的先锋部队士兵,他们锋利的长剑刺进敌军的皮肉。而在先锋部队的背后,莱利公爵率军的主力部队,同样出剑砍伤敌军。 直到鲍德国王的骑兵将中央部队逼退到了诺比设下两兵包夹位置的刹那──梅宁用手指吹响哨声,盘旋空中的游隼俯冲而下,用利爪去抓伤敌军的双眼。 有梅宁遮蔽敌军视线的掩护,诺比安排的另外两组部队自左右冲出,诺比领军的中央部队转守为攻,威克塞斯王国军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三面包夹敌军骑兵的战术,再加上坎特修道院派遣过来的弓箭手援助。 鲍德国王被突然冲出来的其他两组士兵吓得大惊失色,但他有“掩护菲尔德教宗逃跑”的任务在身,没有撤退的余地。 就在鲍德国王喝斥阻止骑兵四散逃逸之际,诺比抓准时机,扯着缰绳切入敌军统帅所在的方阵中,握剑迎上了鲍德的长矛! 诺比撤剑,英俊的侧脸飞溅上鲍德的鲜血,他左手迅速按住鲍德的手腕,阻止鲍德长矛向他心脏攻击的同时,长剑往上一动,挑飞了鲍德的长矛! 长矛直立插进了梅宁身后不远处 的土壤! 诺比的剑尖滴淌着滚烫的血液,他提起鲍德国王的头颅,向身后的全军展示——! “二殿下!!” “二殿下——!!” 敌军骑兵全部缴械投降,诺比率军攻入城门,依序占领洗涤室还有整个利奇修道院。 不等梅宁和其他士兵一起放松下紧绷的神经,诺比之前派出去的侦察兵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在侦察兵倒地前,被距离最近的梅宁搀扶住了身体。 尽管后勤组的军医一拥而上,但侦察兵身上的伤口非常严重,对方的血将梅宁的长袍很快染红一片。 重伤的侦察兵躺在梅宁的身上张嘴动了动,梅宁要很靠近对方才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我们、我们一直寻获不到菲尔德大人的正确位置,直到刚才……才找到利奇修道院的密道在哪儿,我们追上菲尔德大人他们了,但菲尔德大人的护卫军是麦西亚王国的顶尖刺客,我们……我们别无他法,只有用大量的火药炸了密道,才能阻止菲尔德大人逃离。” 侦察兵说到一半,没忍住咳出一大口血,用眼身示意梅宁去拿他怀里的东西。 梅宁照做了,从侦察兵的怀里取出一条断臂。 “……” “敌军刺客全死,我军十九死……换来了一条菲尔德大人的手臂,二殿下......” 梅宁抿直唇,“打赢了。” 侦察兵听到满意回答,气息瞬间弱了下去,“……那就好,我们很遗憾......没能亲眼看见二殿下收复回所有失地,统一威克塞斯王国......” “……” “……” 就在梅宁要伸手阖上侦察兵的双眼时,戴着沾血白手套的手伸来,按住梅宁的手腕,代替梅宁阖上侦察兵的双眼。 梅宁抬头,高贵的二殿下单膝跪地在侦察兵的身边。 梅宁指尖一颤——他本就是见惯死亡之人,就算是普兰伯爵的部队有人死亡,也从未让梅宁感到这么难受过。 “……” “……” 修士解开脖颈上的十字架吊坠,放进君王之子沾血的掌心中,看着对方亲手将十字架放在了侦察兵的胸前。 5. 005原创首发 005晋江原创首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军服沾血的莱利公爵,仍然和诺比维持着一定的距离,“二殿下,您的意思是……” “他逃了。”诺比收回目光,跨过满地断肢残骸,领着莱利离开密道。 …… 在傀儡国王被诺比砍头、菲尔德教宗留下一只断臂逃之夭夭,威克塞斯王国军彻底占领利奇修道院后,抄写室里,前线将帅正在复盘此次作战。 ──这是二殿下率领王国军来,死伤最惨重的一场战役。 ──也是二殿下没能斩尽杀绝、杜绝后患,失手的一次战役。 威塞克斯王国军顺利攻占利奇修道院所获的财产,将归到伯雷大主教的管辖之下。 ──教堂圣物神盾埃奎斯,被断臂的菲尔德教宗带走了。 梅宁在抄写室里用羽毛笔记录这场战役的过程时,伯雷大主教饭后散步经过,给菲尔德教宗横批了一句“雇工,而非牧人。” ──讽刺菲尔德教宗抛弃将帅,逃跑的不负责任行为。 梅宁自省了许久,普兰伯爵和自己同压榨肯特郡的鲍德国王,与菲尔德教宗交手不下十回,竟然还能不知道利奇修道院有密道,他动笔写下。 ──真是羞愧。 这场战疫的失误是由各种原因组成。 二殿下率军征战沙场多年,想必早就做好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 ──二殿下的剑是旁人不可估量的沉重。 在威塞克斯王国军攻入占领利奇修道院,梅宁在侦察兵寻获的图书馆密室门口前,研究被炸得稀巴烂的烛台机关许久,成功在脑内复原了烛台机关的构造图与运作方式。 梅宁和二殿下分析道:“利奇修道院比坎特修道院晚建立了几年,恕我考虑不周,没能想到建筑设计的工匠来自麦西亚王国,帮助利奇修道院里打造了许多高于水轮、风车等,更加精巧复杂的齿轮系统。” “我想这种烛台机关的底座轴,是设计成向下延伸连接着一个卵形凸轮的,当有人扭转烛台时,卵形凸轮会随之旋转,而凸轮在旋转到特定的角度,就会突然抬升到一个动件的杠杆。然后,被抬升起的从动件,会直接拉动一根门闩,或者释放一个卡销,从而解开书架的锁定状态。” 梅宁在几千种机械传动原理的茫茫大海中,判断打开图书馆密道口的烛台机关,是以凸轮、从动件和机架,组成的“凸轮机构”。 梅宁拾起仅剩半边的一块齿轮碎片,继续道:“与羊毛剪那种连杆机构比较起来,凸轮机构更容易取得动平衡,而且占有空间很小……不过,凸轮机构表面容易磨损,制作困难高。也就是说,我认为目前的肯特王国……抱歉,肯特郡的工业水平,没有办法制造出这种烛台机关。” 诺比还没发表自己的看法,莱利便和诺比表示:二殿下,修士先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诺比眨了一下眼睛,就算眼前此人毫无才华可言,他先前要这人本就有自己的考量,也就是说,他无论如何都得带人回去一趟王国。 “你,和我们一起撤军。” 讨论完的三人,就这样看向了由于身份高贵,同样也参与了此次军事会议的普兰伯爵。 梅宁认为从二殿下麾下随便抓一名骑兵出来,都比伯爵的战场判断力,强上好几百倍,因此他开口:“二殿下和公爵大人是否心有余力?” 反正自治区负责人不能是个草包,诺比吩咐,“莱利。” “遵命,二殿下。” …… 两天后,坎特修道院庭院,王国军再次聚集起来。 梅宁才刚和其他修士晨祷完,准备去做自己被分配到的打扫工作时,诺比来到了教堂,当着和蔼慈祥的伯雷大主教他老人家的面,把梅宁领走了。 梅宁和诺比来到了庭院,诺比翻身上了自己的白马,又伸手把梅宁拉上了自己的后座。 诺比下令全军回国复命。 肯特郡位于威塞克斯王国的东边,要从肯特郡回到威塞克斯王国肯定是向西行,且必定经过萨塞克斯王国,但萨塞克斯王国现在已经成了一块威塞克斯王国的伯爵领地──萨塞克斯郡了。 就在诺比率领威塞克斯王国军与傀儡国王开战的同时,诺比的兄长、大殿下席恩,也率军同萨塞克斯的奥斯国王开战。 萨塞克斯不同于肯特的内战频繁,这场战役席恩殿下将海盗诺斯人驱逐出境、干脆利落地生擒奥斯王砍头,宣国降郡之旨意后,便迅速撤军回国复命。 伴随着大部队的马蹄声,青年修士沿途看见两郡最多的景象,就是习以为常的被战火烧过的焦土、房屋农舍的残垣断壁,和总是挥之不去的灰烟。 身为伯雷大主教的爱徒梅宁,的确比其他修士更常涉险,被伯雷大主教外派去其他国家传教,但也仅限于肯特周边的邻国,比如说,像梅宁前些天被轰出国界的艾萨克斯王国那样。 梅宁只要亲眼见过的事物,都不会忘记。 也就是说,但凡他读过的书、看过的建筑平面图,去过的国土,他都过目不忘。 梅宁清楚记得肯特郡周边邻国的所有科技水平。 然而当诺比率军进入威塞克斯敞开迎接王国军队的城门,梅宁看见威塞克斯境内的真实面貌时,仍然感到非常惊艳。 梅宁的视线所及之处,蒸汽烟筒不停喷涌而出的火车沿着弯曲轨道,绕过从爬满镶嵌齿轮铜管的能源塔,与高耸且窗户凸出的塔楼架起的空中桥梁下;青年修士抬头,映入他眼底的是借由钢丝拧成的钢缆充当支索,曳索拉动搭载车厢, 使车厢滑轮在支索上移动,自港湾那儿运送货物到市中心的空中缆车。 不远处的广场大道上,穿戴西装与晚礼服的王公贵族,拎着手杖剑悠哉地散步;报刊亭旁的煤气灯下,站着好几名戴着礼帽翻阅报纸的商人。 街道转角的地方,有一座发出巨大轰鸣声的实验工厂,再过去一点儿,是输送带招牌上跑过威塞克斯“竞技拳击”标语的酒馆;街角对面的神秘小屋橱窗里,一位套着沾满污渍围裙的工匠,正在用扳手调整人偶关节上的齿轮。 “看见了?我要你在两年内将我收复回的肯特郡,变成这样。” 梅宁脑内瞬间闪过才刚被踏烂、连房屋农舍都还没修缮好的肯特景象。 要他在两年之间将肯特从农业革命干到工业革命?!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等梅宁反应过来回应,诺比示意身后的莱利先领大部队回营地,他则勒马在广场大道上放人下来。 诺比脱去白手套,从自己的军服内衬里,摸出一个与他瞳孔颜色相同的赤色锥体宝石吊坠,“带着我的信物,你可以随意进出任何场所。这三天宫廷有宴会,我无法抽身,莱利会保护你,将你送回肯特。” “回到肯特郡之后,需要什么,送信给我。” …… 梅宁在广场大道附近的市集走走停停。 威塞克斯王国现在已经将萨塞克斯和肯特两国降郡并入领土,再过不久,威塞币将会全面流通到两郡,取代肯特币与萨塞币。 梅宁在蔬果摊贩前,拿起整齐摆放在竹篮里的新鲜黄瓜观察了好一会儿。 ──大多摊贩都有卖黄瓜、葡萄喜酸性土壤等植物的诸多细节,修士推断王国的土壤或许是由腐殖质化的泥炭藓植物残体,慢慢积累形成的泥炭土。 想到泥炭,梅宁将黄瓜放回原位,看向用输送带跑招牌字、举办竞技拳击比赛的酒馆。 用泥炭烘干的大麦会有独特的烟熏味,因此可以见得,泥炭常常被制酒人热衷拿去作为蒸馏过程中,烘烤已发芽大麦的燃料。 并且,如果再更进一步加大泥炭的压力,让泥炭变得坚固,甚至能使之成为低热质的褐煤能源──这想必是王国发展如此迅速的其中一个原因。 “梅宁先生!” 梅宁扭过头,依旧穿着军服、腰间佩戴长剑的莱利公爵牵着自己的黑马,朝他挥了挥手,走了过来。 莱利当着梅宁的面,将蔬果摊摆放在地上的黄瓜、南瓜和葡萄,全买了下来。 梅宁抱起其中一篮,和莱利并肩走在一块儿。 “梅宁先生,虽然你有二殿下所派之任务在身,但还是请你务必和我一同去见柯林的家人。” ──柯林是先前率领先锋部队突袭战死的侦察兵。 6. 006原创首发 006晋江原创首发 同一时刻,王宫城堡的大厅里,与诺比有相同瞳色,但白发留到及肩处的席恩,对坐在王座之上的国王表示:“父王,您若想将诺比投进斗兽场,不如也一并将我投进。” “你这无礼之徒!” 同样是白发红眼的国王陛下,喝斥完年轻的储君,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走下王座。 国王陛下来到席恩的几步远,猩红的眼底满是愤怒。 诺比还未阻止兄长,便看见席恩拔剑,丝毫没有畏惧国王陛下而怯战的意思。 不过眨眼间,王座后面的天鹅绒窗帘,便被分割成好几条碎布落地—— 席恩与国王陛下在这短短几秒钟,交手好几回。 诺比的手刚握上剑柄,席恩和国王陛下却突然停了手。 只见席恩英俊的侧脸上,多了一道明显的血痕;而父王的手背上,也多了一道渗血的伤口。 国王陛下怒不可遏地道:“既然你这么想和你弟弟被投进斗兽场,那你便去罢!” 国王陛下话音落下,甩手收剑,大步离开宫廷。 “……” 席恩望着父王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大厅里后,才收剑,“讲过很多遍了,两个人持剑打斗,第三个人贸然闯入,非常危险。” “不过,你的剑术确实了得。” “……” “我错了,兄长。” 诺比跟着席恩沿着大厅的楼梯,上了阳台,“我读了你写的军事报告,你选择了与王国同一教义的坎特修道院,作为军队驻扎据点,并任命普兰伯爵为肯特郡的统领,伯雷大主教为其辅佐。隔几天后,王国军顺利取下傀儡王首级,也成功占领利奇修道院、彻底收复肯特郡。但却因为你没有透彻了解利奇修道院的构造,害死二十名士兵之余,甚至让菲尔德逃回了麦西亚,给王国留下极大隐患。” “我错了,兄长。” “下不为例。”席恩开口,“几日后,父王旨意下来,请你务必做好充足准备,征战麦西亚,将奥法国王与菲尔德教宗一同斩杀,为王国收复失地,开疆扩土。” “是的,兄长。” “这三日斗兽场设宴有狮子、老虎、河马以及大象,对你我来说,都是必须谨慎作战的动物。” “兄长,我会当心。” “切勿轻敌。” 眼看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席恩语气缓和不少,“这次收复肯特郡,你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诺比迎着席恩的目光,十分认真地说:“我找到了想立为王妃的人选。” “……” 席恩不是很确定地反问了一句,“你说……王妃?” 他的亲弟弟在肯特郡找到王妃了?! 席恩脑袋飞快思考着——肯特郡现在已经成功收复,弟弟没必要搞和平联姻那一套,而王国有他们骁勇善战、战无不胜的兄弟在,本就没把联姻的选项放在眼里。 况且,他原先以为弟弟要分享肯特郡的地理位置有何优势,要怎么以最迅速的方式,从肯特郡抵达东北边的艾塞克斯和小盎格利亚,好以减少行军的天数。 ——弟弟以前都是这样,只对打仗感兴趣。 “是的,兄长。”诺比回答,“伯雷大主教的徒弟梅宁,是一名主修御兽的修士。” “梅宁。”席恩复述了这个名字一遍,“听你话里的意思,你把他带回王国了?” 诺比没有否认,“我们需要他,不,我需要他。” “你不需要他。”席恩微微一笑,直截了当地否定诺比。 不怪席恩刻薄,因为诺比从以前到现在,驱逐侵犯王国的海盗诺斯人也好,为王国征战攻下哪块土地也罢,拿到结果便直接回国复命,从来不会多看当地人一眼。 吟游诗人唱的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白发红眼恶魔,毫无疑问是真的。 诺比怎么可能会需要什么人?是士兵和臣民需要他才对! “等宴会结束,你带我去见梅宁一面。” 诺比与席恩对视了几秒钟,“是的,兄长。” …… “不知道为什么,梅宁先生的加入,给了我们和二殿下一同率军征战的感觉,非常可靠呢。” “战前,梅宁先生念的祝祷词,使我们获得了许多力量。”莱利笑道,“梅宁先生你知道的,长期在前线作战的士兵们需要信仰——这份信仰或许是二殿下本人,也或许是祝祷词里写的那样。” 梅宁回应:“这是我的本份。” 两人经过橱窗放满人偶的商店,莱利突然道:“梅宁先生,请在这里稍等我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莱利抱着一个装满齿轮零件的木盒子出来,他兴致勃勃地向梅宁说明,“柯林的弟妹们很喜欢这间店的手作人偶。只要从前线回国补给,柯林都会顺路到商店这里,将老板丢弃的零件,拿回去给弟妹们拆玩。” “梅宁先生想问,为什么是丢弃的零件吗?”莱利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因为老板卖的手作玩偶太贵了!一只手掌大小的发条玩偶,就要价好几千呢。” 梅宁的目光落到莱利小心翼翼放上马鞍的零件木盒子──里头零乱地塞满了旋转轴、调速机、数个行星齿轮、弹簧和卷拧圆筒。 梅宁收回视线,心想,要他现场手做几个通用发条驱动器,完全绰绰有余。 侦察兵柯林是一名用军事服役换取一块自给自足土地,效忠于二殿下的骑士。 梅宁和莱利在诺比名义下之某一庄园内的农户木门前,敲了几下。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梅宁看见了一对表情麻木、容貌憔悴的夫妇,还有从夫妇身后探出脑袋的少年少女。 王国军在肯特郡从开战,战争的过程,战争的结果,到最后打赢有谁牺牲,已经回传许多战报回来。 柯林的父母当然明白梅宁和莱利会出现在这儿是出于什么原因。 柯林的父亲扫过梅宁和莱利一一卸下的几篮蔬果,他对梅宁和莱利礼貌颔了颔首;柯林的母亲则开口道:“公爵大人,修士先生,谢谢您们,请代我们向二殿下问好。” 装满零件的木盒子从莱利的黑马上卸了下来。 少年少女一下子从父母的身后挤到了梅宁和莱利的身前。 少女问:“公爵大人和从教堂来的修士大人,就像爸爸妈妈说的那样,哥哥真的以后都不回家了吗?” “……” 对效忠之君主忠心耿耿的莱利,十分不擅长在“善意的谎言”,与“坦白说实话”的场面中做抉择。 年轻的公爵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泛白,保持沉默。 梅宁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他蹲下身摸了摸少女的头发,“是的,柯林哥哥去当天使了。” “……” 少女听懂梅宁话里的意思,憋住眼泪,满脸通红地用双手按住梅宁摸她脑袋的手,“可是,可是!我不想要哥哥去当天使,我想要哥哥回家……!” 少年忍住了眼泪,但一开口的哽咽透露出了他的情绪,“柯林哥上次还没和我们讲完人偶背后的发条动力……”,他说着,把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人偶拿了起来,“人偶……这个人偶,是不是永远都动不起来了?” 梅宁的手仍然被少女紧紧握着,他目光柔和地望向少年手里,二殿下骑马射箭的发条人偶,“可以让我看看吗?” 少年把发条人偶放到梅宁的手中。 梅宁拿过二殿下骑马射箭的人偶,翻来覆去观察了好一会儿,开口:“发条是一种旋转弹簧,利用转紧状态变成松开状态的旋转力,达成完全释出储存能量的目的。跟其他动力相比,有机械动力的优势;假设有转矩固定的要求,就是给物件一次运作多久的时限,要多做密合卷转加工。” 梅宁从零件盒子里挑出了一个小小的调速机零件,点了点二王子殿下骑马射箭的人偶头顶、目前损坏生锈的皇冠形状发 条上,“如果没有转矩固定的要求,就不需要这个调速机了。” “此外,发条不受外界限制,不会排出废气,所以很适合拿来做小型机械的动力。” 这一瞬间,修士大人解释发条动力的身影,几乎和柯林的身影重叠在了一块儿。 “……” 莱利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打从心底觉得,把梅宁带回王国,是最正确的决定。 柯林父母亲一开始麻木的表情,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松动──柯林的母亲捂住嘴巴,肩膀轻微颤抖着;柯林父亲的脸上滑下眼泪,落到靴子旁。 “我明天再过来一趟。”梅宁说,“我保证,人偶很快会动起来。” ──少年少女抱住了这名来自他乡、温柔博学的修士大人。 …… 去完柯林家以后,梅宁和莱利又去了其他战死的士兵家慰问。 接近旁晚的时刻,两个人才回到了广场大道,在附近的酒馆用餐。 莱利看着老板娘将蒸馏酒放到桌上后,对梅宁说:“梅宁先生,二殿下吩咐我,让你住在我的庄园的客房。” 梅宁尝了一口酒水香甜的味道后,好奇地问:“我先前听二殿下的意思是,这三天宫廷有设宴?” 莱利点了一下脑袋,露出担忧的表情,“与其说是设宴,不如说是大殿下和二殿下回宫向陛下复命……可是你知我知,二殿下此次战役出了差池。” 在酒馆吵杂的环境中,莱利的话清晰地传入梅宁的耳中,“和以前一样,我想陛下不出意外,会把二殿下投进斗兽场。” 关于王国有斗兽竞技场这件事,梅宁觉得还挺正常。 以目前国情来看,繁荣兴盛不相上下的有西南边的威塞克斯王国、仅有大块内陆完全不沿海的麦西亚王国,以及东北边的诺森伯伦王国。 这三国强盛到毫不畏惧侵犯者,比如说像威塞克斯和诺森伯伦,只要海盗诺斯人一登陆,这两国会直接还手,与敌人不眠不休地大战几天几夜,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而麦西亚王国虽然不靠海,但长期对抗来自邻国四面八方的敌人、甚至是居尔特人的侵犯。而就是因为正处在如此高压的抗战、军力不断扩大的状态下,它们这几国发展出了带有强烈娱乐纾压性质的竞技场,来重演重要历史战役、演示以神话为基础的戏剧,表演战士与凶兽搏斗的狩猎过程——完全不过分。 梅宁不能否认,国王陛下在处置二殿下上,毫不心慈手软。 梅宁将酒杯放下,一位容貌被教会连帽长袍遮挡住的高大男人,快步经过他们这桌时,不小心撞到梅宁的手肘,就在酒水洒出来之际,梅宁看清侧过头、朝他瞥来一眼的男人容貌。 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男人的左眉划过鼻梁,最后戛然而止在对方的咽喉上。 男人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却没被死神收割生命。 梅宁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飞快收回目光,然而当梅宁的视线移开,男人别在腰间的锥形孔双簧木管乐器,映入他的眼帘。 教会连帽长袍和萧姆管......对方难道也是一名主修御兽的修士? 梅宁接过莱利递来的餐巾把酒水擦干净,还是没忍住朝男人坐下的位置看去。 那名男人的对面坐了一名套着件宽松、华丽靛蓝长袍的年轻男人,对方的腰间佩剑和莱利的佩剑差不多,能肯定是身份不低的王公贵族。 两个男人低声交谈起来。 虽然目前陆块被分割成好几国,但除了麦西亚王国西边的居尔特族群外,语言都是流通的。 梅宁仔细地观察着,他很快辨认出那位疑似来自教区的修士,称呼对面的年轻青年是“特雷斯公爵”。 莱利注意到梅宁似乎在看什么,也好奇地侧过头望去。 接着,梅宁和莱利异口同声地开口—— “那是特雷斯公爵?” “莱利大人,请问特雷斯公爵是什么人?” 7. 007原创首发 007晋江原创首发 “特雷斯公爵是二殿下的表弟,公爵对面的是他的亲信阿尔班先生——威塞克斯教区鲁罗修道院,劳伦斯大主教的徒弟。”莱利回答,“曾经有一段时间,阿尔班先生经常趁着二殿下未出征时,来王宫拜访他,二殿下对教区的人都很尊重,当所有人包括国王陛下、大殿下,就连我都以为二殿下会将阿尔班先生当作亲信培养时,阿尔班先生在一次谈话中,本性暴露,说’王室无兄弟’这样的话,就被二殿下无情赶出王宫,自那次之后,阿尔班先生就和特雷斯公爵走得很近了。” “……” 接着,莱利看见一只非常小、金色皮肤带着黑色斑点的火蜥蜴,从梅宁的长袍袖口爬了出来。 青年修士摸摸火蜥蜴的脑袋,火蜥蜴听懂他的意思,爬到特雷斯公爵和阿尔班先生的木桌底下。梅宁并没有偷听别人聊天的癖好,但他的直觉向来准确──特雷斯公爵和阿尔班先生正在谈论的事情非同小可。 梅宁借着火蜥蜴,听见特雷斯公爵说:“按照我叔父的个性,这次二兄长带领王国军出去,死了不少人吧?无论原因,叔父一定会把二兄长投进斗兽场。而大兄长这么爱护二兄长,肯定也会跟着下去斗兽场。阿尔班先生,既然你精通御兽术,就无需担心我的哥哥们——他们自幼就被叔父扔进竞技场,被迫进行血腥厮杀。那样的话,这次狩猎表演恐怕又会以哥哥们完胜这一乏味的结果收场。” “吟游诗人歌颂狼王之子的故事,我已经听得烦死了。”特雷斯不满地嘟囔道,“来吧,别错过这个绝佳机会,就让哥哥们死在凶兽手中,死得既意外又惨烈!” 不等阿尔班应答,他深褐色的眼珠子一转,伸手往桌子底下摸去。 “……” 阿尔班盯着手掌上的木屑,沉默着朝不远处莱利公爵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特雷斯大人,请您小声一点,莱利大人也在这儿,和一名我从没见过的修士待在一起。” 特雷斯一听,朝梅宁他们这桌看来一眼,玩世不恭的公爵没忍住笑了几声,“你不说那是一名修士,我还以为莱利那装模作样的骑士和一名女人在约会。” 阿尔班没有回答,只是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木桌上写下几个字。 火蜥蜴从阿尔班的椅子脚爬了回来,重新钻进了梅宁宽大的长袍袖口。 梅宁十分委婉地向莱利表示,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们可以回庄园休息。 莱利察觉梅宁话里的意思,起身和梅宁往酒馆门口走去,就当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酒馆门槛时,梅宁的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按住。 梅宁一停下,莱利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特雷斯公爵双手环抱在胸前,倚着酒馆的柱子,饶富兴味地对莱利开口:“莱利,身为我二兄长的亲信——完美的护卫骑士大人,肯定不介意陪我切磋?” 特雷斯说着话朝梅宁走了过来,“还有这位相貌堂堂的修士大人。我深知,诸位修士必须时刻提防袭击修道院的各种敌人,因此有必要精通格斗技。”特雷斯一边说着,一边搂住阿尔班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既然如此,修士先生与同为修士的阿尔班先生切磋一番,应该也没问题吧?” 特雷斯公爵娴熟的谈吐,让梅宁和莱利毫无推辞的余地。 梅宁对莱利叮嘱了一句“小心点”后,自己则和阿尔班站到距离擂台最近的位置。 虽然是拳击竞技,但身份高贵的莱利公爵和特雷斯公爵要用短剑比试,酒馆老板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擂台钟铃敲响的下一秒,特雷斯主动出击,他手握的短剑自上而下朝莱利劈刺而来! 莱利右脚迅速向前逼近一步,向左转身,冷静且敏捷地躲避掉特雷斯的凶猛攻击。紧接着,莱利的左臂屈肘抵上特雷斯的右臂肘,右手跟着按住对方再次向下握剑劈砍的肘窝,配合著自己的左臂用力向下压迫。 随即,莱利右手握住特雷斯的右手腕,左手搭上自己的右手,呈现出一个圈住特雷斯握刀的右手臂后,身体猛然左转,把特雷斯的身子向左下方拉带! 特雷斯被莱利拉带的动作搞得疼痛难忍,短剑一下子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莱利没有给特雷斯挣扎的时间,他毫不留情地衔接上动作,将特雷斯摔在地板。 莱利蹲低在特雷斯的身侧。 身为二殿下的亲信——完美的护卫骑士大人,不到三十秒就徒手干倒对手的金发碧眼公爵,这才装模作样地行了骑士礼仪,握住从军服袖口滑出的短剑,反握着架上特雷斯脆弱的脖颈! “……!” 冷汗从特雷斯的侧脸滴到地上,他感受着随时可以割断自己气管的剑刃,一股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 莱利注意到特雷斯充满害怕的眼神,朝对方弯起眼睛,“二殿下为王国荣光而战,我为二殿下而战。” “好久没切磋了,特雷斯你恐怕记不得了吧?王国军在1对1近战中,若未能在三十秒内将敌人打倒,不但是害二殿下颜面尽失,也是我们的失职。” 擂台下观众的喝采声几乎掀翻酒馆的屋顶。 “……” 看来莱利的信仰是二殿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莱利大人绝对不像表面那样开朗单纯,他其实一直都看得很清楚吧?当初在利奇修道院图书馆,莱利大人向二殿下称自己是人才,其实是早就预见自己会去见柯林家人,但自己并不擅长应付如此场面? 不,等等,现在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吗——上擂台要小心的根本是自己才对吧?! 莱利将短剑收回军服里,身手矫健地翻回擂台下。 梅宁另一侧的阿尔班翻上擂台,扶起特雷斯,把人送回擂台下。 梅宁翻上擂台,伸手 朝藏在后腰兜里的短剑摸去,同时梅宁的脑袋也飞快运转着——特雷斯公爵明知自己打不赢莱利,为什么还要特别邀请我们切磋呢? 难道是单纯想给阿尔班先生一个和自己对打的理由?那确实在一般人民看上去,就跟身份尊贵、性格飞扬跋扈的公爵,突然刁难上王国军和平平无奇的修士没什么两样。 虽然不清楚阿尔班先生为什么对路过的自己戒备心这么重,但是从打斗中,可以了解一个人的真实性格、生活习性以及是否具备对己方未来的威胁性。 梅宁刚握住剑柄的手指,很快又松开了。 ——单纯擂台决斗而已,徒手和阿尔班打就够了。 铃响,梅宁迅速向右侧闪身,躲掉阿尔班的萧姆管,左脚快步上前,伸出右手先稍微挡掉攻击力道,再抓住阿尔班持萧姆管的手腕外侧。 就在阿尔班错愕梅宁的力道不大,却十分有技巧性的牵制住自己的瞬间,梅宁左手前伸,轻巧地抓住了阿尔班握着萧姆管的右手臂肘关节。紧接着,梅宁左手使力,用力把阿尔班的手向怀里揽拉,右手则向下方按压着阿尔班的右手腕,控制着阿尔班手臂的同时,强行改变萧姆管的行进轨迹,使萧姆管刺向阿尔班自己的腹部! 阿尔班不得不松手扔下萧姆管,而梅宁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梅宁把阿尔班的萧姆管踢开以后,他的身体再次靠近阿尔班的身躯。梅宁的左手从阿尔班的腋下插入到对方的右肩后侧,右手搭住了自己的左手腕部,呈现出了双臂环住阿尔班右肩臂的姿态。 然后,梅宁的右脚向后方撤了一步,身体飞快右转,双手协同下压阿尔班的肩部,将阿尔班整个人摔趴在了地上! 梅宁和阿尔班的打斗当然还没有结束。 梅宁在阿尔班倒地的刹那,他随之屈膝下跪,身体前倾,左肩向前顶住对方右臂肘,双手合力想要锁控住阿尔班的右肩臂。 就在决胜的关键时刻,阿尔班的长袍袖口闪现出了一条灰身参杂着黑色斑点的小蛇,朝梅宁的脖颈袭来! 梅宁眼底闪过一丝杀意,瞬间抬手掐住蛇头,随即他修长的手指一使力,只听“喀哒”一声,蛇头直接被他拧断。 漂亮的修士没什么表情地将蛇的尸体扔到擂台一旁、特雷斯公爵的眼前。 特雷斯差点吓死了,他惊呼道:“别乱扔啊!你这平民!” 阿尔班则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酒馆老板:“那名修士刚才将什么东西甩到一旁?” 莱利眨了眨眼睛,回答:“是毒蛇。” ——不过,梅宁先生刚才拧断蛇头的动作,简直就像王国军暗杀部队的杀戮技巧。 占据绝对优势的梅宁,继而将阿尔班的右臂肘拿控、反折在背后,酒馆老板大声数了三秒钟,没见着阿尔班起身反抗,便抬手敲响钟铃,宣布这场打斗结束。 8. 008原创首发 008晋江原创首发 就莱利所知,王国军的暗杀部队是一支很特殊的部队,相比侦察部队擅长在大部队正面迎战前,走遍战场的所有角落,帮大部队开视野,至少做到让我方部队更多人活下去,行有余力再出其不意突袭敌人。 暗杀部队则是每个人都擅长以寡敌众、三步一杀。 但是暗杀部队的兵权不在两位殿下手里,而是直接听命于国王陛下。 因此无非是国王陛下、王后大人,以及两位殿下出了什么危难,否则这支部队在正常情况下都暗中潜行,不可能有宣告出征的大动作。 更何况,梅宁先生来自肯特,他怎么可能和这只神秘又特殊的精锐部队扯上关系呢? 莱利观察着梅宁翻下擂台,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却保留的对伯雷大主教的坏疑。 ——梅宁先生,总有师父的对吧? …… 傍晚,莱利公爵的庄园宅邸里,金发碧眼的公爵坐在沙发上,蹙起眉头问:“梅宁先生你的意思是,特雷斯和阿尔班先生,想趁着国王陛下开启兽猎表演时,杀害大殿下和二殿下吗?” 梅宁点头,放下酒杯,他觉得莱利庄园的蜂蜜酒很好喝,“莱利大人,宴会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莱利回答,“按照特雷斯、阿尔班先生和我的身份,能够坐到前排一、二层。梅宁先生跟着我就行,这样他们有什么动作,我们可以直接阻止他们。” 梅宁“嗯”了一声,说:“在我和阿尔班先生的打斗中,阿尔班先生的格斗术显然并非他所长,御兽术或许才是他所擅长的。我想,先生的那支萧姆管吹奏的声音并非人类能听见,我们要尽量避免先生吹奏起萧姆管操控野兽。” “那么,在最坏的情况下,假设阿尔班先生吹奏起萧姆管操控野兽,因为我同伯雷大主教修习的御兽术,和阿尔班先生修习的御兽术根源明显不同,我必须近距离触摸失控的野兽,才有可能降伏牠们。” 莱利很快开口:“太危险了,希望到时候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 翌日清晨,梅宁来到柯林一家,他负责修理二殿下模样的发条人偶。 少年少女帮父母农作到一半,就过来找梅宁。 梅宁捡来一根树枝,先在地上画了只有一个圈圈的曲动发条,又画了有两个圈圈的固定转矩发条。 “梅宁。” 梅宁讶异地扭头,诺比牵着白马走来。 “莱利向我报告了特雷斯和阿尔班的事情。” ——还有你身手的事情。 诺比走近了,不等梅宁起身问候,诺比握住剑柄,锋刃划过一道弧光,杀气四溢地直逼年轻修士的脖颈! 梅宁的瞳孔压紧,正当自己的手要去摸后腰兜里的匕首时,二殿下的剑尖戛然而止在自己的脖颈边,而自己的背脊已经贴上身后的树干,完全退无可退。 “……” “……” 毫无破绽的反应。 诺比淡然地收回佩剑──不必着急,以后还会有很多次这种试探。 “我过一会儿要去参加斗兽场宴会。” 梅宁点了点头。 “兄长和我自小在斗兽场长大,在那儿除了狩猎栏上张贴的野兽以外,还关押诺斯人与死囚犯。近百年来内忧外患,现今的王国王室,一直保持将子嗣扔进斗兽场里互相残杀,决出最强的下一代君王的仪式。” “当时坐在斗兽场第一层的父王见到兄长和我突出重围,便亲自执剑下场。”诺比没什么表情地继续道,“兄长和我年纪小,显而易见地敌不过父王,就在我用匕首挡住父王贯穿我心脏的长剑时,几只倒地的狮子没死透,牠们挣扎着的动静吸引了父王的注意。” 两位殿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诺比的伤口还在渗血,席恩的长剑迎上父王的长剑,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时,诺比闪身来到父王的身后,匕首削去了父王扎在脑后的雪白长发,并在父王的后颈留下好几公分长的伤痕。 父王的白发散下,他在对抗两位体内流淌王室血脉、长得与自己十分相像、伤痕累累的王子时,本应坚不可摧宛如石头的内心,竟罕见地出现一条裂缝。 父王三两下挑开席恩的长剑,伸手抚过皮开肉绽、疼痛不已的后脖颈,转身向诺比出了一剑,“这一剑出的为的是王室无兄弟。” 威塞克斯王国万人之上的君王,是身强体壮、拥有货真价实的战场判断力,多次御驾亲征的将军。君王的这一剑非同小可、速度极快,诺比都还没反应过来,咳出一口血沫,倒地了。 席恩不可置信地瞪大赤色的双眼,跑了过去,跪倒在诺比的身边。 席恩看见君王的剑刃彻底偏离了诺比的心脏,贯穿二殿下的腹部,将诺比整个人钉在斗兽场的地上,血很快流了一地。 ──但不是直接落在诺比心脏上的致命伤! 席恩朝面无表情地父王望去,只听君王冷声道:“祈祷他能够活过你今晚的受洗仪式。” 君王扔过来这一句话后,徒留背影给两位殿下,快步离开斗兽场。 “与此同时,倒地的狮群起身了,几只朝父王的方向、几只朝兄长和我的方向袭来。” ──只有席恩一个人,无法在狮群手下保护重伤的诺比。 置之死地而后生。 君王拔剑砍狮头之际,抬手,隐藏在观众席里待命的暗杀部队,飞身而下一位受军令的黑色短发少年,三两下把攻击两位 殿下的狮群扒皮抽骨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后来,诺比撑过席恩在进行受洗仪式时,因为重伤而发的高烧。 梅宁觉得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最好闭嘴。 “我的生母,当今的王后,过去是一名擅长骑术和狩猎的女将军。” 诺比话音落下,莱利刚好骑马抵达柯林一家的庄园。 穿着军服的莱利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来,听见两人的对话,在内心里补了一句——王后大人近年来在宫殿里深居简出,几乎见不到她。 “梅宁先生,我来接你过去今日的斗兽场宴会。” 正当诺比准备翻身上马离开时,一旁的少年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扯住诺比的军服袖口。 ——城门大开、迎接王国军凯旋而归的那天,哥哥以前的位置空了出来,而眼前的白发青年依旧率军在第一位。 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位是王国的二殿下,只知道既然对方率军在前,身份肯定比哥哥高贵许多。 少年整理着措辞,“将军大人,请带我走,让我成为您的侦察兵吧!” 少年的父母一听,气得想喝斥他,但碍于二殿下在前,只能欲言又止。 “……” “……” 诺比审视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半颗头的少年。 二殿下不出声,而在二殿下身后的莱利公爵也没有阻止—— 梅宁顶着少年父母苦苦哀求的视线,无奈垂眼——他并没有干涉两位王族青年做决定的资格。 过了好一会儿,二殿下的声音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上马,从今天开始,称呼我二殿下。” 少女眼看不仅是二殿下和莱利,连自己的哥哥和梅宁都要离开了,她一把扯住梅宁的长袍袖口,着急地问:“梅宁哥哥,你明天还来吗?” 梅宁没有回答,他手里二殿下模样的发条人偶已经修理得差不多,他请莱利在一旁稍等一会儿,自己则转了转人偶身上的发条装置,把发条人偶放到地上。 二殿下骑马射箭姿态的发条人偶,在地上走动了起来。 “真的动起来了!” “梅宁哥哥,你好厉害呀!” “……” “……” 少年少女的父母眼角闪烁泪光,回忆起一段曾经的离别。 “倘若有一日我不在了,父母和弟妹们不必太过难过,请你们怀揣着虔诚良善的心,继续往下一个季节迈进。” “二殿下会带领我们通往盛世和平。” 柯林微笑,“我走了。” “这一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想过。” “身为侦察兵,本来就应该走在最前面。” 9. 009原创首发 009晋江原创首发 “整个竞技场包含地下一层,总共有六层。大殿下、二殿下和关在笼里的野兽,会从地下一层乘坐升降机来到表演台上。”莱利勒住缰绳,让马匹在竞技场外的拱门前停下来,“梅宁先生,我们从这里进去。” 梅宁和莱利先后翻身下马。莱利将缰绳交给负责在竞技场外看守的士兵,带着梅宁穿过拱门,进到竞技场第一层外围的圆环处。 第一层有靠背的座位,供给国王、教宗、大主教等王公贵族使用,距离格斗台十分接近。 梅宁跟着莱利入坐后,地面插着数以百计把宝剑的格斗台不远处,有好几个正在转动的巨大轮盘装置。 轮盘装置上头有一个切得方方正正的空缺,是给表演者乘坐的升降机,从地下一层上升到第一层停留的地方。而当轮盘轮转到延伸出去的一条斜面坡道时,也有一个相同缺口、正在转动的轮盘装置──这个则是用来停留乘载野兽牢笼的升降机。 格斗台西侧的拱门,被民众称为“胜利之门”,活下来的胜利者会从这个门出去;相对的,死去的失败者尸体,则会从东侧的“死亡之门”被拖出去。 “阿尔班你说的没错,莱利和那位来自肯特郡的修士果真来了。”特雷斯轻巧地翻进座位中,阿尔班随后在特雷斯的身边坐下。 特雷斯趴在椅背上和梅宁闲聊起来,“你们看,阿尔班和我既然能够知道修士先生来自肯特郡,我想修士先生也能够猜到我们在这次的斗兽场宴会,打算稍微恶作剧大兄长和二兄长。”特雷斯扬起嘴角,“哎呀,我的父亲明明教导过我的——人天生的轻率,来源于明知力有不逮,却仍贸然着手去做某项工作。我的格斗技确实差劲,但是,修士先生,你听说过炼金术吗?” 炼金术? 梅宁和阿尔班两位师承不同教宗和大主教的修士,他们对炼金术略懂,但再更深入一点的用法,就没那么清楚了。 莱利凑近梅宁的身边,“梅宁先生,我之前只说明特雷斯和阿尔班先生的关系,却没有说明特雷斯是一名炼金术师,因为特雷斯在王国里玩世不恭的公爵形象,几乎掩盖过他是一名卓越炼金术士的身份。” 诺比很熟悉整个竞技场的环境,无论是地下一层里头关押死囚犯或者是野兽的房间,还是让表演更加精彩、炒热现场气氛的各种机械装置。 诺比和席恩搭升降机上来,轮盘装置正要启动运转,诺比就瞥见梅宁、莱利和他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鬼的表弟待在一块儿。 竞技场陆续坐满,第一层有靠背的座椅区域,父王没有出现。 诺比随意抽起一柄战士们留在格斗台上的宝剑,随手掷向特雷斯。 席恩的目光随着诺比掷出去的宝剑轨迹,注意到了表弟,“诺比,你在做什么?” “问候表弟。”诺比开口,听见轮盘转入定点位置发出的清脆“喀哒”声响。 特雷斯还没听到梅宁的回应,就被阿尔班扯了一下长袍袖口,年轻的公爵察觉不远处的动静,立刻回过头,迅速从身上摸出一朵小黄花。 接着,特雷斯发丝飞扬,指尖燃起一簇小火苗,小黄花燃烧殆尽的刹那,一柄破损宝剑以锐不可当之势从格斗台的方向飞来,指向自己的脑袋。 就在破损宝剑即将贯穿特雷斯的眉心时,小黄花化成的淡黄色屏障,挡在公爵身前的几公分处。屏障抵挡攻击后完全粉碎,特雷斯不紧不慢地接住落下的破损宝剑,笑着随手扔回格斗场的地面上插着,“看来二兄长今日参与斗兽场宴会的兴致相当不错。” 诺比抽出腰间的佩剑,望向坡道尽头处走来的狮子,“没什么,我晚点再处理表弟。” 席恩不知道特雷斯在什么时候惹怒诺比了,而弟弟们小打小闹的次数很多,席恩也没放在心上。 席恩跟着诺比从升降机上下来。 动物对于危机的反应都非常灵敏。 诺比和席恩在战场前线作战,杀人无数,全身上下都是很重的戾气。 狮子察觉两位殿下的杀意,躁动不安地朝他们发出低吼。 席恩抽出腰间的佩剑,很突然地问:“诺比,你还记得十几年前,受父王军令从观众席飞身下来斩杀狮子,那名暗杀部队的少年吗?” “记不太清楚。”诺比心想,那个时候自己要被父王杀死了,他只有瞥见一点点模糊的背影吧。 “是吗,我记得很清楚。” 席恩话音落下,狮子后腿肌肉鼓起,前掌利爪挥舞着咬向殿下们脆弱的脖颈。 梅宁从特雷斯扯着他闲聊时,就注意到阿尔班先生的手没有离开过腰间的萧姆管。而自己身边的莱利虽然不到两秒就可以制伏特雷斯,但很难保证特雷斯这次不是在公平竞争的酒馆格斗台上,不会利用他的炼金术搞出什么恐怖的灾难。 诺比和席恩从小被国王放养在斗兽场长大,对动物的习性有不少了解,他们也并非第一次对付眼前的凶狮。 席恩的剑撞上狮子的利爪,诺比趁机跃上了狮头将其一剑斩下!两位殿下的动作几乎同步,并且在眨眼间内完成。 狮子的头颅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鲜血在格斗台上蔓延开来。 梅宁听见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坐在自己身边的莱利道:“因为这次表演的主角是大殿下和二殿下,所以大家比平常还要热情。” 诺比落回地面,剑尖还滴淌着血,他们没有喘息的空间,坡道尽头处走来一头犀牛。 “阿尔班。”特雷斯起身,从长袍兜里摸出一个装着不明鲜红液体的小玻璃瓶,摇晃了好一会儿,开口:“致命夜影、巫师莓,磨成粉加水,除剧毒之外、还可以让灵魂出窍,诱导幻觉。” 莱利拔剑正要阻止特雷斯,一股诡异的气流却突然盘旋而来,横亘在莱利的剑与特雷斯的身体之间。 莱利反应极快地换了一种握剑方式,纯靠听声辨位,和那气流交战起来。 莱利和气流交手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很快吸引上面几层观众的注意力,有人惊呼道:“公爵大人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打架!” 特雷斯微笑,拔出腰间的佩剑,将鲜红的液体浸满自己的佩剑。随后,特雷斯将剑投掷出去,“这一剑,为的是炼金术即为转化人类与自然、引领世界走向圆满,净化灵魂以使其臻于至高智慧境界的象征——!” 年轻公爵的佩剑,分毫不差地插进死不瞑目的狮头上。 紧接着,狮头在众人眼前奇异地漂浮起来,接回狮身,没过多久,整只狮子奇迹似地恢复了生机,重新站了起来。 阿尔班首次在梅宁近前,吹奏起没有活物能听见声音的萧姆管。 原来如此,梅宁的目光移到一边再次和重获新生的狮子战斗、一边防范犀牛时不时给予突袭的诺比身上——阿尔班先生是一名专门用萧姆管吹奏活物听不见的音频、操纵死去动物尸体的亡灵御兽师。 “阿尔班告诉我,长矛的攻击范围大于剑,除非剑术像二兄长那般精湛,否则剑在对付长矛上是弱势。”特雷斯从莱利身上收回视线,他笑得开心极了,“没有任何事物是作为终极物质被创造出来的,万物起初皆以原始物质被创造。随后。通过炼金术将其发展为最终的物质……因为炼金术的含义是,将尚未完成之物推向终点!” 整个竞技场乱成一片,大家不停推挤往外奔逃。 梅宁突然想起了伯雷大主教的碎碎念。 约翰福音第十二节──“若是雇工,不是牧人,羊也不是他自己的,他看见狼来,就撇下羊逃走;狼抓住羊,赶散了羊群。” 约翰福音第十六节──“我另外有羊,不是这圈里的;我必须领他们来,他们也要听我的声音,并且要合成一群,归一个牧人了。” 梅宁闪身向阿尔班靠近,阿尔班察觉梅宁的意图,却没有露出慌张的神情,让先前被梅宁徒手杀死的小蛇,再次从长袍袖口里窜了出来。 梅宁反应还是很快,只见他按住了蛇头,没有拧断,但也没有松手。 这么说起来,特雷斯和阿尔班两人操纵动物的行为,让梅宁联想到特雷斯的那罐不明红色液体就像寄生物。 动物的神经元能够接收的讯息量是有限制的,并且仰赖脑子作为向四肢发信之必要。 梅宁主修的御兽术原理,是动物依靠感官,接收梅宁给出的信息后传至牠们的大脑,大脑再发出指令来控制肌肉,完成后续一连串的肢体动作。 阿尔班先生的御兽术原理也是大同小异,但是在动物尸体的感官接收萧姆管的音频后,需要一个类似脑子的媒介向肢体发出指令。 现在这个类似脑子的媒介,显而易见地是特雷斯大人可以简称为“寄生物”的药剂。 药剂的作用梅宁判断是强化原先狮子感官接收外界刺激的灵敏程度、更进一步消弭了狮子神经元回收痛楚,和有了科学无法解释、将断肢残臂重新接回躯干的神秘力量。 两位殿下之所以能够借由砍下狮头延缓狮子的行动,原因是动物仰赖脑子作为向四肢发信之必要,因此只要失去脑部,支配动物行动的本能便会消失,动物只能变成尸体。 此刻有了特雷斯大人的药剂存在,动物变成尸体的这件事就不成立,只能任由牠们不断复活,接收亡灵御兽师用萧姆管吹奏出来的音律指令,传至作为全新脑子的媒介、寄生物那儿,彻底支配他们的行为。 梅宁手指一用力,再次拧断手里小蛇的脑袋,不过他这一次却没着急着将小蛇的尸体扔到地上,而是仔细摸索过小蛇的尸体每一寸,最后在小蛇的气管处,捏出一条细长的红色丝线、扯断。 梅宁把小蛇扔到地上,冷静地观察等待了好几秒钟,注意到小蛇没再动了。 看来两位殿下要找到寄生在狮子体内的红色丝线,才能阻止狮子重新复活。 他得亲自下去斗兽场一趟,告知诺比这个消息。 不过在这之前,梅宁伸手摸出后腰兜里的短剑,他得先让阿尔班失去行动! 