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鬼也要贴贴》 1. 第 1 章 水鬼,各类民间精怪故事中最爱拖人下水的品种。 大多数人只当是老人为了吓唬小孩、减少溺亡事故而编造的故事,对此不以为然。但在人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的的确确存在着精怪。 巧的是,A城的溪湖中就驻扎着一只水鬼,兴许是她十分安分,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小水鬼意外溺死的时候年纪并不大,关于死后没有投胎或直接消散这个问题,她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人类课本上不会学,奶奶的精怪故事也没有详细讲。 她既不是身穿红衣的厉鬼,也没有强大的怨气或者执念,更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怎么就能在人世间逗留呢? 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孤伶伶一只鬼也无人……不对,无鬼可问。作为一条漏网之鱼,求生的本能让她小心翼翼在水底躲藏了好几年。 更准确来说,是昏睡了好几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作为人的她老是缺觉,新生的小水鬼最初总感觉很困,意识混混沌沌,经常眼睛一闭一睁就换了个季节。 直到湖里的藕成熟了好几茬,嗜睡的症状才好了起来。同时,她惊奇的发现自己的体型似乎长大了一点,头发似乎也变得更长更黑亮了。 只是,好像变笨了一点点。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 一只鬼的日子实在是无聊,以前读不了书的时候还能干农活呢。现在闲下来真不习惯。 于是小水鬼决定自己给自己找事做,立志做一个—— 口碑好!鬼品好!人缘好! ——的三好水鬼。这对于以前包揽了三好学生的她来说没什么难的。 万事开头难,溪湖一开始的人流量并不大,这无疑给她的三好水鬼之路无端增添了难度。 但,好在小水鬼是一个聪明的鬼。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和鬼的,生怕错过给自己攒功德机会的小水鬼开始了高强度巡逻的日子。 什么!耳朵检测到有物体落水!小水鬼立刻如同一颗鱼雷般发射到事故地点,黑发在水底划过一道长长的痕迹。 原来是个透明的塑料水瓶,小水鬼嘁了一声,撅起嘴小声嘟囔着没素质之类的话。 黑发卷起瓶身,在水里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掷上了岸边的垃圾堆里。 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一次完美的营救。谁说拯救环境不能算进功德值呢? 没人,或者说连塑料瓶都没有的日子里,她就窝在荷叶下里数莲藕,这可是她辖区的东西!小水鬼对于自家的藕是越看越喜欢,虽然她尝不出啥味,但是咬起来尤其脆爽。 辖区里还有笨笨的鱼,小水鬼数藕数累时就逗逗鱼,鱼儿小小的脑容量不够支撑它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惊慌失措地逃走,然后下次再上当。 * 渐渐地,溪湖开始有了人气,有几个人也因为经常到湖边晃悠,在小水鬼眼前混了个眼熟。 小水鬼自认为十分和善,但是! 那个叫陈岩,酷爱钓鱼的男人真的不讨鬼喜欢,一、点、都、不。 天天带着一根鱼竿来钓她的鱼不说,自言自语尽说一些鬼不爱听的除鬼小故事之外,还会点臭臭的烟! 那个烟隔着水都让鬼难受,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比爷爷的烟枪还呛。 她忍。捏着鼻子忍。 讲的故事对鬼来说实在不吉利,但好歹有活人说说话。 她忍。捂着耳朵听。 总想钓她的鱼,打窝技术太烂了,那么大的饵直接往水里投射,吵到了她的休息不说,还引起了水底纠纷。 她忍。咬着牙调节纠纷。 但是他的准头实在太差,老是勾到她的头发。 她忍不了。 小水鬼气不过,偷偷卷起一片荷叶舀水想要浇灭烟,天晓得为什么失了准头。 反倒被鱼竿狠敲了一下头。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小水鬼开始致力于给钓鱼佬陈岩找茬,在她消气之前,他休想钓上一条鱼。 计划一:取下钩上的鱼饵,将鱼小弟们通通引走。 计划二:将上钩的鱼儿偷偷换成湖底落单的烂鞋。 几次过后,陈岩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来的频次慢慢降低。 小水鬼有些心虚,但还是觉得自己没错。只是,挂鞋的频率逐渐降低,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帮他挂几条鱼上去。 熟人除了可恶的钓鱼佬陈岩之外,还有一个年级约莫三四十的阿姨,在小水鬼的印象里,两人似乎从不会在同一天内同时造访溪湖。 郑维阿姨人很好,小水鬼很喜欢她,总能从她身上隐约看到妈妈的影子。 尽管小水鬼并不记得妈妈了。 而且郑维还爱护环境,有时候会主动清理水面上的垃圾,可能是不太方便,不时会打到她的头;她也会投饲料喂鱼,但是动作轻柔多了,经常会把手放到离水很近的地方,近到小水鬼轻轻一拉就能找到自己的继任者。 小水鬼急死了,生怕她不小心落水。 鉴于他们二人是小水鬼唯二的“朋友”,谁说单方面的朋友不算呢? 小水鬼在湖底挑挑选选了两堆藕,最完美的那份给郑维阿姨,不那么满意的则给了那个钓鱼佬陈岩。 当然是偷偷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突如其来的“礼物”吓到了,钓鱼佬陈岩从那天过后好像就没有再点烟呛她了。 反倒是郑维阿姨开始点起了烟,也不放在嘴边。 好香啊…… 小水鬼耸了耸鼻子,像小狗一样凑近去闻,不知不觉漏了点鼻尖在水面。 郑维似乎是在发呆,看向湖中心,一点也没注意到脚下水面那一抹诡异的白。 烟还在燃,乳白色的气体直直往小水鬼那冲去。 * 小水鬼关于那一天的记忆停留在——烟很香,她久违的做了一个甜美的、平静的梦。 睡醒之后,她的运气也跟着变好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溪湖的人流量开始多了起来。 虽然二人不再常来,但小水鬼的业务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在持续增加—— 比如,帮助小孩捡起不小心掉落水里的玩具。 小水鬼从自己那并不完整的经历中窥出,大人并不总是那么周全,也有疏忽的时候。 所以小水鬼会格外关注那些小孩子,当玩具落水时,她总能在孩子跃跃欲试去捞之前,将它送上岸。 人一变多,垃圾难免会增加,才来不久的吴奶奶钳子总有够不着的时候。 小水鬼知道吴奶奶爱收集瓶子,会趁着她坐在湖边休息时,一股脑地将捡到的瓶子全放进她的黑袋子里。 若是恰巧碰上乱扔的“罪魁祸首”,则会狠狠泼水浇湿他的裤脚。 小煤是她的第四个朋友,也是她最亲密的朋友。 第一次见面时,还是一只瘦瘦的小黑猫直冲她喵喵叫,小水鬼没养过,也不太懂猫语。 心想,也许是它是在打招呼?或者在撒娇? 她撒娇的时候话也很多。 它身上的毛膨松极了,像一个黑色的蒲公英。 小水鬼太久没见过会和她互动的陆地生物了,一时间盯着它入了迷。 小黑猫话越发密,身子拱了起来,似乎在邀请她玩。见小水鬼只是一味地盯着,扭头就跑了。 小水鬼懊悔不已。 第二次见面时,小煤正在用毛绒绒的小短爪试图够湖里的鱼,小水鬼看它十分专注的样子,没想打扰它。 但是小黑猫的技术实在是太烂了,小水鬼看不下去用发尾绑了一条鱼送到它的爪边。 小黑猫的叫声里蕴含了多种情绪,一爪子掀飞了鱼,并且转身一跑只留下一道残影。 小水鬼被吓了一跳,有点不好意思吓到对方,于是又挑着捞了两条大小合适的鱼,整整齐齐的摆在岸边作为歉礼。 等到太阳都快下山了,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才出现,做贼似地叼走两条鱼。 鱼尾有劲地上下摆着,小黑猫差点没叼住。小小的脑袋里或许会疑惑为什么鱼这么久还能活着?当然是因为小水鬼会时不时帮忙给鱼补水。 经过这次投喂之后,小黑猫似乎更亲近她了。时不时就主动端坐在投喂点,叼完鱼就跑。 一鬼一猫真正亲近起来,是在一个雨夜。 声声凄厉的猫叫惊醒正在睡觉的小水鬼,她眼睛还没睁开,就如炮弹般发射到声源处。 满身湿漉漉的小黑猫急急冲来岸边,身后紧跟着一个雨衣男。 湿漉漉的黑发稳稳当当的接住了即将落水的小黑猫,软软乎乎的温热身体在黑发里抖个不停。 小水鬼这才发现,小黑猫身上的湿意不仅是雨水,还掺和着血,好几处皮毛外翻。 小水鬼的瞳孔急剧缩张着,怒意控制不住涌上心头。 黑影掠过水面直直冲着雨衣男的方向,死死扣住他的两只脚踝,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巨力往湖里拖。 男人惊恐的发现脚上缠上了潮湿的柔软“触须”,仍由他怎么挣扎都甩不掉。 被拖向水面的速度并不快,但正是这种速度几乎要将他的胆子吓破。 “有鬼啊!”“救命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要死人了!” 雨衣男心里后悔极了,早知道这有鬼,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图人少来这和野猫“玩游戏”了。 感受着小黑猫逐渐微弱的呼吸,生命体征似乎在快速流失。 小水鬼心底最后的犹豫也随之消失,干脆地将男人拖入水里,黑发卷上他的脖子。 一点点用力,男人的呼叫声开始变弱。 小水鬼黑色的瞳仁侵占着眼白的位置,仅存的意识摇摇欲坠——不能……杀……人。 在男人濒临死亡之际,上天仿佛听到了他的呼救,脖颈上的桎梏松了不少。 抓住这个机会,男人立刻开始大口呼吸。 小水鬼没分给他眼神,转身抱着小黑猫来到岸边,细心用干燥的荷叶垫在湿漉漉的地上,再用一片荷叶盖在它的身上,为它遮去冰冷的雨水。 水里的男人奋力向岸上游,夜色的遮掩下,他还没有察觉到自己身边的黑色正在扩大,浓稠得像墨一般。 这晚,夜半的溪湖如同沸腾的油锅,一直翻腾着,男人数不清自己被多少次拽入湖中,那个鬼就是要折磨他! 让他求死不能,求生不能。 白日里清澈无比的溪湖,在这个雨夜显得如此可怖。 不知过了多久,无休止的溺水终于停止,雨衣男被狠狠甩上了岸,在碎石上狠狠碾过的背一阵剧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着吐了好几口呛进去的水,最后如愿以偿的晕了过去。 小黑猫的起伏越来越弱,小水鬼有些不敢摸它,黑发轻柔地将它裹成粽子,遮去些许冷风。 “小猫,你是不是快要死了。” “你死了会变成鬼猫吗?我会罩着你的,整个溪湖就数我最厉害了。” 只有微弱的气流声慢慢响起,似乎在应和着她。 “不过你最好还是活下来,这样我以后每天都给你抓最新鲜、最肥美的鱼……” 小水鬼的头缓缓底下,声音也逐渐小了下来,更像是喃喃自语。 两颗黑黝黝的脑袋抵在一起,一缕似乎透明的气从小水鬼的嘴里飘出,钻进小黑猫粉粉的鼻子里。 “以后我叫你小煤好不好?你看你,长得想一颗煤球,而且还差点没了,”小水鬼眼皮越来越沉,“你一定要活下来,不然我就……” 小水鬼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体型也缩了一大截。 脑子更加混沌了,困意侵蚀着她的意识,但是执念让她始终停留在原地。 天渐亮,只剩一小缕断发被压在小煤粉白的爪子下。 一声惊叫后,岸边的脚步声开始嘈杂。 2. 第 2 章 小水鬼有名字啦 这一觉睡得格外不安稳。 好吵。 小水鬼醒来的时候,两只眼皮直打架,仿佛被胶水黏了好几层。 脑子也和浆糊一样,昨晚发生的事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回想不起来细节,但是小水鬼还是下意识拖着沉重的身体往上游去。 总感觉忘记了很多事情。 一只小鱼自上方游过,投下小片阴影。啊,想起来了,她今天要抓鱼。 抓肥鱼喂猫。 责任心驱使着小水鬼,和往日不同的是,她游起来并不轻松,反而很吃力,沉得慌。 好累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缩水了,小水鬼拼命回想,但是脑子里只能拼凑起零星的片段。 猫,好像受伤了。 身上很多血。 小黑猫奄奄一息的模样一闪而过,小水鬼不由自主地加了把劲向水面蛄蛹去。 身上像是坠了一块沉石,将她往水底拖去。 等能从水面看到岸边时,小水鬼的双臂早就酸胀不已。 奇怪,许久不见的阿姨和钓鱼佬怎么同时出现了? 小水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用了点力,发出沉闷的声音。 对了,他们叫什么来着? 小水鬼实在想不起,虽然这两人身上熟悉的感觉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但是她急着找猫。 况且那处,她有一点点害怕。 刚想避开二人,小水鬼突然发想起,昨晚小黑猫最后躺的地方恰好在他们中间。 小水鬼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直觉让她转身就跑,可她还是放心不下小黑猫。 于是一片鬼鬼祟祟的荷叶慢慢飘近水边,小水鬼发誓她只想悄悄地看一眼小黑猫的状况。 那儿的气氛有些可怕,小水鬼忍耐着不适,不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地上两滩早已干涸的血迹让小水鬼意识到——自己昨晚好像闯大祸了。 难道说,她昨晚真的杀人了? 可是,可是,这不应该呀。 她怎么可能会杀人呢? 小水鬼呆愣在原地,脑子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一下子根本无心思考其他内容。 郑维今天破天荒地也拿了一根鱼竿,和陈岩坐在一起,恰好将从水底游来的小水鬼夹在中间。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起了烟,浓烈的味道将小水鬼从震惊中惊醒,小水鬼被熏得咳了好几声,湖面顿时升起一连串的泡泡。 “维姐,你听说了吗?害死人的鬼是没有好下场的,没有来生就算了,死得还一个比一个惨。” “是啊,要是被执法部门抓到的话——”郑维顿了顿。 陈岩似乎很好奇,继续追问外人、外鬼不知道的机密:“会怎么样?不如,你就用水鬼举例吧。” “水鬼啊,可能会被暴晒到死吧……” “要晒很多天吗?” “对,鬼也有活下去的权利,我们执法部门向来尊重鬼权。” 小水鬼吓得抖啊抖,水面也泛起阵阵涟漪。 说实话,她现在真的很想跑,就像那位阿姨说的,鬼也想活着。 岸边两人看穿水下的鬼想要跑的心思,眼睛一眯,手中的竿同时往下压去,两道细若无物的金光霎时将她“框”了起来。 小水鬼对此一无所知,难耐地转了几个圈圈,还是停在了原地,不敢溜。 毕竟她真的伤了人,乖乖认错才能从宽处置。 郑维和陈岩对视一眼,有些愕然,倒是没想过这水鬼竟真的没有逃跑。 两人在执法局工作时间并不算短,阅览的档案更是不计其数,见了血的鬼能忍住不伤人的例子虽说罕见,也不是没有。 但这个水鬼明显是没有接受过正规培训的、不被官方认可的。 更何况,他们手中的清秽烟,能中和鬼怪赖以存在的阴性能量——阴气、怨气,使其如置身炽热阳光般痛苦。 这只没有登记在册的、野生的弱小水鬼,居然抵抗住了天性,老老实实呆在原地。 也不知道是太笨,还是太聪明,知道自己跑不掉。 小水鬼不知二人心中所想,蔫头耷脑地听着恐怖小故事,分不清是“臭烟”熏得,还是故事的恐吓效果太足。 小水鬼原先昏昏沉沉的脑袋清明了不少,昨晚的细节也慢慢浮了上来。 再三想了想,她觉得自己没错……退一万步,罪不至死。 是那个男的先伤害小猫的!她这叫为“猫”除害。况且她也没有杀害他,只是让他喝了很多水,再流了一点点……血。 虽然出血量有一点点点多。 底气一足,小水鬼就不服地冒了好多泡,一副有话要说、有冤要申的模样。 恰巧烟也快燃尽了,郑维给陈岩使了一个眼色。 陈岩清了清嗓子,压着嗓子恐吓道:“还打算躲多久?” 小水鬼被空气中看不见的压迫感吓得腿有些软,鼓起勇气伸出一只手。 有点烫手,小水鬼顿了顿,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一个脑袋歪着,一字一句将地上湿漉漉的字念了出来——“又寸不走己……” “这鬼文化程度应该不太高,字很丑。”喻青阳又转过头来对郑维和陈岩二人说道,“李世杰醒来了,医院那边说他没什么大事。你俩也别钓鱼了,这边赶紧把该走的程序走了,我等下还要去城南那边办事。” 郑维对同事点头示意,伸出手擒住小水鬼的手腕,小臂微微使力,将她从水里提了起来。 小水鬼像是被捏住后颈的猫,动弹不得,被带上了岸。 猝不及防踏上了久违的地面,小水鬼的腿直发软,半天也找不到正确发力的方式。 郑维一松手,小水鬼就如同煮久的面条滑落在地面上。 干燥、粗粝,和水的柔和完全不同,却格外令鬼怀念。 而且意外的不晒,小水鬼脑中转过了很多想法——如果这次没有死掉的话,那她岂不是可以…… “郑姐、陈哥,这只野鬼该不会被清秽烟熏傻了吧?你俩下了多少料。”喻青阳嘴巴一直在说,手也没闲下来,一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小水鬼想要挽回自己的尊严,刚一抬头,发现陈岩手里稳稳举着一把黑伞,为她投下小片阴凉。 小水鬼懵怔的表情仅仅停留了一秒钟,就被陈岩一句——“没,她本来就不怎么聪明。” 眼睛瞬间瞪得很圆,陈岩仿佛察觉不到她的怒视,继续瞎说:“一直泡在水里,进点水很正常,小喻你别大惊小怪。” 可恶的钓鱼佬实在是太讨厌了! 小水鬼身下泅湿痕迹扩散得越来越大。 郑维肘了陈岩一记,主动蹲下来温和道:“小姑娘,我们是异常事务执法局的工作人员。今天主要是处理昨晚溪湖的能量异常波动。” “以及将野生鬼怪登记在册。走个流程,希望小姐你能配合。”喻青阳补充道。 小水鬼一听到昨晚的事就心虚,再想到他们是什么什么部门的工作人员,眼前顿时发黑。 浓密的睫毛眨呀眨,眼眶里就蓄起了一窝水,颤颤巍巍地为自己辩解道—— “警察叔叔,我……我没杀人,我不是故意的,别抓我。” 陈岩不给面子的爆笑出声,喻青阳缓缓蹲下,凑近小水鬼,青黑的眼圈让他看上去和她一样白。 “我,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到不了被你喊叔叔的年纪。” “好的,警察……先生。”小水鬼嗫嚅道。 “类别。” “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水鬼。”小水鬼撇了撇嘴,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她,总不能真的在测试她的智商吧。 笔在纸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音。 “名字。” “我不知道……” 喻青阳手中的笔顿住,眼皮微微抬起,定定地望着她。 “这位水鬼小姐,我需要你知道,不愿登记在册的野鬼被误伤消灭的概率极大。” 陈岩顺势蹲下,加入蘑菇大军,“啧,你这小鬼还挺狡猾,我知道名字对于你们鬼来说很重要,但我们是正经部门,不会拿你的名字干坏事的。” 小水鬼有些懵,可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呀! 且不说 从她睁开眼那天起,她就遗忘了自己的名字。 钓鱼佬说什么名字的作用,她更是无从得知,没有鬼通知过她。 “我真的不知道呀。”小水鬼强调。 喻青阳只是睁着一双死鱼眼看看这她,仿佛没有得到指令的机器人,又仿佛是要从她脸上看穿她的名字。 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独属于年长女性的宽和无声透露出来。 “也许是魂体受损,”郑维没把话说完,引导着流程向前推进,“不一定非得想起你生前的名字,只要是你发自内心所认可的名字一样可以起效。” “你认为你叫什么?或者说,你想叫什么?” 小水鬼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难为情地摇了摇头。 “不配合的话,只能麻烦你和我们回局里一趟了。”喻青阳麻利地收起了资料,一副懒得和鬼多说的模样。 小水鬼吓得直摆手,“我没有,我只是想取一个好一点的名字,但是——” “但是……” “她没文化。”陈岩自觉补上。 小水鬼狠狠给了他一眼刀,转头喻青阳就在文化程度那一栏填了一个“极低/文盲”。 她气得头发凭空长了好几厘米,活像一个气鼓鼓的河豚。 郑维见状安抚了她的情绪,“别急,慢慢想。第一个问题,你想姓什么?” 小水鬼摇了摇头,诚恳地乞求道—— “您能帮我取一个名字吗?” 郑维是个办事利索的人,没有拒绝,直截了当应下了。 经过一番沟通后,女人确定了对方喜水、喜花草,敲定了名字。 “江荻。” 小水鬼很开心自己有名字了,但是问题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是文盲,那个字她不认识。 一张纸递到小水鬼的面前,喻青阳一板一眼地为她解释,“荻花,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边,叶子长形,似芦苇,秋天开紫花。” 陈岩直接把网上搜到的图片怼到她眼前,小水鬼缩了缩脖子。 “喏,就是这玩意儿,还挺好看。” 小水鬼,不对,是江荻。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牙白得有些晃眼。依次看过几人,又抿了抿嘴,正式做了一次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叫江荻,是一只生活在水里的水鬼。” 档案上的名字闪起微微金光,这是生效的意思。喻青阳的眉头总算是松快了一点—— 待办事项减一。 一声异常的猫叫响起。 三人不动神色的警觉起来,江荻一鬼则是好奇地探头探脑。 小黑猫浑身毛炸得异常浓密,腰更是高高拱起,不断哈气威胁着,小小的脑瓜里只知道它想要救那个困在里面的鬼。 那个昨晚救了它,助它逃脱,又让它活下来的鬼。 尽管它弱小得不能再弱小,但还是想要震慑威胁那几个人类。 江荻还没看清,郑维就已经单手拎着猫的后脖颈回来了。 怎么看,都有种熟悉的既视感,自己好像就是被这么拎上岸的。 