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莺》 1. 第1章 永和十一年,九月十五,秋。 正是秋闱放榜的日子,长安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金秋天燥,青石板铺成的大道被踩踏出一片尘土飞扬。 一辆马车轧着倾斜的日头,在人流中费力穿行,约莫半刻钟,才在英国公府前停下。 宋知今由婢女搀扶着下车,主仆俩从偏门进府,刚进清水苑,便迎面走来位着藕色罗衫裙襦的妇人。 “崔姨娘。”宋知今颔首就要行礼,崔氏赶忙搀着她的手,将她拉到里屋。 酉时三刻,西山头的屋脊上早已铺了一层赤黄,半支的錡窗下泄了满地霞光,屋里掌着灯,烛火烘得内室比外头还要干燥几分。 里屋狭仄,宋知今进来没一会儿,衣料上沾的酒气就再遮不住了。 “我知你每月十五都要去趟酒肆收账,但今日怎回得这般迟?” 崔氏闻着那扑鼻的酒气儿,忙活着去点熏笼,直到乌沉香袅袅散开沁了满屋,将酒气盖住,才松了口气。 她回首去看宋知今,见其已褪下外衫,换上她熏好送来的短袄子。 白碾光绢挑线裙儿,袖口处用金线绣了栩栩如生的芙蓉花,修挑的身量使得整个人瞧上去如壁画里的神女,清绝得叫人移不开眼。 宋知今将要说话,倏而蹙眉掩唇咳了几声。 腕骨伶仃的素手半掩芙蓉面,一双黑曜石般清透的眸子因咳嗽缓缓洇上水色,柔色天成,我见犹怜。 如此天香国色,怪不得这宋娘子能叫英国公夫人一眼相中,十三岁就被安置在府里留作未来儿媳,她这样的姝容就是放眼整个长安城,都难寻出第二个来。 只是宋知今性子寡淡,常年深居简出,甚少交际,世子爷似乎对她这木头美人不太中意…… 崔氏思绪飘得有点远,直到宋知今的婢女素心愤愤一句才回神。 “还不是因为那贪得无厌的罗氏!” 素心圆乎乎的脸蛋儿上一片愤慨之色,想起方才在酒肆之事,气得就要一吐为快。 “素心。” 宋知今低唤声,轻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失了规矩。 听到‘罗氏’二字,崔氏眉心隆起。 “今娘,你上月不是刚给过罗氏一笔银钱么?怎的,她又去酒肆胡搅蛮缠了?” 萧家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商贾,西市北街那一行铺子都是萧家名下,从酒肆、药材、皮货、竹器、陶瓷再到丝绸、珠宝。家产之庞大,令人叹为观止。 那罗氏本是萧夫人的妹妹,还在深闺时姊妹俩关系很亲近,不过自打两姐妹出嫁后,因夫家家境天差地别,渐渐地,差距也便越拉越大。 萧夫人所觅良人,嫁入商户豪门,成了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可高罗氏的郎婿却只是个举人,且才学浅薄,仕途一眼看到头,这辈子怕是与进士无缘了。 高家清贫,萧夫人心疼妹妹吃苦,时常接济,却不想升米恩,斗米仇,日积月累的帮扶反倒养大了高罗氏的胃口。 十三年前萧家出事,萧夫人同萧老爷双双殒命,偌大家业重担落在了萧家长子萧倦肩上,好在萧倦争气,承其父遗志将萧家抗了下来,却不想天意弄人,同样的惨剧于五年前再度重演,萧倦莫名失踪,萧家再度陷入危机,而彼时,萧家只剩下年仅八岁的萧家次子萧宵。 罗氏见萧家无人,侄子萧宵年幼无知,便生了占夺家产的心思。 这些年若不是宋知今出面帮衬,估计萧家那位次子早被他姨母罗氏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姨娘不必忧心,我已给些银两将人打发了。” 宋知今轻声细语。 她总是这般不紧不慢,水玉般的眉眼清清冷冷,好似火烧到跟前,都不会叫她蹙一下眉头。 崔氏常常忧虑以宋知今这样好的脾性,终有一日会被那高罗氏吸干了血! “娘子切莫再事事迁就罗氏了,那就是口填不满的井,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银钱,凭甚叫人拿去吃闲饭?” 宋知今微微笑,她见崔氏气得不轻,淡声安抚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是萧家人,高罗氏从我这儿最多只能讨点油水,其它的她也拿不走。” 是了。 宋知今同萧家既不是近亲,也不是远戚。 她出身金陵,是金陵府府尹外室所生,不知因何缘故,她五岁起就被萧倦接到萧府,一住就是七年。 萧倦在她十三岁那年为她定下英国公府这门亲事后失踪,幼弟萧宵稚嫩,萧家名下的铺子产业基本是由宋知今代为打理,只是知晓这事的人甚少。 她每月十五定期去收账,每逢这日罗氏便跑去撒泼扯皮讨好处,也几乎成了这五年来的惯例。 崔氏还要再劝,对上宋知今水玉般冷情的眸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对了,姨娘今日怎地有空来寻我?” 宋知今不着痕迹的转移话头,崔氏经她一提醒,才恍然想起正事儿。 “戍北那边递来的消息,小侯爷今夜就能到长安,府上忙着设宴操办酒席,长房那位今日来寻你,被我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了,但我估摸着长房的人还会再来,便在这儿等今娘你回来,提前知会一声,你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崔氏口中的小侯爷乃英国公谢琅的亲弟弟谢颐,谢家世代武将,到了谢琅这一辈,谢颐的风头一度盖过了朝中所有少年有为的子弟。 谢颐十岁便随父出征,常年久居戍北,数次立下军功。 当年震恸九州的居庸关一战,谢老将军与谢家三位儿郎皆战死沙场,谢颐以一己之力清缴所有叛军,救岌岌可危的大宣王朝于水火。 谢琅的英国公爵位,便是那一战后天子为体恤谢家满门忠烈所封。 同年,二十三岁的谢颐封定北候。 当真应了那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 此后谢颐的名讳便响彻南北,令人钦佩拜服,闻风丧胆。 谢颐要回长安,的确配得上英国公府举府劳师动众。 宋知今想不明白的是,谢小侯爷凯旋,国公夫人为何来找她? “前些日子,萧小郎君不是给娘子送了件和田玉雕山水图么?” 崔氏的话点醒了宋知今。 这些年她为萧家打理家产的事虽鲜为人知,但宵哥儿视她如亲姊,时常搜罗些稀奇玩意儿送到她的清水苑。 萧家家底丰厚,宵哥儿又一向出手大方,随手拎出一件儿都是极珍奇贵重的。 一来二去,整个英国公府都知晓她院里多是奇珍异宝,甚至还有传言日后她嫁入英国公府,萧家势必会赔上一笔不菲的嫁妆。 人云亦云,谣言传多了就变成了真。 秦氏听信,对宋知今愈发亲昵,她膝下所出的五小姐谢芷更是时常从清水苑里搜刮些东西去。 对此,宋知今全然睁一只眼闭只眼。 于她而言,英国公府给了她一个 未过门世子夫人的身份,这些年她正是以此震慑住对萧家虎视眈眈的高罗氏。如今谢家人从她这儿刮点小玩意儿去,也是公平的。 想来今日秦氏来寻她,便是看上了那件和田玉雕山水图,欲送与谢小侯爷贺他凯旋。 “多谢姨娘提醒。” 宋知今温声致谢,又扭头去吩咐素心:“将那山水图带上,稍后同我一道送去菁华苑。” 长房看上的东西,迟早都要拿了去。 不若她主动送去,还落个懂事识趣的名声。 崔氏自是明白宋知今的意思,她轻叹一声,怜惜的看着这位性薄如霜的娘子。 “你受委屈了。” 宋知今弯眉:“姨娘哪里的话。” 两人又闲话些功夫,直到屋西头的余晖彻底消散,青冷色的瓦砖脊背完全隐入灰蒙蒙的碧穹里,崔氏才离开清水苑。 她一走,素心就憋不住了。 “娘子为何不同崔姨娘明说,今日秋闱放榜,高罗氏的长子高文景中了举人,那高罗氏撒起泼来比往日更嚣张,跟个悍匪似的,还险些伤了娘子!” 崔氏虽是姨娘,但好歹也是英国公府的半个主子。 她素来与宋知今亲近,若是她能出面,那高罗氏就算有个中了举人的长子,也是万不敢连英国公府的面子都不给的。 宋知今对镜理了理云鬓,她捡起螺子黛细细描眉,声音也放得格外轻。 “崔姨娘之所以同我交好,是因三年前我出银两替她母家还了债,这是恩,若我今日求她出面,人情两消。以我一个尚未过门,只因一桩口头姻亲住在这府里的外人,她凭甚再对我事事上心?” 素心不懂,她们娘子再有月余就要嫁入英国公府,为何还这般小心谨慎,拴着个姨娘的恩情不敢放手? 但主子的事不是她能多问的,想到高罗氏的所作所为,小婢女气呼呼的鼓起两腮。 “左右娘子就要嫁与世子爷,到时我看那高罗氏还敢这般盛气凌人!” 宋知今手里的螺子黛猝然掉落在地,她脑中冷不丁挤入一个荒唐的画面。 后山林子里,与她有婚约在身的世子爷正和她的嫡姐颠鸾倒凤。 两人低喘的交谈,她至今言犹在耳。 “我那便宜妹妹天香国色,姝丽无双,世子爷当真舍得弃她娶我?” “长得像个天仙有甚用?那女子又呆又木,世子爷我多看一眼都要倒胃口!我明日就同母亲说清楚,我要同她退婚!” “娘子,你怎么了?” 素心的声音将她思绪拽回,宋知今看着素心捡起螺子黛,稚嫩的脸庞单纯无邪。 小婢女对她给予厚望的世子爷早已蒙生退婚之意一无所知,还期盼着她家娘子一朝嫁入英国公府,成为这府邸里真正的主子。 只可惜,这桩婚事注定要黄。 这也是宋知今不愿抵消崔姨娘欠她人情的原因,没了婚约的她,今后不管是在英国公府,还是萧家那边,都必定举步维艰。 是以,她必须得在她那未婚夫正式提出退婚之前,找好新的靠山。 今夜谢小侯爷得胜归来,英国公府举府庆祝。 这事儿本同她毫无干系。 但那一夜在宋知今脑中晃过,男子大手打落罗帐,金丝楠木的床榻一直晃到天明…… 宋知今抿了抿唇角,低低道。 “素心,带上山水图,我们去菁华苑。” 2. 第2章 戍时一刻,月上梢头。 院子里起了雾,回廊两侧的石灯幢被一团团白汽笼罩,烛火发出羸弱的光晕,廊庭比起往日便显得有些晦暗。 白日里雕梁画栋的气派府邸,此刻浸在这一团轻如烟的雾气里,隐隐绰绰的似都变了样儿。 素心怀里抱着和田玉雕山水图,跟在宋知今后头,也不知是雾气太浓的缘故,总觉得今夜过于清寒,她搓了搓手臂,无意与雕刻在廊柱上的蛟龙对上眼,吓得一激灵。 倏地,她撞上宋知今单薄的背脊,没等她哎呦出声,手便被人抓住了。 “别说话。” 宋知今宛若轻呓的声音传来。 素心虽不知自家娘子为何突然停了,但她一向乖巧,闻言当即捂嘴屏息,唯有一对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 她们此刻正位于菁华苑的西厢房,再往前走西北角处就是菁华苑的正房,也就是秦氏居住之地。 今夜谢小侯爷班师回朝,英国公府举府设宴,不出意外,长安城将有一半的官员来赴宴,按说英国公此时理当在前厅忙碌,宋知今却从后院正房的屋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依州贺的意思,他与那宋家嫡女宋明月情投意合,既如此,还顾虑甚?明日我便让州贺上门纳采!” 夜风将谢琅的话吹得有些失真,传到了廊内主仆俩的耳里。 宋知今眼波不惊,素心却险些摔了怀里的玉雕。 她听到了什么? 她家准姑爷竟然背着娘子和别的女子暗度陈仓了!如此背信弃义之举,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竟不以为耻,反倒商议着要退了他们娘子的婚? 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娘子……” 素心沉不住气,肉颊恼红了一片,她刚吐出个气音,便被宋知今素净的指压住了唇。 女子明净白皙的脸庞隐在灯影中,她眼睫微垂,线条柔和,如春日图里水墨描出的一汪水波,春风吹不皱她分毫。 宋知今示意她噤声,素心便咬着腮肉,愤愤憋下那口气。 不多时,秦氏的声音也紧随其后。 “可若让州贺悔婚娶明月,那萧家的家产可就同我英国公府再无半分干系了!” “你糊涂!宋明月乃金陵府尹嫡女,不日我就要赴金陵任府牧,待二郎娶了宋家女,何愁宋府尹不宽待于我?皆时便也轮到我做出一番成绩了!” 谢琅虽获封英国公,却是个有名无实的闲职。 而今谢颐又立功,天子忧其功高盖主,秉着‘一家人不吃两锅饭’的原则,便将嘉赏一个劲儿往他这个碌碌无为的兄长身上套。 先是英国公,又来个府牧。 朝中同僚越是对他祝贺不绝,谢琅脸面越是挂不住。 在朝二十余载,身上所授爵位职权皆是沾了季弟的光。 谢琅知晓,那些人明面儿上不说,暗地里却笑话他中庸之才,一府上下百余口全靠谢颐养活! 他这季弟的功劳压得他在朝中快要连头都抬不起! 而今恰好机会来了,府牧本是个挂名职,但若宋府尹对他放宽职权,等他到了金陵,那岂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谢琅说罢又道:“再说,萧倦留下的东西寻了五年也没个影儿,我何苦为了八字没一撇的虚头财,放弃这大展宏图的好机遇?” 秦氏闻言声音才软下来,但仍对萧家那万贯家财恋恋不舍:“那、那宋丫头又如何交代?” 听及此,宋知今原本疏疏淡淡的眉眼抬起,墨玉似的眼眸泠然看向那透了一丝缝隙的雕花窗。 “这好办,三郎的院里尚只有一通房丫头,他又贯爱耍风流,你差人把那宋丫头弄昏送进嘉暄屋里头,天一亮就什么事儿都成了,到时再给她个正妻位分,照宋丫头平日里的木讷乖巧,顶多掉两天金豆子,这桩婚事也就认了。” 宋知今蓦地抬眼,清透的眼波狠狠一荡。 谢嘉暄是妾室柳姨娘所生之庶子,在英国公府行三,他娶她过门,若将来萧家给她添嫁妆,最后也是要落在英国公府的。 她料想到自己这桩姻亲会黄,却没想过英国公府对她这般不留情谊,想了个如此下作的法子来对付她! 毁她清白不说,还要套她钱财。 谢州贺娶宋明月,为权。 谢嘉暄娶她,为钱。 谢琅还真是,仕途钱财两手抓,哪个都不放过。 听着屋内夫妇都快打到天上的算盘,宋知今心中冷然一片。 指腹忽然滚烫,她侧首,见素心不知何时已经流了一脸的泪,宋知今唇线轻抿,拉着素心的手不动声色折回了清水苑。 待进了屋,素心才敢抽噎出声。 “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 这是向来莽撞又胆小的素心活十四年,说过顶顶大逆不道的话了。 可她觉得不冤。 堂堂英国公府,竟也会干强买强卖这种腌臜龌龊的下三滥事儿! 那谢嘉暄是什么人?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成日里不学无术,流连花丛,府上是只有一个通房不错,但那平康坊里百十余楼,楼楼都有他的心上人! 要他们娘子嫁给谢嘉暄,那和毁了她又有何异? 素心那口怒气吐完,便也只能哽咽抹眼泪。 他们在这英国公府本就是两根浮萍,身不由己,如今就算知晓了主君与主母下流的心思,也是无能为力的。 素心已然可以想见日后他们娘子的凄惨境遇,泪水流得更快了。 倏然,一方洁净的帕子映入眼帘,小婢女凄凄惨惨抬头,对上一双寂寂无波的眼瞳。 “去净个脸,随后同我去前厅。” 宋知今说罢走至铜镜前,她对镜仔细端详了会儿,折身拿了套朱绿相间的小袖柿蒂绫长裙换上,又从妆奁里取出支累丝玉蝉步摇簪上。 这些都是宵哥儿送来的长安贵女时兴的样式,她素日觉得太繁琐惹眼,便一直压在箱底,也就今日才能穿上一穿。 素心净了面回屋,一眼险些没认出自家娘子。 宋知今立在灯下,着锦半臂、小袖衣、裙拖六幅湘江水,她眉眼疏疏冷冷,清泠的如仕女图中走出的人儿。 她半只脚已踏出门槛,又想起什么回 首。 “素心,把玉雕带上。” 素心睁大双眸:“还送?” 宋知今莞尔:“不送国公夫人,送侯爷。” 她亲自送。 …… 月上中天,雾气愈发浓重。 英国公府前厅至后院却俱灯火通明,酒水小厮于花丛小径匆匆穿行,招待府中贵客。 亥时一刻,英国公府邸前昏昏欲睡的英国公谢琅被一记锣鼓声震醒。 青石板道上铺了一排着玄甲的卫队士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和玄甲摩擦出的声响,在这清寂的秋夜宛若一记绵长的闷钟,以一种低调又震撼人心的方式宣告,谢小侯爷回师顺利。 卫队一直排到英国公府府邸前的两尊石狮像前,谢琅的瞌睡瞬间烟消云散,他拢袖绷直背脊,双目精起盯着长街尽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鬃毛油亮的马从青雾里冲出,马背上的人着玄色明光甲,他护项和兜鍪已经卸了,露出张高鼻深目、凛凛英秀的脸,意外的年轻。 “时颐!” 谢琅唤着他小字迎上去,看着谢颐翻身下马。 近了,谢颐五官轮廓得以清晰,他乌黑长发扎起,意气风发,一对窄双冷目寒气逼人,偏偏狭长的眼型又将凌厉压了三分,横生出一股子漠然的桀骜劲儿来。 他视线同今夜的雾如出一辙,缥缈轻淡地从谢琅面上扫过,低唤。 “兄长。” 谢琅赶忙堆笑,他就是再不喜他这位季弟,也断不敢面上显露半分。 他替自己挣来的这身官爵是扎在心头的刺,也送自己上青云的风,他对谢时颐是既恨又敬。 “这一路舟车劳顿,兄长早已替你备好汤浴,快去洗洗罢,前厅朝中同僚还等着同你道贺呢!” 谢颐嗯了声,不亲不疏。 他侧首对亲卫嘱咐了句什么,不消片刻,府邸前排了两列的卫队撤离的无影无踪,待亲卫隐去,谢颐才跟着引路小厮踏入小径深处。 临近深秋,小径两侧的紫薇换成了金茶花,除此之外,英国公府与他三个月前所见,并无两样。 不,有一样不同了。 是他的心境。 从前来英国公府,除了必要维系的兄弟情谊,偶尔也会因府中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而请他出面。而自打母亲搬出英国公府住进西明寺后,谢颐对英国公府最后那点寄思也随之消散。 但今夜…… 他说不清披星戴月加快马程,赶在月中天前回英国公府,究竟是体恤将士行军辛劳、让其早日还乡,还是只因惦念那晚如梦似幻的温柔乡,百爪挠心地想一探虚伪。 忆起那晚,谢颐薄窄的眼皮跳了跳,又迅速恢复冷然。 小径尽头便是回廊,在迈入廊中的刹那,他匀速的步子倏地一顿。 长廊深处,宋知今捧着和田玉雕江山图徐徐而来,她姿容清越,步摇轻晃,环佩叮当。 谢颐持剑惯了的手颤了下,而后缓缓屈起。 那个数次出现在他荒唐梦里的身影,清泠明净的站在了他面前。 他一伸手,就能将人揽入怀。 3. 第3章 “侯爷万福。” 柔软轻盈的声音拉回思绪,谢颐抬眼,瞧见张清灵乖静的脸。 她站在廊中,青雾浮于周身,低眉顺眼地与大多数对她的形容一致——乖巧娴静,遵规守礼。 任他想歪一分,都觉是冒犯。 谢颐本也以为,如她这般恪尽守己的女子,冒大不韪给他酒中下药爬上他的床榻,是她眼高于顶,瞧不上世子夫人,要做他侯府的女主子。 可他等了又等,等到出征又凯旋,也没等到她来向他求名分。 仿若三月前的春宵一夜,只是他的臆想。 他狭长眼睫微垂,漆黑如墨的眸子落在她身上,辨不出其中情绪。 “你同州贺有婚约在身,大可唤我一声小叔。” 宋知今闻言,乖乖巧巧唤道:“小叔。” 倒是格外听话。 若非那夜见过她娇肆如妖的一面,谢颐便真要信了她本性确实这般怯懦木讷。 他自认精通兵法用计,也见识过后院内宅女子勾心斗角,今却瞧不透小小女子的七巧玲珑心。 她主动爬榻又匿影藏形,娴静软和好拿捏的性子塑造的无懈可击,可谁又知晓那张无害的娇颜下是否藏着一江坏水儿。 谢颐长眉不着痕迹的上扬,古井般的眼波将她纳入其中,那双常年在沙场见惯生死看透诡计的眸,无形之中给人灭顶的压迫。 “三更半夜,宋娘子为何还在廊中逗留?” 宋知今抱着玉雕,听及此徐徐抬眼。 她容颜本就清绝,朦胧的雾气将她气质往出尘绝世上又推了三分,偏那一双水玉剪水瞳,秋波盈盈,一动不动望着人时,有种浩然凛凛的坦荡。 坦荡的勾引。 她檀口亲启,声音绵软:“在等小叔。” 谢颐呼吸一重,漆沉的瞳光颤了颤,未及他反应,手上多了个件重物。 “这和田玉雕山水图送予小叔,贺您凯旋。” 宋知今不知何时凑近,她身上浅淡的乌沉香在他鼻尖萦绕,又很快抽离,她将玉雕塞进他怀中,冷玉入手,触感温凉,谢颐不懂玉,却也看得出这玉雕水色属上乘。 见他托得稳实了,宋知今极有分寸的退后,谢颐瞧得眼皮猛跳,心中一片冷然。 分寸?那夜过后,他们之间还谈得了分寸么? 他腾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她细骨伶仃的手腕。 宋知今退了一半的步伐卡住,冷不防被人拽着往前扑,她神容一慌,手忙脚乱的站稳,纤细的指骨握成拳,抵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前,嗓子里溢出颤颤的惊呼:“小叔……” 谢颐黑眸漆沉,薄窄的眼皮上一粒暗红小痣,端得多情又寡漠,他口吻疏淡,泾渭分明,眸底除了冷还是冷,全然不复醉酒后的迷离爱欲。 “明日寅时,英国公府偏门外会有一辆马车接应。长安城外我为你置办了一些田产,足够你此生富足。” 宋知今唰地抬首,娇怜身姿一僵:“小叔是要我离开英国公府?” 谢颐垂眉,寒铁般的面容水火不侵:“州贺不合适你。” 她既同他有了那样的关系,她与侄子谢州贺的那桩婚事,谢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那小叔觉得,谁适合我?” 宋知今反问,她心中想,到底是嫡亲的侄子,打断骨头连着筋,谢颐是断不会让她一介失去清白的外室女嫁入英国公府了,只是没成想,这句话要她足足等了三月。 且听谢颐的语气,似乎有意给些银两田产,将她给打发了…… 谢颐听了她那句,眸色深了深,以为她心窍玲珑攀上他是存了别的心思,到头来也逃不过以退为进侈恩席宠,终究落了俗套。 他口吻淡了下来:“我尚未有娶妻纳妾的打算,但怜你我偏缘一场,有甚要求,你尽管提。” “尽管提?”宋知今确认。 谢颐眸光愈发冷冽,他低低嗯了声。 宋知今眉眼一弯:“那我跟小叔讨一人,您属下那位小高大人,我想借用两月。” 小高大人,高吉?他的贴身暗卫高吉? 谢颐难得怔忡,他开出承诺,条件任她提,如此绝佳的机会可不常有,她不该仔细斟酌如何从他这里获取财利?却是张口就跟他讨了个男人。 手心常年握剑磨出的茧子发痒,他长指屈了又屈,只觉得那股无法遏制的痒意一路窜至了心头,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圈,压下那股躁动。 “依你。” 宋知今笑意浅浅,对他规矩的福了福身:“谢过小叔,您放心,明日寅时知今会准时离府。” 她说罢微微颔首离去。 谢颐遥望着那抹倩影,袅袅婷婷,掐腰的小袖长裙勾勒出且娇且媚的身段,她头也不回,半分不留恋的走进雾中。 “高吉。” 随着他一声低唤,暗卫现身在廊外。 隔着一根廊柱,高吉见到自家主子直勾勾盯着他瞧,那漆沉清冽的眸光,比柱上盘着的卧龙还要慑人几分,高吉只看了一眼,便惶恐的垂首,手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她说的都听见了?”谢颐问。 高吉诚惶诚恐的回:“是。” “那便去吧。” 谢颐负手而立,待到一缕凉意从面颊掠过,青丝扬起又落下,暗卫高吉便没了踪影。 他狭长凤眸微眯,目光沉沉落在英国公府东南角,薄唇紧绷。 他同宋知今说的话无一句虚言,像他这般刀口上舔血的人,娶妻同害人无异,况且他心在山河安定,向来不愿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冷不防被一场荒唐事搅乱心绪,谢颐只想快刀斩乱麻。 宋知今同他有了肌肤之亲,断不能再嫁州贺,予她钱财,买她安分,是谢颐此行目的。他原以为免不了要费番口舌,毕竟要她退了英国公府的婚事,又没能借此攀上他入侯府,算盘全落空,她怎会甘心? 