就在梅宁目光扫过阿尔班的全身,宛如鬼魅般的几个走位,即将把短剑从后架上阿尔班脖颈的刹那,四周突然又盘旋过来了好几股气流,数位握长矛的灵魂阻挡在梅宁和阿尔班之间,让梅宁一时之间没有办法近身阿尔班。 “梅宁先生你很聪明、又有胆量,并且杀意隐藏得很好,就算近身目标也很难让人有危机意识。我很意外你竟然不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职业杀手,而是一名主修御兽术的平凡修士。”阿尔班的目光扫过地上断成好几截的红线,断言道:“你有其他隐姓埋名的身份。” 梅宁躲避向自己挥舞过来的长矛,回答阿尔班,“我只是梅宁而已。” 阿尔班不相信梅宁的说辞。 另一边,第一次交锋,莱利握剑向对手的腹部斩去,却被对手敏捷回避掉。莱利和对手闯入了第二层观众席,民众惊叫着四散逃开,莱利和对手短兵相接迅速撤离,再次出剑朝对手的颈边斩下,莱利的长剑撞上长矛,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第二次交锋,莱利被敌人逼进第三层观众席,并且敌人扩大了攻击范围,直朝莱利身侧的小女孩刺去! 下一刻,莱利的披肩被割破了一条裂缝,长矛砍进他的背里。 莱利咬牙,让小女孩赶紧跑,不过敌人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长矛继续将莱利的伤口砍得更深。 “……!” 莱利等小女孩跑远之后,长剑从他的手里松脱,莱利反手握住袖口滑出的匕首抽出,右手朝敌人划出锋利弧光之际,左手同样用力地按住对方握长矛的手腕,瞬间近身对手,并且彻底改变敌人的攻击线。 莱利的血落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他的匕首率先迎上长矛规避掉攻击,手腕再使力将对手的手臂扭过,用锋刃毫不留情地破坏对方的盔甲和皮肉。 莱利摸到湿湿黏黏的液体,虽然看不见,但他想像得到敌人手臂皮开肉绽的画面。 第三次交锋,莱利和对手打进了第四层观众席,对方对于莱利从长剑换成攻击范围更加窄小的匕首,抱持嗤之以鼻的态度。 尽管眼前这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公爵战斗技巧极其娴熟,可以很轻松地改变长矛的攻击轨迹,但那又如何?他格挡下莱利再次改变他攻击线后的第一次比首刺击,同时在前方年轻公爵的英俊侧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莱利和眼前的敌人交手过那么多回,明白对方在预判他的首次突袭总是特别精准,因而这一回,在莱利的匕首刺击过后,当然还没结束,莱利俐落地转过匕首,正手握住短剑柄,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之时,眼也不眨地刺向了对方的腹部。 血的气味蔓延开来── 第四次交锋。 现在仍然有许多民众没有撤出竞技场,莱利率先翻上第五层观众席,敌人在他的身后紧追不舍。 对方在被莱利刺中腹部后,气息非常不稳定,莱利仰身躲避敌人挥舞过来的长矛,被削去了几根金发,却也徒手抓住了敌人的手腕。 莱利瞥了一眼身边惊魂未定的民众,调整着呼吸和对方说了一句“请将长剑给我一会儿。”,不等对方回应,莱利俐落收回匕首,直接抽出对方腰间的长剑,斩向眼前的敌人。 敌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用长矛挡住莱利的长剑,莱利另一只手继续使力,将对手扯近自己,长剑一挑,长矛割去满脸错愕的敌人耳朵之余,被莱利击飞插进 格斗台地面的土壤。 席恩的长剑挥向地面,掀起一阵沙尘,等沙尘散去,诺比一跃而上,再次砍下狮子的头颅。 可是没过几秒钟,狮子却再次复活站了起来。 怎么杀都杀不死的狮子,坡道尽头处的轮盘装置看着似乎坏了,不停地把动物送上来。 表弟真是送了他们一份好大的礼物。 诺比继续配合兄长和狮子搏斗。 第一层观众席,梅宁击退士兵到一半,他的身后竟然又出现几名肉眼看不见的士兵偷袭过来。 莱利见状,带着伤身手矫健地从第四层翻回第一层,用剑击退偷袭梅宁的士兵。 梅宁和莱利迅速联手清除掉了剩下的士兵,又分别向阿尔班和特雷斯攻击而去。 梅宁用手指吹起了哨音,当他反握的短剑迎上阿尔班的萧姆管时,从空中滑翔而下的游隼,也和低空巡行而上的雀鹰撞在一块儿。 当初梅宁在酒馆和阿尔班过招时,有抓到机会将阿尔班的萧姆管踹远。这一次,梅宁和阿尔班全无手下留情地打起来,梅宁才发现阿尔班的萧姆管和短棍一样难缠。 梅宁用短棍的技巧和长剑的技术差不多烂,也就是说,他对短棍并不是很了解,他得想办法打掉阿尔班手里的短棍才行。 阿尔班之前在酒馆见识过梅宁的格斗技巧,他没有轻视对方,谨慎小心地握着萧姆管,由上而下挥向梅宁的腹部。 梅宁敏锐地预判了阿尔班的攻击线,左手飞快抓握住阿尔班持着萧姆管的右手,再用力向左侧外拉扯,使萧姆管短暂远离自己,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梅宁的身体重心向前,右手短剑一转,柄端对准阿尔班的太阳穴直接撞击过去! 阿尔班受到梅宁的重击,立刻头晕目眩、眼前白茫一片。 梅宁抓紧机会,左手牢牢控制住阿尔班的右手,用上旋身的力道将阿尔班的右臂使劲向左侧卷拧,阿尔班不堪剧痛,没站稳,背部撞上地面。 还没有结束,在梅宁夺去阿尔班手中的萧姆管扔到一旁,准备抬起右脚,踩上的胸肋时,阿尔班做出反击。 阿尔班向左侧翻转身体,在梅宁迈步过来的瞬间,右腿向梅宁左侧横扫而来,猝不及防地踹掉梅宁手中的短剑。 梅宁的手背红了一片,他没有分神去看被踢飞的短剑 电光石火间,阿尔班只看见黑影闪过,梅宁便俯身坐在了他的身上,双腿屈膝内扣,紧紧夹住了他的腰腹。 “!” 梅宁的眼睫微垂,长发从肩侧落下,双手伸向阿尔班的颈部、用力掐住。 “……!” 阿尔班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当阿尔班都以为自己要被梅宁活生生掐死时,和特雷斯对峙到一半的莱利朝梅宁喊了一声。 梅宁松开掐住阿尔班脖颈的手,接住莱利抛回来的短剑,另手抚上阿尔班颈侧的大动脉,确认人还活着没死透,随即用剑柄将阿尔班敲晕。 莱利和特雷斯的缠斗还没有分出胜负。 “自古以来,哲学便致力于将善与恶、纯净与不纯净区分开来;这相当于说,万物皆会死亡,唯有灵魂永生。当□□腐朽时,灵魂依然存续;与此相应,种子若要结出果实,就必须先腐烂。但腐烂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仅意味着□□虽已腐朽,但其本质——即善,即灵魂——却依然存续。这便是关于腐朽应当了解的。一旦我们理解了这一点,便掌握了蕴含一切美德的明珠。腐朽是一切诞生的开端。它转化了形态与本质,以及自然的力量与美德。” 特雷斯操纵枪兵灵魂出窍的数量,受限于他平凡无奇而瘦弱的体质。 九岁那年,特雷斯的母亲因病逝去后,他随父亲搬到王国教区、鲁罗修道院附近的庄园。 特雷斯的父亲是一名医生,自幼年起,他目睹父亲为前来朝圣的朝圣者提供医疗慰借,父亲也将草药、矿石、水和金属作为“朋友”赐予他,并教会他医学的入门知识。 尽管特雷斯的父亲通晓各门科学,能够安顿下来行医,但父亲仍渴望见识更多,以丰富自己的学识和经验。在父亲辗转于各国之间的旅途中,父亲见识了战争与和平、乡村与城市、海洋与山峦、贫穷与富庶。 而就在父亲领悟道理归国时,他不幸死在了海盗诺斯人的手里——大殿下抵达国界处,却没来得及拔剑挡住诺斯人终结父亲寿命之宝剑;二殿下距百米之外,拉弓射出的箭矢,也晚一步贯穿诺斯人的脑袋。 ——看来狼王的孩子们也不过如此,救不了什么。 十六岁那年,特雷斯继承公爵之位,撰写下以“我们的黄金,并非平庸之辈所拥有的黄金!”为价值观的炼金术学术论文,同时对外声称“此价值观构成了活的遗产——这一遗产虽然曾经被忽视,但如今随着新思想潮流的涌现,正步入愈发明亮的曙光之中!” ——然而,因为特雷斯夸张的的言谈方式,论文没发生什么水花,倒是助长他傲慢自大的声名。 炼金术中的魔药学有十一条魔法原则,只要遵守这些原则,特雷斯敢向大陆上所有的生命体打赌,他将会是整个大陆上最厉害的炼金术士。 “魔法原则第二条,使用时不得伤害任何人,包括自己在内。” “魔法原则第九条,魔法可以用于防御,但绝不能用于攻击。” “魔法原则第十一条,所有魔法都应该出于爱的本心,当愤怒或仇恨激起你的魔法时,你已经进入一个危险的世界,一个最终会消耗掉你的世界。” “无论是浴场侍者还是魔法师,草药女巫还是海盗诺斯人,僧侣又或是农夫。在我眼中,他们与博学的医师、虔诚的修道院院长、忠贞不二的骑士、天潢贵胄的殿下,甚至是万人之上的君王一样,都是我应用炼金术路上值得欢迎的对象。” “一国君主之所以惜命,那是他们发现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因而寻求长生不老。不过嘛,我的身份地位说高贵,也没有兄长们来得高贵;说到最拿手的炼金术能够对整个大陆做多少事,老实说,也没有那么多事能做。” “我既不对谁愤怒也并无仇恨之人,单纯兴致来了追求刺激疯狂,体会在生死边缘徘徊、心脏跳动活着的感觉。”特雷斯朝手中蓝紫色的小花轻轻一吹,花瓣飘过莱利的金色短发,“继承上帝智慧的人,能在水面上行走而不湿脚;因为从上帝那里继承的真正艺术中,人就像天使一样。但有什么能弄湿天使呢?没有。同样,也没有什么能弄湿智者。” “我终究还是挺惜命,不会让魔法消耗掉我。” 莱利目光警觉地没有离开特雷斯,然而,特雷斯仍然神乎其技地消失在他眼前。 10. 010原创首发 010晋江原创首发 莱利惊讶之余,梅宁从莱利身后闪身过来,短剑横挡在了莱利的后颈处,发出响亮的碰撞声,“菊苣,又佩戴金刀,可以让人隐身。” 莱利在这短暂的几秒里,听清梅宁刚才短剑格挡冷兵器的声音,辨出特雷斯此刻在哪儿,很快提剑追了上去。 梅宁翻身下竞技场,血淋淋的狮子头刚好滚到他脚边。 诺比用袖口擦掉脸上的血迹,“梅宁。” “二殿下。” 狮头颤抖着,飞起再次与躯干连接上,梅宁说:“二殿下,狮子的身体里有红线。” 不等席恩过来问这人下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干什么,诺比先一步开口:“兄长,退下吧。” 诺比又瞥了一眼修士,“梅宁,你也是。” 诺比收剑回鞘,握住军服滑出的匕首——他的匕首是王室御用刀匠量身打造,刀身细长、刀尖如针,如此薄片的设计,为的就是灵活穿过重装骑士的链甲,给予骑士致命一击。 狮子低垂着头,四肢颤抖,兽瞳深处满是痛苦。 诺比眨了一下眼睛,终于看见狮子的身体里并非血肉,而是一百零八根像活物般蠕动、穿过肌肉、勒紧心脏,钻进灵魂,将百兽之王束缚成一具傀儡的红线。 诺比的耳边只剩下狮子急促的喘息。 电光石火间,空气发出尖锐爆鸣,数十公尺高的沙尘冲向天空。 诺比的第一次出手,十三根红线应声断裂。 血红的丝线像毒蛇般疯狂扭动,从狮子的胸口、肩膀、四肢喷涌而出。 诺比的身影迅速在红线中穿梭,第二次出手,十八根红线齐声崩裂。 第三次出手,刃锋逆斩而上,赤红碎片漫天飞舞,二十根红线寸寸粉碎。 然而,剩余的红线却开始疯狂增长。 “吼——!!” 诺比拔剑,他的剑术向来一点都不花俏。 只有快。 第四次出手,剑光交错之际,红线相应爆碎。 七十三...... 八十四...... 九十五...... 一百...... 一百零七...... 最后,第一百零八根,诺比出剑,束缚住灵魂的红线终于发出刺耳悲鸣,从心脏一路裂至尽头,轰然粉碎! 诺比收剑,观众席上,莱利抓住特雷斯的手腕将金刀击飞,使特雷斯无所遁形。接着,莱利把特雷斯一举制伏在地,剑尖压上特雷斯的脖子。 此刻,阿尔班已经昏死过去,无法使用亡灵御兽师的能力,二殿下也把红线处理得一干二净,也就是说,特雷斯的恶作剧到此为止了。 莱利先前的伤口裂得更大,血不停滴在特雷斯的长袍上。 尽管特雷斯动弹不得,但不妨碍他动嘴,“正如摧毁者不断竭力摧毁并杀死人类,守护者也以同等的力量和热忱来守护人类。” 莱利调整着呼吸,“你想说什么。” 我的父亲曾教导过我——上帝的怜悯先于祂的严厉。一开始,上帝将死亡降临于人类,但祂也赐予他们怜悯与良药,借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之前,保护他们的寿命免受死亡之怒的侵袭……因此,圣经说上帝创造医生,并赋予医生怜悯,使医生能够够帮助同胞。上帝还创 造大地的疗法,也就是说,上帝将怜悯吹入草药之中,借此医生才能帮助病人。” 浓郁的血腥味熏得特雷斯皱起眉头,“再不包扎治疗,你要失血过多死在这儿了。” 莱利也意识到自己身体状况很差,忍着剧痛问:“谁知道你的药有没有毒!?” 特雷斯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上面全是莱利的血,“万物皆有毒,世间无物不带毒。毒是否为毒取决于剂量……我按正确剂量开方……如此,处方配制得当。” “对人有益的并非毒药;唯有那些无益于人、反而伤害人的才是毒药。” “松手。” “……” “……” 莱利气急败坏地收起了剑。 梅宁敏锐注意到出现在竞技场、那熟悉而魁梧的身影。 威塞克斯的国王陛下走上竞技场。 国王陛下锐利的目光扫过骚乱逐渐平息的竞技场。 国王陛下的视线定格在帮莱利擦药止血的特雷斯身上,直到贪玩的公爵抵不过陛下震慑的注视,握药剂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陛下才缓慢地收回视线,看向诺比身后的长发修士。 国王陛下扫过梅宁身穿的修士袍颜色、袖口不起眼的缝线样式,判断出对方是来自肯特郡的修士。陛下移开视线,对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降下他来此的第一道旨意,“军事报告里,治理肯特郡的普兰伯爵还欠些火候,特雷斯和阿尔班此次在斗兽场宴会胡闹,特雷斯和阿尔班至肯特郡辅佐普兰伯爵,且两年内不得踏入威塞克斯。” 特雷斯听见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然而他的胆子还没大到敢反抗自己的叔父。 11. 011原创首发 011晋江原创首发 国王陛下的第二道旨意是两位殿下出兵征战麦西亚。 没有第三道旨意。不过,对梅宁来说,第三道旨意也可以说是二殿下的兄长,大殿下突然邀请他去参加晚上的王宫宴。 “非王族与军官的身份,出入王宫需要信物。”席恩从军服内衬里取出一枚印戒,“这是我的信物,另外区分王国军的一军和二军听命哪位殿下,以身上的勋章区分。” 梅宁没有接过印戒,而是在思考大殿下后半段的话。 王国军的军服乍看之下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之处是士兵戴在左臂上袖、亲信戴在左胸上的徽章。徽章和随从号衣在王国的作用不是能不能通过这道门,而是让人一眼可以认出你是属于哪位殿下的人、类似契约的东西。 大殿下在场时,二殿下显得特别沉默。 梅宁摸出诺比之前给的红宝石吊坠,委婉地道:“我之前和二殿下要过信物。” 虽然事实是二殿下将信物给他的。 席恩不显任何侷促,而是从容地保持礼貌把话接了下去,“ˇ诺比不喜欢用印戒,都使用吊坠让外来者、使者或旅人,凭借信物代行权利。” 大殿下收回印戒,修士意识到大殿下很不悦,但大殿下隐藏得很好。 以及,大殿下为什么要让修士区分一军和二军? …… 尽管莱利伤得严重,但有特雷斯的及时救治再加上天生体质好,傍晚时,莱利已经行动自如,并奉二殿下的旨意,回到庄园接梅宁去王宫。 两人在王宫外堡门楼下马,受执勤的士兵盘查身份,随后进到大厅。 莱利将缰绳交给军官级司阍,“梅宁先生,因为王宫大厅是提供整个家臣团、随从、非王室血脉的宾客共食饮宴的地方,因此相比国王陛下处理国政、接见外国使团,华盖王座位于的觐见厅的装严肃谬,会显得更加奢华。” 大钟敲响,当司仪将代表王国的机械雉升到至高点时,靠发条运作的镀金薄铁羽毛依序展开。 乐师班的奏乐响起,掩盖了几十人的喧哗,莱利开口:“梅宁先生,我们要立誓约。” 不一会儿,奏乐稍歇,立誓终了,莱利带着梅宁往长桌上首走去,而面朝全场、俯瞰家中官员和军官级骑士团的高台上,大殿下已经出席。 “梅宁先生,二殿下要求以我公爵名义,把你安排在上首,现在我们身份同等,不避拘泥礼节。” 莱利帮梅宁拉开有坐垫的椅子。 王国和肯特郡的贫富差距非常大,先不谈修道院在附属教堂的祈祷餐会,普兰伯爵庄园的宴会,是把进口的盐罐摆在高台附近,坐得离盐罐近的就是贵人,坐得离盐罐远的就是普通人。 梅宁坐下,发现对面是特雷斯公爵和阿尔班先生。 特雷斯对这种宴会感到无聊死了,正撑着脑袋翻王国报刊上的学术栏,偶尔在上面添几笔吐槽。起初,特雷斯察觉对面坐了梅宁还不为所动,等莱利坐下后,特雷斯摘下时髦的单片眼镜,用报刊挡住脸,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金发碧眼的公爵将年少公爵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对身边的梅宁解释:“要打仗了,二殿下在觐见厅后的私室听取边境军报,会晚点出席。” 莱利话音落下,阿尔班先生的小蛇从袖口爬出,牠对着邻座左臂别着不同徽章的两位伯爵嘶嘶叫,似乎觉得他们很吵—— “我家的织厂供了全军的呢绒!” “你祖父在逃跑的时候,我家的铁厂已经在铸铁!” 宴会开始了,司面包者、司酒者、切肉者和厨师依序出席。 当装饰满当的烤鸡被司仪捧入时,为了遵循宴会礼仪,二殿下被大殿下的亲信护卫请回大厅主持。 诺比步出内室,边境侦查兵安德走在诺比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而在安德的身边,跟着柯林的弟弟——那名叫做达伊的少年。 全场安静了一瞬,诺比对高台上的席恩点头问候,用眼神示意安德带着达伊入席。 切肉侍者上前一步,来到诺比的近前。 侍者叫做马丁,他在王宫切了十四个月的肉,没有人看他第二眼。而切肉者本就该手里握着一把刀,站在离君主最近的地方。 “二殿下。”马丁躬身,呈上名帖,“这是宴会的切肉次序。” 二殿下低头去读。 此刻,除了诺比,全厅的目光都集中在司仪和烤鸡身上,乐师班的乐声再度齐声奏响,盖过一切声音。 ——就是这一瞬间! 马丁的刀出鞘,不是切肉的角度!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司酒者捧着酒僵在原地,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二殿下——!!” “二殿下!!” 特雷斯飞快收起报刊,侧身让开一个空间,让莱利和安德踩上长桌闪身往诺比所在的高台上时,诺比抬头。先是刀光,再来是碎裂的餐盘、翻倒的酒盏,以及近在咫尺的尖叫声。 “退下。这不是你们当前的职责。” 当诺比冷静的声音传进两位公爵耳中的瞬间,诺比抓住马丁的手臂——他毫不在意马丁是否正打算重新抽回再度攻击,诺比的目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住马丁的手臂。 马丁的手被诺比抓着悬在半空。 一名切肉侍者握着刀停在君主的身侧,在王国没有任何一条宫廷礼仪能够解释这个逾矩的行为。 诺比虽然抓住马丁的手臂了,但这场刺杀太过突然,诺比未能把马丁的刀刃扭转朝下。马丁没有放过这大好机会,而是顺势而上、将刀刃划向诺比的喉咙! 诺比施力与马丁的力气正面抗衡,然而诺比的位置是高台,身后就是墙壁,诺比基本上没有什么施展空间。 大殿下不偏好在开席时有护卫军在场,现场没有任何一名护卫军。 莱利和安德着急死了,然而二殿下军令下来,他们在此节骨眼更重要的是保护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预防其他暗杀者。 梅宁握住长袍后腰兜里的短剑,如果马丁有余力去注意这位年轻漂亮的修士,便会惊讶地发现,这名修士的握剑手法是组织惯用的凿冰式握法。 凿冰式的握刀手法 ,是指一开始用反手方式让刀刃由另一侧拳眼伸出,也就是刀刃朝下刺向目标的头部或上半身。对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来说,用刀突刺致命的机会高许多,选择刺刀而不是挥刀,并非一般砍伤,而是只有唯一夺去目标性命的可能性,带着强烈杀意的。 就在梅宁要动身时,他敏锐地察觉许多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方来自高台上的大殿下本人,和大殿下的亲信护卫,一方来自坐在正对面的阿尔班先生。 “……!” 梅宁松手,他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动。 特雷斯把玩着手里的药剂,玩味的视线来回停留在兄长和二兄长的身上。 诺比左手继续固定着马丁的手臂,右手伸向马丁持刀的那一只手,欲扣住马丁的手掌、夺刀。然而马丁的力气大得恐怖,诺比很不容易才用左手固定住马丁的手腕,右手固定住马丁的持刀手,接着,诺比十分极限的后侧一步,扭转过马丁的手臂。 诺比把马丁的手臂完全反转后,右手用力推着马丁的指节,逼迫马丁手上的刀刃脱落。 然而马丁的力气大得诡异,依旧把刀握得死紧,没有松手的意思,诺比吃力地用上掌根攻击马丁的手臂,才逼得马丁松手。 终于诺比抢下马丁的刀刃,他立刻反握刀柄切断马丁手臂上的所有肌腱,马丁被诺比按倒在地,血流了一地。 马丁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他意识道自己离死不远了,却依旧在笑—— 这名扮演切肉者的专业杀手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足以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 “二殿下,我们到得了你的身边,并且站在你身边切肉,切了十四个月。” “二殿下,你造得出锅炉、铁路、会自己开屏的雉,但你永远挡不住一个按时上工的人。” 机械雉的发条走到了尽头,最后一片镀金铁羽“喀”的一声展开,定格。 诺比的刀落下,马丁的头颅淌着血迹滚到席恩的脚边。 席恩起身,没有分死不瞑目的马丁一个眼神,慢条斯理地开口:“从今日起严查王宫的宫廷大臣、膳食部门、上至引导官下至守夜人。狩猎总管、放鹰总管、御医、药剂师,传令官,裁缝和马夫,都必须出示身份徽章。” “……” “……” “兄长。”诺比率先打破沉默,“请恕我军务在身,先行离席。” 诺比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亲信们都察觉到二殿下此刻非常生气。 席恩:“去吧。” 席恩话音落下,特雷斯戴回时髦的单片眼镜,开口:“哎呀,主使刺杀二兄长的人,如果请人调查的话,我百分之百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但与我无关,我想说的就这么多,我回去了。” 诺比领着安德和达伊离开后,特雷斯也带着阿尔班回去了,不过年少的公爵临走前,还是没忍住揶揄金发碧眼的公爵,“没错,我就欣赏公爵大人这种刚包札完伤口,就神采飞扬立即施展拳脚的绅士。太棒了,伤口裂得越快,死得越快,这怎么不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呢?” 12. 012原创首发 012晋江原创首发 切肉者刺杀二殿下的事件发生后,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全国最安全的地方不再安全,没人有心情继续留在王宫里用餐。王公贵族、军官骑士团纷纷向大殿下表示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莱利本来打算先带梅宁回庄园休息,但又很快想到现在哪都不安全,二殿下绝对会下军令让自己保护梅宁,而梅宁身上刚好携带二殿下的信物,既然如此,莱利便决定,“梅宁先生,请随我去内室找二殿下,我们等一会儿要过门禁,请务必向引导官出示信物。” 梅宁点了点头,跟在莱利的身后。 …… 边境侦察兵安德同样是在少年达伊这个年纪的时候,开始追随二殿下。他除了每半个月都要写军事报告寄回二殿下手里外,每三个月还要回王宫向二殿下亲自禀告边境情况。 在安德收到好兄弟柯林战死及攻打麦西亚的消息时,刚好又是满一次三个月。 安德观察着二殿下的侧脸,他此次回宫把边境手绘地图交给二殿下时,二殿下第一道军令是让自己教会达伊侦查兵的所有项目,领先大部队一步回到边境。 诺比来到长桌边,看着地图──西到东是威塞克斯、萨塞克斯郡、肯特郡、艾塞克斯、小盎格利亚。威塞克斯此次向北攻打麦西亚,而麦西亚再往北是诺森伯伦。 诺比:“不对。” 安德:“二殿下?” “暗杀者并非父王的暗杀部队。”诺比脱去沾血的手套扔到一旁,“安德,艾塞克斯和小盎格利亚,近几个月面对麦西亚的战况如何。” 安德:“一直陆续爆发小规模的战争,两国都是勉强抵抗麦西亚,再加上海盗诺斯人频繁的袭击,二殿下您......” “兄长向父王表示先攻打麦西亚。”诺比判断道,“我要违诏令。” 安德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没听懂诺比口中的违诏令是什么意思,“二殿下?” 诺比握住从军服滑出的匕首,随即插在了艾萨克斯的领土之上,“我要先攻打艾萨克斯。” 莱利和梅宁刚进入内室,首当其冲便是听见二殿下说要“违诏令”,而二殿下紧随其后的第二句更让人说不出话,“我要先攻打艾萨克斯。” 梅宁先前去艾萨克斯“请求援军”过,不过最后以失败告终。 诺比看向莱利,“不能让麦西亚先一步并吞小盎格利亚和艾萨克斯。莱利,普兰伯爵的兵练得如何?” “二殿下,普兰伯爵的兵力稳步提升,但依旧不成气候。”莱利扫过长桌上的地图,停顿了一下,突然想到某位被国王陛下放逐到肯特的瘦弱身影,“二殿下,我──” “打扰了二兄长,我知道你不喜欢阿尔班多管你的闲事,所以我让他在外面和引导官待在一块儿,顺便警惕大兄长的亲信护卫。” 将军们和修士循声看向门口,在宴会上明明说要回家的年少公爵走近长桌,把地图扫个七七八八后,开口:“我思来想去,仍然搞不懂叔父和大兄长到底在发什么疯,没眼瞎都看得出来,现在去攻打麦西亚简直是全军送死。另外,大兄长和二兄长彻底撕破脸了吧,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也懒得去猜,但我现在要去的肯特郡,刚好夹在萨塞克斯郡和艾萨克斯之间。二兄长,我说过我是一个很惜命的人。” “我可不希望看见大兄长和麦西亚里应外合,在并吞掉小盎格利亚和艾萨克斯后,命令驻扎在萨塞克斯郡的一军,同小盎格利亚和艾萨克斯??心地齐心协力攻打二兄长你的肯特郡,也是我暂待的肯特郡。我不知道哦,怎么可能是阿尔班的小蛇听见的嘛!” 莱利没忍住道:“特雷斯,你讲话尊重一点。” “好、好,知道了。”特雷斯散漫地应付完莱利,伸手拔出诺比插在艾萨克斯上的匕首转了一圈,插入小盎格利亚的领土上,“二兄长,我会去见识一下普兰伯爵到底有多蠢,并和修士先生在肯特郡的北方边境等你,祝贺你凯旋西南与我和修士先生包夹艾萨克斯。当然,这既不是为王国,也并非为二兄长你,而是为了我自己宝贵的生命。” 特雷斯话音落下,诺比接过话头,下达军令,“二军从现在开始分成两支部队,一支随我潜行,一支驻扎在肯特郡西南方边境,防范萨塞克斯郡。” “安德,你带着达伊领一支二十人的侦察部队,前往小盎格利亚。” “遵命,二殿下。” “莱利,现在把梅宁带回肯特郡,并在肯特郡北方边境与我汇合。” “尊命,二殿下。” 安德带着达伊要步出内室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担忧地问:“二殿下,您现在的处境并不安全──” 特雷斯挥了挥手,打断这位英俊的边境侦察兵,“放心吧,二兄长已经示范过如何徒手干掉刺客了。现在明显是我的处境更危险。” “莱利,你先送特雷斯回宅邸。” 莱利:“?” 特雷斯愣了一下,马上改口:“我和阿尔班启程去肯特郡了!” “特雷斯,请阿尔班进来。” 特雷斯:“?” 诺比又看向一直很沉默的漂亮修士,“梅宁?” 梅宁站在一旁,听完了整场军事会议,从长袍里摸出红宝石吊坠,“二殿下……” “不用。”诺比打断梅宁,看着阿尔班走入内室,“你随身携带着。” 阿尔班颔首问候,“二殿下。” “兄长怎么回事。” 阿尔班迎上诺比的目光,只说了几个字,“我认为是兵权。” 兵权攸关的范围太大了。然而不等诺比细想,多支箭矢突然击破窗户,诺比条件反射拔出插在地图上的匕首,三两下斩断射向两位修士的箭矢,飞快道:“走!” 梅宁和阿尔班赶到内室门口时,发现门竟然从外被卡死了,并且外头隐约有火光! 两名修士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扭头看向诺比,异口同声地 道── 阿尔班:“二殿下,门被锁死了!” 梅宁摸出后腰兜里的匕首,“二殿下,外面有人放火!” 诺比看着接二连三破窗而入的数十名刺客,依旧保持冷静,“杀出一条路。” 数十名刺客闪身往三个人的方向袭击而来! 王宫通往后城门的地下道门前,安德刚走下最后一阶楼梯,便察觉有人拿枪抵住了后脑勺。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背后搞小动作。” 下一个瞬间,安德伸手用力推门,借着推门反作用力的爆发力,迅速转身偏离枪口的瞄准线、绕到枪的后方,同时右手腕推开手枪,顺势抓住敌人持枪的手腕,左手紧跟着绕过敌人持枪的手臂内侧,抓住对方的前臂。 安德看清了袭击自己的是一名黑衣刺客,他和早就躲到一旁的少年解释,“达伊,在这个姿势下 重点在于避免敌人把枪往回拉,再次瞄准我们,如果像现在这样,敌人想把手抽回──” 刺客:“!?” “就这么做。”安德用手肘猛攻刺客的胸口,保持继续转身的姿势,把对方手臂打直、锁死、拖向墙壁,“这时候我们最大的攻击武器不是拳头或身上任何一个部位,而是利用墙或门。” 安德逼迫刺客整个人去撞墙,直到刺客痛到开始松手,安德才改变自己抓握刺客手腕的方向,另一只手也在这个时候抓住敌人的枪枝。 刺客被撞得全身上下都是血,手臂呈现骨折的扭曲状态,攻势被迫停止。安德双臂往后转,扭下刺客的手枪,转过枪托用力地攻击刺客的脑袋,直到把刺客打得瘫软在地。 安德蹲下身,他没有选择扣下火枪的扳机,而是用枪抵着刺客的脑袋、扒开对方的口腔,发现对方的舌头早就被割断,就算逼问情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正如二殿下所说,这不是王国的暗杀部队,倒是挺像麦西亚的暗杀者,而我不喜欢麦西亚。” 安德从军服摸出匕首,砍下刺客的脑袋。接着,他起身抹去喷溅一脸的血液,脱去沾血的手套,拍拍达伊的小脑袋瓜,用钥匙开了地下道的门,“这些格斗技巧要学会。这是柯林,是的,这是你哥哥擅长的杀人方式呢。” 达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安德哥哥!” 安德眨了眨眼睛,心想达伊和柯林真不愧是亲兄弟,长得还真像啊…… “真厉害,我们走吧。” 与此同时,上马车上到一半的特雷斯被莱利一把扯住后领子,屁股着了地。 “莱利!你能不能温柔一点!”特雷斯反手握住从长袍袖口滑出的短剑,割开倒下抽搐刺客的脖颈。 莱利一剑斩断刺客的脑袋,反问:“你宝贵的生命不是保住了吗?还有特雷斯,你要加油呢,我可是有伤在身的人。” 特雷斯气不打一处来,他从长袍里摸出瓶瓶罐罐,大声地说:“我都没说我全身上下都是你搞出来的瘀青了!” 13. 013原创首发 013晋江原创首发 游隼和雀鹰自破窗飞入,盘悬在两名御兽师的身侧。 刺客熟练短刀使用,他们的攻击线并非直来直往,而是在抽回短刀时,带上造成更大伤害的弧线。因而当梅宁用匕首强力阻挡刺客的攻击、借用格挡的力道打断对方接二连三的攻击节奏的同时,便是把阻挡转换成反击。 再次面临带有强烈杀意以寡敌众的局面,梅宁在解决第一个刺客时,发现当自己的拦阻动作稍显不强势,让刺客顺势降低手肘、抬高刀刃,沿着自己的前臂内侧划过来,诺比还得分神回头出剑护着他,便在刺客们从右侧朝他进攻时,梅宁直接用靠近刺客的那只手阻挡攻击,不再限制自己只使用惯用手。 梅宁身体后收避开刀子,手腕直接由外往内缠住刺客的身体拉向自己。同时,梅宁的手臂卡进刺客的手肘肘窝,迫使敌人手肘弯曲,刀刃往回抵向自己脆弱的脖颈。 梅宁的身体继续向前推向对方,并把对方的前臂固定住,持续用左手控制刺客刀子的方向,刺进刺客本人的喉咙。 梅宁毫无怜悯的眼底倒映刺客满脸的惊恐。 年轻的修士用刺客的刀把刺客杀了,血溅了一脸。 ——除非天天与匕首为伴,否则很难对匕首了解到这个地步吧!? 阿尔班的小蛇和雀鹰攻击着刺客,他注意到梅宁熟悉的打法,抓住脑中的细枝末节,终于意识到大殿下为何着急出此计策,恨不得把二殿下立刻杀掉! “……” “……” 三个人满身血从内室突破,诺比调整着呼吸,对身后的两位修士道:“走地下道从王宫后城门去二军的驻扎营地。” “安德已经开好路,跟着我。” 还剩几阶楼梯没走,梅宁注意到地下道门前的地上躺着黑色的东西。三人走下最后一阶阶楼梯,发现竟然是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诺比瞥了一眼,判断侦察兵又在发泄情绪了,“是安德。” 那位看上去十分斯文的边境侦察兵做的吗?!梅宁心想,果然二殿下麾下的军官们都是人不可貌相! 三人赶到二军驻扎营地时,莱利已经站在马车旁披着拉上帽兜的斗篷,等候多时。 诺比走近了,莱利边帮诺比披上斗篷,边报告情况:“二殿下,我护送特雷斯公爵回宅邸路上遭遇刺客,想必公爵宅邸同样不安全,便干脆带公爵来驻扎营地同我们启程。” 诺比点头,另一名和两人年纪差不多的军官突然小跑过来。 掌旗官布莱兹向诺比和莱利行完军礼,憋着眼泪开口:“二殿下、十骑士指挥官大人,此次出征十分遗憾我无法为您们展开军旗、见证护旗队之英勇!!” 掌旗官是将军发起冲锋时,负责将扈从编成队形、展开军旗,形成第二线集结点的军官。 布莱兹抹去眼泪,“无论如何我们会为您手守好肯特郡西南边境,哪怕是同大殿下的一军刀剑相向,背负叛国之名!!” 特雷斯听到这里没忍住从马车探出脑袋,插嘴道:“谁叛国傻傻分不清啊,我们今天骑马出这个城门,叛国的那个蠢货让我们背负叛国之罪,我们还真给自己安叛国啊,这叫‘踏上救国之路’,你会不会讲话啊?!” “十分抱歉,特雷斯大人!!” 诺比面对每次出征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布莱兹,斟酌用词后开口:“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待我攻下小盎格利亚和艾塞克斯、搜集足够罪证,我会亲取兄长首级。” “为了避免肯特郡北方边境普兰伯爵的兵力尚不强盛,面临萨塞克斯郡的一军进攻,二军行军背腹受敌的情况发生,布莱兹西南边境交给你们了,请你每十日寄一份边境状况的军事报告给我,并每三十日赴北方边境口头汇报战况给侦察兵。” 布莱兹:“遵命!二殿下!愿您此次出征有战战无不胜!!二军军旗所至敌莫敢当——!!” 诺比对布莱兹身后的所有军官道:“我今将此旗交付于诸将,此旗承载王冠之荣耀,亦承载人民之期望。旗未倒,王国犹在;旗高扬,荣耀长存。愿持旗者勇,护旗者忠,随旗者胜!” 诺比话音落下,阿尔班开口,“二殿下、特雷斯大人,我们在此分头吧。我随掌布莱兹大人前往肯特郡西南边境驻扎。” 诺比只问:“为何起初不选择兄长?” “选择效忠之君主,追随者必须先认可君主之实力。” 特雷斯在一旁补充,”白话文就是阿尔班看不上大兄长啦。” 诺比:“去吧。” 阿尔班颔首,“二殿下,愿您配剑所及,剑锋不钝、盾墙不溃,皆为胜地。” 诺比:“愿你眼明而识敌,心坚而不惧。” 诺比拔出配剑,看向梅宁。 尽管是在黑夜里,年轻修士佩戴的十字架依旧闪烁光辉。梅宁摸上剑柄,“十字架将引领你们无惧前行,天使走在你们之前,战场即为英雄诞生之地,愿你们在荣耀中归来——” 诺比收剑,拉上帽兜翻身上马,“我将今日所得之祝福,分予每一柄长剑、每一面盾牌,每一位忠诚之将。愿我等之名,如群星闪耀于史册;愿我等之功,如山岳屹立于王国!” 布莱兹没忍住喷出两行泪,拉上帽兜上马。 莱利护着梅宁和阿尔班上 马车后,同样翻身上马,“二殿下。” 由边境侦察兵安德率领的二十人侦察部队在前开路,城门之上的一军驻扎哨兵全数阵亡。诺比下令二军即刻夜行出城。 诺比一率军出城门,便敏锐察觉敌台上的杀意,他下达军令,“布莱兹,你率大部队继续向东行。莱利,你立刻随我退至大部队后方,准备迎击!” “遵命,二殿下!” “遵命,二殿下!” 诺比和莱利调转马头,与此同时,第二军大部队纷纷超越两人。 王国的城门灯全数点亮,战鼓震天。 敌台之上的席恩弓弦已经拉满,下一瞬间—— 数百支箭矢撕裂长空,直扑持续向东行的二军。 “全军放箭!必取违诏令叛国之人首级!” 然而,不等席恩松开手中的弓弦,一白一黑的两骑战马脱离大部队。 诺比的剑锋斩中箭束,数支箭矢当场碎裂,木屑四溅。 莱利策马横越,长剑翻飞,折断的箭杆四散飞落。 两骑并肩而行,马蹄踏碎泥土,迎击箭雨护二军向东行。 直到诺比判断二军大部队已经撤离一军的射击范围,收剑回鞘同莱利调转马头,准备追上大部队。 “不能让他们逃了。”席恩举起长弓。 这把军弓以兽角与最上乘的硬木制作而成。 席恩的双眼锁定撤离的诺比。 风停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陷入寂静。 然后—— 铮! 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锐至极的破风声直射出去! 白马仍在奔驰,雪白的鬃毛迎风飞扬。 那一箭实在太快了。 马背上的诺比才刚察觉什么,微微侧头。 嗤—— 细细的血线,自诺比清俊的脸颊斜掠而过。 “中了。” 一军爆出一阵狂喜。 正当席恩放下手中的长弓时,护卫骑士的笑容凝固了。 只见诺比抬起手,用拇指抹去脸上的血迹,他垂眼望着手指染上的鲜红。 “用我的弓还射偏。” 诺比话音未落,电光石火间,又是一箭射向他。 再一箭。 第三箭。 第四箭。 就在下一箭逼近诺比身前的刹那,他的长剑出鞘,只听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箭矢断成两半、箭簇擦着白马耳畔飞过,深深没入地面! 莱利拔剑斩断其余箭矢,策马靠近诺比,护在君主身侧,“二殿下!” “我们走。” 14. 014原创首发 014晋江原创首发 威塞克斯王国的君王加冕典礼定在三个月后,届时大主教会向人们宣布席恩殿下是我们合法的君王。而人民也必须回答,“愿神恩永临吾王!”──见证神之决定、承认神已选定之人。 国王陛下向席恩宣布完旨意,离开王座,回到寝室,没找到想要找的人,只好前往王室森林的猎苑。 天刚破晓,国王陛下骑白马穿过谷仓、动物棚舍和狩猎埋伏站。 狂风掠过山谷,溪流在乱石间奔腾,晨曦洒落水面,碎成无数银光。 林间树影摇曳,王后陛下策着白马自林间疾驰而出。 雪白战马踏入溪流,沉重的马蹄击碎水面,溪岸两侧芦草被浪花压得低伏。 在王后陛下的前方,一头雄壮的赤鹿越过溪石,王后没有丝毫迟疑,她手握缰绳,另一手已将长弓缓缓举起。 王后的披风如王国军旗迎风怒展,漆黑的眼底平静无波,弓弦随着她拉弓动作一寸寸张开。 白马仍在狂奔,四周尽是震耳欲聋的水声,赤鹿再次凌空跃起的瞬间,王后的箭矢脱弦而出,划破湿润的空气,几乎同时,白马前蹄重重踏落溪中。 王后与白马被冲天的水珠半掩,国王扯住缰绳,看着箭矢精准没入赤鹿肩后,发出低沉悲鸣,倒卧在溪岸之上。 “好弓。”王后放下弓,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雪白战马的鬃毛,“还有多少时间?” “三个月。”国王回答。 鲜血顺着鹿身流入溪流,很快被奔腾的流水冲散。 王后抬起目光,望向森林深处,下达军令,“出来。” 原本寂静无声的树海,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高耸的树木枝头,一道漆黑身影率先跃下,他单膝跪地,掌心轻触湿润的泥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唯有几片树叶缓缓飘落。 紧接着—— 左侧树冠、右方岩壁、溪流彼岸……不同于王国的特殊袖口缝线掠过枝叶,惊起无数飞鸟。 接二连三的黑影自枝叶间坠落,有人踏着粗壮树枝借力翻身而下,有人沿着树干疾滑而落,有人从覆满青苔的巨石后方无声现身。 林间落叶被劲风吹起,在空中翻飞。 短短数息之间,原本空无一人的溪谷,竟已出现十余名身穿黑色长袍的人影,他们的脸庞隐于兜帽之下。 所有人同时在王后和国王数步之外止步,单膝跪地,黑色长袍垂落在湿润的溪石之上。 “王后陛下。” “国王陛下。” 溪流漫过马蹄,王后居高临下地望着麾下军官们,她开口:“辛苦了。” “愿为陛下赴死。” “此把战弓,设计是硬枫木芯、鹿筋背层、水牛角腹层,黏合使用鱼胶。”王后道,“告知伯雷。” “遵命,王后陛下。” …… 肯特郡,坎特修道院的抄写室里,特雷斯在被普兰伯爵活活气死,以及被活活蠢死之间,选择拎着安德麾下侦察兵给自己带的王国报刊,去修道院的森林走一圈透气。 “你是猪!不对!猪都比你聪明!我要减寿了!普兰和布莱兹简直可以合称“西北双哭”。没错,你们抱着一起哭,哭一哭问题就解决最棒了!梅宁,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干了!” 特雷斯讽刺完,“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抄写室的门。 梅宁望着桌上凌乱的羊皮纸张,思考王国报刊上的消息——三个月后是王国的新君主加冕典礼。 “梅宁!”普兰擦着眼泪,“我这边学完,还得按照莱利公爵写的兵法简述去学练兵!” 梅宁整理好纸张,皮笑肉不笑,“这就是伯爵您以往不学无术、娇生惯养的因果报应呢。今天的项目,我陪您从头开始再学一遍,然后就去军队驻扎营地练兵。” “二殿下率领之二军的立场是谋攻。开宗明义是全国为上,破国次之。意即,保全敌国、敌军,敌城完整地取得胜于摧毁。因为摧毁后的土地无从治理。举个例子,普兰,你可以重新浏览已经抄写纪录下来,二殿下攻打利奇修道院的部分。二殿下当初便是使用这种攻陷城堡后,对放下武器、跪伏投降者,一律给予宽待的手段。至于攻打我们坎特修道院用上火药,一部分是为了阻止海盗诺斯人;另一部分,是我们以为诺斯人在外,不开城门。” “假设在战争之前还有时间,二殿下一般的做法是有叛乱,先以赏赐与减税安抚。若效果不大,便出征攻打城池。而在攻陷城堡后的入城前,必须肃清敌方党羽,内外皆置我方守军——这也是二殿下麾下侦察兵,在战争爆发后的第一首要任务,同时也是胜者、征服者,二殿下凯旋入城遵循之礼仪。” “那么,当二殿下面临的敌军中,包含有能力夺回领土、藏身边境山林者的王室成员时,二殿下的做法是授予贫瘠土地或四分之一沃土,但附加条件——须向征服者缴纳定额金钱与定额兵员。我们分析,二殿下的真正目的是使敌人征兵征税而失民心、自取灭亡。这是二殿下以制度、抽空敌方残余武装能力的手段之一。” “若今天二殿下面临兵力不足的问题,二殿下会下军令不解除臣民武装,反而武装他们——武装他们,那些武器就成为你们的,被武装者成为拥护者。若解除其武装,等于昭告二殿下不信任自己,不论被视为怯懦或不忠,两者皆会滋生对二殿下的仇恨,且二殿下将面临被迫依赖佣兵的被动境地。” “但若新领土是并入旧有国家的新郡,则必须解除该地人民的武装,只留下协助征服的党羽。并且,连这些人也要随时间与机会使其软化,最终使国内所有持武装者,皆为二殿下带来的士兵。此外,刚才特雷斯大人也和我们讨论了,他否定以派系分而治之,因为派系终致失控。这也是麦西亚在肯特郡建立第二教区,就算拿不下整个肯特领土,但还有一半肯特领土的手段。但二殿下的攻城让麦西亚失败了。”特雷斯指着普兰的鼻子破口大骂,“笨蛋,什么是最好的要塞!?最好的要塞是不被人民憎恨啦!” “上述是特雷斯大人和我讨论过后的战后重建第一个步骤——维持治安,并避免盗匪与残军,解除残余武装的方法。普兰,别再走神,接下来的部分是你身为伯爵、肯特郡治理负责人,最需要重视的一环。” “治安、情报,行政重建的方法。村级我们打算设置村计吏,每人掌五至十村,城内则掌十、二十或四十户,职责包括划定村界、编号地块,地块包含耕地、荒地、园圃、寺庙、道路等、登记田产之赠与买卖、逐户登记全部居民人数,并分计农人、牧人、商人、工匠、佣工与牲畜数目。” “核定每户可征之税、役、罚金。更须记录每户老□□子之经历、职业、收入与支出。其上设区官掌四分之一城区。城市治安由都城长官总其成,配套制度是屋主必须申报留宿之陌生人,否则对当夜窃案连带负责,即使无案发,不报者皆罚。” “旅店、酒肆、熟食贩、医师均负通报义务。医师密治刀伤者不报即同罪。夜间鸣号宵禁,禁时段内移动者依区位罚款,持械夜行者,按罪之轻重处罚。唯产婆、医者、救火、持通行证者不逮捕。路人有义务扭送带伤、持凶器、神色畏避之可疑人。失职拦查或滥行拦查的更夫,加倍处罚。” “普兰,你有在听吗?” “有!我很认真在听呢!” “武器管制。武器由军械监集中制造、登录、养护,都必须掌握需求与供给、使用、耗损与灭失;明文规定武器盔甲须加盖王印方得入库。持械者非经通行证许可,不得在任何地方移动。边境守吏应没收商队所持之武器甲冑,除非其持有携械通行证。武器遗失或损坏,主管赔偿双倍并立案登记。登录、印记、通行证、边境收缴,是我们的武器管制链。” “情报的部分。”梅宁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特雷斯大人对这方面并不是很熟悉,所以我想多补充几点。听清楚了普兰,打仗和治国,最值钱的可不是刀,而是你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但对方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在这里,我们称其为先知。” “情报是花小钱省大钱。两军对峙可以耗上好几年,胜负却往往就在一天分出来。这种时候你要是舍不得花养先知的钱,那叫不仁之至——因为战争每拖一天烧掉的钱,远比养先知贵得多,而且这笔帐最后是摊在老百姓,也就是我们的头上。” “因此,情报看起来是花钱,其实是最划算的买卖。事先就知道的本事,不能靠拜神问卦,只能靠人——也就是真的有人去打听回来。先知分成五种。乡知,当地人熟门熟路,帮你摸底细。内知,敌方内部的人被你收买。反知,对方派来的间谍,被你反过来收买、喂假情报再放回去,这种最关键,因为靠他才能养出其他几种。死知,故意让他知道假消息,再让他被抓,把假消息送进敌营——通常有去无回,所以叫死。