喻青阳默默打开档案,“说吧,名字。” 江荻赶紧接过猫猫,胡乱撸着猫,尝试安抚它的情绪。 “普通猫也会说话吗?” 陈岩忍了老半天,挺久没敲着小水鬼的脑袋了,有点想念那个手感。 金属的伞柄轻叩了下江荻的脑袋,陈岩指了指黑猫脖子上黑发系成的蝴蝶结。 “这猫不是你的伴生物吗?你给它取个名字,让它在官方过个明路。” 江荻朝他龇了龇牙,和怀里的黑猫呲牙动作默契得很。 “我来取名可以吗?”江荻决定询问最靠谱的人。 郑维点了点,温和的微笑给了她无声的力量。 “你就叫小煤,好不好。”江荻揉了揉怀里小黑猫毛绒绒的小脑袋。 * 微风携起杨柳枝,岸边一只毛绒绒的黑猫正沉浸在啃食着新鲜的大肥鱼中。 湖畔,一片孤伶伶的荷叶正来回踱着,透着些许快活的意味。 3. 第 3 章 黑猫小煤最近过得很是滋润,这点从它日益圆润的体型、愈发黑亮的毛发就可以看出来。 猫大人的魅力一向所向披靡,哼,俘获区区人类仆人,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小煤毛绒绒的尾巴围坐在屁股下,慢条斯理地舔舔爪子,小小的脑瓜里开始安排着今天的巡逻安排—— 勤快的猫大人自然不会缺席,但巡视总不能饿着肚子,所以要先去看总是湿漉漉的仆人,接受对方的第一波上贡,再勉为其难地陪她玩一下。 毕竟她最忠诚。 上贡的鱼也最好吃。 巡逻中途随机挑选一个气味好闻的雌性人类,躺倒在对方脚边,就能听到一连串恭敬的吹捧声,俘获小小人类,实在是没有难度。 偶尔还会打猎到好吃的、美味的、难以忘怀的食!物! 虽然只能就着仆人的手吃,这点让猫大人有些掉面子。 可,这并不会损害猫大人的威严! 最近水边又多了一位常客,是猫大人最讨厌的雄性人类。不过经过一番考察之后,猫大人觉得这个年轻的雄性仆从还不错,上贡的食物也很美味,脆脆的口感、越嚼越香。 等天上圆圆的球掉落到大树的第二根枝头时,就去找暖烘烘的仆人,虽然她有些老了,但是梳毛的功夫很讨猫大人欢心。 小煤屈尊跳到老仆人的膝头,心安理得地伏下高傲的头颅,接受仆人的服侍。 在躺椅上睡到毛毛变烫,再去探望忠诚的仆人,尽管已经有些吃不下了,但是猫大人是不会让自己的仆从失望的。 月亮的银辉洒满岸边时,猫大人已经将脑袋埋进鱼最柔嫩的腹部中大快朵颐了。 * 江荻趴在岸边,看着小煤吃她捞上来的鱼,总感觉这猫又胖了不少。 就拿今天说,光是她眼熟的,给小煤喂食的就有五人。这只馋嘴小猫,一大早就催促她给它抓鱼。 然后去打劫天天晨跑的女学生。 紧接着趁吴奶奶休息时,顶进老人的怀里乞食,再小憩一会儿。 躺椅上的小煤睡醒后,先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树干上磨了磨爪子。 就会出现在最近常来溪湖画画的男学生身旁。 明明画的是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离得那么远,这些天来,江荻一次也没看见过他出现在水附近。 距离和遮阳帽让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隐约能感受到对方身型的挺拔。 江荻已然熟悉他的轮廓。 谁让他的定力堪比陈岩,经常往那一坐就是大半天。 说起陈岩,江荻就头大—— 上次在湖边登记身份的时候,众人隐约意识到江荻可能对鬼怪的生存规则一窍不通。 不仅如此,她恐怕连如何汲取能量、维系自身存在都不知晓,更别提在危机情况怎么处理、受伤时该如何自救。 于是,一番商讨下,陈岩主动揽下了给她“补课”的活儿。那天过后,郑维交给了她一本薄薄的书,嘱咐她要好好学习里面的内容。 郑维阿姨给的书,她有很多地方看不懂,谁让她是一个文盲鬼呢。 所以江荻决定去烦陈岩。 但是陈岩这个钓鱼佬脸变得实在快,明明大家齐聚的那天话还很多。但只要郑维不在,他就不爱搭理她。 每次一来就是把鱼竿一甩,再把据说对她有益的烟一点,就开始闭目养神。 江荻问了十个问题,把他烦到不行了可能才回答一个。这哪是来教她的,分明就是来钓鱼休闲的。 而小煤这个大肥猫!居然没有坚定地和她站在一条战线—— 每当鱼饵被咬住的时候,小煤总是最先察觉,它就会慢慢踱步到陈岩脚边,娇声暗示对方。谄媚! 一顿学习下来,江荻作为水鬼只知道——不能伤害人类;不能主动靠近人类扰乱秩序;不能向人类暴露自己的身份。 至于为什么? 陈岩的原话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照做就行了。” 眼见江荻又要问一大堆问题,陈岩就赶紧止住对方的话头。倒不也是他不知道,只是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原理他也没记得很详细。 “总之,远离人类,不准和人类说话,绝对禁止伤害人类。” “那你也是人类啊,为什么……” “再问就把你抓起来。” 江荻撇嘴,安静了好一会儿。 至于万一不小心犯了错误怎么办? 陈岩抛竿,敷衍道:“很简单,要么你主动自首,要么你等着被抓。” 钓鱼佬真是太讨厌了。 * 陈岩头有些疼,之前没看出来这水鬼——江荻话怎么这么多,又密,问题还多,在湖边呆一下午感觉江荻嘴巴没有停过。 陈岩自打把这件事情接下,每周会来溪湖一到两次。一开始是考察水鬼的行为、危险程度,也想过好好教导,但他确实不是这块料。 本来只是为了在郑维面前塑造可靠的人设,结果差点没被烦死,陈岩内心不禁有些后悔。 以前遇到的鬼要么特别暴躁、直接开打,要么特别识时务、会看人脸色。 眼前这只鬼显然两不沾。一个鬼逮着他一个抓鬼的使劲问,听上去都很离谱。 不过呢,陈岩摸着良心还是觉得这活挺不错的。在溪湖晒晒太阳,又不用出任务,还能钓钓鱼,偶尔喂喂猫,再逗逗鬼。 公费摸鱼,不要太舒服。 *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明明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立刻下起了毛毛细雨。 人不太爱在阴雨天出门,溪湖立刻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江荻倒是很开心,一是阴雨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什么人,她总算是可以自由地趴在岸边。二则是因为昨天陈岩临走前给她留了一把伞,说是奖励她的。 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水鬼可不要遮雨。嘴上虽是这么嘟囔着,江荻嘴角却悄然绽放一朵小小的梨涡。 * 四下一片静谧,唯有水滴落在湖面、泥土带来一点沙沙的白噪音,加上逃离人群的场景,这让虞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虞兰的高跟鞋叩在石板地上,脆脆的,完美融入了背景中。脑海中母亲偏心的话语挥之不去。 “不给你弟弟买房你今年就别回来了。你有那么多钱,拿出来点给你弟弟怎么了?你又不是不能再赚了。” “自己连工作都没有,还想买房?一辈子只会依靠女人的废物。我是能赚钱,那是因为我能力强。但是,张女士,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就是喂猪都不给他。” “你是要气死我是吧?一大把年纪不嫁出去,说什么要在大城市打拼,老了没个伴我看你怎么过!死丫头,还不肯扶持你弟弟,那可是你亲弟弟,又不是别的什么人,帮衬点怎么了?” “那你怎么不说我还是他亲姐姐呢,你先让他打点钱给我花花呗,我再考虑要不要帮他。”虞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美甲,嘴 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微笑。 “你!我们老虞家是造什么孽才有了你这么个种啊……”女人的诉声有些尖锐刺耳。 “哈,你自己都说了你们虞家造了孽,大概就是你们上辈子欠我的呗,这辈子好好还债吧。”虞兰优雅地翻了一个白眼。 母亲的哭诉声还在耳边环绕,虞兰并不后悔说出这些话,只是有些不理解,她有哪点比不上她的废物弟弟?就因为多了二两肉,所以他能获得大家的偏爱和托举? 嘁。 今年过年看来又不用回去了。 虞兰没忍住点燃了根细烟,飘散的烟缠绕在她身周,像烦恼一样,挥之不散。 余光忽然瞥见河里似乎有个人,虞兰顺手将烟熄灭,快步走去。 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看状态不太像是失足落水的人,虞兰蹲下身放柔语气,“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水里?你家长呢?” “你需要帮助吗?”虞兰继续放缓语气。 江荻快要被吓死了,她刚刚在翻看伞的使用说明,一个没注意,怎么有……有人过来了啊! 她应该躲吗?陈岩再三强调了不准和人类有接触,完蛋了。 可是对方已经发现她了,现在躲起来应该更古怪吧。 见对方并未做出回应,虞兰沉吟,兴许是她这样子有些吓人,不爽的心情加上凌厉的妆容让她看上去的确不太好接近。 “这种天气一直待在水里小心着凉啊,小妹妹。而且这湖还挺深的,很容易出安全事故,不如你先上来吧?有什么问题和姐姐说。” “嗯?需要姐姐帮忙吗?” 江荻有些害羞,她好温柔啊,和郑维阿姨、吴奶奶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又不敢说话,只好怯怯地摇头拒绝,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掌心。 虞兰并未勉强眼前的女孩,湿身在雨中吹风反而更容易着凉。 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凌厉了许多,“无论有什么原因,放任你这么小一个女孩呆在湖里,你的家长未免有些太不负责任了吧。” 江荻赞同地点点头,印象中自己的家人的确不太负责,可惜幅度比较小,虞兰没有注意到。 环顾四周,虞兰再三确认到这附近确实没有第三个人存在,不远处倒是有块画板。 画家么? “你是模特吗?是画家一直让你待在水里吗?他人怎么不在附近?也没有安全措施。”虞兰的眉头越皱越紧,“水里很冷吧,你这脸都泡白了……怪可怜的。” 江荻被这一大串话砸得晕头转向,眨巴着眼睛,还在努力想着糊弄的借口。 总之不主动张嘴说话,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吧,今天只能装一下人类了。 摇了一下头——我是水鬼,不是模特。 再摇了一下头——不是他让我在水里泡的,我已经溺死很多年了。 接着点了点头——他今天没来,应该是下雨不太方便。 怕虞兰分不清她在回答哪个问题,隔了一小会儿,才再次点了点头——我的脸好像的确是在水里泡久了,才很白。 江荻有偷偷照过别人扔掉的镜子。 见状,虞兰面色沉了下来,难道是个智力没有发育完全的女孩子嘛?还是说声带有问题?这种情况更危险了,她有点想骂脏话。 正常家庭做不出这种事,可以称得上虐待了,是遗弃吗? 又或者是拐卖? 虞兰掏出手机准备报警,这个事情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小事。 4. 第 4 章 湿漉漉的手搭上她的腕,凉津津的,虞兰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好冷。 