但她同意了,答应的那样爽快,走时步伐轻盈,高高拿起又低低放下,洒脱的让谢颐不解。 她不求名分、不争钱财、只跟他讨了个暗卫去。 为何? …… 待到回了清水苑,宋知今藏于袖中紧握的手才缓缓松开,冷风一吹,满手心的凉汗。 同谢颐那样身经百战的人打交道,是需要勇气的。 他天生狭目,不怒自威,纵使长相凌越,也无人敢直视。从无数次生死线中傲然活下来的人,早已磨炼出一身如山石般坚硬冰冷的气场,更遑论他腰间系着的那把佩剑,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世人,此人历经数次征战,剑下亡魂成千上万。 那股子凛冽的血腥气一下扑面而来,宋知今几次狠掐掌心才忍住退缩之意。 谢颐是块磐石,刀枪不入,她从不曾期盼过获得他的垂怜高嫁侯府,但她还是给他下了药。 不为其他,她心眼儿小,谢州贺同她嫡姐乱了纲常,她宋知今便回敬他一份礼。 那顶帽子给谢州贺戴上,她心里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惹上谢颐本是酒后一时冲动,却没想到,在今日让她于绝地寻出一线生机来。 只是他太冷硬,油盐不进,一见面就要让她离开英国公府。 这样杀伐果断的男子,宋知今在他面前不敢随意造次,最后迂回的选了这么个法子。 英国公府的主君要毁她清白,她这清水苑今夜注定不太平,有那位小高大人在,她也能安心不少。 “娘子,您可算回来了!” 素心听到动静寻过来,她家娘子平日去哪儿都带着她,结果这回半道儿让她先回,素心虽一向听话,却也不免提心吊胆,而今她见宋知今两手空空,眼睛登时张大。 玉雕送出去了?送给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谢颐谢小侯爷? “娘子,您不怕吗?” 素心抖着嘴唇,颤颤巍巍的问。 宋知今淡笑没应声,她怕,但她更怕失去权势庇护,护不住宵哥儿,守不住萧家。 素心还想再说什么,忽闻外头一阵脚步声,她蓦地想起在菁华苑听到的对话,照英国公说的,他们娘子今夜会被人弄昏送进三郎君的房里,那此时来的人不就是…… “娘子!” 素心惊慌骇然的抓住她的手臂,她怕得紧,声音都带了哭腔,矮了宋知今半个头的身板却牢牢挡在她前头。 宋知今眸子里漾起一丝涟漪,她示意素心噤声,旋即走至烛台前,剪了烛芯。 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屋外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静谧流淌的夜风里将一阵压得极低的对话送入清水苑的某处,院外竹林丛无风轻微抖动,无人注意。 “刚熄灯,那宋二娘子不会还没睡吧?” “不要紧,等这迷药吹进屋,管她睡没睡,一样横着抬进三世 子房里,快点动手吧,省得横生事端!” 屋内主仆俩躲在内室,听不见一丁点儿动静,外头的雾气遮荫闭月,窗柩透不进一丝光亮,整间屋子像浸泡在一缸墨水里,黑暗浓稠到伸手不见五指。 四周一切都仿佛慢了下来,耳边唯一能听到的,是素心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倏然,一抹异香涌进来,宋知今眉心蹙起,未等她去捂素心的口鼻,紧挨着她的婢女软软倒地,前后不出三息。 紧闭的房门发出吱呀声,卷起的夜风灌进来,刚好吹到宋知今面前。 …… 子时三刻,英国公府前厅依旧喧闹非凡。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谢颐坐在主位,一袭玄袍肃冷清寒,酒过三巡,清凌凌的眉眼才有了丝烟火气。 英国公谢琅打了个饱嗝,吃了一肚子的酒水,似也把胆子撑开了,他一身酒气的凑到谢颐身旁。 “时颐,我听闻戍北战事已歇,你此次回长安应当能常住,你府中无人,为兄便做主替你送了两个机灵能干的婢子过去,你可不要辜负为兄一番心意呐!” 谢颐闻言,饮酒的动作一顿,他长眉微微拧起,古井般的眼波一成不变的泛着霜寒。 “兄长好意时颐心领,人就不必送了。” 谢琅将要再劝,对上他寒凉的眸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讪笑两声,又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前些日子母亲还催为兄替你相看,好给你成个家……” “战事未息,不敢娶妻。” 谢颐打断他的话,直接掐了谢琅往他府里塞人的心思。 谢琅咬了咬牙关,恨他未免太过冷酷,他到底是他兄长,竟也半分不留情面。 “说起来,州贺同那宋家二娘子是不是还有月余就成亲了?” 既已提起这茬,谢颐顺口敲打自家兄长对这桩婚事的态度,摸出个底儿,才好找个恰当由头,将宋知今从英国公府择出去。 思及此,谢颐心口蓦地一闷,他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没成想如今竟要做偷摸拆了两个小辈婚约之事。 谢琅冷不丁听到这句,眼皮一跳,想到他今夜吩咐下去的事,一时间心虚的不知如何反应。 “主子。” 一道刻意压低了的声音插进来,谢琅毫无防备,险些被吓得心脏骤停。 来人走路无声,如同鬼魅般行至谢颐身旁,正是高吉。 谢琅按着胸脯,暗地里责怪他这弟弟规矩散漫,连属下都教养的这般不知分寸,竟敢打断主子们说话。 而谢颐在高吉出声时,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便缓缓蹙了起来。 高吉性子沉稳,行事妥当,从属多年未曾越矩过一次。今晚他本该在清水苑跟着宋知今,却出现在这儿,只有一种可能。 宋知今出事了。 果不其然,高吉沉声道:“主子,宋二娘子她……” 他刚起了个头,便止住了,似方才想起谢琅的存在,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让谢琅浑身血液倒冲,如脑后挨了一闷棍,眼前陡然黑了下来。 他说的宋二娘子,指的不会是宋知今吧? 谢颐的侍卫如何会知道一个内宅女子? “说。” 谢颐咬字清晰凌厉,高吉不敢隐瞒。 “方才在清水苑捉到两名贼人,往宋二娘子屋内点牵思香。” ‘牵思香’名字取得雅致,却是最凶猛的迷药,只需吸入一缕,便可在三息内致人昏迷。 砰—— 谢琅手里酒樽没拿稳,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谢颐朝他扫去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时辰不早了,明日还得点卯,散席罢。” 英国公府内管闻言,便知侯爷这是顾忌英国公府脸面,毕竟内宅事一向清浊难断,有闲杂人在场,难免泄露风声,到时再叫人以讹传讹,就是无事也得搅出三丈浪。 内管步伐匆匆去请散宾客,不多时,偌大的前厅便只剩下自家人。 谢琅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他强撑着镇定问:“宋家小女有无大碍?” 高吉垂首回话:“宋二娘子吸了香雾,正昏着。” 话音将落,谢颐站起身。 他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玄色长袍将身形束得凛凛肃神,谢琅只觉得面颊一阵劲风扫过,面前人便拾步往清水苑走去。 4. 第4章 清水苑里种了棵广寒仙,清夜凉风将扑鼻的桂花香送出老远。 谢颐甫一进院,便被这芬香薰了一身,吃惯了战场的干沙湿腥,冷不防叫这柔软细腻的馥郁弄得一怔。 他狭目微眯,回廊两旁石灯幢明星荧荧,将整间小院的布景映入其眼底。 小院东南角植被葱茏,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院中广寒仙下藤椅石樽,上刻纵横一十九条石雕线,对称角各放两盘棋笥。 谢颐所在的院门处,脚下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曲折,视线尽头堆砌了一座玲珑湖石,旁以丛竹芭蕉点缀,色彩清亮明快。 倏地,他视线一滞。 湖石后,支摘窗半敞,紫檀四柱灯笼锦围子架子床上,隐约可见女子窈窕有致的身形。 那座玲珑湖石原是为女眷避嫌所设,到了谢颐这里,却成全了他雾里看花的一番情调。 处处的馨香雅致,倒提醒了他早已甩到九霄外的男女大防。 将要迈进去的步子停了片刻。 一路疾走跟来的英国公谢琅见状长吁口气,圆道:“我已差人去请了大夫,再等上……” 话未落,那道劲瘦肃冷的身影罡风般入了小院。 袍琚卷起的残风扫落桂花,打了谢琅一脸,熏得他极不体面的呛了个喷嚏。 此时却也顾不上颜面,捞着衣袍急匆匆进屋。 谢颐已站在榻前,他背脊宽厚,身量颀长,将榻上那宋家小女大半身形都给挡住了。 谢琅左右翘首,也瞧不见女子一片衣角,不免有些迫切的问。 “时颐,如何了?” 谢颐刚好搭上女子细若棉线的素腕,摸到脉象的瞬间,狭窄的眼皮一掀,露出漆黑如井的深眸。 他目光如炬落在她面上,带着审视。 骤然袭来的压迫,险些让宋知今没撑住露出破绽来。 她掩在锦被下的另一只手紧攥成拳,掐得掌心一片麻木,才忍住眼皮抖颤的冲动。 四五息后,那股威压才褪去,她听到男子低沉淡漠的声音。 “无碍,静养几日即可。” 谢琅闻言作势长吁口气,他刻意板着脸,提声怒斥身旁内管。 “你是怎么管事的?五爷将将回来,就劳累他烦心,扣你三月工钱以作警示,再有下次,收拾包袱给我滚出府!” 谢颐家中行五,谢家上下私底皆习惯唤其一声五爷。 内管讪着脸,连连称是。 谢琅训斥完,又横眉一竖:“还愣着作甚?五爷属下那位小高大人不是抓了两名贼人?你速去协同审查,务必要弄清楚究竟是谁胆大包天敢在英国公府作乱!” 内管明白其话中深意,赶忙弓着腰应声而退。 这厢主仆俩做戏太深,因而未曾注意到,谢五爷的手从始至终搭在宋家女的细腕上,不曾挪动半寸。 粗粝的指腹在她薄如蝉翼的肌肤上留下几道指痕,谢颐垂眸瞧着,眼波滚动。 真是娇贵的很,他分明还卸了七分力,都磨红一片。 那晚她到底怎么撑过来的? “哎呦我的天老爷!” 妇人惊惧的声音由远及近,将谢颐飘远的心绪拽了回来。 他卷袖抽离了手,宽袍将动作遮掩了七八分,除了宋知今,无人知晓他抽手前,不轻不重在她手腕上捏了一把。 细骨伶仃的腕骨一圈颜色愈发殷红潋滟。 闻讯赶来的秦氏眼尖,打眼便瞧见了那圈红痕,到了嘴边的话猛然卡住了。 还是谢琅先开的口:“宋丫头遭了罪,这几日你多多上心,好生照看。” 秦氏转念便听出了自家老爷话里有话,今夜突生变故,计划落空,这是要她看紧宋家小女的意思。 “老爷说的是。” 秦氏顺从的应下,忙着吩咐手底下仆妇给这清水苑添置物件儿。 宋家女与英国公府定下姻亲一事早已人尽皆知,早年间秦氏贪其院中珍奇异宝,频繁来往。 一来二去,人人都道她对这位未过门儿媳十分重视。 眼下宋小娘子身体有恙,英国公府是体面人家,秦氏又是府中主母,怎么着也得有所表示。 这事儿可大可小,但一个没做好就能被人逮着错处戳脊梁骨。 故而,秦氏工夫头下很足。 一时间,素来清净的清水苑人来人往,喧闹非凡。 知情的只道主母体贴未过门的儿媳,心疼她此番吃了苦头。 不知情的还以为秦氏要搬进清水苑,此行几乎把大半个菁华苑掏空了。 西厢房住着的谢五娘谢芷在屋里头急得跳脚,差点就要闹过来,仆妇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给安抚住。 人一多,小院的地方便显得愈发捉襟见肘起来。 谢颐肩宽体长,如一颗青松扎进灌木丛,尤为突兀。 谢琅悄摸着看了季弟一眼,瞅准时机试探道:“时颐你金印紫绶,身当重任,这点内宅之事不必你劳心,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提到内宅,便是变相点明了男女有别,纵使谢颐是长辈,也要避嫌不能久待。 被兄长谢琅请出清水苑时,谢五爷拧眉绷着冷颜,心头莫名憋闷。 那夜后,他再无法将自己摆上‘外男’的身份。 对待宋知今,也早没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那一套规矩。 没成想,险些不自知的叫人瞧出端倪来。 谢颐薄唇抿直,心道,儿女情长果真沾不得。 只是一夜荒唐,便叫他失了分寸,还是要尽早斩断因果。 因此,原本要说的话生生咽下去,对谢琅略一颔首,便打道离去。 行至回廊,才发现石灯幢灭了几盏。 青雾不知何时散去,红砖白瓦逐渐在褪色的雾霭里清晰起来,压得极低的天穹缓慢退离,万物重新现于辽阔州群里。 谢颐抬眼,见东方吐出鱼肚白,这一番周折下来,天竟都快亮了。 “主子。” 如影子般无声无息的黑影在廊下显现,高吉声音哑沉,如镶了副面具的脸呈现出怪异的平静。 “那两个贼人招了,奉的是英国……” “不必说了。” 谢颐出声打断他。 高吉依旧那副面无表情的脸,他拱手:“是。” 主子既做了决定,便说明宋家娘子被下牵思香事他不会插手了。 并且,英国公府和宋二娘子之间的龃龉,他也只会作壁上观。 是了,这才是谢家五爷。 一心定国,志在八方,在男欢女爱上向来薄情寡欲,何时为女子停下过脚步? 高吉原以为,宋二娘子会是那个例外,现下来看,是他想多了。 敛了敛神,他又道:“还有半个时辰就是寅时,马 车已安排在府外候着了。” 只是可怜那宋二娘子刚受了惊,就又要被逐出府,但凡心理弱些的,就能崩溃了去。 高吉前脚在心底惋惜着,后脚便听谢颐淡淡:“不急,让她缓两日。” 左右是要走的,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对她一介女子,犯不着用上对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般的手段。 谢颐拢袖进了院内,步伐稳健,袍琚翻滚。 徒留高吉杵在原地,石雕般愕然失神。 …… 清水苑内。 宋知今披着外衣,三千青丝未作束绑,错落在颊侧、肩头。 绸缎般黑亮的发,衬得一张素净小脸如出水芙蓉般清透,她肩型削瘦,外衣被风吹得要落不落,显得人没重量般轻盈。 就那般斜倚在支摘窗前,眉心拢着一抹轻愁,叫素心觉得,真像屋里那副西子捧心图活了过来似的,眸光哀凉的令人瞧上一眼都要心碎。 “娘子怎的又在吹风了?瞧这手冻得像冰块儿……” 素心小心搓着宋知今的手,指腹不留神碰到腕骨那一圈指痕。 颜色已经褪成青紫,在细腻如羊脂玉的藕臂上愈发触目惊心。 宋知今眉心不着痕迹的皱了下,她垂眸。 距离那夜牵思香一事已过去两日,但谢颐抽手前,曾在她手腕处捏的那一下深刻的印在她脑海里。 几乎软骨被人摁住的瞬间,她便知道自己的小伎俩被识破了。 她的确存了心想攀上他,只是谢颐此人软硬不吃,她只好要了他身边的高吉,再假意中药,引他彻查到底。 可后来接连等了两日,也没见英国公府给出下牵思香那两名贼人的处置。 宋知今便回过味儿来,自己抱着希望,觉得谢颐知晓英国公府主君主母对她的肮脏心思后,会替她主持公道的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来。 谢颐怎么可能会偏帮她一个外人呢? 如今,明面上秦氏一个劲儿的往她院里塞东西,算是贴补安抚。 事实上谢氏夫妇端得是有恃无恐,料定了以她素日锯了嘴的闷葫芦性子,会自己吃下这哑巴亏。 紧接着呢? 等日子平定下来,长房夫妇故技重施。 或将她塞进三郎君的房里,或被谢颐送出府,离开长安。 哪一个,都不是宋知今想要的结果。 秋风吹来,满庭院的金桂馥郁,熏得她有些头疼。 宋知今以袖掩唇,轻咳两声:“素心,差人将这株广寒仙挖了。” 素心愣了愣,懵头懵脑道:“这可是娘子悉心培育了两年的花儿呢,挖了多可惜呀!” 鸦青缎子的袖口处金线滚了一圈缠枝灵芝纹,袅娜多姿,生生不息。 其上一双水眸明亮澄澈,眸光潋滟,蓬勃着如山涧石花般的无限生命力。 “太冒尖儿,就不能留了。” 素心直觉自己娘子这话里含着更深一层的含义。 但她猜不出,只傻乎乎的有样学样,差人去挖花儿。 将要走时,宋知今唤住她。 “这么挖了的确可惜,你去一趟听雪轩,问问姐姐她想不想要这株金桂。” 素心只管领命办事,宋知今倚着窗,目送她远去。 她始终觉得,谢颐没对她心软,是她赌得还不够大。 5. 第5章 秋意正浓。 金风打过枝头,听雪轩内的蔷薇架下飘落一片花雨,有几瓣落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便有婢女拿着箕帚来清扫,小径始终透亮干净。 再看院内,数十扇屏编花木棚架,或分隔、或围合,纵横交错开辟深远,真真担得起一句‘帘幕无重数’。 走在游廊里,正同趴卧在坐凳楣子上的波斯猫大眼瞪小眼的素心,肉脸颊再次鼓起来,心里怄气的不行。 自打知道了她家未来姑爷和大娘子有私情后,从前没注意到的细节,眼下都如绵绵春雨般砸过来。 大娘子借住进英国公府前后不过半月,这院中布置竟比在英国公府住了五年的自家娘子还要精致贵重! 别的不谈,就说这只波斯猫,价值千金,世子爷说送就送了! 那会儿素心还道世子爷真真喜爱她家娘子,爱屋及乌,连着沾亲带故的大娘子都跟着享好处。 结果哪儿是爱屋及乌,分明是一对狗男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亏她还真情实意,以为他们娘子遇上痴心郎君,以后要过好日子了。 呸,都是假的! 素心义愤填膺,再懒得在院中逗留,步伐踢踢踏踏,声势隆重的出了听雪轩。 造出的动静,让刚眯上眼的波斯猫一惊,瞪着圆溜儿的蓝眸,弓腰伸了个懒儿,轻盈跳上湖石,没了身影。 送携的婢女转身啐了一口,面容讥削:“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奴婢,瞧她那没规矩的样儿!” “俏枝,不得无礼。” 屋内传来呵斥,名唤俏枝的婢女忙低下头。 隔扇门内走出位着橘红金蝶织纹半臂搭石榴裙的女子,端得是明媚无双,皎皎月华。 说话的是服侍左右的贴身婢女良玉,她言罢又瞪了俏枝一眼。 “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这话要是叫有心人听了去,还以为是我们娘子的意思呢!” 俏枝脸一白,扑通一声跪下:“奴婢知错!” 华服少女眼皮未垂,充耳不闻的绕行。 俏枝急得去捉良玉的裙琚:“良玉姐姐,您替俏枝说句话……” 良玉皱着眉抽出裙摆,追上前头的宋明月。 俏枝那丫头虽灵巧勤快,心直口快的毛病却始终改不了,这回更是碎嘴到自家娘子的痛处上了。 她骂清水苑那位没规矩,可那位却是六礼行了五礼的正当未来世子夫人,而她们娘子只能行这等偷摸苟合上位之事。 这不等于骂娘子连一个没规矩的外室女都不如吗? 良玉悄悄去看宋明月的脸色,见她牙关紧咬,漂亮的凤眸里烧着熊熊一团火,显然也是气急了的。 方才那名唤素心的婢子前来递话,问她清水苑里那株广寒仙要不要。 话里话外就差没明说,她专捡宋知今不要的东西用。 指桑骂槐都到脸上来了! 宋明月怒火中烧的同时,又不禁想,那外室女何时变得这般有脾气了? 从前不都是指东不敢往西,让她打狗绝不敢撵鸡,懦弱的好似颗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么? 也正因此,宋明月才敢肆无忌惮的住进这英国公府,在她眼皮子底下勾引世子。 料定了就算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依宋知今木头桩似的性子,也不敢同自己争抢。 怎的……事情发展和她所想的不一样了? 正想着,主仆俩已经到了清水苑前。 宋明月甫一进院,便瞧见湖石后依稀可见的姣好身影,宽衫下藏不住的细腰,行走间袅袅婷婷,若隐若现,叫人嫉恨的肝肠寸断,她咬咬牙,拾步走过去。 “妹妹身子骨一向虚弱,又刚受了惊,还是别吹风了罢,省得再犯头疾,日夜难眠。” 这番话里夹枪带棒,软针硬刺齐下。 宋知今颇稀奇的看向来人,冷不丁撞进一对灼灼凤目,见对方全然不复平日的娇美矜持,想来是真被气不轻。 她将要开口,院内金桂簌簌作响,送来呛鼻的浓香,又不免掩唇咳了一阵,本就我见犹怜的脸愈发楚楚动人。 宋知今素来病恹恹,宋明月见怪不怪,只是此时见她这副青山玉骨瘦的模样便百般不得劲。 怎么就没病死她! 宋知今终于止住咳,潋滟的眼波望着宋明月,轻声道:“劳累姐姐替我忧心了,这些时日多亏姐姐巧言,世子爷才能常来我这儿坐坐,我一直不知怎么答谢姐姐,那日听姐姐身边的俏枝说你喜欢玉桂,正巧这广寒仙是我悉心培育两年才长成的,姐姐若是不嫌弃,妹妹将它送予你。” 这话又戳到宋明月心窝上。 男人她捡宋知今的,如今养株花儿都要捡她的么? “谁说我喜欢玉桂!” 宋明月脸色不快,顾念着到底是英国公府,只得拼命压下撕了这小贱蹄子的念头,忍得心口酸涨涨的疼。 宋知今似被吓着,声音愈发细了。 “倒是我弄巧成拙了,知今愚钝,姐姐喜欢什么,还请明说。” 宋明月眯眸,试探道:“我想要的,怕你给不起。” “妹妹现下兴许真的给不起,不过姐姐宽心,我不日便要同世子爷成亲,世子爷仁善大方,到时姐姐想要什么,知今厚着脸皮同世子爷讨,总该能要到的。” 说这话时,宋知今抬手将错落在颊侧的发丝拨到耳后,宽袖滑至肘口,露出一截瓷白的小臂,和腕骨上那对金镶宝珠钏,碎金叮当。 宋明月眼睛倏然睁大,下意识去摸衣襟下那块玉佩。 她和世子爷定情时交换的信物,怎会在宋知今那儿? 脑子里乱哄哄的,等她回过神来,身子早已冲出去,手指死死攥住那截葱段般的小臂。 “这对宝钏哪儿来的?” 宋知今惊愕着回:“世子爷送的……” 宋明月咬唇,恨恨甩了手,竟是连装都装不下去,石榴裙滚动翻飞,火急火燎的那橘红裙摆活像一团燃起的明焰。 素心刚从外头回来,险些被撞倒。 见宋明月脸色黑青,活似身上附了只恶灵般冲天的怨气,暗道一声坏了,看这架势不会是两人起了龃龉冲撞起来了吧? 那可不妙,她们娘子生性凉薄,深居简出的,可不擅长吵嘴打架! 小婢女一瞬间急干了心,赶忙撩起裙摆一路小跑进院。 屋内,宋知今刚褪下那对宝钏,镜中倒映着的面容清清冷冷,全然不复几息之前的唯唯诺诺,疏淡的眉眼间,情绪少得可怜。 素心风风火火跑进来,见自家娘子一如既往的落落穆穆,提着的心放回了一半儿。 “娘子您没事吧?” 宋知今摇头,笑着递给她一把玉梳:“无碍,来,替我绾发。” 素心这才彻底松口气,她边去接玉梳边道:“我回来时见大娘子冷着脸,去的方向好似是世子爷的东风苑。” 说到这里,她脸色一变,瞪着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看向镜中。 “她不会是去世子爷跟前告黑状了吧?” 宋知今抬眉,瓷白的玉指轻敲檀木,低声:“专心。” 素心鼓着腮,不再多语,灵巧的手指翻飞,不多时便绾出了个垂鬟分肖髻,左端右详了会儿,又从妆匣里挑了支鎏金花树钗簪上去。 镜中映出一张白璧无瑕的娇容,画面再远一些,支摘窗外那一片青翠欲滴的竹丛上,悄无声息漾开了一圈水纹般的波动…… …… 英国公府,东风苑。 世子爷谢州贺正温声细语的安抚着伏在膝上哀泣的美娇娘。 他哄得焦头烂额,宋明月哭得声嘶力竭。 琏琏如珠串似的泪滴淌也淌不完,世子爷的耐性逐渐被磨干,最后腾身拂袖:“行了,不就是一对宝钏么,爷着人给你再去打一副就是了,这般寻死觅活作甚!” 他猝然起身,宋明月一个不防跌坐在地。 此时怔忡着望着面前男子,骇得连哭都忘了,这才恩宠几日,他就这副不耐的模样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红肿着一对眼站起,神情不堪:“郎君若是厌弃了奴家尽管直说,何必如此折奴家!” 