生知,能活着回来报信的人。” 15. 015原创首发 015晋江原创首发 “行政重建。二殿下要求采用与当地人民相同的生活方式、服装、语言、尊崇当地学者,救助贫病。凡承诺给投诚者的赏赐必须兑现,失信者将同时失去己方与敌方人民的信任。对语言习俗宗教相同的新领土,不改变其法律,不改变其赋税,使其迅速与王国融为一体。” “如何稳固治理。攻心,以己之德掩敌之恶,减税、赏赐、同其服语、尊其宗教,先知还负责向各村、行会领袖持续宣传征服者之厚遇对比敌人之残害。清洗,世袭盗贼与蛮族应被强制经常迁徙住所、分散多地居住。凡查明与敌通谋之城防、地方、军队将官、教宗,要么一律迁置于敌国边境监控,要么彻底摧毁。” “普兰,你要是觉得没有问题,这边请盖章,我们近日要行动了。”梅宁说,“还有我必须和你坦白现在的情况。” “你知道为什么二殿下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攻打大殿下刚收复回来萨塞克斯郡吗?”梅宁问。 普兰在羊皮纸上盖好印章,傻笑着摇了摇脑袋。 “因为二殿下此次出王国城门之后,一无所有,只剩二军。”梅宁起身,“二殿下再怎么所向披靡,莱利大人再怎么骁勇善战,安德大人再怎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穿梭各国边境,都敌不过没有物资补给线。” “一军驻守之萨塞克斯郡背靠王国,没有物资补给线缺乏的问题,甚至战后复兴速度都比我们快。”梅宁继续道,“二军驻守之肯特郡,现在是二殿下的物资补给线。” “十个饿扁的常胜将军,不可能打得过五十个吃饱喝足的士兵。一、二军背后的补给线差距有多大,你此刻应该深有体会。” “普兰,你必须振作一点。现在,纸上谈兵的时间结束了,我们去你的军队驻扎地。” …… 肯特郡境内虽暂无海盗诺斯人侵扰,但盗贼、争斗与各种暴力横行。 此外,伯爵军队并不听命于伯爵,听命于指挥官波吉,波吉是一个迅捷而残酷的人。 过去,伯爵授以全权给波吉严刑立威。波吉施行不间断的酷刑与公开处决,使民众对自己既惧且恨。并且,波吉的军管带有型许的勒索与贪腐色彩,他曾对某部分人民课以一万肯特币的罚款,人民上诉伯爵,伯爵以示善意将其撤销。 无论如何,波吉军管的目标确实达成。 秩序既立。梅宁骑马跟在普兰身后,伯爵继续授予波吉如此过度的权力并不明智,毕竟波吉已经变得令人憎恶。 梅宁心想,要能以最大限度帮助二殿下——我要让普兰先立军威、掌兵权,再把肯特郡的治理模式从一人专断的军管,转为常规司法。 伯爵庄园的教堂钟声召集起军队。 梅宁跟在普兰的身边,见到了人高马大,留着黑胡子的波吉。 修士先生和波吉并非第一次见面。 上一次见面,还是自己不敌海盗诺斯人之余,又被一位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将军一剑从马上打下来,而普兰也同时被一个金发的年轻指挥官架剑在脖子上掳走。 波吉被打下马坐在地上,他远远的看见,修士先生扯着缰绳从另一侧城门打进修道院里头。 现在波吉的眼前,修士先生身披干净黑袍,神情平静。 波吉露出猥琐的笑容。 “修道院里养出的孩子,每一个都长得俊秀漂亮。”酒气混着铁锈味朝梅宁扑面而来,“来,让我瞧瞧。” 周围士兵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出声。 梅宁微微后退了一步,普兰意识气氛紧张,虽然抖成筛糠,还是把手放在佩剑上,挡在了梅宁身前。 “指挥官大人,请自重。” 接着,梅宁只用普兰听得见的声音道:“我数到三,你就拔剑。” 波吉却像没听见一般,伸手欲触碰修士的脸,“自重?伯爵都要敬我三分,你一介平凡修士——” “三。” 话音落下。 锵—— 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划破空气,剑光快得几乎没有轨迹。 梅宁松开握住后腰兜里的匕首。 波吉甚至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的笑意尚未消失。 下一瞬间,一道细细的血线,自波吉的颈间浮出,波吉瞪大双眼,嘴唇微张,仿佛还想说些什么。 噗。 鲜血骤然喷出。 波吉的头颅滚落石阶,又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翻滚数圈后,停在其中一位士兵的脚边。 所有士兵目瞪口呆地看向拔剑的普兰。 此刻,伯爵脑袋已经一片空白,表情当然也是一遍空白。普兰放下沾血的剑,按照梅宁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开口道:“将士们听好,服从与克制我重赏;越权与扰民,虽至亲信,亦如此人。这不是无情,这是军纪。军纪在,你们才活得长。” 面无表情的普兰背过士兵,已经无士兵胆敢将普兰与怯懦这词汇挂勾。同一时刻,庄园里爱凑热闹的百姓前来围观。 普兰继续对着百姓道:“肯特 郡的人们,你们曾以为这些酷刑出自于我,今日你们看清了,它们出自这猥琐之人的本性,不出自于我的号令,他已经越过我给他的权。我要的是安宁的肯特郡,不是流血的肯特郡。我答应过给你们秩序与安全,我此刻兑现。从今日起,你们有法庭、有各城的辩护人;有冤可诉、有理可争。他到此为止,你们——才刚开始!” 波吉曝尸于肯特郡最大的广场上,尸体被劈为两段,头颅插在普兰伯爵的配剑上。 莱利公爵写的练兵项目十分详细。从骑士的个人养成、到弓兵的强制训练,再到把打猎和比武当作实战演练都有注明。 体能劳动,普兰要求新兵能在五小时内行军近25公里,并规律地跑步、跳跃越过障碍。每月还有三次负重约20公斤、行军约12公里的操课。普兰伯爵主张所有士兵都要习惯体力劳动,例如砍柴、负重,越过壕沟。 此外,骑士要能全身穿着锁子甲,仅靠双手在架墙的云梯背面一阶一阶攀到顶端;不穿甲时要能单手完成,侍从则须穿着全副盔甲完成反覆爬梯。 近身兵器,对木桩练习。梅宁跟在普兰身后巡视骑士和步兵操练。 莱利强调过兵器操作的重要做法是用比实战重约一倍的木制武器,反覆劈砍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新兵每天早晚各一次,老兵则每天一次不间断。 普兰伯爵要求把一根六呎高的木桩牢牢插进地里,直到劈打时不会晃动,然后把木桩当成真正的敌人,从头部、躯干到腿部,练习各种不同的攻击路线。 另一种项目是用柳条盾与比正常重一倍的木剑,让士兵习惯过重的装备——如此上了战场,真正的兵器反而显得轻巧、真打反而显得容易。练习的兵器涵盖剑、矛、长棍、匕首等。 马上作战。骑士的招牌训练是旋转靶,一根立柱上装着横臂,一端是盾牌靶、另一端是沙袋等配重。骑士全速冲刺、用夹持的长矛正中盾靶,若击中不准,旋转过来的配重会从背后把骑士打落下马。 旋转靶模拟实战中骑兵冲锋的动态,锻炼精准、速度与马术。另一种是悬挂的圆环,骑士须用矛尖精准挑走,策马全速冲刺、对着木桩挥剑劈砍等练习也不能落下。 梅宁跟着普兰伯爵来到一片约200公尺长、两端堆着覆草的圆顶土丘作靶的靶场。现在士兵正朝着成对设置好的靶双向射击。 莱利注明,弓兵长弓极难驾驭。军用战弓长逾六呎,拉力平均在100到180磅之间,需要多年的严格训练才能练出足够的力量与准度。 16. 016原创首发 016晋江原创首发 莱利公爵表示,对他们而言,整场比武大会是集体实战演练。他们的军事训练长期以比武大会为核心。聚焦于骑剑对决与集体会战,也就是两队骑士的团体对抗,这等同于一场受控的战斗,专门用来演练马背上的协同冲锋与近身厮杀。 打猎是锻炼骑术、追踪,耐力以及在移动中使用武器的能力,而这也是狩猎总管在宫廷编制里地位崇高的原因。莱利他们大部分会在王室森林进行打猎的军事训练,他也特别在书中注明,“修道院都会有森林,你们可以去那里试试看。” 军械总管带着普兰伯爵和梅宁走进库房,火把照亮一排排长剑和盾牌。 “从今天起,”普兰伯爵随意拿起一把剑,手指划过剑柄,“每一件入库的武器,都要烙上我的印章才准登记入库。出库,要凭我的通行印章。郡里任何人持械走动,身上得有携械通行证——没有通行证,一律当场收缴。” 军械总管迟疑,“商队呢?他们的护卫向来配剑。” “边境士兵一律查验,有携械通行证的放行,没有携械通行证的武器留下,人放走。”普兰伯爵把剑放回架上,“郡是二殿下赋予我的责任,城里的武器得先过我的印章。” 从这一刻起,肯特郡响起此起彼落的敲门声,普兰伯爵的守军们挨户登记私藏的兵器,登记在册的准留,不报的,连人带剑一并带走。 “梅宁。”普兰伯爵等附近没有自己的士兵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又憋不住眼泪了,“菲尔德教宗的士兵也要收武器吗?” “他们的剑先留着。”梅宁望向街上那些驻守军队回应,“解他们的武器等于当众说二殿下和你信不过他们,逼他们变成敌人。随着时间把他们换防、调离、以二殿下或你的军队替补。终有一日,郡里所有配剑的士兵,都会是我们自己人。” …… 入夜,肯特郡的号角鸣了三声,宵禁开始。 一名男子在城门被士兵拦下,“通行证?” 男子东摸西摸拿不出来,士兵拿着火把往男子的腰间一照,开口:“你腰上佩剑,神色又躲闪,跟我走!” 同一时刻,庄园一户人家的门被敲响,“昨夜你家留宿一个外地人,今天广场有失窃案,你没申报这名客人。”屋主一听,脸色发白,“按伯爵命令,留宿不报者,当夜有失窃案,连带负责。即使无案,不报亦罚。” 不过,当一名接生婆提着灯匆匆而过,守军问了一句“去何处?”,得知对方是去接生,便挥手放行。 …… 村计使把新造的户口册呈上:“伯爵大人,十户人口、田产、牲口,具已登记。” 普兰伯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天后,一位扛着锄头的农夫在村口的酒馆坐下,和人闲聊了一下午——“谁家添丁没报、谁家的牛比册上多了两头、谁上个月悄悄搬走了、为什么搬。当晚,这位“农夫”把一张小小的纸条交回城里。 翌日,普兰伯爵把村计使叫来,指着册子上一行,“你这第七户,册上写三口,实有五口。漏了谁?” 冷汗涔涔村计使心想,原来那本册子从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记! …… 梅宁把肯特郡大致分为四区,每一区设一名区官,其下是一个个村计使,每人掌十户。 清查从城东开始。村计使手里的册子分得极细,这一格记种姓居民的每一口人,那一格分列农人、牧人、商人、工匠、佣工,连牲口都要数。再一栏,记下每户男丁的经历、行当、收入与支出,最后核定这户该纳多少税、服多少役,可罚多少金。 “数这么细做什么?”新来的村计使不解。 区官头也不抬,“你要收税,得先知道谁有多少。你要征役,得先知道谁家有几个壮丁。你要抓通敌者,得先知道谁是这里本来就有的、谁是昨天才冒出来的。” 教堂的附属学校里总有个爱打听时事的学生,广场前总有个爱替人卜卦的占卜师,角落里总有个消息最灵通的布商,还有云游四方、来去无踪的修士,他们彼此不相识,却各自把听来的话,顺着同一条暗线,送回伯爵的手上。 另有几个人不定点的扮作吟游诗人,哪里有风声。就往哪里去。 梅宁对普兰伯爵说:“先知不能问鬼神,不能靠旧例套,只能取之于人。五种眼睛同时睁着,敌人就摸不清我们在做什么。” 肯特郡的民事法庭由一位极能干的庭长主持,各城派有辩护人——寻常的争讼,从此走常规司法,不再凭一句话定生死。 …… 肯特郡,坎特修道院的抄写室。 几日不见的公爵推开门,先是扫了几眼在看书的普兰伯爵,才坐到梅宁的对面,托着下巴,开口:“梅宁,城里的粮还能撑几天?田荒了一季吧?牛被抢了,水渠也塌了。再过半个月,不是敌人来攻,是肯特郡的百姓要饿死在街上了哦。” 一名少年修士走进抄写室,给三人倒了酒水。 特雷斯没动酒水,只是继续道:“哎呀,二兄长赢了城,不等于赢了命。从明天起,我们真正的仗才开始呢!” 普兰伯爵抬起脑袋,“真正的仗?” “是啊。”特雷斯微笑,“和饥荒打。” 翌日,三人骑马穿过大片被战火烧过的黑田,来到主仓。 粮仓总管提着灯,领着三人走进主仓,只见一排排粮囤,已经空了大半。 粮仓总管声音发着颤,“如今只剩这些了。” 梅宁蹲下身,抓起一把粮,任粮从指缝漏回屯里,“听好,从今日起立一条规矩。往后不论收进多少,永远只准动用一半,另一半封存。这是防荒的命根,谁都不可以碰,包括伯爵大人。” 粮仓总管愣住,“可是眼下就快不够了......” “正是因为快不够,才更要守啊!”特雷斯走到梅宁身边,“今天破了这条规矩,是解决眼前当务之急没错,但等明年饥荒 一到,仓里空空,就是满郡的坟墓啦。还有,陈粮要按时以新粮替换,别让救命的存粮烂在囤里。你这家伙还想趁机转移话题,还不把仓帐拿过来给我看!” 粮仓总管把仓帐摊开,只见王田农产、实物税、以粮易粮的借贷、舂米榨油所得、乃至无主遗失之物,一笔笔全部都混淆在一块儿,本该另立一栏专查支出有无亏空的地方,也没有写好。 “哎呀,饥荒不只饿死人,还饿出贪官呢!”特雷斯翻着帐册讽刺,“不知道啊,据说帐一乱,救命粮就会从缝里漏进某些人的私囊里,还不滚回去重改啊!?” 肯特郡城郊的田,烧黑一片,杂草比人高。三人下了马,看见一位老农蹲在自家田埂上,一动也不敢动。 毕竟这地如今是新主子的了,种了,怕收成全被收走;不种,又要饿死。 梅宁走过去蹲下身,递给老农一张羊皮纸,“伯爵大人有令,这荒田你若肯种,收成与庄园对半分,你若只靠自己一双手、无牛无具,那就只抽你四分之一、五分之一。真有困难,能缴多少缴多少,不逼你到绝路。” 老农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您说……不全收?” “田荒着,对谁都没好处。”梅宁把老农扶起来,“伯爵大人说,让地有人种,比让地空着重要得多。快回田里去吧,赶得上这一季。” 肯特郡,坎特修道院抄写室里。 梅宁和特雷斯正在分工合作。 主渠在战时被掘塌了一段,下游的田眼看要枯。 “砌筑暗渠,结构须尽量坚固。渠底坡度每一百尺落差不少于半尺渠顶拱券覆盖,使阳光尽量少照到水,好以防藻、防温升。水引抵城墙时,筑一座蓄水池承接。”特雷斯放下羽毛笔,推了推单片眼镜,“过谷技术,腹管遇低谷先筑基构把渠架高、维持坡降。不得已下谷时,以腹管下行再上行,谷底腹管上须立通气竖管,以泄压、排出被压缩的空气,否则管道会被气压与水压冲坏,弯折处与腹管首尾承接处须用石砌加固。” 梅宁应声,“陶管优于铅管。理由有二,其一,陶管易修,坏了任何人都能修补。其二,铅管有害健康——铅会生白铅,对人体有害,可由铅工面色苍白为证。故若求水质洁净,绝不可用铅管引水。陶管所引之水味亦更纯。无泉源须凿井,且慎防井中毒气。地下之气硫、矾、沥青所生的蒸气会由孔隙上冲,击倒挖掘者、令未及逃出者窒息丧命。凿井前须细查地质现象。” 翌日,普兰伯爵当众宣示两事。 第一件事。伯爵宅邸出钱出料,重修主渠与蓄水池。凡百姓愿自建小塘、小渠者,宅邸供给土地、木材、道路。 第二件事,普兰伯爵看向人群里几个袖手旁观的男爵和子爵,“这渠人人受益。谁要躲着不出力,就派出你的仆役和耕牛来代役、分摊工钱。但将来这渠的好处,没你们的份。” 那几个有爵位的家伙一听,脸色一变,悻悻地应了。 水渠三日后开始动工。 17. 017原创首发 017晋江原创首发 修道院的建筑已经全部重建完成,修士分成两组行动。一组人负责道路、桥梁、城墙重建;另一组人负责市场、城门、排水和住宅区的重建。 主渠修建还没完成,普兰伯爵去巡视军营,梅宁和特雷斯再次骑马回到主仓。 公爵拎着粮仓总监改完的帐本,还没翻开,直接说了一句,“公共仓库没有受到破坏,但你这个粮仓建得有点问题哦。” 提着灯的粮仓总监摸不着头绪地问:“公爵大人、修士先生,从我担任粮仓总监起,城里的公共仓库就一直是如此情况,请问粮仓建得哪里有问题呢?” 是这样的。梅宁心想,像修道院的粮仓会朝北或东,不会朝南或东南及西南,酒窖同理。 梅宁说:“朝北或东是取其凉爽,让谷物不会发热,但如果是朝其他方位,会容易生象鼻虫,存粮很快会败坏。另外,为了隔潮防热,粮仓要架高。” 而谷仓、干草房,磨坊之所以都建设在城堡主体范围外,是因为要做防火隔离。 粮仓总监:“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特雷斯:“当然是立刻打掉重建!” 粮仓打掉重建。普兰伯爵处理好政务,在广场的道路旁找到两人。 普兰伯爵走近了,听见特雷斯对少年修士说:“路面成败在于地基夯实、分层捣筑再加上泄水坡度。你们可以做慢一点,但是不可以省步骤,否则冬天一到,路,绝──对会裂开的哦!” “公爵大人、梅宁哥哥,我们已经做好几层了。”少年修士蹲下身,“我们一开始就验了地基有没有坚实,如果有松软的地方,都用夯锤捣实。接着,我们铺上了石块,每块都不小于一人的手掌。” 梅宁问:“粗骨料层的比例如何呢?” 少年修士回答:“碎料拌石灰新料是三比一、旧料是五比二。大家用木杵反覆捣击到密实的厚约四分之三尺!” 梅宁又问:“细骨料层呢?” 少年修士回答:“三份陶片碎屑拌一份石灰,厚度不少于六寸!最后的面层是按照水平与规矩铺上石板或嵌石,而且我们已经把接缝磨到完全平顺、没有翘边了。” “梅宁,你的同袍们办事都很可靠呢!”特雷斯称赞道,“露天的铺面本来就要比室内的更耐用,而霜与冰是最伤路面的因素,所以要特别处理。” “你们做的地基是以夯实路基为主嘛,王国道路的地基是双层交叉木板为主,铺一尺厚的粗料层,再上细料层。而在细料层之上的面层,王国工匠们做了每十尺泄水二寸,我估计差不多是一比六十的排水坡度,这是防积水和冻涨的关键,你们可以当作参考。” 少年修士问:“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想办法在面层上形成防水面。” “是的。”梅宁蹲下身,“我们在每年入冬前,就用油脚浸润接缝灰泥阻止霜冻侵蚀,如果是碰到需要格外坚固的地方,就面覆二尺见方的砖,边缘各刻一寸小沟、以石灰填实接缝来形成防水面。” 少年修士:“没问题,梅宁哥哥!” “既然提到排水了,梅宁,我们去看看另一组排水基址修复得怎么样了?”特雷斯开口,“你知道的吧?排水不良,居民可是会终年多病的哦。” …… “排水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水停滞嘛。”特雷斯对梅宁说,“停滞之水等于瘴气等于疫病,王国的健康命脉、基址都有排入海入河的沟渠,沼泽都有排放,街道走向都有避湿风。” 梅宁想了想,对修士们道:“只要是地势高于海面、朝北、东北或东,建立于近海沼泽的建筑,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因为有沟渠将水排入海,并且面临风暴时,海水倒灌沟渠,这反而搅动了咸水、抑制沼虫滋生。反过来说,停滞、无河无渠可排的沼泽会腐败,发出沉重而致病的瘴气。” 三人挑了最近的一间酒馆吃饭休息,下午打算去看城墙和城门修理得如何。 然而吃饭吃到一半,普兰伯爵的护卫来到酒馆,对三人表示重建桥梁时遇到了一点儿问题。 四人骑马到水域,桥梁因战坍塌,现在又不知为何原因,墩基溃了。 梅宁问修士们,“水中工程的材料是什么呢?” 青年修士回答:“和修道院的桥梁相同。两份火山灰配一份石灰,再与水拌合的砂浆。不过,因为火山灰不够用,所以我们找了此地同性质的水硬性材料替代。” 以火山灰砂浆二比一砌石成墩,青年修士的回答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梅宁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墩基崩溃只可能是水下砂浆不凝固,让我看看砌体。” 几个人一起蹲在地上研究桥墩。特雷斯说:“海砂含盐,盐分渗出。” 梅宁附和,“坑砂久曝,于日月雨后丧失粘结力,变成土性。” 特雷斯:“砂灰比例坑砂三比一。” 梅宁:“河海砂二比一。” 砌好的墩体须静置至少两个月凝固。 梅宁和公爵与修士们核对重建桥梁的细节时,伯爵又被叫回城里处理政务。 青年修士:“在选定水域以橡木桩打入水底,彼此以链把在水域中结成排、围成堰。” “是的。”梅宁应声,“碳化木桩是地上速朽之木,在湿土中却能历久不坏。还要注意木桩长期没入水下虽耐久,但水位涨落的干湿交替带最易腐朽,选错木种易翘曲。含水多者如榆、梣,或未炭化之木桩,桩基先烂。” 特雷斯也道:“王国在桩基的选用上有炭化的赤杨、橄榄,橡木这些。你们要注意战后不要急于通行,凝固未足不撤围堰、不通行重载,严守养护期啊。” 青年修士:“在桩列之间、水面以下,把河床挖出并整平,再以石块配上述火山砂浆逐层砌高, 直到出水。” 梅宁点了点头,“在软地打入经炭化处理的橄榄木或橡木桩要尽量密排,桩间以料填实,与城墙的橄榄木绑结同理。” 处理完桥梁的问题已经是下午,梅宁和特雷斯骑马来到受损的城墙附近,修士和驻军们正在挖深沟。 “梅宁先生,公爵大人!”驻军向两人行了军礼,很快禀告目前的情况,“我们会把地基挖到坚石底层,并用最好的工料砌得比其上墙体还够厚,毕竟墙体露出地面的部分全靠地基支撑!” “确实是这样。”特雷斯显然疲倦了,只问一句,“你的墙有多厚啊?” 驻军回答:“大概厚到两名武装士兵能够并肩错身而过。” “行吧。”特雷斯没在驻军的说法中听出问题,和梅宁表示自己先回伯爵的宅邸睡觉。 公爵体力不支休息去了,梅宁行有余力,留下来和大家一起修筑城墙。 梅宁之前在解决桥梁问题时,提及过前后绑结工法。而用在城墙这里,便是墙的前后两面之间,以多根炭化橄榄木横向绑结。而炭化橄榄木不受风雨、不腐不朽,埋土浸水皆历久如新,如此绑结的厚墙可历数代而不坏。 梅宁上了自墙外面凸出的敌台。 无论是王国的城墙敌台,还是修道院的敌台,作用都是能透过左右箭窗夹击来敌。 梅宁回想起王国的城墙模样,敌台塔距不超过一箭之遥,使任一段墙遭受攻击时,左右塔上的弩炮皆可支援。塔内跨越处以木构绝不用铁件固定,因假设敌人夺得一段墙,我方可即刻砍断木桥,阻止敌人沿墙蔓延、顺势使其跌入塔内空档。 重建之塔楼塔形,以圆塔的楔形砌石受击不易内陷,方形转角易被攻城槌击碎为基准。 梅宁来到背墙也就是土垒处,他和驻军们说:“筑垒前要先挖又宽又深的壕沟,墙后以土台或副墙为衬,可抵攻城槌与坑道破坏。” 城门门道处,梅宁和修士们讨论,“城的平面宜多角形、不宜方或锐角,锐角难守、反而护敌人;近门道路宜蜿蜒且向左转,使攻者未被盾牌遮护的右侧,暴露于守军。” 傍晚,梅宁和睡醒的公爵在酒馆门口碰头。 “选在这里碰头是有原因的。”特雷斯打了一个哈欠,解释,“广场是行政商业的心脏,修复时要定好长方比例和配人口的尺度,讲白话一点就是,广场大小须与人口相称,不可小到容不下该容的人,也不可大到显得空旷。” 梅宁之前在王国的广场大道走过,王都因惯于在广场办角斗士竞技,整体并非正方形,而是柱距加宽,宽取长的三分之二,成长方形,并且上层柱会比下层细四分之一,下柱承重较粗取法自然之树干,好让人竞技与观览。 如同公爵刚才说的“广场是行政商业的心脏”,梅宁记得王国广场的柱廊会设钱庄、银行商铺。上层楼房供交易之用、作公共税收存放的公库。 18. 018原创首发 018晋江原创首发 “现在接近宵禁,我们能做的事情老实说很有限。”特雷斯打量着眼前的广场和住宅区,这里受到战争破坏的程度没有很大,大多数已经修建完成,“梅宁,你们的住宅区是怎么配置的?” “为了方便征兵、收税和分配资源,我们是按照身份配置的。”梅宁回答,“农货者重储藏、拱窖、粮仓和储藏室,不重外观。银行家、收税者重便利、雅致,严防窃贼。律师、文人重视宽敞体面、以便接待来谘商者。贵族与任公职者,因需与市民大量往来,有宏伟门厅、高敞中庭、宽广列柱中庭、林园与步道,并附图书馆、画廊、会堂,毕竟公务与私讼常在贵族宅邸中裁决。” “哦──和王国差不多。”特雷斯看见不远处的驻守士兵点燃火把,开口,“接下来,我们要考虑的事情就很重要了──通行货币。” “不过嘛,现在情况很尴尬。”公爵的眼底摇曳着火把的火光,“我们是该恢复肯特币,还是恢复威塞克斯币。梅宁,你觉得该恢复哪一个?” 梅宁不假思索道:“威塞克斯币。” 特雷斯从长袍兜里取出被折成正方形的王国报刊,摊开,“如果我们站在大兄长的立场,我们不可否认大兄长把二兄长逼到这个地步,也挺厉害的不是吗?” “……” 梅宁的目光落到特雷斯摊开的报刊上,正面是他之前看过的内容──王国新君主的加冕典礼,背面是二殿下和几名得力手下的叛国的通缉令,下面那栏是公爵引境外暗杀者入王都的报导。 “……” “……” “威塞克斯币。”梅宁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特雷斯从兜里摸出一枚王国硬币,“我们去找铸币总管。” …… 宵禁时刻到了,铸币总管想都没想到会有人晚上不待在家里好好睡觉,敲门让自己叫上城里几名手艺最出色的铸币师半夜开会。 “我们既然要恢复货币流通,就必须要有可信的标准钱币,无标准币,商路税制市场无币可循环。”特雷斯说,“按照王国币统一铸造。银币,四份铜加上十六分之一份合金,合金是锡和铅等面额分。” 梅宁接过话,“验币官兼管两种职能。一是规范钱币作为交易媒介和可入国库的法定货币,二是征入库检验规费。另□□一率剪碎,持□□入市者重罚。钱庄、银行只收经由验币官验明为纯的钱币。” 两人处理好铸币事宜,又去敲了总征收官宅邸的门。 因近日市集谣言四起,传伯爵今天要抽三成、明天要抽五成,导致商人难以进货。 总征收官捧来厚厚一叠旧税册放在长桌上。特雷斯懒得看,梅宁取了一本,翻了几页,还没说话,总征收官便抢先道:“定太低,国库不足,定太高......” “定太高,商人就不来,国库反而更空。”梅宁放下税册,“取之有度,竭泽而渔是不怎么好的税。让商人算得出、信得过,钱才会来。” “统管国库收入,分列各项税源。定额税、产出分成,入库币,罚金等,都要逐项核算。供售商品之税,须一次为所有情形订定清楚。矿冶十种收入、关税、盐税、王田租、交易等多元税源均是构成国库的多条款项。” “对进口外货减免贸易税,商务总管应避免会损害人民的过高利润。关税多少、分成多少,写在关旗旁,人人看得见。公共税收存放处则统一在广场廊柱上层。” 商务总管拉开椅子坐下。 梅宁转而对商务总管道:“掌握各货的供需与涨跌、买卖时机。货过度分散则集中以稳价,某价普及后再调。本地货集中、进口货分销多区,避免有害人民的过高利润。常须品不限售时、不受囤积之害。” “是的,修士大人。”商务总管道,“交易的抽成部分呢?” 梅宁答:“依计量方式抽成。量器售十六分之一、衡器售二十分之一、计数售十一分之一。售货所得需投入定点、单孔木箱,每日向伯爵缴交交易报告和量具。零售商超出官定价格者受罚,总征收官处亦严防借封印、样品调包哄抬或压价。” 翌日清晨,市场争吵不断,买家说卖家的秤动了手脚,卖家说买家的门小了一圈。 商务总管当众取出伯爵定的标准秤和量门,“今日起,肯特郡只用这一种秤、这一种门,用伪秤者罚。”他话音落下,贴出当日粮价,“这是官定假价格。谁敢囤积哄抬、售价高过此数,一律究办!” 商务总管又指向广场廊柱下的银行,“钱在银行兑换,秤在这儿,价格写在旗上,看仔细了。” 一周后,渠修得差不多了,梅宁没急着让人放水漫灌,而是先按取水的法子定了水税。纯用人力引水的,抽五分之一;肩挑的四分之一,用水车的三分之一,从河湖井里提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 不等粮仓总管手下的农官递给梅宁雨量的纪录,特雷斯打断他们,“梅宁,记得这是你欠我的。” 特雷斯拔出配剑,剑尖拖过土地,卷起细碎尘土,在荒芜土地上延展出圆环和星位。 正午的烈日压在大地上,公爵在农官们屏息的注视下,画出一幅庞大的星象图。 “东方七宿偏了。”剑锋骤停,特雷斯抬起头,白昼本不该见星辰,可公爵仰望苍穹的目光却穿透耀眼日光,直抵那片尚未降临的夜空。 特雷斯眼底群星如棋,当他落下最后一剑,便见远方的田野龟裂、河床裸露,风吹过枯黄的草根,带起漫天的尘埃。 “……” “……” 特雷斯收剑,只对梅宁说了一句,“观星象,雨偏少。” 梅宁点了点头,对农官们表示,“今年雨少,改种耐旱、需水少的。” 粮仓总管巡田回来,脸色不好,“公爵大人、修士大人,大事不好,前些日子战争爆发断粮,家家把留着明年下种的种子……都煮来吃了。手里有田,却无种可播。” 梅宁冷静地想了想,“打开种子库,谷、豆、蔬、瓜、棉按户发下去。” 发种之前,农官们在梅宁身边围成一圈,看他怎么处理种子。< /p>谷种均先在雾气与热里放足七夜,甘蔗类的切口拿蜜、酥油、猪脂拌牛粪封上。棉种裹一层牛粪、出的嫩苗用新捞的小鱼做肥。 农官问修士先生,“分先后种吗?” “分。”梅宁回答,“稻和芝麻,雨季一开头就下;绿豆黑豆。雨季当中下。红花、大麦、小麦、亚麻、芥末,压到最后下。” 如同特雷斯说的,战争爆发时,城郊的牛被抢掠大半。畜牧总管受伯爵命令重建畜群,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每一头牛烙印、上册。 册子记得极细,除了烙印、天生的斑记、毛色、连两只角之间的距离都量下来之外,连一两个月大的小牛、在群里滞留无主一两个月的走失牛,都烙印登记上册了。 梅宁把册本还给畜牧总管,一旁的小牧童说:“册本写得密密麻麻的!” “为了认得回来。”畜牧总管拍拍小牧童的脑袋,“哪天被人偷了、抢了、混进别人的群里,凭这册子上的角距、斑记、毛色。一头一头都认得出、讨得回。” “修士大人我和你说,昨夜一名惯贼潜入牛栏,牵走两头耕牛,被驻兵大人当场擒住。”小牧童道,“当时围观的人们,没有一个求情的。” 梅宁心想,那当然,在刚从战乱里爬出的城里,一头耕牛是一家人来年的活路,偷牛等于断人生路。 下午,特雷斯回宅邸睡觉,梅宁陪着普兰伯爵和专员,一庄一庄地走。 “这地叫什么名?” “旧主之前是谁的?” “如今是谁?” 专员一一记下地名、旧主、金主后,打算按亩丈量,梅宁拦住,“别数亩,数犁。” “数犁?” 梅宁解释,“一具犁配上牠的牲口,一年耕得动多少地,连带草地、牧地、农舍——那才算一个地力单位。旧制论大约百二十亩,可各地肥瘠不同,同样百亩,肥地养得起人,瘦地养不起。单论面积会骗人,论耕作力才实在。” 专员应声,在册上记下自营地几具犁、附林地草地牧地若干、磨坊两座、鱼池一口,又添一行较旧主时增减了多少。 预防做到极致,饥荒还是来了。肯特郡出现面黄肌瘦的人。 教堂的钟在响,可并非像往日那样宣告晨祷,而是提醒人们有人死了。 市场是饥荒最明显的地方。 曾经堆满面包、乳酪、盐肉、洋葱与谷袋的摊位一个接一个空了。木桌上只剩几片干硬得像木板的面包皮。商人把最后一袋麦子藏在身后,却仍有人站在摊前盯着它。 普兰伯爵连下数令,“开封存的半仓救命粮,就是为今日留的!” “发粮,连种子一起发。只给粮,人们吃完了,明年还是无种可播、还是荒。粮与种子一同发下去。” “城里囤粮的富户该吐出来了。不肯的,加征重税逼他吐。”普兰伯爵又令,“无法就地活命的迁往河边、湖畔、有水之处,就地垦种、大举渔猎,先把命保住!” 与此同时,一支商队缓缓逼近了小盎格利亚的国境。 19. 019原创首发 019晋江原创首发 十日前,肯特郡北方边境,王国二军驻扎营地。 少年达伊抱剑坐在军帐外睡到一半,被满身是血的安德摇醒。 达伊对安德每次现身都全身是血已经习惯,少年不再担忧地问安德哥哥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而是改问安德哥哥又让谁受伤了。 “我要出发了,前面的路途未知且险,我命你留在肯特郡北方边境,接收布莱兹的军报。” 达伊打起精神,坐直身体,“是的,侦查官大人。” 安德拉上斗篷帽兜时,达伊还是没忍住问:“安德哥哥......此次出行几日后回边境?” 边境侦察兵发梢上的血水滴落,沿着他的脚步浸湿了土壤。安德牵来自己银灰色战马,“我要在前方接应二殿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把菲尔德教宗的头拧下来之前,我不会死。” “二殿下。”莱利公爵三日没阖眼,却不见疲劳,他掀开主将军帐,将王国报刊放到诺比的长桌上,“安德已经出发了。” 诺比翻开报刊,扫过头条上的自己通缉令、和表弟是引刺客入王宫的凶手专栏后,目光停留在王国新王的加冕典礼上。 “二殿下。”莱利又将一封书信放置在诺比的长桌上,“这是普兰伯爵寄来的治理文书。” 诺比取出信看了好一会儿,下军令,“十日后,我们伪装成一百六十八人的商队,攻打小盎格利亚。” “遵命,二殿下。” 尽管莱利没有亲眼看过普兰伯爵的治理文书,但近日肯特郡频传复兴迅速的声音……什么一日之间伯爵将军权拿回、不到半个月伯爵便掌握了人口与税源,还将道路、桥梁与运河修复至能使物资流通,以及最重要的粮食生产,甚至超越了萨塞克斯郡。 肯特郡一切好转的如此快速,肯定与梅宁先生有关,至于那位公爵帮了什么忙……莱利在内心斟酌用词半天,十分挑惕地挤出一句,那家伙没捣乱就是帮了大家最大的忙......! “刚好,兄长选在三个月后加冕。”诺比起身,下了第二条军令,“既二军物资不缺,那我们便在三个月后攻打威塞克斯王国。” “二殿下,您说三个月后攻打王国!?” 诺比神色与往常并无二致,说话的语气也稀松平常到像是在问对方吃饱了没,“三个月后,证据充分,便是他死之日。” …… 在安德撰写的侦查军报中,小盎格利亚除了刚结束麦西亚和海盗诺斯人的战争外,老国王死于一场疫病,其原定继承人同时病故,引发继位内战。 小盎格利亚城墙敌台之上,火盆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两名哨兵倚着木栏,长剑斜靠在肩旁,丝毫没有察觉台下那片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们。 安德拉低帽兜,他微微抬起手,电光石火间,几道人影同时掠出。安德率先踏上石阶,军靴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哨兵刚回过头,眼前便骤然掠过一道寒光。 “敌——”哨兵尚未喊完,安德已经欺身而上,剑锋在火光中一闪,那名哨兵踉跄倒下,另一人猛然拔剑,剑尖直刺边境侦察兵的胸口,安德侧身,长剑擦着安德的衣襟掠过后,反手一剑砍下对方的脑袋,鲜血四溅。 其余哨兵蜂拥而至,安德的小队士兵从两侧冲上,敌台狭窄的木板上剑刃碰撞、火星四溅,沉重的脚步震得木台颤动不已。 安德在火盆旁击杀最后一名哨兵,远处原先一片漆黑的夜色,突然从山腰处亮起第一盏火把,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火光沿着山脊迅速蔓延,小队士兵们同时望向安德。 “是二殿下。”安德把敌旗一斩为二,“开城门。” 王国二军乔装的商队抵达小盎格利亚城门外时,安德率军击杀敌台所有哨兵,城门大开。与此同时,小盎格利亚境内,由诸多勇将拥护的非合法继承人阿塔,击溃并掳获顺位的合法继承人卡尔。 阿塔国王扎营于王都温泉,十分志得意满 。 诺比自肯特郡北方边境率约一百六十八人的军队,翻山沿大道过城门深入内陆,小盎格利亚内忧外患加上战后破败,无人有精力确定商队是何来历,沿途无将令下令拦阻。 诺比进抵小盎格利亚王都时,城已被清空,诺比顺势进驻中央广场周边的建筑。 “莱利。”诺比在主将军帐里开口,“你率小队前往温泉。” “遵命,二殿下。” 十骑士指挥官得令后,率小队骑士穿越数万名小盎格利亚的士兵递交口信、邀阿塔国王次日赴商队宴会,但阿塔国王在群臣簇拥中冷淡应允。 次日,诺比下令让莱利策马腾跃逼近阿塔国王御前以炫马威,然而阿塔国王依旧不为所动。 主将军帐里,二殿下的军令依旧井然有序。诺比把骑兵与大部分人马藏进广场三面长屋的墙后与门后,另以数门小型火炮布于广场,并和安德与莱利约定以挥巾和鸣炮为总攻信号。 阿塔国王由八十名贵族抬着金舆进入大广场,身边是五千至八千名未携武器的随从。阿塔国王预期的是谈判、纳贡,或让这一小撮闯入的商队臣服。 小盎格利亚的主力大军仍留在王都的山丘处。 安德手持二殿下的诏令,对阿塔国王宣读投降、并臣服威塞克斯王国与宗教。阿塔国王冷哼一声,竟扯着安德的手臂,把诏令举到耳边听,再掷落于地! 这正是动手信号!安德不再隐藏杀意,莱利见时机已到,挥巾为号、炮声响彻整个广场,一百多人的二军自三面长屋杀出! 诺比拔剑出鞘,他没有半分迟疑,寒光直取阿塔国王的坐前。然而,阿塔国王却只是“啪”的一声展开扇面,紧接着,金铁声炸响,剑与扇狠狠相撞在一块儿,诺比只觉虎口一麻,剑锋竟被那柄看似脆弱的折扇硬生生格挡住! 阿塔国王起身向后滑出半步,他抬眼迎上诺比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年轻人。”他话音落下,折扇利刃似地朝诺比横扫而来。 20. 020原创首发 020晋江原创首发 “……” 扇骨擦着诺比的发梢掠过,在他身后的石柱划出几道深痕。诺比五指收紧剑柄,出手反斩。阿塔国王折扇一翻,扇骨架住诺比的剑锋后,扇面猛然收合、扇骨凌厉似刀,刺入诺比的腹侧;同一时刻,诺比的长剑划过阿塔国王的肩头,血花炸开,逼得阿塔国王连退数步。 诺比的肋腹淌落鲜血,他没皱一下眉头,不退反进。 诺比的剑尖裹挟杀意刺向阿塔国王的咽喉;阿塔国王扇面开展,扇骨撞上剑脊,诺比长剑回旋,割破阿塔国王的长袍,在阿塔国王的胸前绽开血痕。 “……” 诺比手臂上的血顺着剑柄一滴一滴坠落。 “……!” 阿塔国王咬牙捂住伤口,终于认出眼前的“年轻人”是威塞克斯王国通缉令上的二殿下。 电光石火间,诺比动了,阿塔国王欲再次抬扇迎击,然而,一道细微的裂声却在这个时候响起! 阿塔国王瞪大双眼,却又听见喀嚓一声──!! 只见裂痕飞速从阿塔国王的扇面中央蔓延开来── 啪!! 半柄残扇落地。 阿塔国王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身是血的异国王子,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在王国二军炮声响起发起总攻,二殿下对峙敌国主帅。小盎格利亚士兵和贵族随从被这突然其来的火器声光震慑。边境侦察兵和十骑士指挥官在前冲锋陷阵,王国二军一百六十八人对上七、八千名敌军,正不可思议地处于上风。 安德瞥见敌军把手向后掀开衣服,似乎要摸出什么东西,他立刻侧身延长攻击范围,快速伸出左手握住敌人手臂向后拉。安德身体前倾,右手配合全身动量的打击十分有力量,三两下就把敌人打瘫在地。 莱利的右手上臂压迫着敌人的右侧颈动脉,左手抬起,右手抓住抬起的左手臂肱二头肌,左手臂扣住敌人的脖子后方。敌人感受到压力,莱利不顾对方挣札,用力踹向敌人膝窝,使人失去重心。 接着,一声惊呼使两人同时朝二殿下的方向望去。 “这不可能!”一名小盎格利亚的贵族呼喊,“国王陛下!!” 诺比把剑架上阿塔国王的脖颈。 “二殿下!!” “二殿下!!您受伤了!!” “无妨。”诺比道,“敌军听令,你们的王已败。我军今日入城,不为屠戮百姓,不为焚毁家园。凡放下兵器者皆可活;凡守护百姓者我军不问罪;唯有仍执兵顽抗者,视同敌军。” 小盎格利亚和威塞克斯王国相同,均为神权政治。国王一被生擒,整个高度依赖帝王层级的指挥体系瞬间失能。 阿塔国王在其臣民眼中是神,诺比竟能对阿塔国王下手俘为囚徒,这彻底颠覆了小盎格利亚人民的世界观。并且,某些随从在此之前从未见过火炮,这对他们造成了压倒性的恐慌。 敌军全部跪下俯首。 王国二军步兵一百零六、骑兵六十二人、火炮数门。小盎格利亚护卫数千,城外主力更达数万。然而,伤亡结果悬殊到近乎荒谬,王国二军仅几人受皮肉伤,小盎格利亚约几百人被屠、七千人被俘。 诺比在剑柄上施加力道,鲜血从冷汗直冒的阿塔国王脖颈流出。 “威塞克斯王国的二殿下啊……”阿塔国王绞尽脑汁,他明白诺比还不杀他,是想逼问合法继承人卡尔的下落,他得抓紧时机想个方法──“……我们有黄金,我们有大量的黄金!” 诺比充耳不闻,只对莱利下军令,“把他押进囚室。” …… 安德率小队去寻找合法继承人卡尔的下落,莱利重整完士兵,掀开主帐军帐,看见诺比正在简单包扎自己伤口。 二军一分为二,军医被留在肯特北方边境和西南战线,此刻并没有人可以帮二殿下的治疗。 落在长桌和地上的的血干涸了,莱利别无他法,只能替二殿下披上斗篷。 诺比倒是神色无虞,“带我去见阿塔。” 两个人骑马来到小盎格利亚王宫,莱利陪着诺比下到囚室。 阿塔盘腿坐在地上,他一听见脚步声,便连滚带爬的靠近走道,双手紧紧抓住铁杆,“威塞克斯王国的二殿下,我们有许多的黄金……王国不缺黄金,您刚打下的肯特必定缺少黄金!!” 阿塔又举起手,“这间囚室约6.7公尺长、5.2公尺宽。我会把黄金堆到我举手可及的高度,另外,两间较小的囚室,则以白银填满两次,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就可以把它们熔铸成标准金锭,命人押运回肯特!” 诺比迎上阿塔惧死的目光,还未说话,一道急促脚步声传入几人耳中。 “二殿下。”安德先把小队的药草膏放入二殿下手中,又说:“卡尔被杀了。” < p>“拥护阿塔麾下的几名勇将干的,并且他们正在集结大军。” ──那么,阿塔就不能留了。 诺比开口,“安德、莱利,准备给阿塔判刑。” “遵命、二殿下。” “遵命,二殿下。” 惊恐布满阿塔的脸,他自知做了错误的决定,然而死期已至,为时已晚。 火把在广场四面燃起,二殿下口中的判刑还在阿塔耳中嗡嗡作响。 诺比坐在木椅上,面无表情。他身旁站着的那名叫莱利的十骑士指挥官,念出一长串罪名,谋反、杀害合法继承人卡尔。 阿塔想说“杀害卡尔”是内部的事,与你们王国人何干。 判决是火刑。 当那个字经莱利的口传来时,阿塔双眼彻底麻木了——焚烧会让躯体化为飞灰,没有躯体,灵魂便无所依附,无法成为被受后世供奉的王,无法在来世与列祖并坐,无法在每年的节庆里被抬出来、沐浴阳光、聆听子民的祈愿。 焚烧,是要彻底抹杀他! 安德捧着十字架走上前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像在劝诱一个迷途的孩子,只要你受洗归入我们的神,你便不必受火。 ——你的身体会完好无损。 阿塔望着那具小小的、两根木条交叉成的刑具、又望向广场中央那根即将点燃的木桩。 完好的身体,俯首于一个他昨日还不知其名的神。阿塔忽然明白这是一桩交易,一桩比用金赎身更冷酷的交易。 阿塔点头。 水淋在阿塔额上,他一动不动。安德赐阿塔一个新的名字——弗朗西斯。 阿塔被领到广场中央,按坐在一根柱前,夜风吹过,火堆噼啪作响。 一根绳索连着一具铁环自后方套上阿塔的颈。阿塔挺直背脊,他不愿在百姓面前表现出一个王的挣扎。阿塔最后望向天,天幕黑得纯粹,他在心里对太阳说,我把身体留下了,等你明日升起,请照着它。 绳索收紧的那一刻,广场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声音。 诺比起身下令,替阿塔掘一座新教之坟。但几日后,那座坟被悄悄掘开——忠仆们把阿塔抱走了,循着阿塔生前的心愿,运往那个太阳最先照临之处。 阿塔死了,战事还未结束。主将军帐里,安德和莱利都在,几人开启一场军事会议,讨论接下来该如何对付阿塔麾下的几名勇将和数万大军。 21. 021原创首发 021晋江原创首发 弗朗西斯、即阿塔处刑的消息,尚未传到城外正在集结大军的勇将耳中。 阿塔麾下较为出名的是为三将──库奇马、鲁米尼亚和贝纳。 从库奇马开始。诺比下令,“安德,随我率小队以被囚阿塔王之名发出的口头王命,引诱库奇马北上。莱利,驻守王都,随时驰援。” 小盎格利亚虽有文字,但阿塔传递王命向来是靠驿使口传、王室信物或亲信贵族代为宣达。 三日后,小盎格利亚王都城外大广场,诺比把手边为数不多的人列阵以待,虽然库奇马兵力较多,但诺比仍打算必要时向库奇马动手。 诺比亲自出马口传阿塔王之诏令,手握三万五千大军的库奇马不疑有他,只携一仪仗士兵,便离开主将军帐,亲自前来接见诺比。 诺比对库奇马表示,“阿塔让将军回王都一趟。” 库奇马只身一人上了王国二军的马车。 诺比率小队“押解”库奇马途中,遭遇另一名将领鲁米尼亚的袭击。 有安德在马车周围,尽管鲁米尼亚以惊人的斗志与纪律屡屡袭击王国二军,却迟迟攻不破先锋部队的防线。然而,这却让安德怀疑库奇马暗通鲁米尼亚、遥控作战对付他们。 在鲁米尼亚第十六次袭击王国二军,诺比看出边境侦察兵不耐烦了──安德绝对会不惜先锋部队崩线代价,直接动手把鲁米尼亚宰掉。 诺比即刻下令,“库奇马疑似通敌,阿塔王命他就地处刑。” 王国二军尚未进抵王都驻扎营地,诺比领着安德在平原当众焚烧库奇马,好以震慑鲁米尼亚等部队。临刑前,诺比许库奇马受洗免火刑,库奇马拒绝受洗,至死抗议判决不公。 库奇马之死短期清空了王国二军回王都的进军路线,但并没有吓退鲁米尼亚。三日后,诺比率小队回到王都。 诺比命莱利扩大驻军范围至王都城外。 库奇马三万五千大军转至鲁米尼亚麾下。鲁米尼亚率领小盎格利亚主力部队进攻,正面迎击王国二军驻守城外的十骑士指挥官。 莱利率五十人迎战,当时正值雨季、河水暴涨,莱利索性拆毁最湍急河流上的桥梁,断鲁米尼亚部队的后路。翌日,鲁米尼亚发动钳形攻势,却被莱利等骑士们战马冲散。 鲁米尼亚已摸索出若干对付王国二军的战法,却始终没有学会怎么破解骑兵,无法拿下王国二军。 一周后,诺比伤口好转,带着保卢伯爵,率五十负伤不重的王国二军骑兵、三十步兵与六千名小盎格利亚原住民盟军,对上鲁米尼亚北方部队。 鲁米尼亚此时已经学会用工事与地形克制王国二军的骑兵。交战中,王国二军骑兵冲锋陷阵,鲁米尼亚成功用防御工事阻挡了王国二军骑兵的冲锋陷阵。 然而就在这时,鲁米尼亚内部士兵却悄悄撤离战场,因部众厌战,数次要求鲁米尼亚接受诺比的投降条件,都被鲁米尼亚拒绝。 鲁米尼亚眼看部下撤离,不得已率军撤退,而保卢伯爵并无放过这大好机会,率军在鲁米尼亚的部队后穷追,直至把鲁米尼亚部队逼近一处树林山丘藏匿。 保卢伯爵见敌军躲入林中不出,索性攻进林子,杀死数千名鲁米尼亚的部众;鲁米尼亚残军再退,又被追兵追杀三里路。 鲁米尼亚战败后,先退往某处城镇,却被当地人拒绝入城。鲁米尼亚只得继续退却,当他回到驻扎营地时,手上保有约一万二千战兵,队伍还带着大批非战斗人员、沿途征集补给。 三日后,安德掀开主将军帐,诺比正在给伤口换药,安德道:“鲁米尼亚死了。” 鲁米尼亚行军逾一千五百公里,仍想再战,却因部下值播种季渴望返乡,被自己哗变的部众所杀害。 诺比点头,剩下最后一名守北焦土的将领贝纳。 傍晚安德率先出发、翌日清晨诺比率王国二军全军从小盎格利亚王都出征,此战备妥粮秣,北上时又深受小盎格利亚原住民欢迎──此原住民是贝纳的世仇,他们不但供给二军粮食,还出动约一万一千名战兵给王国二军。 由诺比率领的王国二军加上小盎格利亚原住民约一万一千名士兵,对上贝纳的一万两千名士兵,在火山脚下附近的高原战略隘口开战了。 贝纳守北焦土战到此刻,绝对是不容小觑的将领。 贝纳把各部署在谷地破碎地形上、占据天然隘口与至高点,以便发动大规模伏击与投石索等齐射,并把兵力分成两翼行包抄。 战役刚开,贝纳带领中 央部队对诺比的中央部队反覆发动正面猛攻,他巧妙利用地形、抢占有利位置,一度把诺比的军队包围起来。 诺比靠边境侦察兵在前侦知敌情,冷静以纵队行军。