人的体温低成这样真的正常吗? 虞兰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但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向来不信鬼神的她下意识忽略掉了那个正确的思路。 “别!” 江荻原本是计划装一个不会说话的活人,俗称——哑巴。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既能规避主动与人交流的禁忌,又能不引起对方怀疑的办法了。 可实际情况远比她设想的要复杂,这位姐姐的热心肠是实打实的足,也不像是个好糊弄的。 要是她生前能碰见对方就好了。 只可惜……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对方报警。要是惊动了警察,她就完蛋了,陈岩一定会把她抓起来,然后再用那些可怕的刑罚收拾她的。 想到这,江荻原本就煞白的小脸愈发苍白,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给自己壮胆—— 没事,起码她的伪装很成功,只要没有被人类察觉到她的非人身份,应该就不算违规。 至少对方只是想报警,而不是大叫着跑开。 事情并没有恶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 脑中百转千回,可一对上面前这双锐利、隐隐关怀的明眸,江荻的大脑就一片空白。 虞兰没来得及挣脱,就见对方很不好意思主动松开了手。 撒谎被当场抓包,江荻十分不好意思,慌忙移开对视的眼睛,一个猛扎潜入水中,企图躲避掉眼前尴尬的场景。 虞兰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雨水淅淅沥沥将她的衣服晕开一朵朵小花,一滴雨恰巧滴落在红色按键上,主动结束了这一通尚未接通的电话。 对方消失得太快、太干净,快到让她怀疑这一切是否是她压力太大而产生的幻觉。 不管怎么说,眼下的情形的确有些反常。 反直觉的事接连出现,连续的异常串联起来,令她的第六感开始示警,虞兰打算遵循直觉离开此地。 哗啦,破水声自斜后方响起,虞兰警惕地转过身后撤一步,紧握手机的手臂下意识横档在身前。 刚刚消失在水中的女孩再次出现,湿漉漉的黑发贴着她的脸颊上,像一条条小蛇一样蜿蜒向脖颈处延伸,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不似真人。 作为一只水鬼,江荻对湿度的感知十分敏锐——这雨一时半刻显然不会停,等会儿还会下得更大。 眼前这位姐姐显然是个纯正的好人,江荻在心中纠结了半刻还是选择顶着尴尬、冒出水面。 她冲着虞兰指了指在树后藏得隐蔽的伞,嗫嚅道:“伞。” 虞兰按下心中杂念,露出一个面对客户常用的、标准的官方笑容:“谢谢你,雨现在并不是很大。我想,也许你会更需要它。” 江荻心想,肯定是自己撒谎惹对方不开心了,这很正常。 她十分能理解。 虽然有些一点点小难过。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又指了指天上,示意——“等下可能会有大雨。” “带上它,或许能帮到你。” 虞兰鬼使神差地应下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声应和着渐渐变大的雨声,将那些缠绕在心间的烦心事全都洗净。 这是一把外表极其普通的黑伞,许是淋了许久的雨,伞柄握上去的瞬间,凉意竟有些刺骨。 伞面上也不知道是刷了什么涂料,尤其的黑,似乎能吸收掉所有的光源。 虞兰心想,这把伞的遮阳效果一定十分理想,也许下次还伞的时候可以问一下有没有链接。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有下次了,她打定主意去便利店买了新伞,立刻还伞。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虞兰散乱的思绪被打断,陈韵二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虞姐,”兴许是雨天信号不好,对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显得有些失真,“你来陪我吧……” 后面的话像是被吞掉了一样,虞兰听不清,下意识追问。 “什么?”捏住伞柄的手指无意识紧了紧,“小陈你那边的信号不太好,我听不清……”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她的怒点,陈韵的情绪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到……你不能骗我……” 嘈杂的电流音掩盖了一部分关键信息,勾得人心痒痒,忍不住探寻。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虞兰想起来了,陈韵是今年刚入职的实习生,平常有些怯生生的,胆小、敏感却也沉默,总是担心给别人带来麻烦。 这段时间似乎是碰到了什么头疼的事,兴许是比较难缠的客户,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纠结过后,还是找到身为前辈的自己。 “你会陪我的……虞姐,你一定要来陪我……” 陈韵误将虞兰的沉默理解成拒绝,声音一下子拔高,电流声尖锐得有些刺耳,“虞兰,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神经质般地重复着着几句话后,陈韵又慢半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极了。 虞兰不作回答,指间轻扣伞柄。 “对不起,兰姐……兰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很害怕,我是真的很害怕……” 一时间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对不起。所以虞兰,你能来陪陪我吗?” 前后态度反差极大,说话毫无逻辑。 虞兰好看的眉蹙了起来,想起那通没来得及播出的报警电话。她仔细询问了对方的状态和地址。 暗示道—— “需要专业人士帮忙吗?” 阴恻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不、要、报、警、哦~” * 虞兰刚工作时也租住过一段时间的城中村。拥挤,喧闹,和眼前这个安静的建筑圈完全不同。 阴沉的雨天,相距极近的建筑只剩下一点点日光,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让虞兰的脚步缓了缓。 往里走—— 不准停。 空气变得有些干燥,不再那么潮湿,仿佛变成了水蒸气挥发了。思维也失去了润滑,变得滞涩。 快来呀—— 往前走。 就到了—— 往里走。 直到屋檐残余的水滴坠落在虞兰的发顶,无声地提醒着什么。条件反射般撑起不知何时收起的伞。 穿着高跟鞋的女人静静伫立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处于城中村,来时的记忆像是被橡皮擦胡乱擦拭了一通般模糊。 不对劲,这不对劲。 虞兰放缓猝然急促的呼吸,没来得及转身逃离。 嚓——嚓—— 像是干燥的纸张互相刮蹭的声音,虞兰鼻尖嗅到了若隐若现的焦臭味,周身的温度也在持续上升。 热。 仿佛置身于火场。 此时手中的黑伞反过来提供持续的凉意,给虞兰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身后巷道的动静越来越大,危机感让她的汗毛直立,虞兰始终沉得住气没有回过头去看。 面前斑驳的墙壁给她带来一定的缓冲时间,“不看”是一种能很好规避非常规风险的手段。 焦臭味越来越浓厚,虞兰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中。 面前的墙壁裂开一个堪堪够一人通过的口子,巷角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5. 第 5 章 昏暗的巷尾。 女人披散着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堪堪露出了失去血色的嘴唇,不着痕迹地低语着什么。 背后的灼热感越发明显,虞兰意识到此时后退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更何况她也做不到将比自己小的实习生抛在危险的环境中,独自逃跑。 虞兰缓步靠近,将自身能发出的声音降到最低,避免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招致难以挽回的后果。 待二人的距离拉进后,虞兰能观察到的细节更多了—— 陈韵握住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迟迟不曾熄灭的屏幕上赫然是自己的名字。掌外侧的网格状擦伤已经凝固,在打光之下显得有些狰狞。 “陈韵、陈韵。”怕惊醒某些存在,虞兰压低声音唤着她的名字,试图唤醒女孩的神智。 忽地想起来什么,虞兰紧蹙的眉微微松开了一些,果断将大半边伞移向陈韵头顶,一滴水珠慢悠悠从伞面滑落,顺着陈韵乌黑的长发滴进脖颈里。 “喵——呜——” 伴随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猫叫。 她宛如汲取到第一滴露水的干渴苔藓,身上的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 睫毛扑棱了几下,空洞的眼睛瞬间有了神采,陈韵费力抬起头,这次虞兰终于听清了对方口中一直嗫嚅的内容——“快走。” 闻言,虞兰小心避开陈韵前臂内侧的伤口,一手将她架在自己肩上,一手紧了紧冰凉的伞柄。 伞就像一个小小的安全所,将她们二人庇护其中。 直觉告诉她,这把伞也许是她们能走出这个充斥着诡异、不详巷子的关键。 虞兰揽住陈韵的腰,入手僵硬、且极为冰凉,像是一块冷玉。 自从被笼罩在伞下,陈韵呼吸声愈发急促,身体开始冒出大量汗液,等站起时浅蓝色的衣服悄然被浸成藏蓝色,虞兰手上一阵黏腻,外行如她也能察觉到陈韵现在的状态很危险,需要尽快就医。 目光所及之处,二人所站的地面呈现出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黑色焦痕不规则的分布着。 咔嚓、咔嚓。 空中不知何时起飘洒着大量的灰屑,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宛如烧过的纸钱,鞋底甫一接触就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声,令人不安。 两簇火苗正在前方角落里无声飘摇着,张牙舞爪地威胁着什么。虞兰心中的不安正在急速扩张着,也许是火苗消耗着空气,她不由得加快了攥取空气的速度。唯有仅仅握住手中的伞才能给予她一丝丝微弱的安全感。 