那是寻常宝钏么?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他就这么随手将其转送给了宋知今,这不明晃晃打她的脸? 她宋明月虽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却也是金陵府尹正房生养的嫡女!如今同他无媒苟合已经是自折身份,再受屈辱,叫她如何咽下这口气? 谢州贺本也是被她怨妇般的哭诉惹烦了,一时没忍住凶了她两句。 话一出口就悔了,他对宋明月是有情分的。 女子骄矜如阳,贵为嫡女,却甘愿为他忍受私 通的羞耻,若非对他爱之深,又怎会做到如此? 只是男人都是劣根性,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自打动了退亲的念头后,宋知今的面容便时常浮现于眼前,无端的,让他每每想起退亲一事便心闷难忍。 前日听说她受了惊,秉着做全礼数去了趟清水苑,广寒仙下女子姿容清绝,眉眼轻愁,回眸一眼望进了他的心里。他一时被美色迷了眼,心猿意马的随手摸出一对金镶宝珠钏送她,想讨她一笑。 谢州贺想,这事儿情有可原吧? 心里这般思索着,嘴上倒没真说出来,他怜惜的抹去宋明月脸颊上的清泪,放软了语气道:“此事是我不对,瑶瑶莫要再生我气了。” 瑶瑶是宋明月的乳名,从男子口中念出,便带了无法言说的暧昧亲昵。 她轻哼一声,态度却软和下来。谢州贺见状忙去搂她的腰,被她眼疾手快抵住了。 “世子爷打算何时同国公夫人提退亲一事?” 宋明月可不是容易被甜言蜜语哄住的人,堆成山的好话,也不如一纸婚书来得实在。 她原以为两人刚起过争执,就算是为了安抚她,谢州贺编也该编个说法。 没成想男子避而不谈,将她往榻上一推,竟是打算含糊过去。 宋明月当场心凉了半截,她咬着舌尖儿,拼命压住冲天的妒意,眼神发狠。 男人都靠不住,但她得总要为自己谋个前程! …… 清水苑内,宋知今端坐在架子床上,今日着了一身白杭绢小袖长裙,浑身上下唯一的花样,只有襟口处用金线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雀儿,整个人素净的如雨后玉兰般清丽脱俗。 只是太素了,显得她性子愈发淡薄,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凭添出距离感。 饶是见惯了自家娘子一身寡色的素心,都不免多嘴一句:“娘子,奴婢给您挑副珥珰戴上吧。” 宋知今浅笑:“不必,这样正适合。” “适合什么?” 宋知今但笑不语。 素心摸了摸脑袋,不明所以。 未时一刻,宋明月身边贴身婢女良玉进了清水苑。 稍年长些的婢女面目和善,落落大方的相邀。 “二娘子久病不愈,我们娘子听闻山上的西明寺祈福特别灵验,特来邀二娘子一道前往,替您除除病气。” 宋知今缓缓弯眉,应邀。 出清水苑前,她步伐一顿,朝葱郁的竹丛看了一眼。 隐在暗处的高吉险些被这一眼看得从竹尖儿上摔下去,他双臂抱胸,面红耳赤的轻点足尖,如影子般跟了上去。 一炷香的功夫,又折回了英国公府,只是这次去的是谢颐的院子。 “主子。” 轩窗案台边,正在翻看兵书的谢颐闻声,长指一颤,鸦羽般的长睫掀起,狭目漆沉盯着被一个小女子要走两月的贴身暗卫。 似有预感般合上书,缓缓坐起身。 数年征战,谢颐鲜少有如此闲暇的时候,习武后冲浴完,便随意扯了件长衫披着,此刻衣袍松松垮垮,倒显得与平日肃冷古板的谢五爷截然不同的慵懒气质来。 他指尖捏住要从肩头滑落的外衫,声线哑沉:“她又出什么事了?” 高吉不敢隐瞒,将宋明月进清水苑,又去东风苑告黑状,最后差那名唤作良玉的婢女,前来邀请宋知今一道去西明寺上香的过程,巨细无遗的告知。 话落,内室落针可闻。 直至此时,谢颐终于弄清宋知今跟他讨要高吉的目的。 高吉是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只不过与他往日筹谋算计不同的是,这眼线是她主动要去的。 谢颐被动共享了她的信息,想不听都不行。 指节抵住眉心,揉了揉酸胀的眼。 “人既是她自己引去的,想必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应对之策。” 内宅女子间的明争暗斗他见得多了,依他看来,那宋小女并非单纯好欺之辈,她敢引蛇出洞,必定对此行胸有成竹。 谢颐心道,不论事态发展到何种地步,他坚决不会插手。 待那小女子身子好些了,就安排着送出英国公府,前尘旧怨,满纸荒唐言统统断个干净。 高吉这时却抬起了头,面色复杂道。 “可宋二娘子她、她刚上车就晕了。” 6. 第6章 “晕了?” 谢颐掀起眼皮,漆沉的眸子微眯,压迫感霎时席卷而来。 候在下首的高吉后脖颈泛起凉意,语速不自觉地比平日快上几倍:“车内有异香,应是香炉里混了蒙汗药,宋二娘子和那名唤素心的小丫头连两息都没撑住,上了车就都晕过去了。” 能在两息内将人迷晕,药量必定下得充足,但凡机警些的,在靠近的瞬间便能觉察出异样来。 囫囵吞枣,称不上什么高深的手段,比起她算计他的那一夜,实在相形见绌了些。 可偏偏,宋知今却着了道。 谢颐单手撑额,紧绷如弦的身体缓缓卸了力,斜靠在椅背上,宽袍下的劲瘦手指从容不迫敲击着案面。 上回她巧借高吉的口,向他传达她被长房算计,仗着弱势得以暂留国公府一段时日。 这回想要故技重施,却是难免高估了他的耐性。 他原是打算再给她半月时日缓缓,眼下看来,快刀斩乱麻才是明智之举。 谢颐缓缓坐直身子,敲桌的手抬起,挥了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言辞举措。 高吉知晓,这是要他退下的意思。 僵直的身躯迟疑地滞了下,懵问:“那就……不管宋二娘子了?” 谢颐斜乜一眼来,薄唇凉凉吐出几个字。 “本也不该管。” 原就是一时不察意外生出的绮思艳枝,合该斩草除根的。 若是她安分守己,半月后登上他为她准备的马车,此后余生自有一番安虞富足。 可偏偏她非要横生枝节,自己多事闹这一出,那便也只能盼她自求多福了。 高吉不信邪又瞧了眼案桌后的主子,瞧见他气定神闲,冷峻的面庞上一派事不关己的淡然,这才确信他真不打算管宋姑娘了。 耸耸肩,便欲离开。 他还有小两个月的‘外派任务’在身呢。 结果刚运气一周,便被谢颐叫住。 “城西流民那边进展如何了?” 高吉将离地的脚尖又收回来,回道:“我们的人已经混进流民里,现在就等时机成熟了。” 谢颐闻言,眉心微蹙:“户部已经批了赈灾款,这时候陈四海早该在流民区了,为何还要等?” “主子有所不知,户部尚书陈大人拿到赈灾款并未第一时间散银发粮,而是将所有流入长安的难民都聚集到了一处,我们的人不知内情,不敢轻举妄动。” 高吉说罢,沉吟了会儿,忽的神色微变,艰难开口:“我同阿誉约定好,无论细情摸得如何,今晨卯时传接头信……” 他尾音沉沉压下去,余光下意识扫向窗子。 屋外艳阳高悬,晃的叫人睁不开眼。 已然过了午时。 高吉面色凝重,后知后觉出了大差子。 阿誉年纪虽稚嫩,行事却已十分周密老道,以往出任务无一出错,更不会犯记错传接头信时辰这种低级错误。 如今午时已过,他却没收到信,只能说明阿誉出事了。 后背沁了一层冷汗,高吉攥紧拳,自知误了事,正欲请罪,便听谢颐问:“流民被集中在何处?” 高吉垂首:“西明寺。” 这回轮到谢颐顿住,扣蹀躞带上的动作慢下来,狭目眯起:“你方才说,她被带去了什么方向?” 高吉花了些功夫才反应过来,谢颐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忙回:“宋二娘子乘坐的马车,出金光门便一路北去了。” 巧了,金光门一路向北,只有一座西明寺。 谢颐暗嘲,她和他倒是有缘的很。 咔哒一声,蹀躞带扣上,旋身间鎏金錾花银囊与金带饰撞到一处,发出锃得一声嗡鸣。 “走,去给陈大人添把柴火。” 高吉只觉眼前一晃,屋内便不见了人影。 他恍了下神,只觉自家主子最后那句‘她运气不错,总能撞上来’,低得像轻呓般,好似幻觉。 …… 长安城外,一条宽敞的大道由树丛中劈道而出,破势般朝北延伸,肉眼望不到头。 因着前几日刚下过雨的缘故,路面松软潮湿,不时地,还能见着几处坑洼积着雨水,只是很快,便被疾行的马蹄践踏的泥泞不堪。 华盖马车内,宋知今缓缓睁开眼,眸光清澄明亮,浑然没有半点被迷晕的惶恐无措。 她徐徐坐起,视线在车厢内环顾一圈,布置高奢雅贵,是宋明月一贯的风格。 大抵她也是头回做这种事,紧张之下,并未中途换车,竟就顶着这么辆晃眼的华车,大张旗鼓的行了一路。 又或许是她宋明月仗着宠爱,觉得就算行迹败露,世子爷也不会苛责于她,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宋知今猜不出,也懒得往深了想,她看向仍旧昏迷不醒的素心,暗忖下回再有这种没有把握的事,定要找个由头支开她,不叫她跟自己一起涉险。 思量间,车身一个颠簸,甩得车帘跟着一起晃动,萧瑟的秋风见缝插针的灌进来,冷得叫人一激灵。 宋知今褪下氅衣盖在素心身上,这才抬手撩起帘子探向车厢外。 即便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真到了这时,周身还是忍不住泛起寒意。 从国公府到西明寺的脚程约需一个时辰,眼瞅着已行了大半,这中间足够高吉往返,且将谢颐请来了。 当然,前提是他愿意管她的闲事。 不过现下来看,无疑是她赌输了,虽是意料之中,却是情理之外。 她原以为,那位传闻中不近女色的谢侯爷肯与她一夜荒唐,多少是怜她的,所以即便没有如她所愿,撕开国公府主君主母的丑陋面孔,但好歹也没在她落魄之际,即刻将她驱逐出府。 也是因此,宋知今心存侥幸,觉着谢颐不肯帮她帮到底,是自己赌的不够大,故而这回压上身家性命做了这个局。 不成想,人家压根不在乎她的死活。 这便显得她格外自作多情了。 宋知今几不可闻叹了声,放下掀帘的手,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既赌了就得服输,这赌输的苦果,还要她自个儿去受呢。 只是不知,她那位嫡姐这回使了几分力,若是被气狠了,打算来个不死不休,解决起来怕是要麻烦许多。 路程在思忖中悄然缩短,待西明寺那座高耸入云霄的佛塔身突兀显现在树丛之上时,车身陡然一阵晃动,伴随着马儿的嘶鸣声,马车于山脚下险险停了下来。 几乎是车停的瞬间,宋知今便警觉的撑起身。 厚重的华盖将车厢内外隔绝如两个世界,她闭目凛神竖耳凝听,却也只分辨出外头有一男一女两人在对话,声音都压得极低,隐约听得几个咬重音的字——‘查得紧’、‘十两’、‘最多八两’…… 竟是在砍价……宋知今听了一耳朵,心中便分明了。 宋明月到底没敢对她下死手,在买凶杀人和将她发卖之间,保险的选择了后者。 也是,她一个闺阁长大的千金,平生见识过最恶毒的,顶了天不过是些深宅里的勾心斗角,哪里就敢真刀真枪的杀人呢。 宋知今心中稍定,紧绷的身子放松些许,脑中快速盘算着对策。 车外头,粗布麻衣打扮的人伢确如她所料,正在照惯例压价,偏她说得天花乱坠,对方只回一句。 “我也是受人所托,拿钱办事,十两银钱,分文不能少了去,我还得把钱拿回去交差呢!” 人伢白费口舌,噎了半晌,晦气的翻了个白眼儿,嘴里囔囔着验货,随手掀开车帘。 大户人家的马车处处馨香雅致,扑面而来的骄奢之气,并未让人伢的表情有半分松动。 名门高户的生意她做的多了去了,有几个大家族里没点后宅阴私?被主家厌弃的奴仆、遭主母嫉恨的姨娘……哪个不是贱如草芥,说卖就卖?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这辆华车,她连八两银子都舍不得出呢!谁知道这次的货姿容如何?倒过几手?身上又是否有隐疾之类? 人伢眼底迸射出精明的光,饱含挑剔的眼神在看清车内人的瞬间呆滞。 柔密细软的波斯毛毯托着少女莹润无暇的面庞,精致的五官匀称分布在巴掌大的小脸上,密如鸦羽的长睫盖住眼,让人不由迫切的想要探究其眸中是怎样的秋波婉转。 她卧眠在毯子上,纤细甜软的身躯微微曲起,浑身散发着独属于少女的那份娇矜恬静,如化了形的波斯猫,清纯至妖。 “瞧好了没?好了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人伢被那一眼的惊艳冲得头昏脑涨,身后人说了什么,半个字没听进去,她啪一声合上车帘,隔绝了车夫好奇的视线。 同样的,车夫也没看清人伢何时掏的钱,手里便已经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银锞子。 打开一瞧,嚯!足足二十来个! “人我领走了,车借来用用,回头再多付你二两银。” 人伢说着麻溜上车,甩鞭扬长而去。 车轱辘甩了一身泥点子,车夫半点不恼,乐呵呵将一袋银锞子揣进怀里,暗道今日真是走了狗屎运。 人伢甩马鞭的吆喝声清晰入耳,虽不像寻常妇孺那般细弱,但也到底不再像车夫那般粗犷有力。 男女体力的悬殊被拉平,宋知今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能安定些。 在清楚谢颐不会来救她后,并未第一时间开始自救,也是因为自己这幅羸弱的身体,注定无法与一个成年壮汉硬碰硬。 她只能等待时机,所幸,她运气不错。 刚好宋明月是要偷摸卖了她,而不是杀了她,又刚好,前来交易的人伢是个婆子。 而对于宋知今来说,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天时、地利、人和。 宋知今收了心神,正欲掀帘,却听得人伢婆子高喝一声。 “驾!” 又是一马鞭下去,车厢颠簸的快要飞起。 宋知今身形不稳,花好些力气,才抓住雕花小桌的桌脚坐起身,她侧首看去,顺着被风吹起的车帘一角,刚好能看清外头的路,紧接着,眸光狠狠一震。 不对劲。 人伢买了人,不去山下,怎么反倒往山上去了? 7. 第7章 长安位于天子脚下,地杰人灵,一百零八坊如棋盘般排布,居住人口之多,令人咋舌。 鼎盛之时,光是庙宇便高达二十多处,即便是后来三历王朝更迭,改革换代,稳稳于历史洪流中扎驻下来的,仍有十四座,后人称之为长安十四庙。 十四庙的香客亦有细分,因荐佛寺坐落于东市,香客多是有头有脸的达官贵胄;西市往来商贾众多,人口更为密集,于是离得更近的大云经寺的门槛,便险些要被百姓踏破。 而西明寺作为十四庙之一,香火自然是没断过,但因位处偏僻,较之其他庙宇,说一句人烟稀少,门可罗雀也不为过,却不想因此而成的清净,反倒深受长安贵妇娘子们的青睐。 宋知今在英国公府住了五年,纵她平日深居简出,每逢个岁首节气什么的,终归也是要露一露面才行,一来二去,她对西明寺称不上熟悉,却也不算陌生。 可今日的西明寺一改往常的肃静寂寥,即便隔着厚厚的车板,外头嘈杂鼎沸的喧闹声亦清晰入耳。 正当她欲掀帘看个究竟时,马车停了下来,婆子却没来掀门板,宋知今顿了顿,悄然往车窗边上贴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交谈声总算能听清了。 “今日怎来得这般迟?误了大人的事,你担当得起吗!” 入耳便是一道浑厚的男声,在斥责人伢婆子。 婆子机灵的恭维:“这不临时收了件好货,路上耽搁了些,让您久等。” “别废话,这趟人头数合计二十有四,天黑之前,抓紧把事给办妥!” 那婆子一惊:“这么多?” 男声有明显不耐:“大人说了,夜长梦多,往后每日最少也要这个数,你尽管办事,等结束了少不了你好处。” 婆子讪讪应和:“是是!” 对话到此结束,接着便是人伢婆子指使人的三两号令。 宋知今没头没尾听了会儿,心中渐渐浮起个大胆的猜测。 细细的眉蹙起,斟酌片刻,还是将车帘掀开一角,视线往外探去。 入目,一片人头攒动。 乌压压的人群如蚂蚁般挤作一团,急哄哄的推搡撕扯,落后在人后的拼命扒拉着前头的,而前头的人哪怕身上被抓出血痕也不肯挪动半分,如石雕般梗长脖子,腥红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衙役手里那碗稀粥,而衙役不急不躁,半天才打出一碗,供不应求。 应是朝廷来救济流民了。 那日去酒肆收账时,听老金说了一嘴,淮南道灾情严重,无数灾民流入长安,偷窃案频发,自家也有好几个铺子遭了祸,报官也不管用,京兆府上下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据说后来天子诏令终于下发,由户部尚书拿着朝廷批下的赈灾款,安置那些流民。 这些消息,宋知今听了就忘,若不是自家铺子也受到牵连,她或许连听都懒得听,如这般家国大事,本就离她很远,听了也如天外之音,朦朦胧胧感不真切。 退一万步说,这些原也不该她一介后宅女子操心惦记,缘此,纵使亲眼目睹了如此景象,宋知今第一反应也是与她无关。 哪怕她已经从人伢婆子的对话里窥见一丝不对劲,也没想过多管闲事。 她如今身陷囹圄,能明哲保身就已经很不易了。 宋知今定了定神,正要抽手,倏地,她呼吸一滞,目光与一双黑眸对上。 勉强看出那是个女娃娃,依偎在母亲怀里,蓬乱的头发丝下藏着张脏兮兮瘦巴巴的小脸,那双尚且清亮懵懂的眼睛镶在面上,比例失调得吓人。 某一瞬间,那些曾被掩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猛地划了一刀,岁月凝结而成的冰霜破开,不堪回首的过往便如此新鲜的流淌出来。 宋知今遥遥望去,缩在母亲怀里的女娃变了一副面孔,尚且稚嫩却满目戾气的年幼的自己,正冷冷瞪着她。 你也要冷眼旁观吗? 原来你也终于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那种人。 宋知今的耳旁仿佛响起了女童稚气的声音,振聋发聩。 抓着车帘的手指狠狠一紧,她闭目深吸口气,眼睫颤动几下后睁开,眸底多了丝坚定。 “素心。” 宋知今挪到昏睡正酣的小婢女身旁,自袖中捏碎一枚香丸,在其鼻尖扇了扇。 不消两息,小婢女幽幽转醒。 扶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面上懵然一片:“我怎么睡着了?咦,怎得不见大娘子?” 说着四下里打量一圈,顺手掀开帘,又迅速放下,慌里慌张的挨到宋知今身旁,小圆脸上写满惊惧。 “娘、娘子,咱们这是……” 她嗓音发颤,想到方才瞧的那一眼,尾音一哽,带了哭腔,俨然吓破了胆儿。 但见马车被几个男人里里外外围住,那几人,三个脸上带疤,两个顶着髡首,四个耳后烙了印,无一例外,皆恶鬼似的生得凶神恶煞! 国公府是体面人家,何时挑过这般长相的人进府做工?那既不是国公府的府丁,这些人围着马车是要做什么? 素心原也不是个蠢笨的,一掂量就缓过神来,下意识的就护在宋知今身前,只那不停颤动的手臂出卖了她的恐惧。 宋知今轻轻按住她冰凉的手背,淡声道:“宋明月要将咱俩发卖了。” “什么?”素心本能惊叫出声,又想起什么,迅速捂住嘴,低声接话:“大娘子疯了不成?娘子可是不日就要当世子夫人……” 话说了一半,猛然记起这些日子国公府对她们主仆二人的所作所为,嘴唇颤了半天,挤出句:“就算……那也……” 说到最后,眼泪再也包不住,唰地流了满面。 太欺负人了! 原以为是倚仗的国公府主母主君心思肮脏,满心期许的良配负心凉薄,如今就连血脉相连的嫡姐也干出如此狠毒的事,她家娘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小婢女真情实意的无声呜咽,宋知今瞧着她迅速红肿的眼,止不住心头发热,但眼下显然不是上演主仆情深的好时候,握着素心的手微微施力,将人从自伤自怜中拽出。 素心泪眼婆娑的抬起眼睫,瞧见的就是自家娘子依旧清清冷冷的脸,只与往日熟悉的出尘缥缈不同的是,此刻女子眼尾眉梢那一抹灵动的狡黠乖张,陌生的好似变了个人。 宋知今说:“素心,我要你做一件事。” …… 嘶—— 马儿的嘶鸣声破开长空,有力的马蹄原地踏了几步,便稳稳停在了山脚下。 谢颐于马背上眺望,远远就瞧见了西明寺大门前密不透风的人潮,乍一眼,的确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落后几步的高吉已经翻身下马,视线精准的落在路旁那颗粗壮的树干上,指着上面不起眼的刻痕道:“是阿誉留的暗号。” 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接连检查了几颗树,方整理出暗号留下的路线。 “是往山上的。” 而山上,只有西明寺,这是长安城百姓人尽皆知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高吉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收到了阿誉姗姗来迟的暗信。 信上笔墨,直接颠覆了他的认知。 谁能想到,历经几朝更迭,被誉为长安十四庙之一的西明寺里,竟藏着一座矿场。 那可是矿场,自古以来都是稀罕物! 且不说眼下时局变动,各方节度使占地为王,又有外朝对中原这块肥土虎视眈眈,大宣国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里根子早就烂了,如此四面楚歌的境地下,军中资源自是紧缺的要命。 就说前朝最繁盛昌荣的玄武时期,官政上都紧紧扒着矿产不放,严令禁止私下开采,更别谈后来国号几更,这条律令始终未被撤销,可见朝廷对矿源的渴求与重视。 而眼下,就在长安城,天子脚下,竟有一座矿山正被悄无声息的开采,甚至长达百 年无人知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可这么大个秘密却一藏就是百年之久,这其中怕是与大半个长安权贵都脱不开干系。 若要查,必定牵筋动骨。 高吉又想到了阿誉在暗信上说的,陈四海假借赈灾名义,行贩卖流民的勾当,既贪污了赈灾粮款,又从中大赚了一笔,末了,还不忘骂一句‘这个老奸货,贪这么多,也不怕撑死!’ 现下看来,陈四海在这滩黑水里,充其量只是条泥鳅,难搞的是,他们原只是想查个户部,不料拔出萝卜带出泥,扯上了这档子破事。 高吉额角青筋跳动,扭头看向谢颐,知他是最不愿节外生枝的性子,不免担忧:“主子,还继续吗?” 谢颐平视前方,寺门前流民数量仍旧多得唬人,但与前些日子成灾的人头数相比,却结结实实少了一小半。 结合阿誉在暗信上所述,这缺失的人口怕是都被弄去矿场了。 户部尚书陈四海,当真是胆大包天。 “查。”谢颐冷冷扔出个字:“陈四海敢玩灯下黑,咱们就把他的灯台给掀了。” 高吉一惊:“主子是要亲自出手?” 作为谢颐的暗卫,高吉统共跟了他五年,也便眼睁睁看着他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去布一盘棋,只为查明一个真相。 如今,眼看着陈四海即将成为棋盘中的一颗棋子,只要操纵他,便可步步机锋,九转功成,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暴露,前功尽弃都算是好的了,只怕到时候…… “谁说我是来找陈四海的了?” 高吉思绪被这冷不丁的一句打断,愣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两掌一合:“是了,咱们是来找宋二娘子的!” 