诺比又命令十骑士指挥官,带骑兵们形成屏障护步兵与援兵进攻,将贝纳的中央部队引诱到开阔平地后,再让莱利的骑兵冲锋撕裂贝纳的密集步兵阵,抵销敌军的伏击优势。 此时,贝纳的一万两千战士已经克服火器,不再惧怕王国二军火炮,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在胜负难分的时刻,火山爆发了。 贝纳的士兵们将火山爆发这件事解读成神明警示、败局无可挽回,军心一下子崩溃、部队溃散开来。 战略隘口化为灰烬,贝纳却不投降。诺比率军追击贝纳到北方焦土的设防阵地,贝纳眼看领土不保,便把焦土做到极致。贝纳下令杀尽约四千名可疑敌军,又放火烧毁军队驻扎营地。 贝纳残部遁入山区,与王国二军展开最后的殊死游击战。 山风裹着浓重血腥味,穿过层层丛林,诺比、安德和莱利各自率小队抓人。 贝纳瘸着腿、孤身一人,在乱石灌丛中,被诺比和四名步兵逮住。 诺比的长剑断了,剑刃坠入泥地。贝纳逮住最后机会,持剑而上的刹那,诺比的袖口甩出一柄匕首,反手握剑柄挡住贝纳的攻击,毫不留情地斩断贝纳的右臂。 鲜血溅了诺比满脸。 贝纳痛得撕心裂肺,大吼你这家伙简直就是疯子、行走的战争之型! 诺比不为所动,砍下了贝纳的脑袋,对身后四名步兵道:“传令,敌将已死。” 战争结束,二殿下诏令传下,小盎格利亚郡从今由保卢伯爵治理。 王都王国二军驻扎营地,莱利正在重新修整部队。主将军帐里,诺比拆开普兰伯爵再次寄来的肯特郡治理书信──信中表示饥荒已经控制住,请二殿下放心。 安德掀开主帐走进,身后跟着少年达伊。 达伊把肯特郡西南战线的战况书信放在诺比的长桌上后,正要被安德带出去,诺比突然道:“安德,待部队修整完,准备下西南,埋伏在艾萨克斯的边境。” “遵命,二殿下。” 紧接着,诺比把肯特郡西南战况的信纸抽了出来。 22. 022原创首发 022晋江原创首发 驻守肯特西南边境的二军有六千人、驻守萨塞克斯郡东方边境的约有一万人,这一万人中有三千多人是萨塞克斯郡本土的士兵。 一军由大殿下亲信之一奥利弗率军。两军第一次正面交锋于国界河口处。 将军奥利弗把萨塞克斯郡的特色车辆环扣成车阵堡垒,向城墙一样护住自己与士兵。 布莱兹兵较少,没有选择硬攻车堡,他们一路尾随奥利弗,想趁一军拔营移动时攻击。布莱兹又让侦察兵放出风声,让奥利弗得知二军打算在他们移营时发动攻击。奥利弗于是下令召回各部、集中于车阵。 一军蜂拥冲出车阵,他们结成密集队形,随即和二军刀盾相接、贴身肉搏,鏖战整日。战斗中,一军的左翼一度被压退、几乎崩解,幸而预备队及时自近处驰援,才把阵线稳住。 谁也没能击垮谁。 战后,一军退回车阵、闭守数日不出,专心疗伤。二军也已力竭。 肯特郡境内饥荒爆发。布莱兹随机改采战略封锁,堵住边境山脉各处的隘口,设法把一军困住以饥饿制之——解救城镇、并切断一军劫粮。 但这道封锁没能维持,一军以财货招来海盗诺斯人入伙。 奥利弗先焚田以烟尘热浪扰敌,只为替海盗诺斯人争取回营时间。 战斗在无序中爆发。奥利弗投入两支一军精锐,萨塞克斯郡的步兵虽零散逐次跟进,但至少让二军阵线失衡、先锋部队被击退。 就在布莱兹的中央部队苦苦支撑时,外出打粮的阿尔班骑兵回师。骑兵自山上俯冲而下猛击一军两翼。一军骑兵迅速崩溃,失去屏护的步兵愈发孤立,在酷热中被越挤越密、难以转圜,最后一军战线瓦解。 被二军包围的一军在烈日下挤成一团。布莱兹与阿尔班会面时,一军通敌的麦西亚军队已从萨塞克斯郡东南登岸,朝战场袭来。 当布莱兹和阿尔班察觉异样时,海盗诺斯人已经包围在二军外侧,奥利弗把大殿下仅有的一枚通行戒指给了海盗诺斯人的将领。 二军和一军加上海盗诺斯人缠斗、僵持约五日。头几日二军凭借重步兵顶住,决定性的胜负之分发生在第五日。部署在海盗诺斯人后方两翼的一军突然反叛海盗诺斯人,自背后杀出,海盗诺斯人正面又逢二军猛攻。海盗诺斯人在这场前后夹击的钳形攻势中,阵形彻底瓦解近乎全灭。 海盗诺斯人溃退时,退路被惊惶奔逃的人马堵死于隘道。奥利弗一剑斩杀海盗诺斯人将领,奥利弗不但拿回大殿下的戒指之余,还拿到了海盗诺斯人的兵权。 甚至奥利弗一剑穿心了——前来生擒海盗诺斯人将领,取证大殿下通敌证据的阿尔班心脏。 为什么向来谨慎多疑的自己,这次却会毫不犹豫动身? ——智慧在于行动,而非空想。 拥有智慧的人通晓万物并以理性运用它们,他的理性与智慧远离愚昧、远离荒谬、远离困惑与怀疑。让正道、正理、正心以及正确的度量衡成为万物的标尺——人是万物的尺度。万物正是通过知识被治理、引导并达到其完美境界的。 或许是大主教的话言犹在耳吧。 阿尔班从小在修道院长大,尽管他是大主教的大徒弟,然而师生缘薄,终归来说,阿尔班并无牵挂之人……倒是小时候在修道院森林训练,遭遇野兽群,被袖口的这条蛇给救了。 虽然脸上留下了伤痕。 常人见我避之唯恐不及。二殿下却不介意,特雷斯大人也没放在心上……我……我来不及告诉二殿下兵权和梅宁先生的真实身份了。 蛇的嘶嘶叫和布莱兹的哭声混淆在一块儿,让血泊里的阿尔班很难听得分明。 阿尔班想让布莱兹起身,战争还没结束,别跪在这里哭喊个没完,但是自己一开口就吐血。 人亦是哺乳类。 阿尔班用上和梅宁十分相似的御兽术,让蛇挂到布莱兹肩上,又施展在自己身上,强迫自己开口说:“……别死。” 阿尔班这句别死不知道是对布莱兹说的,还是对蛇说的,世上今后无人能回答。 奥利弗高举长剑,就要朝着跪地的布莱兹斩下。 “我不会死。”布莱兹握紧剑柄,他的长剑横亘在奥利弗和自己的身体之间,“也不会再哭了。” 布莱兹起身,奥利弗将剑向后收,准备出剑削掉布莱兹的脑袋。布莱兹的长剑却迎向奥利弗的反削,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响。 奥利弗自知失手没有一击杀掉布莱兹,并且对付二殿下麾下将官一对一胜算不大,便暂时撤退。 一军和二军西南战线的第二次正面交锋,是在阿尔班死后的翌日、一片寸草不生的大草原上。 布莱兹把步兵排成传统三线阵,此次他只携一千名骑兵。奥利弗的一军则扩大成七千多骑兵。 奥利弗打算以绝对优势的骑兵,在自己左翼,靠开阔平原一侧,先击溃布莱兹那千余骑兵。再绕到二军右翼侧后、从背后夹击其步兵。奥利弗又命自己的步兵原地不动、接受布莱兹的冲锋。 奥利弗让步兵静立受 冲,一半是想以此消耗二军冲锋的体力与冲击力,一半也是为了掩饰新兵训练不足、怕他们主动出击会乱了阵脚。 布莱兹识破奥利弗这套骑兵包抄的意图。他从三线阵中抽出六个大队约三千人,斜置于右翼骑兵之后、面朝侧翼,组成一支奥利弗看不见的第四线,专门反制奥利弗的骑兵。 一军和二军开战了。二军骑兵率先发动冲锋,他们见一军步兵原地不动,避免了把体力浪费在过长的冲刺上,竟在冲到一半时自行停步、整队喘息,再发动第二段冲锋。 奥利弗随即放出七千骑猛攻二军右翼,布莱兹千余骑兵巧妙后退。奥利弗又令弓箭手、投石手跟进补射。一军的骑兵松缰前冲、开始包抄——但也因得意忘形而队形过度延展、失去相互支援。 就在一军即将卷过二军右翼的一刻,布莱兹抬起手,二军隐藏的第四线突然杀出,以长剑直刺骑兵面门。一军那些年轻贵族骑兵猝不及防、惊骇溃散,如来时一般狼狈地逃回萨塞克斯郡,失去骑兵屏护的弓箭手与火炮手,则被成片砍倒。 布莱兹击溃一军骑兵后,第四线立即向右回钩,□□奥利弗暴露的左翼与侧后。布莱兹又下军令把一直保留未动的第三线生力军投入正面,替换疲惫的前二线,对奥利弗阵线再加压。前后夹击之下,奥利弗左翼彻底崩溃,恐慌沿全线蔓延、一军一个大队接一个大队溃逃。 浑身是血的掌旗官斩杀最后一名一军士兵,眼看身侧的二军旗帜欲倒,就在掌旗官的手指擦过旗杆,蛇猛然窜出把布莱兹的手腕和旗杆紧紧缠绕在一起。 血顺着旗杆滴落在土壤。 ——我今将此旗交付于诸将,此旗承载王冠之荣耀,亦承载人民之期望。旗未倒,王国犹在;旗高扬,荣耀长存。愿持旗者勇,护旗者忠,随旗者胜! “布莱兹大人!!” “掌旗官大人!!” “……” “……” 布莱兹的眼底倒映着田野龟裂、河床裸露,尸横遍野的西南边境。 风吹过枯黄的草根,带起漫天的尘埃。 “二殿下,随旗者胜。” 布莱兹翻上赤色战马,率军回城。 …… 梅宁听见二殿下的捷报和西南边境的战况时,正和特雷斯在铁匠铺修理农具。 特雷斯对于阿尔班的死讯,只是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干活,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似的。 倒是梅宁担心了一上午,直至见到北上送军事报告伤痕累累的掌旗官本人。 23. 023原创首发 023晋江原创首发 布莱兹抵达肯特郡北方边境只剩两日,便与梅宁和特雷斯在酒馆吃饭,“我知道侦察官大人守边境的感受是如何的了……虽然这条蛇一路上在我身上到处爬来爬去,但我真的听不懂牠在说什么……” 布莱兹眨了一下眼睛,“话说回来,梅宁先生也是修士?” “一般修士怎么可能听得懂蛇在说什么啦。”特雷斯撑着脑袋,蛇顺着布莱兹的手臂窜到了梅宁的手腕上,“只是梅宁刚好也是御兽师而已。” 蛇又在嘶嘶叫了。 梅宁徒手杀了这只蛇这么多次,和蛇沟通时难免有点不好意思。然而蛇并不在意,只让修士先生和布莱兹说一句话。 “谢谢。”梅宁看向坐在对面年轻帅气的掌旗官,“蛇是这么说的。” …… 梅宁和特雷斯目送掌旗官大人和蛇前往北方后,又继续在铁匠铺干活。 饥荒已平息,普兰伯爵也重新分配登记好土地。恢复铁工、木工和磨坊的工作正式开始了。 土地本身不会生产,是土地、工具、加工设施以及能媲美制造这些东西的技能,构成生产。一开始,梅宁就建立好铁料供给管道,因为铁料供给是决定能造多少犁、多少武器的硬约束。 特雷斯带人从普兰伯爵林地砍伐、运回用于修屋、修篱、修车、修犁的木材。生木料多半是取材权,不花现金。要花钱的是加工成品,例如车轮、护壁板。 石料与建材的取得是少年修们士从采石场取石、敲碎拌灰浆、砌墙,再配茅草或专瓦上顶。磨石来源则是由驻扎士兵负责。一小队走肯特郡峰区取较便宜石材,另一小队走港口进口的石材。 梅宁思考出了一套很实际的制度──由于铁匠与木匠通常是佃户,所以在战后可以用“劳务折抵地租”让匠人们有生计,留住匠人。 匠人不是随便抓一个路人来,就称他为匠人。他要会打与磨犁铧、犁刀、犁靴、保护木架的铁尖、钉蹄铁、割草季磨镰刀,用铁箍加固器皿。基本设备制作包含锻炉与风箱,并且,病死马的皮归铁匠做风箱。 木匠或轮匠要会做的事,犁架、耙、车轮、车。 梅宁和特雷斯一直蹲在铁匠铺修理的是犁具。犁具需要木匠出木架、铁架出铁件,匠人合作、密不可分。 普兰伯爵问:“梅宁,如果未来这套制度在战争中断了怎么办?” 梅宁回答:“技术主要靠匠人迁徙传播。” “师傅永久移居、熟练工游历。我们可以刻意招揽敌境或是流离失所的匠人,甚至以财务与法律诱因把匠人从最先进的城市挖角,并保护他们不受阻扰。” 磨坊是把收成变成食物与可交易商品的加工枢纽,但修缮磨坊比较贵、较慢,只能边过渡、边重建。 过渡的方法很原始,用手磨。必要时加上马匹拉磨。 肯特郡与王国相同,不是只有一种磨坊,而是两种构型,有无齿轮是两者的区别。 立式水轮磨,水轮垂直、横轴;卧式水轮磨,水轮水平、竖轴。 梅宁和青年修士道:“结构通常木造,木料取自林地。磨石最贵,这是铁匠替磨坊做的专属零件,需要铁匠打制钻具并反覆磨利、运石铁箍。” “立式磨是把垂直平面的转动,透过齿轮转九十度变成水平转动,并同时升速。立式水轮按照进水位置分成三种,下冲式,水从底部推。胸冲式,中段进水。上冲式,水从顶部落下。下冲式适合低落差河流但效率较低。上冲式兼用水的重量与流动,效率最高,适合做落差的地方。胸冲式居中。” “我们采用横轴水轮,把转动送进磨坊。巨轮或坑轮是指装在水轮同一根横轴上的大齿轮。大齿轮带动一个较小的齿轮,装在一根从底楼通道顶楼的垂直主轴上。” “承磨轮是立轴下端的小齿轮,它是垂直转向水平的重要齿轮。” “现在最通行的齿型是灯笼小齿。”特雷斯补充道,“不只是肯特郡和王国,北方的麦西亚和诺森伯伦也是。灯笼小齿由两片木圆盘、中间以一圈直立圆棒相连,靠木栓或木尺咬合转动。” “最后,主力轴的大冠轮或正齿轮,负责调节转速与扭力,驱动磨石。”梅宁说,“整套齿轮的目的是,让主轴水轮大约每分钟十转,而磨石约每分钟一百二十转。有齿轮的立式配置能增 加扭力,还能用同一水源同时带动多副磨石或多台机器——这正是它能外推去驱动漂布槌、锯木、鼓风、碎矿的原因。” 梅宁去了另一组负责卧式磨的少年修士们那里。 卧式磨用一个水平安装的水轮直接带动一对磨石,中间不经过任何齿轮,零件很少。 “卧式水轮,一个木轮毂,周围插一圈木制桨叶。有平叶与勺形曲面叶两种,勺形曲面叶榫孔间距经过精确的数学计算,效率较好。”梅宁说,“竖轴直接把水轮的转动往上送。桨轮接在一根轴上,轴再直接接到上磨石的中心,水对桨叶的作用力直接传给磨石。” “轴顶开槽接主轴铁件、以铁箍与铆钉固定。”梅宁想了想,开口:“因为没有齿轮变速,磨石转速完全取决于水量与流速,所以只适合山区急流,这是卧式磨轮先天的限制。” 工匠们处理好手上的工作,来找梅宁他们了。 工匠们被分成四组。 第一组工匠处理下磨石、固定上磨石旋转。上磨石悬在下磨石上方留一小缝,透过一个铁件连到传动轴。 第二组工匠处理磨石铁心。磨石铁心是固定在方形主轴顶端、一个十字型的铁件,承受可达数吨上磨石的重量。因为谷物要从上磨石中央的孔喂入,轴不能像车轮穿轴那样直接插过去,所以才需要第一组的铁件。 梅宁改良是在轴上装一个锤头嵌入磨石的万向座。 第三组工匠处理石面沟纹。石面沟纹从中心放射的沟纹负责把面粉往外送、散热并形成切刃,沟间的平面才是真正研磨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磨石要定期钻整、重凿。 第四组工匠处理调隙。工匠和磨工配合,用一根从磨坊地板通上来的直木连到底部横木,升降它就能调整上下磨石的间距,决定磨得多细。 水渠之前就盖好了。趁着工匠们处理磨石时,梅宁没有浪费时间,带着几名修士前往上游,把水从上游引到磨坊。 磨坊的开关是闸门。虽然现在磨石还没处理好,不过闸门控制放水,水会经一道垂直水槽落入导水木,好以冲击水轮。 太阳西下,特雷斯回去休息,梅宁则前往武器铺。 24. 024原创首发 024晋江原创首发 关于国家为什么需要武器工匠,而不是单纯找几个铁匠打剑。 无论是二殿下还是其麾下的将军们,又或是敌军将领们——主帅的武勇通常决定胜负,而他的阵亡或失能则常导致全军溃败。一旦明白主帅的重要,就会明白在战场上保护主帅的那人手艺,对国家的至关重要。 在战乱不绝的此刻,胜利之后随之而来的一切,都仰赖武器工匠给予主帅的保护。 第一批军需物资是时候往普兰伯爵的部队、西南与北方边境二殿下的部队运输了。 粮食已无需担忧,现在最重要的是武器。 肯特郡境内有武器管制条例,常人不会轻易踏足武器铺。 梅宁踏进武器铺时,只有一名正在打瞌睡的老者。 梅宁拉上武器铺的门,老者猛然睁开双眼,“是修士大人啊——您需要什么?” 梅宁打量着武器铺的简陋环境,“如果您的工坊里不但设有锻造用的火炉,还有利用水车带动的磨轮来驱动磨石,以及用于抛光金属的上光轮外,各个工作区也都有专门用来固定、支撑或敲打金属的铁砧工具,并且金属不必加热到高温,而是直接透过敲打、弯曲等方式加工就好,您觉得如何?” 老者的名字叫做洛根,“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的事啊。”他说。 梅宁:“......” “在您的锻造工坊建造好之前,我想先请您制作一张弓。” 反正制作弓用不上大小锤,洛根好奇地问:“您想要怎样的弓?” 梅宁开口:“硬枫木芯、鹿筋背层、水牛角腹层,黏合使用鱼胶。” 洛根想了想,从椅子上跳起来,“修士大人,肯特郡目前使用的军用长弓,全是用单一整根紫杉做成,就连芯材与边材交界都是。我在削制时,都要加大边材的弯度、同时保住芯材的强劲,好以做出一副天然弹簧。” “而您指定的配方,硬枫木芯、鹿筋背层、水牛角腹层,鱼胶黏合,则是让每种材料只做它最擅长的一件事,再用胶把它们变成一个预载弹簧。”洛根解释,“也就是说,复合弓的腹面、朝向射手铺一层水牛角,抗压极佳。背面覆一层或多层鹿筋,极耐拉伸。背腹再黏到木芯上,木芯主要提供稳定性且决定弓形。当弓被拉开时,背面的筋被拉伸与腹面的角被压缩,在同样的弓长下,确实比纯木储存更多能量,让一把短得多的弓,能达到自弓的拉距与箭速!” “不,这并非我的想法。您既要开始制作,有缺什么材料都可以告诉我。” “先决定弓形!”洛根来到工作台前,梅宁跟过去,听洛根说:“复合弓不像木自弓那样直,我会做成反曲。未上弦时,反卷的弓梢朝离开射手的方向翘起。木芯多段以胶接榫拼成,好处是能做出设计所需的急弯,而不弯的硬梢则需要轻而挺的木料,断面我会做成三角形或菱形、宽边朝背。” 洛根又去自己堆材料的地方翻来翻去好一会儿,找到枫木和水牛角。他在工作台上将枫木开成薄板,拼接出一条芯,接榫处以胶接合。静置干透的期间,洛根把水牛角剖开、适度加热压平,修成一对贴合弓臂弧度的薄角条。 洛根把木芯腹面与角条的贴合面都刻出锯齿和钩纹用作增加咬合,再各刷一层稀鱼胶打底。待底胶干后,洛根改用浓的胶把角条黏上木芯腹面,并用绳索在弓臂上缠绕加压固定,放在一旁定型。 洛根抬起头,“修士大人,等木芯成形、弓臂收尖后,我会在铺筋之前先做一次预调弯。然后,进行铺鹿筋层的工作。铺鹿筋需要数周分层和间隔。” 梅宁点头,“我明白。” …… 梅宁把武器工坊的位置选在普兰伯爵庄园外、军队驻扎营地附近,一处靠近水源,方便木材、燃料、铁料等原料运输,并且远离主要住宅区的地方。 虽然梅宁很想要建设一间完美的大型工厂,但是现在最实际的是要先让工坊能工作。 尽管普兰伯爵今天有需多政务要处理,但梅宁表示需要建设一间工厂时,普兰伯爵一大清早巡视完练兵,便骑马过来找修士先生。 “第一批恢复的功能,是破损武器修理、刀剑金属件加工,以及箭头消耗品制造,再来,是磨刃与整修。”梅宁汉普兰伯爵说,“我们将修理工坊和制造工坊合并在一起。” “如此一来,我们会有金工区、木工区、皮革区、绳索区、装配区、原料区,以及半成品库。等这部分建设完成开始修理、制造武器后,我们就可以进一步把工坊扩建成生产攻城、防御器械的大型工厂。” 梅宁交代完普兰伯爵,朝修道院的方向走去。 < p>肯特郡清晨的雨刚停,石板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远处的酒馆亮着昏黄的灯。梅宁拉上帽兜,隔着街角与一名卖布匹的商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卖布匹的商人忽然朝梅宁撞过来。 看起来像是一场随意的街头斗殴。 商人挥拳,梅宁侧身躲过,紧接着,寒光同时出鞘,两柄短剑撞在一起。 路人惊叫着退开。 “让开!” “有人斗殴!” 梅宁和商人缠斗在街中央。 当短剑撞击、两人身体错开之际,一张纸条从商人的指缝滑出,被推入梅宁的长袍后腰兜里。 梅宁察觉后反手出剑,商人低头避过,顺势抓住梅宁的衣襟,缩短两人的距离。 “二殿下。” 只有几个字。 下一瞬,梅宁猛然将人推开。商人踉跄两步,像是被激怒,立刻挥剑而来。 在剑锋交错的掩护下,商人又说:“剑断了。” “……好。” 四周已经聚集起看热闹的人群,有人叫来驻扎士兵,有人躲到商铺门后。 梅宁压低帽兜,和商人同时收剑。 商人抹去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冷冷看了梅宁一眼。 “今天算你这名修士走运!” 当洛根专注调整弓的弯度时,梅宁再次踏进武器铺。 “锻造工坊已经动工了,虽然还没完成,但还得先麻烦洛根先生您锻造一柄剑。”梅宁摸出一卷羊皮纸,“请按照这张设计图锻造。” 洛根接过梅宁递来的羊皮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粗段一把基本剑身约需八个时辰。修士大人,您这把剑至少需要一个月。” “洛根先生,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洛根站在工作台前,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在早期,我是把含渣的熟铁经由渗碳,在炭火中增碳成钢。碳太少会弯、太多会脆,好剑讲究拿捏平衡。之后,盛行起花纹焊,也就是把软硬铁条扭合锻焊,兼具强度与美观的波纹。不过,如果能取得较稳定的高碳钢,我们可以尝试淘汰掉花纹焊,改用整条钢,因为更强、更可预测,也做得更快。我会把钢制刃口锻焊到铁芯或花纹钢芯上,也就是——钢刃铁芯。” “修士大人,”洛根问,“您要尝试看看吗?” 25. 025原创首发 025晋江原创首发 钢刃铁芯之剑,是理想上用高碳钢在刃口提供硬度,但含碳一高就变脆,所以剑身的芯、脊、茎,改用较软、较可锻的熟铁或低碳钢。 “硬刃持峰,韧芯吸震不折。”洛根道,“高碳钢之所以难取得是因为块炼炉用木炭加鼓风,虽足以把矿石还原成一团海绵状的固态铁团,却远不到把铁熔成液体。此外,钢的价格是铁的四倍。” “那么,如何解决问题。”洛根回答,“高炉出铸铁再精炼脱碳,或用坩埚钢密闭全熔,修士大人,唯有熔化液态才能匀碳、甩渣,得到最稳定的钢。” 坎特修道院的抄写室。 “锻剑是冶金术,我帮不上忙啦,这是洛根师傅的专业。”特雷斯说,“不过嘛──冶金和炼金也有共通点。比如说,都是从山林矿脉取得原料。” “我之前在坎特修道院的森林晃了一圈,矿脉不怎么多,我的建议是去利奇修道院的森林,并且在傍晚出发。” 特雷斯带路,梅宁带着洛根师傅,和几名由驻扎士兵组成的小队在傍晚进入森林。 公爵手上的提灯照亮前行的路,和枝干枯裂的树。 特雷斯观察发青发黑的树叶,选定矿脉,“锻造的铁要易熔又硬吧?洛根师傅先拿几块回武器铺试金,我们再回来开采比较不浪费。” 一大早,洛根师傅冷清的武器铺里多了一个特雷斯公爵。 “哎呀,这是我第一次看试金过程嘛。梅宁,你知道二兄长这次征服的小盎格利亚有许多金银铜吗?”洛根师傅还在准备磁铁和硝石,特雷斯无聊没事干,抓着梅宁聊天,“要是哪天有机会去小盎格利亚郡办事,我一定亲眼去看看他们的黄金。” 二殿下的捷报里确实是有很多黄金这么一回事,梅宁心想。洛根师傅处理好他的磁铁和硝石,对着两位年轻人说:“你们过来把矿焙烧、捣碎、淘洗,烘干成精砂。” 两位年轻人在洛根师傅的监督下开始干活。 洛根拿起一块磁铁,在梅宁和特雷斯烘干来的精砂上反覆扫过。 三人很快看见铁粒被吸附,洛根拿过刷子把精砂刷进坩埚,来回扫、刷着,直到磁铁再也吸不出铁粒为止。 “洛根师傅没有徒弟啊?”特雷斯问。 “锻造这种吃力不讨好,难熬又难学的工夫,徒弟可不好找啊!”洛根边回答,边在坩埚里投入硝石,将刚才吸附出的铁粒和硝石一起加热。 过了好一会儿,洛根从坩埚里取出一颗小铁扭,给梅宁和特雷斯看,“如果磁铁又快又容易吸走铁粒,就代表矿富铁;如果吸得慢,就代表矿贫,若矿看起来还排斥磁铁,就几乎不含铁。” 验铁矿完成了,矿确实富铁,众人傍晚再次进入森林。 特雷斯一样走在最前面,用提灯寻找自己之前做的记号,找到那条铁矿脉。特雷斯把提灯递给梅宁,又命士兵们去取森林的薪柴。 士兵们取完薪柴回来,照公爵的指示放在矿面上。 “火烈法。”特雷斯点火烧木,没过多久,岩石受热骤裂开来,士兵们拿着铁凿或铁镐等工具开凿矿脉。 洛根拿到熟铁后,把熟铁分成两份,铁芯份留熟铁,钢刃份送去制钢。 钢刃铁芯的锻造有多种构型,洛根在包钢和开槽嵌刃中选了开槽嵌刃。洛根将熟铁劈开一道槽,嵌入钢刃再焊合。 紧接着,洛根清理干净刃钢与铁芯的贴合面、开斜面,撒矽石防氧化夹渣,再把刃钢与铁芯同时烧到锻焊温度、亮黄近白。洛根由中央往两端 渐次锤合,避免卷入炉渣,并认真检查焊缝是否密合。 梅宁在武器铺里待了三天,直到洛根师傅锻造出二殿下配剑的剑身。 洛根用正火消除锻造应力,又用差异淬火让高碳刃口硬化以利切削,同时保持脊与茎的韧与弹性。洛根在脊部覆黏土延缓冷却,回火降低刃口脆性……最后,研磨、抛光、开刃,装配握把。 …… 安德麾下的侦察兵过肯特境,梅宁将锻造好的佩剑交到对方手里。普兰伯爵策马过来武器铺,告知梅宁锻造工坊可以工作了。 在开始制造军需品之前,要先处理好学徒问题,否则人手会不足。 坎特修道院的抄写室。 “我们建立工匠行会,先立学徒契约。”梅宁说,“正规学徒制可以解决怎么教、怎么分摊成本、怎么调节供需三个问题。以洛根师傅举例,师傅被赋予权利,学徒工资按年递增,期满有结清款。发学徒证书。工匠补充有两个,一个就像之前说的招揽境外大师,另一个就是学徒管线长期自我再生。” 梅宁带着洛根师傅前往锻造工坊,普兰伯爵制度颁发,行会已经建立,锻造工坊现在有许多学徒在了。 洛根师傅对于一夕之间自己多了许多学徒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他站在工作台前,心情看上去相当不错。洛根师傅从最基础的五条工艺准则进行工作,“甲冑必须合乎用途、使用便利、认识材料、构造扎实,装饰服从于前四者,少一条就是次品。” “此外,我们要能把金属面造成能让打击滑开的角度。叠片朝下叠、肘罩做圆、胸甲起凹槽把剑尖导向颈或臂的强脊再滑开,颈护保护盔与喉甲的接缝。”洛根道,“武器与防器是一场不停歇的竞赛,一方进步,一方就得到对应改良。” 26. 026原创首发 026晋江原创首发 “甲片多为冷锤成形,而且每个部位都有专门的砧与锤,我们要用沉重的成型模去塑形。甲必须按照将官们的意思做,因为是他们上战场,不是我们。” 武器工匠当然不只洛根师傅一人。洛根师傅是锻造攻击性武器的刃匠代表之一。 在长杆兵器上,是由铁匠出头、木工出杆再组装。普兰伯爵带着梅宁走过整个新建好的锻造工坊——铁镞锻造,铁匠先取铁或钢坯,加热,并在砧上以均匀锤击成形避免弱点。如要特别硬利的刃则用折叠锻焊,使组织更细、强度更高。锻后淬火,把炽热的镞急速没入冷水或油,得到很硬但偏脆的组织。装柄有两法,锥形銎,两侧钻孔以铆固,或长茎插入木杆,接合处常再缠皮条或铁线防裂。 匠人们和学徒们进行交流。杆头形制多变,矛尖、斧刃、锤、钩或组合,銎口常以颊片顺杆加固,木杆一般五到八英尺,选白蜡或杆尾有金属箍可拄地或反击。 锤、战斧等锻铁头单纯落在铁匠能力范围,但战用专门头是武器工匠的工作。 弓匠先把弓材阴干、陈化,有的一年可用,上等的要数年以防翘裂,然后弓匠用拉刀铲刨、粗锉、刮刀塑形再调弯,使各段受力均匀、削成需求断面,最后上油或蜡防潮。 弦匠用亚麻、兽筋搓制弦,两端与中段以缠线加固。箭匠,箭杆逾四分之三的箭杆为白杨,其余则使用梣木、桦木,甚至橡木。大多数箭杆由箭身向尾端逐渐均匀收细,少数则呈平行、桶形的形状。此外,有些箭匠偏好使用山毛榉木与榛木制作,箭杆每支尾端都削尖以承接箭镞。 羽尾羽长平均六英寸,呈放射状对齐、以缠线固定;羽料通常取自鹅、天鹅等。胶为兽皮胶,并以细线缠绑,运输时用间隔片保护羽毛,尾栓多为角质或鼓凸形。 ——工匠协作才能给军队可靠的远程火力。 弩匠用木芯、腹面兽角、背面兽筋、胶合或木制弩臂,钢制弩臂在肯特郡尚不普及无法成为主流。弩身制作含旋转的弩机、扳机和导槽。上弦装置由轻到重依序为腰钩、羊脚杆,再到重弩用的绞盘式。弩矢制作与箭矢类似,常用皮或木片作尾翼。 普兰伯爵带着梅宁来到防御性武器的工作台区。 锁子甲。匠人用拉丝术,拉锤出铁丝绕在与环径相同的杆上成螺旋,切成端头叠合的环端头压扁、钻孔逐环互穿后,以一或两枚铆钉铆合或加热锻焊。 车具和长杆兵器相同,由木匠和铁匠分工,木匠负责用林地木料做车体、车轮、牵引具、车轴。铁匠负责打铁轮箍、车轴铁掌、铁钉、铁箍,并钉蹄铁。 此外,锻造工坊也持续扩大建造,新增各种大型攻城器械的工作台区。 在第一批军需物资运输至西南、北方和普兰伯爵的军队的五日后,梅宁、特雷斯和普兰伯爵在坎特修道院的抄写室里,了解北方边境的状况之时,让普兰伯爵撰写军事报告禀告二殿下,告知对方我们即将会合。 但军事报告尚未寄出,布莱兹西南战线和肯特郡港口竟在同一时刻爆发敌袭。奥利弗上一场守城败战的伤还没痊愈,就被大殿下强制命令出兵攻陷肯特郡的西南边境。 “有敌袭——!” 三人策马来到港口区,沿途都是人群爆发的尖叫。地平线最初只出现一个黑点,紧接着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很快连成一条黑线。 号角伴随着战鼓响彻整个肯特郡,桅杆从海雾里升起,巨大的船帆在风中气势磅礴薄地张开。 船首劈开浪潮,船身在海面起伏,敌军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愣着干什么!?”特雷斯的声音几乎被裹着盐雾的海风烟灭,“练兵练近一个半个月,也是该验收的时候了吧!?” 敌人海上来,眼看即将登陆滩头。梅宁对普兰伯爵道:“绝对不能让敌军进城!” 海盗斯卡夫塔将军在几日前收到奥利弗的消息,率军自东南海岸登陆萨塞克斯郡的将军,被王国叛逃的二军杀死——此战入侵肯特郡为死去将领复仇! 斯卡夫塔登陆抢滩上岸,他的部队分三线,第一线弓弩手、第二线步兵、第三线是夹剑冲锋的重骑兵。 海湾后方约八百码宽的缓坡脊顶,普兰伯爵的军队以重步兵为主,前排为持重斧的精锐兵列成密集盾墙。伯爵在排兵布阵上刻意削薄中央仅剩约四列纵深、加厚两翼至八列,并把两翼锚定在山脊两端的密林与沼泽上,牺牲中路厚度以确保两翼不可被绕侧。 双方在号角声中爆发第一次正面冲突。斯卡夫塔军队的弓弩手率先向坡上放箭,但多数箭矢越过盾墙很快被挡下,收效甚微。斯卡夫塔又命步兵上坡强攻,迎接他们的是伯爵军队的重斧与滚石。 双方僵持,数日后,斯卡夫塔下令骑兵冲击盾墙后佯装败逃、退向坡下海滩,设法诱伯爵破阵追杀。 27. 027原创首发 027晋江原创首发 梅宁前往西南战线前是这么说的,“西南战线和港口区的突袭太过巧合。此战不可杀斯卡夫塔,因为斯卡夫塔是大殿下通敌的证据,一定要活捉他。” 在后勤部队的特雷斯也道:“你把斯夫塔捅到断手断脚我还能救,你直接捅死了我可是没办法处理的喔。死人不能复活,法庭也不可能相信幽灵的说法啊。” 普兰伯爵知道斯卡夫塔想诱他破阵追杀,这也是他如此部署部队的原因。事实上,士兵们一见敌溃逃就想,是刻在骨子里的好战基因。并且,在战场上的烟尘里真溃败与佯装退败极难分辨,判断错一次就满盘皆输。最后,回钩的时机是剑锋上的一瞬,太早,敌骑兵还在,会反咬我们回钩时亮出的外侧;太晚,敌中央以凿穿我们薄弱中路。 不追诱饵不能只靠命令,要让部署的人想追也追不成。 精锐持斧步兵摆在盾墙最前排、其余兵压在后排。这是最沉得住气、也最挡得住的人在前,躁动想追的步兵被前排与侧邻的人墙关在阵内,前面根本没有他们的出口。 再来,两翼锚定密林与沼泽,意味着没有敞开的下坡可追,连地形上的追击可能性都先拿掉。 普兰伯爵先放了几名轻兵投石,象征性追敌军骑兵几步就收回,好以借此判断敌骑退得整不整齐?回不回头张望?敌军步兵有没有跟上接应? 退得整齐、频频回头,步兵不跟上是佯退。混乱、头也不回、被己方阵线接住是真溃。 敌军看见我们连着两三次都不上钩,便是心理战了。在斯卡夫塔判定普兰伯爵的军队不是胆怯,而是行动迟钝后,他将骑兵放得更远更深。 二殿下绝对是战场天才,普兰伯爵心想。削薄的部队中央不能被凿穿,被凿穿就是真溃败了,而要打一场有控制的节节后退很不容易。 地形不同打法也不一样。在这里,普兰伯爵以山脊为轴,一排一排地边打边退,始终与两翼保持一条连续内凹的弧线。 就像一只越撑越深的口袋,把压上来的敌军中央,越吞越进。 兵法上靠纵深轮替,前排力竭就往后换、后排递补,以纵深换时间。后退全凭号角节拍,一步一停、绝不转身,毕竟一转身就崩。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敌中央误以为快赢了,于是压得更前、挤得更密,主动把敌人的主攻兵力,吸进我们两翼的合围半径之内。 抓回钩前的瞬间,伯爵边打边判断,敌军方步兵中央已深陷内凹口袋、挤成一团、失去横向机动,并且佯退的骑兵正处于离阵最远、队形最松,被山脚泥沼隔在坡下的一刻。 普兰伯爵下令两翼回钩! 军队加厚的两翼以内肩为轴、外肩死压林沼,向内斜转约四十五到九十度。外侧自始至终贴着密林与沼泽,绝不把自己的外翼亮给敌骑。内侧则像两扇大门向中央合拢。 正因两翼够厚,转向时仍保有纵深、不会被一冲即散,两翼必须严格同时启动,一快一慢会在中央露出缝隙,反被敌人钻出。合拢到位时,两翼的矛头正插进敌军中央的两肋与后背。 此刻,斯卡夫塔的军队处境,正面被普兰伯爵那条虽薄却仍连续的盾墙顶住,左右与身后被两翼的矛墙夹杀,在往后退就踩进山脚沼泽。 三面受挤、无处回旋,人挤到连兵器挥不开,先乱后溃。 关于斯卡夫塔那支佯退的骑兵,普兰伯爵便等到骑兵队从坡下泥沼里重新集结、想上坡救援时,我方预留的轻兵、投石手与少量机动兵力早已在坡肩上以齐射与削尖木桩、浅壕迟滞骑兵队。骑兵队冲不动上坡的矛墙,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央被吞没。 敌军全线恐慌、骑兵先散,步兵奔船。 正面交锋普兰伯爵把敌军打退回海里,接下来,只剩夺船舰生擒斯卡夫塔。 傍晚,普兰伯爵掀开主将帐篷,看见特雷斯立刻 喷出两行泪,“我从没打过海战啊!” 特雷斯放下羽毛笔,将信封折好,“大家都知道你没打过海战,现在只能搬救兵叫二兄长下来示范一下啦。” …… 梅宁快马加鞭抵达西南战线时是一日后。 “梅宁先生,你怎么来了?!”掌旗官看到部下领梅宁掀开主将军帐时,十分惊讶,“是城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梅宁把斯卡夫塔进攻港口区的消息口述给了布莱兹。布莱兹听完后在长桌上铺开地图,“奥利弗那个大骗子身上现在还带着大殿下的通行戒指,此战无论如何都要生擒他!” 梅宁扫过地图,与布莱兹的目光定格在了地图上的同一区块。 水源。 “掌旗官大人。” “为了生擒奥利弗,也只能这么做了。” 布莱兹这次不与逼近的奥利弗一军正面接战,反而向西迂回、再回头于西北的平原扎营、占住战场。关键的是,布莱兹绕到了一军的后方。一军的侦察兵回报,二军已经插到他们背后、从后侧逼近。 这意味着二军同时卡住了一军与萨塞克斯郡之间的通路;而一军不但经长途强行军赶来的,上场还吃了败仗,又累、粮食又缺、士气已浮动不少。 水源自然落入二军手中。 梅宁对水的处理当然不是占有而已。 改道蓄塘。梅宁事先带二军小队筑好一道引水坝,并修了一座水塘,把二军和一军唯一的主要水源引入城镇附近。梅宁控制的离河水塘,使溪床对一军而言形同干涸。接着,光断水源当然不够,梅宁带着小队把当地另一处仅有的水源下毒,并截断了河水,让一军退而求其次的水都没了。 最后,以工事锁水。布莱兹一反常态采守势,以堤垒、壕沟,立木桩加固阵地,把水源圈在防线之内。如此一来,一军就算想以武力夺水,也得先强攻一道布莱兹严防死守的工事线。 28. 028原创首发 028晋江原创首发 干燥平原上,渴死比战死更快,每多拖一个时辰,人马战力就掉一截。二军又在一军背后,一军一退就是把后背亮给对方,而且行军沿途也没有水,唯一的水,就在布莱兹防守最严的中央部队之内。 一军的路全被堵死。 奥利弗别无他法,只能被迫在又渴又累的状态下,对二军有壕沟、木桩、骑射掩护的坚阵发动仰攻。 完全照修士先生和掌旗官大人设定的时间、地点、方式来打这场战。 约上午十分,被逼着去抢水的一军,以重骑的猛冲开场。布莱兹的军队右翼万箭齐发射向一军的左翼。一军的重骑兵身着深色板甲,对二军的箭矢颇有防护,一军发动了一次有力的冲锋,然而他们冲得太深、阵形散乱,反被拉回。 二军的骑射手与侧翼骑兵则不断放箭、包抄,持续消耗一军。 真正决定的一二军胜负的是背叛。奥利弗犯了一个大错,他把新进征服、忠诚可疑的萨塞克斯郡的骑兵摆在前排承受第一击。一开战,这批萨赛克斯郡骑兵便吓得四散溃逃,而这一逃,一举抽走了一军约四分之一的兵力,并暴露一军侧翼的步兵。 失去两翼掩护的一军越发孤立。布莱兹以骑射不断骚扰、并投入生力军加压,对一军的中央部队包抄合围。几名副将仍在奥利弗的周围死战,拼死抵抗到最后,但阵线终究崩解。 眼看大势已去,奥利弗把残余兵力收拢,退到俯瞰谷地之山区,以步兵在高地结成刺猬般的最后方阵。 被胜利的二军部队团团围住后,奥利弗的副将们是能抵挡住骑兵正面冲锋的硬步兵,他们近乎自杀的屹立不动。西南战线这支最后的一军方阵,抵御了二军的数波进攻,一直撑到入夜。 梅宁和布莱兹不着急用血肉去硬啃这颗钉子,而是以骑射不断放箭消耗、轮番投入生力军加压,把这支跑不掉、也反击不了的步兵慢慢射垮。毕竟高地给了奥利弗最后的屏障,却也把他困死在原地。 当一军只剩三百人时,奥利弗下令突围逃走。 二军骑兵们在后穷追不舍。不到凌晨半刻,奥利弗的坐骑被布莱兹射杀,奥利弗摔落马下,二军士兵一拥而上,擒住了这位大骗子将军。 灰头土脸的奥利弗被囚于铁笼之中,却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奥利弗对梅宁和布莱兹讽刺道:“你们活捉我是为了要定大殿下通敌的证据,然而假使我真的通敌,撰写信给斯卡夫塔,你们也活说斯卡夫塔,并拿到信封。但信可伪造,大殿下也可坚称是我背叛他,是我自行用通行戒指与斯卡夫塔通敌,被处死的便只有我,和大殿下无关。” 奥利弗猖狂的笑声响彻在二军驻扎营地主帐外的空地上。 当安德麾下的侦察兵一前一后掀开主将帐篷,将两封信件放置在诺比的长桌上时,艾塞克斯王国国境内的战火已经爆发数天。 诺比率先拆开了那封来自肯特郡,出自表弟署名的信。二殿下读信的表情一如往常,就算跟随诺比十几年的莱利,也很难从诺比的表情判断,信中的内容是好事还是坏事。 “莱利。”诺比放下信件,“你即刻带兵南下迎击肯特郡港口区的敌军。” “?”莱利一听,一时没反应过来,“二殿下,但是此刻我们的战况──” 诺比拆开另一封信,这封信来自艾塞克斯王国的赫拉克王。 麦西亚王国势如破竹,赫拉克王的战败让麦西亚的将领长驱直入,攻取艾塞克斯两座平原,拦腰斩断艾塞克斯四个都市之间的陆上联系。 艾塞克斯的第二大都市被麦西亚围城三周后陷落。艾塞克斯城中遭劫掠、大量居民被杀或掳往麦西亚。麦西亚大军推进到海峡对岸,直逼艾塞克斯王都。 赫拉克王一度愿为麦西亚附庸求和,却被麦西亚惨遭拒绝。 麦西亚要的是彻底灭亡艾塞克斯。 艾塞克斯最重要的粮仓落陷后,麦西亚继续向艾塞克斯中部推进,并同时与海盗诺斯人同盟发动海上攻势,使艾塞克斯接连失去两座港口。 艾塞克斯领土被麦西亚大军几乎全部占去,首都已面临麦西亚军队兵临城下。 这对二军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信中,赫拉克王近乎恳求诺比出兵,并献上绝对的诚意──威塞克斯王国的二殿下,王家我们知道您已在我国北方境外埋伏数日,王家我们愿以手握资讯恳求援兵协助打赢这场战争,并在赢下这场战争后归附于您麾下。 威塞克斯王国的大殿下,也即是您的兄长,在王家我们与麦西亚大军浴血奋战下,得知麦西亚军队中有三分之一的兵力出自威塞克斯王国的一军精锐士兵,且麦西亚将领福卡斯手握圣物十字架。大殿下为与菲尔德教宗达成合作协议,在敌军出兵前交换两国教区的圣物,也即是菲尔德教宗手里正握有威塞克斯王国教区的圣物十字架,而大殿下的手里也正握有麦西亚王国教区的圣物神盾。这意味着,只要敌军尚未征服王家我们之领土,两教区的圣物便不会归还他们彼此手中。 这确实是兄长与麦西亚王国的菲尔德教宗通敌的有力证据。诺比将信放在长桌上,注意到莱利还站在一旁,“莱利,你有什么顾虑吗?” “不,我对二殿下战胜艾塞克斯境内的敌军,没有任何顾虑。”十骑士指挥官道,“将军,今日兵分两路,非为分离,而是为了同一场胜利。” 诺比起身,“副将,待战火平息之时,愿我们仍能在同一面旗帜之下,再次相见。” 两人又异口同声地道:“荣光归于王国,胜利归于我们──!” …… 普兰伯爵已经数次把斯卡夫塔的士兵打退回海里,却迟迟无法将斯卡夫塔本人生擒。肯特郡港口区的战况一直是僵持状态。 当急得焦头烂额普兰伯爵掀开 军帐,对着特雷斯哭的时候,两人没等到二殿下本人,等到了南下的十骑士指挥官。 “怎么是你啊,二兄长去哪了!?” “怎么是你啊,梅宁先生去哪了。” “喂,你不要转移话题!梅宁去西南战线了。” “二殿下正在率军征战艾塞克斯,快回答我。” “你一定要跟我同时说话吗!?” “你一定要跟我同时说话?” “总而言之,现在的战况是──“ “总而言之,现在的战况我打算──” “就说了不要同时跟我说话!” 二殿下麾下的诸将们都会打海战。莱利翻过特雷斯搜集来的兵力图。海盗将领斯卡夫塔手上总共有二十七艘船舰。普兰伯爵军队港口区勉强能用的船只仅有十五艘。 斯卡夫塔自浓雾中现身,莱利见斯卡夫塔舰数是我方两倍的同时,也看出斯卡夫塔船舰分成前后两支、阵型散乱,中间有一道缺口。 两军海战爆发于上午。 莱利当机立断,以单纵阵直插这道缺口,把斯塔夫塔的舰队拦腰切为十八艘上分队,与九艘下分队。 被切开的斯卡夫塔上分队试图绕过莱利纵队的尾端,与另一截会合。普兰伯爵发出信号要后段舰依次抢占位置迎敌,若让两截敌舰重新并拢,斯卡夫塔凭航速较快,不是逃脱,就是把伯爵军队拖进一场旷日费时而无果的追逐战。 身在普兰伯爵纵队后段的特雷斯意识到按照军令行进将赶不上拦截,而此刻,莱利已经重新下了新一道军令让船舰转出阵线穿回伯爵军队纵队之间,直插斯卡夫塔前锋,迎击斯卡夫塔一整群大舰。 莱利以一舰之力堵住敌军回合、替后续争取时间。 普兰伯爵的船舰赶到支援时,莱利的船舰已经被打到桅断、帆索绳具几乎全断,已无法在战列线里机动作战。 既然这船已不能开,那就把它当跳板! 莱利下军令命舰长把舵一转、贴上敌舰,使己方船只撞上距离最近的敌军船舰后,莱利亲自率军接舷夺船。 二军训练有素地跳进敌舰固定桅索、突出于舷侧的链板。二军靠己方船只伸出的斜桁勾住敌舰的后桅索,临时搭成独木桥,踩着这根横桁荡过去。 其余二军砸破敌舰上层尾楼回廊的窗户。莱利从破窗翻进敌舰的船尾大舱,普兰伯爵的军队士兵们尽速跟上二军。 莱利一进舱却发现舱门被锁死,几名诺斯人军官隔门射箭,箭矢碎了舱窗。莱利率二军破门而出,诺斯人准将死在莱利的剑下。莱利杀上甲板后,登船的二军、及普兰伯爵的军队一拥而入,一齐攻取下这艘敌舰。 二军把这艘敌舰的军官绑住,莱利没有停顿,立刻下军令在各处梯口布下哨兵,防止敌人反扑或从下层甲板涌上。莱利命令舰长把更多人推进接管,再率领二军小队登上另一艘敌舰。 29. 029原创首发 029晋江原创首发 莱利一跨上第二艘敌舰,一名未携武器的海盗诺斯人军官出现在后甲板栏杆边,军官屈膝献剑、并告知司令正垂死,宣告该舰投降。十骑士指挥官为防诈降,要求舰长发誓敌舰所有人确实投降后,才命眼前的敌军官召集全舰士兵。 莱利派二军一名士兵,在这艘敌舰的后甲板上,一柄接一柄地取过败军的佩剑。敌军这些被收缴的佩剑,多到莱利干脆全塞给特雷斯夹在腋下。第二艘船的接舷战,实际上没真打起来。 正午,莱利的船舰率先凿穿敌后卫、贴身猛击敌军战舰。约十二点半,莱利的船舰穿过敌军的船尾,一击重创这艘敌舰,与敌舰纠缠、双双漂离,在敌线上撕出一道大口子,普兰伯爵的纵队顺势涌入,把敌人船舰保持一切为二。 战斗化为近距离的混战,各舰贴舷桅索纠缠、以数呎之距互射箭矢。莱利领着二军强行登上敌船,与敌人在甲板上短兵相接。 夕光从海平线上缓慢淌来,敌船的侧舷在近距离投石下炸开,木板与碎铁飞向半空,帆布燃烧着坠入海里。敌人从火海里爬出来,浑身冒着黑烟,才走两步,便被迎面射来的箭矢钉倒。 海面上漂满残木、破帆,随着浪潮起伏的尸体。 夕阳越沉越低。 “敌船右舷!” “弓兵放箭!” 海风吹过战场,带来焦木燃烧的气味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惨遭十骑士指挥官重创孤立的将军斯卡夫塔,被陆续赶到的普兰伯爵和特雷斯的战船包围堵死。斯卡夫塔只得降下军旗向肯特郡投降,连人带船被一并俘获。 …… 少年达伊已经被安德麾下的其他侦察兵送回肯特郡北方边境。艾塞克斯王国北方边境,主将帐篷里此时只有诺比和安德两人。 “我们出兵的目的是攻其所必救,俘获麦西亚将军福卡斯。麦西亚将军福卡斯已经深入艾塞克斯王都,一支深入腹地的大军,最脆弱的是回家的补给线与退路。”诺比又嘱咐一句,“安德,我们不能死在这场仗里。” “遵命,二殿下。” 安德此次并无先行出发,而是随军出征。 如同诺比在军帐里说的,诺比出兵一威胁福卡斯那条“保命线”,福卡斯便被逼得回头。 二殿下用一次机动把深入腹地的麦西亚军队调回来后,二军与麦西亚大军在河谷一带遭遇。麦西亚大军偏好在崎岖地形作战,这意味着他们擅长伏击和骑射。诺比将二军摆到开阔地上列阵,抽掉麦西亚大军打伏击战的地形,由二军接战而非掉进麦西亚大军的陷阱,将局面拖成对峙。 傍晚,两军爆发了第一次正面冲突。麦西亚将领福卡斯试图绕侧,发动一次夜袭,然而却因残月、视线太差导致失败。这也让诺比和安德察觉到一支麦西亚分队正躲在暗处监视二军的动向。 诺比命一位二军士兵领小队假装败退,故意露出破绽,引诱麦西亚小队认为战机已到。 躲在暗处的麦西亚分队果真中计,他们离开掩蔽、倾巢追击这支二军败兵。 麦西亚小队离开掩蔽、开始追击,不但丢掉伏击价值的隐蔽和突然,还把阵形追散、露出侧翼。就在麦西亚小队追得正起劲、队形全乱、进入事先说好的位置的那一刻,二军已经埋服好正在待命的安德猛然杀出、发动决定性的突袭。 将领福卡斯被二军杀得大败 ,被迫退出河谷地区。 诺比正式攻进艾塞克斯领土。 攻其所必救之后,必然是痛其所必痛。普兰伯爵虽能抵挡海盗诺斯人侵犯领土,保持不输,却无法把海盗诺斯人逼上谈判桌。 诺比要扭转艾塞克斯几乎被麦西亚杀穿的局面,只有把压力施加到麦西亚大军的核心地带与精神象征上,迫使深入艾塞克斯境内的麦西亚大军各分军回防。 安德前一晚已经出发,诺比清晨率二军轻装疾进,以艾塞克斯最近的一座大城市为前进基地,打算先收复该城。 诺比沿河谷长驱直入,绕开麦西亚大军驻扎在平原的主力与坚城,剑尖直指麦西亚大军的西北核心。 二殿下舍弃自己后路补给线,打算以速度换取奇袭。诺比沿途控制破城,清除侧背威胁、同时以战养战,就地补给,不段制造震撼、动摇麦西亚大军地方守军与士气。 诺比进军途中,安德情报回传,诺比得知福卡斯正亲率四万大军驻扎在前方城市,而诺比从肯特郡北方边境带出的全部兵力不超过一千。 诺比与麦西亚大军接战,他命安德退回中央部队,自己领精骑直接冲击福卡斯的卫队,一剑将敌军击溃、俘杀了福卡斯的部分近卫。 福卡斯的卫队被打垮、自身安全收到威胁,当场弃军而逃,一路南奔,失去主帅的四万麦西亚大军随即瓦解、四散逃逸。 福卡斯逃走后,诺比扫荡、歼灭了夫卡斯的残余部队,随即攻取下眼前这座城,诺比却不打算派安德去追击福卡斯,而是焚毁麦西亚军队在此城临时建筑的教堂。 听闻诺比焚毁教堂,福卡斯发狠下令三名副将,从不同方向分进合击二军。 30. 030原创首发 030晋江原创首发 浑身是血的安德正要掀开军帐,帐幕却更早一步被诺比掀开,“敌人的血。” 安德没有否认,把话接了过去,“福卡斯三军分进,要把我们一锅端。” “没事。”时间虽紧,但只要情报够快,就算安德没能画完战略地图也无所谓,诺比直接在脑子里模拟战况。 福卡斯的三名猛将,沙赫、巴拉兹和拉普拉,目前正从不同方向分进合击。沙赫抢山口,巴拉兹赌住二军来时的路,拉普拉则封住山口另一侧。 看似必死的三面合围,却有一个致命弱点,诺比心想,三军分开、各有主帅,只要趁敌军还没真正合拢,被围的二军方反而可以凭内线之利,在包围圈的缝里快速移动,对任一路形成局部优势。 