一名身着黑色长衫的男子缓步走来,看不清对方是如何行走的,虞兰只觉得眨眼间对方靠近了很多,衣裳上的红色暗纹似乎也在呼吸着。 虞兰下意识想要吞咽,可空气中的干燥令她喉咙异常干涩。面对危险时,人的肾上腺激素会急速飙升,她心中的惧意不断消散,她才不要做待宰羔羊,静静等待命运的审判。 * 虔恒楠生前最烦火,但死后最烦的却是水。 今天下了点小雨,可却是个实打实的好日子——宜嫁娶、出行、入宅、安葬、入殓。 巷道中弥满的水汽真是烦人,虔恒楠当即不耐地加大火力,想要彻底驱逐黏腻的潮湿感。 新娘子就在前方,他可不想第一次见面就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虔恒楠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服,可空气中的水汽阴魂不散,像是干燥整洁家里面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了一条湿漉漉的鱼—— 突兀。 不对。他脸上控制不住地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往外迸着火星子。 虔恒楠好像感受到了似有若无的—— 熟悉的阴气。 只是太淡了,淡到能被新娘的味道遮掩住。 能在岸上自由行动不用避开官方,且阴气淡到和常人无异的水鬼。思索间,虔恒楠放缓脚步,谨慎评估着双方的实力差距。 眼瞧着双方距离进一步缩进,虞兰拢了拢陈韵,压低伞面,使得二人最大程度躲在伞底。 “男人”的脚步果然停了下来,虞兰几乎停滞的心脏重新恢复跳动,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 看清对方手上的伞后,虔恒楠轻啧一声,虽说他有主场优势,但没有一个妖鬼会选择正面直接得罪拥有官家用物的存在。 弱小者即使一朝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他解决问题的思维和以前并无二致。不,或许会稍微硬气了那么一点点,违禁被当场抓包这事放在以前,他早就溜之大吉了,要是溜不掉就乖乖认怂。 留得小命在,不怕没柴烧。 可这是好不容易抢到的机会,他实在不想错失。虔恒楠脑子飞速运转时,眼球也跟着做圆周运动,发出干涩的咔咔声。 反正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监守自盗的事,思及此,虔恒楠还是想赌一把。 “别太紧绷,我觉得——”虔恒楠熟练地放低姿态,“很多 事情可以商量不是吗?虽说你在大婚当日来抢我的新娘子不太地道,但看在我们是同类的份上。一切都好说。” “同类?”虞兰察觉到对方软化的态度,立刻占据上风,一点一点拉高自己的嘴角,摆出嘲弄的表情,“商量?呵呵呵……” 谈判最重要的就是气势,一旦气势落入下风,那也就宣告了她在谈判桌上的失败。 虔恒楠暗道一声晦气,都是见不得光的鬼,真以为自己搭上官方,就成鬼上鬼了。真要说起来,他们二鬼没有任何的区别。 不过是走狗一条!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心里恨不得啖肉饮血,面上还是一派和气。“人的精气可是大补之物,平日里被约束得那么紧,偶尔也可以打打牙祭不是吗?” “我可以让你先,”虔恒楠心在滴血,“不管剩下多少都交给我善后,大火一烧,什么都不剩。待风头一过。你不说我不说,谁又会知道。” “你也无需用担心我泄密,谁又会信孤魂野鬼泼的脏水呢?” 虔恒楠这一番话说得着实漂亮,很令鬼心动,可虞兰是人,这一场“交易”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很好的提议,”轻嗤一声,虞兰抬起伞面,刻意放空的眼神虚虚放在对方身上,“但我只吃独食。” 虔恒楠闻言,不由心生怒意,他虽然不惹事,但他也不怕事!真要正面对上,主场优势能将他的胜算提高到足足四成,当着天克自己的对手面掳走一个失魂的人类又不会让他当场湮灭。 盘算了一番,他心一横,准备以伤换人,反正完成阴婚仪式后,上边的人也不会忘记给好处的,综合下来所带来的收益远超今日的损失。 虞兰察觉到了对方陡然阴鸷的目光,地面上的焦痕再次开始蔓延。 是虔恒楠在靠近。 虞兰此刻异常冷静,身体巍然不动,默默分析对方的行动轨迹,果断向身侧扭头。男鬼正对上这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刚升起一点退意。 手甫一靠近,湿漉漉的黑伞滑下的水珠恰好滴落在焦黑的手背,溅起了嘶嘶的水蒸气。 水克火,这一点给予了虞兰更多与对方周旋的底气,猩红的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 虔恒楠到底还是留了一手,没有拼尽全力,正是过往的胆小谨慎与趋炎附势,才令他在盘综复杂的城中村苟活至今,乃至捡漏到现在的机会。 “俺该莫迟到哩?” 6. 第 6 章 “俺该莫迟到哩?” 腔调实在奇怪,虞兰耳尖微动,细心捕捉到了来自不同地方的发音习惯。神色愈发凝重,又多一个,不知是来解救她们二人,还是来分一杯羹的。 虔恒楠心下更是悚然,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时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的? 竟是如此悄无声息,仿佛并非活物。若非对方主动发声,他可能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执法局果然狡诈! 针对他们设置出如此天衣无缝的钓鱼计划——一个在明负责勾引,一个在暗负责收网。还好他足够谨慎,没有下死手,只是略微出手试探。 空调外机上胡乱裹着随意交叠的蓝白色篷布,一位年轻的盘发女子斜斜地倚坐在上面,单手搂住一个黄色的小桶。 “嘻嘻……” 细细碎碎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极大程度折磨着一人一鬼的精神。虞兰不自然地眨了眨眼,莫非是自己太过害怕导致精神恍惚,她怎么能听到似有若无的、恍若孩子的笑声呢? 这里分明只有他们四个。 不过依照今天的经历来说,好像出现什么都不奇怪了。今日之前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的虞兰如是想到。 虞兰将微微侧偏的头收回,继续专心与虔恒楠对峙。 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有点像啮齿类动物用力啃食风干肉片。 “嘶……”虔恒楠的表情突然一阵扭曲,这一声仿佛摁下了什么开关,他开始不断呻吟,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原本就死白的脸越发铁青。 长久不动、宛如生锈一般的关节突然动了起来,透露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眼前的“男人”不断抖动着,似是在竭力躲避着什么。 挣扎半晌,虔恒楠突然驼下背来,肩上似乎背负了什么很重的东西,脆弱的脊椎终于承受不住,发出喀喀地报废声。 虞兰不敢眨眼,赫然发现虔恒楠的背后,三个半透明的半大婴儿正慢慢凝实,并且逐渐转换成水泥样的灰白色。 它们急吼吼地品尝着眼前的美食,像极了饿狠了的小猫,久旱逢甘霖般只顾着埋头苦吃填饱肚皮。 虔恒楠发现自己怎么都甩不掉身上的几个小鬼,自己的状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弱,心下一急,也顾不上得不得罪官方这件事了,三十六计走为上找个地方龟缩,毕竟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事,大不了以后再也不露头了。不掺和这档子事,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仔细想来这一票就算他没有“娶”到新娘,也是净赚。 打定主意的虔恒楠加大火力,想要逼退身上攀附的几个小鬼,再寻机脱身。 熊熊烈焰刚缠上这三小只,还没来得及造成大的伤害,丁净秋悠哉悠哉从桶里撒了点水出来,倏的一下就变成了小火苗。 很合理,明火需要水来灭。 虞兰此前的害怕被打消了大半,感觉自己又看了一集猫抓老鼠,有种诡异的滑稽感。 丁净秋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自己姐妹的沉浸式吃播,看到二姐吃着吃着还打了一个冒黑烟的饱嗝,更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慈爱之心,露出一个姨母笑。 能吃好呀,能吃是福。趁同事没有反应过来多吃几口,光明正大打牙祭的机会可不好找,一不留神督察员就像警犬一样缠了上来。 “呀,就这么个小鬼怎么还派了其他同事来?同事之间的信任呢!这么不相信我,这可真让我伤心。” 见自家姐妹终于赶上并且成功加餐,丁净秋嘴角勾起一抹餍足的笑容,这才空出功夫装作一切正常、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和自己素未谋面的同事打招呼。 “想来你就是事务局新招的人了吧?看到你我真的特亲切。诶呀呀,我怎么看不出你的死法是什么?” 虞兰眼睫微垂,不敢和她对上视线,并未出声作答,她本就是狐假虎威,全靠这把因缘巧合所得的伞,这让她与实习生陈韵在恶鬼面前获得一线生机,如此想来伞的主人——那个女孩也是非人存在。至于后面那个问题,她并不能未卜先知、也未曾窥探命运。至少,她不会在今天死去。 “我也算是事务局的老人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尽管来找我。尤其是这种出外勤的辛苦活,我可愿意干了,包管把事做到位,一点痕迹都不留。” 丁净秋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事务局的“怪人”一抓一大把,她自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依旧不留余地推销着自己,熟练的递出一张小名片。“提前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呀,姐妹。” 冰冰凉的水汽,夹杂着女人身上的香甜,虞兰此刻宛如一块再合格不过的餐后小甜点,正好可以压一压正餐的辣味。 三个刚刚饱餐一顿的小鬼跃跃欲试,似乎正在观察合适的着力点,妄图跳到虞兰身上继续加餐,实在不行,尝尝味也行。 偷偷啃一口,应该没关系。 丁净秋一看她们三的架势就知道大事不妙,连忙伸手去拦,还是有一只狡猾地溜到同事身上。 冰冷滑腻的触感自脸上传来,虞兰感觉自己被冷藏的死鱼来回蹭了蹭,心顿时死了大半。 丁净秋耳尖一耸,察觉到有难缠的同事正靠近,瞬间切换战斗脸,一改之前的懒散姿态。水桶里的水顿时倾洒出去一半,虔恒楠的心口终于被水“烧穿”一个大洞。 一缕风轻轻穿过他胸口中间那个不规则的洞,洞口的边缘是焦黑的,暗红色余烬若隐若现,一线天的光线下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化成粉末。 “大姐二姐小妹,快回来。”丁净秋低声呼唤着,几个影子瞬间窜到她身后躲着。 喻青阳顶着两个愈发浓厚的黑眼圈,连续加班使得他看上去怨气十足,飘也似地快速靠近。一时间整个场地看上去最像正常人的居然是惨叫不断的男鬼虔恒楠。 喻青阳来这也是有原因的——按理来说此刻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但是系统不仅显示伞的位置发生了移动,鉴于之前江荻有过伤人史,他选择保住自己的绩效,直奔现场 。 打工人保命技能——工作一定要留痕。 特制相机将眼前这一幕定格,喻青阳脑子绷紧的弦松了大半。友方阵容已然明朗,两个普通人,一人留有清醒意识,另一人还有生命体征。外加一个极度痴迷打野食养“家”糊口的刺头——丁净秋是个惯犯,凡是她经手的案件,嫌疑“人”就没有一个能完整存活下来。 若不是看过档案大家都对局里面诡异存在大致都有数,任谁都会认为丁净秋是不是养了三个蝗虫精,遇到什么类型的存在都会去啃一啃,尝尝味。喻青阳深刻怀疑,若不是下了死命令不准伤人,可能她们早就去试试新品了。 除此之外,丁净秋还惯会昧公家的道具,大家平常睁只眼闭一只眼,最近A城不太太平,道具使用频繁,消耗量激增,上头加大了对道具使用、报销的审核力度。他誓死捍卫自己的绩效。 打工人最值得守护的东西——绩效。 喻青阳假装没看到丁净秋快要抽筋的眼皮子,板板正正的记录下净水的用量、余量。 丁净秋见状,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抠门。” “抠搜。” “刮皮。” “咸涩。” 三个小鬼躲在自家姐妹身后,理直气壮地附和着丁净秋,对老同事抒发着不满。 喻青阳眼睛微微一眯,他是听不懂闽南语和吴语,但他会数数,修长的手指转向伏在地面进气少出气多的虔恒楠,仔仔细细开始鉴定起他的伤痕来。 “你瞧瞧你怎么能冷落新同事呢?”丁净秋认输,忙将话题引到新同事身上,“小喻,不是姐说你,你这情商也太低了,搞不好职场关系不利于职场生存的哟。” 喻青阳顶着一双死鱼眼,慢腾腾朝虞兰伸出手。 虞兰双手将伞交到喻青阳手里,后者低头又在填写新的表格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抬使唤着丁净秋,“吃了回扣还不好好干活?” 丁净秋当然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赤裸裸的威胁。 但是,没办法,女人嘛,要养家,压力自然大。 尤其是她还要糊口口口。 于是丁净秋和自家姐妹,一人三鬼分别拎着陈韵的一肢,向着公务车前进。留下喻青阳收拾厨余垃圾——不对,是收纳重伤的罪犯。 虞兰闭眼,再睁开,眼前的场景依旧没变——陈韵除左手被丁净秋老老实实牵着,其余三肢被悬浮在空气中的三个小鬼以各式各样的方式抓住,一只想要朝上飞,于是那条左腿直愣愣地指向上;一只想往地上爬,于是右腿往下垂;剩下一只右手被好生生含在小鬼的嘴里。 虞兰隐约能看见它的口水。 哈哈,算了还是不要纠结什么科不科学的事了,她算是明白了——这就不是个讲科学的世界。 事已至此,拍张照吧!身为同事兼前辈,虞兰有义务、有必要和实习生陈韵分享今日见闻。 “这位小姐,请跟我走一趟吧。” 7. 第 7 章 事务局附属医院,虞兰坐在诊疗室外的长椅上,指尖不自觉摩挲着预检分诊单,多年的社畜经验让她习惯在等待间隙默默复盘。 实际上,在来医院的路上,喻青阳已经在公务车里盘问过一轮了。除了时间线、身份关系等常规问题之外,着重询问了前后异常,还有关于江荻——也就是溪湖里的那个水鬼的信息。 虞兰大致察觉到官方对于这一类非人存在的态度了,实在是微妙,默许中带着点压制与防备,这种扭曲的情况在职场中简直不要太常见。 这反倒让虞兰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毕竟事情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恰好水鬼“好心”送了一把伞,恰好在险境中起到了关键作用,恰好城中村里那只地缚灵控制陈韵联系她的时机与水鬼前后脚错开…… 偏偏又是水和火,喻青阳就差没有直接指出这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险境了。 做检查的过程倒是很快,虞兰很遗憾检查费用不给报销、确实无法定义为工伤,但好歹可以刷医保。 候诊区外早已有人等候,虞兰甫一出来就亲切地将她引到询问室了。流程规范、手续齐全、程序正当,一毕业就在公司摸爬滚打的虞兰对此肃然起敬,一颗心总算是放在肚子里了。 询问室的工作人员比虞兰想象中要和善得多,做笔录之余还耐心为她解答了很多疑问。 “这个世界上这种——鬼怪之类的存在,很多吗?”虞兰不知道如何正确称呼,只能用最大众的方式含糊指代。 胡书言眨了眨眼,“不少。但请您放心,官方针对鬼怪妖异有一套严格的、完整的应对措施,建立了常态化管理机制,目前本市已经开始了专项整治行动。” 脑子顿时闪过一堆官方公告,虞兰与对方对视了几分钟,整个询问室顿时就安静了下来,胡书言仿佛没有察觉到尴尬的氛围,依旧笑眯眯地对着她。 “所以,为什么陈韵会被选中?普通人应该如何规避这种情况?还是说纯看运气。”虞兰换了一个话题。 “经过初步判断,嫌疑‘鬼’应当是通过某种方式与受害者结阴亲,‘良辰吉日’一到,受害者就会在自身难以察觉的情况下赴约。”胡书言并没有对她隐瞒事件经过,“请虞小姐放心,我们事务局会全力保障每一位公民的人身安全。” 很好,看来这种事情确实是看运气的,虞兰默默在周末的安排里添加了额外的行程。“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城中村?结阴亲的毕竟不是我。”虞兰嘴角噙笑,好奇似地提了一个略显冷漠的问题。 胡书言挑了挑眉,她倒是没有想过这个人类会这么问,挺有意思的。“虞小姐出现在现场大概率是因为——那通电话。从来没有接触过鬼怪妖异存在的普通人往往很容易被蛊惑。没记错的话,虞小姐当时正在与另一个,嗯,水鬼产生交集,在你潜意识察觉到不对劲、心神不安的情况下,对方趁虚而入的成功率提升了不少。” “正常来说,没有接触过、没有相关概念的普通人是不会陷入这种境地的,”胡书言又将话题拐了回来。 虞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敏锐察觉到对方前后说辞的不同。 果不其然,胡书言下一刻便展露了她的目的:“虞小姐,陈小姐那边已经做完了全部的笔录,确认接受记忆消除,不知道你是否有意向消除所有关于鬼怪妖异的记忆?” 两份文书被利索地摆在虞兰面前的桌上,胡书言用笔指了指左边,“如果希望保留记忆,是需要你这边和我们签署一下保密协议的,后期我们会不定时进行回访。” 语毕,稍微停顿了一点时间给虞兰思考,又指了指右边——“如果您更倾向于消除记忆,那需要你在这份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虽然说是手术知情同意书,但事实上清除记忆的过程和普通的输液没什么区别,缓慢但有效、微创,医保可以报销哦。”胡书言眼弯弯补充道。 虞兰看着眼前两份文件,没怎么犹豫,手伸向了右边。 毕竟前二十多年她一直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唯物的世界里,也许的确存在一些烦恼,可这不意味着她想迈入另外一个波谲云诡的世界中去。胡书言没有直说,一旦意识到某些存在,越是恐惧、越是关注它们,就越容易与它们建立起链接。 风险过大,让虞兰隐隐觉得失去了掌控感——当某一天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其实充满了危险,作为普通人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逼近,凡胎□□很难有反抗的手段。她早已过了中二的时期,拯救世界与她无关,挑战未知更是无稽之言,社畜只想回归普通、平淡的日常。 正如胡书言所说,事务局办事流程很快。等虞兰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窝在公寓的懒人沙发里了。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昏,像是灌满了水泥似的,虞兰扶了扶脑袋,瞥见手背上的针孔,脑海里恍惚间闪过几个片段,自己似乎在吊水,旁边还坐着,坐着陈韵。 费力抬起手机查询账单,见鬼的,不能报销工伤,走的医保,照例骂了几句资本家黑心,才开始处理起今日代办工作。 真是浑浑噩噩的一天,不,半天——去了哪?见了谁?干了什么? 隐隐绰绰地,虞兰一件连贯的事都想不起来,隐约间只记得似乎是和家人吵了一架,莫非自己是被气进医院的,她什么时候气性这么大了。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心如止水,算不得什么,颇有种看破红尘的意味。 * 溪湖自修缮后就一直高居当地人最爱去的地方榜首,最大的功臣当属那一池又大又艳的荷花。 说来也怪,这湖里的荷花终年不败,人流量却一直不大,A城人民对此众说纷纭。 一说是古时候溪湖还只是一汪泉眼,不知何时起这泉眼中蕴养出一条小蛇,漫漫修行路,久到泉变成了池,池再漫成了潭,潭扩成了湖,它终是化蛟、又飞升为龙,反哺的灵气蕴养着如今溪湖的前身。 一说是这湖其实是上古时期战神的陨落之处,那一次的神魔大战对生灵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幸存的神仙极力补救,花神四处奔波心力交瘁,在此为爱人流干了最后一滴泪,而后耗尽仅剩的一点神力化身一捧芙蕖,只为长久陪伴祂。 周晋缓步踏在石子路上,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宛如一小滩蜂蜜泼洒在青年薄到隐约能看见血管的眼皮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顺势往上提了提背后往下坠的画包。 回想起老师对他画树荫水波的评价,周晋就忍不住叹起气来。 他怕水,不仅仅是因为他从小就属旱鸭子、完全不会游泳,更因为水属阴,相较于水本身,周晋对于鬼的恐惧远在其上。 所以他这次依旧选择谨慎地在离水有一定距离的地方支起了画架。 江荻巡逻到此处时,周晋已经画了好一会儿了。小水鬼严肃地观察着,得出一个结论—— 这次他离水边更近了。 比起三天前的位置。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江荻总觉得他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就像水果糖终于剥开了那一层玻璃糖纸。 暖烘烘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青年的身上,十分慷慨地为他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仿佛能看到他睫羽反射着金黄的光泽,纤长、粉白的指间握着画笔,薄而润的侧掌沾染了些许颜料,但周晋本人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微末细节。 