因家中小娘子险些被人伢子买走,一路追踪过来,没想到却在西明寺山脚下,误打误撞碰上了尚书大人正在行人口贩卖之行径,同为大宣官僚,谢侯爷深以为耻,遂上达天听,望肃清朝堂,清不正之气。 这理由谁听了不说一句‘明堂正道’? 至于家里那位差点被拐的小娘子实际是未过门的侄媳妇,谢颐于公为北平侯,于私是叔叔,怎么也不该由他出面把人追回来的这些小事,最后都会被轻轻一笔带过,无人在意。 高吉暗道一声此招甚妙,摩拳擦掌的翻身上马,将要夹马腹,就被谢颐喝住。 “做什么去?” 高吉疑惑:“自然是救宋二娘子去。” 虽说只是个由头,但人总不能真不管吧?做戏还得做全套呢,救个小娘子对他来说只是顺手的事,更何况那还是唯一与主子有过……那啥的女子。 “不用。”谢颐淡声。 “啊?这……” 高吉为难的搓着后脑,谢颐没再看他,视线越过拥挤的流民群,犀利的落在最前方那抹轻盈伶仃的倩影上,喉间滚动几番,到底还是咽下了后半句。 她未必需要你救。 青山古寺下,女子侧身翩然而立,但见她轻捋小袖,露出一截醒目的皓白素腕,合该拈花弄草的葱段儿似的指尖,此时正捏着厚厚一沓银票。 隔的有些远,谢颐还是清晰瞧见了那半老徐娘接过银票时笑得炸花的眼角,以及那宋小娘子送钱时山水不惊的面容。 仿佛她给的不是银钱,而是一沓废纸。 忽地,谢颐一咬后槽牙,压下那抹强烈的,想夺步上去抢了那沓银票的疯狂念头,忍得狠了,心头肉都扯着隐隐的疼。 那不是钱,是两千石粮食,是三百件戎衣,是五十套甲胄…… 军中物资常缺,谢颐的俸禄往往没到手里便被法算先生截去,用于填补军中支出,数年以来,拮据早已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再看那挥金如土的小女子,不免有些……眼疼。 “啊,是宋二娘子。” 身后传来高吉终于发现了宋知今的低呼,紧跟着,是呼吸不稳的呢喃:“宋二娘子……这么有钱么?” 8. 第8章 大宣国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一曲长江水将国土割席为二。 江北自是以上都长安为中心,贸易由此展开,经济繁茂,盛极一时。 而提起江南,却不能不道一句‘江南好风光,金陵占鳌头’,作为鱼米之乡,江南自古乡土肥沃,是历朝历代公认的富庶之地,其中,要数金陵最是累金堆银,乡绅遍地走。 世人皆知金陵多富商,但说到商号,放眼整个大宣,再没有哪家能与萧家同台打擂,听说萧家商号的旗帜最远曾开到过中京,要知道,大宣目前的统治地仍没走出过渤海湾呢,当年这一消息传出后,几乎震动整个商界,自此,萧家商号一战成名。 谢颐便是从那时,耳闻了萧家的大名,也是那一年,他结识了萧家当家人萧倦,年少时意气风发,无需志同道合,亦能成为至交好友。 只他后来随老英国将军东征西讨,萧倦也山南海北的跑生意,二人便逐渐没了交集。 交际虽淡了,交情却未减。 因此,五年前他收到萧倦的飞书,想托他的关系与英国公府走动时,谢颐一口应下,并于百忙之中,特意抽空赶回长安。 便是现在想起,那一日的记忆依旧清晰如昨。 正值冬春交替,暖意刚冒出点苗头,便被一场雨浇灭,在倒春寒的凉意中,谢颐终于等来了昔日好友萧倦。 芝兰玉树的青年从华盖马车内走出,几年未见,眉眼不曾生疏,只谢颐的目光却不论如何也无法从他背后跟着的少女身上移开。 绫罗香衫窄小袖,湘紫双色拼接十二破长裙将腰身掐的不盈一握,间道裥褶片上五色彩绣的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少女盈动的面庞被衣襟上的花团簇着,如一朵娇妍盛开的芙蕖,清清袅袅,好似裙摆上的蝶儿皆是为她而来。 她规矩立在萧倦身侧,见了谢颐,眸光不躲不闪,弯着唇角施施然行了一礼。 谢颐便觉得,这场倒春寒于此刻尽数融化在她的梨涡里。 “时颐。” 萧倦轻唤,谢颐回神侧眸,见好友神色无奈晦涩,他轻声:“我能,将她托付于你么?” ‘托付’二字过于沉重,而谢颐从未有过娶妻生子的念头,更遑论这宋小娘子正值豆蔻年华,与他年龄实不相配。 故此,萧倦登门求亲,他想也不想将家中子侄推出,从中仔细为其挑选夫婿。 老将军膝下五子,相比之下,孙辈要显得凋敝许多,偌大的国公府只有三位郎君。 原本他相中的是三房的大郎谢怀远,只可惜大郎身上已有了婚约,适龄的便只剩下长房的二郎谢州贺,同三郎谢嘉暄。 三郎是庶子,谢颐并不考虑。 如此一来,最合适的人选只有长房的谢州贺。 谢琅袭爵英国公后便立了二郎谢州贺为世子,二郎虽资质平庸,不过胜在是爵位继承人,将来顺利袭承英国公府,也算是个保障。 婚事就此定下,只谢颐没想到,走完五礼后,萧倦毫无征兆的失踪了。 彼时,他远在北境,消息闭塞,等他知晓萧倦失踪,匆忙打听细节,已是金陵狠狠经历了一番动荡,又莫名平定下来之后了。 令人诧异的是,没了萧倦,萧家仍旧稳居金陵商贾头流,富可敌国,难以撼动。 后来世人皆道萧家才杰辈出,萧家二郎萧宵承其兄之志,年仅八岁,已是独当一面,于风雨飘摇中稳稳撑起了萧家。 一切看似没变,除了萧倦失踪这件事成了无解的谜团,以及……和宋知今和英国公府订下的亲事,在须臾之间变得尴尬起来。 谢颐也是无意中从家里子侄那儿得知,萧倦失踪初,长房原是要退亲的,只不过左等右等,没等到萧家倒台,反倒等来了萧家二郎少年掌家,稳守金陵第一豪商的桂冠,除却萧家,无人能摘的消息。 于是退亲的事无人再提,事后宋知今住进国公府的这五年,长房陆续从她那儿得到的好处,也证明了当初没有退婚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只不过人心不足蛇吞象,长达五年的索取显然已经满足不了长房的胃口,国公爷谢琅有意借这次调职,结交府尹,在金陵成就一番宏图伟业。 比起外室所出的宋二娘子宋知今,宋家大娘宋明月显然于他更有益处,话虽如此,宋知今背后的萧家巨产,也实在令人难以割舍,若是能撮合她和三郎谢嘉暄成就佳话,便再好不过。 这般一来,左手权势,右手财势,国公府必将如日中天,他谢琅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仰仗弟弟鼻息,靠弟弟挣功名的废物了。 长兄谢琅的打算,谢颐稍作推断,便一览无遗。 按照他一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性,定不会坐视不理,也断不会让国公府落人把柄,这等龌龊行径合该扼杀在摇篮里才对。 可偏偏,那个女子是她。 他原为她挑选了个最合适的夫婿,也是他亲自为她定下了婚事。 如果没有后来那荒唐的一夜,顺利的话,她会在月底完婚,成为国公府真正的长媳,就算遭了谢琅算计,他亦能出面替她做主,全须全尾的将她送回金陵。 怎么着,也不该发展成现在这般。 那场欢愉之后,她如鬼魅,宿宿入梦,谢颐彻夜难寐。 她闯入的如此猛烈,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几乎让他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快刀斩乱麻。 理当然的,他说出了那句‘明日寅时,国公府偏门外会有一辆马车,长安城外我为你置办了一些田产,足够你此生富足’。 他以为将她送走,予她田产,给她钱财,便是了断。 从此清清明明,再不被那场艳靡的梦裹挟。 而眼下,高吉的话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宋二娘子,这么有钱么……” 谢颐眸光凝合,瞧着远处那抹清瘦窈窕的身影,心头猛地一窒。 是了,她背后倚仗的是金陵豪商萧家。 她从来就不缺银钱。 那随手递出去的厚厚一沓银票,更显得他那句‘足够你此生富足’有多无知可笑。 倏然间,那身影似有察觉般,侧首朝这边看过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两道目光戛然相撞。 谢颐喉间哽了哽,那些‘待此间事了,便将她送至城外,许她余生安稳,生活盈余’之类的话,便怎么也再说不出了。 宋知今也瞧见了谢颐,神色微怔。 他是来‘救’她的么?只不过路上耽搁了时间,来得迟了些,而她合该再耐心些,等他前来‘营救’,而不是匆匆给自己交了赎金,草草结束这场失败的‘英雄救美计划’。 可就算路上有事耽搁,以谢侯爷的身手,脚程怎么着也不该这般慢,慢到若不是她自己给自己交赎金,这会儿她已经被人伢婆子带走,说不定连身份都销了。 宋知今一时间不太确定,迟疑的朝谢颐那边望了两眼,而后身形一正,呼吸不自觉放缓。 他过来了。 “娘子放心,婆子我拿钱办事,稍后我就叫人支摊,以娘子的名义施粥,您瞧着,两石粮够用吗?” 人伢婆子的声音突兀响起,宋知今却只想掩面。 她原是想着,自己不碰这滩黑水,只在自救的同时,尽可能的对得起良心。 她救不了那些将要被人伢带走的流民,便让他们走之前吃一顿饱饭,这也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况且,提前通知了老金在西明寺山脚候着,便是为了这一刻。 所幸宋明月没对她下死手,更庆幸她让老金在来之前带足了银钱。 出手便是一百两,纵是每日过手散银数百的人伢婆子,也要被这阔绰的手法给惊懵了。 不过到底是在这世道浸淫多年,从主到客的态度转变,婆子信手拈来,转脸间,眉眼的刁钻经营褪去的无影无踪,换上了副谄媚恭敬的嘴脸。 失去这么个惊才绝艳的摇钱树固然可惜,但生意人嘛,向来都是认钱不认人。 这娇滴滴的小娘子能随随便便拿出一百两,明摆着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与其强行收人,留下无穷后患,倒不如爽快放人,还全了一番情义。 人伢婆子攥着银票,热情询问,见宋知今面色怔怔,还以为是自己办事小气了,忙又伸了根手指出来。 “三石!娘子,这三石粮分到那些个罗汉脚手里,最少每人也有两碗粥喝呢!” 谢颐本就听力极佳,现下就差几步便到二人跟前,自然也是将这句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生风的步子骤然一顿,隔了几步远,眸光幽深的盯着宋知今。 三石粮,够普通百姓一家两个月吃用,或还盈余,着实不算一笔小数目。 比起朝廷命官手握赈灾款,却不行实事,她一介弱女子,深陷囹圄之际,仍能慷慨解囊,接济难民,这番行径,若是叫当下这些流民知晓,怕是无人不恭奉她一句‘女菩萨’。 谢颐自诩通透,不论庙堂争斗还是内宅腌臜,但凡过眼,皆如明镜,如今却在这宋二娘子身上失了效用。 他看不透宋知今。 说她贪权恋贵,她却并未在给他下药成功后索求任何,说她心计深沉,可追根究底,却是国公府逼得她不得不亮出手段自保。 等等。 谢颐心神狠狠一震,将念头拨回去。 自保…… 是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在自保。 不管是跟他讨要高吉,亦或是煽动宋明月使坏,故意引他前来搭救,她的小心思小计谋,都建立在她被逼入绝境,百般不得已的基础上。 而他又做了什么? 赶夜入京,只为同她划分界限,不仅如此,还要毁她婚约,将她送出府,敲碎她背靠着的国公府这尊护身佛。 他为何要对她如此苛责?只因她夜夜入梦,乱了他的心? 可行了那种事,她作为女子,不才是更吃亏的那一个么? ‘时颐,我能将她托付于你么?’ 隐约间,萧倦的声音似又响起,谢颐脑中嗡鸣一声,像被人劈头盖脸砸了一拳,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些时日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再摁不下去,明晃晃摆列在眼前,桩桩件件,皆在细数他的自私自利,披露他于无形中剥削一个小娘子的种种事实。 数年来,他将问心无愧奉为圭臬,于国于家,他实担当得起这四字箴言,却偏偏…… 于她,问心有愧。 谢颐唇线紧抿,幽深的眸光微弱颤动,半晌方沉吟着开口。 “宋……” “小叔。” 刚出口的话被女子清泠柔缓的声音打断,谢颐瞬间收了声,黑眸沉沉,端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微微压着下颌的姿态,却又分明在等她下文。 宋知今静静打量他几息,倏地,她上前一步,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成寸,几乎是挨着他贴上去,仓促间,纤长的指胡乱只抓住他腰间的蹀躞带,借力踮脚,方才将将够到他耳廓下沿。 “小叔……” 或许是因为紧张,亦或是惧他,女子尾音轻颤,冷不防地,叫他想起那夜她在身下也是这般如雨中海棠般抖颤的轻吟。 谢颐下意识要将人掀开的手僵住,一股蛰麻从体内升腾而起,连指腹都跟着滚烫起来,耳边吹来的呼吸湿濡灼烫,裹挟着那道温软嗓音不住的刮擦着耳蜗。 “我有话要同您说。” 9. 第9章 几乎是温香软玉一贴上来,谢颐便生出个念头——这是她的又一个自保手段。 稍微细想下便能明白,她赌上身家性命设计的这一场‘英雄救美’计划,偏偏他冷眼旁观不为所动,逼得她只能自救,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身后那一堆烂摊子。 症结在于,以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解决国公府的麻烦,因此,她眼下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将他扯进来。 她需要他,不论用什么手段,什么方式,哪怕是丢了女儿家矜持内秀的脸面,也要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亲近。 ‘色诱’两个字眼映入脑海中时,谢颐瞳孔一缩,下意识攥紧手指。 下一秒,女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随之而来的,还有鼻端猛然扑上来的金桂香。 谢颐冷不防想起她院中那株广寒仙,不得不说,她将花养得很好,花香浓郁馥郁,是最天然的熏香。 向来冷静自持的思绪失了控,开始变得纷杂无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乱的毫无章法。 恰是此时,听见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小叔,我方才听他们提起,说要将那些流民带去后山,寻常伢婆子定是没这个胆量,我猜想她应是受了什么人指使才敢大肆买卖流民,可西明寺后山不是一处断崖么,他们买了人为何要送去后……” 话未说完,唇上便落了只大手,将她的后半句堵在了掌心中。 宋知今眨眼,温顺的眸子如林中鹿,眉眼并无半点被打断话的不悦,安静瞧着他的模样说不出的乖巧。 谢颐呼吸一滞,后知后觉感受到掌心的柔软温湿,忙撤回手,只那如水中暖玉般的陌生触感仍在手心经久不散,不适应的用力攥紧指腹。 “这不是你该问的。” 他语气淡淡,刻意压下被她拨动的异常。 说话间,余光瞧见人伢婆子自觉后退至数步开外,看似很有眼力见儿的避嫌,微微前倾的上半身却暴露了她仍在时刻关注这边。 谢颐常年镇守边戍,甚少回京,这张脸在寻常百姓眼中还不如那些个长安纨绔来的眼熟,人伢婆子只当他是哪家新贵,忌惮是有些,却并不避惧。 照理说,她拿钱办事,本不该再逗留,实在是这二人容貌皆非凡品,凑到一处就总叫人想打听出个子丑寅卯来。 最好是郎情妾意,海誓山盟,纠纠缠缠到死去活来的那种,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唱的么! 婆子看多了戏,本以为听烦了痴男怨女,而今见这等惊世佳偶,那好奇心却跟猫爪挠了似的按也按不住,可见人多还是看脸的。 那厢婆子探头探脑,谢颐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旋身唤人。 “高吉。” 高吉虽在远处,习武之人到底耳力非凡,闻听主子唤他,几个呼吸间便到了跟前。 “送娘子回府。” 言毕,并未去看宋知今反应,拾步便要离开。 脚尖刚离地,便被一股猫儿似的力道轻扯住,谢颐侧首,顺着下垂的目光,瞧见那根被青葱玉指紧紧攥住的银囊挂饰,不知为何,步伐便钉子似的定在了原地。 他今日着一身蜀锦圆领袍,袖口紧束,布料贴合着身线,窄腰阔肩的煞是利落,无一处累赘,唯一能叫她扯住的便只有腰间蹀躞带上的鎏金錾花银囊了。 到底是光天化日之下,宋知今顾着男女大防,没有去碰他的手,却不成想这份刻意拿捏的分寸落在男人眼中,倒成了隔靴搔痒的撩拨。 谢颐喉间燥意升腾,不得不调动全身精力去压腹腔中乱窜的热流,陌生的失控感令他不适,眉头紧缩的能夹死只苍蝇,自抑的眼尾眉梢都泛上一层薄红。 男人的异样宋知今并未注意到,她心头浮躁,急于在绝地中闯出一条生路来,手指无意识捏紧银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侯爷,我能帮您!” 打谢颐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想通了。 前头那出‘救美戏’在她这儿已经唱罢,不管他今日是来迟一步,亦或是碰巧相遇,结果都已经不重要了,眼下紧要的是得立刻排上另一出。 谢颐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巧的是她刚刚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朝廷命官手握赈灾款,打着救济难民的旗号,实际私扣钱财,把流民被暗中卖给人伢,秘密运送至西明寺后山。 他多半也是为此事而来。 巧了,她刚好被‘卖’过一回,人伢他们上山的密径,她在马车里装晕时便悄悄记下了。 倘若谢侯爷要彻查,再没有人比她更能配合他直捣黄龙。 谢颐此人心思难测,宋知今不敢再赌他对自己是否怜惜,只能另辟蹊径。 他可以不在意她的死活,却不能不顾这些流民的生死。 所以她才不顾身份,当众附耳与他说了那番话,也是在急着展现自己的价值。 却不曾想,他只让高吉将她送回府。 宋知今猜不出谢颐的用意,她只清楚的知道,自己决不能就这么被送走了,她得死死攀住谢颐这颗大树,最好与他利益纠缠的死死的,不伤筋动骨断分不开的那种! 她甚至不再迂回婉转,打开天窗同他说亮话,却见谢颐依然无甚反应,宋知今不免着急:“侯爷,我方才已经记下……” “你不必如此。” 这回,谢颐没再捂她的唇,冰冷的语调轻易截断她的话。 宋知今怔忡,水亮的杏眸泛起雾色,伶仃的身形微晃了下,浑身上下写满了无助。 谢颐喉结滚动,抽了口凉气才继续:“国公府对你主仆二人所做的事,高吉已尽数告知于我,此事我会处理,你今日受了惊,且安心回去休养。” 说到这儿,话头稍顿,又继续:“我会给你个交代。” 与她露水情缘一场,不是他对国公府腌臜行径坐视不理的理由,反倒因此,更该给她一个公道的结果。 她一介女子,在这世间已是诸多不易。 他拿了她的贞洁,又怎该再任由她被人欺辱盘削? 所以,她不必如此,不必再这般作践自身,以色作筹码,来换取他的怜爱。 护她无虞,应是他之责。 “高吉,寻辆马车来,送娘子回去。” 谢颐扔下话,迈开步子离去,全然忘了蹀躞带上的银囊挂饰还被人捏在掌心,这一转身,挂绳如蛇般灵活脱落,那方精致的鎏金堑花银囊便沉甸甸落入宋知今手心。 光滑的鎏金面沾上体温,硬质的金属熨帖的温凉,宋知今垂眸,将银囊拿近了些,属于男子身上的淡淡熏香便钻入肺腑,正如谢颐的人一般,寡冷犀利,带着不容置否的霸道。 她目光不由追寻他的背影,最后只在拥挤的人潮里瞧见一截没入暗处的衣角,以及,隐约的,听见有人惊慌失措的低唤。 “侯、侯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人伢婆子离得不远,自然也差不离听到了这句,原本还探究好奇的脸上瞬间惨无血色,她满脸惶恐的瞅了眼宋知今,电光火石间想明白了什么,耗子似的脚底抹油跑了。 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谢颐出手,势必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的,上至手握批文的高官,下至听令行事的草莽,个中细节的每一环,估计都难逃此劫。 居庸关一战后,谢颐的名号以一种近乎飓风压顶般的趋势刮向整个大宣政治中心,在太后皇后两党相争的局势中硬生生杀出条无人敢走的新路,嚣张的向天下宣布,他不属于李程任何一党,他只当大宣的鹰犬,他只做大宣刺向外朝的利刃。 回望历史,几乎无人能做到在结党营私的朝政中特立独行,却仍能独善其身,偏偏谢颐做到了,成了那开天辟地第一人。 是以,众人皆知他谢侯爷在沙场是狼,在官场是鹰,被他盯上的,不论是敌人还是政僚,不死也得脱层皮。 换句话说,谢颐根本不需要她。 她自以为珍贵的所能提供给他的消息,在他那儿兴许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摸出来,现在想想,本以为能和他‘等价交换’,以此换取他帮助的想法,着实可笑极了。 宋知今脸颊发烫,那种在谢颐面前耍的任何手段,都能被他一眼勘破的羞耻席卷而来,她紧咬唇瓣,无所适从的绷紧身子,掌心里的银 囊坚硬硌手,愈发强烈的异物感,反倒抵消了些升腾的热意。 摊开手掌,看着银囊,眸底涌上一丝疑惑与茫然。 她想不通的是,既然谢颐根本不需要她,怎么就突然改变态度,愿意帮她了呢? 总不能是突然善心发作,觉得她可怜吧? “娘子,车来了。” 晃神间,一直只敢候在旁,大气不敢出的素心终于颤着声儿提醒道。 宋知今回首,见高吉已不知从哪儿寻了辆马车来,连车凳都摆放齐整了,他掀眸迅速看她一眼,做了个请的姿势。 “宋二娘子,请。” 宋知今抿抿唇,将思绪抛在脑后,没再犹豫,在素心的搀扶下上了车。 罢了,她现在哪儿管得了那么多呢? 谢颐乐意朝她伸出手,不正是她费尽心思想得到的结果么? 只是不知,他要如何安置她。 马车徐徐启程,宋知今端坐在硬邦邦的杌扎上,思绪沉沉,素心不比她坐得住,甫一上车便掀了车帘往外张望,待瞧见那几个模样凶戾狠辣的大汉渐渐消失在视野里,一颗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了地。 “真真吓死个人!” 小婢女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又觉得不安,凑上跟前,迟疑问道:“娘子,你说谢侯爷真会帮咱们吗?” 宋知今沉默了会儿才开口:“会帮。” 不等素心松口气,后半句又让她狠狠跳了下眼皮子。 “但会帮到什么程度,就说不准了。” 替她主持公道,整治国公府,让她继续做她的内定世子夫人,这叫帮。 压下国公府腌臜,代她做主退了婚事,送她回金陵,这也叫帮。 同样是帮她,结果却天差地别,她便是那无根的浮萍,最后的落处,全在谢颐一念之间。 素心听完这席话,傻了眼,原以为得到了谢侯爷的承诺,一切便能迎刃而解,没想到困境之后还是绝地。 “那那、那咱们怎么办?”她茫然追问。 宋知今没应声,提溜着银囊的束绳晃了晃,裹着香粉的银球装上金属内壁,发出当啷一声脆响,冷质的淡香弥散开,素心吸了吸鼻子,无意中扫过去一眼,接着愣住。 