二军本就避免不了在不利时被敌人三军夹杀。诺比现在身边是由二军挑选出最精锐的士兵,编成的一支不但能快速机动、还能打硬仗的突击主力。 诺比对安德吩咐,“我们赌时间差。” 二殿下朝沙赫进军之地放出假消息谎称二军正在巴拉兹面前溃逃。诺比的假情报一放出,沙赫怕功劳被巴拉兹独吞,着急赶去巴拉兹的进军路上分一杯羹。 诺比率军突袭。内线作战的本钱是快与每次都能打赢眼前这一路。二殿下抓住敌军节奏被打乱、沙赫和巴拉兹的兵力凑到一处却不成整体的时机,将沙赫和巴拉兹的两支军队一个接一个击溃。 诺比提起沙赫的头颅时,巴拉兹也死在了安德的剑下。 二殿下连胜两路,果断撤军渡河,在河对岸的平原扎营。 两名敌军将领的残部去和拉普拉的军队会合,一同追击王国二军,然而渡河前沿途的沼泽拖慢了他们。 诺比被拉普拉追击到下一座城时,他从安德那儿得知拉普拉分兵抽出六千人设伏击,主力留在驻扎营地。诺比没有理会拉普拉那支埋伏,而是直接率二军反手给抽出约六人的拉普拉主营来一个夜袭。 二殿下彻底摧毁拉普拉的营地。在桥畔遭遇战里,拉普拉先以佯退取得初步优势,诺比运筹帷幄亲率骑兵,以一次果决的过桥冲锋反杀,安德抓准机会拧断拉普拉的脖颈。 敌军三军已破,诺比赢了不停,趁势再进。二军七天疾行两百英里,连续拿下一条河和两座城,把艾塞克斯的领土大面积收复回来。 二军恐怖的战斗力吓到麦西亚将军福卡斯了。福卡斯与大殿下的亲信西顿,协同策划围攻陆墙毁掉输水道,打算水陆两面同时夹攻艾塞克斯王国首都。 此时二军主力远在东方,王都空虚,要想救驾赫拉克王颇有难度。然而在诺比和安德看来,福卡斯和西顿要想用这方法夹攻艾塞克斯王都,更是天方夜谭。 因为福卡斯的军队和西顿的军队分处两岸港口,他们必须跨海,才能把擅长攻城的士兵送上战场。 诺比并未下令回去支援赫拉克王的王都,而是派安德小队增援王都,诺比自己则在营地大规模重整二军部队。诺比判断王都有坚墙、有海军,有能干的守将,才能保住赫拉克王的性命使二军能战至此刻。这场战争要想赢,唯有王国二军留在东方继续征战才能赢,诺比赌赫拉克王有办法自保。 安德率小队策马来到艾塞克斯王都时,赫拉克王的海军正牢牢控制着港口,使西顿的王国海军始终无法渡海,将兵力和攻城器械送到福卡斯手里,甚至西顿在与福斯隔海通信上,也出现了一点儿困难。 安德亲眼见证了一道水把敌人合力变成了两个半吊子。 麦西亚将军福卡斯别无他法,率大部队硬扛陆墙,然而效果不大。福卡斯为了打通水路、实现真正的水路夹攻绞尽脑汁,他驱使西顿划着大批独木舟,企图横渡港湾,从海墙方向 配合自己的主力部队发动两面夹击。 边境侦查兵预料会有此事,早已战船设伏。安德如鬼魅似地突然出现在西顿眼前,毫不留情地将西顿这支小舟舰队拦腰撞沉、尽数摧毁。西顿也惨遭安德重伤。 福卡斯陆上总攻失败、水上舰队覆灭,西顿的王国一军始终过不了海,两支通谋的大军一直没有合到一块。负伤的西顿灰头土脸地撤军。 安德领着小队回归二军大部队。诺比宣布南下远征,直接攻进艾塞克斯王都。 二殿下南下远征刻意避开福卡斯的主力部队,不与福卡斯缠斗,为了逼福卡斯另派一支军队来救。 福卡斯也果然急派将军札德前来拦截诺比。 王国二军与麦西亚札德部队在废墟旁相遇,诺比选在一片开阔平原上与札德部队接战。清晨开战时雾特别浓,诺比利用雾气掩护部署。 札德部队的看家本领是弓箭骑射,在中远距离十分致命。当诺比的二军重装步骑们借由雾气贴近、与札德部队短兵相戒,刚好把札德部队的远程优势抵销。 激战十一小时,诺比阵前单挑,亲手击杀敌帅札德。 至此,麦西亚大军再无成建的野战军能抵挡王国二军。 安德率小队开城门,诺比率中央部队紧随其后进入艾塞克斯王都城堡。 麦西亚大军接连惨败,从原先兵临城下赫拉克王,反被王国二军兵临城下。麦西亚军队内部贵族发起政变,推翻并给将军福卡斯铐上镣铐献给赫拉克王,向赫拉克王表求和之诚意。 赫拉克王将战俘福卡斯交至安德手里,并尊守与二殿下出兵支援助战之承诺。艾塞克斯王国并入威塞克斯王国领土——艾塞克斯郡由赫拉克伯爵治理。 诺比下令让赫拉克伯爵封锁全郡。 诺比重整好二军大部队,随安德前往城堡地牢去见福卡斯。 31. 031原创首发 031晋江原创首发 “十分遗憾,二殿下,王国的十字架不在我身上。”福卡斯隔着地牢铁栏杆对诺比道,“十字架已经送回菲尔德教宗大人的手上。” 诺比不意外在福卡斯这里得到如此回答。赢下战争后,诺比本来的打算便是十字架在福卡斯身上,他们把福卡斯带回王国开诚布公处置兄长的通敌罪;徜若十字架不在福卡斯身上,在菲尔德教宗手里,那就更好办了,战败的菲尔德教宗得知被俘虏了那么多精兵,更不会把十字架归回给王国,更好定兄长的通敌罪。 兄长也没那个胆子敢摧毁麦西亚圣物,和麦西亚直接开战。 现在只要在王国新王的加冕典礼上,派几名路人前往兄长的卧室,或是其他任何私人内室,见证麦西亚的圣物出现在王国境内,就能够断定兄长的通敌罪了。 安德:“二殿下。” “修整二军大部队,押送福卡斯回肯特郡。”诺比道,“准备攻进萨塞克斯郡和王国加冕典礼的战略计划。” 梅宁和布莱兹押送奥利弗离开西南战线,前去与普兰伯爵他们会合时,莱利刚好从斯卡夫塔的船只上,搜出奥利弗亲手撰写的通敌信。 坎特修道院的抄写室里。 归功于西南战线和港区的攻防战打得很成功,刚重建好的城镇完全没有受到丝毫损伤。不过,也因为海盗斯卡夫塔的突袭,梅宁决定加快制造防御大型器械、及造船舰工程,好来预防往后的突发攻击事件。 就在大家担忧二殿下攻打艾塞克斯迟迟没有战报回传时,达伊带来二殿下的捷报,并告知大家二殿下封锁艾塞克斯郡全境的消息。 诺比封锁艾塞克斯全郡的原因不难猜,就是不想让大殿下意识到他们正准备在加冕典礼上公开处置他。 不过,二殿下当初攻下小盎格利亚郡,并无对负责人宣布封锁全郡,想来大殿下着急通敌麦西亚出兵攻打艾塞克斯郡,也是猜到他自己即将面临二殿下一路打回来的事实。 “请你们务必加重王宫城堡的盯防。” “徜若他真的在加冕典礼那天攻进王国。”席恩紧握自己的佩剑,对身旁的亲信和蒙面刺客们道,“我会以国王与王妃的性命威胁他。” “此外,火药武器的军事工程进展到什么地步了?”大殿下问,“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他现今绝对无法战胜的武器。” …… 有达伊带来的消息,梅宁预计二殿下再过几日才会带二军回肯特郡。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大人在抄写室商量了好一会儿。两人认为二殿下不出意外回肯特郡修整部队不超过两天,就会派我们几个带兵去打萨塞克斯郡。 锻造工坊并无受到战争波及,工坊已经扩建到可以制造大型机械的程度。工匠们已经连夜赶工许多日。 梅宁和部分工匠此次会随布莱兹回西南战线。因为大部份木构攻城机械都是先打好零件,在围城现地专门组装。 投石机主体是一根长橡木或白蜡木,通常是9到15公尺,一端掏空接吊索、另一端挂可铰接的配重装石和沙的箱。梁以一根上油的铁轴为支点,支点约在重端起算三分之一处,臂长比约一比四,整体架在交叉支撑的木柱框上。发射时配重落下、长臂甩起,吊索延长有效臂长、在最佳点脱钩把弹丸抛出。 攻城塔是矩形、四轮、高度约等于或高于城墙的木塔,用来供弓弩手压制守军并放跳板登墙。因建造易燃,常用未干的绿木较不易燃并外覆铁皮或湿兽皮。攻城槌是前端包铁的重梁,悬吊或装轮在有顶棚的护罩下推进,棚覆湿皮防火落石。 移动桥和跳板用在跨壕与由塔顶搭上城墙,攻城梯构造相对简单,这些机械的共通点都是绿木,湿皮、铁皮防火与轮轴。 据莱利和布莱兹所述,王国的战船上都会配置火炮。梅宁来到锻造工坊最角落的工作台,这里只有特雷斯一个人。 毕竟特雷斯正在搞的东西是火药。 “梅宁,你来得正好。”特雷斯开口,“我们短时间内确实制造不出像王国那样的火器,但有总比没有好,虽然也要把炸膛的风险考虑进去就是了。不过这是二兄长他们使用上要斟酌的事情,我们尽力而为。” “火药是硝石、木炭、硫磺三者的混合物。硝石经硝床或粪土培养与精制取得。三种成分须各自研磨极细再充分混合方能燃烧。硝石为最贵成分,能在不牺牲能量下省料是重要考量。” “造粒,蛇粉干拌粉末,缺点是运输震动易使三成分依粒径分层、易吸潮、粉尘易自燃,导致批次威力不均。王国火药师改良成湿拌成糊、干燥后打碎成颗粒——强到令许多旧炮变得很危险呢!” “火炮用大颗粒,慢烧、峰压低、对炮身应力小,适合缓慢加速的重弹,手铳□□用细颗粒快烧、轻弹出膛前内压即达峰值。” “我有两种火炮的制造方法。”特雷斯把设计步骤写给梅宁,“但是我做不出来,这是归工匠们的工作。你们造好火炮再来找我过去看试射。” 其中之一的火炮制作方法是青铜铸造。梅宁找来修道院的铸钟匠。铸钟匠以坑铸法在垂直悬挂的黏土模中浇铸,接着倒置后膛朝下,使熔铜在药室处受压、组织更密更强。 另一种火炮制作方法是桶板法。梅宁找来铁匠师傅。铁匠师傅把纵向熟铁板条并排成桶,外套加热后使其收缩箍紧的铁箍。药室由小块铁锻焊成实心熟铁锻件,部分后膛用螺纹和榫接。梅宁知道此制作方法是靠熟铁抗拉强度,与铁箍的环向补强承受膛压。 火炮当然不是只造一座,光是要放在船舰上的重炮就需要好几座。 此外,梅宁在修道院的抄写室里,就有被布莱兹问到现在肯特郡也能制造战车了 吗? 梅宁认真想了想,在他看来战车本质上是把既有的农用四轮货车,加以军事化改装,再用战术编组连成车堡。 也就是说,如果要制作战车,这不是从零开始,而是直接征用农村本来就有的四轮货运大车当地盘。 单辆战车针对战场冲击与载重的设计,载重包含士兵、盾板、小炮,加固车架、车轴和轮。这一步靠铁匠打造轮箍、插销、铁箍,铰链。 接下来就是改装了。梅宁在车的一侧,也就是对敌面加装厚木侧板和挡板,并开射孔,这样可以让车内的手铳手与弩手能从掩蔽后射击。梅宁还加上可放下的下缘挡板,遮住车轮与车底缝隙,避免敌人从车下钻入或射入。战车车侧则通常挂大盾补墙,填补车与车之间的缝。车上并备链条、供联车用的绳索。 连续打造好几辆战车后,梅宁找来掌旗官。 “当时奥利弗是靠多辆战车首尾相接、排成封闭或半封闭的矩形,用链条把相邻车辆牢牢绑在一起,形成一座临时的野战堡垒的。” “梅宁先生,王国打仗时也会用到战车,而且我们未来必定还会正面迎击海盗和麦西亚王国,我想在接下来攻打萨塞克斯郡时,尝试在缺口和车间部署小型火炮、弩、手铳,形成交叉火力。” 梅宁点头。以车堡当防御基地,打法是先用火器与弩消耗冲上来的重骑兵,等敌军阵形崩散,我军再从缺口反击。因此,梅宁很快在车堡上预留可开合的缺口,供己方骑兵与步兵在敌军受挫时冲出反击,再退回车堡。 洛根师傅筹备好造船的工作,叫梅宁过去港口区。 “修士大人,我们先用纵向构件艏柱、龙骨、艉柱与横向的主肋骨,定出船体形状,其余肋骨与纵向补强件随后补齐,最后才铺船板。船板边对边平接、再填缝防水。” “我们还注意到一件事,我们造船建立骨架的步骤,与诺斯人船壳先建、船板搭接是完全相反的。” 建造船舰的工作开始了。锛之师负责定形与骨架,填缝师负责让平接船板不漏水。工匠们把龙骨、艏柱、艉柱安置在船台和垫块上,作为整船的脊梁与基准。接下来,由梅宁负责定肋骨形状。 梅宁以一个主样版画出主肋底的一半,镜射得全形,再用升高规和直尺决定越靠艏艉、肋骨如何收窄与升高。肋骨在地面放样,以红赭石画形、锥子划线,并依序编号确保安装顺序与位置是正确无误的。 洛根师傅设计的每根肋骨,都是肋底和肋骨的延伸材侧向搭接,再各用两根长钉互钉而成。 工匠们把做好的肋骨立到龙骨上。顺序是先立主肋与艏艉的象限肋,接着补其余肋骨,外侧再临时钉上纵向试条,如此一来,事后拆除,就可以只靠留下的钉孔辨识位置曾存在哪儿。 洛根师傅把龙骨内梁扣在肋底上,以铁螺栓固定到龙骨。 32. 032原创首发 032晋江原创首发 洛根师傅为了使船舰的结构更强更轻,造舰的巧思是每跟外侧纵向零件,都配一根内侧零件与之对锁。 龙骨对应龙骨内梁,舭列板对应纵桁,舷梁对应内纵梁。 接着,空闲的人都过来帮忙船板。船板要边对边平接铺满整个船壳,再以铁钉沿每根肋骨的纵线钉牢。填缝师这个时候会紧跟在一旁,把边对边的板缝用麻絮加上沥青塞实、涂封,使船体水密。 最后是下水、竖桅、装索具帆具。 …… 肯特郡西、北两线的粮食补给集中点是西仓和北仓。 西仓附近的港口是海运粮食的卸集点。粮食透过强制征购取得,再运往上述前线仓。战时为士兵筹粮靠的是普兰伯爵发出令状,指示征集粮食,并限定期限。 粮仓总监接收伯爵指令后,帐面清点入库。按每人每日的面包、麦酒,鱼肉核算造册。城堡驻军则凭估算定额向仓库领粮。 粮仓的木门一开,梅宁发现前些天征来的小麦,有几袋底部已经结块发霉,“估算单在哪呢?” 粮仓总管从腰间解下刻痕木签,摊开一卷羊皮纸。 停在外头的牛车是普兰伯爵派人按照征购令送来的,“修士大人,小麦二十,豌豆八,麦酒路上裂了两桶,只剩十一桶。” 梅宁点头。粮仓总管取出一根木签,对着送来的粮食,拿蒲式耳斗仔细量过去,量满就在签上刻一道,再把签劈成两半,一半交还押车人作凭证,一半自己留着入帐。 装麦酒的桶子要逐一敲击听声、检查封口,裂开的两桶当场划掉。豌豆过秤。咸鱼一捆捆数过,翻看有没有虫蛀。 “小麦实收十九。”梅宁计算,“有一些发霉,不可入帐。豌豆足。麦酒少两桶。” 粮仓总管在羊皮纸上落笔,把新数字对上估算册。梅宁将留底的木签捆好、系上标签,收进仓角的木箱。 发霉的小麦已经被粮仓总管挑出搁在一旁,另立一笔损耗,之后作质问用。 梅宁清点完军粮,前往伯爵军队的驻扎营区。 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都在此处等待二殿下和边境侦察兵率二军回来。 “虽然才过不到三个月,但我总觉得参与王国的凯旋典礼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布莱兹和修士先生打了一声招呼,又道:“二殿下明明赢了数场战争,却因为现在的情况没办法举办凯旋典礼,好可惜啊!” “是的。”莱利附和,“但是……现在举办凯旋典礼还是太早了,再怎么说也得等我们回王国。而且,我总有一种预感,只要我们一开始庆祝,就很容易发生突发状况。像之前你在执勤没来大殿下的晚宴,就突然有刺客要杀二殿下……不,暗杀二殿下这这种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少见的是刺客死前说的话,让人彻底意识到大殿下要杀二殿下已经筹备很久了。” “那还是讲点开心的事情。”布莱兹换了一个话题,“梅宁先生,王国的凯旋典礼总是办得很盛大。白天,城外远处出现我们的军旗,钟声敲响,市长与贵族出城,大主教带着十字架迎接军队。市民拥挤在道路两侧,伤兵与俘虏跟在队伍后方,取得的战利品被展示。二殿下带着我们骑马入城,非常帅气!” “二殿下入城之后,城门会挂上二军旗帜。教堂钟声大作,城内道路撒花,市民欢呼、吟游诗人、号手、鼓手演奏,二殿下带我们前往主教座堂,举办宗教仪式感恩弥撒。梅宁先生肯定很了解这个部分吧?因为我们往往会把胜利解释成上帝赐予的胜利。” “傍晚,我们有王宫凯旋宴。国王陛下与王妃陛下、王室成员、大贵族、大主教、将军、立功骑士,外国使节,会按照身份分席……” …… 正如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商量的那样,二殿下回肯特郡不超过两天,便在修道院的抄写室里开启一场攻打萨塞克斯郡的军事会议。 二殿下再次将二军一分为二。一方由二殿下本人和安德率军发起海上总攻,一方由莱利和布莱兹率军发起西南陆上总攻。 此外,达伊要更早一步先于大部队出发前去侦 查西南战况。梅宁要护送工匠们前往西南组装大型攻城机械。普兰伯爵和特雷斯留守肯特郡抵御海盗,并看守奥利弗、斯卡夫塔以及福卡斯三名战俘。 坎特修道院的庭院再次集结起几位将军率领的二军。 诺比对着要前往西南发起陆上总攻的各位道:“诸军听令,今日无退路,身后即是家园,前方即是敌阵,脚下即是我等必守之土。长剑在手,战旗在前;以铁破盾,以刃破阵——为王国荣光而战!” 诺比又道:“伟大的海之主,请倾听我等之祈愿。愿风为我帆,浪为我路,潮汐引领我等前行。今日我等扬帆而战,是为胜利而来,愿海佑我军立于海天之间!” 达伊牵来自己金黄色的战马,“安德哥哥。” 安德拍拍达伊的肩膀,“愿诸神护佑勇者,愿亡者得以安息。” “去吧。”安德开口,“为王国荣光而战。” 萨塞克斯郡的港口入口,外围散布着浅滩、暗沙与礁石,航道又浅又窄、弯弯曲曲。大殿下的亲信西顿将军的重型战舰五列桨船吃水深、船体大,转向笨,只要一贴近港口,就有触浅、搁沙、撞礁的危险。西顿只能在较深的外海布防,无法真正堵死唯一的浅水航道。 也就是说,萨塞克斯郡的封锁线与港口之间天生留有一道大船进不去,却容得下灵巧小船钻过的缝。 围城之初,安德就像一把人形钥匙似的,他趁着西顿将军封锁未稳,迎顺风带小队乘小船,灵巧钻过浅滩暗礁,直接突破封锁线进城侦查。 西顿将军的大船若追安德,就得冒着触浅搁沙之险;不追,就只能眼睁睁看安德过去。 二殿下要的就是边境侦察兵以速度夺取突然性、并利用擅长的水文知识规避追击,将萨塞克斯郡的封锁线变成一道形同虚设的栅栏。 安德进城后半日内便将城内外的消息接通,他公然闯关的姿态,极大鼓舞了二军的士气。西顿将军别无他法,只能监视安德办完事,又沿原路或另择水道冲出港口,在一军舰队的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 33. 033原创首发 033晋江原创首发 安德利用浅滩暗礁航道获取情报的同时,西南战线正在环城推进。 工匠们花费一日半的时间组装好大型攻城机械。梅宁在城墙前依序布下攻城塔、撞城槌、投石机,而大型攻器械有两个致命弱点,一是木造、极怕火;二是庞大笨重、无法即时移动。 因此必须在机械外围加筑遮棚、木杉等土木防护结构,保护机械与操作士兵不被城上箭石与纵火所伤。 西南战线的一军部队由大殿下的亲信护卫将军维乌斯,和西尔瓦退守拔地约四百公尺的天险要塞。 这座天险要塞城防坚固、粮水充足,乍看之下梅宁他们几乎无法保持长时间的强攻。 一军和二军的兵力都有一万。 主将军帐里,莱利看着达伊画的地图思考道:“要塞太高太险,顺着狭窄陡径仰攻,等于把士兵送进守军的箭石之下,伤亡不可承受,强攻无门。” 布莱兹附和,“封锁饿降也不行,一军粮水充份足以撑很久,单靠围困会旷日废时、拖垮我们自己。” 梅宁的目光落在四面陡峭、只有蜿蜒小径可上的要塞上好一会儿,他开口:“既然爬不上去、也饿不死敌军,那我们就把地形本身改掉。” 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设下一道防线,彻底锁死战场,让梅宁和工匠们能够筑一道长约四公里的环城墙,把要塞的整座山图团围住之余,再沿线配置八座围城营。 工事进行中。梅宁心想,环城墙是所有大型围城的第一要务,先保证敌军跑不掉、援兵进不来,断绝目标日夜间突围,夜间出击破坏工程的所有可能性之余,也挡住敌军外援。 八座营寨则让二军一万多人的大部队能长期驻扎、轮班施工与警戒。 少年侦察兵勘查完要塞地形,回报给将军们和修士先生。 梅宁:“斜坡不可能凭空从沙漠地面堆到四百公尺高,那是天文数字的工程量。我们选一处天然已经垫高了一截的缓坡岩脊当地基,把需要人工堆筑的高度与土方量降到最低。” 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点头。两人商量过后选定在台地西侧一处相对较低、坡度较缓的岩脊,作为攻城斜坡的起点。 梅宁找来洛根师傅,“我们需要用一道人造的土石坡道,把原本无法攀登的悬崖,变成一条能让重型攻城机械平稳推上去的斜道。” 洛根师傅一听,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我们就用夯土、碎石与木料层层堆叠、压实,筑起一道长约六百公尺、高逾六十公尺的攻城斜坡。” 施工开始后,一军频繁发动箭石,而先前二军已经做好防护结构,二军完全不足为惧。斜坡在几日后筑成,二军把组好逾三十公尺高、外覆铁板的巨型攻城塔,靠人力与绞盘,沿着夯实的坡道缓缓推上坡顶、逼近城墙。 攻城塔就位。莱利于塔上层指挥弩炮与投石机向城头倾泻箭石,把一军压得抬不起头,一军被迫退离城墙。有莱利清场,塔下,布莱兹指挥的撞城槌很快在天险要塞的外墙上撞出缺口。 一军将军维乌斯和西尔瓦并没有坐以待毙。两位将军指挥士兵们在缺口后方赶筑以木梁为骨、泥土为填的内墙。 不过半日,二军发现一军的泥土能吸收、缓冲撞城槌的撞击。撞槌撞在上头,力道被土卸掉,二军奈何不了它。 攻城陷入僵持。 “撞不垮就烧。”两位将军和修士先生异口同声地道。 傍晚,达伊策马观察城墙的哪一段木材最干、结构最裸露、比较容易让火进入内部,起火后最易延烧。 两位将军和修士先生在主将军帐外燃起一小堆干草。 风掠过,三人观察烟飘的方向。 梅宁开口:“现在是北风吹向南,不利于我们。” 直至翌日破晓,梅宁依然持续在火堆里撒轻灰、草屑,判断火焰倾斜的方向。 就在烟雾转向、贴着地面向北的瞬间,修士先生通知莱利和布莱兹在达伊回报的最佳地点燃火。 烈焰袭卷上一军的木墙,将木墙烧成灰烬。 二军抹掉一军顽强的屏障,缺口洞开。二军抓紧机会,巨炮发射半吨重的石弹,搭配数十门中小型火炮持续猛砸城墙之余,二军被莱利分成三个部分,对准巨炮轰得最残破的陆墙中段发起车轮战。 第一波由达伊率小队。他们的任务是消耗敌军,让敌军在缺口处不停砍杀、放箭和搏斗。将敌人自身的气力与箭矢消耗掉。 待达伊的第一波攻势撤退、敌军正精疲力竭之际,布莱兹率领第二波部队无缝衔接攻势,继续施压,把敌军的体力与防线进一步榨干、撕松,让敌军连喘一口气、换人、补箭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一军被前两波车轮战拖到极限,莱利率领精锐骑兵发动致命一击。此时一军已经连战数小时、伤亡累累,气力将尽,而莱利的骑兵们却才开刚始。 硝烟尚未散尽,数万双眼睛越过尸骸与断裂的兵器,看向战场中央。 莱利对峙维乌斯,布莱兹对峙西尔瓦——马蹄踏碎泥土,两柄长剑一左一右撕开烟尘,剑尖寒光在阳光下闪过一瞬。 金戈铁马。 莱利架住维乌斯的剑,布莱兹趁机从侧面突进。 一声沉闷的撞击过后,维乌斯身形猛然一震,只见他的胸甲之上,一截染血的剑尖已经穿透心脏。 维乌斯握着长剑,身体从马背上滑落。 “将军——!” 敌军阵中爆出惊骇的嘶吼,西尔瓦突然暴起。 鲜血飞溅上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的脸颊。 西尔瓦胸前的铠甲,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西尔瓦低头看了一眼,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二军和一军的喊杀声同时停滞,没有人预料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军最重要的两名将领竟然同时倒下。 “将军死了!”这一声呼喊过后,声音飞速席卷了整座战场,“将军被杀了!” “……!” “……!” 与此同时,天险要塞城墙一道小边门,在一军出击后竟被疏忽未闸。达伊发现这道没锁的小门,趁隙突入城中。 达伊撞出门来,率领兄长曾经的侦察兵们,好似一柄刺入城腹的利刃,沿着狭窄的城道疯狂向两侧展开。 一军驻军甚至来不及转身,剑锋便已划过他的肩头。 有人慌忙抓起长剑,却被侦察兵们撞得踉跄后退。 “守住这里!” “不要让他们退回去!” 侦查兵们没有退,没有停。 盾牌一面接一面撞上去,长剑在狭窄的城墙上连续劈落。鲜血溅上石垛,尸体被踢下城阶,更多的敌人踩着同伴的血迹,从小门里源源不绝地涌出。 “……!” 片刻之前,这里还是敌人的城墙;片刻之后,已经成了侦察兵的立足之地。 达伊收剑,伸出染红的手,“旗。” 身后的一名侦察兵立即将一面卷起的军旗朝少年主将递来。达伊一把抓住旗杆,三两下翻身登上最高处的石垛。 城下仍在厮杀。 箭矢从少年的耳畔掠过,刀剑撞击的声音震得他的耳膜发麻。 达伊将旗杆插入城垛。 王国二军的旗帜在硝烟与血雾之上骤然舒展开来。 城下,军旗同时映入攻城的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的眼底。 一军驻军一面看到主将的尸体,一面看到城头以插上的敌旗,城破了的恐慌传遍全线。一军在萨塞克斯郡的陆上防线彻底瓦解。天险要塞城门大开,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率领大部队攻进天险要塞。 34. 034原创首发 034晋江原创首发攻打锁钥岛 诺比立于船尾高处,俯视整个战场。据安德回传的情报,萨塞克斯郡港口大致有三个攻防要角──一、横锁港口、挡敌船入港的港口铁链。二、扼守铁链一端的要塞塔。三、双方的舰队。 萨塞克斯郡的补给生命线在海上,也就是说只要萨塞克斯郡还能借由海上补给从王国来的军需物资,哪怕是一座城池被攻破了,整个郡依旧不会完全陷落。 二军和一军谁能控制港口与铁链,谁就掌握能不能得到补给的开关,在围城战中的消耗里撑到最后。 “二殿下。”安德回归主舰,“海战难攻。” 安德思考了一下,又道:“如果我们集结舰队,挑准有利的风向和潮水、趁敌军戒备相对松懈的时机,集中船只港口猛冲,以密集的船数一举压过敌军的阻拦......” “确实可以突破外围的拦截,冲得极近,杀进港内的最后一道防线。”诺比接过话,“但是敌军倚仗的是地形。港口入口窄、铁链一横,我们逼近的战船只能挤在狭窄水道里,航速被迫放慢、队形被迫收拢、左右几乎无法回避。” “这个时候如果我是敌军统帅,我会直接下令从要塞塔的高处,以及港口两岸的据点,对挤在水道里的二军射出火箭矢。” “木造船最怕火。要塞塔本来就是为了控制这片水域而存在的火力支点。敌军只要守住这个高点,就能对任何逼近铁链的船由上而下倾泻火焰。我方发起仰攻既攀不上、又挡不住头顶落下的火。” “二殿下。” “安德。”诺比开口,“我要把补给萨塞克斯郡的保命线打断。撤军,我们直接攻打王国的锁钥岛。” 诺比和安德进到船尾舱,安德在长桌上摊开王国的地图。诺比的目光率先落在了与萨塞克斯郡相连的一块三面环海、半岛状的海岬上,“我们在此处筑垒设防。” 诺比又看向二军准备攻打的目标──锁钥岛──这是一座横卧在海湾湾口前方的独立狭长小岛。 岬角、锁钥岛和王国陆地,共同圈出了一个近乎封闭的内湾。 安德看向海岬,他对于二殿下在此设防筑垒的原因很清楚。这个海岬距王国不到七十英里,且座落在萨塞克斯郡原住民的故地。 徜若二殿下的岬角要塞筑成,岬角要塞能作为肯特郡袭扰王国沿海的基地,更能成为萨塞克斯郡原住民逃亡投奔、甚至起事的灯塔。 诺比手上没有专业工兵、也没有带筑城器具,他能用的只有随舰的士兵和岬角上现成的石头、泥土与木料。 船舰驶抵海岬。安德登岛勘查回报海岬多处是天然的峭壁与乱石坡,诺比点头,命士兵一半留舰一半登岛,只在地势较平、较易被攻入的少数地段,赶筑人工墙垣把缺口补起来。 全周长都砌石墙以二殿下那点人力和工具不可能,况且天然的峭壁与乱石坡如此天险,本身就是墙。 二军搬运未加工的天的然石块,直接一块块叠城墙,泥土则用来填缝加固。大家不分昼夜、轮班赶工,花费大约六天的时间,便将岬角加固成了可守的要塞。 与此同时,西顿将军终于收到侦察兵勘查回来的情报。一军的军势虽然强盛,但却建立在萨塞克斯郡脆弱的社会基础上,他确实惧怕萨塞克斯郡的原住民判乱。 原因很简单,萨塞克斯郡的原住民是一军的劳动力与经济命脉。每逃走一个,一军就失一份供养战士的产出。二殿下要塞一立,萨塞克斯郡的原住民逃亡有了目的地,逃亡越多,一军的经济根基就被抽掉越多。 更可怕的是,二殿下可以下令武装逃来的萨塞克斯郡原住民,支援萨塞克斯郡原住民大规模起事。西顿将军面对二殿下新建立的“逃亡收容所”威胁别无选择,只能先将守护王国对萨塞克斯的保命线这件事放一放,倾力回师追击二军船舰。 西顿倾约四十余艘船舰和陆军来攻打二军的逃亡收容所。 现在二殿下身边只有少量守军与五艘船,是在萨塞克斯郡本土上以寡敌众。兵力如此悬殊,二军的唯一活路是靠地形来取胜。 诺比在西顿将军来袭前,就准确判断出一军的海上攻击会落在岬角的哪一段可登录滩头,并把最好的兵力预先部署在那里。 诺比亲率一支精选的重步兵,下到那段滩头的水线边缘列阵,准备在一军的船一靠岸、士兵一跳水登录的瞬间就迎面痛击敌人。 诺比判断的那段滩头又窄又险且布满礁石。 一军的四十艘船舰一个时间点只能少数几艘逼近,根本无法一次全部靠岸。 逃亡收容所的地形帮助二军把敌人切成小份量,让二军更好实现以寡敌众。 西顿将军只能驱船硬闯礁滩、士兵们跳下水抢滩,在立足未稳、地形不利,又被二军居高扼守的情况下仰攻。 西顿将军的副将西达斯身先士卒,驾船猛冲礁摊、督促部下不惜代价抢登上岸。然而副将西达斯赢面对上边境侦察兵的冲锋部队。西达斯奋战到负伤、力竭昏厥,连盾牌都滑落海中,却依旧无法在滩头撕开一个口子。 逃亡收容所的滩头实在难攻,二殿下面对西顿将军一波波的抢滩,守军死守水线、寸步不让,一次次把零星登陆的一军打回海里。西顿将军始终无法在滩头站稳脚,建立起一个能扩大的立足点。 诺比和西顿都清楚明白,两栖登陆的成败,全系于能否抢下并守住一小块滩头堡。只要二军能在敌人立足未稳时反覆把他们赶下海,一军的登陆就永远成不了气候。 与海上攻击同时,一军也从陆地一侧猛攻逃亡收容所的墙垣,却同样受挫。 诺比的逃亡收容所是一块三面环海的岬角,这意味着只有一小段与萨塞克斯郡的陆地相连,绝大部分的周界是峭壁、乱石与海水,天然就无法攀爬或列兵。 攻城第一步是把兵力铺到墙前,可是逃亡收容所能让西顿将军的陆军逼近、摆开阵势去攻的地段少得可怜。 况且,诺比的墙筑在逃亡收容所的高处,西顿将军只得从低处、顺着不利的坡地往上仰攻。 仰攻本来就吃亏。 攻方爬坡并顶着守方居高临下的箭石与投掷,体力与防护都会处于劣势。守军则站在墙后高处,省力、视野好,又有墙体遮蔽。 西顿将军本想以海陆夹攻迫使二军顾此失彼,但逃亡收容所的地形,让海上攻击点窄摊,与陆上攻击点接壤处的墙,彼此分隔、各自受限,卡成瓶颈,自然谈不上夹攻。 诺比当然能从容地两头兼顾、逐一挡下。 屡屡受挫的西顿将军下令打造攻城器械的同时,没忍住在心里腹诽,大殿下能否亲自出兵来攻打二殿下一次,体验二殿下作为敌军将领到底有多难拿下! 35. 035原创首发 035晋江原创首发 西顿将军为了围死二殿下部署在岬角——逃亡者收容所的二军守军,做了两件事。一是把约四百二十名的一军重步兵,放上横封湾口的王国匙钥岛。二是把舰队部署在湾内外,想封锁住整个海湾。 西顿将军打的算盘是用岛屿加上舰队把海湾封成铁桶,断绝二殿下逃亡者收容所的退路,再慢慢拔掉它。但西顿将军的部署有一个致命前提,它完全建立在一军掌握制海权上。匙钥岛那四百二十人是封锁的棋子,而他们能不能撑住、甚至能不能活着回来,全系于一军的舰队能不能守住这片水域。 就在西顿将军去打造攻城器械之际,由普兰伯爵率领约五十艘的主力舰队赶到二殿下的逃亡者收容所的外海。 诺比:“?” 安德:“?” 普兰伯爵:“?!” 比二殿下和边境侦察兵更惊讶的其实普兰伯爵自己。 倒不是普兰伯爵通灵预测到二殿下会来攻打王国的匙钥岛这件事。是特雷斯公爵嫌弃他太闲,何不趁海盗诺斯人未来袭之时,做个海上舰队的演练呢? 演练完继续向西行驶,还能顺道去海岬溜一圈捕个鱼。 根据特雷斯所述,就在威塞克斯王国东边的萨塞克斯郡,自从被一军占据之后,虽然统治者着手复兴,但却始终没把湾区处理得当,因为那儿是萨塞克斯郡原住民的故地。 百无聊赖的特雷斯撑着脑袋,懒散而随意地介绍了湾区外围有一座属于王国领地的长条形匙钥岛作为天然防波堤,使得海湾内风浪相对平稳且水质清澈——这不仅是各种岩礁鱼类与海洋生物的理想栖息地,也非常适合中小型渔船与钓客出海。 每天清晨在萨塞克斯郡港口,都可以看到当地渔船带着新鲜的渔获进港,比如说鲷鱼、章鱼,鱿鱼。 普兰伯爵没有观望,他主动驶进海岬,直接向湾内的一军舰队宣战。普兰伯爵的船舰自一军两舰之间高速穿过,折断敌船的桨、撞开敌舰暴露的侧面和船尾。 紧接着,船舰绕过舰的侧翼、兜到敌军侧后方,从敌船最无防护的方向发动撞击。肯特郡的船舰在一次撞击后不恋栈、迅速退出调整位置后再对下一个目标发动撞击,必要时甚至佯装后退、诱敌追出阵形,再回身反撞。 二军和一军的海战在海岬的水域展开正面交锋。 肯特舰以其机动,在这片水域里冲击、驱散王国舰和萨塞克斯舰。 诺比判断着战况。一般而言,狭窄水域会限制机动、对技术占优的一方不利,但在逃亡者收容所,一军舰队部署松散、心理没准备好打一场大海战,有不少船还在停靠或半备战状态——普兰伯爵完全是趁其不备、主动入湾强袭。 普兰伯爵在一军阵形未整的情况下,把零散的一军舰逐一横扫击破,并俘获了若干敌舰,赢得海战一回。 西顿将军十分震惊二殿下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支援军。 “二殿下。”船尾舱里,安德开口,“这是您率二军以来第一次出现不在计划之内的援军。” “……”诺比道,“我们既已掌握海湾制海权,那么便准备两栖登陆上匙钥岛,切断萨塞克斯郡的保命线。” 诺比和安德都是土生土长的王国人,他们对匙钥岛的地形了解程度,丝毫不逊色西顿将军。“一军设置在匙钥岛的重步兵方阵,在平坦开阔地无敌,在破碎地形施展不开。”诺比话音落下,安德便在地图上标注好峭壁、可登录的滩头、哪里地势破碎不利方阵。 然而进攻前,匙钥岛上发生了一场意外的野火。野火烧光了大半林木。据安德登岛侦查,野火是西顿将军的士兵做饭时不慎引燃。 这把野火对二军来说是决定性的情报。在此前,茂密的树林遮蔽了二殿下和边境侦察兵的双眼,使两人几乎无法看清岛上一军的确切部署人数,毕竟林中或许藏着比像想更多的敌人,绝对不可贸然进攻。 野火一烧,一军的兵力和位置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 下。 诺比进攻前的最后一丝疑虑被打消,他开始排兵布阵——诺比此次选择克制一军方阵的方法是远程消耗战,而非重步兵的近身对撞。 诺比调集了普兰伯爵麾下的轻装步兵、弓手与投石手。 诺比趁夜率大部队在一军防守最薄弱的一处滩头大举登岛。安德的侦查部队冲垮一军的滩头前哨,诺比也在同一时刻抢下立足点,迅速向岛内推进。 云集的二军轻兵团团围住一军。二军不停以弓箭、投石从四面远远袭扰。一军重步兵想上前搏斗,二军轻兵就灵活后退。一军想停下休整,二军箭石又如雨落下。 在这片无法让方阵展开威力的破碎地形上,一军被箭石一点点消耗,伤者渐增、体力渐竭、队形渐散,一军被迫节节后退。 被逼到绝境的一军残部,退守匙钥岛北端的一处古堡背水负隅顽抗。 眼看西顿将军的残部即将被全数歼灭,诺比动下令停手,派安德劝降并夺人武器。 诺比来攻打匙钥岛的目的是让这条王国联系萨塞克斯郡的海上补给线断掉。补给线的价值在于船进得来、货卸得下,再运出去。诺比只要掐断这个流动,整座岛连同敌军就自动饿在那里。 安德确保西顿将军的残部无法再战,并且不会出来破坏二军的计划后,安德随诺比回到匙钥岛的港口。 诺比让士兵们在港口入口、狭窄航道的咽喉处凿沉几艘废船、抛下障碍物,把航道物理性堵死。与此同时,安德也率小队破坏补给线最难修复的码头栈桥、装卸吊具、船坞、闸门并断了水井。 匙钥岛的港口内停有萨塞克斯郡的补给船只,普兰伯爵纵火烧船,直接消灭保命线的运输工具。至此,王国匙钥岛通往萨塞克斯郡的补给线彻底瘫痪了,诺比的目标达成,一军残部被留在一座失去意义的孤岛上,反倒成了一军的负担,西顿将军还得想办法救残部。 “接下来。”诺比在船尾舱里下令,“围死萨塞克斯郡的港口。” 36. 036 036 海上封锁要对付的天生破绽,其一是海面辽阔,船太少就只能点状布防、船与船之间全是缝。其二是船要轮换修整、补给、避风浪,一撤下来封锁线就开天窗。其三是夜晚、风浪,大雾都会让视野与拦截能力骤降。 当二军的船舰加上普兰伯爵的船舰合流,二军在萨塞克斯郡的外海,便拥有了压倒性的船舰总量,一军的舰队直接被堵在了郡湾内,既出不了港、也无法从外海突入解围。 在海战中非常依赖桨力、接舷战、弓弩、投射物和火攻。因此诺比面对一军卡在萨塞克斯郡外的巨大船只时,要考虑的首要问题是该如何靠近它。 诺比派安德乘桨帆船逼近、用弓弩和投射物干扰,限制敌船船长操船之余,借机寻找船尾船侧、较低的位置,好以准备后续登船打接舷战。 诺比此次不打算击沉一军的船只,而是思考到船上有武器、粮食、船材、其他军需品,而选择夺船。 当二军的战船靠近一军的战船后,诺比率□□压制甲板、用长剑阻止敌人靠近,普兰伯爵用钩锁、绳索固定船只攀上敌船。安德则负责率小队从较低的位置攻击船员,最终──突破甲板。 诺比完全取得萨塞克斯郡外的海上控制权的同时,也看清萨塞克斯郡岸上的守军是临时聚集、装备松散的地方部队。敌军仓促赶到海滩阻止登录,既无坚固岸防工事,也无精良训练。 诺比当机立断,他下令强行登陆抢滩,直接抢攻。 诺比率二军和普兰伯爵的士兵从登录小艇和战船跃入浅水,涉水顶着岸上守军的箭石,奋力冲向海滩。 诺比一登上海滩,身后士气正盛、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结阵,以精锐的近战能力冲垮岸边的地方部队。 二军在海滩上飞快站稳脚跟,建立起一块稳固的滩头堡。 西顿将军虽在滩头被击退,但他的野战军主力并未被歼灭,只是退到附近扎营,企图重整旗鼓,再次反扑。 安德已在登岸后率小队出发侦知敌营。诺比掌握整个港口和港口附近的城市,却没有扎营的打算,而是把战马卸下船只。 西顿将军满打满算是本地统帅,诺比是客军,拖下去西顿将军能召集更多部队,因此诺比必须速战,不可停在滩头防守。 马在海上待不少时间,诺比让士兵们牵着马在城市活动、恢复状态。 西顿将军将本地部队重新集合起来,向内陆撤退。到了晚上,他在距离港看城市大约五英里靠近一条河的地方,建立营地。 西顿将军对副将西达斯道:“二殿下才刚登陆,而部队经过海上长途航行,不可能这么快发动骑兵攻击。” 安德回到诺比身边回报,“西顿的打算是明天决战。” 那就代表西顿的营地并没有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诺比点头,下令,“我们今晚夜袭。” 二军开始准备。 诺比亲自率一支约五十人的骑兵出击,普兰伯爵的大部队会在诺比和安德突袭成功后跟进。 诺比趁着黎明前的黑暗行军逼近西顿的营地。当时西顿将军的士兵还在睡觉,就在电光石火间,帐篷被骑兵冲破,喊杀声、马蹄声、武器碰撞声四起。西顿将军的营地瞬间从睡眠状态变成战斗状态。 西顿将军和西达斯仓促披甲。 西顿将军的本地部队在二殿下的突袭中找不到指挥,纷纷弃械奔逃。 诺比突袭的锋芒直指营中的主将军帐。西顿将军和西达斯来不及组织抵抗,只能仓皇逃离营地。 夜袭破军。西顿将军的野战本地部队被打得大溃、就此瓦解。萨塞克斯郡的门户就此向二军敞开,接下来便是扫荡征服萨塞克斯郡的土地,与梅宁和莱利等陆上总攻部队汇合。 诺比修整大部队的时刻,安德率小队出发前往最近的城市。 安德伸手拉低斗篷帽兜,沿着 城墙观察哪里有哨兵、哨兵多久换班、哪一段城墙最陡、哪一段最难被守军预料、哪里可以架云梯、城堡本身的守备情况如何。 “二殿下。”安德掀开主将军帐,“城堡外围虽然有守卫。但在夜间,城堡高处几乎没有足够的警戒。” 诺比应声,“封锁消息。” 就在普兰伯爵还在思考为何二殿下要封锁消息的时候,诺比调集一只约有三千名骑兵和四千名步兵的大部队。 诺比封锁消息的军令导致并非所有士兵都知道他们准备去攻打的目的地是哪里,士兵们只知道要准备进行一次突袭。 行军前,安德牵来自己的马,他看出了普兰伯爵的疑虑,简短地解释道:“这是战略欺骗。” “?”普兰伯爵想了想,最后得出了一个答案。如果提前让大量士兵知道我们攻打某个城市,消息很容意通过佣兵、商人、边境居民、侦查兵和被俘人员传回城市。 夜晚,安德先行出发,诺比率大部队快速行军。安德在黎明前寻找山谷、林地、沟壑和地形低洼处,让诺比率领的大部队在天亮时有能够日藏的地方。 下一个夜晚,二军再次出发、如此反覆,让城市的敌军根本不知道一支大军正在向自己靠近。 二军大部队最后在城市附近的平原集结。诺比没有立刻下令攻城,而是让普兰伯爵的大部队在城外埋伏。 安德挑选了十几名士兵组成第一波攀城小队。诺比则组了一支约三百人的精锐骑兵。 安德来到城堡城墙外陡峭、难以攀登,最不重视的一处。安德命士兵把云梯架到城墙下方,自己率先上城,小队成员紧随其后。 安德在城墙上碰到了一军哨兵,三两下将人干掉后,率小队穿过守卫区、堡垒区,最后到了城门控制区。 当一军听见城堡里发出武器碰撞、呼喊、奔跑以及钟声警报时,城门已经被安德打开,诺比率骑兵攻进城堡。 37. 037 037 诺比攻城无数,对城堡的基本结构了若指掌。城门开了,又或是墙破了,不等于把城拿到手了,敌军还能退进街区,把每条巷子变成战场。 一座设防城市有两层结构。最核心而坚固的防御区是城堡或卫城,城堡之外,还有整片由城墙、城门、塔楼、街道和房屋构成的城市街区。 对安德和侦查小队成员来说,城堡是全城的制高点与指挥中心,先拿下此处,二军就取得居高临下的优势,不但能俯瞰全城街区、控制城内的最高火力点,甚至可以把城堡当作向城市内推进的桥头堡。 而对诺比亲率的三百名精锐骑兵来说,在安德控制城堡后,他们会以城堡为出发点,向未控制的城市街区推进、展开巷战。 城堡失守的消息传遍城内。一军从城堡防线撤下,沿着熟悉的街巷退进城市。相较于二军,一军更了解哪一条巷子通向市场、哪一座塔楼可以俯瞰整条街,哪一扇门后面连着另一条巷道,甚至知道哪几间房屋的屋顶彼此相连,能让弓手在二军头顶上移动。 桌椅被拖到街中央,破碎的车架被堆成临时堡垒,沉重的木门被拆下来横在巷口,通往内城的道路堵死,楼成了箭矢的巢穴,屋顶成了新的射击阵地,窗户后面出现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诺比率军冲入街口时,迎接他们的已不是溃败的一军。 箭矢从塔楼与屋顶之间倾泻而下,钉入二军的木盾。二军逼近街垒,另一侧的房屋里传出喊杀声,二军的剑刃撞上门板。 火光映照墙面,一军用城市布局消耗着二军。 安德率小队回归大部队,诺比望着眼前那条被街垒封死的道路,只道:“不要散。”命令飞快传了下去,安德的前锋部队向前推进到下一个安全位置,诺比的中央部队立刻跟上,只让几名士兵留下守住已经夺取的路口。 盾牌撞开街垒,木头发出刺耳的呻吟。安德清理两侧房屋,诺比重新整队,然后——再向前。 安德:“高处火力点拔除。” 诺比:“继续前进。” 二军士兵踏过碎裂的木板、散落的石块,满是泥血的街道。诺比耐心率军既不冒进、也不分散,他成建制地,一段街一段街地向前对藏兵的房屋、院落进行清剿,并始终保持各分队之间的联系与相互掩护。 随着街区被二军逐段清理,一军的可守空间被不断压缩。 诺比深知当二军每拿下一段街区,敌军就少一块立足之地、少一批可用的火力点与补给。 一军被逼至城市越来越小的角落,再无纵深可退、弹尽援绝,抵抗终将崩解。 二殿下彻底控制了整座城市。 诺比夺下的这座城市,深入萨塞克斯郡的腹地、紧邻首都。也就是说,二军等于孤悬在敌境深处,四周全是萨塞克斯郡的领土,一军一定会倾力来夺回。 常见的桥头堡宿命是先天孤立、易遭反扑。它离自己的后方远、离敌人的核心近,补给与增援都要穿越敌境。攻下它靠奇袭的突然,守住它要靠顶住敌人一波波反扑的硬功夫。 诺比一控制全城,便立即从攻方转换成守方,除了让普兰伯爵的部队进城外,还命士兵去抢修奇袭中损坏的城墙、城门与塔楼,巩固各处防御工事。 诺比又派安德去控制城内的粮食、水源与武器,确保二军能撑过一段时间的围攻。 守军人数有限,不可能每一段城墙都摆满人。诺比让重兵放下闸门、以 土石杂物在门后堆筑内堵,并在门楼上集中兵力压制。 诺比在塔楼、城角、门楼等高处布置弓弩手和投石手。 一军几乎不到半日就发起反扑,他们向城墙推进时,二军趁一军还在城下开阔处、尚未贴墙,就以密集的箭雨、投石先行杀伤。 安德在守城时,自然就成了二殿下手中留的一支机动预备队,他的小队成员分散在城墙各段,哪一段被猛攻、快顶不住了,就立刻去增援、堵住缺口。 一军一波反扑被打退、退下去重整时,二军趁这段时间抢修被破坏的墙体、补充箭石,轮换疲惫的守兵。 一军的多次反扑始终攻不破城墙城门、伤亡累积、锐气耗尽,反扑夺回城的可能性终于被封死。 诺比以城为营,在主塔内的上层房间召开军事会议。 下一座要攻打的城市是一座扼守河谷、依山傍河的堡垒城。此城城防坚固、地势险要,又由西顿将军副将西达斯率约三千名的守军据守。 这座城卡在通往萨塞克斯郡王都的必经之路上,诺比若要继续深入,便绕不过此城,而此城显然易守难攻。 安德大致口述了此城外头的地形。 诺比听完,心想,若要在城外的山河之间设围城阵地,很容易因地势破碎、河谷狭窄,导致兵力难以展开、各部之间协同十分不易。 安德又道:“这座城的城墙改建过,现在和王国的城墙相差无几。” 也就是说,这座城墙是为了抵御云梯、撞城槌,投石机而设计的高直墙,特色又高又薄——恰恰是火炮的完美靶子。 普兰伯爵的战船本就装载携带了大量火炮。诺比集中起一支庞大的火炮队,作为攻城的主力兵器。 38. 038 038 诺比选用沉重笨拙的青铜铸件打造而成的青铜巨炮,而炮越大,破墙越猛,但也越搬不动。诺比在攻打下一座城市的修整军队期间,首要解决的问题是运输。 边境侦察兵说过,下一座城市的地形山地纵横,城镇多建在山间、河谷、险要处,导致道路既狭窄崎岖,坡度弯急,更受河流阻隔。 一门巨炮差不多要数十头牛或骡合力才拖得动。诺比派普兰伯爵去城镇里找牲口的同时,自己则从大部队里挑出工兵。 普通货车承载不住巨炮的重量,也扛不住崎岖路面的颠簸,不仅如此,还得考虑到轰垮一座城需要成千上百的炮弹与大量火药,弹药的运料十分惊人。因此诺比需要特制的重型炮车,好以承载巨炮外,也要有大量车辆去运载石弹、铁弹和火药。 找好牲口回来主塔上层房间的普兰伯爵小心翼翼地说:“二殿下,您或许可以把梅宁先生带在身边。梅宁先生非常擅长制造……各式各样的工具之类的?” “我知道。”诺比开口,“如果梅宁在我们这里,二军兵分海陆夹攻,莱利和布莱兹他们攻城速度会稍慢。” 二军修整约两日后,向下一座城市进军。 安德的侦查小队依然走在诺比的中央部队前面一些,而在中央部对后头的后勤部队之间,多了一支炮兵队。 炮队的前方是工兵队。他们负责拓宽窄路、铲平陡坡、填埋坑洼,在河上架设临时桥梁、替巨炮车开出一条能通行的路。 巨炮、弹药车、火药车、拉车的牲口、开路的工兵,合起来是一支绵延的纵列。此外,放在专门容器里的火药是“娇客”,它的安全与干燥,决定抵达城下时炮能不能开火。 所以诺比这次行军速度刻意慢上许多 抵达城市附近时,诺比让普兰伯爵率军埋伏等候,自己亲率炮兵队,跟随边境侦察兵去勘查地形准备安炮。 巨炮需要一个稳固的发射平台,若摆在松软或不平的地面,一开炮的后座力会让炮身下陷、震歪、跳动,不但打不准还会伤人。 炮要打得到、打得准,又要尽量减少炮手暴露在城上守军的还手之下——诺比在城墙目标段的正对面、火炮有效射程之内的掩护之处,允许士兵们架炮。 炮兵队开始动工,二殿下亲自监工。 炮兵们先在选定处平整地面、夯实土地,做出一块稳固、水平的发射基座。与此同时,安德的侦查小队在火炮前方与侧面推筑土垒、木栅或以装满泥土的柳条筐围出掩体,保护火炮与炮手。 