哇——噻—— 江荻见到这一幕眼睛都睁圆了,沉寂已久的心脏再次有力跳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被两杆钓鱼竿困住的那一天,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钉在原地。 周晋画了多久,她就画了多久,灼热的目光在他的脸 上、身上、指间不断流连,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今天对她充满了吸引力,怎么都看不够。 树叶投下的阴影移了好几个位置,眼见他收拾东西即将离开,江荻心底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想让他再留一会儿,就多一会儿。 更近一点。 各色各样的想法像鱼儿吐的泡泡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从心底升起,飘到喉间再毫无预兆地炸开。 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 江荻歪了歪头,尝试转移注意力,原来她不仅是个水鬼,还是个色鬼啊。这个想法一出来,整个下午的异状顿时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认同地点了点头,两根小巧的麻花辫在水中微微晃动。 该怎么让他留下来呢?江荻毫无头绪,全然忘记自己水鬼的身份和能力。 他明天会来吗?虽然他并不知道她的存在,湖边写生也许只是他临时起意,但她莫名其妙就觉得心底很暖、很暖、暖到有些烫,这应该就是幸福的鼓胀感吧,胀得胃有些发出轻微的鸣声。 江荻再次咽了咽口水,眼底黑意似有若无加重了些许。 这是一种哪怕在生前她都没有的感受,想到这,江荻思绪不禁飘远。 生前……那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在家里她好像一直都是个隐形人,隐形到自从她掉湖里溺亡以来,她在湖边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一次见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刚成为水鬼的那段日子里,她没日没夜盯着湖边,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可时间一长,渐渐地,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意外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想到这她有点不开心,或者说有些生气,在水里连吐了好几个大泡泡才消气。 这是为数不多的、江荻感受到心里、不,是整个内脏都暖烘烘的时刻。也许这就是陪伴的滋味——谁让钓鱼佬老敲到她的头,而郑阿姨来得少之又少,她才不是故意忽略他们的。 所以你明天能不能来呢?后天也行,总之……这一次不要是最后一次好不好?江荻很喜欢这种暖烘烘的感觉,水里太冷了。 她开始在心里无声的邀请着,在水里悄悄转了一个又一个圈,继续在心里小声地劝着对方,这里景色很好的!不只是晴天,雨天也很不错,嗯……日出好看,日落也好看,初雪更好看! 周晋收拾东西的动作已经接近了尾声,她已经开始思考水鬼上岸的可能性了。 算了,好——麻——烦—— 都当鬼了为什么还要去思考,思考出结果之后难不成还要她努力吗?江荻撇撇嘴,有些不高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反正从小她就明白,不要有期待、不要拥有,这样就不会失望了。 对嘛,这才是她应该牢记的,刚刚她一定是被水糊住脑子了,果然是在水里呆久了。 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窍! 想通之后,她决定顺着水飘走,老师说的对,得多看、多听……还有什么来着?不管了,肯定是她这只小水鬼太没见识,所以才会这样。 等周晋走了她立刻继续巡逻工作。 一人一鬼没注意到的地方,一缕湿发贴着地面蜿蜒前进,晃晃悠悠潜行到周晋的脚边,像条蓄势待发准备捕猎的小蛇。 小水鬼还没飘走多远的距离,就听到“噗通”一声,好像是重物入水的声音。她急忙回头,哎呀,这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溺水的滋味很不好受,这一点江荻曾深刻体会过,所以每次救溺水的人,她都会竭尽全力。 周晋明显是个不会水的,求生欲让他在水里不停扑腾,江荻虽想救人,但也不想被打到,一时半刻不好近身,只好等他挣扎的幅度逐渐变缓才去托住他的腰,两只脚微微一摆,借助水的力量让男人的脸浮出水面。 8. 第 8 章 背后陡然冒出一股阴寒的气息,透出些许微妙的不详,察觉到的瞬间,尚未仔细分辨的周晋已然来不及反应,下一秒重重坠入湖中,向来不会水的他再也无法保持平常的冷静,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水下挣扎。 长臂够不着岸边,脚尖触不到湖底,周晋尝试去抓荷梗,可惜中空、含水量高的荷叶杆无法为他提供足够的支撑力,上面附着的细小刺状突起划伤了他的手心后陡然从中断裂。 一番折腾下来,不仅没能自救成功,反而令身子越来越沉,喉咙也呛进不少水,肺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周晋的意识开始逐渐涣散。 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攀附着不少黑发,一小缕黑发甚至缠上了他的手腕,亲昵地挠了挠。 眼前一闪而过几幅幼时的画面,周晋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进入到走马灯的环节了,绝望之际,不甘涌上心头,他好不容易才…… 腰后突然出现一股温柔、不容拒绝的力量,托举着他不断往上,直到他再次汲取氧气,重见天日。 重新回到岸上的周晋恍若隔世,趴在粗粝的地上咳出好几口水才缓过神来,救了自己的那位好心人蹲在旁边,不太熟练地用手帮他顺着气、辅助他呼吸。 等他的眼神再次聚焦时,对方连一句话都没留下人早已不见踪迹。 江荻当然不会凭空消失,按理来说她把人甩上岸之后就应该深藏功与名,迅速退回水中,默默观察他的状态就行,以往都是这么做的。 可今天就是忍不住和他接触,小水鬼有些懊恼,不过好歹色心并没有完全蒙蔽住她的理智,对于钓鱼佬的恐惧及时打住了她想和周晋沟通交流的想法。 她躲在不远处的一片宽大荷叶下,偷偷观察着这个倒霉又美丽的男人,见他没事这才长舒一口气。 眼神顺着水珠一道从他脸颊开始滴落,沿着脖颈、锁骨继续往下,缓缓滑进湿透白衬衫的领口,紧实的肌肉在若隐若现的衣服下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白,甚至,可以隐约看见两点小巧的殷红。 女人原始的冲动令她下意识想要吹一下口哨,这是江荻偷偷学会的,很小的时候妈妈曾说过只有流氓才会吹口哨。 她说,“我们……是最乖的小孩,不可以学那些坏的习惯呢。” 周晋还在岸上尝试寻找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江荻只是一昧在心里感叹着他的声音可真好听,比起钓鱼佬、比起锻炼的大爷、比起背书的小学生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种音色了。 像某种说不上名字的乐器。 很快,江荻又被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给吸引了去,尝起来应该十分可口吧,江荻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好饿啊…… 好饿、好饿、好饿。 为什么他看上去如此香甜、令人食欲大开。 喉结和它下面的血管那一块的口感应该是脆脆的,江荻小时候有吃过黄喉,又嫩又脆,不对,可能更类似于鸡脆骨的口感。 软骨让它尝起来有些脆,但是上面覆盖的一层薄薄的肌肉组织会增加它的风味和层次,应该还会自带一种韧。 江荻舔了舔略微发干的唇,眼神继续往下,相较平常更添了几分侵略性,白净的锁骨分布匀称,细长、天然向内凹出一个小窝,长骨附着筋,肉虽少但十分适合打发时间。 黑发莫名又长了几寸,潜藏在湖中,像极了阴险的蛇。江荻仍旧没有搭理对方的意思,笃自垂涎着周晋的□□。 一阵微风拂过湖面,撩起阵阵涟漪,也带江荻头顶的荷叶摇摇晃晃,似乎在提示着周晋什么。江荻下意识往下沉了沉,只露出圆圆的鹿眼在水面上,躲避着那人搜寻过来的目光。 虽是夏日,浑身湿透的周晋被微风一吹,一股又一股冷意顿时泛了上来,加之天渐暗,护身符不在身旁,他……必须要在天黑之前回宿舍。救他的那位铁了心不肯出现,他也只能先行离去。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啊,声音真的越听越喜欢,像是小时候初次尝筷子尖的那一滴米酒,令江荻有些微醺,身子忍不住微微往前探去,直到触及岸边,她才回过神来。 * 宿舍内,听闻周晋今日落水一事,众人纷纷发表起自己的看法来—— “周哥你最近水逆是不是?没事吧今天,要去医院不?”游戏宅放下手柄,扭了扭耳机露出小半个耳道表达关心 “确认存活。”周晋颔首示意,坐在桌前盯着今日出门前落下的护身符微微出神。 “新时代活雷锋啊这是!晋哥你真得好好找一下救命恩人……网上都说想感谢人最好是带着锦旗敲锣打鼓去感谢对方,所以晋哥你需要定制锦旗吗?我这可以提供相关服务~” 兼职狂魔总是见缝插针,明明不缺钱,但就是热衷于见缝插针地赚钱,大家都很好奇有什么业务是他不接的。 “诶诶诶,我可早听说那溪湖里有湖神之类的,祂一直守护着这片湖,数不清多少年了。不管怎么说,偌大一个A城,只有那一片水域十多年来一起溺亡事件都没有发生诶!”正巧还在匹配中,游戏宅想到了什么,干脆将耳机下拉至颈上。 “说不定只是岸边水浅而已,再说常年有人在那钓鱼,救人也就是顺手的事。你别老是往玄幻那方面去扯,现在讲科学,唯物啊唯物!”周晋的临床难得今日没有泡图书馆,痛心疾首地反驳着。 “这可是老祖宗的东西,有句古话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了你考大物前不也是到处拜吗?” “呵呵,那是一种心理暗示罢了,仪式感懂不懂?” “我跟你讲我可不是信口胡诌,这些传闻都是有依据的!” 话题怎么莫名其妙就偏到了玄学方面了?周晋有些头疼,不敢细听。稍微收拾了一下,吃了点药物就入睡了,只是这一觉不怎么安稳。 确定自己睡觉前将护身符放在了枕头下,周晋不再抵抗汹涌的睡意,放任自己沉入梦境深处。 红色与黑色交织,透露着些许对峙的意味,对此周晋很是熟悉,他相信这次护身符会像往常很多次那样保护他的。 警觉了半天,察觉不到对方的威胁与恶意,红色开始慢慢褪去颜色,黑色逐渐侵染整个梦境,占据上风,盘踞其中。 周晋感觉自己仿佛化身一块恒温的大型抱枕,为某个冰冰凉的东西提供者源源不断的热意,好看的眉蹙了起来,尝试挣脱 梦境。 下一秒一脚踏空,他再次溺在湖里,依旧无法自救,可这次再无人救他。