容貌绝尘的娘子懒倚在车壁,眉眼清清疏疏,她贯来少语,却总是像被一层束缚压着收敛着,整体气质无害,芙蕖般温情柔和。 而此刻,表象的那层温情无声褪去,露出内里覆着冷霜的棱角,连一汪春江水似的眼波都仿佛一夜入冬,寒风簌簌,冷到了骨子里。 素心便霍然想起了半个时辰前,她家娘子把她叫醒,说要她做一件事。 那会儿她六神无主,依着娘子的吩咐,以娘子旧疾发作的鬼话将人伢婆子骗了来,结果婆子刚上马车便被她家娘子拿匕首抵住了脖颈。 那时的娘子,便如现在一般,眉眼乖戾,浑身一股子不要命的疯执。 那会儿娘子说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顶着张人畜无害的俏颜,笑靥如花的同婆子说:“嬷嬷,咱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亲娘嘞!马车外头就是九个彪形大汉,但凡这婆子叫上一声,她们主仆俩现下都不会好胳膊好腿儿的坐在这儿。 只奇的是,那婆子竟真就一声也没哼,和她家娘子有来有往的谈起了生意。 导致素心一度觉得,人伢婆子之所以答应的那么利索,十有八九是被她家娘子拿刀那一瞬间的疯劲儿给吓着了。 不然总不该是因为她貌美吧? 素心胡思乱想间,又偷偷瞄了眼宋知今,她跟了娘子五年,这还是唯二看见她这般一反常态的犀利咄人,心内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有几分安心。 跟着这样的娘子,倒叫她在这四面楚歌的处境下生出了些底气。 她挪了挪身子,将脑袋凑过去。 “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对策了?” 宋知今闻言,散焦的眸光渐渐归拢,她轻笑声,那张芙蓉面上的寒霜便尽数融化在笑意里,伸手掐了下小婢子肉嘟嘟的腮肉,语气柔缓。 “有啊。” 10. 第10章 卯时正刻,蔼色正浓。 浸在靛蓝夜色里的宫殿如笼着一层轻纱,庄华奢严的建筑轮廓于晨雾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二十四掌之一尚寝局的女官们脚步匆而不乱,交错在偌大宫城内,有条不紊的取下宫灯罩,点上烛火。 秋日干燥,为避免发生祸事,宫城内自宵禁时分起便灭灯,卯时再点上,为上朝点卯的官员照路。 却难免也有住得远的,怕赶不上时辰,早早起身进宫,便就等不及女官来点灯,只能摸黑前行,偶有运气好的,能碰上王公大臣或递奏官的,还能借个光蹭个同行。 譬如眼下,一行人自丹凤门鱼贯而入,但见两名打灯人掌灯挂头阵,伸长了胳膊尽力为中间的大人扫清视障,即便如此,摇晃的光影也只堪堪在脚下照出案几大小的光团,勉强能行路。 换作寻常,为了防止绊倒踩脚之类的不雅发生,一般会放缓步伐,小心赶路。 但今时不同往日,不管是被簇拥在中间的大人,还是缀在后头‘借光’的小官,一行人皆步履匆匆,拢袖握腕,抱着笏板眼也不抬的疾行。 昨日谢侯爷半夜入宫,紫宸殿的灯火整宿未熄,今晨丑时三刻,监察院的铁骑踏破沉寂,一路从朱雀大街直扫户部尚书陈四海的府邸,阖府上下九十余人全部收监。 一夜风云变,这波诡谲的阴霾盘桓在长安城上方,压得满朝官员提心吊胆,天还鸦青黑着,各府偏门人影繁忙进出,争相走动打探,终于摸出一二口径。 说的是户部尚书陈四海拿着赈灾款却不干实事,私底下将银两装入腰包不说,还勾结人伢,将流民秘密发卖出去,又从中捞了一笔。 这事本办的隐晦,偏就巧在国公府一小辈误被人伢发卖,谢小侯爷为寻人,一路追至西明寺,结果迎头就碰上了这档子事儿。 也怪陈四海倒霉,被谁撞上不好,偏偏碰上那尊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煞神,谢小侯爷当下震怒,一番探查后直捣黄龙,连夜带着人证物证进了宫,这才有了陈府一夜被抄之事。 照理说,陈四海阴沟里翻船入了大狱,此事就该结了,毕竟每年犯事下台的官员数不胜数,不差他一个户部尚书。 话虽如此,这一夜京中官员仍鲜有安眠的,个个瞪着眼干熬着,不到时辰便心事重重的出了府门进宫去。 卯时三刻,含元殿内百官齐聚,议论声如热锅里沸腾的水,虽极力压低,仍有一两句按不住的激昂澎湃。 “怀柔之策终归不适用那些个草莽乱民,流民在城中作乱初始,就该狠狠震慑!如今倒好,陈四海身为父母官,不仅吞了赈灾粮,还做出卖民谋利的缺德事,这要是让京中百姓知晓,路京兆怕是再没安生日子过了。” 说话的是内阁魏忠魏阁部兼刑部尚书,他是典型的火爆脾性,流民入京之初,他首个主张镇压,不过最后还是在口舌上输给了主张赈灾怀柔党。 陈四海东窗事发,属他嚷嚷的最大声,一通慷慨斥责后,倏地话锋一转,矛头直指京兆府的路京兆,话里话外,就差明说京兆府是吃干饭的了。 路京兆闻言,人中两撇细胡须翘的老高,忙不迭上前一步,撇清干系: “今晨辅兴、延寿、怀德三坊又来京兆府上报,城西流民已到不可控的程度,甚至在延寿坊发生了数起烧杀掳掠之惨案,各坊县衙的门槛几乎要被百姓踏破,登闻鼓声昼夜不息,老臣毫不夸张的说,从去年九月起,京兆府便忙于奔波,无一刻懈怠,属下各个忙的嘴长燎泡不说,就是老臣自个儿都劳烦了太医院好几回,魏阁部说的安生日子,老臣倒是想,那也得过得上才行啊!” “路京兆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你京兆府掌管京畿治安,该当机立断之时却拖泥带水,眼下局面乃是你为官不诚,一手酿造!” “魏阁部此言折煞老朽,我京兆府每日忙的脚打后脑勺,为城中治安鞠躬尽瘁,此事分明是他陈四海为了一己私欲,犯下大错,怎的也要怪到我头上?再者,延寿坊的暴动已在警醒我等,其中有多少流民落草为寇,魏阁部又可曾了解?若是这时暴力镇压,前朝流民起义的覆车之鉴怕是要再次上演!到时不知魏阁部担不担得起这罪名?” 魏路二人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其余百官争相站党,你一言我一语,皮球踢的满堂跑,大殿之上宛若闹市。 喧嚣之中,谢颐一言未发,眉眼清隽,冷漠的当个看客,将这场老狐狸们唱的好戏尽收眼底。 能站在这含元殿的皆是百官之首,朝中栋梁,满嘴道德仁义,家国政法,他们为流民处置之争吵得口唾沫飞,对陈四海的谩骂更是直逼祖坟,却始终,无人提一句西明寺后山,陈四海买卖流民背后的真实目的于吵辩中悄然隐匿。 这些老狐狸看似争锋相对,实则默契的无声抹去矿山一事,粉饰太平。 到底有几个撑不住劲儿的,私底下悄悄去看谢颐的脸色,却见他惯冷着脸,寒眉霜目如常冰封三尺,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层之下,瞧不出半点端倪。 以谢颐的手段,他既查了,矿山的事必瞒不住,照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定要掘地三尺,不厮杀个血淋淋,绝不善罢甘休。 可此事不同以往,明眼人都知其中牵连甚广,非某一人能撼动,若谢颐执意插手,贵人们怕是宁自断臂腕,也要折了谢颐的手眼。 只如此一来,恐非两败俱伤不能收场。 京中官员早已习惯官官相卫,利益均沾,谁也不想打破这份和平,但谢颐这把利刃实在难控,此时此刻,更是悬在百官头顶,森然泛着冷光,令人胆寒,只能在心里盼着念着,他能别那么实心眼儿,非往铁板上踢。 “行了,都别吵了!” 高位之上,玄黄龙袍加身的天子捏着眉心,终于忍无可忍的开口呵斥。 待到殿内静下来,才将目光投向谢颐:“时颐,你可有要说的?” 此问一出,殿内落针可闻,百官霎时收敛手脚,眼观鼻鼻观心,有胆儿小的,额角已然渗出层层冷汗,手滑的险些连笏板都握不住了。 大宣政治中心一分为二,太后皇后各执一党,平分江山,天子在位数年,可谓孤立无援,居庸关一战成名后,谢颐的犀利无畏一度令天子喜不自胜,对其颇为重用。 然,谢颐是个直臣,却非纯臣,他这把利刃可以刺向外邦,也能捅向内朝,天子想做执剑人,最终却发现,这柄剑,连他都握不起。 即便如此,在几乎被李程两党全权把控的大宣朝政中,能出一个谢颐这般遗世独立的直臣,也足够天子对其厚爱有加了。 帝宠加身,本就行事百无禁忌的谢颐,理当然成了文武百官的心头刺,他的一举一动被数双眼睛盯着,生怕他开口便是动辄根基的凿骨捣髓。 众目睽睽之下,谢颐水波不惊的上前一步。 “臣以为,流民之乱的根本不在京畿,治得了一城,治不了一国,当从根源解决,方能剐腐清淤,还大宣一片净土。” 清冽的嗓音不疾不徐,每个字节却又如裹挟了劲风,掷地有声。 大殿内诡异的静了一瞬,两息后,有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又很快意识到失态,呼出的气戛然收住,但这声松懈的叹息却是在场每个人的心声写照。 老天保佑,谢小侯爷总算干了件人心所向的事! 也是,矿场一案一旦摆上台面,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宣王朝都将动荡倾覆,他谢颐担不起这重责! 西明寺后山被一笔轻 轻带过,众臣终是松了口气,才开始正视流民这场燃眉之祸,有聪明的赶忙接了话头。 “谢侯爷说的从根源上解决,是何解?” 自去岁九月起,淮南道突发水灾,大批流民涌入长安,至今已快过去一载,关于流民的处置之法也风风火火吵了一年,起初各方并未当回事,照常走了一套赈灾流程,都以为这事儿很快就会过去,结果政治的腐败远超预想,层层机关剥削下去,最后落实在赈灾上的凤毛麟角。淮南道的灾情越演越烈,流入长安的难民越积越多,长安城人满为患,各坊案子频发,直到上报的案折京兆府再压不住,灾弊才一下子爆发出来。 眼看着事情严重了,天子震怒,在朝会上大发一通雷霆,欲要问责,老狐狸们却滑不溜秋的抛着烫手山芋。天子无奈,只得再次从本就紧巴巴的国库里又拨了一批赈灾银,原是为了安抚民心,想着起码先将长安的烂摊子收拾了,没想到出了陈四海这事,虽然事发后朝廷极力捂着,但仍有一二风声吹到了难民区,这下好了,赈灾没成,反起暴动,民怨四起。 怀柔之策中道崩阻,暴力镇压又不可取,这场流民之祸硬生生被推进了死胡同,百官亦束手无策。 放眼整个大殿,有世代簪缨的大儒,亦有开国功勋的大将,更不乏累硕资源堆积出来的人才,如今却个个缄默其口,谁也不愿当那出头鸟。 谢颐眸色更冷,声线也愈发清寒。 “昨日臣访调流民,才发现其中有一半人并非去年九月入京,而是更早。” 天子闻言,按压眉心的动作一顿,半倚在龙椅上的躯干直起前倾。 “淮南道的水灾九月底才发难,流民十月方大规模北上,京途遥远,待入长安怎么着也该十月中旬了,那些更早的流民是从何而来?当时缘何未上报?” 后一句质问的自然是低头装死的路京兆。 谢颐视线从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移开,淡声回:“洪州、越州、武宁,各地都有流民北上,人丁流失最严重的属金陵。” 话音落地,天子沉默良久。 洪州、越州、武宁,都属于宗室藩王的封地。 大宣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中央政治被李程二姓把持,他这个天子当的名存实亡,近些年来,李程两党忙着谋利分权,无暇他顾,导致各地藩王仗着山高皇帝远,无人掣肘,胆大的甚至立地为王。 谢颐声线寒冽:“藩王与地方豪族狼狈为奸,霸占田产,百姓无田可种,又交不起赋税,只能卖身为奴为婢,无数农民无力负担,被逼逃亡,这便是长安难民多数由来。” 天子瞠目攥拳,已不再年轻的面庞爬上怒意,微眯着眸扫过大殿内的官员,龙威逼散,无人敢直视。 “好、好、好!好得很呐!” 天子怒声连道三个‘好’,仪容已维持不住。 他不是不知各州机构腐败,却没想到已腐败到如此地步! 地方上官员蝇营狗苟,亦少不了长安权贵的官官相护,农民被迫当难民这么大的事,竟也给捂得严严实实,若非这次淮南道灾情严重,他们怕是要捂一辈子! “谢颐,你可有良策?” 天子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的几个字,他拿这些个圆滑的老东西们无法,可谢颐不同,他的嫉恶如仇有目共睹,他的嗜血手段百官惊惧,他孑然一身,他无所顾忌,这把天规地法都难束的利剑,只要用得好,亦能替他铲除淤垢! 谢颐迎上天子灼灼的目光,从容冷静,泰然拱手。 “大宣延续前朝租庸调制,却积垢已久,弊端频现,臣以为,当改税法,特献策——” 话语一顿,自袖中呈上一卷书简,言辞凿凿。 “两税法。” 11. 第11章 这场朝会开得弥足之久,散值时,苍穹早已辞去湛蓝雾霭,朝日拨开厚重云层,高悬天际,将偌大巍峨的宫殿照得清晰雪亮。 殿庭前两条斜坡砖石阶道上,百官如潮水般退去,黑压压的人群自动辟出一条‘小径’,以谢颐为中心,两道涌动的人流泾渭分明,皆避其如洪水猛兽。 谢颐端然凛立,目不斜视的拾阶而下,仿若周遭如蚊鸣般议论着的主角不是他。 待出了宫门,一道清瘦明快的身影从车轼上跳下,少年快步迎上来。 “主子,如何,事成了吗?” 阿誉究竟年少,不比高吉沉稳,在宫墙外心焦的等了一宿,此刻急吼吼的只想知道结果。 谢颐撩袍上了马车,少年猴子似的窜上去,手上不得闲控着缰绳,一对耳朵却竖起老高,眉眼飞扬布满期待。 两息后,一记低沉的嗓音自车帘后响起。 “叫老刀他们收拾收拾,两日后,随我南下金陵推行新税法。” “好嘞!” 阿誉先是习惯性应下,接着眼睛一亮,语气里压不住的雀跃:“这是成了?” 这盘棋从去年九月便开始罗布,今年秋才终于等到目标陈四海入局,却不曾想拔出这根萝卜后面还牵带着一连串的淤泥,西明寺后山的矿场一旦被扒出来,事情便大发了,阿誉很是担心因为这个变故,导致他们一整年的计划崩盘。 还好,他们侯爷是有成算的,借着流民一事,顺利将新税法推上来,虽然过程与他们原先盘算的不同,结果是好的就成。 只要能名正言顺的下江南,就不愁拿不到五年前金陵的籍帐! 一想到五年前,阿誉兴奋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不由得回头看一眼车内的谢颐。 恰有晨风拂过,吹起一角车帘,卷动的气流扑面而去,撩起车内人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失去遮挡的双眸微阖,眼下呈现明显的一团乌青,一看便是几夜没安睡。 不,不对……应当说,这五年来,他家侯爷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当年居庸关一战之惨烈,举国震恸,谢家五人出战,活着回来的却只有谢颐一人,此后老将军追爵,谢五爷封侯,人人都道谢家满门忠烈,这场战役虽叫谢家几乎绝户,不过谢侯爷此后也算是青云直上,到底全了‘忠孝’二字,就是落在史书上,也是个圆满的结局了。 但跟着谢侯爷的他们这些人却知道,居庸关一战在黎民百姓那儿翻了篇,独谢颐放不下,大军溃败,父兄战死的噩梦日夜缠磨,叫他永不安宁。 作为大战里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再没有人比谢颐更清楚,居庸关一战疑点重重。 永和六年,淮南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向中央集权发起宣战,这一行为极大挑衅了大宣朝廷的威严,天子震怒,特从西北境将谢老将军调回,领谢家四位少将,率五万大军前往淮南平叛,意在一举拿下叛军,以震慑其他暗中跃跃欲试怀有二心之人,行的是杀鸡儆猴的一步棋。 谢老将军戎马一生,立下战功赫赫,甚少有败绩,膝下四位儿郎亦乃人杰,又有兵马五万,打赢这场战事本应如探囊取物,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谢家除谢颐,凡出战者皆战死,五万大军无一生还,全军溃败。 而战役失败的结果便是,淮南节度使破居庸关后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掳掠,一路北上,甚至将战旗插到了汴州,最后还是谢颐苏醒后仓促养了伤,再度带兵平叛,历经数月,终于将叛军缴杀干净。 便是现在想起,朝中众臣仍要后怕上一阵,若是谢侯爷再晚醒几月,恐真要叫这支叛军掀翻王庭,改朝换代了。 谢家虽惨烈,可淮南祸事却是主将失利所致,淮南节度使的刀剑险些劈到长安,令京中贵人惊惶数月,着实引起许多不满,若不是后来谢颐将功补过,谢家百年将魂怕是要就此蒙上罪名。 也因此,导致居庸关战败的原因,其中奇诡猫腻,便上诉无门了,天家一句‘百姓受战乱之苦,乃主将之责,念谢家满门忠烈,方不咎其罪’,谢颐便再说不出半个字。 后来谢老将军追封,谢颐封侯,谢家忠烈,天子仁义,这桩‘君臣忠仁’被起居舍人记于史书上,留下一笔浓墨,再流于坊间茶楼,成了说书先生手中一纸戏文。 恰是此时,马车穿于闹市,自东市那家最大的茶社前行过,只听得一声醒木亮响,阿誉循声侧头瞧去,透过敞开的窗,瞧见宾客满堂,便见说书的声情并茂,听书的涕泪横流,可与此同时,谢家四具尸骸却仍曝于山关水峡,无人敢收殓。 眼前不由得浮现谢家祠堂的四块无名牌位,南山蛟龙湖前四座空空如也的衣冠冢…… 阿誉扭过脑袋,讽刺的一声重哼。 唱的什么‘君圣臣勇’的戏码,却任其曝尸荒野,连一块牌位都不许立,只为平朝臣众怒,这些京中贵人的气性可真是大得很呢!自己胆小如鼠,被那淮南节度使吓破了胆,却要把气撒在青山埋骨的将士身上! 拜百官压施所赐,数万英魂不得归根故里,就连侯爷想查清究竟是何原因导致战败,也只能像如今这般暗中迂回调查,阿誉每每想起,都恨的要呕血。 “都是孬种!”少年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的骂了句。 马车里阖目养神的谢颐听见,半掀起眼皮,眼波从茶楼里乌泱泱的人群扫过,又冷冷收回,玉质般的面上不见半分动容,目如寒潭。 他未曾教训阿誉要谨言慎行,甚至有种借着少年的口,一吐胸中郁恨之快。 这泱泱大国,到底是欠了数万客死他乡英魂的命。 这笔债,他会讨,也只能由他去讨! 车轮徐徐轧过青石板铺成的大街,行下丈余远,直至那茶社抑扬顿挫的说书声逐渐被闹市沸腾的人流掩埋,阿誉才恹恹扭了身。 他一动,身上便传出阵清脆如银铃碰撞的声响,起初微怔,后忙拍了下脑门,从怀里掏出那串鎏金錾花银囊,旋身掀帘将脑袋探进车厢内。 “对了主子,宋二娘子托我将这个交给您。” 冷不防的,一串精巧的錾花银囊入了眼帘,与之一齐到他面前的还有独属于女儿家的柔软温香,谢颐对这气息十分敏锐,几乎一瞬间便令他想起那夜芙蓉帐内的旖旎艳光,他头皮一炸,下意识将那串银囊攥入掌心,指尖触感生硬陌生,细看才发觉这不是他的那串银囊。 “宋二娘子说,您的银囊不小心被她弄坏了,她已寻了工匠修补,只是工期最少也要半月,怕主子怪罪,特寻了个相似的来,让主子先用着。” 阿誉絮絮叨叨说着,又指了指精致编绳下方圆溜溜的银球:“不过送的仓促,里头的香粉都没来得及换呢。” 少年人不识春情,只当自家主子紧蹙的眉头是在怪罪宋二娘子疏忽大意弄坏了他的东西,还凑上前巴巴的替人家说情 。 “宋二娘子还说,若主子肯赏脸,她想请主子吃茶以表歉意,和昨日的搭救之恩。” 见谢颐不语,阿誉又道:“宋二娘子也怪可怜的,昨日我分明瞧见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那小婢子身上,也是,好好的娘子险些被人伢子拐卖了,换作别的小娘子,早该吓晕过去了!” 谢颐指腹摩挲着银球上繁复精美的雕花刻纹,眸色幽深,淡声:“你也觉得,遇着这么大的事,合该吓晕过去才对?” 阿誉愣了愣,顺口接道:“许是宋二娘子胆大?” 谢颐默然。 胆大? 何止! 他早知这场‘祸事’是宋知今故意引火烧身,她胆识确实过人,却不曾想,她胆子大到连矿场的边儿都敢沾。 若不是他昨日连夜进宫,第一时间抓住此案的审办权,将西明寺山门所有涉事人员都牢牢攥在手里,否则以京中那党恶犬惊弓之鸟般的嗅觉,怕是早就循着味儿找上她了。 矿场的事被瞒了百余年不见半点风声,可见京中这帮权贵对其之讳莫如深,犹如铁桶铸就的隐秘,若是觉出有人发现了端倪,届时还管她身份几何,宁可错杀,也不容留下丝毫隐患。 她行善前,可有想过当中风险? 谢颐揉着发胀的额角,视线垂落在掌心银囊上,只觉得一夜未眠的脑袋愈发酸痛起来。 “你去见她做什么?” 话锋转得迅疾,阿誉脑袋瓜卡顿了片刻,才挠了挠头回道:“还钱啊。” 他从人伢婆子那儿收缴来了一百两银票,自然是要物归原主的。 谢颐闻言微愕,倒是忘了这茬。 他反手将银囊攥住,直了腰板,掀起眼皮瞧着少年人:“旁的没说?” 阿誉嘿嘿一笑,俊秀的面上少见的一抹报赧。 “我就还钱时顺口赞了句宋二娘子真有钱。” 不怪他,实在是军中缺钱的很,这些年跟在谢颐后头养成的习惯,月钱只留够饱腹的,其余都交给了法算先生贴补军用。 他们几个跟着主子的都是这样的。 所以握着那涨手的厚厚一沓银票,一时间情难自抑的感慨了句。 “没了?” 谢颐仍注视着他,阿誉的头埋得更低了,瓮声说:“还说,要是侯爷也像娘子一样有钱就好了……” 阿誉在自家主子步步紧逼的盘问中,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好像、应该、大概、真的是给侯爷丢脸了…… 在小娘子面前说侯爷好穷,这不是下侯爷的脸面嘛! 谢颐没理会少年惴惴探究的目光,绷直的背脊又松了下去,懒懒靠在车壁,重新阖上了眼。 果然。 他缺银钱,她猜到了。 所以才会有这串与他的相似,价值却高出十倍不止的银囊,借由阿誉的手交到他这里。 她是想说,他缺钱,而她刚好有钱。 她并非全无价值,她仍可以帮他,起码在钱这方面。 谢颐不禁想,是他昨日对她的安排不是她想要的吗? 亦或是,她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飘零惯了,总觉得要付出些什么,牢牢与他利益相扣,方可令她安心呢? 他想不明白,如此,那就再见一面吧。 “你去一趟国公府,告诉她,今日巳时初,天下第一楼见。” 12. 第12章 辰时刚过,雨后初霁,英国公府东院渐渐安静下来,家仆清扫结束各自回归岗位,只剩三两小厮婢子于游廊中穿行而过,又匆匆没了身影,整个东院呈现出一派井然有序的规矩感,一看便是日积月累森严约束下的成果。 宋知今坐在支摘窗前,手指随意拨弄着瓶中插放的丹桂,翠绿鲜叶上还挂着鲜艳欲滴的水珠,显然是新折不久。 三房不愧是掌管府中中馈的当家人,其精明强干已然能从居所中窥见三分。 昨日高吉护送她回府,一路将她同素心送来了三房东院,迎接她的三夫人面上虽讶然,却还是客客气气的将她主仆二人安顿下来。 如今她住着的,便是三夫人所出,府中排行第四的谢四娘谢蕊的紫薇苑。 院子虽不大,布置的却十分雅致,这份高雅同宋明月堆金砌玉的听雪轩又截然不同。 紫薇苑的格局分布错落有致,摆件不算名贵,但每一样都得精心温养,就拿院中那几株八重海棠来说,没有十成十的耐心,是绝养不出这般迭丽清妍的美景来的,由此可见其院子主人品性之温和细致。 有其女必有其母,能教养出如谢蕊这般蕙质兰心的女儿,作为母亲的三夫人的为人也绝不会差到哪儿去,起码在谢家的这几年里,她行事滴水不漏,待人接物处处周全,连最爱嚼舌根的下人提及她,也只得讪讪闭嘴,寻不出可议论的短来,更何况她还执掌着府中中馈。 要知道,与钱权分割不断的必然是事杂风波多,三夫人的风评能达到此般高度,说明她本身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体面人。 