接着,诺比让普兰伯爵派工兵队用绞盘、杠杆,滚木等,将沉重的巨炮从运输炮车上卸下,移到夯实的发射平台上安放。 炮兵们聚集过来,把巨炮嵌固在木制炮座或土台上,炮身被木楔或土缓慢抬高,炮兵们先退后几步抬头看城墙,再回头看炮口,说:“再高一点。” 炮兵们立刻把木楔塞得更深,让炮口继续抬起,直至漆黑的炮口对准城墙为止。 当炮兵们在炮位附近堆放石弹和铁弹,又在稍隔开、干燥,防火的位置存放火药好,诺比率骑兵退到炮兵阵地的后方,确定闲杂人等都远离炮身后,下令,“炮击开始。” 二军的多门青铜巨炮集中对最脆弱的那段城墙,连续、反覆地发射重炮弹猛轰。一军感受着墙体逐渐震裂、掏空,崩塌。 在重炮轰墙的同时,普兰伯爵的部队用较小的火炮、弓弩压制城墙上的一军,避免一军射杀二军炮手、破坏火炮,或是有余力抢修被轰的墙。 二军经过数天的集中轰击,一军的的城墙终于被轰出一个足以让二军骑兵突入的大缺口,诺比没有给一军守军筑内堵的时间,直接率骑兵攻入。 安德率侦查部队冲上瓦砾缺口,与一军的侦查部队展开近战。在安德抢占立足点的刹那,诺比的骑兵们一举冲垮缺口的防御。 在边境侦察兵和二殿下冲锋突击时,普兰伯爵率军以弓弩、火器压制缺口两侧城墙、及缺口后方的一军守军,替前方的突击部队挡住侧射的箭石。 诺比杀入城中,副将西达斯率领一军退进街区。诺比再次率领二军展开逐街逐屋的巷战清剿。没过几个时辰,走投无路的副将西达斯终于投降,条件是不可用铁链锁他,诺比答应了——然后派安德去打造金制的锁链将西达斯铐起来。 随着二殿下海战战胜、成功断敌军需物资保命线,又攻下多座城市,萨塞克斯郡已到半壁被削的境地。 …… 主将军帐里,莱利道:“我们不能直接攻打这座大型主城,要先打掉这座城市的政权中枢,让它剩下的领地失去支撑。” 梅宁和布莱兹没有意见,毕竟大型围城往往从“清理战场”开始。主城四周通常不满小型堡垒、要塞化的村镇、了望塔,这些建筑是主城防御体系的外围屏障和耳目,若不先处理掉,这些外围据点会从侧面侵扰、截断粮道,威胁围城的二军侧背与补给线之外,还会替敌军主城传递情报、输送补给和援兵。 此刻在梅宁、莱利和布莱兹眼中,地图上除了要攻打的大型主城被标上记号外,主城周围包括山区的几个小据点也被标示上了记号。 莱利选择攻打主城附近其一位于中央的据点。就达伊侦查完所述,这个地方并非普通小镇,而是非常强的军事据点。 三人的计划是先集中攻下中央据点,一旦中央据点失守,其它附近的据点很可能相继失守,主城的力量也会被摧毁大半。 在三人准备进攻中央据点时,守在某个据点愁眉苦脸的西顿将军意识到自己将兵力从另一个据点抽到中央据点里,二军从背后进攻另一个据点会更加容易拿下,因此他没有把全部力量直接拉出去跟二军决战。 西顿将军和二军对峙到现在,持续陷入糟糕的战略困境中,回传至王国请求大殿下率一军出征的军事报告,也迟迟没有收到答覆,打仗打得特别憋屈。西顿将军索性决定待在另一据点,不亲自前往中央据点了——倘若他离开后,二军从后方攻击拿下另一个据点,他会更憋屈。 于是中央据点变成西顿将军最重要的前线堡垒,却又是一座不能轻易得到一军主力救援的堡垒。 这其实就是梅宁三人想要的局面。 据点意即小型堡垒。莱利和布莱兹在前率领二军,梅宁在后带着攻城器械和工匠们前往攻打中央据点。 中央据点并不难拿下,梅宁三人用攻城机械破坏城墙、一军从塔楼射击或火攻烧毁器械,最后的结果是一军被逼退至主城。 西顿将军在梅宁三人拔除主城附近的据点时,正在提前备战。 西顿将军现在待的据点不但是所有据点中最坚固,又有花园地形之利。也就是说,尽管连接王国的海上保命线被二殿下掐断了,一军仍然有本钱打持久战,撑到大殿下出兵。 西顿将军派命士兵们提前收割周围尚未完全成熟的粮食,又把牲畜赶入城内,把一切吃的都搬进主城之余,顺便收集武器、储备弹药。 西顿将军对士兵们道:“这是我们熬长期战的物质基础。只要主城内存量越多,我们就能够守得越久。宁可提早收割未熟的庄稼,也不能留给二军、或让其烂在地里。 西顿将军很快清空城外一切可提供给二军利用的物资,并运用焦土战术的精髓——攻城二军动辄数万人马,若他们能就地取粮,补给压力就小。然而一旦四野空空,二军的每一粒粮、每一束草都得从远方千里运来,二军的补给线会立刻绷紧。西顿将军把粮食、牲畜,只要是能用且搬不走的物资都顺手摧毁掉。 于是从一开始,梅宁三人和西顿将军就陷入一场后勤的比拚。 而在梅宁三人率军进入主城地区时,立刻发现此处远比想像还难攻下。原因无他,此区域并孤零零的一片城墙,而是被山地、溪流、灌溉渠、水道、花园、果园、小塔楼和村落,如此高低起伏的地形层层环绕着。 达伊策马率侦查小队来到城外的大片花园、果园处。少年心想,平时这些花园和果园是主城和据点的财富与粮仓,而在战争爆发后,却成了敌军的天然防御工事,密植的果树、灌木、围篱,纵横的灌溉渠与水道,把开阔地切割成无数遮蔽与障碍。 这种地形帮助一军,却在第一次小型交战时狠狠坑了二军。 果园树丛让二军看不清一军的动向和埋伏,渠道、围篱又把二军的队形切得七零八落。二军的大部队和骑兵既施展不开,又难以协同。 一军还能躲在果园、渠边,小塔楼里,对穿行其间的攻防打了就退,反覆侵扰,更不用说这种崎岖地形,让沉重的火炮完全难以架设和推进。 二军包括火炮在内的攻城器械优势,在花园地带被大幅抵销。 主将军帐里,被迫在花园地带里与一军打一场场破碎血腥争夺战的修士先生、十骑士指挥官,掌旗官纷纷受了伤。 布莱兹率先开口:“十骑士指挥官大人、梅宁先生,我们好像只能像以往城内巷战那样,一片果园、一道水渠、一座小塔楼慢慢清剿、占领,才能朝主城城墙推进了!你们有什么其他想法吗?” 掌旗官说的没错,不清掉花园地带的一军和障碍,二军就无法把围城阵地和火炮推到城下。 梅宁脑袋飞速运转着,然而面对这种困境,修士先生最后也只能道:“我们在花园地带里掘壕、筑垒,修筑我方的营寨和通道。”,言下之意,把散乱的地形一步步驯服成二军可控的围城阵地,同时断绝城内外联系,和掌旗官大人的想法大同小异。 莱利沉思了好一会儿,一军的花园地形废掉了二军的两大优势。一是重骑兵的冲击,密植的果树和纵横的水渠让马冲不起来,转不开,还成了大目标。二是队形排不开、视野看不远,阻碍了火炮大队的协力合作。 唯有改用更适合的军队型态,才能在狭窄破碎的花园里灵活钻渠翻篱,逐片争夺。 莱利下令骑兵下马,改打步战。 39. 039 039 达伊隔着灌溉渠用弩和一军对射完,灵活穿行过几颗果树,在抬弩,一军便已经近得能看见脸。箭矢擦过少年的侧脸,留下一道血痕。达伊身后的侦查兵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前一秒还能在葡萄架下并肩前进,后一秒却被倒塌的围篱与低矮灌木逼得只能一人通过。 达伊半跪在石渠另一侧,肩膀贴着修剪过的灌木。一军正从对面的果树钻出,沿着狭窄的田埂逼近。 少年很有耐心,直到敌人跨过水渠,弩弦才绷响。 弩矢擦过枝叶,敌军踉跄着倒下,后面的敌人迅速逼上来。达伊退到第二个射击位置,飞快动手重新装填。少年心想,花园让二军没有多少安全距离,但也正因如此,只要射中都能让敌人的队列出现短暂的停顿……! 达伊扣下扳机,第二支弩矢飞出,这一次他没有击倒敌人,反倒是逼得最前面的敌军同时低头躲避。 而就在这一瞬间!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突然从灌木后翻出,两人脚下踩着湿滑的泥土、身前是缺口只有两三人宽、被撞破的围篱。当第一个敌人冲进缺口,十骑士指挥官的长枪猛地刺出,枪尖停在敌军面前刹那,他猛地收腕,枪杆横扫,把敌人逼退;紧接着第二个人撞了上来,掌旗官便将枪尾重重顿在地上,重新架住枪身。 长枪的优势在花园地形完全显现出来——二军不需要追击,只需要把枪尖横在那道缺口前。 侧果林传来脚步声,敌人绕过去了! 修士先生已经消失在果树之间,他没有带弩,也没有拿长枪,修士先生的武器和往常一样,是一把钝钝的匕首。 在梅宁的眼中,树干、藤蔓、篱笆和石墙——每样东西都把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梅宁低下身,从一棵梨树与围篱之间穿过。 梅宁很快注意到前方有人,他果断闪身上前,双方的武器撞在一块儿,敌人受惊失去平衡,梅宁顺势扭身,匕首沿着狭窄的缝隙划过,逼得对方后退。 与此同时,又一个敌人从藤架后面扑出来,梅宁侧身闪过,他的短剑格挡住敌人的武器,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修士先生再次敏捷地钻进另一排果树,一军追了上去,双方的衣袖擦过枝叶、脚下踩过泥土和落果。 就在追兵以为修士先生已经无路可走,梅宁却从另一侧的篱笆缺口钻出去,敌人赶紧追上,然而迎面而来的是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大人! “梅宁先生快低头!” 长□□出,鲜血四处飞溅,而石渠另一侧,弩弦再次响起,敌人想靠近,却被弩矢逼退;敌人好不容易冲到缺口,又被长枪挡住;有人试图绕到侧面,却会在果树与篱笆之间撞上那柄忽左忽右的短剑。 花园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前线。 二军刚从一排果树间杀出来,夺下一片开阔的草地,还没来得及喘息,右侧围篱后便突然窜出一军,短矛从枝叶间猛地刺出,逼得二军只能后退。 二军被逼出果树间。 另一头,少年弩手已经占住了一座低矮的石墙,弩弦绷响,箭矢穿过枝叶,将追击而来的一军压了回去;趁着这个空档,二军步兵又从另一条小径绕出,反过来冲进那片果园。 刚失去的地又被抢回来,然而这次胜利也没维持多久。 一军并无与二军硬拼,而是迅速翻过围篱,沿着水渠退走。片刻之后,另一侧传来喊杀声,二军猛然回头,只见方才已经清空的果林里,一军又从树影之间杀了出来。 战场再次翻转。 二军小队追着一军深入果园,却在后方被反攻;二军另一小队夺下一座小塔,另一处的一军便重新占回围篱;一条小径才被二军打通,转眼又被木桩、倒下的树枝和尸体堵死。 没有人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前线。 二军每前进一段就必须重新确认两翼;一军每退一步,也总能在下一片树林里重新组织反击。战斗因此不断重复着——夺下,退却,反攻,再夺。 直到梅宁三人逐渐意识到,若再这样逐块厮杀下去,他们永远也走不出这座花园。 二军再次改变打法,他们不再只追着眼前的一军狂砍,凡是能让一军藏身、射击、阻挡道路的建筑物,都成了二军的目标。 最先被盯上的是果园角落的一座小塔楼。塔楼并不高,却足以让一军从上方俯射整条小径。每当二军士兵穿过那里,塔上的弩箭便从树梢射下来,二军士兵一退开,一军便重新躲进果树与围篱。 “先把那座塔拿下!” 二军弩手们开始朝塔楼集中射击,压制塔上的一军,步兵们沿着树影逼近,盾牌高举在头顶。 塔上的一军拼命还击。 箭矢钉进盾牌,二军士兵贴近塔脚,开始攀登。 塔上的一军随即向下投掷石块与杂物,但第二批人紧接着补上,在短暂而激烈的搏斗后,二军终于冲上塔顶。 那面原本不断向下射箭的火力点,终于安静。 花园战争当然没有结束,二军前方又是一道厚实的围篱,围篱并非城墙,却同样让二军无法快速通过,一军躲在另一侧,从缝隙里刺出长矛,二军若想翻越,便会暴露在对方的弩箭下。 二军干脆不再翻,士兵们开始砍。有人趴在地上砍断低处的枝干,围篱后的一军冲出来阻止,却被另一批二军士兵迎面逼退。 木桩轰然倒下。 原本只能容一两人通过的缺口,被硬生生撕开,但是缺口后面,还有水渠。水渠不宽,却把整片花园再次切开。一军利用这道水渠组织防御,渠岸成了天然掩体,一军蹲在另一侧隔着水面向二军射箭。 于是二军开始填渠。泥土、木料、碎石,甚至倒下的树枝,都被丢进渠中。 水渠逐渐被填出可以让人通过的狭窄道路。当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踩着填出的缺口跨过水面时,后方立刻响起一片喊声——花园地形终于打开,塔楼被拔掉,围篱被撕开、水渠被控制。二军来到梅宁先生先前提过驯服、围死土地的阶段。 花园地形几乎无法打出决定性的胜负。二军的大家一开始用刀剑打赢这片花园的想法,已经彻底转变成用工程围死这座花园了。 在先前的血腥争夺战中,梅宁三人总算成功占住花园地带里的几块关键区域,能有后续施工的起点了。 主将军帐里,梅宁对十骑士指挥官、掌旗官和少年侦察兵道:“动土施工的前提是有一块敌军打不进的安全地,这点我们已经做到了。接下来是勘查定线,也就是围城攻势要绕哪一圈。” 天刚亮,主城外的雾尚未完全散去。梅宁和达伊策马停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从这里望去,主城的城墙、塔楼与屋顶隐约浮在晨雾后方,而城外大片花园则像一片色彩斑斓的不规则海洋,一直延伸到山脚与水道之间。 梅宁随着达伊和侦查小队成员沿着水道向北走,他们用木桩标记河渠转弯的位置,测量水面的宽度,又走到渠岸两侧查看地面高度。这些水道不只能当作障碍,若能把它们接进围城线,便能少挖一段壕沟;但若水道的位置太低,敌人也可能沿着渠岸摸出城外,反过来袭击围城工事。 梅宁 蹲下身,在泥地上插下一根短桩,“这里不能只靠渠,填一段土堤再在外侧挖壕。” 达伊在随身地图上画下短线,队伍继续向前,很快出了水道,重新进入主城外的二军占据的花园区块。修士先生解释:“这一带不能把工事贴得太近,一军从城头可以直接观察。” 队伍向西走,侦查小队没有沿着最短路线走,而是刻意绕过一片低洼地,因为那里积着水,马蹄一踩便陷进泥里。 梅宁用长杆探了几下说:“地太软了。” 达伊问:“梅宁先生的意思是这里无法筑吗?” 梅宁:“虽然筑得起来,但要耗费很多木料和填土,雨一来还会塌。” 达伊看着手里的地图思考了好一会儿,随后指向旁边一片缓慢隆起的山脊,“梅宁先生,把线往那边移怎么样呢?” 梅宁点头。于是达伊原本画下的笔直围城线,在地图上第一次弯了。 梅宁不追求最短,他追求的是最容易守、最容易施工,也最不容易留下缺口的位置。中午以前,侦查小队已经走过数处高地、溪沟、果园与道路。 每到一处,梅宁便留下木桩。 上了颜料的木桩标出将来的炮位,普通木桩则标记壕沟、土堤以及道路交会处。侦查小队一部分成员丈量距离,一部分记录坡度,一部分观察城墙上的塔楼能够看到哪些地方。至于修士先生则始终在思索同一件事,如果我们站在这里,敌人会从哪里出来。 不仅是每处低谷、渠都必须查,甚至连看似不起眼的小路也要派侦查小队成员走到底,确认究竟是通往城门、村落,还是另一条能绕到围城军背后的道路。 午后,侦查小队重新登上一处高地,主城已经完整地展现大家在眼前。达伊将地图摊在马鞍上,上午留下的那些木桩,现下已经彼此呼应——北面沿水道,东面借山坡。南面绕过低洼地,利用较高的土脊。西面则必须补上一段人工工事,因为那里地势开阔,没有任何天然屏障能够依靠。 达伊一笔一笔顺着山、水、坡地与花园的边缘,把各个据点连起来,最后,少年的笔迹停在主城南侧。 “从这里接回去。”梅宁提醒,达伊的最后一笔落下,从这一刻开始,所有工匠挖下的锹土、搬来的木桩、堆起的土堤,都将沿着这条把主城全部圈进去的线延展开来,将其变成一条真正能困住整座城市的围城线。 花园仍有一军出没,二军不可能等到把人全部砍完才施工。因此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在前浴血奋战,修士先生和工匠们在后用壕垒把土地固定下来。 前方莱利率军沿着果树间的窄路推进,达伊的侦查小队在树干后轮番探身,朝围墙后露出的身影射出箭矢。布莱兹则率长枪兵趁着敌军被压住的片刻,冲过一道灌溉渠,夺下另一侧的小土堤。 一军很快退开。 “拿下来了!”喊声未落,后方的工匠们已经抱着木桩跑了上来,木桩被狠狠砸进泥土后一部分的工匠拉开绳索,把刚才勘查时确定的方向重新标在地上,一部分人挥锹清掉灌木和藤蔓,另一部分人则趁着地形暂时掌握在手里,开始沿着木桩之间挖出第一条浅沟。 然而没过多久,远处又传回声响,“敌人回来了!” 工匠们立刻停手,而在果园另一端,几十名一军从树影里冲出,弩手转身迎击,长枪兵迅速堵住刚才的缺口,双方又在果树之间撞成一团。 工匠们才刚插下的木桩没有人拔走,那条才挖出几尺的壕沟也没有人放弃。工匠们蹲在土堆后等待,直到一军再次被逼退。 40. 040 040 锹刃落下,泥土被抛到旁边,壕沟出现形状。傍晚,梅宁等人攻打下的花园部分区块终于被真正固定下来。壕沟把通道截断,土堆堆在内侧,几根粗木被立起,成为围城线上的一块前沿阵地。 翌日,二军士兵们并非全部一起向前,而是一部分士兵留在已经修好的壕垒负责警戒,另一部分士兵则从壕垒出发向下一片花园推进。 敌军退至矮墙、工匠们紧随其后插下木桩、拉直绳索,掘开泥土。没过多久,第一道壕沟后面又长出第二段壕沟,第二段壕沟之后是第三段壕沟。 有时候二军一天只能向前推进几十步,有时候一军抵抗稍弱,二军的工事便能一下子向前延伸一大截。 梅宁和十骑士指挥官、掌旗官和少年侦察兵说了,壕垒向前延伸之后,下一个目标便不再只是单纯往前挖,而是把那些在花园地形里一军可以反覆利用的矮塔、石围篱、高出花园的土台,以及靠近水渠的石屋拔掉。 二军最先处理的果然是立在花园边缘的小塔,因为小塔正好压住两条通往城墙的道路。 清晨,达伊和几名弩手先在壕垒后就位,另一由莱利率领的小队则沿着果树与围篱逐步靠近,将一军压制塔内出不来。 弩矢不断从树干之间飞过,一军刚探出身子,便立刻缩回去。趁着这个空档,布莱兹率领的长枪兵逼近塔下。 塔上的石块和箭矢落下,双方交战了好一会儿,塔中的一军才扛不住三人的攻势被迫撤离。二军成功夺下塔楼。 梅宁和洛根师傅说:“洛根先生,我们可以拆掉了。” 工匠们飞快上前将塔上的木制部分卸下,能够搬走的器材全部清走;无法利用的部分则拆除,使小塔不能再成为一军的射击位置。 另一处石围篱也大同小异。原本石围篱是一军藏身、射击和反击的地方,现在二军把那些曾经遮蔽一军的灌木全部砍掉,狭窄通道全数打通。 花园地形里原本互相独立的小战场,开始被二军逐渐连成一片。当然,夺下这些地方只是刚开始,毕竟一座被拆掉的塔会留下空缺,如果只把敌人的躲藏的地方摧毁,却不留下我军的驻防力量,敌军仍然可能趁夜重新钻进已经占据的地块发起进攻。 因此在拔掉敌人可以反覆利用的地点之后,梅宁带着工匠们开始着手进行另一件事——在先前那座小塔的附近,一处视野较好的高地被修士先生选了出来。木料自补给线运来,洛根师傅先将粗木立柱固定在地面、横木架上去,再把木板和编篱填补,土壤则堆在外侧使墙脚更加稳固。 洛根师傅正在筑一座小堡。这座小堡不需要像城堡那样高大,它只需要让几名二军士兵能够驻守、让敌军难以突袭,并且让二军可以看见周围的花园。 不到傍晚,一座简陋的木制小堡已经立了起来,布莱兹把二军旗帜挂了上去,莱利派几名二军士兵留下来驻守小堡。 小堡上的二军士兵视线越过果树,这次他们不但能够轻松看清楚新修好的壕垒,也能看清处更远处尚未清理的花园地形。 第二座小堡很快进行修筑。梅宁没有选择建设在第一座小堡旁边,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选在另一处能控制道路与水渠的位置。第三座则靠近另一片高地。 于是,原本只有一道长长的壕沟,逐渐出现一个个凸出的节点。 白天,这些小堡互相监视;夜里,一军若试图穿过花园,小堡便可以示警,让二军的大部队能沿着壕垒赶来支援。 花园的控制方式改变了。以前,花园是属于一军的复杂地带,他们可以躲在小塔、围篱和树林后突袭二军,迫使二军必须派大量士兵巡视花园;现在,那些建筑一个个被拆除,二军也建设新的固定小堡。 花园地形逐渐转变成由二军控制的区域。 主将军帐里,莱利道:“梅宁先生,虽然我们的小堡已经建立起来,但小堡彼此之间仍然隔着一片难以通行的果林。” 梅宁点头。隔天,修士先生带着工匠们开始清理道路。他们砍掉挡路的树木,拆除妨碍通行的围篱,把坑沟填平或在渠上架设简单木桥,再沿着各座小堡之间较平坦的地带修出道路。 梅宁和洛根师傅讨论,“道路不必笔直,我们利用花园、土坡与既有道路迂回穿行也很好。” 新筑成的道路把原本孤立的小堡串起来,二军的货运粮食车从后方营地出发,沿着道路送到前方壕垒;弩手和长枪兵能够迅速前往遭到攻击的小堡;伤兵能够被送回后方;替换的士兵也不必重新穿过凌乱的花园。 梅宁和工匠们修好一条路还没完,他们把另一条路顺势接了上去。 道路稳定下来后,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又落到了梅宁手里——水。 主城周围的花园依靠水渠维持,清澈的水沿着人工渠道穿过花园,流向田地与树木。对一军而言,这些水渠原本是滋养城外农地的重要设施,也是城内向外生活的一部分。 梅宁和少年侦查兵带兵沿着渠岸搜寻,把通往城内方向的水道全数查清,能截断的地方便设法堵住,能控制的渠口则派兵看守;有些地方甚至改变水流方向,使水不再按照原来的渠道流向城内。 花园里的水渠成了封锁线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在洛根师傅手下,一座更加庞大的设施正在成形。数千人的军队不能永远露宿在城墙脚下,更不可能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把粮食、武器、马匹和军需物资堆在野外。 在主要工事线的后方,二军士兵随工匠们开始整理自己的营地。壕沟沿着营地外围挖开,挖出的泥土堆向内侧或外侧形成土垒。重要出入口设置木栅与守卫位置,营内则按照用途划分区域,士兵住宿的地方、马匹停放的地方、粮食与军需品堆放的位置,以及指挥与医疗所需的区域。 木屋、棚舍和帐篷接连建立起来。 白天,从前方运回来的泥土、木材、粮食不断进入营地;夜里,巡逻士兵沿着壕沟和木栅来回走动,防备主城内 一军突然出击。 二军不再只是住在敌军主城外头,他们在主城下建立了自己的围城基地,原本散落在主城外的二军,被组织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 西顿将军站在主塔最上层的房间向远方望去,他很快惊恐地发现主城城墙的周遭花园,竟然被二军的土木线条包裹起来了! 有限的粮食、木材、武器、牲畜和水源二军尽在掌握,他们的士兵甚至可以从后方营地走向前线,再由前线的道路抵达另一处小堡。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敌军驻守在城外,这是真正运转起来的封锁线......! 不只是西顿将军,主城里的一军守军很快也察觉到了变化。士兵们登上城墙,首先看见了远处的二军营地,再来便是壕沟,而越过壕沟,还有土垒,假使突破土垒,又会撞上木栅与二军! 到了夜里,二军压迫更加令一军感到恐惧。主城城墙上燃起一军自己的火把,然而城外也亮起火光。城外的火光沿着壕垒、道路与营地分布开来,巡夜的二军士兵沿着木栅行走,远处若传来号角,附近的小堡立即有二军士兵回应他们。 愁眉苦脸的西顿将军心想,自己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再失去了。 城外的二军军队仍然压在城墙之外。壕沟、土垒、栅栏与营寨彼此相接,而主城中的粮食早已不足,牲畜被宰杀殆尽,能够燃烧的木料也一点点沦为烟尘。 “大殿下的援军呢?”西顿将军问。 没有士兵能回答他。 驻守在主城的一军等了太久。西顿将军多次派出侦察兵,却每次都有去无回,而回传到西顿将军手里的数次军事报告,也只剩下同一件事——我军无法突破二军的封锁。 西顿将军看向长桌上的地图,一军通往外界的道路,已经被二军彻底截断。城外是莱利和布莱兹的营地。城内是饥饿、伤兵与疲惫不堪的守军。 再战下去,不说我能得到什么,我们能得到什么呢......? 只是更多死人罢了! 西顿将军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们自己决定。” 他身边没有士兵反驳。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二军阵地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军的侦察兵,不过一军的侦察兵没有带出军旗,也没有带出兵器,而是带着主城的要求与条件。 二军和一军的谈判开始了。西顿将军投降,居民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愿意离开的人可以离去。愿意留下的,则可以保有自己的财产,并按照约定承担相应的税负。 梅宁等人接受了条件。 西顿将军最后一道命令传遍城内,“开城门。” 城门向两旁移动,门轴发出低沉的声音。 二军没有冲进来,只有疲惫的一军从城头慢慢放下武器,而在一军身后,是已经饿到极限的主城。 西顿将军驻守的主城一降,萨塞克斯郡的首都彻底被孤立。主将军帐里,梅宁等人终于迎来了与二殿下合围攻打首都的时刻。 41. 041 041 萨塞克斯郡已经被梅宁等人的陆上总攻部队,和二殿下等人的海上总攻部队,剥到只剩首都。现在,两总攻部队都已经透过侦查兵,掌握首都目前是由库阿克伯爵的驻军驻守,以及疑似大殿下派遣的麦西亚暗杀部队负责保护库阿克伯爵。 梅宁等人和诺比等人会师的地点是在副将西达斯被金链子铐上的城市。二殿下在塔楼最上层的房间召开围攻萨塞克斯郡首都的军事会议。 诺比等大家都到齐后,扫过长桌上展开的地图,直接进入正题,“我们沿河道北上,直趋萨塞克斯郡首都。” 普兰伯爵看见身边的大家纷纷点头。他努力地思考,二殿下沿大河进军的理由是……河运能承载大军的粮秣与攻城所需的海量物资,因为围一座大城需要消耗巨量补给。另一个原因是……河道是天然的行军轴线,河流塑造出的河谷,往往具备较低的地形阻力、清楚的方向性,能够指引大部队直达目标。 萨塞克斯郡的首都经过威塞克斯王国工匠们的改建后,成了一座外有高约二十四公尺、基部厚约十五公尺的双重巨墙、引河注水的护城壕,设置多座塔楼的坚固城门,城防十分令人生畏的超级大型城市。 如此厚高的双重墙,不可能靠爬梯或撞城槌速破。宽深的水壕更让攻城器械难以逼近。因此,诺比深知面对这座坚城唯一稳妥的解法是先合围断援,再制造破城的机会。 围而不封,敌军会突围。封而不断粮,敌城能久撑。断粮而不封锁消息,敌军仍会与外部盟友串联。合围并非只堵一面,而是环绕全程才能真正封死。诺比下令,“安德、达伊,在我们合围之前,请你们先环绕首都勘查一圈。” 边境侦察兵和少年侦察兵点头,两人各自率小队出发,并再两日后归来。 诺比翻阅两人交上的地图,在脑子里做了模拟战场的总结。萨塞克斯郡的首都本身是一座狭长的大城。北面城墙约七千英尺,南面城墙约一千英尺。西侧紧邻天然河,东侧有较复杂的壕沟、水道与高地等防御建筑。 诺比很快判断出需要大量兵力长期封锁的主要是北、东、南三面陆地接近线,他下达军令,北面和东北面防线由自己、梅宁、达伊和普兰伯爵制肘;南面以及东南面防线则由安德、莱利和布莱兹负责封锁。 黎明时分,普兰伯爵率领的部队沿着首都城池北面的地势展开,诺比的部队则继续向东北推进,寻找一条能够与安德等人衔接的侧翼防线。 不一会儿,南方的地平线上也出现了二军的旗帜。安德等人的部队自首都南面逼近,先在城外较开阔的地带建立营地,随后向东南面伸展开来。 诺比等人的北翼与安德等人的南翼,在首都东侧靠拢。只要从高处俯瞰,就会发现两军阵已经连成一线。而在两军阵间,原本可供库阿克伯爵驻军出入的大片陆地,正在被二军缓慢蚕食。至于首都西面,二殿下并无安排密集兵力,因为天然河本身已是天然屏障。 河水沿着萨塞克斯郡首都西侧流过,将城市与西面的陆地隔开。二军只需控制渡口、河岸以及可能的出入口,便能防止城内的人轻易从这个方向逃脱,也能监视任何试图渡河而来的援军。 现下在萨塞克斯郡首都城墙外,如同诺比召开军事会议时设想的排兵布阵——北面是普兰伯爵的军营。东北面是诺比军队伸出的翼。南面与东南面是安德、莱利、布莱兹的营地。并且,东面两军阵的翼侧正彼此衔接着。 合围线形成之后,部署在各地的大家当然没有着急撞城墙,而是先动手处理首都的城门。 城墙能阻挡零散的士兵,却未必能阻挡整队出动的军队。只要城门的开关还掌握在敌军手里,敌人就仍拥有突袭的机会——他们能够突然打开城门、列队冲出,袭击城外的二军营地;也能够趁着夜色突围,甚至迎接从外部赶来的援军与补给。 因此,部署在各处的诸将们下达向城门附近收拢兵力的军令。北面的城门外,普兰伯爵首先建立起封锁阵地。道路两侧堆起木料、土袋,使原本能让大量士兵迅速通行的道路变得狭窄、曲折。 库阿克伯爵城墙上的守军很快察觉到了变化,他们看见城外的二军正在挖掘、搬运、筑设,却没有攻城梯、攻城槌,也就是说,二军完全不着急撞门,只是把门前能够通行的地方堵住。南面的城门同样如此。安德、莱利和布莱兹纷纷在城门外收拢兵力。 城外的障碍越堆越高。原本通向城门的道路,被越来越多的障碍截断。到了夜里,火把沿着城门外的阵地逐支亮起。首都的城门依然紧闭,梅宁的眼底倒映着与二军营火遥遥相对的门楼火光。 封锁首都城门的翌日,各营地传出新的军令。士兵们放下武器,拿起铁锹、木槌与斧头,沿着侦察兵已经划定的合围线寻找适合掘壕的地点。 工匠们先在前方测量,士兵们跟在后面插下木桩。 合围线绕开低洼地贴着高地延伸,遇到溪流便顺着水势转折,遇到不利于防守的地形便向外推展 。泥土被大家铲到壕沟外侧,堆成一条低矮的土脊,接着更多泥土被挖出来,土脊也越堆越高,壕沟加深,土垒隆起。原本平坦的荒地在短短几日之内,便开始出现人工制造的高低差。 若库阿克伯爵突然出兵,他们即将面对的不再是一片毫无遮蔽的平地,而是在一道壕和土垒之后,密集排列的二军士兵们。 围攻超级大城市的工程当然没这么快结束。壕沟之间留下供士兵通行的缺口,再以木栅控制;道路则修出狭窄的通道,让二军士兵能够在各个据点之间灵活调动。 粗大的木桩被削尖立入土中。木栅沿着土垒延伸,将原本只是泥土堆成的防线,变成真正能够阻挡敌人突击的障碍。环城工事完成,二军如同攻打花园战争那般,并无撤下驻守在各段防线上的士兵们。 壕沟、土垒和木栅终究是死物,要活用它们还得靠骁勇善战的士兵们。二殿下新的军令沿着封锁线传下来。工事较宽阔的地方,工匠们扩出一片能容纳士兵的营地;地势较高的地方,工匠们则建设起简易的了望台。 二军士兵们登上高处,看清了首都城内外的土地。 环城的据点立好,诺比的注意力落到首都两条仍在流动的生命线上。在不久之前,诺比读过掌旗官的军事报告,掌旗官和梅宁在与一军交战时,也曾采用过控制水源的打法。而此刻,首都外仍在流动的两条河的用途截然不同,这意味着二军必须对两条河采取不同手段、好以达成不同目的。 城西的天然河是城市与西岸之间的重要交通和水运通道。另一条河,从东北进城、穿过城区、再汇入,它与城市壕沟、防御水系直接相关。 诺比计划先从城西的天然河开始解决。诺比率小队,带着梅宁和工匠们出发,少年侦察兵和普兰伯爵留守营地。 梅宁策马时心想,要先认清城西河流补给线是一条会流动、有上下游、又有两岸的动态通道。也就是说,补给船不但可以顺流或逆流而来,也可以在任一段靠岸卸货。而封一条河本就比封一座城门难,河流没有固定的门可堵,补给可以从水面的任何一段、两岸的任何一个渡口渗进来。 主将军帐里,梅宁和诺比说:“封法必须同时对付水面即船只、两岸即陆口和陆路,以及上下游即来向,才能真正封死。二殿下,我的想法是设置水上关卡,在城的上下游各设封锁点。” 诺比听完,将小队兵力的三分之二派去保护修士先生和工匠们,自己则带剩下的士兵们去布置巡逻截击。 42. 042 042 水工工程本就非常依赖对河道、渠道与水位的控制。梅宁和工匠们在建设水上关卡的第一天,本就不用急着砍木头。 梅宁先带着工匠们沿着城西河流的上下游各走了一段。他们要测出河宽、水深、流速、河岸高低、河床是否有浅滩、哪一岸比较容易登岸、船只通常靠哪一岸航行、哪些地方可以把木桩打入河床,并在岸上修筑固定工事。 河水从上游不断涌来,撞上岸脚,又沿着河床打着旋往下游奔去。梅宁蹲在岸边,伸手抓了一把湿泥,“请稍等。” 士兵们原本已经抱着木料准备往河里搬,听见这句话,纷纷停了下来。 梅宁抬起头,指了指脚下湿软的河岸,“我们先把这里造牢吧。” 工匠和士兵的人数足够多,两岸同时施工。大家沿着河岸挖开泥土,清掉松软的表层,把较硬的土层露出来。粗大的木桩被拖到岸边竖起,“这边。”梅宁用木槌敲了敲地面,“还得再往下一点儿。” 待木桩立住后,几名士兵一起抬起沉重的木槌。起初落槌,木桩只是向泥土里陷了一点,再加把劲儿,泥水便从桩脚周围渗出,木桩深深咬进岸土。 一根不怎么够,工匠们多打了好几根下去。几根木桩排列起来,再以粗木梁横向连接。梁木并并非漂亮地架在上面,而是被死死卡进桩列之间,用绳索、木楔和其他能找到的材料固定。 关卡不是城墙,没有高耸的塔楼,也没有宽阔的道路,当然算不上堡垒了,但关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那便是不会被水拖走。 梅宁把挖出的泥土搬来。泥土被倒在木桩后方,再用木槌反覆夯实。松散的泥土变成低矮的平台。石头不够就用泥,泥不够结实,那就把芦苇束塞进去。 大家将芦苇捆紧,横着压入土层,再覆上一层湿泥,下一层再压芦苇、然后是填土。不一会儿,原本柔软的芦苇在泥土和木桩之间形成有韧性的填料。 士兵站在平台上踩了几下,“还会动呢!” 梅宁走过去,也用脚试了试,接着又是一轮搬运,直到平台足以承受几名士兵同时站立,木桩外边才由工匠们立起简单的木栅。与此同时,岸上关卡轮廓初见端倪,面向河水的一侧低矮而结实,背后留出供士兵走动的地方。 更靠近河面的地方,预留出木梁伸出的空间。梅宁站在那里,打量着几根粗大的梁木,士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水就在几步之外。 修士先生拿起一截绳索,在木桩和梁木之间绕了一圈,解释,“这个会被水推。”,他又指向下游,“水一推就会就往下走了。” 梅宁将绳索猛地向外拉,“所以我们要让它拉住这里。”,他拍了拍身旁的木桩,“要让木桩的力量传到岸上。” 日落时分,梅宁走到岸边俯身检查木桩,他发现木桩纹丝不动,才点了点头,“ˋ这样就没问题了。” 士兵一听,很快问:“先生,现在就把木头放进河里吗?” 梅宁的目光扫过两岸的木桩、粗梁,泥土平台与木栅。河流依旧向下游奔流,两岸此刻已有牢牢抓住大地的钩子,他们剩下要做的是把这两只钩子连起来。 梅宁取来羊皮纸和羽毛笔,他先在纸上画出一条河道,左右两岸各划一个圆。末了,再从左岸朝河中间画线,那些短线没有连在一起,河中央仍留有空隙,梅宁思考,“如果把整条木栅推进河心,水会推回来让木头散开、绳索断裂,这样人会掉进河里,什么也留不住。” 士兵们将木桩拖到岸边,这些木桩并不长,只够伸入河中几步。梅宁选定位置后,命人下水,河水没过工匠们的膝盖,他们扶住木桩,岸上的其他人挥动大槌,木桩脚咬住河底的泥土与砂石,木桩与木桩之间又被架上粗梁、绑上横木,外侧还加上浮木与枝条。 水流撞上木桩向两旁分开,工匠们蹲在岸边,看着微微震动的木桩既没有倒也没有被冲走。梅宁十分满意的。大家开始建设第二段,第二段从第一段的末端延伸出来,新的木桩靠着旧木桩,新的横梁接上旧横梁。 傍晚,原本只能站在岸上的人,已经能站在河中的木台上,右岸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右岸的工匠们稳固木桩,再架梁、填芦苇与泥土,继续向河心延伸。白天工匠敲击木桩,夜晚火把照亮河面,伸向河心的木列又长了一点儿。 没过几天,梅宁站在左岸最前方,看向河中央,只见右岸伸出的木列已经距离他不远,而中间只剩下一小段水面。 西城的河水仍奔腾不息,但已不再是自由的河,它被木桩、横梁、芦苇树和绳索做成的墙面。切成好几段了。 岸上的建设完成差不多时,河岸旁已堆起许多木材。这些粗木被削去枝杈,留下结实的主干;芦苇则被成束捆起在泥地上,绳索浸过水又在阳光下晒干。大家一起反覆检查着绑绳结的地方。 梅宁说:“我们先做浮体吧。” 浮体不是载人航行用的,他们只需漂在水面上保持浮力,并能承受水流与其他浮体传碰撞产生的拉扯就行。 第一个浮体很快做好了,大家合力把浮体拖到水边。木筏的一端碰到河水,浮体立刻向下沈了一截,几名工匠下意识后退,不过很快的,芦苇束托住了木材,不再下沈,反而随着水面上下起伏起来。 众人这才松手,望着浮体被水流推向下游,碰上早已固定在岸边的木桩,紧接着,绳索猛然绷紧、拉直。浮体在水面上转了半圈,最终停住。 大家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确定了第一个浮体的位置,接下来制作第二个浮体,使第二个浮体靠近第一个,再用绳索与木梁把两者连起来,第三个第四个也很快做出来——两个浮体之间不能完全固定,要顺着河水让浮体上下起伏——如果把所有东西绑成一整块僵硬的木墙,浪头一打过来,力量便可能集中在某一个连接处造成强力破坏。 梅宁的考量是,这条封锁线要有一定的活动余地。也就是说,水面升高封锁线便跟着浮起;水面降低封锁线便跟着落下。浮体彼此牵制,却又能各自晃动,形成一连串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木排。 这才是修士先生和工匠们真正想要、被两岸抓住的浮动线!半天后,左岸连着右岸的浮动木排从河岸伸出去,在水面上微微摇晃,中间仍保留缺口。 梅宁和士兵们说明如此设计的缘由,“水和船都要走,我们的目的不是要把河全部堵塞住,是让船只能从我们允许的地方走。” 因此封锁线才不能做成一道横贯整条河流的死墙,它必须更像一道伸入河中的栅栏,让船只顺流而下想从旁边绕时,两岸的木桩与守军已经等 着,如果又想直接撞过去,浮体彼此连接,船头一碰,木排会向后退让,再被绳索重新拉回。 在梅宁和工匠们忙碌的时候,远处的河面上,敌军船只顺流而下贴着河岸似乎准备掠过。 “二殿下,前方。”河湾过后,一面船帆露了出来,显而易见是敌军的补给船。 周遭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还歇息垂着的船桨抬起。诺比站在船头,没有拔剑,看了一眼那艘顺流而来的船,说了一句,“别让它靠近。” 船桨猛然入水,二军巡河船队从不同方向切入河道。敌船看见了他们,船头立刻转向,试图贴近另一侧河岸,可那正是二军早已盯死的方向。 二军的巡河船切过水面,提前堵住去路,另一艘从后方追上,弓手早已站到船舷旁。敌船的船桨划得更快了,似乎想从两艘二军的巡河船之间穿过,且另一旁还有第三艘敌船从侧面撞了过来! 两船擦撞,敌船船身一歪,船上的粮袋、木箱滚成一片。二军的士兵们趁着船身失衡跃上甲板,短兵相接一阵过后,第一艘补给船被二军夺了下来。 诺比的目光落向更远的河面,果不其然,敌军并非一起行动,而是趁着夜色与河流掩护,分散进入这一带的,敌军的补给船又来了。 二军巡航船队再次散开,一艘逆流追击,一艘顺流截断。剩下的几艘则沿着两岸来回巡弋,敌船想往东,二军就提前封住东面;想靠岸,二军就逼近岸线。敌军若想转向,就有另一艘船从侧面逼上来。 其中一艘敌船似乎学乖了,看见前方被二军堵得无路,猛然转舵,企图冲破二军的两艘巡河船之间。 “拦住它。” 二军两艘战船收到二殿下的军令,船舰转向的刹那,弓弦齐鸣,箭雨落在敌船甲板上。敌船上的士兵们慌忙伏倒,船速被迫慢了下来。 二军巡河船趁势逼近,一部分士兵抛出绳索,一部分士兵翻上船舷。片刻之间,敌军补给船就被二军掌控住,而最后那艘敌军补给船望见此景,立刻调转船头朝着河岸猛冲而去! 诺比冷静道:“让它跑。” 毕竟,那里正是梅宁和工匠们正在架设水上障碍的河段。 敌船飞快冲入那片尚未完全合拢的水域,可就在船头即将穿过时,一截粗大的木梁猛然横在水面上,敌船来不及转向,船头狠狠撞上木障,船身剧烈一震,还没等船上的敌军回过神来,两侧的二军巡河船已经左右包抄而至。 梅宁这儿还没有宣布完工,工匠们将几艘小船拖到河岸。 虽然二殿下的巡逻船队已经多次来回截击、俘获任何欲要闯关的敌军补给船了,但试航运还是得试航运。几名士兵登上准备好的守船。 修士先生站在河岸旁边观察。是这样的,障碍物是静态的,二殿下的巡逻船舰是动态的。两者必须互补达成“障碍挡住大方向,巡逻队处理漏网、夜闯的偷渡小船”。如此一来,封水路才算真正的成功。 水路大致封锁处理好了的同时,敌军也差不多该收到水路被封锁的侦查回报了。诺比心想,只封水面不封岸,补给船可想而知必定改走陆路,或在别处渡口上岸转运进城。 因此下一步,诺比率军占据沿岸通往首都的渡口、码头还有陆上道路,封锁河水两岸,堵死敌军改走陆路的后门。 43. 043 043 诺比在两岸部署好兵力,又率骑兵巡查沿河的乡间小路,彻底截断小股、零星的路上偷运。 梅宁和工匠们这儿,两岸各有木桩、壁垒与守望的位置,水面上有尚未完全合拢的浮木与芦苇障碍。巡河船在其中往返,盯着从远方驶来的每艘船。 工匠们从河岸的堡垒向陆地挖去壕沟,壕沟旁堆起的土被夯实,土垒之后立起木栅,留出仅供己方人马通行的道路。再往外,是下一处据点,而下一处据点由另一段壕垒相接着。 河边,负责看守渡口的士兵同样纳入防线。北、东两面、下游方向都有士兵负责将河岸、渡口与通往城外的道路一并看住,不同的营地之间也出现固定的联络路线。 梅宁等人最初修建的小段河岸工事,已经被壕沟、木栅、营地、道路和河上巡航队吞进了一个更大的环状,库阿克伯爵的首都被环在中央,而环外通往城池的路,正在被二殿下一一掐断。 船从远处出现,压低船帆,趁着水流向城的方向疾行,二军的巡河船迎上去,岸上的弓手拉开弓弦。 驻军的船只被俘获、在混战中倾覆,或是见势不妙,直接掉头逃走的。 敌军不停尝试,然而每次结果都是敌军必须先避开上游的封锁,再躲过河面巡逻,接着找到渡口,突破岸上的据点,最后还要穿过二军设在陆地上的壕垒与道路封锁。更不用说了,只要二军其中一处据点发现敌军,消息便会沿着整个环传开通报。 库阿克伯爵驻守的首都城墙之上,仍有守军巡视,但城外的河面,却变得异常安静。没有满载粮食的船队、成批运来的牲畜、沿河而来的补给,只有二军的巡逻船桨叶拍打水面。 河确实还在流,不过粮食已经进不来了。首都城里的粮仓还是满的,士兵能吃饱、市场也能照常开门,因此最初,没有人会觉得这场来自修士先生和二殿下运筹帷幄的封锁有多么可怕。 日子渐长,粮价慢慢上升,原本可以随意取用的粮食被登记、计量。军需官每天清点剩余的谷物。 每袋粮食都被写进帐册、每头牲畜都有了数目。库阿克伯爵终于明白大殿下为何明明先前已撤军,现下又派大部队来保护他。 毕竟新的粮食不会再进来了,仓库里的粮食一天天减少,而城外的二军却没离开。 三日过去,河面依旧被二军控制、陆上壕垒仍有二军驻守,伯爵驻军虽能够守住城墙、把敌人挡在城外,可他们无法把已经吃掉的粮食再变回来。 诺比起初召开军事会议时,就判断过首都如此大城不可猛攻,城西的河他既已和梅宁处理妥善,接下来两人便动手处理护城河。 要削弱护壕也就是护城河,得从上游河段开始。原因无他,河是穿越而过,并为护城壕注水的,也就是说,控制注城前的上游,就握住了城市的控水源。掌握控水源就有选择权,选择让水继续流进城、或是截断改道都行。 护城河作用在这儿主要是帮助首都阻挡攻城器械逼近城墙,因此只要壕里的水少、干涸了,二军的攻城器械和填壕作业会更容易逼近城墙。诺比要想制造破城的机会,削壕助攻是必要的手段。 主将军帐里,相较于诺比以往率工兵截断或改引河水,迫使注入护城壕的水量减少、干涸,让城内供水量减少——这种粮道断、水源削、护壕弱,断粮断血的打击手法,梅宁那“蓄水决河”的水攻,听上去也能试试。 在护城河的某段,梅宁和工匠们搬运土石、木料与篮筐。他们正沿着河岸修筑临时堤坝,水流撞上新筑的土堤,在堤脚下打出浑浊的漩涡。 这次修筑的建筑是真的要挡住一条河了。随着堤身越筑越高,原先奔流不息的河水在堤障之前逐渐壅积。 裸露在岸边的石头没入水中,低矮的灌木只剩枝梢露在水面,河面泛起混浊的光。库阿克伯爵的的驻军察觉了这股异样,交头接耳起来,“河水暴涨了......?!” 然而他们很快说服自己,首都大城依河而立,水位本就会随季节与上游情况变化,无需在意太多。可是第二天,水仍然诡异地涨着,第三天,河岸低地甚至出现了积水,到了后来,敌人站在城墙上望去,原本清晰的河岸线竟然变得模糊了! 驻军惊恐地意识到那并非自然的涨水,而是有人正在控制河水、等待伺机而动的机会! 城外的梅宁和诺比确实在等待堤坝后的水越积越高,而他们也没等太久,土堤便承受不堪负荷的压力,河水从堤身缝隙中渗出将泥土泡得松软,木桩周围不断有细小的水流钻过,带走泥沙。 负责看守堤坝的士兵们在二殿下的军令下加强了巡视。但凡出现裂缝,就立刻填土。哪里渗水,就用木料和石块加固,不能让堤太早垮,若堤现下自行崩溃,洪水只会沿着最容易走的方向散开。 二军在等的是一个能让水流突然改变方向的时刻。 夜幕降临,二军营地没有士兵入睡,士兵们站在堤坝附近,手里握着工具,轮流搬开木桩、守堤,沿着预定的泄水方向清理着河岸。 直到梅宁开口:“二殿下。” 诺比冷静的声音响起,“开堤。” 木桩被拔出,先是一股细流从缺口里钻出,然后缺口逐渐扩大,被困在堤后的河水找到出口宣泄似的,水流不停加速,一整段堤身在沉重的水压下向前崩落。 轰然一声巨响,土石被洪水卷走,积蓄有些时长的河水洪流裹着泥沙、木桩与碎石,向着下方奔涌而去! 低地眨眼间就被水淹没了,水面翻滚着白色的浪头撞上河岸,二军士兵纷纷撤开到高处望着那股洪流越过原本的河岸。而在首都的城墙上,驻军看见的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只见河岸附近原本供通行的道路飞快变成泥泞的水面,城墙基部附近的地面被水反覆冲刷,碎石和泥沙不断流失—— 驻军们奔跑大喊着,“守住城脚!” “快去看东面的墙!” “水进来了!” 砖石缝隙的泥灰被水浸透深了,频繁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城墙上的驻军刚喊了一句“快退开!”,砖石便伴随着大量泥土向下坍塌! “!?” 烟尘与水雾散去,驻军不可置信地看着城墙被水冲出了一个不大的缺口! 二军营地的号角声骤然响起,水攻替我军完成第一击,士兵们井然有序地集中起来。 木架在普兰伯爵和掌旗官的命令下,于二军南方和北方的营地里架起,几十名士兵用绳索拉住木柱,使木柱缓慢倾斜再竖起。 库阿克伯爵的驻军们一时竟分不清,二军南北两面营地的攻城器械孰真孰假,哪面才是二军的主攻方向?! 南面营地里,粗大的木桩被拖过地面,轮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士兵们推着方才拼装完成的攻城塔,向首都大城南面的城墙逼近。 这可不是一座用来吓人的空架子。 高大的木塔遮 住推进士兵的身影,塔身层层向上堆叠,顶端甚至高出前方的城墙。 “他们动了!”喊声沿着城墙传开。 散在垛口后的驻军飞速聚拢,弓箭手探出身体,朝着正在逼近的二军攻城塔放箭,其他士兵则把石块搬到墙边,待那座木塔靠得更近时往下砸石块。 第一轮箭雨落下。 箭矢撞在木板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推塔的二军士兵们没有停下,只是把盾牌举得更高,继续顶着木轮向前。 