与这样的人同住,宋知今起码不必担忧半夜被人吹迷药。 比起随时可以被潜入动手脚的清水苑,住在这里的确令她安心不少。 谢颐是用心安排了的。 但只是这样的话,还远远不够。 宋知今不知谢颐接下来还将如何安排她,是替她做主讨公道,还是草草了事,她拿捏不准,只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所以在名唤阿誉的小郎君来还钱时,她敏锐抓住了他话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信息,又一次朝谢侯爷抛出了橄榄枝。 就是不知这一回,他还乐不乐意接。 “娘子,这是谢四娘子送来的蜜渍桂花酥,还配了薄荷甘露茶给您解腻呢!” 垂花门外,素心捧着食盒,脚步轻快雀跃,明亮的嗓音打断了宋知今的沉思。 “慢些,看路。”她轻声提醒。 昨夜又下了雨,雨势虽不大,却也在院内积了好几处小水洼,夜风吹落一地海棠,厚厚铺在水面,叫素心不留神间一踩,水花顿时溅湿鞋面,连裙角都沾了水渍。 素心不在意的跺跺脚,将水珠抖落后快步进屋,动作利索的铺置食盒里的糕点,眼角眉梢都是愉悦。 宋知今含笑看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素心收好食盒,圆溜溜的杏眸满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四娘子温柔知礼,三夫人更是讲理的人。”她说着凑过来,压低了声:“娘子若是请三夫人做主,或许可以……可以……” 话说到这里,素心神情不似起初欣喜,小圆脸上希冀与迷茫交织,复杂难定。 请三夫人做主,然后呢? 戳破国公府主君主母丑恶的嘴脸,揭发大娘子的歹毒心肠,将这场闹剧拨乱反正,让她家娘子重新做回那个内定的世子夫人,继续在这肮脏的泥潭里等待发嫁吗? 所以,在明知未来公婆是小人,未来夫君并非良人的前提下,还要再嫁吗? “可以什么?” 宋知今温声接过话茬,笑盈盈看着她。 素心迎上那双清明如雪夜般明亮的眸子,便知晓她家娘子心中早有了成算,这桩婚事,她大概是不会再要了。 “这样的人家,不值当娘子赔上一辈子!”小婢女恨恨地道。 只是,若是不嫁,若是不在国公府,她们又能去哪儿呢? 宋知今没再吭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垂花门上,素心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疑惑:“娘子在看什么?” “生路。” 素心眨眨眼,不解其意。 恰是此时,她瞧见面前人秋水冷泉般的面庞漾起一抹笑意,似林中浓雾褪尽,凌凌眉眼清晰跃然于上,端的是姣如秋月,灿若春华。 宋知今起身出了房门,远远相迎那抹赭色身影。 她等了一夜又一晨的人,终于来了。 进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妇,生的慈眉善目,看起来脾气很好,三夫人身边的人大多都这样,良善亲和,没什么架子。 但若真因对方谦卑而小觑了她,那便错得没边儿了,这位虽面相蔼然可亲,能力却不容置喙,毕竟是三夫人的教养嬷嬷,亦是其最得力的心腹,在府中几十年的资历,便是国公府的大管家见了,也要恭恭敬敬唤一声‘董妈妈’的。 宋知今名头上虽占着半个主子的身份,实际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外戚,真要论道起来,如董妈妈这般地位的嬷嬷要是想给她脸色看,甚至可以不必顾忌主人家的颜面。 莫说是董妈妈了,她在国公府深居简出的这些年,府中丫鬟婢子的冷眼都看了不少回,从前她可以不在意,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今日却不行,或者说,是不可轻慢忽视东院任何一人。 谢颐将她送来,必有他的道理。 许是他与三夫人交情匪浅,三夫人是他在府中唯一信得过之人。 又说不定,他只是单纯的觉得以三夫人的为人不会对她坐视不理。 而不论是何种原因,都是宋知今必须要与东院拉好关系的理由。 她如今的生路,可以说一半都寄托在此了。 “董妈妈。” 宋知今轻声唤,柔和清灵的声线不矜不伐,娉娉婷婷立在那里,便自然生出股亲和意味,令人平添好感的轻而易举。 董妈妈瞧着面前玉像般楚楚动人的小娘子,惊艳之色溢于言表。 上回见她还是去岁春节,仅过去一年,少女原本尚含几分稚气的面容已然张开,杏眸水润清透,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灵秀精巧,更难得的是她周身气质,便是放眼整个上京也是未曾见过的独一份,云矜月怀、妙相清净如水月观音,眉眼温淡却足够动人心魄。 纵她来时做足了心理准备,此时真正见着了人,仍是被这副姝容艳慑的说不出话来。 董妈妈一时瞧呆了,连宋知今递了茶来都不曾察觉,还是素心又不轻不重唤了一声,才恍然回神。 老仆妇倒也不觉丢人,面对这样一张惊才绝艳的脸,任谁都会惊溺其中,她面上带笑,揶揄打趣道:“一年未见,娘子容色真是愈发逼人,恍然瞧去,竟以为是哪家仙姑误入此间凡尘呢!” 说着接过宋知今手里的茶盏递给素心,又亲昵的拉着她的手,将人往屋里带,嘴上热切关怀:“娘子体弱,这秋日凉风能少吹便少吹,这娇娇怯怯的身子,若是吹病了可叫人怜惜呢!” 似是附应董妈妈的话,宋知今低眉轻咳两声,原有些苍白的芙蓉面上便染上胭色红霞,更衬的人西子般的娇弱堪怜。 她声线莺细:“有烦董妈妈挂怀了。” 董妈妈一番唠叨,倒显出几分亲近之意,这般态度有些出乎宋知今意料,本以为三夫人将她主仆二人留下,是不好驳了谢侯爷的面子,好生照料几日,做做样子便也就罢了,如今看董妈妈的言行,竟隐隐有要同她交好的架势。 董妈妈是 三夫人身边第一人,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皆是三夫人的意思。 三夫人对她示好,只可能是因为那人了…… 宋知今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定,又听董妈妈笑说:“瞧我,光顾着和娘子说话,差点儿把正事忘了,方才五爷身边的阿誉小郎君来递话,说是五爷请娘子巳时初,于天下第一楼一叙。” 一个‘叙’字,瞬间将宋知今与谢颐之间的关系搅和的模糊起来。 若说先前谢颐差人将宋知今送到东院,可能是顾忌长房对其下药的腌臜行径,怕将她留在清水苑再生出别的乱子。 那么现下他特意让阿誉来请人,便远不止长辈对小辈照料这般简单了。 毕竟,过去何曾见过谢五爷对府中小辈如此关怀过?更别提对方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往常此般,他早回避三舍,分寸摆得跟什么似的,就差没立个楚河汉界的碑了,哪还会主动‘请人一叙’。 当然,董妈妈觉得也可能是三夫人想多了。 不过这种事情,男男女女的界限本就没个定数,少年人心生怜慕多的是一瞬间情窦初开的,尽管五爷年岁已然称不上‘少年’,那铁树开花也不是不可能的嘛! 再说了,也不用立刻着急忙慌的去和宋小娘子攀关系,就平日里多温和些,关照些,总归是没坏处的。 董妈妈心思百转,面上的笑意更诚恳几许。 “眼下时辰也差不多了,娘子便不如整饬整饬,府外备了马车,老奴稍后送娘子过去。” 宋知今微微颔首,坦然领了这份情:“偏劳您费心了。” 董妈妈打量着眼前人,虽敛眉垂目,身姿谦柔,却并不见怯弱,对三房突如其来的好意亦不曾有半丝疑惧,落落大方的接受了,又不过分自矜,进退拿捏有度。 此前她与这位未来的世子夫人并不相熟,印象深刻的仍是小娘子玉骨天成,容颜冠绝,其余的,便是道听途说来的,惋惜其性子过于木讷,不太讨世子爷欢心云云。 后来,即便逢年过节远远瞧见一眼,亦只惊叹其花容月色,性子如何倒还真没太关注。 今日是头一回搭腔交际,虽前后短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董妈妈却觉得,外头所言全不可信。 什么木头桩子似的不解风情,分明顾盼神飞,生动灵秀,就算是木头桩子,那也是巧夺天工,栩然生辉的仙子木像! 偏生世子爷盲了眼,放着这么个美娇娘不要,要与那宋家嫡女私相授受,属实是怒其不争! 也罢,他错将鱼目当珍珠,不愁真明珠自有能人识。 且瞧着看,若日后五爷真与这宋小娘子成就一段因缘际会,怕是有得他后悔的! 董妈妈的心思宋知今不知,她只知道,昨日她利用阿誉传的话起效用了,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谢颐只是给了她一个见面的机会,能否抓住这次机会,将直接关系到她日后处境,甚至生死。 而成败,就在此一举。 “请妈妈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宋知今言罢入了里屋,素心自觉跟上伺候,甫一进隔间,便被一只手拉了过去。 小婢女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眨巴两下,用眼神询问她家娘子这是作甚。 但见女子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了一句,素心霎时瞪大了双眸,险些惊呼出声,她反应迅速的捂着嘴,倒抽的一口冷气便咽在了喉间,半晌,才放下手,用气音问。 “真的要这么做吗?” 狭窄的内室光线昏暗,素心看不清宋知今面上神情,只听得一记低若叹息的沉吟。 “照我说的去做吧。” 因为这是她、是萧家,唯一的生路了。 为此,将不计代价。 13. 第13章 中秋刚过,长安东市更添三分喧阗。 青石长街两侧,商肆如林,各家门楣挂着的中秋彩灯都还未撤下,节日的喧闹一直延续至今,甚至街心驻扎的一队西域来的戏班,也比往年久留了好些时日。 戏法总是看不腻的,什么时候开场都能被围得水泄不通,现下便是如此。 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忽闻鼓声骤急,便见一戴鬼面的侏儒喷出一口烈火,焰光窜起丈余,侏儒瞧准时机,抓起一把龙脑香往火光里一抛,欲熄的焰苗霎时黯淡,紧接着一股烟雾腾然缭绕,姹紫嫣红如七彩祥云。 此般奇景唬得稚童目不转睛。 东市多权贵,便是孩童也身着锦绣华服,衣料一看便不菲,约莫是刚启蒙,欣赏了会儿祥云,摇头晃脑的念了句‘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 阿誉坐在车轼上驱车,方巧听到小儿念诗,撇撇嘴嘟囔道:“贵宦子弟就是不一样,小孩儿都能出口成章,不像我,只会恼这烟呛了我的马。” 老马似听懂他这酸句,高亢的打了个响鼻。 阿誉‘嘿’了声,倾身上前拍着马屁股直乐:“老家伙听懂人话了!” 车内,谢颐睁开眼,眸底一闪而过的散漫笑意,训了句。 “好好驾车,别惊了人。” “我车技好着呢!” 小郎君回的意气风发,手上动作到底慢下来,老马被缰绳牵着走,原本急促的马蹄渐渐趋于平稳。 马车穿过东市,再入平康坊,于十字大街一路拐进北曲,再行数丈远,便是远近闻名的天下第一楼。 北曲一条街的商肆,第一楼占了一半,其之庞阔肉眼可见。 楼宇巍峨耸立,足有三层高,装点的富丽堂皇,却不见半点茶楼该有的清幽文雅,倒有几分酒肆红馆的意思,若不是里头时不时有婉转悠扬的琴声混着浓郁茶香溢出,不知道的还以为走错了地儿。 谢颐立于‘天下第一楼’的匾额前,金漆的几个大字走笔龙蛇,好不疏狂,有种单刀直入的爽利,与‘天下第一’的名号熠熠相辉。 “奇怪。”阿誉将缰绳递给栓马的小厮,走到谢颐跟前:“今日第一楼怎得这般冷清?” ‘金家倒台啦?’ 阿誉狠狠咬了下舌尖,才将到了嘴边的这句话给咽下去,只眼底仍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灼灼黠光。 不怪他讶异,实在是这第一楼平日里宾客如云,与眼下的门可罗雀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昨日他路过这儿还挤得险些走不动道儿呢,怎得才过去一夜,就如此惨淡了? 少年的疑惑落在耳中,谢颐微微眯起眸,不动声色的走进茶楼。 楼内陈设如常,金丝楠木地板擦得雪亮,案几亦是一尘不染,处处洁净整齐,一看便是早早清扫过,准备待客了,可楼内却一个客人都没有,能瞧见的身影只有茶社跑堂,以及高台上抚琴的琴师。 “侯爷。”有人高唤。 谢颐循声看去,见掌柜于二楼匆匆拾阶而下,一路小跑到面前,恭敬朝他躬身行了个叉手礼,又对阿誉点头致意过,方道:“小人拜见侯爷,我们东家恭请侯爷入内奉茶。” “你们东家?金玉堂?”阿誉皱眉:“侯爷何时说要见他了?” 金家乃长安头号商户,早年间名声并不太显,直到前几年攀上太常卿家,家里烧香拜佛的出了个太常卿家少夫人,一下子麻雀变凤凰,连带着金家也开始正式迈入京贵商户行列。 太常寺主理礼乐仪制,太常卿又是赫赫有名的儒学大家,门下学生无数,理当然的,想巴结的人自然不少。 背靠太常寺,又有金家呕心沥血造势,天下第一楼迅速成为长安文人学子们的常所。 声势一大,名声便显,久而久之,这第一楼竟成为文客身份的代表,仿佛不入第一楼,便枉为骚人墨客。 阿誉每每想起这第一楼的来历,都忍不住要啐一声。 呸!都是闲的! 什么第一楼第二楼的,要他说,就该把这些闲人抓起来扔进军营里! 一个个吃着喝着享受着,还成日里竟吐些指点江山、呜呼哀哉的酸句,也不知这些酸句够格换几寸疆土! 若真胸有鲲鹏之志,就该去投军!去打仗!用汗和血干出一番实绩!而不是在这里风花雪月,还要哭一句‘怀才不遇’。 阿誉对那群酸儒没好感,自然也不喜茶社这种地方,连带着更是瞧不起投机取巧的金家商户,此时听掌柜的提到‘东家’,顿时拉下脸,语气甚是不快。 瞧出他的厌恶,老掌柜连忙摆手否认:“小郎君不知,我们新换了东家,现在第一楼已经不是金家商号了!” “东家换了?”阿誉吃了一惊。 自打这天下第一楼几乎成了儒生行窝后,金家便对其十分看重,倾了不少财力人力经营钻研,投入那般大的成本,金家怎地会舍得卖掉? “怎么,金氏要破产了?” 阿誉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挤兑了句。 “阿誉。”谢颐低声训斥:“不得无礼。” 少年郎扁扁嘴,退至身后盯鞋尖儿。 老掌柜识相的弓腰抻臂:“侯爷请移步茶阁。” 眼见谢颐拾步,阿誉想起正事,匆匆追上去,压低了声提醒:“主子,您已约了宋二娘子!” “嗯。”谢颐淡道:“记着呢。” “那您还……” “这便是去见她了。” 谢颐扔下句,没再管发懵的阿誉,撩袍上了木梯。 方至二楼,视野瞬时开阔起来。 雕花槅扇将二楼间隔成六方雅间,茶阁与茶阁间泾渭分明,自成一派小天地。 茶阁外间青砖墁地,檀木凭几临窗而设,几上置越窑青瓷盏,胎薄如纸,茶汤澄碧,映在杯壁宛若一块流动的好玉。 二楼与一楼风格迥异,端的是清致风雅,行在其间,犹入琅嬛福地。 天下第一楼,果真名不虚传。 待穿过廊间,听得一阵‘飕飕欲作松风鸣’,连窗外喧哗都被其掩盖。 谢颐心道,茶汤沸了。 “到了。”老掌柜立于雕花槅扇前:“侯爷请。” 槅扇于眼前缓缓推开,窗外的阳光便再挡不住,倾泻而下,刺得人下意识眯起眼。 被昼光晃花了的视线随着眨眼慢慢恢复清明,朦胧日晷中,女子妙曼身形在紫绡帷间若影若现,恍然似仙。 候立一旁的婢女见人来,动作麻利的将紫绡帷束起,挣脱制约的流光便争先恐后灌进来,穿透竹丝帘,在茶席上筛出粼粼金斑,与银茶碾的冷光交叠生辉。 檐角铜铃忽被风撞响,隔间内碾茶的人似才有所感应般抬起头,露出张月皎烟柔的脸,沐浴在日光下,美得近乎失真。 阿誉看得呆住,傻愣了片刻,愕然一拍脑袋:“竟真是来见宋二娘子的……” 这么说来,这天下第一楼的新东家,便是宋二娘子了? 他第一想到的是,买下这楼得砸多少银钱呐,宋二娘子可真豪横! 阿誉艳羡的眼红,目光火烧似的盯着阁内人,宋知今却分不出半丝余光理会旁人,她于凭几前徐徐起身,行至谢颐跟前,福身施礼。 “莺莺见过小叔。” 于是谢颐今日方知,她小字莺莺。 眉目含情,莺娇燕懒,倒是格外适合她。 槅扇已然在不知情时合上,茶阁内只有他二人,小娘子一句轻轻软软的‘小叔’,狎羞含怯,春色无遐。 谢颐蹙眉,下意识想深吸口气,又怕溺倒在她周身盈绕的金桂香中,提着的气渡至一半僵持住,上不来下不去,如鲠在喉,令人躁动难安。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好在宽袍能遮挡一二,不叫他紊乱的神绪被轻易察觉。 谢颐喉结滑动 ,几乎无语凝噎。 又来。 这是第几次在她面前溃防失态了? 他捏着拳,生硬的后退一大步,在宋知今略带错愕的眸光里,冷声开口:“金氏背靠太常寺,第一楼又是太常寺为金氏造势所建,金氏在其上砸千斗金,掷万斗银,势必是要用第一楼当踏入长安贵胄圈的敲门砖的。” 宋知今冷不防听到他鞭辟入里的一段话,面上神情微妙的淡了淡。 她故意唤他‘小叔’,叫得缠绵悱恻,遐想连篇,他却敬而远之,冷漠疏离。 果然,想挟春恩图报的路子是走不通了。 其实从他回京那夜说要将她送走时就该明白,谢侯爷是玉骨佛心的薄情人,纵使一夜痴缠,对他来说不过露水情缘,转头便忘。 偏她还不死心,非要当面再试探一回,总觉得男女之间,恩债身偿是最简单的法子。 只可惜,谢侯爷不吃这一套。 “侯爷是想问,金家在第一楼上投入成本过于庞大,我一介女子,无权亦无势,是怎么将其盘下的么?” 宋知今再出声时,语气里娇滴滴的暧昧已荡然无存,只她声线天生软和,即便刻意冷下调子,听起来也如蘸了杏花雨的绸子,湿漉漉的直往心尖儿上攀缠。 谢颐费了些力气,才压住想揉耳廓的冲动。 忽地,湘妃色披帛自眼前掠过,撩起香风一阵,是宋知今旋身欲回凭几旁,他身体自发阔步跟上她的步伐,纵然理智上觉得要离她远些再远些,方可不乱心智,手却不自觉抓住那方伶仃细腕。 对上女子略惊诧的神情,谢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人一拽,带到身前。 男子腰身微弓,颀长身形如阴云般压下,日光在他背后被隔绝的一干二净,宋知今被裹挟在他投下的影子里,鼻息视野皆是男子霸道侵入的沉水香。 她有些发懵,不是玉骨佛心、不吃她这一套的么? 那这又是何意? “国公府的事,我说过会给你交代。”谢颐语气沉沉:“金氏背后有太常寺,今日将第一楼高价卖于你,他日还可以建第二楼第三楼,你花重金让其易主,到头来仍是楼财两空,哪样都图不到。” 宋知今被他掣着手,迫而高高仰起细颈才能看清他此时面容。 男子脸沉似水,剑眉拧成死结,薄面似含愠怒。 他在生气? 生什么气? 宋知今心下莫名,嘴上仍温声细语:“我不图楼,也不图财。” 谢颐眼皮跳得厉害:“那你图什么?” 她一时没回答,只湿漉漉的黑眸盯着他瞧,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图侯爷您。” 谢颐心口一滞,又听她声音继续。 “……的信任。” “信任?” “嗯。”宋知今含笑点头:“信我有钱,有足够多的,能解决侯爷您心头一大难题的银钱。” 谢颐目光闪动,眼瞧着她将一纸契约递到他面前。 “天下第一楼的宅券,赠予侯爷当做小礼。” 她口吻轻松,仿佛这白纸红契便真就只是一张废纸,说送就送,全然不提这张薄纸背后砸得累累金锭。 “军中所缺非一日之逋。”谢颐喉间发热,连带着吐出的气息都滚烫不已:“你又如何断定,你填得了这个坑?” 他没有避讳,直言军中难处,她既已提起,想必是提前打探过了,再迂回兜圈太没意思,不如直截了当,断了她这异想天开的念头! 檐下铜铃声不绝于耳,秋风不知愁滋味,不住吹打燕巢,惊得巢中雏鸟初啼,振翅挥动间,昨夜瓦上积雨簌簌抖落,一片逆光琥珀水帘中,女子眉眼弯弯,眸中流彩比秋雨还要明亮三分。 她便这般玉颈微扬着,唇噙一丝霜雪笑意,眉宇间匿着几分孤鹤临风的疏狂,灿然开口。 “多少钱,我都拿得出。” 14. 第14章 谢颐听着她这近乎猖狂的话,眼皮狠狠一抽,好半晌才找回呼吸,他脚步促前一步,愈发迫近。 “若是我说,我需要的不止是一个‘第一楼’。” 他话说一半留一半,却并非柔缓谦和的劝退,而是如剑出半鞘,刃未全露,杀意已抵喉间。 话尾悬着的冷意,像极了刀背轻拍人面,不伤皮肉,只教人骨髓里渗出颤来。 宋知今仰首看他近在咫尺的俊容,连他瞳孔中倒映出的她的身影都能清晰瞧见,这般近的距离,两人之间飘荡的空气似都荡然无存,鼻息间骤然狭仄窒息起来,令人不自觉想逃出这方寸之地。 她掐了掐掌心,强行让自己定住身形,正面迎接他骇人的气势,半点不相让。 温软嗓音说出的话却是全然相反的嚣张:“那便侯爷需要多少,我买多少。” 气氛霎时冷凝。 茶阁内静得只剩茶水沸腾的咕嘟声,袅袅白汽自壶嘴急窜而出,腾腾热气将静置在旁的银茶碾蒸出一片云雾,倒映在茶碾上两道对峙而立的身影便骤然模糊起来。 纵使这般,二人周身凌厉如风的气场仍以破竹之势,刺透云雾,直逼彼此。 若阿誉在场,定会惊诧于眼前一幕。 谢颐常年驻守边戍,沙场千锤百炼出的惊鸿之势,理当怀拥慑魂气魄,一眼定江山。 可他面前小娘子生得玉骨天成,通身一股子我见犹怜的纤柔之态,冷了脸,吊了眉时,却也能有金戈铁马的铮铮凛意。 晃神间,两人气质竟隐隐相似,师出同源般相融相汇,难分秋色。 不知过了几息,终是谢颐率先别开视线,后撤半步,败下阵一般怠了眉眼,幽幽看她。 “萧倦待你,何止真心。” 萧家业大,即便五年前萧倦失踪时曾遭重创,萧氏产业亦未消匿太久,短短三个月内复又卷土重来,金陵行首的旗帜,从未被旁人摘了去,可见其底蕴深厚。 宋知今非萧家人,一出手仍动辄几百两,甚至如今直接将这名誉长安城第一茶社的宅券当‘小礼’赠予了他。 萧倦到底给她留了多少私产,能让她挥金洒银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还是说…… 谢颐陡然想起,当年萧倦出事后,坊间皆传是萧家二郎萧宵扛起重振家业的重任。 但那时的萧二郎,也不过八岁孩童,便是再早慧,仍未免太稚嫩了些,认了这个说法,只因当时的萧家仅剩一个幼子,和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 世人常将希望寄托在儿郎身上,即便匪夷所思,也只会将钟灵毓秀的天才之名往一个八岁的小郎君身上套,而不会认为,是那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女郎在背后默默撑起了这一切。 他也不例外。 谢颐蹙眉凝目,目光幽深而锐利,似要将面前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五年岁月长阴似光华流转,当年那个站在萧倦身侧朝他笑得尚存几分腼腆的小姑娘,已然被时间打磨的亭亭玉立,敏秀端庄。 身姿单薄薄一片,青山瘦骨,娟秀而羸弱,因常年养在深闺不得外人所窥。 可正是如此,她才既可以是云英待嫁的小娘子,亦可以是——萧家幕后翻云覆雨的藏锋人。 这个猜测过于惊世骇俗,然而谢颐想到的却是她那句‘那便谢侯爷需要多少,我买多少’。 敢夸下如此狂妄海口,若无十足底气,她又怎敢? 宋知今猜到他起了疑,不愧是谢侯爷,犀利敏锐,只需抓住一丁点蛛丝马迹,便能抽丝剥茧,窥见全豹。 她不闪不避,在男子明晃晃的探究中微微扬起下颌,索性直接挑明。 “若我只会挥霍家财,肆意奢费,今日便也没资格站在侯爷面前。” 她不怕被谢颐知晓这些年是她在萧家背后撑大局,相反的,她还得想尽办法主动将这一消息送到他面前。 她要让他知道,和她合作,他百赢而无一亏。 毕竟,只有他肯接她的筹码,这场合作才能谈得下去。 宋知今说得轻巧,谢颐在这一刻看见的却是开遍大宣疆土的萧氏商号旗帜,是长安城东市古今第一奇景——长达数百米的临河大街商铺,那一整排规齐划一的刻着萧氏名号的匾额。 这些,都是在她接手萧家后的建树。 谢颐静默良久,顺手扯过一旁矮凳落座,视线触及手中的‘第一楼’宅券,微微停滞了下,抬手将其反扣在案面上,喑哑出声。 “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宋知今闻言,眸色一动。 万般博弈,谢侯爷终是肯接下她亲自递到他手中的……她的‘把柄’。 萧家由萧宵撑下来的说法骗得过平民百姓,却骗不过那些浑身八百个心眼子的商户同行,他们认定萧氏背后还有权势做保,否则仅凭八岁小儿,实难服众。 只奈何‘权势’越是不肯现出水面,便越是叫人忌惮着,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到了哪方神圣,稍稍挥一挥手指,他们这一池子鱼虫都将覆灭。 有那神秘的‘权势’坐镇,外加宋知今这人尽皆知的英国公府内定未来世子夫人,萧氏靠山庞大之不可撼动的传言,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 是以,这些年来,萧氏一如既往独占鳌头,其他商户只能屈于其下,最多暗地里悄悄觊觎着,静观其变。 若是此时,萧家背后的靠山,并非‘权势’,而是一介病弱女子的消息传出去,对萧家来言,将会是灭顶的打击。 尤其是,她马上要被国公府抛弃。 届时,失去靠山的萧家无异于小孩抱金过闹市,那些暗地里的狼环虎饲会顷刻间一拥而上,将其分食。 她将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了谢颐,相当于是将整个萧家的存亡系于他一念之间。 她拿出这般诚意,是个人都不会再拒绝了。 宋知今再次去看谢颐神色,见他岿然自持,确定并无收回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悄然长松口气。 她旋身斟了杯茶,郑重地递过去。 茶香满溢,轻薄如雾的茶汽中,女子眉目宁和,漆黑眼瞳澄澄一汪秋波,如诉如求。 “谢侯爷,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活下去,体面的活下去。” 不是夫婿离心,公婆折辱,剥夺曾许诺与她的妻位,将她草草塞到府中庶子的床上。 也不是逼她吞下苦楚,忍着屈辱,替英国公府瞒住那些龌龊事,打发叫花子般将她送回金陵。 她只是想活。 想在保住萧家的同时,活得稍微体面些,仅此而已。 然而对旁人来说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事,却需要她一路跌跌撞撞,机关算尽的求到他面前。 为此,不顾名节,不惜性命。 谢颐喉间涩然, 几度想说些什么,却都梗住,他深吸口气,最终也只是接过她手中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茶饼用料极佳,这般牛饮依然唇齿流香,心中郁结被这馥郁茶香一冲倒是散了些许。 他复又抬眸,幽沉眼底一如往常清明寂静,指尖压住宅券,将其推至宋知今面前。 “这份宅券我不需要,也无需你自证价值来找我合作,接下来你想怎么活,我都会帮你。”末了,又添一句:“这是我欠你的。” 宋知今看着被他推回的宅券,抿了抿唇角,雪夜般明亮的杏眸直勾勾盯着他。 “侯爷何时欠了我?” 谢颐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晚……” “可那晚欢愉的人,又不止侯爷一个。”女子软和的声音轻轻打断他:“本就你情我愿,何谈相欠?” 谢颐耳畔轰然炸响,面上难得显露错愕之色。 ‘可那晚欢愉的人,又不止侯爷一个……’ 这句话不断在脑海中盘旋,柔软的声调如蜀丝般,逐渐在眼前勾勒出一副香艳旖旎的画。 握着茶盏的指腹被熨得发热,像极了那夜指尖下,女子如投掷在火堆里的玉石般,嫣红而又滚烫的肌肤…… 谢颐手一抖,茶盏砰地声砸落在桌上,他掩唇轻咳几声,别开的视线颇为狼狈,自嗓子里挤出句。 “后宅阴私,我到底不便插手,不过长房对你的所作所为,皆已悉数告由老夫人知晓,最多两三日,她老人家便会回府料理此事,在此之前,你便安心住在紫薇苑,三夫人品性高洁,她会帮你。” 言罢起身,拾步便要往外走。 “等等!” 宋知今反应迅疾,几个碎步挡在他面前,将匆忙间抓起的宅券塞进他掌心。 “这个还请小叔收下,第一楼虽已不再是金氏产业,却未必会歇业闭店,小叔信我一回,至少日后第一楼的月利,能抵军中半月伙食。” 谢颐捏着她塞过来的纸张,到了嘴边的‘不必’二字便再吐不出口。 军中本就缺银已久,军饷又压了大半年迟迟未发,光是坐吃山空,粮食早就捉襟见肘了。 然而潮水般的折子送进宫,却都石沉大海。 他和几个老将添进去的那点银两对一支足五万人口的军队来说,无疑杯水车薪。 昨日老刀刚收到法算先生来信,说是军需告急,朝廷再不发饷银,他们就要去啃树皮了。 正逢山穷水尽之际,这张可抵半月伙食的宅券来得如久旱甘霖,绝地里冒出了生机来。 宅券沉甸甸坠在掌心里,谢颐涩然润了润嗓。 “这份宅券我便先收下了,待日后宽裕了定会还你。” “不必偿还,找谁相帮都要付出酬劳,只不过比起旁人,我更信任小叔。” 谢颐眸色颤了颤,略微失神。 倒是轻易说了软和话的人神色如常,坦荡荡朝他福身。 “时辰不早,我该回了,答应小叔的事情,三日内必会奉送到您手中。” 答应他的事情? 哦,是指军中缺银。 军中耗财斗量车载,不可胜计,他和一众老将把老底都掏了也凑不齐冰山一角,到了她口中却只需三日。 谢颐抬手揉按眉心,将倒抽到喉间的冷气狠狠咽了下去。 或许,他真该正视她提出的合作一事。 15. 第15章 “宋二娘子慢走。” 茶室外传来阿誉的声音,紧接着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主子,你同宋二娘子都聊啥呢,这么久。” 谢颐走过去,顺手将宅券往他怀里一拍。 “收好。” 阿誉慌手慌脚按住纸,拿到眼前迅速扫了眼,眼珠子瞬时瞪得老大:“第、第一楼的宅券?怎么会在您这儿?不会是宋二娘子给的吧?” 一连串炮珠似的追问,谢颐没应声,兀自走在前头。 阿誉正要追上去,便见掌柜抱着一摞约九寸高的卷册晃晃悠悠迎上来。 老掌柜气喘吁吁:“侯、侯爷,这是茶楼本月的账本,您若核查无误了,我便让账房将银两送您府上了。” “银两,什么银两?”阿誉猴儿一样窜上来,眼巴巴询问。 老掌柜在账册后费力的伸出脸:“回小郎君的话,我们前东家是‘并买’,议定纹银五千贯,并买了此铺连本月出息,前东家又将茶楼送给了侯爷,所以这月本利现下都归侯爷所有了。” “你说什么?五千贯?!” 阿誉怪叫一声,又迅速低头去看怀里的宅券,下一瞬,双手虔诚托举着那张宅券,仿佛那是尊活菩萨。 他三步并两步追到谢颐跟前,压低了声音问。 “主子,这么贵的茶楼,宋二娘子怎么说送就送?她……”少年抿抿唇,脑袋凑过去,语气更低了:“她这是要蓄养你吗?” 谢颐面无表情将他的脸推开,随手拿起一卷账册大致翻阅了下,回道:“不止我,她还想养军中五万人呢。” “啥?她养得起吗?” 阿誉一脸惊疑的瞪着自家主子,便见后者神情凝重的将卷册合上,接着重重吐出口浊气。 “她养得起。” 这一本本堆积的账册,一项项罗列的进账,哪一样都在明晃晃的告诉他。 宋知今,绝对养得起。 谢颐眸色复杂的盯着那摞卷册,这么座金山,她直接就砸给他了。 若是她想另寻靠山,相信即便是长安贵胄,在如此巨财的驱使下,也有得是大把乐意同她合作的人,可她偏偏找上他。 她说,‘比起旁人,我更信任小叔。’ 谢颐回忆起她的话,心尖儿仍止不住一阵发烫。 他合上账册,捏了捏眉心,无声叹息。 既是要合作,那他也得拿出他的诚意才行。 “阿誉,你说前些日子曾在平康坊撞见过二郎同人划拳拼酒?” 话题跳得没头没尾,阿誉想了好半晌才想起来:“是有这么桩,二郎君喝醉了酒,还打伤了坊中一名平人,为此,国公爷出了好些银钱才将此事压下呢!” “后来呢?” “后来?”阿誉挠头:“后来二郎君被罚禁足三日,就此揭篇了啊。” “只禁足了三日?” 谢颐眉头紧锁,目似寒潭映月。 阿誉点头如捣蒜。 不一向如此么? 谢州贺不学无术,最爱同长安城那帮纨绔子弟凑一块儿喝酒玩乐,酒喝多了就容易生事,打伤人又不是头一回了。 但他是承了爵位的世子,又是长房正室所出的郎君,是家中嫡长子,更是国公夫人的掌中宝,心肝肉。 就算犯了错,最多不过被禁足几日。 偏这国公夫人还心疼得紧,时常差身边仆妇偷偷去问谢州贺缺什么,她便给他送什么。 更离谱的是,有一次谢州贺说缺乐姬,转头国公夫人便将三五个伶人从国公府小门给塞了进去。 因此,禁足对谢州贺来说,不过就是换个地儿继续当大少爷罢了。 谢颐在府中时尚还收敛些,他若不在,有时连样子都懒得做,这头刚犯了事,那头接着钻进平康坊玩乐去了,很是嚣张呢! “伤平人,聚众斗殴,寻花问柳,按照家法,需杖二十,罚跪祠堂三日,禁足一月。” 冰冷冷的调子自那张薄唇中吐出,阿誉怀疑自己听错了,懵懵地眨眼。 “啊?” 谢颐甩腕,拾步出了茶楼,只撂下锐利森寒的一句。 “去,告诉谢琅,他若管不好自己的儿子,我来替他管。” …… 话传到了谢琅耳里时,他正躺在太师椅上,一卷书册盖着脸,身旁候着两名婢子,一个打扇,一个捶腿,好不惬意自在。 前些日子因着宋小女的事闹到了谢颐面前,惹得他很是心烦。 本打算将宋小女塞到庶子谢嘉暄的房里,好让州贺明媒正娶了那宋家嫡女,如此一来,仕途钱财两开花,甚是美哉! 却实在倒霉,赶上了谢颐回京,又好死不死当着他的面败露了计谋。 谢琅心道要完,以他那弟弟遵规守礼,眼底容不得半点沙子的脾性,这回他恐是无法善了了。 那两日,他急得嘴长燎泡,坐立难安,就怕在谢颐那儿落个刻薄寡恩的算计之名。 他官途未启,尚还需谢颐替他挣来的这些名利撑体面。 若是失了这一依附,他后半辈子的快活便都将止步于此! 正当谢琅愁得焦头烂额之际,西明寺后山矿场一事毫无预兆的被挖了出来。 昨夜几乎半个长安的官宦权贵家都被惊动了,各家惊恐奔走着打探消息。 一片混乱中,唯有谢琅直拍大腿叫好。 挖得好!挖得妙! 有这么桩惊天动地的大案子在前,他这国公府内宅里的一桩小小龃龉便如大海之涟漪,微不足道。 他巴不得谢颐忙顾此案,最好忙得他脚不沾地,头昏脑涨,再不记得此事半分! 接连几日忧思难眠,心头一大祸患终于放下,谢琅卧在太师椅上,在婢女拿捏有度的捶捏下,渐渐生了困意。 刚眯眼,院门便被人砰地一声撞开,接着秦氏哭天喊地的跑进来。 “老爷!老爷你一定要救救二郎,他身子本就不好,二十杖下去会要了他的命啊!” 谢琅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哭嚎惊醒,脑瓜子嗡嗡响,他一把扔掉盖脸的书册,半坐起身,冷声呵斥。 “有话好好说,你好歹是一府主母,哭哭唱唱的成何体统!”训斥完才问:“谁要打二郎?” 他是一府之主,没他授意,谁敢打国公府的嫡长子? “还能是谁,自是老爷您的亲弟弟,谢颐谢五爷!”秦氏语气里满是埋怨。 平日里府中,大小事谢琅做主,中馈三房蓝氏掌着,她这国公夫人倒硬生生成了摆设!这也便罢了。 如今谢颐回来,什么国公爷、三夫人统统都得往边儿靠,他谢颐才是国公府的一言堂! 撇下这些都不谈,今日,谢颐竟要打她儿! 秦氏忿忿难平,话语里便多了丝怨毒:“继承了国公府爵位的到底是老爷您,让他来当国公府的家是给他谢五爷面子,眼下倒好,他竟真越俎代庖,要替老爷教训起子女了!” 啪—— 谢琅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挂着的狼毫狠狠晃动,砰地声掉进了砚台里,未干的墨汁被这一砸,猝不及防溅了秦氏一身。 今秋刚裁的藕丝衫子被墨水洇湿一大片,秦氏顾不得心疼,在谢琅警告的眼神下,到底不敢再肆意妄言了。 “谢颐为何要打州贺?”谢琅质问:“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秦氏目光闪躲,声音里带着些许心虚:“就是前些日子二郎在平康坊打伤了一名平人那事……” “那事不是已经罚过二郎了么?”谢琅皱眉。 秦氏闻言连忙附和:“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 谢琅闻听此言眼皮突得一跳,觉察出不对劲来,提声打断她:“慢着,他为这事亲自去问你了?怎么说的?” 秦氏一怔:“倒是没有亲自来,是我在外间撞见了他身边的小厮,那小厮说五爷差他来递话,言说二郎打伤平人,又聚众斗殴,还寻花问柳,按照家规,当杖责二十,祠堂罚跪三日,禁足一月。” 听着秦氏的话,谢琅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只太快没来得及抓住,他皱眉念叨了句:“好端端的,他怎地想起管教州贺了?” “谁知道他翻得哪门子旧账!”秦氏附和。 “不对!”谢琅只觉得有说不上来的别扭,皱眉问:“你是如何回那小厮的?” 秦氏眼神飘忽,颇为心虚:“我就说,这是国公府的事,不劳烦谢侯爷挂念,将人给打发了……” 心头那股子异样愈发浓烈,偏偏又无从理清头绪,谢琅有些烦躁,一瞥眼,瞧见秦氏敷了厚厚白粉的脸被眼泪糊得斑驳不堪, 活似个女鬼,心头躁郁更甚,他拉着脸,口吻满是嫌弃。 “既已将人打发了,还哭得这般晦气作甚?” 提起这茬,秦氏两道眉一耷拉,又垂丧起脸:“谢五爷行事百无禁忌,京中谁人不知?回头他若是还想罚二郎,单凭我,又怎能拦得住?” 谢琅没眼去看她的脸,别过头敷衍的道了句:“如你所说,这到底是国公府的家事,他也不好多管的,你就放宽……” 谢琅声音戛然而止,那原本被云雾遮挡着的念头霎时清晰起来,明晃晃的浮现在脑海中央。 秦氏见他突然失声,正欲询问,身后倏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是府中管事,他步履匆匆,神色紧张。 谢琅瞧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右眼皮跳得愈发厉害,几乎要抽筋。 “老爷,老夫人递话来,叫您着人将她的院子清扫一番,她老人家明日回府。” 谢琅撑着椅背的手肘一滑,重重摔落在椅面,脸色煞白。 果然,事情和他料想的如出一辙! 一旁的秦氏更是被这话惊得不轻,磕磕巴巴道:“母、母亲怎地突然要回来了?” 自五年前居庸关惨败,老夫人便搬去了西明寺,一住便是五年,就连家中孙女出嫁都没回来。 此时回府作甚? “还不是你!” 谢琅缓过劲儿来,只气得要呕血,他翻起身,指着秦氏的鼻尖,暴跳如雷。 “你说国公府家事,谢颐不好出面管教,这下好了,他把能管教的人给你找来了!” 不怨他如此发作,实在是眼下正逢关键。 原本只消等谢颐回边戍,他便可以继续未完成的计划,将宋小女强塞给小儿子谢嘉暄。 到时生米煮成熟饭,管她愿意不愿意。 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小娘子的口还不简单么? 如今最大的难题就是谢颐还在京中,他不好将场面闹得太难看。 但那到底不过时间问题,他谢颐总不能在长安城逗留太久的。 可现在,母亲竟也要回来了! 对于谢老夫人,谢琅从小便是又敬又怕,他非老夫人亲生,虽然生母病逝后,他早早便被送到她膝下抚养,母亲待他亦是宽厚仁慈,但那时他已然记事,又因他是府中唯一一个庶子,骨子里总觉得自己的身份低人一等,便越是谦卑,越是恭惧。 再加上,谢老夫人将门虎女,年轻时亦是一员猛将,征战杀敌之骁勇半点不输谢老将军,便是多年过去,卸甲归宅门,身上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气场仍经久不歇。 她之无畏果敢,是在五年前初闻噩耗时,孤身前往居庸关,万里寻亲。 她之嫉恶如仇,是在明知此战有诡,天家与众臣却避而不听、不闻时,提枪闯朝堂,去求真相。 她之大义凛然,是在因战败导致叛军北上,死伤无数时,自请上山皈依佛门,从此青灯古佛,为惨死平人冤魂求往生,再不曾下过山。 这样的人,叫他如何不惧、不怕? 如今她要回府,若是被她知晓自己对宋丫头的所作所为,他会有何结果? 谢琅不敢去想。 他惶然瘫在太师椅上,此时手段全无,只剩恐惧。 秦氏没他想得那么深,她满脑子都是,老夫人向来赏罚分明,比起谢颐有过之而不及,要是让她知道二郎在外头干得那些混事,她的二郎怕是要活脱脱掉一层皮! “老爷,咱们要怎么办啊?” 秦氏没了主意,泪珠子一泻千里,手无足措的模样,瞧着与市井农妇也并无甚区别了。 谢琅还兀自陷在铺天盖地的惴惴里,冷不丁瞧见她的脸,一股火气猛地升腾而起,他恶狠狠瞪着秦氏,恨声怒骂。 “愚昧蠢妇,你惹出来的事端你自己去解决!” 秦氏被劈头盖脸一通骂,懵了半晌才想起反驳:“分明是谢颐无缘无故翻旧账……” 她怔了怔,是啊,好端端的,谢颐怎地就突然想起翻她儿子的旧账了呢? 早不翻晚不翻的,偏偏是在这时,在出了宋家小女那档子事后。 活像着,是要替她出气似的…… 想到这里,思绪陡然止住。 谢颐替宋丫头出气? 不、不能吧…… 16. 第16章 菁华苑的吵嚷被风裹挟着送至院外,一墙之隔,洒扫的小厮听了会儿墙根,悄无声息隐去身形,一路去了东院。 甫一入东院大门,便被年纪稍长的婢子引着,穿过游廊来到正厅。 那小厮行至门口便不再往前,屋内花纹砖上铺了波斯地毯,便不是他这等下人可以踏足的了。 “怎么说?西院现下什么情况?” 问话的是董妈妈,小厮自是不敢隐瞒,躬着腰,将听来的巨细无遗说了。 “大夫人跑去找大老爷告状,说是五爷要重罚二郎君,说着说着,又听李管事来报,老夫人明日要回府,现在大夫人正同大老爷哭,怕老夫人回来后会打死二郎君呢!” 董妈妈听完,回首望了眼厅内。 紫檀宝相花翘头香案前,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低头摆弄香炉。 昨夜刚下过雨,屋内潮湿,熏炉里香便换成了苏合,用于除湿。 只不过这种来自波斯的香料,三夫人一直不太喜爱,总觉得闻起来有些许咸腥气。 好在香是今晨点的,现下已燃得差不多,三夫人便索性用铜镊将炭块夹出,又换了云母灰押仔细的刮除炉壁香残灰。 香事高雅,女子五艺中,三夫人最爱香道。 退残香、清炉、填新料,每一步都做的规范优雅,游刃有余。 董妈妈见她又入迷,无奈轻笑着摇了摇头,旋身问出了和长房二人一致的疑惑。 “五爷怎地突然想起要管教二郎君了?” “这事儿我早就同外院的哥哥们打听过了!”小厮拍着胸脯,一脸自豪:“昨日五爷的马车被一个平人拦了,正是二郎君打伤的那人,大老爷想拿钱压事,却又抠门,给的钱还不够人看病拿药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若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放在从前,估摸着那平人也就咬咬牙自认倒霉了,这不是赶上五爷回京了么,那人就想着去找五爷伸冤,也算他找对人了,五爷可不是大老爷那般庇亲纵恶之人,闻言震怒,当下便叫身边的阿誉郎君来给大老爷传话,要他依家法处置二郎君!” 董妈妈听得啼笑皆非,轻咳一声又板起脸,斥道:“不可私下议论老爷们。” 嘴上说着,却从荷包里摸出颗金瓜子塞到小厮手里。 小厮拿指腹摸了摸大小,傻气的嘿嘿一笑:“董妈妈教训的是!” “行了,去忙吧。” 将人支走,董妈妈才转身走至三夫人身旁,扫了眼已覆上云母片的香篆,顺手将龙火签递了过去。 “夫人为宋二娘子准备的东西,还要送去么?” 三夫人捏着龙火签,小心触碰炭块,待出了烟气,又换了烟匙拨弄起香粉,于是烟气在她手下便如活过来的游龙一般,任她摆布。 她仔细盯着青烟,头也没回的道:“送,为何不送?” 董妈妈温声:“鹞童方才不是说,五爷管教二郎君,是因为平人拦车,而非您先前所猜测的,是为宋二娘子出气。” 青烟在半空中凝聚、盘旋,渐渐地,呈现出游龙盘卧之姿。 三夫人看着那成型的青龙,弯了弯眉,待放下手中烟匙,方才抬起眼看向老仆妇,轻笑:“你信?” 董妈妈但笑不语,走过去替她将未燃尽的苏合香收进残香函。 香事进了尾声,三夫人不疾不徐收着香具,待合上香事匣,才扭头看了眼董妈妈。 “其实就算五爷不出面,我原也没打算袖手旁观。”她说着,弯了眉眼:“只不过他谢五爷主动送人情的时候可不常有,我这个当嫂嫂的,自是得好好接着。” 三夫人面上盈盈一片黠色,董妈妈深知她与长房恩怨,语气微沉。 “若想对付长房,现下的确是个好时机。” “妈妈知我。”三夫人欣慰,眸底一片快意之色:“宋丫头和长房的这桩婚事,黄得太合我意了!” 五年了,她对世子之位被抢一事始终耿耿于怀! 谢琅庶子出生,原本与爵位无缘,奈何五年前居庸关一战,老将军连同三位老爷战死沙场,府里便只剩下谢五爷这一个嫡子,却还重伤昏迷着,生死未卜。 天子体恤将军府满门忠烈,追封老将军为英国公,眼看府中无嫡子承爵,便只能破例,便宜了谢琅这个庶子,他的儿子谢州贺自然也因此水涨船高,一跃成了世子爷。 可若不是五年前那场战役,若不是府中嫡子死得死,伤得伤,这世子之位,本该是她的儿子谢怀远的! 虽说怀远争气,才学出众,性子温厚宽仁,还反过来劝慰她莫要介怀,就算没有世子之位,他也会凭自身努力考取功名,将来定给她挣个诰命回来。 可本属于他们的东西被人横刀夺去,叫她怎能不恨? 因此,这些年她同长房明面上不撕破脸,私底下却势同水火。 也幸好老夫人当年离府时将中馈交给了她,否则以秦氏那小人得志的性子,这些年指不定怎么磋磨他们三房呢! 饶是如此,这五年里秦氏也没少仗着英国公夫人的身份来她面前耀武扬威,后来谢州贺同宋家小女订下婚约,秦氏更是春风得意,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她到现在都记得! 三夫人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当初秦氏以为只要长房和萧家结了亲,便能处处压我一头了!” 高罗氏乃金陵商户行首,此事谁人不知?宋知今虽非萧家人,却是萧倦亲自为她择选的亲事,于订婚一事上礼法周全,处处用心。 更是怕有人因她身份而轻视了去,在走完五礼后,堆山累金的嫁妆成趟的送进了英国公府,羡倒长安城内一片闺中待嫁的小娘子。 此后,秦氏沾了萧家的光,成日里穿金戴银,将自己打扮的跟个花孔雀似的,时常到她面前炫耀。 三夫人每每想起,都要气得怄血。 “也确实,萧家底蕴深厚,宋知今带来的嫁妆足够她秦氏挥霍一辈子都败不完。”说着一声冷嗤:“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长房既要又要,为此甚至不惜算计一个柔弱女子,心思龌龊,手段歹毒,真是令人作呕!” “遇上这样的婆母,宋二娘子也实在可怜。” 董妈妈叹了句,一想到那样仙玉似的小娘子,竟被未来婆母算计成如此境地,便不免涌起怜惜。 三夫人也跟着喟叹:“是啊,可怜到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那是您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苦。” 