城上的防守更加猛烈,石块从城头砸落。 “推!” “不要停!” “再往前!” 二军士兵在掌旗官的军令下,踩着泥土与碎石,推动那座沉重的木塔。 攻城塔越接近城墙,地面越难走。高低不平的地面使木轮陷住。工兵不得不跳下来在箭雨中搬土、填坑、铺木板,将阻挡攻城塔的地形抹平。 这种举动反而使城上的驻军确信南面是真的主攻方向了,毕竟如果只是佯攻,二军没必要付出如此代价。 驻军增援南面城墙。城墙上的弓箭手重新排列位置,更多士兵被调到攻城塔即将抵达的南面。有人搬来更多石块,有人准备火攻所需的材料,也有人守在城门附近防止二军趁混乱突入。 当布莱兹下令二军向前推进一段,城上的驻军就跟着向那一段集中;而当攻城塔停住,城上的箭矢变得相应密集。 南面战场上,二军没有突破,驻军也没有被击溃,但双方谁都不能停下。 对布莱兹而言一旦攻城塔停得太久,驻军便会得到喘息的机会;而对驻军而言,只要南面的攻城塔还在移动,就不能把南面的兵力调走。 城墙上有驻军焦急地朝其他方向张望了,他们知道城外其他面还有二军,其它方向可能遭到伏击,可是南面的攻城塔近在眼前。 驻军统帅望着远处正在重新填壕的二军,刚想抽调一部分弓箭手去支援其他城段,城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喊杀。 布莱兹又推进了,巨大的木塔继续向前。 ”他们又来了......!”驻军统帅的手停在半空,他意识到自己不能抽人。 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原本准备离开南段的士兵又转身回去,重新站上垛口,城墙上的兵力就这样被牢牢拴在南面。 这正是二殿下和掌旗官想要的——让驻军相信南面随时可能被突破,就足够了。 与此同时,北面战场起初只是一些零散的动静。木板被搬来、绳索被拉紧。 沉重的木轮在地面上缓慢转动,普兰伯爵军中的工匠们已经走到攻城塔前方,他们没有直接把攻城塔推上去,因为前方的地面根本还不是一条能让巨大木塔通行的道路。 有坑、土堆、残留的障碍,甚至还有被驻军刻意破坏过的地面。工匠们只能先拿铲子挖土,把土石填进低洼处或搬来木板铺在松软的地面上。 “北面!”警告声传遍首都城头,几名弓箭手立刻转身,箭矢越过城垛射向正在工作的工匠们,盾牌手飞快上前将盾牌组成遮蔽,让施工工匠们躲在后面继续作业。 工匠们刚把最后一块木板塞进泥地,旁边“砰”的一声落下石头,泥土四处飞溅,工匠们只得低下身,等石块落完,爬起来继续干活。 “好了!” 前方的道路勉强能走了,攻城塔巨大的木轮压过方才填平的地面,缓慢向前挪动。 44. 044 044 首都城上的驻军眼看攻城塔来了,箭矢更加密集地落在木板与盾牌上。同一时刻,少年侦察兵展开行动。达伊的任务是击溃城头弓兵,他们隐藏在盾牌后方,从狭窄的缝隙里瞄准敌军,弩弦绷紧──城头上正准备投石的士兵纷纷倒下。 北线最前方由工匠们铺路、盾牌手与步兵保护工匠们活着完成工作。再后面,是木轮转动的攻城塔。 城墙上的驻军不可能坐等攻城塔靠近,他们搬来石块加固城墙上的防御,寻找攻城塔上最脆弱的位置,毕竟只要二军的木塔靠上城墙,战局会扭转直下! 更多石块从城头落下、砸在攻城塔或是推塔的士兵身,其中一块巨石甚至直接砸中木轮附近,让整座攻城塔剧烈晃动起来。 推塔的二军们本能地停下,观察歪了一下的木塔,大家的心都跟着沉了下去,如果木轮在这里损坏,整座攻城塔会变成停在城墙前的无用靶子! 工匠们立刻冲上去检查,盾牌手向前压,几十个人围着攻城塔修补、加固,重新调整木板。 片刻之后,木轮再次转动,向城墙靠近。 掌旗官率军的南线战事当然还没有打完,并且南线战事在此刻变得至关重要。 对驻军而言,如果南面没有布莱兹的进攻,他们现在完全可以把更多人调到北面这边来,可是他们无法,南面的攻城塔不但仍然存在,北面的攻城塔也已经近在咫尺。 驻军被迫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调动。一队士兵刚准备前往北面,南面便传来新的喊声,他们只好停下。而就在这短暂的迟疑中,北面的攻城塔又向前移动了一段。 二军的攻城塔明明没有突破、撞开城门,甚至尚未真正抵达城墙边,但木塔已经逼得驻军不得不重新分配兵力。 这正是二殿下和普兰伯爵商议想要的结果。工兵为塔开路,步兵盾牌手替塔挡箭,弓弩手助塔压制城头,推塔士兵让塔前进。 不一会儿,城墙已经近得可以看清垛口后的敌人。 城上的驻军后退半步,并非他们溃败,是木塔已经到了对他们真正危险的距离。 北线战况同样把压力送到了驻军的头上。 普兰伯爵率军在二殿下原定的攻击点鏖战两日。驻军在此期间越战越有章法,城头架设投石机、备滚油、集中兵力死守这一段城墙,战况没有决定性的突破。 “战况没有决定性的突破,便是我要的结果。”诺比在主将军帐里,对梅宁、安德和莱利说:“库阿克现在已经把最多的兵力、投石机,守城器械都集中到了普兰伯爵攻城塔正对的那段墙。只要普兰伯爵攻击点不变,库阿克就能一直挡住,有了这个前提,我们已经拿到了破城的机会。” 傍晚,梅宁和洛根师傅把北面的轮动攻城塔,拆解成可搬运的木构、楼层和覆板。 一座数层高的攻城塔又重又大,倘若硬推着塔绕远路到东北角,既慢又响,很容易被发现,还可能在崎岖地面翻覆。此外,唯有趁夜进行,才能掩盖这场浩大的搬移,让敌军到天亮都不知道攻击点已经换了地方。 梅宁在夜色掩护之下,和洛根师傅与工匠们把攻城塔重新组装,架设完成,并将撞城槌、云梯等大型器械一并就位、对准这段驻军守备较弱的墙,进入随时可攻击的状态。而在这个时候,南面的掌旗官依旧率军持续佯攻,吸引南面敌军的注意力。 天刚破晓,首都东北角城墙上的驻军,赫然发现眼前已不是昨夜熟悉的景象,原先在另一侧的攻城器械、营火的位置竟然全部消失不见了! 主将军帐里,二殿下的话语言犹在诸将耳里,“与其在敌军最强的一点反覆流血,不如把力量搬到敌军最弱的一点。” “那边……!”城头上的士兵们察觉异样转身,只见一座庞大的木制攻城塔,正从晨雾中缓缓逼近。 城上的驻军这才真正明白过来,二殿下熟知他们会从哪里攻,而策划了“移塔”,将驻军苦心经营两日的防御工事彻底作废了。 “攻城塔来了!”惊恐的喊声沿着城墙瞬间炸开,首都的警戒号角吹响,弓箭手拔腿狂奔至垛口,库阿克伯爵本人甚至来不及穿戴完整的甲冑,便抓起武器冲向东北角。 可为时已晚。普兰伯爵和达伊没有给驻军重新布置的时间,箭矢便从城头暴雨似地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木塔继续向前。塔上的安德藏身 在木板后面,越靠近城垛,城墙上自一军大部队抽调来守城的驻军们,越能看清塔顶上、二军边境侦察兵们熟悉的身影。 轰──! 巨石砸上塔身,木塔猛烈震动,木条碎裂,碎屑飞散,但始终没有停,很快地,又是一块石头砸下,木塔依旧没有停,最后十几步、十步,五步! 安德拔剑,对身后的小队成员下令,“准备。” 塔上的木制吊桥被拉起,驻军屏住呼吸看着那块即将落下的木板,有驻军尝试举盾、拔剑,用长矛刺向塔门,然而,吊桥已经向前倾,“吱——呀——” 下一个瞬间——吊桥重重砸上了城垛,城墙和木塔之间连成了一条路,把边境侦察兵们直接送到了城墙之上。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边境侦察兵们纷纷举盾。安德借着盾牌的掩护,灵活地翻过吊桥尽头的木梁,军靴踩上城垛的刹那,四周敌军如洪水似地朝他袭来。 血溅了安德一脸,驻军瘫软在地,血从安德的侧脸滴落而下。此处没有宽阔的突破口、安全的立足点,只有一小段狭窄的城垛,却是侦察兵们最擅长的地形。 城墙上展开一场血腥而疯狂的短兵相接,长剑在垛口间交错、盾牌撞击盾牌。 原本只能容纳安德一人的立足点,变成两个人,很快地,变成十几个人,安德率领小队沿着城墙向两侧推进、扩大立足点。 驻军被迫后撤,再接着,便有人转身逃跑。 城墙下,二军的军旗在诺比的中央部队里随着晨风,怒展、翻卷开来。城墙不是孤立的,它连着塔楼,连着城门,连着街道,连着城内所有的防御部队。 一旦安德站上城头,他身后的士兵便可源源不断地涌进,而一旦我军涌进—— 首都城内便不再安全了。 消息沿着城墙与街道在首都大城内传播。 “东北角失守!” “二军进城了!” 下一刻,城门方向传来巨大的声响,诺比的眼底倒映着城墙上插着的、与他身后别无二致的二军军旗。 城门被侦察兵们打开。 诺比对身后的莱利等人开口:“全军听令——夺城!” 45. 045 045 诺比率领二军攻进首都,他眼前没有设满路障的市街,而是保持相对畅通的街道,和几名逃亡的士兵。 库阿克伯爵并不打算和二军在街道上硬拼,他要故意后撤引诱二殿下等人自然向城市深处追。 诺比察觉库阿克伯爵意图的同时,安德策马回归大部队,在诺比身旁道:“我怀疑库阿克要把我们引出城外。” 诺比点头,“无妨,追上去。” 诺比跟随零星逃亡的敌军来到城西的城门前,此时,城西的门已经被打开,库阿克伯爵把军队部署在河的正前方。 不仅如此,库阿克紧抓自己的佩剑,他下令毁坏了坚固的石桥,只在旁边另架一道临时且承载力有限的浮桥。 背水阵。诺比心想,库阿克伯爵断他军退路、逼士兵死战求生,确实是妙计,诺比的目光又扫过敌军步兵居中、骑兵分两翼──野战基本的排兵布阵。在背水的处境中,前线就是阵型的全部,前线一破,就没有第二道防线可退了,所以背水战是一把双面刃。 诺比接阵,莱利集中骑兵以密集队形,对库阿克伯爵的骑兵发起数次冲锋。骑兵对骑兵拼的是冲击的气势、速度与纪律。二军的骑兵久经沙场,且这些天日就没歇过,在这种正面对撞中占据绝对上风,库阿克伯爵的骑兵被逐步击溃、驱离战场。 二殿下此次接阵的目的并非杀光敌骑,而是将敌骑清出两翼。一旦两翼的骑兵屏障被扫空,敌步兵的侧翼就会完全暴露了。 莱利清完两翼骑兵,诺比率中央部队步兵自正面压上、缠住并推挤敌人中央步兵,与此同时,莱利的骑兵从清空的两翼绕向敌侧后发动攻击。 在诺比的步兵和莱利的骑兵侧后包的夹击下,库阿克伯爵的中央部队被迫向河挤压,敌军在几乎不到一个时辰以内,全线崩溃。 崩溃的伯爵军无处可退,全部挤向那道唯一的临时船桥,浮桥不堪负荷而崩塌,大批士兵包括库阿克伯爵本人坠河溺死。 诺比收剑。大概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库阿克伯爵吧。背水一战的前提是兵精、士气高、且将军有意为之算准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旦不具备这些前提,背水阵就从激励变成死局。 二军军营里,大家虽十分随意地在用餐,但无人真正松懈下来。毕竟边境侦察兵和少年侦察兵,先前察觉的那支大殿下派来保护库阿克伯爵的暗杀部队,还不知道藏在哪儿。 梅宁走到主将军帐附近,二殿下等人正围着火堆,把干豌豆倒进黑色陶锅里。 梅宁在锅里放入盐肉,洋葱粗略切开,连同几片甘蓝一起扔进去。水开始沸腾,锅里慢慢变成一锅浓稠的灰黄汤汁。 就在修士先生要坐下的时候,军营里的号角被吹响,几十名刺客在同一时刻朝主 将军帐附近突袭而来。 诺比等人在电光石火间一拥而上,把几十名刺客团团围住。梅宁擒住了其中一名刺客的手腕,他有意探寻敌人来历,然而敌人嘴里念念有词,显然神智不清,没有理解修士先生的意图,并且已经准备攻击了。 这让梅宁突然想到格斗术中的“三脑”和御兽术其实有些部分蛮像的。人在生气时会失去理性与逻辑分析,倾向于依赖原始的野性和主观来判断情况。 三脑指的是大脑的三个区块。这三个区块以行为区分成新哺乳类脑、旧哺乳类脑和爬虫类脑。 也就是说,当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推断情况的能力开关是被关闭的。此时,取而代之的是旧哺乳类或爬虫类思维──而爬虫类没有群体生活的习惯,因此不会出现装腔作势或顺从对方的行为,面对威胁只有攻击和逃跑,尽管少数蛇类会在攻击前作出警告姿态,但通常不会有顺从的动作,被梅宁视为比较原始的大脑。 如果在冲突的过程中,要求对方冷静一下,很常会听到敌人回答:“我很冷静。”那是因为敌人在生气的情况下,会由爬虫类脑或旧哺乳类脑所主导,我们的要求于对方而言是一种挑衅或宣战。 如果不想用暴力解决问题,就得试着让敌人用人类理性脑来思考,让对方注意到还有暴力以外的选项。 不过在这里──只有暴力这个选项。 46. 046 046 梅宁将刺客的手用力向右前推开,避开刀锋的威胁,同时左手向外翻拧,右手配合左手,自下而上托抓出敌人右手手掌外沿部位,再向外卷拧敌人右手,逼迫对方放松对凶器的持握。 梅宁迅速落脚于敌人前脚后侧,控制住敌人下盘,身体向左拧转,将敌人摔在地上后,他拾起敌人松脱的短刀,划破对方的喉咙。 与此同时,军营里其他入侵的刺客们,也被诸将们解决掉。倒不是大家不想留活口,是刺客们都被割断舌头,留活口问不出情报只能让他们死个痛快了。 梅宁随二殿下等人进入军帐。诺比依序分派任务给大家。距离王国的加冕典礼还剩十日,这期间边境侦察兵和少年侦察兵负责潜伏王国边境,两人不仅要查明大殿下将麦西亚王国的圣物藏于何方外,也不可放过加冕典礼的任何最新情报。掌旗官和普兰伯爵负责护送洛根师傅等工匠们回肯特郡,并将特雷斯公爵和囚犯们护送过来萨塞克斯郡,好为进攻王国的加冕典礼做准备,而普兰伯爵之后必须留守在肯特郡防范海上敌人。 诺比瞥了一眼自己的配剑,他心想,普兰伯爵说的没错,尽管将洛根师傅等人护送回肯特郡,但只要把有自保手段的修士先生留在身边,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利用工兵便是绰绰有余。 诺比吩咐完任务,安德在长桌上展开一副新的地图。 这副地图是萨塞克斯郡内,散布在土山和山区、建于险峻山巅岩脊之上、易守难攻、彼此孤立,又扼守山口谷地的一连串堡垒,也是大殿下所派之刺客在萨塞克斯郡建立的暂时根据地。 这群刺客的身份情报,诺比倒不是从边境侦查兵口中得知的,而是他先前在王宫宴会上听闻各个公爵、伯爵们讲述的事情。说来也是,兄长屡战屡败,麦西亚又怎么会持续借兵给兄长,麦西亚不派兵直接把圣物夺回来就已经很令诺比意外了。 所以菲尔德为什么不派兵直接把圣物夺回,又或是直接摧毁王国圣物──诺比推测是只要自己在征战的期间战死了,兄长加冕典礼顺利进行,兄长拿到我们攻打下的一连串土地与麦西亚谈条件瓜分,两国的圣物交换回来便是迟早的事情。 “……”总而言之,诺比的目光扫过地图,这群刺客集团并非麦西亚的暗杀部队,与麦西亚的暗杀部队之所以十分相像,不排除他们某部份成员,是从建立在麦西亚深山鹫巢过来此地。 据诺比所知,刺客集团的首领萨巴赫,骨子里是为信仰而战、据山立国,以刺杀立威的宗教教派兼割据政体──他们住在山里,这点很像山匪,不过区分山匪和刺客集团的是首领萨巴赫“为道而非财”,他们是严密的教派兼小国而非松散团伙,并且行动是精准诛杀不是随机抢劫。 诺比不知道兄长和首领萨巴赫交换了什么条件,让首领萨巴赫听命于兄长。反正诺比在这十日的前几日内,要做的事情除了养精蓄锐外只有一个,那便是把整个驻扎在萨塞克斯郡内的刺客集团的山堡群彻底拔除,终结整个教团。毕竟若不主动根除他们,诺比认为刺客会在未来的十日内,疯狂突袭二军军营刺杀自己,还有就是必须完全避免掉二军进攻王国时,遭遇刺客集团背腹受敌的可能性。 大家都有任务在身。此次征战深山鹫巢由二殿下亲自率军,主力成员仅有十骑士指挥官麾下的所有精锐骑兵,而后勤工兵部队由梅宁全权负责。 诺比在出征前,特别和梅宁与莱利商量了山堡的天险。要知道鹫巢建立在险峻山巅或岩脊上,四周必是峭壁陡坡,只有小径可上。这同时说明了山堡具备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且多半储粮充足、可长期坚守的优势。 二军一直处于备战状态,对于要攻打这种天险地形,说实话已经习以为常。倘若采用传统攻城,便会遭遇如云 梯构不着、撞城槌推不上陡坡,大军在崎岖山地施展不开的问题。 诺比开口:“我们要破深山鹫巢,必须把重火力投射到山巅。” 与诺比先前运输巨炮的方法相同。梅宁带着二军的工兵部队沿途修整道路、架设桥梁,以车辆运载沉重的攻城器械,一路进入群山。 首领萨巴赫的力量是一整个彼此支援的山堡网,核心鹫巢最难攻下,诺比不可能一出征就去撞最难啃的骨头,一定是先剪掉外围的羽翼好替最后的总攻铺路。这次侦察兵们已经出发前往埋伏在王国边境,无法随二军大部队出征,由诺比亲率先锋部队进行前哨作战。 二殿下先锋部队的优势在于兵力机动、擅野战与骑射,但缺乏总攻部队的大型攻城重械,而这同时决定诺比的打法只能以围困、招降和机动逐点清除为主。 山堡网散布、地形复杂,诺比利用当地向导侦查鹫巢一带子堡的位置、守备、粮水与彼此间的支援关系。 诺比摸清子堡虚实后,率军优先攻击防御较弱、位置较孤立,敌军意志薄弱的子堡。再来,由莱利率军把目标子堡与邻近能来支援的堡垒隔开,阻断堡垒间互相支援、互通消息后,诺比与莱利汇合集中先锋部队的兵力一起攻打其中一座子堡。 先锋部队缺乏重械,当硬攻子堡代价太高时,诺比和莱利会改采封锁围困,断绝其粮水、外援与出入,不必强攻也能拿下的省力手段。此外,在施加敌军围攻与封锁的压力下,诺比不忘恩威并施,以屠城之威吓、免死之利诱,尽量以最小代价逼迫敌军投降。 诺比和莱利征服一座子堡后,并未久留,直接转向下一个目标,以机动维持攻势节奏、不给刺客集团喘息重整的时间。随着越来越多子堡被拔除和破降,二军势不可挡的声势越滚越大,其余子堡的守志随之瓦解,愈来愈多子堡在诺比尚未抵进强攻时,便选择投降。 47. 047 047 待诺比和莱利将鹫巢外围的子堡征服,两人率先锋部队回到和梅宁约定的地发起总攻之地。 主将军帐里,诺比和梅宁讨论,“山堡建立在高处,导致平地上的器械打不到。我们把器械也架设到一个同样高、甚至更高的高地上,居高对居高,从俯瞰的高地投射,抛石机的射程才打得到山堡与刺客集团。” 梅宁点头。二殿下的意思是抢占另一个制高点,来抵销敌人的制高点。而架设重火力的第一决定是选高地,并且三个高地必须满足高度足以俯瞰或至少平视山堡的城防、在抛石机的有效射程内,以及顶部够平稳、能够安放并操作沉重器械。 梅宁率领工兵离开二军军营,勘查目标山堡四周的地形,他很快选定了一处邻近山头作为炮位。和先前攻城的做法大同小异。大型抛石机无法整架推上崎岖山坡,梅宁和工兵们先将其拆解成可搬运的主梁、支架、抛臂、配重箱、绞盘,再分件运上高地。 梅宁和工兵们在赶工的时候,诺比和莱利正在军帐里分析从刺客集团内部得来的消息──首领萨巴赫晚年精神状态不稳、统治乖张,与教内、其子之间关系十分紧张。而让诺比和莱利两人如此慎重的原因,是率领刺客集团主战部队的首领萨巴赫,在二军总攻部队准备压境的此刻突然死了。 目前兵权交到了萨巴赫其子鲁丁的手中。 这对二军来说是良机,由于最主战、最可能拟具抵抗力的首领萨巴赫,恰在决战前死去,新首领鲁丁立足未稳、面对步步紧逼的二军,刺客集团的抵抗意志和指挥不可避免出现断层。二军的攻势正好踩在刺客集团最脆弱的时点上。 二殿下和十骑士指挥官说的没错,鹫巢坚堡的塔楼上层房间里,首领鲁丁翻着长桌上冗长的军报,他才刚继位就不得不面临极其残酷的现实。上一任首领萨巴赫被近臣斩杀,坚堡外围子堡又被王国二殿下率领的先锋部队逐一征服,这还没完呢,二殿下的总攻部队正在带着攻城重械翻越大山逼近坚堡。 鲁丁觉得硬扛二殿下的攻势自己若是有胜算,他满打满算也该被历史长河记载成战场奇才吧? 鲁丁绞尽脑汁、决定派一名兄弟前往二军营地作为归顺的姿态。接着,鲁丁又下令拆毁了几座堡垒的防御工事,向近在咫尺的二殿下表示自己的诚意。 鲁丁做了这么多小动作,二殿下和十骑士指挥官都看在眼里。 诺比:“鲁丁不诚又耍诈。他既迟迟不肯亲自出降、也不肯拆毁最核心的堡垒,完全是想以半顺从、半拖延的姿态,想方设法拖到季节转变再和我们正面交锋。王国的加冕典礼要举行了,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和鲁丁打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季节的变化让我们很难在高山久攻,局势生变太快了。” 莱利附和,“是的,二殿下,鲁丁不但没能满足我们全面臣服的要求,又给了我们‘并非真降,故我军继续征战’的正当出兵理由。首领萨巴赫的死亡逼迫鲁丁向我们求和,但他的所作所为注定造成求和失败。” 二军不接受刺客集团的态度,军事继续推进,直到刺客集团全面臣服为止。当梅宁和工兵们将大型攻城器械搭建完成时,鹫巢的处境已经是外围子堡被大量拔除、核心坚堡被孤立,内部刚经历新首领继位、新首领又陷于谈判拖延的残局。 诺比扫了长桌上的地图一眼,带着莱利离开 主将军帐。 山堡四周崎岖陡坡、小径纵横,要针对鹫巢如此严密的封锁线,并确保没有任何一条小路能让刺客集团溜出突围、及让外援消息溜进。诺比沿山坡从山顶到谷底,每两百五十公尺布下一队精兵。 二军正式发起强攻。 梅宁和工兵们先以抛石机,自山头炮位对准鹫巢坚堡连续轰击了两日。轰击的第二日,莱利率骑兵对坚堡发起一次强势突袭,好以摸清首领鲁丁还剩多少兵力,刺客集团拼死抵抗,莱利率军回到梅宁和诺比这儿,说明鹫巢仅剩的战力。 诺比和梅宁下令火攻。 工兵立刻升级火力,二军抛掷蘸了燃烧沥青的火标焚城。火标点燃堡内木构、制造恐慌,将鹫巢残余的刺客部队逼到难以支撑的临界。 在二军武力压到极限的时刻,诺比恩威并施,派莱利把招降之书送入鹫巢,给足了台阶劝首领鲁丁投降。 当刺客集团亲眼见到连坚堡都挡不住二军的重械与火攻,意识抵抗已无意义。在二军的轰击、强攻,火攻与招降的合力下,首领鲁丁率其残余部队与随从离开鹫巢,亲自向二殿下投降。 诺比以礼相待,撤空鹫巢全程持续了两日,在此期间少数不肯投降的刺客,半日后被诺比率军亲自歼灭。 鹫巢坚堡被拆毁,而投降的鲁丁按照约定下令其治下约四十座堡垒一并投降、自行拆毁。即使如此,鲁丁麾下其一守将达姆仍不愿开城。 梅宁心想,鹫巢的天险确实给了守将达姆“或许能撑下去”的底气,毕竟纯靠武力,二军要啃下鹫巢坚城确实得耗费时日,看来二殿下半日后率领全军压境,逼降守将达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48. 048 048 “打围城战太耗费时间了。”主将军帐里,诺比对梅宁和莱利道:“我们用心理战把达姆逼出城来打野战。” “莱利,你立刻携两把出鞘的剑送给达姆,嘲讽他们若没胆出来迎战,这两把剑或许用得上。”诺比又补充一句,“并且,二军会晚半个时辰抵达,多让他们排兵布阵的时间。” 莱利回应,“遵命,二殿下。” 正午,达姆率军出城迎战二军。二军居南,达姆军居北。 这个南北对峙是诺比刻意安排的。要知道骑兵大会战时,两军各排成数列横阵,以旗队为基本单位,步兵主力居中,骑兵分两翼,胜负很常在两翼骑兵对决,和预备队调度里决胜出来。因此,布阵即定生死。 诺比与达姆军正面交战的时间点是正午,所以军队的朝向会决定“太阳晒谁、谁会热死”。而现在,二军倚南侧林缘列阵,既有掩护、又可隐蔽兵力调度,达姆军则在开阔处展开重骑兵。 诺比没有把兵力一次摆满在第一线,而是刻意布下纵深,留出第二线和第三线置于后方待命。达姆军的布阵则以重装骑士正面对位,并留一支可观的预备队在手。 此次二军的兵力是以轻骑兵为主,优势是机动灵活、擅长骑射。非常适合“打了就跑,跑了又回”的草原战法。会战由莱利率轻骑兵率先向达姆军的左翼发起猛攻。 莱利的先攻目的是咬住达姆军的重装骑士左翼,将对方拖进缠斗,制造一个双方激烈交手的真实战况。毕竟先真打一场,还打得像模像样,后面的溃退才显得可信。 双方鏖战一小时后,莱利按照二殿下的指示,开始大规模后撤、脱离战线。 达姆军左翼果真认为莱利的轻骑兵已溃,他们遂破坏自身严整的阵型,散乱地追击撤退的莱利等人。而当十骑士指挥官后撤,二军战线的枢纽处,旗队刻意未退堵住缺口,守住二军阵线不被真正撕裂。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侧,诺比的中央部队与达姆军的右翼正在近身鏖战,双方短时间内没有分出胜负,诺比下令投入第二线预备队加压。午后,达姆眼看战局逐渐不利,做出孤注一掷的决定,他亲率全军三分之一的兵力,直冲诺比所在的本阵,企图斩首诺比一举逆转。 诺比见状,投入手中第三线的预备队迎击,而先前佯装溃退的莱利骑兵部队等人,也在这个时候重新集结完毕,回到战场,自侧翼与后方杀入达姆军的阵中。 达姆军一下子陷入二军的反包围之中,混战里,诺比一剑刺穿达姆的喉咙,达姆当场战死,他身后的大部队士气瞬间瓦解。 此战达姆军中绝大多数高层阵亡,残部退守战车环成的车营负隅顽抗。诺比不给达姆军喘息时间,趁胜追击,将残部躲藏的战车团团围住,彻底封死达姆军突围和逃散的出口。 诺比下令全数骑兵备弓,朝车营内倾泻箭雨,再以绳钩拉倒,或纵火焚烧相连的木造战车,于车圈上撕开缺口。 二军步骑混合从缺口杀进车营,试图逃散的残部也被二军一路追杀,战场周边的溃兵大量被俘虏。 诺比率军入城,他让梅宁和工兵们拆毁达姆所守之城的城防工事。此外,据投降的鲁丁所述,达姆所守之城不只是军事堡垒,更藏有一座图书馆。图书馆里有天文仪器、神学、哲学和科学典籍,也就是说,书库是整座鹫巢最负盛名的战利品之一。诺比攻城后本就有清点、处置重要资产的习惯,更何况书库或许藏有情报、名册等,是占领后理所当然清查的一环。 梅宁和工兵们收拾防御工事到一半,就被奉命过来的莱利,带去书库进行清点和挑选。当然,进行清点和挑选的人不只有修士先生一位,还有被掌旗官护送过来的特雷斯公爵。懂书、识货的修士先生和公爵获准进入图书馆,挑走少数他们认为有价值的天文著作和仪器,其余教义典籍则被当作异端邪书付之一炬。 随着鹫巢降、城防拆、书库焚,萨塞克斯郡的刺客集团政权,至此正式终结。傍晚,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重整大部队,梅宁等其余军官们在军营吃晚餐,诺比和自家表弟在主将军帐里进行了一场回避众人的谈话。 “你既两年内无法回王国,萨塞克斯郡就交给你治理了。”诺比说,“鲁丁交由你处置,相应的,他的兵力归你麾下。” 特雷斯没有接受但也没有拒绝,只是揶揄自己的二兄长道:“那还不如给我小盎格利亚郡呢,我可是炼金术师,至少小盎格利亚郡有很多黄金,怎么想都是那里更适合我。再说了,现在复兴最快的是肯特郡吧,梅宁也在肯特郡,假使炼金工坊从肯特郡开始建造,一定会快上许多。说了这么多,我知道二兄长你手下十分缺人,找不到更适合治理萨塞克斯郡的人选,最好处置完大兄长后,立刻开启征才……所以呢,二兄长,你处置完大兄长之后,不出意外就是王储受洗仪式,你有要 在今年加冕吗?” “你可以在肯特郡盖完炼金工坊,带着梅宁回萨塞克斯郡进行建设任务。这些行为与你两年内无法回王国并不冲突。”诺比眨了一下眼睛,十分直白地回答表弟,“王国统一之前,我没有加冕的想法。” “哦,这么说也是,那就祈祷叔父活久一点吧。”特雷斯应声,“本来就是嘛,很少有加冕过后的国王还在御驾亲征的,我的意思是,要是国王御驾亲征途中,突然嘎嘣一下战死了,王国不就覆灭了吗?也就是灭国了啦。” 诺比心想,表弟的话确实有道理。事实上,要不是此刻有和特雷斯的这场回避众人的谈话,诺比从未想过自己在处置完兄长后,会进行的一系列王储受洗、加冕等仪式。 在过去的十几二十年里,诺比的想法一直是兄长加冕成国王陛下,自己以亲王身份和兄长逐步统一王国,接着,转守为攻、扬帆启航,朝海盗诺斯人的家乡扩张版图。 “……”诺比还未开口,主将军帐被归来的边境侦察兵和少年侦察兵掀开,两人除了浑身是血外,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安德开门见山道:“二殿下,国王陛下和王妃陛下被大殿下软禁,送上毒酒了。” 诺比听闻安德的话,并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猜到兄长会干出这种事情威胁他似的,“兄长提出了什么条件。” 达伊将信件放置在长桌上,诺比拆开信件—— 《致吾弟》 致吾弟,王室之血亲,持剑统领二军之人。你我同出一门,共承先王之血。你曾在王国旗帜之下领兵,也曾以王室之名镇守边境。然而,你今日所守之东方土地,它属于王冠,属于王国,也属于你我父母曾经守护的疆土。 你若以兄弟之情为由,拒绝交出土地,便是将私情置于王国秩序之上。你应当知道,父王与母后如今皆在我所控制之地。他们的安全与去留,已非你所能决定。我不愿将手足之间的争执,演变为王室的灾难。因此,我给予你三日时间。在期限之内,你须交出东方所有土地,撤回二军,并派遣侦察兵向我宣告服从王命。 若你遵从,我将依照王室尊严与亲族之情,安排父王与母后的处置。若你拒绝,你应当明白,你今日所坚持的,不仅是几片土地,也将决定王室亲族未来的命运。 不要令我在王冠与血亲之间作出更为严厉的选择。 你之兄,王国之主。 49. 049 049 夜色笼罩了二军军营,主将军帐帐顶悬着代表二军权威的旗帜,偶尔露出其后的万古星天。军帐外头,莱利和布莱兹井然有序地重整大部队。 火把沿着营地道路一路延伸,将士们披着甲冑,牵着战马,兵器靠在身旁。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蹲在地上检查弓。 莱利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不时掠过营地。布莱兹站在莱利身旁,盔甲上沾着行军留下的尘土。 两人在等待诺比走出军帐,下达命令。 不远处的草坪上,梅宁独自坐着,长袍摊在身侧,二殿下的红宝石吊坠平放草地,宝石沾了几片湿润的草叶。 梅宁抬头望着穹顶万象。 星星很多,比修士先生想像得还要多。梅宁忽然想起,星空是用来指引方向的──行军时,士兵们会辨认星辰;夜渡河流时,士兵们会依靠天上的光点判断方位;迷失在荒野的士兵,也会抬头寻找熟悉的星座。 梅宁低头,抓起一小撮草,纤细的草茎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他再次抬头,夜色比方才更深了,军营里的火光摇曳,十骑士指挥官、掌旗官与大部队的身影被帐篷、旗帜和篝火切割成模糊的轮廓。 人声逐渐低了下去,唯有风穿过草地,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落在梅宁眼中的天幕光点,安静、冷漠,没带来半分温暖,仿佛世间的一切生死本就与它们毫无瓜葛。 游隼自高处收拢双翼,骤然俯冲掠过二军的旗杆,又在半空中展开双翼,猛然拉升。 梅宁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轻,伴随着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梅宁哥哥。”修士少年的声音熟悉而嘶哑,“不......最高指挥使大人。” 修士先生没有回头,少年的脚步只好停在对方身后几步远、这片本该只有风声与星光的草地上。 少年是王国暗杀部队的成员,年纪尚轻,脸上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气。此刻,他的一只手捂着侧腹,指缝间渗出的血液浸透了黑色的行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连握住武器的力气都已经所剩无几。 “最高指挥使大人……”少年再次动了动嘴唇,“陛下遇袭……您……” 游隼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圈,发出尖锐的鸣叫,穿透军营上方的寂静。 梅宁起身,绣有特殊缝线的黑色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滑落,夜风从旷野深处吹来,吹起他的长发,也将那件黑袍向后掀开,暴露出藏在袍下的王国军服,以及落在军服上冰冷的最高指挥使徽章。 梅宁收好红宝石吊坠,最后瞥了一眼主将军帐帐顶,代表二军权威的旗帜,他心想,星空真是美得令人绝望。 少年安静下来,而梅宁只是抬手,寒光在夜色中一闪,断发在风中旋转坠入草地。梅宁将短剑收回鞘中,“传令。”,四周埋伏在军营外围的暗杀部队同时抬头。 黑色短发的最高指挥使表情冷峻,“脊梁不折,山河不倾,以剑卫王,以命护驾。胆敢近王者,杀无赦。” …… 王国王宫外一军重兵长枪如林、盾牌相接,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宫门、石阶、回廊,乃至通往王室寝宫的入口处,都站满了持械的一军士兵。 城堡大厅里,烛火摇曳,国王陛下坐在王座上,王妃陛下则站在他身旁。 侍从跪在两人面前,双手捧着一只银盘。银盘中央,是两杯已经斟满的酒。酒液清澈得异常,没有酒香,只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在烛火之间若有若无地散开。王妃瞥了一眼,国王也没有碰那两只酒杯,只是对着大厅两侧的一军重兵开口:“退下。” 然而没有一个人动,国王陛下声音沉了下去,他覆述了一遍,“朕说,退下。” 依旧没有人回答。 王妃注意到距离两人最近的军官悄然握紧了剑柄,她笑意很淡地伸手,轻轻碰了酒杯杯缘。眨眼间,剑光自王妃身侧掠出,距离她最近的重兵甚至来不及抬盾,仅是余光瞥见王妃的裙摆在大理石地面上划过,接着,长剑便穿透了自己的胸甲。 王妃手腕一转,抽剑,血珠在烛光下飞散,王妃的剑尖低垂,士兵轰然倒地。 大厅死寂了一瞬,王妃瞥过剑上的血,神情依旧平静,“既然不肯退,那就别退了。” 下一刻,重兵轰然向前,盾牌撞开桌案、长枪从两侧刺出,整座大厅刹那间化为刀剑交错的战场。王妃侧身避过长枪,剑刃贴着枪杆削过,随后她反手一剑斩在持枪士兵的肩甲上,又一名重兵从背后逼近,她没有回头,只听身后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国王陛下的剑刃架住了重兵劈下的长剑,不一会儿,陛下的长剑震开兵刃直取敌人胸前,重兵倒下。 国王跨过重兵的身体,王妃微微侧过脸, “陛下。” “朕在听。” “陛下,我们还能一起继续向前吗?” “朕还没老到连王宫这几秒钟的路程都走不出去。” 两人同时向前,剑光再次爆开,他们一路杀出王室大厅,穿过长廊,穿过石门,穿过那座曾经只有王室成员才能通行的走道。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猎苑就在前方,高大的铁门轰然打开,夜风迎面扑来,猎苑深处,数十匹战马被拴在木桩旁,国王翻身上马,王妃提起沾血的裙摆,踏上马镫,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两匹雪白战马同时冲出,蹄声踏碎夜色,身后的王宫很快再次传来号角声,数十名一军重兵持剑策马追出猎苑,火把在黑暗中连成长线。 “别让他们跑了!”马蹄声越来越近。 雪白战马沿着猎苑外围狂奔,就在追兵即将逼近时,前方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寒光,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夜幕中刺出,最前方提枪的重兵甚至没有看清那道人影,便感受锋利的剑刃掠过自己的脖子,重兵连人带马倒地。 火把燃起,一道身影策马从夜幕中现身,最高指挥使手里的短剑还在滴血,他冷冷地吐出字句,“杀。” 暗杀部队闻令,剑刃整齐划一地压下,追来的一军重兵立刻被截断,马蹄声、兵刃碰撞声和怒吼声在猎苑中响彻不停。 国王勒住战马,王妃也停了下来,两人回头望去。火光之中,最高指挥使策马穿过混乱的战场,他的军服染血,与国王和王妃的目光隔着夜色相遇。 “国王陛下、王妃陛下,臣来迟了。” 王妃扫过满地狼藉,目光定格在远处仍在燃烧的王宫,“伯雷的继承人?时过境迁,我都不认得你们谁是谁了。” “不迟。”国王也在一旁道,“你来得正好。” 诺比掀开军帐帷幕,火光映照着他英俊的侧脸,他对二军营区里的诸将们开口:“敌军劝降之书,字字皆是傲慢,句句皆视我等如待宰之徒。然则,我等手中之剑,尚未折断;麾下之军,尚未溃散。敌军既要我等投降,我等便以刀剑回覆。” “诸位将军,整备兵马,三日之后,随我潜入加冕之地,他们要戴上王冠,我等便让他们知晓,王冠之下,亦可埋葬君王野心。此战,不为求降,不为苟生,只为让天下知晓——我等尚在,便无人能替我等决定命运。” 50. 050 050 待国王陛下和王妃陛下退到猎苑深处的安全之地时,一军的兵力也重整完毕。 梅宁在猎苑一块有孔的石头上,竖起王国暗杀部队的军旗,作为队员的集结点。 此历代国王的专属狩猎场,以木栅围起、地势稍高、林木散布,也就是说,如此地形早就决定了爆发战争时该怎么应对。 梅宁借着火把亮光,扫过猎苑地带。他迅速判断,西侧林地,林木和栅栏限制骑兵展开,我军能够藏身期间。道路两侧,我军挖设陷坑,覆以树枝,可用来专门绊倒冲锋的战马。东侧低地,冲积平原、溪流纵横、地面湿软,虽看似开阔,其实是骑兵的陷阱。此外,附近两道水流夹出了一块狭窄地带。最后,北方修道院一带是通往城堡的最后一段路。 “最高指挥使大人。”先前来寻找梅宁的暗杀部队少年沃尔特,他的伤口经过自行包札,现下已并无大碍。 沃尔特向梅宁呈上王国工匠替最高指挥使量身打造的短剑和长剑,禀告道:“外围包围的一军兵力是由三百步兵和三百骑兵所编成。” 梅宁接剑入鞘。在这之前,一军约三百名骑士,没走猎苑的正面,而是沿着东侧低地的边缘,设法绕过沃尔特率领的暗杀部队主阵,朝王宫城堡而去。 梅宁看穿敌军欲把军队卡在暗杀部队与城堡之间,万一沃尔特想撤退,就将他堵在原地。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军不跟暗杀部队主力部队硬碰、绕道侧后方去达成迂回机动的手段。然而,梅宁心想,迂回战术的威力全在出其不意,一旦被发现,部队便会反过来变成一支孤军暴露在阵形侧边。 梅宁下令,“全军随我前往东侧低地边缘接战。” “遵命,最高指挥使大人。” 骑兵冲锋的目的是将敌阵撞开一个缺口,接着不停地扩大这个缺口。梅宁率领暗杀部队抢先卡在一军骑兵的必经路线上,结成密集方阵。 方阵没有缺口,一军骑兵反覆冲击始终无法穿透暗杀部队的阵形,气得向方阵掷兵器泄愤,却又被暗杀部队斩落兵器。 一军虽受挫,但大殿下的主力部队未动、且人数也占据对决优势。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在于被最高指挥使逼退后,眼前这快地无法让他们过夜。骑兵的马是核心战力,一夜不饮不行,得靠近水源,此外,猎苑那侧林地暗杀部队挖了陷坑,一军谁敢待在那里等最高指挥使来杀自己。 一军打算“翌日再奉大殿下之命,活捉国王陛下和王妃陛下”,他们连夜渡过溪河,将部队转往东侧的低地扎营。 一军在最高指挥使的眼皮子底下,自发走进了东侧低地这块“死地”里。称作“死地”原因无他,低地的左边是溪,河谷陡、水湿软,右边也是溪,后方还是河,正面才是出口。而现在,暗杀部队的人马正堵在出口的高地上。 过河、涉沼、扎营,警戒,一军折腾了整夜,士兵几乎没怎么睡。前一天又吃了暗杀部队的败仗。一军活捉国王陛下和王妃陛下的信心动摇了,而体力和信心本就会互相拖累,越累越没信心,越没信心越累。 夜里,沃尔特回到暗杀部队聚集地,给最高指挥使捎来一句“一军军心涣散。” 拂晓的第一缕天光尚未越过地平线,最高指挥使率暗杀部队自晨雾中破出。 一军于睡梦与惊愕之间被迫和这支隶属陛下的精锐部队迎战,而在那混乱之中,将军格洛连象征身份的伯爵长袍都未披上,便掀开军帐。 昨夜格洛主张全军休整一日,却遭到了部下们讥讽怯懦,如今王国最高指挥使率军杀到眼前,他愤而取剑翻身上马,率先发起冲锋。 混乱的战场中央,梅宁策马而来,格洛亦从另一侧杀出,两人没有任何言语,只有目光交错。 下一刻,两柄长剑正面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格洛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压住剑柄,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感觉一股冰冷到近乎凝固的浓烈杀意,顺着最高指挥使的剑锋寸寸逼近。 格洛的瞳孔因恐惧压紧,他在此刻明白了,几乎无法见其真面目的最高指挥使,根本不打算浪费时间和他缠斗,这一剑的目的就是为了了结自己。 “等——!”格洛话音未落,梅宁手腕一沉,长剑压住格洛的兵刃,与此同时,梅宁的另一只手探向腰间,格洛甚至没来得及眨眼,血线一闪而过。 格洛的身体僵住,四周的喊杀声远去了,他的手虽握着剑柄,剑锋却已坠落,梅宁抽剑,鲜血沿着刃身溅有三尺高,尸体带剑跌落泥土。 沃尔特策马上前,还未说话,便听最高指挥使道:“我忘记格洛是伯爵了。” 沃尔特的动作一顿,王国一直有这么一个“俘虏换赎金”的说法。打仗时,高阶贵族通常会披上标示身份的纹章罩袍,倘若不幸被活捉,赎金是 一笔钜款。 梅宁没认出格洛是伯爵,当他是普通骑士直接杀了,白白损失了一个能换大钱的机会。 “……”尽管格洛死了,但其他一军重将尚未死——对王的威胁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 一军的箭雨落下,长弓是他们唯一能克制暗杀部队密集方阵的武器,部分一军弓手移到侧翼射击暗杀部队,其余弓手因被自家骑兵挡在身前,射箭反而会落在友军背上,因此他们不得不停止射箭。 梅宁下令沃尔特率小队击杀敌军侧翼弓手群。一军弓手们缺乏近战掩护,所以当面临沃尔特等虽年轻但身手不凡的暗杀者近身,一触便溃,弓手慌乱逃窜又撞进后方涌来的部队,拥挤更甚! 格洛先前已经正面撞死在了梅宁的剑上,现在,梅宁率领其余暗杀者改从敌军左翼压上去。 最高指挥使是暗中蛰伏王国王权之后,不轻易出鞘的刀刃,因这十足的隐蔽性,导指挥使及其麾下的成员,无人知晓他们的实力到底在何处。 原先一军还想往侧边挪,找个地方将骑兵铺展开来,然而最高指挥使却在这个时候率军朝左翼方阵一压。敌军阵形道路除了立刻被堵死外,能挥剑砍杀的也只剩最前排那一小撮士兵,后面几百个士兵只能睁眼看着前方士兵倒下,却完全碰不着那群持剑几步内便惊起腥风血雨的暗杀者。 梅宁抬手给出指令,随即隐藏在四处的暗杀者直扑正在维持军阵、传递命令,努力重新组织起防线的将官。然而,将官们反应过来的速度,完全赶不上暗杀部队进行杀戮的速度。 原本濒临混乱的指挥彻底崩溃了。 在最高指挥使眼中,敌军骑兵在前方挨我军的剑,想退,后方却是自家步兵,导致退无可退。于是,敌军形成优势反噬、被自己的刀刃杀死那般——骑兵倒撞进自家步兵,人马冲进人群,自己人踩自己人,整个被暗杀部队在原地揉成一团。 然后,敌军溃退至河流边,陡峭的河谷和湿软的岸边使他们既站不住,又爬不上,只能跌进溪里溺死。 这是死地的收割。 少年沃尔特策马回到梅宁身侧,他心想,在过去,王国这条溪的河谷,曾有一段时间受到吟游诗人的青睐,他们天天传唱“河谷被人马填到足以踏着尸体过河”的故事。 “回去,守住狩猎场的外围。” “遵命,最高指挥使大人。” 51. 051 051 梅宁在战前失踪了的消息惊动了二军整个营区,诺比凭地上断发无法判断修士先生是被掳走的还是自行离开的。而前者的可能性远高于后者的可能性。 达伊,不,达伊远远没有安德了解由西至东的所有边疆状况……诺比很快下令,“安德,你即刻率小队启程寻找梅宁的下落。” 安德没有违背二殿下军令的意思,但他还是提出了疑问,“二殿下,我们要开战了。” “此次由我率军,达伊会随军出征。” “……将军,愿王都的钟声为您凯旋而鸣。” “愿副将与我们共同见证此战凯旋之时。” 安德离开军帐后,一旁的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纷纷心想,二殿下虽看似冷静,但实则在开战前这种关键时刻,将安德派出去,就已经十分不冷静了,尽管这是当前最好的判断。 少年侦察兵在心中则是这么想的——他在和二殿下相处的几个月中,意识到了一件真相。二殿下那张“面瘫脸”的造就,是因为长期处于战场前线,也就是说,没有什事情是比战场前线的突发状况更让人感到恐惧的了——因为天天都处“感觉会死”的抗压状态,因此早就认清“任何事情都比不上死亡的糟糕”,大概吧,二殿下的面瘫脸就是这样来的。 在诺比要让诸将稍作歇息时,特雷斯突然开口打破沉默,“炼金术的含义是将尚未完成之物推向终点。举例来说,从矿石中提取铅,并将其转化为应有的形态。因此,在场的各位应当明白,炼金术无非是一种通过‘火’将不纯之物转化为纯净之物的‘艺术’。” “冶金术的含义是诚实地从矿石中取得、提纯自然界既有金属的技艺,包含探勘、采掘、选洗、冶炼、试金、锻造等过程,而非像炼金术那样,声称自无中生有里变出黄金。” “占卜术的含义是透过天象、征兆、符号、梦境、仪式等媒介,取得未知资讯的术法,可用于预测吉凶、寻找宝藏、失物、探知人物所在、身分和下落。”特雷斯微笑,“魔法是世间最隐秘的奥义,也是关于超自然现象的至高智慧……谁让魔法拥有洞悉人类理性无法企及之事物的力量呢?举例来说,内脏占卜的方法是检查动物的内脏,寻找特定的标志,包括但不限于内脏中的裂缝和线——” “鸟类占卜的方法是观察鸟类的飞行方向、注意鸟类的鸣叫声,左边乌鸦鸣叫与右边乌鸦鸣叫的区别。闪电与天象占卜的方法是判读闪电的方向、位置和强度、星星的运动、彗星的出现,月亮的明暗变化。海象占卜的方法则是由海面波涛预示风暴来临,在动物行为的层面上,白鹭逃离海浪、青蛙鸣叫,家畜从空气中吸收水分。” “简单来说,炼金术回答物质究竟是什么?物质能否被改变、分解、重组。冶金术回答地下有什么,如何把它变成金属。占卜术回答关于未来、或任何其意义无法通过普通感知确定事物的知识。”特雷斯扬起嘴角,“好了,这即是我的金玉良言。那么,在场的各位,你们能向我提出一个问题。” 莱利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凑到二殿下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诺比回答:“是我给的没错。” 莱利很快和特雷斯解释,“先前我们参与大殿下的宴会遭遇袭击,二殿下离席回到内室听取安德的军报,我判断把梅宁先生带回庄园并不安全,便和梅宁先生确认他身上确实有携带二殿下的信物后,将梅宁先生带往了二殿下所在的内室。” “你们打算用二兄长的信物找到梅宁的下落,对吧?然后呢,那个信物是什么?” “是红宝石。”诺比道,“黑王子红宝石。” “我明白了。”特雷斯应声,“等占卜结果出来,我会告知二兄长。” 诺比遣散了大家,特雷斯回到自己的单人军帐,蹲在行囊前翻东翻西,然而他还没翻出个所以然,先被十骑士指挥官问了一句,“你要用什么方法占卜?” “你干嘛擅自进来啦。” “二殿下命我来告知你,缺什么材料可以提出。” “我要用几何球占卜出梅宁在哪里。”特雷斯回答,“我需要一个约三到四厘米的成熟核桃,而且最好是在秋分后采集的核桃,如果没有核桃,那就只能用柠檬、苹果或其他圆形水果的硬壳了。” “哦——”莱利走到特雷斯的身后,“为什么是这些食物?” “什么食物!?这虽然是食物但作用可不是食物!运用这些材料是因为它们形似‘宇宙’。” “啊,我完全不明白。” “反正我现在要想办法做出一个几何球。”特雷斯找出核桃后,又翻出一把小锉刀和几枚铜币。 莱利看着对方先将核桃一分为二、挖空所有果肉,并在核桃壳的最顶部打了一个小孔后,再将铜币刮成细粉末,“你不解释?” “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啊?铜是代表火星的金属,象征寻求力量。”特雷斯话音落下,又取来一枚银币,继续刮成细粉末,“银是代表月亮的金属,象征隐藏事物的启示。” “原来是这样。” 特雷斯刮完硬币的粉末,从行囊里拿出铁钉和磁石,同样是刮成细粉末,“铁代表战神,象征挖掘和穿透。磁石则是我的几何球装置的核心,它的含义是吸引宝藏的力量。” “不,等等,你的脑子到底装了什么?” 特雷斯冷笑一声,“我告诉你,刮取粉末的步骤本来应在周日进行,毕竟周日专属于太阳,而太阳象征宝藏和黄金!十骑士指挥官要是在战前悠闲得要命,就麻烦你在我的桌子上铺上白色的亚麻布和纸张!” 莱利去铺布和纸了。没过一会儿,特雷斯把混合好的粉末在布上分成两等份。 特雷斯用折叠的纸片将一半的混合物倒入核桃壳的其中一半,填充直至约三分之二满。接着,公爵轻轻摇动核桃, 使填充物均匀分布,再将剩余的混合物倒入另一半的核桃壳中。最后,特雷斯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半壳对齐结合在一起,用亚麻线在核桃周围缠绕多圈,确保两半核桃不会分开后,开口:“这是经纬和赤道,帮我拿一下笔。” 特雷斯接过莱利递来的羽毛笔,在核桃球体上刻画出符号以“封印”它的力量,“顶部为日出方向,为太阳符号。底部为日落方向,为月亮符号。东面是力量的符号,西面是五角星,北面是十字架,南面是三角型。” “我只道你要问什么,这些符号的含义,对吧?太阳先前说过了,象征黄金和富裕,月亮则是象征隐藏的知识,东面字母是象征启蒙,五角星是五重保护,十字架是宗教祝福,三角形是精神力量。” 特雷斯解释完,娶了约五十厘米长的亚麻线,穿过核桃球体顶部的孔。线的一端留在球体上,另一段线的末端则用多个结固定在磁铁上,并且每个磁铁都距离球体约十到十五厘米。 紧接着,特雷斯在磁铁上方再打一个结,形成了一个可握持的环,他握住这个环把手,确认了球体能够自由悬挂和转动,“差不多了,我要准备激活仪式。” “你打算怎么激活。” 炼金术师拿着几何球,迎上十骑士指挥官的目光,“太阳的光线必须直接照射球体,我要在东向的位置设置祭坛。” 特雷斯在桌子中心放置好球体,又在球体的周围排列七根白蜡烛,形成完美的圆形后,摆了一碗祝圣水在手边。 “数字七象征完整性和神圣,都听说过七日创世、七大圣体、七宗罪吧?我选择七是为了赋予仪式最大的力量。”炼金术师点燃七根蜡烛,慢慢地将水洒在球体上,“圣水,净化此球体,擦去所有黑暗,启示隐藏的真理。” 特雷斯接过莱利递来的麻布,擦干球体,进行七重诵经仪式。 炼金术师双膝跪地,面向东方,举起球体至胸的高度,第一诵,向东、日出方向,“主。”特雷斯话音落下,将球体放回祭坛。第二诵向北,“神。” 第三诵向西,“圣灵。”,第四诵向南,“和平和完整。”,第五诵炼金术师返回球体前方,“光。”,第六诵,“真理。”,第七诵,“启示。” 炼金术师取来圣油在球体顶部临摹太阳符号,“不可战胜的太阳,黄金的力量,点燃此球体的灵魂。” 特雷斯心想,在宇宙观中,北方被认为是隐藏知识,代表永恒和神秘的方向。太阳在东方升起启蒙,在西方落下结束。他将球体握在手中,“磁性球体,已完成且已祝圣,隐藏力量的容器,帮助我的仆人寻找宝藏。愿如此实现,愿如此实现,愿如此实现。” 十骑士指挥官好奇地看着炼金术师将球体放回祭坛中央,问:“接着呢?” “接着,当然是等我睡个觉度过禁食四个小时的时间,问球体黑王子红宝石在哪里啦,你要从我的军帐里滚出去了没啊?!” 52. 052 052 十骑士指挥官掀开炼金术师的军帐时,炼金术师已经披上一套白长袍,正从水桶里舀水洗净手和脸。 “你也太会挑时间了吧?”特雷斯察觉莱利又擅自闯入,调侃道:“使用几何球的时间是黎明时分最佳、或是月亮处于上升相位时。” “现在差不多是黎明时分了。” “是啊。”特雷斯用右手握住球体磁铁上的把手,幽暗的光芒沿着圆弧流动,“球体,告诉我,黑王子红宝石在哪里?” “……” “……” 就在莱利心想“占卜真的可靠吗”时,原本稳定的悬线瞬间绷直,球体猛地向一侧偏去、剧烈地于半空中疯狂打转起来。 特雷斯的脸色变了,“停下……!”,他猛然收紧手指,可是几何球却没有停止反而越转越快──下一刻,帐篷外传来尖锐的鸟鸣,数十只黑鸟撞破军帐俯冲而下,莱利长剑出鞘,黑鸟们尚未靠近炼金术师,便被剑锋凌空斩落。 周遭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特雷斯跪了下来,他双手合十,在漫天鸟鸣与风声中,他祈祷,“愿天上的星辰不为我指引虚妄。” “……” “……” 直到四周的喧嚣逐渐远去,特雷斯才重新站起,“第一次。”特雷斯拔剑,在球体反应最强烈的位置,用长剑在土地上刻下十字标记。 特雷斯收起球体,向东侧移动差不多五到十米后,停下,重新举起右手,球体悬空,微微偏向某个方向,“第二次。”特雷斯话音落下,继续向另一个方向移动,“第三次”,他举起球体,“若命运允许我们找到它——” “便给我最后一个位置!” “……” “……” 球体悬在半空中,整整有数息未动,当特雷斯都以为几何球体失去反应,即将放弃换另一种占卜手段时,特雷斯的手臂被无形的力量带得向前一沉,球体重新旋转起来,然后猛然停住,笔直地指向某处土地。 “第三点。”特雷斯走过去,落下最后一道标记。特雷斯走入三点连成的三角形,瞳孔映出几何球体的影子和漫天黑羽,“……找到了。” 莱利问:“所以梅宁先生在哪?” 特雷斯回答:“在......王国疑似猎苑的地方。” 莱利一愣,“猎苑!?王国猎苑有好多座猎苑,范围太大了吧?也就是说,梅宁先生真的被掳走了!?” 特雷斯观察着脚下的三角形,“不能完全排除梅宁被掳走的可能性啦,但是相较被掳走……我更倾向是梅宁自己前往王国?” 莱利越听越困惑,他走近特雷斯,“梅宁先生怎么可能自己前往王国?话说回来,刚才的那些黑鸟是什么?” “几何球体会选择与被寻之物、或被寻之物所持之人相近的攻击型态攻击我们。”特雷斯回答,“球体在警告我们不应再寻找黑王子红宝石在哪里。” 莱利:“但我们还是找到了。” “是啊。”特雷斯思考,“几何球体已经是现在最流行、精密的宝藏猎取装置了,毕竟它与更简单的方法相比,优势在于结合了多种金属和矿物,能够多维度的感测宝藏。再来就是磁石赋予几何球体一种科学性吧,尽管理由有点超自然。这样吧,我换一种占卜方法验证,而你,十骑士指挥官大人,该准备出征了吧?” “时间是差不多了,待战争结束时,你会告诉二殿下梅宁先生的准确位置吧?” “准确位置?别强人所难了啦!”特雷斯还在研究地上的三角型,“与其对梅宁的准确位置抱有期望,还不如……等等,你不觉得刚才的黑鸟很眼熟吗?” “眼熟?有吗?”莱利偏过脑袋想了想,“哦,听你这么一说,那个黑鸟确实很像王国暗杀部队军旗上的鸟……” “很像王国暗杀部队军旗上的鸟!就是这个!”特雷斯看向同样错愕的莱利,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我就知道梅宁先生和暗杀部队有关!” “梅宁先生的动向刚好能让我们判断,王国暗杀部队现在的兵权隶属于谁。隶属于大殿下,梅宁先生没必要回去,继续蛰伏在二殿下身边等待动手时机即可;隶属于国王陛下和王妃陛下,现在当然要回去救驾。”莱利飞快道:“而且,他的格斗技太不寻常了,不过我之前怀疑的人是伯雷大主教就是了。至于你,又是怎么怀 疑上梅宁的?” “说来话长,之前肯特郡复兴的时候,我问梅宁要复兴哪种货币,他明明出身肯特郡,却执意恢复王国币,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王国的暗桩了——”特雷斯回答,“不过,你会告诉二兄长现在所知的这些事吗?” 莱利的动作顿了一下,摇头,“梅宁先生既然是暗杀部队的人,他出现在我们身边便是在执行任务。此外,梅宁先生既没有向二殿下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原因和任务内容肯定相关,我现在比较担心安德。” “为什么?” “安德的追踪能力太强了,安德走梅宁先生失踪的路线,必定会和暗杀部队的成员正面交战。” “十骑士指挥官大人!”莱利说到此处,达伊在军帐外头喊道,“我们差不多要集合了。” 莱利先开军帐前,又和特雷斯嘱咐道:“总而言之,你再用其他占卜手段确认一下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啦。” 主将军帐里,诺比命所有人披上深色兽皮斗篷,“时日不多了,携附铁钩的绳梯,夜袭部对总共六十人。三十人随我,三十人随达伊和莱利走车队。” 傍晚,诺比率二军出征。 诺比潜入王国加冕典礼的首要目标是从边境要塞城堡开始,大家都知道边境要塞的城堡下方有养牛。王国驻军驻守边境几十年,已经看惯城下有牛的风景。诺比命副将和士兵们披上兽皮斗篷,便是披上深色兽皮斗篷像牛,消除了人形轮廓。携带附铁钩的绳梯则是因为轻、可卷起带着爬,抛勾勾住城垛就能上墙,不像笨重的木梯会被远远看见。 诺比率军的三十精锐当然不用走队形,也不用刻意制造浩大声势。披着兽皮的大家身影轻易地融进了草地和夜色,避免了在火把余光下形成人形剪影。此外,王国边境要塞的城墙是有射击死角的,这意味着,墙头的哨兵要看到紧贴墙根的人,得整个上半身探出垛口往正下方看,正常巡逻根本做不到这个地步。 大家靠近墙根后,纷纷扔掉兽皮斗篷,避免交战时碍手碍脚。布莱兹将绳梯的铁钩抛上城垛勾牢,他的技术娴熟,铁钩碰上石头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惊扰到墙头哨兵。 53. 053 053 诺比率先上墙,绳梯绷紧,他瞥见城垛后方尚未察觉异样的身影,寒光骤起后,血从诺比的脸上滴落,“布莱兹。” 绳梯剧烈晃动,掌旗官的军靴离开木梯,迎面便是一名闻声转身的哨兵。布莱兹的刃穿透哨兵甲缝,鲜血溅红墙垛。 哨兵沉重的甲胄砸在石面,布莱兹的剑可没有收回,哨兵的鲜血沿着墙缝流淌,渗进风雨多年侵蚀的石缝之中。 有二殿下和掌旗官亲自抢登城墙、肃清墙头哨兵,边境要塞的警钟不可能响起。 诺比侧身,哨兵的枪尖擦过他的头发,布莱兹趁机自侧面切进,形式反转,哨兵被逼至墙边,血雾炸开,长枪坠落城外。 更多密集的脚步声从墙垛后传来。诺比带着掌旗官沿着墙垛向前推进,哨兵设法奔向警钟,却在距离钟架数步之处被截住,血液顺着石阶向下流淌。 火把被撞落,地面的积水映照出狰狞的面孔。二军精锐从绳梯上安静地现身。诺比和布莱兹跨过尸体,向门楼的方向肃清,指引后头的精锐部队迅速跟上。 门楼机房前蹲守转角的哨兵长枪尚未挥出,诺比已逼近眼前,鲜血四溅,哨兵倒地,诺比淡然地走过距离自己最近的染血王国旗帜,布莱兹判断墙头哨兵全死,将王国旗帜切成两半,换上了二军的军旗。 诺比进入门楼,掌旗官随后跟上。 在二军里,各官的职责划分十分清楚,但只要涉及攻城的事宜,诸将们都有一定的共通概念。王国城墙的门楼构造总共有三层,分别是地面层门洞,由闸门的铁木栅、后面的木制城,头顶的杀人孔组成。再来,中间层是操作机构的核心,守军会站在闸门正上方操作绞盘、齿轮、绳索和链条。最后,上层屋顶层用作了望和投射。 诺比在先前召开的军事会议里,派达伊和莱利走车队的原因,在于王国闸门难夺,攻城我军冲进门洞时,操作的机房在我军头顶上一层,也就是说,机构还握在敌军手里。 要知道闸门是一片沉重的木铁格栅,能靠重力自己落下,却很难将其拉上去并锁住。而闸门两侧嵌在门洞墙内的石造垂直凹槽里,意即机构的“轨道”,只能上下滑动,不会被往前推倒。 同一时刻,边境城堡正门处,接连几辆堆满干草、车轮沾满泥土的货车驶来。 驻军没有拔剑,货车进城是天天的例行公事。门洞上方的机械声响起,门楼内的驻军转动绞盘。粗大的绳索缠上卷轴,棘爪咬住棘轮,悬在门洞后方的铁木闸门升到最高处,厚重的木门向两侧退去,沉重的格栅悬在众人头顶。 货车车轮碾过门槛,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辆货车的轮轴,比普通农车粗了一截。 直到货车车身完全进入门洞,驾车的少年猛然一勒缰绳,马匹嘶鸣,木轮与石门相撞,巨大声响震遍门楼,整辆货车楔子似的,卡在了城门中央。 “是二殿下的人,关门!” 驻军收到传令,两扇厚重的城门重新向内合拢,然而那辆大货车横在门洞中央,承受住了接二连三地撞击,让门始终关不上。城门下全部的驻军注意力都被这骚乱 吸引了,货车上几只手掀开覆盖在铠甲上的草垛,藏于其间的莱利在跃下货车的刹那,长剑出鞘,数名精锐士兵同样破草而出,直扑近在咫尺的驻军。 惊愕的驻军仓促拔剑,尖锐的号角声刺穿城楼。 城门之上,驻军疯狂涌向机房──只要那道铁木格栅落下,门洞便能重新封死! “二殿下打进来了!守住机房!”驻军吼声刚落,诺比带着掌旗官和精锐士兵们抵进机房。 诺比的眼前是一根缠绕链条的水平木制卷轴,这个水平卷轴便是所谓的绞盘,只要转动卷轴,链条就会把闸门往上卷。 在卷轴旁装有一个带单向斜齿的棘轮,配上一根可翘起的卡榫棘爪。诺比明白当闸门升起时,棘爪会一格一格卡进棘齿,只准上没法下,就算我军中途松手,闸门也不会掉,毕竟有棘爪卡住了;而要放下闸门,就得抬起棘爪、脱开棘轮,使闸门靠重力“哐”地砸落。因此,我军与敌军的胜负,是谁控制那根棘爪,谁就能决定闸门的升降。 两方人马同时扑向木制卷轴旁的棘爪。一名驻军率先碰到棘爪、重新扣死棘轮,然而,布莱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棘爪悬在半空只差一寸落下,闸门便会被锁死。驻军挣脱布莱兹的桎梏,再次扑向卡榫,只听“碰”的一声,两人撞在机架上,棘爪弹起,棘轮一下子失去锁定,闸门下坠了! 轰——!!! 城门下,闸门下降到一半,底端便砸在莱利等人卡在门洞中央的大货车上,车身的木板碎裂、车架铁箍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54. 054 054 相比这辆被压烂的大货车,驻军们更加惊恐的是──“门关不上了!” 如果是边境侦查官安德大人,安德大人这个时候会怎么解决,“安德大人──”驻军喊到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们一直都将隶属二军的边境侦查官大人,当作边境遇到问题时的救命锦囊。然而,他们却听命大殿下的旨意,将二军赶出王国,而隶属于二殿下的副将的安德大人,理所当然跟着二军离开。现在,二军回来了,甚至还成了拿捏他们痛点、在边境遇到史无前例的最大灾难,而过往一直依赖二军的他们,却不知该如何克服眼下情况。 门楼机房里,布莱兹和驻军再次同时抓住冰冷的棘爪,谁也没有松手,接着,两人一起发力,棘爪抬起,“喀”的一声,竟然又卡回去了! 闸门的下端依旧压在大货车上。 驻军倒在诺比和精锐们的剑下,没死的驻军努力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前爬,血沿着石地流到齿轮底下,被转动的机械碾成一片暗红。 齿轮依旧转着,它们不在乎谁活着。 驻军撞开布莱兹,整个人扑到卷轴旁,布莱兹来不及拔剑,只能用肩膀撞过去,棘爪又被抬起了一瞬,驻军们的脸色都变了。 “放手!”,有人尖叫,“放下去!” 驻军绝望地喊道:“这里可是边境城堡啊!” 这里可是边境城堡。血从诺比的额角淌下,浸透了他英俊的眉骨。诺比用剑刺穿驻军的腹部,他心想,边境城堡的价值和处境,和国境内的城堡完全不同。 国境内守的城堡是领地、庄园和人口。边境城堡守的是一条通道,一条入侵路线、一个渡口、一段边区,它的存在,是让国界无法自由通过。 因此,诺比将剑从驻军的腹部抽出,血洒了一地。王国的边境城堡一摧毁,就代表了王国的前沿防线被打开一个缺口。我方的军队、劫掠队,补给队,就能自由穿过这段边境,长驱直入王国。同样的,边境城堡也是王国的跳板,王国要反攻我军,得靠这些前沿据点囤粮屯兵,毁掉它,等于拆掉对方伸向我军的手。 至于为什么边境城堡只能拆,首先我军的困境是“精锐兵少、没有大军,没有时间守”,其次是边境城堡在王国的最外缘,离我方大部队有一段距离,离王国腹地更接近。我军占着它,就是一支孤军悬在敌境,补给进不来、援军到不了,而王国一军迟早会来,守住这座边境孤城是拿我军精锐送死。 但也正因为在边缘离王国调兵的中心远,救援不会马上到,这给了我军精锐足够的时间来做该做的事情,比如说砸毁机构──然后从容撤离。 对于兵少的我方攻打边境要塞,诺比判断的胜利条件是“占领为负担,拆了是战果”。 驻军扑来,双手死死压住棘爪,布莱兹从后面勒住驻军的脖子。 “松手啊!” “你先死!” 齿轮转动,闸门升了一点,驻军用身体堵住机架,手柄在两军之间疯狂拉扯。 门楼机房里没有退路,驻军咬住掌旗官的手臂,布莱兹吃痛一声,他军服袖口里的蛇窜出来把驻军咬了回去,另一名二军精锐从后方撞来,齿轮向前转了一格。两军再次展开棘爪争夺战。 当驻军几乎瘫倒在地时,二军精锐几只血淋淋的手抓住棘爪,长柄往下沈,齿轮咬合,棘爪先跳过一格,又再跳过一格,卷轴转着,闸门上升。 木铁结构离开门槽,墙壁震动。诺比头顶的灰尘大片落下,棘爪卡住了齿轮最后一格,闸门停住,然后——轰隆隆隆隆! 城门下,闸门升过莱利等人的头顶。 达伊开口:“二殿下他们......成功了。” 闸门被拉到城门下最高的位置。机房里,卷轴停止、齿轮停止。诺比靠着墙调整好呼吸后,抹去脸上的血迹,下令,“全军朝主塔进攻,准备与城下精锐部队会合。” “遵命,二殿下!” 进攻主塔这项任务,与二殿下率军攻城门相同,大家都有一定的共识。主塔在军事上的定位是最后据点,二军的精锐们都知道,王国建设的城堡是同心圆式的纵深防御,从最外围的外墙、外庭、内墙,到最后的主塔。 因此,驻军退进主塔,是早就被设计好的退路,不是临时起意和无法预测。 由王国工匠们设计的主塔,能当最后据点的原因是入口常设在二楼,依靠木制木梯或前塔进入,我军无法用冲车直撞。此外,主塔墙通常达三到五尺,很厚实,短时间内没法破坏。最后,主塔自成射击平台,驻军居高临下,不但能向下叫骂,还能放箭。 诺比和掌旗官率精锐前进。 但有一个致命前提,那便是主塔成最后据点只在能等到援军时才有意义。主塔本身并没有独立水源和粮仓——这些在外庭,连带造成了驻军被我军奇袭时,来不及将补给搬进去,所以退守主塔对抗一场有援军在路上的围城,是活路;对抗一场我军已经得手的奇袭,却是死路。 一座已经无法解围、继续抵抗只是徒增死伤的据点,驻军统帅按照王国惯例可以体面投降,换取生命与安全通行,而不被视为失职或懦弱。 我军会乐意接受的,毕竟强攻一座石造主塔代价高昂,要断粮、火攻或挖地道,旷日费时,谈投降远比硬攻划算。 然而驻军统帅此刻正站在主塔最高处叫骂,诺比不但对驻军的叫骂声置若罔闻,还给对方下了不愿投降判断。 此刻战场的空间关系是我军已经拿下城墙、外庭和门楼,整座城堡都在我军手里了,只剩中央主塔还躲着驻军统帅一伙人。 诺比朝身后距离自己一个脚步远的布莱兹伸手,“弓。” 布兰兹递上战弓,“二殿下。” 诺比接过弓箭。主塔通常高十五到三十尺,目标在高 处、甚至躲在城齿垛口间的实心墙后面,这给射手带来了三个挑战。 其一,站在塔脚往正上方射,仰角太抖,弓几乎要垂直朝天,拉不出力、准头全失,箭到顶端也已无力。其二,驻军只要站在墙垛后,城齿会挡人,身体大半被石头护住,根本没有可命中的面积。其三,箭矢往上射,箭一路减速,到二三十公尺高处早已软弱无力,穿不透、也偏得厉害,重力会吃箭速。 这座边境城堡并没有建设与主塔相邻、高度相近的角塔或城墙走道。诺比现在也没有那个闲心翻墙,他走到庭院外,一个能把手里弓箭仰角拉平的位置。 诺比用脚步量着距离,他很快退到外庭三、四十公尺的地方。待距离没问题,诺比继续确认箭矢射向塔顶的仰角变缓,战弓的抛物线弹道用得上力。 驻军统帅躲在城齿掩护后,肩甲铿然作响。他仗着垛口遮蔽,竟越骂越狂,隔着城墙向下嘲弄我军。 “就凭你们——”他向前一步,诺比的目光没有追着驻军统帅移动,只落在主塔上的一个垛口,那是第四个,左数第四个垛口。 驻军统帅每次骂到最得意处,都会站到那里,诺比心想,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一会儿。 “兵这么少,也想攻破此城?!”驻军统帅猛地探身,他的头颅越过城齿,额头、眉骨、鼻梁,原本藏在石墙后的半张脸,完整地落进那道凹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诺比松手,离弦之箭快得像是风忽然有了形状。 噗! 只见自城下往上射的箭矢,箭簇穿透驻军统帅的右侧皮肉,钉入他左侧面颊,这强劲的力道甚至将统帅的脸带偏,那些尚未骂完的话戛然而止了。 主塔上的喊杀声被二殿下一把掐断,二军的精锐们看着统帅张着嘴僵立在垛口之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叫骂声,此刻只剩下喉间含混的嘶声。 驻军统帅手指发颤着去抓一箭贯颊的箭杆,然而他什么也没抓住。统帅身后的驻军惊叫着扑上来,却只看见统帅那恐怖淌血的脸——以及那支让他永远闭嘴的箭。 主塔之下,诺比甚至没有看自己的箭是否命中,从他记住这座主塔、数清那些垛口的绝对位置开始,这一箭就已经射出去了,只是直到此刻,箭才抵达它早已注定的位置罢了。 “我不是兄长。”诺比从掌旗官手里取过第二支箭矢。 “我从不射偏。” 待诺比接二连三的射箭击杀主塔之上的驻军后,将弓箭交还到布莱兹手里,对精锐们下令,“全军,准备拆卸城堡。” 大部份手抄本里记载的“夷为平地”都是用作形容的修辞,在这里,二军“真正的夷平”王国边境城堡是有选择、针对军事价值之处下手的,并非将每块石头都磨成粉。 精锐部队继续前进。边境城堡的大厅、礼拜堂等“居住性”建筑会被留下,真正被砸的是城墙、城齿、门楼和主塔。 55. 055 055 《致教宗大人》 弟之剑术究竟自何时越过于我,我至今未能知晓;然此事,我并不承认是他与生具来之恩赐,更不承认他乃所谓剑术之天才,亦不承认他是天生的战场奇才——纵然诸般迹象,皆似乎正在证明此言。吟游诗人既以传唱功业为生,愚昧之民又素来乐于听信流言,是以一人之名声一旦落入他们口中,便会远比真相走得更远。我的弟弟究竟是否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并不知晓;但每当他的事迹辗转传入我耳中之时,他便必须成为那样一个恶魔。 我的记性向来甚佳。故而,当我第一次见到弟弟以“王妃”之名带回王国的那位肯特郡修士时,我便认出了他——此人正是我受洗之礼前夕,那场斗兽场试炼中奉父王军令前来解围的暗杀部队成员。由此,我不得不怀疑,父王是否早已在我不知情之时,将暗杀部队之兵权交予我的弟弟。至于父王为何不再如昔日一般爱戴于我——我并不愿深思此等无关紧要之事,那只会使一件本应清楚明白的事情变得复杂,我本是唯一具备加冕资格的大殿下,如今却有弟弟与我分庭抗礼。 我并未做错任何事情。 我曾以王家通行之戒试探那名修士,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取出了弟弟仅有一枚的“黑王子红宝石”,并特意向我说明,那宝石乃是“自己向他索取而来”。如此明白的暗示,实在无须再加以解释。 王国的暗杀部队,正在选择站到我的弟弟一边。 我对此,甚是不悦。 原先,我本已计划借征伐麦西亚王国之役,与北方海盗的王子殿下缔结同盟,自南北两路,以海陆之势合击我的弟弟。如此一来,我亲爱的弟弟,以及他那些忠贞不二的同袍们,便会在这场战事之中“光荣战死”。然而,王国暗杀部队作出了他们的选择,我便不得不提早启用那支埋伏多时的刺客集团,强行邀请弟弟赴一场夜宴。 那场宴会有两重目的。 其一,是取弟弟的性命。 其二,则是再次试探暗杀部队究竟将忠诚置于何人麾下。 当刺客集团伏击弟弟之时,那名修士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如此谨慎,反倒令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暗杀部队确实效忠于弟弟,而弟弟又命令他们不得在我面前暴露真正身份。于是,我将弟弟与我们的表弟一同逼出王国,并将罪名嫁祸于他们二人。 我亲爱的弟弟再一次展现了他那令人厌恶的才能。他自东向西一路征战,竟重新杀回王国境内;更荒唐的是,就连被他征服之土地,其恢复与重建之速,竟也快得惊人。我遂挟持国王陛下与王妃陛下,以二位之性命为筹码,威胁我的弟弟,并借此信件向教宗大人索回圣物。 暗杀部队果然如我所料出动。然而,真正出乎我意料的,却是那所谓“最高指挥使”的身份。那个我原以为不敌我军的少年,竟并非暗杀部队真正的最高指挥使!最高指挥使另有其人!国王陛下与王妃陛下,亦被那位“真正的最高指挥使”救走。 事已至此,我唯有与教宗大人重新商议圣物之事。毕竟,您应当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若无圣物,王国便无从完成加冕之礼。您也同样应当明白——若我毁去圣物,那么您大可毁去圣物。 我向教宗大人宣战。 而待您真正接受这场战争之时,我想,我大概已经死在我那亲爱的弟弟手中。及至那时,教宗大人所要面对的,便不再是我。 而是我的弟弟。 因此,我只愿提醒教宗大人,莫要忘记昔日肯特郡一役。我弟弟那些英勇牺牲的同袍,究竟是如何令您的军队败退,又是如何使您付出了失去一条手臂的惨痛代价。 我相信,教宗陛下不会忘记。谨以王族之名,致以敬意。 王国大殿下,敬上。 麦西雅王国圣城。菲尔德教宗 读信的手指发颤。不一会儿,教宗平复好心情,心想,唯独摧毁维系政权之圣物是绝不该发生之事!教宗对身边的诸将们吩咐,“修整十万大军,携上威塞克斯王国的十字架,准备与大殿下会合。” 威塞克斯王国,王家猎苑。 少年沃尔特将大殿下的行动,和二殿下已经打进王国边境的消息送到了最高指挥使手中。 梅宁将此些事件转告给了国王陛下和王妃陛下。王妃陛下此时已经歇息,国王陛下邀请梅宁促膝长谈了好一会儿。 “加冕典礼之正当性,系于其所举行之地、所奉之圣物、主持之教宗,以及承继王位之人。欲阻加冕,便当夺其一,或毁其一。麦西亚既已挟十万大军而来,声称是为襄助大殿下,你既拥立二殿下,又为何不趁此良机,设法摧毁教宗或除去大殿下。” 梅宁不假思索地答道:“自我随二军以来,臣从不敢妄加干涉二殿下及其同袍之决断。江山自有天命,非臣下之力所能更改。” 国王陛下:“你既言江山自有天命,又何故立于此处?江山倘若真有天命,二殿下当受何难,便当受何难!可你却背着众人,替他悄然解了一劫。如此行径,岂非逆天改命?你口口声声奉天命,手上却在替他改天命。你究竟意欲何为?” 梅宁:“大殿下是长子,这是天命;可天命既只教臣认嫡长,却未教臣如何倾心效命。臣若只因一个‘长’字便甘愿俯首,未免也太轻贱自己这条命了。” 国王陛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哈哈……好!好一个‘轻贱自己这条命’!”陛下笑了好一会儿,才收声,看向最高指挥使。 “本王倒是忘了,你这把刀刃若真肯随意折了自己的锋芒,便也不会留到今日。” “很好。”国王陛下称赞,“本王倒要活到那一日看看,二殿下究竟有何本事,叫你这把不肯轻易出鞘的刀刃,甘愿俯首。” 56. 056 056 工兵既会建设那必然会拆除。诺比这里,精锐士兵三十人再一分为二,一队由掌旗官带队,一对由诺比自己带队。 布莱兹那队负责人力手拆。这是最常见的方法,但会花比较多时间。工兵携镐、铁撬、大槌,将防御结构按照城齿墙头、门楼闸门的顺序处理掉。接着,工兵在城墙打出缺口,使墙失去封闭性无法防守。 诺比带另一队使用“掘墙”手段。掘墙比较危险且技术门槛高,多半用在手拆太慢、又非彻底摧毁不可的坚固主塔上。虽然在先前几次征战里,诺比还未用到“挖地道崩塔”的技术,但这种技术,与用来拆自己攻下的城堡技术是大同小异的。 工兵先在塔楼和城墙的墙基往下挖洞,挖的同时用木柱撑住上方结构,挖至足够深后,才在坑道里塞满柴薪、点火。 火烧断木柱,很快地,失去支撑的墙角和塔身整个塌下来,当然,只要塔楼的“转角”一垮,两面墙也会跟着倒。 而从边境城堡正门进来的达伊和莱利两人,也将精锐拆成了各十五人的两队。达伊带队用火烧对付木构件,虽然石墙烧不掉,但城堡里大量是木头,比如说楼板、屋顶、楼梯、木制战棚和城门都是。达伊放火烧尽所有可燃结构,让建筑只剩空壳,除此之外,猛火会让石灰岩龟裂,煆烧酥化,使石墙更容易后续手拆。 莱利则负责带人对已被凿松,或掘了墙基地墙段,套上铁钩与粗绳,用人力拉扯,把整段墙拖倒。 大家拆完地上结构后,还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事是清掉瓦砾填平城堡的护城壕,第二件事是破坏水井。 傍晚,完成所有工事的二军精锐集合,诺比收到了安德麾下士兵回传的消息──兄长为了换回王国圣物进行加冕典礼,向麦西亚王国宣战了,而菲尔德教宗的决定是携十万大军来协助兄长进行加冕典礼。 兄长人在王都、王冠圣物包括教宗也都在兄长手上,看来兄长抢先完成加冕典礼,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诺比心想,但是,一场流程完整的加冕典礼,并不等于战争结束。也就是说,加冕典礼正当性的最后一道关卡,是“被承认”和“打得赢”。菲尔德教宗也是因为想到了“打得赢”这一层,才携十万大军前来协助兄长进行加冕仪式。 那么,我该如何打赢这场仗? 诺比眨了眨眼睛,对十骑士指挥官和掌旗官表示,“生擒一个已加冕的王,便是一次废掉他全部的正当性。合法冠冕挡不住被俘,布莱兹你即刻启程回萨塞克斯郡率二军大部队与我两日后会合。” “其他人随我潜进加冕典礼,尝试寻找刺杀兄长的机会。” …… 王国钟声响起,席恩立于大教堂的阶梯之上,头顶的王冠映着穹顶落下的烛光,手中权杖与宝球分列左右。方才效忠礼已经结束,诸侯依次退回自己的席位,王国大主教在祭坛前诵读祝祷。 “愿上帝护佑吾王。”众人俯首,“愿威塞克斯王国长存。”教堂内响起整齐的应答。 侧廊一带,诺比、达伊和莱利数名精锐身披白色帽兜遮住容貌,王座距离他们尚有半座大厅,太远了,而祭坛前的神职人员、王室侍卫与贵族席位,也构成数重阻隔。 诺比并未着急动手,他和二军精锐埋伏在侧廊一带的阴影处,耐心等待着,大主教转身将圣油收回银盏、大殿下在钟声中起身、宫廷侍从向两侧退开,为王室离场让出道路—— “动手。” 二军精锐们收到军令从侧廊中掠出,惊叫声刺破教堂,弩 弦震响,席恩身旁的副将聚集起来,人群失去秩序,贵族们被侍从推向后方,大主教身旁的神职人员纷纷退避。 二军精锐们冲向王座周围的侍卫,莱利长剑出鞘,达伊撞翻了烛台,火焰沿着地毯窜开,诺比踏过倒下的副将尸体,直奔高阶。 就在诺比登上最后一阶台阶,一道身影从侧面掠来,挡在席恩和诺比之间。 “二殿下。” 诺比很快判断出是王国暗杀部队的最高指挥使。电光石火间,诺比的剑锋擦过梅宁的肩侧,梅宁侧身避开,反手以短剑刺向诺比的腕骨,诺比收剑,梅宁却欺身上前,诺比用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梅宁的短剑。 “二殿下,您今日不该来。”,梅宁扣住诺比的手腕,没有折断,只将二殿下甩向旁侧石柱。 “二殿下!” “二殿下!” 诺比的背撞上冰冷的石面,喉间泛起腥甜,梅宁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手中短剑擦过诺比的耳侧,几缕白发落地,诺比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渗血的伤痕。 梅宁悄悄将短剑收低一分,但这小动作让诺比的长剑趁机划伤了梅宁的腹侧,血洒在地板上,诺比撤开再次往席恩的方向刺杀而去,然而梅宁却从后方扣住诺比的肩膀,将他拽回。 诺比肘击最高指挥使肋下,梅宁吃痛一声,仍未松手,两人在台阶上缠斗,诺比额头撞上梅宁的额头,梅宁失去平衡,诺比趁势挣脱,可诺比才刚跨出一步,腹部便挨了梅宁一剑,诺比的呼吸断掉一瞬。 血落在石阶上,最高指挥使站在诺比面前,心情糟糕透了。两人又缠斗在一块儿,直至诺比瞥见席恩远去的背影,“……!” “二殿下,您该离开了。”梅宁道,“否则,我会杀了您的。” 57. 057 057 “二殿下,我知道您要杀大殿下。”诺比听眼前看不清容貌、却几乎把自己捅个半死的最高指挥使开口,“但若您在此时杀了大殿下,您三个月以来的战果和人质,全都付诸东流了……” 诺比调整着呼吸,他没有去思考最高指挥使讲的好像知道二军这三个月以来都经历些什么似的,他只是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潜伏加冕仪式寻找刺杀兄长机会的判断,过于轻率和鲁莽。 不知道是谁的血又滴落地板。兄长一撤离,达伊和莱利那边想当然也直接被王国暗杀部队的成员接战过去。匕首从诺比军服袖口滑出,他得先脱离眼前这个家伙的桎梏。 梅宁在观察诺比,尽管诺比用自己找洛根师傅铸造的剑,在自己身戳了好几个血洞,也不是梅宁心情不好的原因,梅宁气也只是气自己伤了二殿下……他们分开好些时日了,诺比带领精锐打通王国边境时,身上多了几道伤痕,但整体来说并无大碍…… 诺比藏在军服袖中的匕首已翻入掌心,剑刃贴着他的手腕一闪而过,直取梅宁的咽喉。梅宁即时偏头避开,诺比的匕首削去最高指挥使的黑袍一角。 第二击,诺比的匕首撞上梅宁的护腕,震得自己的虎口发麻,第三击,诺比手腕一翻,剑尖下压,转而刺向梅宁的肋下。 梅宁退了半步,诺比的匕首紧追他而来,“二殿下......!” 诺比置若罔闻,一脚踢向梅宁膝弯,最高指挥使皱了眉——二殿下是真的再将自己往死里揍! 军靴鞋底在石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诺比已再次逼近,匕首在他手中旋过半圈,角度陡然改变——漂亮的假动作。 若是换作旁人,诺比这一剑已经送人去投胎了。然而此刻诺比干架的对象,是比他更熟悉杀人的最高指挥使。 梅宁在诺比的匕首刺入胸腹之前,猛地扣住诺比的手腕,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旁一带。诺比反应更快一些,顺势一旋,另一只手朝梅宁喉间抓去。 梅宁抬手扣住诺比抓向自己喉咙的手腕,“……!” 诺比嘴角温热的血滴落下,恰好落在梅宁的手背上。 梅宁瞥了一眼滴在掌背上的血。与当时二殿下征战小盎格利亚郡时相同——哪怕诺比受了伤,他也表现得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想着再把剑往敌人的皮肉刺进一寸。 血不知何时已经沾满梅宁的指节,他松手想用黑袍擦掉,然而最后,梅宁只是低声道:“保重。” 诺比一怔,随即立刻对二军精锐们下令“撤退”,而最高指挥使掌背上的那些血,直到很久之后都没擦去。 …… 王国王室猎苑,梅宁回到暗杀部队成员集合、插入军旗的石头处地方,便看见边境侦察官正靠着石头把玩着沃尔特的匕首。 梅宁:“。” 抱着膝盖坐在旁边已老实的沃尔特,“……对不住,最高指挥使大人,我没打赢安德大人。” 梅宁掀开黑袍帽兜,迎上安德的目光,“几日未见,安德大人。” 安德点头致意,“最高指挥使大人,我已经把情况掌握得差不多,我只有一个疑问。”安德停下手中转动的短剑,剑背映照出他清俊的侧脸,“柯林是卧底。” 梅宁身形一顿,没有否认,“是大殿下埋伏在二殿下身边的卧底,所以肯特郡一战时,我故意没有画出地道的位置,目的是歼灭他们。” 安德:“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就是,大殿下擅长玩弄心计,他除了自己谁都不信,更遑论敌国的菲尔德教宗。”梅宁道,“柯林本就是大殿下为了夺得王位,逼菲尔德教宗不想在战场上再次面对二殿下,出兵拥护自己称王夺冠的一张死士手牌。无论如何就算不是在肯特郡一役里,暗杀部队早晚都会除掉柯林。” “ˊ这件事有谁知道?” “国王陛下、王妃陛下、伯雷大主教、我的副官沃尔特、安德大人您,以及我。”梅宁回答。 “我明白了。”安德起身,“我该回到二殿下身边了。” “稍等。”梅宁握住袖口滑出的匕首,“关于我的身份。” “我会告诉二殿下‘我追踪修士先生失败了’。”安德将匕首扔还给沃尔特,径直走过梅宁的身边,“最高指挥使大人你应该明白吧?要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所有人。” …… 威塞克斯王国边境,二军驻扎营地。主将军帐里,长桌上除了好几沓王国地图外,还有各种药草膏,诺比包札好自己的伤口,将达伊、莱利和布莱兹等副将召集起来。 “各位都已经读过伯雷大主教发出的诏书,和新国王陛下的辩护诏书了吧。”诺比起身,他和最高指挥使干架时所受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晓谕万民之诏》 奉圣父、圣子、圣神,独一全能天主之名。 谛听!谛听!凡居于基督之地、领受圣洗之众,无分贵庶,咸宜倾耳——缘有王国大殿下,尝自称威塞克斯之王,戴万民之冠,受涂圣油于圣城。然其人不以天主所赐之位为足,竟屈膝异教之君,向麦西亚菲尔德教宗宣誓效忠,甘为其臣,认其为主。自由之冠,一誓而为奴轭,基督之王,一跪而为仆。 彼借异教之刀夺还其土,然其所招者,非止一军乃是基督之公敌。麦西亚之大军,踏其国土、过其关隘,直抵威塞克斯王都之城下。刀兵所指,正是我主圣教之门户。彼得其尺寸之地,而令全基督之疆,蒙刀兵之祸,此非收复,乃是引狼入室;此非为王,乃是为异教者牧守基督之民。 故今,主教不认其为子,国王不认其为侯,列国之君不认其为俦,圣而公之教会不认其为虔敬之人。普天基督之承认尽皆收回,彼纵有土、有冠、有麦西亚菲尔德教宗之庇,然于基督之众,其名已与“背教”、“通敌”、“异教之傀儡”同列,万世不雪。 凡我基督子民当知。失土者可复,失信于天主与基督之众者,不可复。愿以王国大殿下席恩为戒,毋为尺寸之土,而鬻尔之信、启异教之门。 愿天主护守基督之疆。宣诏于此,晓谕周知。 《威塞克斯之王席恩晓谕臣民暨普世基督之辩诏》 奉圣父、圣子、圣神之名,天主在上,鉴察人心,为我作证。 谛听!谛听!凡威塞克斯之子民,凡持守真信之基督兄弟,咸宜明察是非,毋信谗言——我王国长子席恩,受贵族公推,戴威塞克斯自由之冠,受涂圣油于堡,依律依礼,无一阙如。此乃天主所许、法度所立之王,非自取者也。 愿天主护守威塞克斯,护守真信。宣诏于此,晓谕周知。 “我们必须自办一场加冕,无论替代王冠、一座城当作王都、找上伯雷大主教,我的目的在于制造一个对等威塞克斯王国席恩陛下的合法声索,让王国一分为二,继续将战争打下去。”诺比道,“我今日欲自立为王。诸位,可愿拥护吾,登临王座?” 主将帐中寂静片刻。 随即,莱利率先上前,单膝跪地,将佩剑横于身前,“将军,我等候这一日已久,若您今日不开此口,我等反倒要替您开口了。” 布莱兹同样附和道:“王冠本就该戴在能护我等疆土之人的头上,我等追随将军出生入死,今日岂会在王座之前退后半步?” 达伊:“愿以剑与血,护我新王!” 安德策马至二军军营时,便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他掀开军帐,开门见山道:“将军……不,从今日起,该称您一声陛下了。” 现下的战况是威塞克斯王国新王席恩陛下,向北方麦西亚王国屈膝宣誓效忠,换来菲尔德教宗数万铁骑替席恩陛下登临王座。而二殿下诺比,由东自西征战而来,背后总有四个郡支持,因君权神授,由肯特郡的伯雷大主教率先执笔发起诏书,攻击新国王陛下加冕典礼的瑕疵,若冠或人选有任何不正当,如簒夺、胁迫、靠外敌、程序有诈,便否定其加冕典礼的“承认”层——质疑新国王陛下的正当性。 伯雷大主教给席恩陛下永久背上“异教之傀儡”的骂名之余,也帮诺比打响了征战假王的战事。 王国,先王宫殿。 先王陛下站在窗前,没有回头,“王冠易主之日,王国暗杀部队的兵权便当随王冠而去。这是祖制,也是你们立身于王国的唯一道理。新王即位,你便该向新王献上生命——无论那个人是谁。” 梅宁开口:“陛下既知,又何必召臣前来?” 先王这才转过身,看向他,“因如今,王国一分为二,有了两顶王冠。” “西境奉一王,东境奉一王。两座宫廷都宣称自己的血统正统,两道王命都要求你们效忠。”先王道,“如此一来,原本只需听从王的暗杀部队,便不再有唯一的主人。” 梅宁:“陛下认为这便是我想要的局面。” “难道不是吗?”先王的声音很轻,“若王国完整,你没有选择。新王登基,你便须跪在他的王座前,可如今——”他停了一下,“你可以选择了。” 梅宁没有答话。先王看着他,神色平静,“不必再因血统而服从,不必再因旧誓而低头。你可以自己决定,要替哪一顶王冠拔剑。” 58. 058 058 加冕仪式诺比和诸将们讨论后,选定在肯特郡坎特修道院的附属教堂,由伯雷大主教进行加冕。 萨塞克斯郡距离肯特郡超过三百公里,随形诺比加冕的急行军除了诺比本人以外,还有王室成员诺比的表弟特雷斯公爵、边境侦查官安德公爵、十骑士指挥官莱利公爵。 二军大部队由掌旗官布莱兹,和随军侦察兵达伊率领留在王国边境待命。 特雷斯占卜占到一半,就知道二兄长为了继续把战争打下去,打算进行加冕仪式称王了。也就是说,二兄长选定的郡,将成为王权所在地,亦即王国的政治中心──“王都”。 可以见得,建设王都的工作即将开始,然而最重要的建设劳动力梅宁却失踪了……! 倒不是特雷斯超级善良,多想发挥自己的才能帮助二兄长建设王都,但和那位已经坐上王座,现在称他“大兄长”都觉得恶心的新国王陛下相比起来,他爆肝都要帮二兄长建设一个独一无二、无可匹敌,会被后世传承超越一百万年的王都! 更何况,尽管这三个月来爆发了许多战争,但这才过了三个月啊!距离特雷斯重新被允许踏进王国境内,还有一年以上,而且王国如今在“新国王”的治理下,说真的,他完全不想回去。 特雷斯脑袋飞快运转着,占卜是通过观察获得关于未来,或其他不可通过普通感知确定事物的知识。在寻人占卜里,特雷斯坐在长桌前,用羽毛笔写下自己所扩展的占卜定义。 在未来层面上,不去预测失踪人在原地,而是预测其未来的回归和转变。在超越感知的层面上,涉及对灵魂转变、身份更新和命运循环的知识。在理性延伸的层面上,“此人的命运不是终结,而是转变”。 黑王子红宝石是静止的物质,占卜者寻找其固定位置。失踪人是动态的灵魂,占卜者寻找其命运状态,而非地理位置。因此,特雷斯得出了一个结论,“寻人占卜使用旋线而非三角定位,来象征不段变化的身份和环境。” 在这全新的占卜寻人中,“消失”不意味着“死亡”,而是人物的灵魂进入新周期的灵魂转变。失踪人将以不同的身份、身体或名字,回归的“身份重生”。此人的命运不是线性的消失,而是回圈式回归的命运旋线,并且回归不是立即的,而是在特定的周期后发生的“时间延迟”。 特雷斯起身,在自己的行囊里又翻出一本自己在二军们讨伐萨塞克斯郡的刺客集团时,从刺客集团的图书馆里,所挑出的天体几何占卜书。正如当时刺客集团首领给出的情报,整座图书馆是刺客集团最负盛名的战利品,里头的书从整块大陆里搜刮而来,包括但不限于威塞克斯、麦西亚,以及更北边的诺森伯伦。 天体几何占卜是现今最复杂而精妙的占卜,它除了结合天文学、数字命理和古典占卜传统外,还使用了黄金比例、行星周期与星座对应进行精确的数学计算。 总而言之,在特雷斯随军出征前往肯特郡进行加冕前,他打算用这个方法计算梅宁的未来是会回归二军,亦或是不得以为新国王陛下卖命。 毕竟梅宁是暗杀部队的成员,所以炼金术师判断,这是最适合不过的占卜手段。 当安德向诺比抱歉地表示因自己的失职,没有追查到梅宁的下落时,特雷斯掀开主将军帐,打断众人的谈话,直截了当地道:“二兄长,我建议你回肯特郡后,还是赶紧让普兰伯爵张贴招募人才的启示!要问为什么的话,梅宁大概会以某人的学徒身份,回归我们的身边!” …… 肯特郡,坎特修道院附属教堂。清晨的钟声响了七次,第七声落下时,城门外的二军军旗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通往大教堂的石阶上铺着新换的深红色地毯。 诺比今日的加冕,比王国历代任何一次的加冕典礼都简朴,但这并不意味这场加冕典礼无效。 附属教堂内,全部烛火都已点燃。 祭坛前站着伯雷大主教。此刻这里只有一根普通的十字架、一柄新铸的王杖,以及一顶连宝石都尚未完全镶嵌的王冠。 真正的王室圣物,还在新国陛下治理的土地中。 诺比走入教堂。他依旧穿着二军军服,但肩上多了一条象征王权的血红披风。 两侧的修士们纷纷低头, 伯雷大主教问:“是谁来到上帝的殿前?” 修士们回答:“是陛 下。” 诺比望向祭坛,就算这里没有祖先留下的王冠、世代相传的王杖,但只要有圣坛、大主教、圣油,以及整座城帮他加冕成王,给他一个把战争打下去的合法理由,这便足够了。 伯雷大主教再次开口,“你以何人的名义而来?” 诺比:“以我自己的名义。” 伯雷大主教看着诺比,“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诺比向前走了一步,“这意味着从今日起,我不再等待任何人赐予我王位。”他的声音传遍整座教堂,“我来此地,仅为接受王冠。” 伯雷大主教转身走向祭坛,取来装有金色圣油的小银瓶。大主教以指尖蘸取圣油,在诺比的额头落下一点,“愿上帝赐你智慧。” 第二点落在诺比的胸前,“愿上帝赐你勇气。”第三点落在诺比的双手,“愿上帝使你的手保护臣民,而非伤害臣民。” 诺比闭上眼睛,冰冷的油脂沿着他的皮肤缓缓流下。 伯雷大主教转身,“诸位,你们是否承认此人为你们的君主?” 大主教没有催促,毕竟这个问题等待的并非所有人的声音,而是诺比身边拥有贵族身份的心腹们。 特雷斯走出人群,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放在地上,双膝跪下,“我承认。” 安德、莱利同样走出人群跪下,“我承认。” 再来,是普兰伯爵,“我承认。” 伯雷大主教:“上帝与人皆为见证。”他从修士手中接过王冠。 “你已被承认为王。” 王冠落下,正正戴在诺比头上。钟声响起,伯雷大主教退后一步,而诺比仍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声钟响落下,诺比才睁开眼睛,转身,望向教堂内跪伏的人群。 伯雷大主教:“陛下。” “陛下。” “陛下。” “陛下——” 诺比握着虽没有资格称为王室圣物的王杖,然而真正让他登上王座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金矿银矿,而是他自己征服来的土地、教会、臣民的见证,以及——所有人从今天开始,都必须承认的事实—— 他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