董妈妈笑赞,引来三夫人一记含嗔的横眼:“快少抬举我!” 她翘首看了眼外头天色,将案上一方精致香盒塞到董妈妈手里。 “时候不早了,你快将东西送去紫薇苑。” 言罢低眉整理衣襟,指腹将镶嵌一圈的粟特金锦压到不见一丝褶皱,才扬颈起身,微眯的眼底一派霜寒冷意。 “我也是时候去找咱们的国公夫人聊聊了。” …… 董妈妈刚进紫薇苑,便觉察出些许不同来。 相比起往日的清宁,今日院子里少见的多了些欢声笑语。 三夫人膝下一儿一女性子皆随了三老爷,温和柔善,待人有礼,从前三夫人便常常叹息,言说三房一窝子的猫,若她再不虎点儿,便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了。 每每这时三老爷便会挨上去,给她捏胳膊捶腿,笑说幸得她庇护,才不至于被人欺个落花流水。 大郎君同四娘子也跟着附和是是是,夸她聪敏强干、御下有方,一顶顶高帽往她头上戴,只气得她哭笑不得,最后佯作要动手,才唬走了两个小辈,只有三老爷一如既往厚脸皮黏上去给她煽风降火。 这样笑笑闹闹的烟火气里,倒也充斥着满足幸福。 只是,物是人非。 打五年前三老爷过世,东院便陷入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大郎君和四娘子的性子也愈发沉闷起来,万事兴致缺缺,欠乏生气。 习 惯了院中常年寡默安静,这突如其来的嬉笑令董妈妈十分讶异稀奇,她快步入内,远远的,便听见自家四娘子的声音。 “这世间竟真有七色彩光,桓据天际,半月乃消么?” 一道清泠悦耳的女声紧跟着响起:“嗯,不过不在大宣,是在北海幽都,那里散驻着一些游牧民族,他们那儿有喝‘天光酒’的习俗。” 屋内,宋知今正慢声细语的讲解着,忽见对座人水眸眨动,柔婉的面庞上写满了求学若渴,不禁掩唇轻笑,解释道:“所谓喝‘天光酒’,便是在天光现的那段日子,白日取天山雪水煮酒,夜间饮酒载舞,与天神同乐,他们认为‘天光酒’是天神赐福,饮下能消百灾,除百病。” “与天神同乐……” 谢蕊轻轻吸了口凉气,飘忽的眼神里刻着一抹深藏的向往,转瞬即逝。 “‘天光酒’?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素心皱着眉,冥思苦想了一阵,猛地拍桌:“记起来了!那回娘子和小郎君醉酒把酒窖拆了,喝的就是这个酒!听小郎君说,你们从北海回来后,娘子便一直惦记着带回来的‘天光酒’,那日大郎君外出办事,您和小郎君便偷偷去酒窖把酒翻出来喝了,结果酒窖被您二人拆得七零八落,很是损失了一笔,从那以后大郎君便禁止娘子再碰酒了!” 素心还在为自己记起这事高兴,一扭头,见谢四娘子瞠目结舌,俨然被她所说给惊呆了,顿觉失言,心虚地瞥了眼宋知今,捂着嘴挪到角落装鹌鹑去了。 宋知今无奈揉额:“让四娘子见笑了。” 谢蕊从怔然中回神,盈盈一笑。 “之前总觉得今娘性子清冷,不食烟火,待人与事间总是隔了一层,如今听到今娘还有这样叛逆好动的过往,才恍然发觉,你也不过桃李年华,认真算起来,我还虚长你几月呢!” 她说着,语气沾了几分艳羡:“可你小小年纪却遍行山川,千帆阅尽,令人佩服。” 宋知今莞尔:“我还敬佩四娘子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呢!” 谢蕊闻言唇角微抿,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勉强扯出个笑,算是回应了。 瞧出她神色中的怅然,宋知今正要开口,一道含笑的声音插进来。 “看来我来的不巧,打扰两位娘子雅叙了。” 围在案前的几人瞬时止了话茬,齐刷刷起身相迎。 “董妈妈。”宋知今颔首见礼。 董妈妈慈爱的目光流连在她和谢蕊之间,欣然道:“夫人还愁四娘子性子内敛,身旁也没个手帕交说些体己话,怕她在宅子里闷坏了,要是让她知晓宋二娘子与我家四娘子相谈甚欢,定会宽慰放心了。” “母亲总是多虑,我一个人在宅中挺好。”谢蕊咬唇,还是补了句:“今娘也很好。” 言罢,不等人反应,匆匆扔下句。 “妈妈既找今娘有事,我就先回了。” 董妈妈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低叹:“四娘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孤僻了些,将来若是嫁去别家,总归令人担心。” “孤云独去闲,自有林下风,四娘子心若澄潭,不染尘嚣,这般纯粹在何处都是世间难寻,欣赏她的人自当珍护。”宋知今开解道。 董妈妈闻言,不免心中更添喜爱。 如此通透伶俐的小娘子,也难怪谢五爷对她另眼相待。 “对了,妈妈来寻我,可是有事要交代?” 宋知今温声询问,董妈妈哎呦一声,忙将袖中香盒掏出,塞到她手中:“瞧我,总是忘了正事!” “这是?” 宋知今端详着巴掌大的精致香盒,不解的看向董妈妈,后者笑道:“我们夫人送您的礼物。” 精巧的匣盒躺在手心里,没什么重量,里头的物件想来不会太大。 这般想着,指尖已按下子母扣,只听咔哒一声脆响,盒盖掀开,露出里面物什。 待看清盒内全貌,宋知今瞳光一凝,恍然怔在原地。 17. 第17章 宋知今将钥匙拿出,不知其意。 “这是蘅芜苑的钥匙,今赠予娘子。” 董妈妈适时解释,宋知今瞳孔猛地收缩,不自觉将那把钥匙捏紧了几分。 蘅芜苑位于东院,毗邻紫薇苑,在五进四合之内,与她之前被隔绝在西北角的清水苑截然不同,这是正儿八经的主人居所。 三夫人将院子的钥匙送给她,这是……允她长住的意思么? “‘牵思香’的事情还未有结果,我……” “夫人说,不管娘子将来还是不是世子夫人,东院的大门都随时为娘子敞开。” 董妈妈截断她游移不定的担忧,语气坚定。 宋知今仍是担忧:“可长房那边……” “娘子放心,三夫人早已同国公夫人谈妥,您可以安心常住于此。”董妈妈笑看她:“‘牵思香’一事了结与否,都不影响您是三夫人的贵客。” 宋知今只觉得心口一阵熨烫,紧绷了这么多日的弦终于得以放松下来,她紧紧将钥匙攥在手心,像抓住救命的稻草。 “今娘多谢三夫人。” 董妈妈笑得促狭:“娘子真正该谢的另有其人。” 宋知今瞬间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眸光闪了闪,没有贸然接话。 以三夫人的眼力,怕是在谢颐请其帮忙安置她和素心时,就已经瞧出了端倪。 谢颐本人也未必不知此举会暴露他们关系匪浅,明知故为,只能是他十分信任三夫人,断定其即便看出异样也不会说出去。 但三夫人究竟窥探出多少内情,宋知今不知,眼下她能做的,只有守口如瓶。 毕竟,她和谢颐有了肌肤之亲这件事,实在有违礼法,且不太光鲜。 她可以以此对谢五爷挟情图报,可一旦事情曝光,便只有枉顾人伦,道德败坏一说了。 好在董妈妈并未有继续深挖的意思,见宋知今沉吟不语,迅速换了个话茬。 “还有件事,夫人让我提醒娘子。”董妈妈语气几不可闻的沉了沉:“明日老夫人回府,娘子要早做准备才是。” 话音落地,宋知今敏锐的嗅出其中隐秘危机。 她神色一凛,诚恳请教:“还望董妈妈指点一二。” 董妈妈意味深长看她一眼。 “承蒙娘子看得起,老奴就直说了,外头都道老夫人回府,是因为二郎君殴打平人一事,实际上你我都知,五爷把老夫人请回来,是为娘子。” 这话说得直白,算是推心置腹了,宋知今无法反驳,低低应了声。 董妈妈继续:“娘子这事,是长房有错在先,照理说,老夫人该替娘子撑腰,恐怕五爷也是这么想的。” 不止谢颐,宋知今也是这么认为的。 早前不止一次听闻谢家老夫人的事迹,虽未曾亲见过这位老佛爷,但内心里始终怀着钦佩之情。 五年前谢家遭逢巨变,老夫人一人一马一把红缨枪,便冲去了居庸关,整整半年才回,回来后求公无果,一怒之下自请上山,临走前,没忘将中馈权交给三夫人蓝氏,而非大夫人秦氏。 单从此事上,便可以看出老夫人心明眼亮,不是中庸愚矩之流。 于是她自然而然的觉着,老夫人此番回府,不说会因她处罚大房,起码,是该给她一个公道的。 然而董妈妈的话令她心头沉郁,一些隐藏在事件背后的阴私慢慢浮上心头。 董妈妈接下来所说,更是句句验证了她的担忧并非多余。 “娘子是个聪敏的,合该明白一个道理,疏不间亲。” 疏不间亲。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响亮的惊雷,击溃了心中因老夫人归家而升起的希冀。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世家最是看重名声,若她非要拿这事闹到老夫人跟前,要个说法,这当中的后宅龃龉定然是要瞒不住的,老夫人便是再明事理,也不会放任国公府清誉受损。 说白了,大房的脸面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公府的脸面,即是冲着这一点,这事换作府中任何人来处理,都是要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便是老夫人,亦是如此。 想明白这一层,宋知今面色微白,下意识咬住了唇,清浅如玉的眸光浅浅晃颤。 她本就生得纤柔,通身一股病弱之姿,又接连听了噩耗,便如那病树枝头生出的花,遭逢苦雨,要落不落的,好一通惹人生怜。 董妈妈看着心疼,到底软和了口气,给她指了条明路。 “虽说人心都是偏私的,但此事毕竟是娘子占理,娘子与其强求虚名,倒不如为自身将来做打算,至于老夫人,她老人家绝非那等黑白不分之人,只要是情理之中,娘子所求,相信老祖宗定能合顺娘子心意。” 董妈妈一席话已经说的不能再明白了。 这是要她别认死理,去求什么劳什子公道,而是专注眼前,将重点放在她能借此得到什么补偿。 眼下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这是她的不幸,亦是她的筹码,只要利用得当,便能以此为自己谋一个未来。 此话颇为出格,实在不是如董妈妈这般将‘谨言慎行,少说多做’奉为圭臬的府中老人该说的。 由此可见,董妈妈确是真心实意对她掏心窝子了。 宋知今心头震动,屈膝对面前的仆妇行了个礼。 “妈妈此恩,今娘来日定当报还。” 董妈妈忙虚扶她一把,笑呵呵说:“娘子与我家四娘子知交,日后便是东院的贵客,老奴是真心盼望娘子能好。” 二人又闲说几句,日上西山,老嬷嬷才告辞。 待人走了,素心捧着食盒哒哒跑过来,边利落展开食盒夹层,将其内各式精致的点心摆上,边道:“娘子,照董妈妈所说,这位老夫人是不是不好相与?” 小婢子一早起来便雀子投林般在府中四处打听,为奴者不能私下议论主家,但没说不能夸。 在素心连番甩出的金叶子的攻势下,收获了满满当当一耳朵的恭维话。 雷厉风行、赏罚分明都算是温和的赞词了,还有诸如嫉恶如仇、威风凛凛、兴风作浪等越说却扯的评语,直听得宋知今眼睛越睁越大。 也是难为那些大字不识的奴才,为了拿金叶子,怕是将毕生所学都掏空,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些词汇来。 “好了,叫董妈妈知道你私底下打探老夫人,是要挨训的。” 她轻声制止了小婢子喋喋不休的话茬。 素心忙捂住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眼睫扑闪,很是可拘的模样。 宋知今到底见不 得她忧虑过甚,安抚道。 “在老夫人眼里,我仍是个外人,帮理不帮亲这几个字说着容易,真要做起来难免伤筋动骨,老夫人为难,我也不好做,董妈妈说得对,与其争那些虚头巴脑的公道,倒不如定下心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拿着国公府的错处,在老夫人那儿求个未来。” 这番话与其说给素心,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宋知今默了会儿,拈起块桃酥送入口中,甜腻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酥软绵密,一块吃完,空落落的胃里慢慢落实。 垂下的长睫里,清透如下了场疏雨的眸子坚定而笃行。 她已然知晓,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了。 素心看着面前的娘子,青衫绿罗裙,明明纤瘦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眼神却深深扎根,硬是将一叶浮萍稳稳定浮在了飘摇的浪波上,那周身的坚毅令她整个人散发着股移不开眼的锋芒。 小婢子呆呆愣愣的瞧着,忽而有些鼻酸,低头又开始沏茶。 她闲不得,一停下来就觉得心慌。 自打看破国公府主君主母的丑陋嘴脸后,她在这府中过活的每一日,都觉得恐惧。 她尚不是当事人,都吓的日夜不得安眠,娘子差些就要被算计到三郎君榻上,可想而知,内心该有多惊惧。 嗯……素心瞅了瞅那张情绪少得可怜的,仙姿迭貌般的脸。 纠正,也、也……没那么惊惧。 但正因此,更教人难受了! 从前萧家大郎君还在时,娘子何曾受了委屈还不敢吭声? 养成如今这般委曲求全的性子,还不是因在这府中过得不快活,磋磨所至? 说到底,就是世子爷不长眼,才害得她家娘子愈发寡言! 想到这儿,素心碾茶的劲儿使得更大了,恨不得把世子爷的眼珠子也扔进茶碗,碾个稀巴烂! 叫你眼瞎! 错把珍珠当鱼目! 现在不珍惜娘子,日后就等着悔青肠子罢! 小婢子将茶碾转得哗啦啦,宋知今不由得多看她一眼,而后移开目光,冷静的抿了口茶水,振足精神。 今夜注定难眠。 明日老夫人便正式回府,想要在历经半生,什么神鬼都见识过的老祖宗跟前,讨得对自己有利的结果,绝非易事。 而她,仅仅只有一夜的时间思量。 但不论如何,这也算是谢五爷替她争取到的转机,她当好好把握住。 思及谢颐,宋知今又难免多想了些。 显然,第一楼的宅券,足以令他正视她所提的合作一事。 否则,老夫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山回府,这是谢颐的手笔。 他到底还是接受她的提议了。 就是不知,谢五爷能信任她到什么程度。 宋知今想,利益牵绊还是太过浅显,毕竟,若是他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的话,她也没辙。 将赌注压在一个人的品德上,到底太冒险了,尤其那还是个男人。 她得再使把劲儿。 最好像朵菟丝花,紧紧的、深深的、连皮带肉的攀缠着他,非脱层皮掉块肉不能轻易甩掉她的那种。 要与他血肉交融,断骨连筋。 最好分不出你我的死死纠缠,才好。 18. 第18章 午时刚过,素心却已无事可干了。 圆脸的婢子瞪着黑湫湫的大眼,视线在纤尘不染,窗明几净的屋内环视一遭,最后目光落在那近乎可以照见人影的地板上,鼓了鼓腮,撸起袖子抄走块抹布,又伏地开始擦第三遍。 宋知今进屋时,见到的便是一抹如旋风般的海棠粉。 先是怔了怔,而后失笑着倚上贵妃榻。 院子里金桂馥郁,惹得秋风也醉人,她随手拿了张团扇覆脸,便阖目小憩了。 昨夜一宿未眠,又痴等一晌午,精神头到底有些吃不消。 索性老夫人还没传话到她这儿,能歇一时是一时。 一整夜的梳理,虽不说胸有成竹,起码心内也有了几分把握。 宋知今睡的很平静。 相形之下,素心焦躁的恨不得冲上前将自家娘子摇醒,想恳求娘子好歹跟她说些话罢,什么都成! 但好歹没敢真这么做,只得幽幽看了眼沉静自若的娘子,手上不得闲的又开始擦上桌椅了。 距离老夫人今晨回府,眼看着大半日都要过去了,前院那边儿却半点动静没有。 也不知现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虽说有三夫人这样明事理的太太在其中帮忙斡旋,但三夫人毕竟势单力薄,要害他们娘子的,那可是这国公府的主君主母!仅凭三夫人一张嘴,能说得过那些人么? 素心脑海中勾勒出张雍容华贵,气度高洁的美妇人模样,忽而就有些气短。 三夫人看起来不似个会吵嘴的。 那秦氏多能说会道啊! 从前拿娘子当媳妇时,甜蜜话跟不要钱的似的一箩筐一簸箕的吐,可想而知,那张利嘴翻脸无情起来,又是怎样厉害! 怎么瞧,三夫人都不像是秦氏的对手。 素心擦拭桌面的动作缓缓停下,皱着圆乎乎的脸想着,要是三夫人能带她一道去就好了,她近来跟着东院的哥哥姐姐们学了不少泼皮话,吵嘴的功夫也突飞猛进,她在的话,定能替三夫人吵赢! “素心?素心?” 老嬷嬷慈和的嗓音仿佛从天外而来。 素心浑身一激灵,下意识蹦出句:“我能行!” 董妈妈被她唬一跳,正要张口,清凌凌的女声先一步响起。 “董妈妈。” 宋知今已从贵妃榻上起身,顺手牵住素心的腕袖,将冒冒失失的小婢子半纳入身后,才缓缓迎上跟前。 行走的这几步,视线已不着痕迹将董妈妈身旁的人打量了遍。 老嬷嬷年事已高,老态龙钟的脸上沟壑丛生,泛着苍白的面皮被星星点点的褐色斑纹覆盖,唇弓内收,显出几分刻薄的沧桑,一张处处都是光阴痕迹的脸,唯有那双眼,炯炯有神,如两盏昏黄的灯,好似油烛不尽,火光不熄,叫人不自觉生出些畏意来。 来人的身份,宋知今基本上能猜得出。 “娘子,这位是老夫人身边的戚妈妈。” 董妈妈笑着介绍,宋知今上前一步,颔首示意:“见过戚妈妈。” 小娘子口吻温常,态度谦和,光是这周身不卑不亢的气度,便已能令人心生好感。 戚妈妈面上却看不出好赖,不咸不淡的回了个礼,一张口,是同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如出一辙的规矩森严。 “宋二娘子,老夫人请您去西厢走一趟。” 一夜并一晌,她都在等这句,自然不加迟疑,应了声是,便在董妈妈稍显担忧的目光下,跟着戚妈妈去了。 素心并未随行,老夫人只叫了宋知今一人。 待戚妈妈走后,小婢子才膝盖一软,险些摔坐在地,她仰脸看向董妈妈,看起来都快哭了。 “董妈妈,老祖宗她看起来,也同这位戚妈妈一般吓人么?” “莫要浑说!” 董妈妈轻斥一句,倒也没多苛责小婢子的失言。 她扭头看向垂花门,那处已没了人影,不由幽幽叹了声。 望宋二娘子,能过此关。 …… 宋知今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料到,这位老祖宗甫一见她,开口便是。 “宋丫头,你能接受,你的嫡姐做州贺的平妻么?” 彼时,戚妈妈在前她在后,二人相继踏入那间充斥着浓浓檀香气息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到令宋知今讶异,除却基础的桌椅,整间屋里唯一有点价值的,只有那扇云母屏风了,还似很被主人嫌弃,寥寥草草的摆放在墙角。 既没用来抒雅,也没用来隔人。 就这么毫无价值的被丢弃在旁,孤零零的,叫她不免多看了几眼。 悄悄在心里,将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夫人的认知,稍作了修改。 还未等她做细致的总结,身后刮来一阵裹着檀香的疾风,前一刻还空荡荡的桌椅旁,赫然多了位身着简装,眉眼飒利的老太君。 老太君脸上出了层薄汗,她不拘一顾,仰脖将一盏凉透的茶水灌入口中,搁了茶碗,才扭头看她。 一开口,便是惊世骇俗的那句。 “宋丫头,你能接受,你的嫡姐做州贺的平妻么?” 宋知今难得的愣怔几息,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脸色微白。 虽说她已做好老夫人帮理不帮亲的准备,却没想到,她竟说出让宋明月做平妻,二女共事一夫的提议。 宋知今攥了攥泛白的指尖,竭力平复心中激荡的情绪,口中冷静的吐出两字。 “不愿。” 她抬首,墨玉瞳子直直看着面前的老祖宗,又重复了遍,语气较之方才,更斩钉截铁。 “今娘不愿。” 老夫人面色不变,紧跟着又问。 “那你可愿嫁给嘉暄?若你首肯,国公府允诺,日后长房庶出里头只有你这一位正头娘子,不论妻妾。” 也就是说,只要她答应嫁给谢嘉暄,她便会是谢嘉暄房里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人。 谢嘉暄不得纳妾,连通房都不准抬,也算是给足她这个孤女颜面了。 宋知今手指捏的更紧,用力到连身子都轻微颤抖,口吻仍稳得定定的。 “今娘也不愿。” 一个庶出的媳妇,即便是英国公府出来的,也断然压不住觊觎萧氏的那群牛鬼蛇神。 她不愿,更不能就此妥协 。 老夫人目光如炬,不错眼的回望她。 二人视线相撞,皆从对方眸中看出一股凛然不退的气势。 屋内静了几息,缓缓流动着的,只有那无孔不入的檀香,此刻宋知今嗅闻着,只觉讽刺。 诵经拜佛,求得无外乎‘仁静’二字,这位老夫人与佛相伴数年,她从其身上,却看不出一星半点的‘仁和清静’影子来。 是她错了。 企图在满府找不出‘谢’姓之外第二人的英国公府,争一处落脚地,本身就是在痴人说梦。 她闭了闭眼,收敛起满腹怨怒,轻声道。 “老夫人,我不愿与姐姐共事一夫,也不愿嫁给嘉暄。”说罢,深吸口气,定定继续说:“我想退婚。” 是的,退婚。 这是她昨日花了一整个做出的决定。 这本不是她所愿,谢州贺虽做出与嫡姐私通的丑事,但只要他一日是英国公府世子爷,她这未来世子夫人的头衔便能响亮一日,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退婚。 可如今情势逼在这儿。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此事翻篇,一切回归正轨,以谢颐的性子,也不会容忍她再嫁谢州贺,最后她还得离开英国公府。 既然终归要走到这一步,与其被人赶出府,还不如她自己提,起码脸面上还算好看,也能有充裕的时间谋算退婚后的路。 她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金陵,那样与羊入虎口无异,所以退婚后她要做的事便格外重要。 回金陵之前,她已另有打算。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今日来老夫人跟前走这一遭,其实本是抱着,自己主动退婚,在老夫人这儿,卖个人情的。 亏不能白吃,婚不能白退。 她受这么大的委屈,还能顾忌国公府的脸面,主动要求退婚,不至于将事情闹得太难看,国公府是要脸的人家,看在她委曲求全的份上,老夫人怎么着也会补偿她一二罢? 踏入西厢之前,宋知今原是这么想的。 却万没想到,老夫人是个这般刺啦啦的性子,将她的谋算全盘打翻不说,还把她的尊严按在地板上好一顿踩。 比起秦氏与英国公那些暗地里偷摸的腌臜行径,老夫人算得上一句光明磊落,手段却也来得更直接,打压是明明白白、实实在在落在身上的,毫不跟你含糊。 这几年里,宋知今见识多了拐弯抹角的阴毒,因为恶意藏得深,足够隐蔽,所以她也有更多的时间用来思索应对,倒也从容。 而今猛然面对这半点不掩饰的强势威逼,明晃晃的欺负,让她一时间难以适应,忍耐的心脏都疼。 小娘子脸色难看到极点,却因皮相生得太好,怨怒的情绪在她脸上不显阴郁,紧蹙的眉头反而有股子西施捧心的哀怜,任谁看了,也不忍再同她说句重话了。 戚妈妈瞅一眼那寒枝艳果般摇摇欲坠的小娘子,再看一眼老神在在的老太君,被埋没在皱纹里的眉不着痕迹的挑了挑,一抹狡狭自眼底闪过。 那厢,老夫人终于收回目光,对戚妈妈扬了扬下颌。 “将东西抬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