周晋想张嘴呼救,却让更多水涌入嘴里。 反正是梦,不如就此放弃挣扎吧。 身体仿佛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越来越沉,日光隔着水斜斜地打在他眼前,失去了记忆中的温度,显得无比冰冷,就像不会再接纳他一般。 就在周晋即将失去意识、马上要窒息的前一刻,一双小巧、苍白的手轻轻牵住了他,带着他不断游往水面。 水流带着乌黑的麻花辫从周晋耳畔擦过,留下一丝丝不真实的软绵触感,就像是被猫儿蹭了一下。 手腕上不知何时缠绕了一圈细细的黑色腕带,沉浸在噩梦中的周晋对此一无所知。 梦境与现实有一小部分开始重叠,周晋居然被安慰到了,明明是一场死里逃生的噩梦,却因为这个“好心人”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恐怖。 * 咳嗽了几天的周晋再次看了看诊断结果,虽然之前医院的检查结果显示他只是呛到了水,有些轻微的支气管炎。 但周晋觉得自己脑子肯定出了点问题,也许真的是进了水,不然怎么解释他又跑到那天溺水的湖边。 周晋并非忠实的唯物主义者,他某些时候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异样,不然他也不会十年如一日贴身带着那个年代久远、效力依旧强劲的护身符了。 他大概猜到那天救他的存在是非人,所以如果那天他携带了护身符的话是不是就没办法存活下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没人能告诉他。 犹豫了片刻,周晋再三摸了摸衣服内衬里的护身符,确认它真实存在后,才抬步靠近水边,一边对着空气碎碎道谢,一边将口袋中藏着的东西轻轻推到岸边。 乌黑的头发带上这个,应该很合适。 掏出路上买的打火机,周晋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努力伸长手去够引线,谨慎操作,生怕因为手抖引爆失误波及自身。 “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但希望您会喜欢这个。”周晋虔诚闭上双眼,无比真挚的希望对方能接收到他的谢意。 周晋是发自内心地感谢救了自己的“存在”,可这不意味着他就愿意被对方缠上,有一晚没一晚地做着噩梦,当然有些话不好直接挑明。 周晋在想什么江荻不得而知,但是她此刻非常的! 高兴! 着急! 趁着对方闭眼的间隙,江荻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将头绳拖入水中,一击必中。 ‘那我就不客气啦!’ 这可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呢! 江荻将礼物对准阳光认真打量着,尽管被火烧焦了一点边缘,但是蜷起的弧度使得向日葵增添了一点莫名的生机。 发绳怎么只有一个,她可是有两根辫子的呀! 小水鬼嘟囔着抱怨,嘴角却扬得老高,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幸福。 怀中的护身符微微发热,倘若不是周晋时刻留心着,大概率会忽略这点温度。 周晋背后突然一悚,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回过头去,那块地方果然干干净净的、连灰烬都不曾留下。 这件事到这应该就算结束了吧…… 9. 第 9 章 小水鬼一根筋~o( 第9章 男生宿舍的空调一向打得很低,周晋这几天尤其怕冷,明明是炎热的夏天,白天出行也会穿上外衫,忙完回到宿舍更是早早就窝回被子里。 耳边是游戏宅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大概率又是在和网友“友好”对线中。 剩下的两个一人泡在图书馆、一人在外跑业务,一时间周晋竟不知道做什么,手机屏幕反射的冷光映照得他五官格外深邃。 AAA专业捉鬼大师:【?】 AAA专业捉鬼大师:【护身符掉了记得回老宅补。胆小怕的话,别一个人偷偷抹眼泪;)回来哭给大家伙看~】 Z:【没有,护身符我一直有好好带着。】 周晋还能清楚的记得落水第二天清晨醒来看到小姨发送这两条消息的心情,本来想求助的心情也在看到老宅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思来想去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小姨,我有一个朋友……】 * 小水鬼日记: 今日天气晴,钓鱼佬出现钓了会儿鱼,一如既往的空军。 钓鱼过程中,他总计骂了五句鱼太笨,四句鱼饵质量差,三句鱼竿不行,两句日头太毒,还有一句,虽然很小声,但还是被我听到了! 他说我是坏鬼!都怪我偷偷给他使坏,故意把鱼吓跑,还说他其实早就钓上鱼了,是我一条一条把鱼给取下来。 郑重声明!他这都是诬陷! 我才不会这样无聊、小心眼! 我顶多当面嘲笑他! 好吧好吧,下次不再嘲笑就是了嘛,万一把他气走了,就没人来陪她了。 郑阿姨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不过也可以理解,女人赚钱养家就是很忙呀。 上次忘记带伞的好心姐姐好像遇到了点小麻烦,最后托付喻青阳来还的伞,希望她能顺利解决。 话说喻青阳是不是加班加得太猛了,眼下青黑不说,眼里还透露着一股杀气。 ¥%……&¥*@#¥*……(一堆无意义的符号,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上了好几个小表情) 世界真小呀,怎么好像大家都认识。 要是她也能……就好了。 江荻小心翼翼地举起刚写完的日记,眯了眯眼仔细找着错别字是否有遗漏,一边藏,一边用手肘推了推蹭过来的小煤。 “小煤,不可以——撒娇也没用!你都已经这么胖了,不能再加餐了。” “喵!”愤怒的叫声,小煤压了压耳朵,表示它这一身并非肥肉。 好吧,第一次大道理沟通失败,满脑子都是进食、宛如饕鬄转世的胖猫简直不可理喻。 自从那天被喻青阳他们几人三堂会审之后,江荻就解锁了猫语技能,具体一点就是,她能听懂小煤这只巨胖、馋嘴、犟种猫的叫声。 按照小煤的表现来看,大概率小煤也能听懂她在说什么。为什么江荻不能信誓旦旦的给出结论呢,因为这取决于她说的内容是不是小煤爱听的。 总之——坏猫! 一猫一鬼打打闹闹,莫名其妙开始角力。 也不知道今天那个画家还会来吗? 江荻无聊地拨动着手边的荷叶,圆鼓鼓的露珠跟着在荷叶里滚来滚去,甚是晶莹剔亮,实在可爱。 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岸边一闪一闪的,盛满了期待,在水里上下起伏的向日葵头绳和小水鬼的心情一样飘忽不定。 周晋一连几天都没有来,江荻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有点失望的。 大概是因为,周晋是在她死后第一个送她礼物的人了吧,这么说来,距离上一次收到礼物已然隔了一个生死。 唉,好想妈妈呀。 她离开妈妈已经好多年了。 太阳逐渐升高,江荻将脑袋往荷叶长势密集的地方挤了挤,有点晒。 谁让她只是一个小水鬼呢。 * 巫铭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对于一个夜猫子来说,这个点就不是该出行的时候。 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长辈,她还是捡起了一点点为数不多仅剩的责任心,抽空前往溪湖一探究竟。 虽说溪湖那个地缚灵的资料她看了,更深入的背调大家也在偷偷嘲笑完周晋之后做的很细致了,总得来说溪湖水鬼可以称得上一句“良民”,但还是需要实地考察一下的。 毕竟,鬼怪这种存在就是满口谎言、心思深沉、阴暗躲在角落里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巫家每个人都早已洞悉对于这种存在的本性。巫铭钰有时候还挺喜欢和它们打交道的,看着它们绞尽脑汁地撒着蹩脚的谎言,最后戳穿,很好地满足了她的审判欲和恶趣味。 除此之外,她对溪湖水鬼还真的有些好奇:一是无师自通能给活物种契,二是能通过事务局和巫家出品的护身符双重审核。也不知道是当真纯良如白纸一般,还是图谋已久、邪恶难缠。 周晋这小子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于鬼怪这类存在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要是从小在巫家长大就好了,现在一定是他们的得力助手,堪称强效人形诱饵。 巫铭钰隐藏在墨镜后的凤眸半阖,困意一阵一阵袭来,她干脆放空大脑,不再看路、乱走一通。 手中握着的竹杖有自主意识一般带领着她往前走,并且非常精准定位到了离小水鬼最近的岸边。 江荻趁着小煤如痴如醉吃鱼,冰冰凉的一双手陷进上好的皮毛里,从头顺到尾。 她偷偷捏了捏小煤富有弹性的QQ,再趁它低吼前顺顺毛,夹住冰凉的耳尖,尝试帮它理出聪明毛。 【人类,好烦好烦好烦。】 【喵,鱼好香好香好香。】 【不够吃不够吃,喵嗷。】 (=ΦωΦ=) 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近,一鬼一猫都停下动作,随时准备逃离的动作简直一模一样,不难看出她俩是一伙的。 巫铭钰假装没有看到一鬼一猫逃跑的动静,游刃有余地伪装起盲人来。 唔,落单的、眼盲的、柔弱的女人。这简直没有任何难度,所以别不用再费心维持人设了,抓住机会对她下手吧。 想到这,巫铭钰不禁戏瘾大发,手一捂嘴,没有任何前摇,非常丝滑的就发出了呜咽声,上演一出悲情大戏。 没准备好剧本?这没有关系,含糊过去就行了,重点是哭,抽泣中再夹杂几句—— “我不活了……呜呜呜……” 来吧,犯罪借口现成就有。 “反正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管我,更没有人会在乎我了……呜呜呜……让我去死吧……” 完美的低风险目标就在眼前,真的能忍得住吗? 江荻似乎察觉到岸上坐着哭泣的女人好像是一位盲人,对方求生意志简直比小煤的文化水平还要低。 救人肯定是要救的,她水下救援的经验十分丰富,如果现在就去岸上的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回就倒腾那几句话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而且她现在说话还是会打磕巴,结巴和盲人说话的效果貌似只比哑巴和盲人说话好上一点了。 江荻纠结过程中,不自觉开始抓着辫子玩,完全听不清来龙去脉啊,怎么安慰嘛! 巫铭钰哽咽了半天,不见对方有动静,隔着墨镜只能看到那只鬼在玩辫子,可恶,这绝对是对她演技的蔑视。 长时间装哭抽泣让喉咙发干,巫铭钰偷偷咽了一口口水,润润微痒的喉头,决定再下一点猛料。 于是,长长的"导盲杖"不小心探入了溪湖之中,还特意在水里晃了晃,就像是涮火锅一样,只不过食材在岸上。 出发前巫铭钰特意捅了几个恶念熏天的妖鬼,还在伤口里转了几圈,因此竹杖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对鬼怪妖异来说诱惑力难以抗拒。 才碰过周晋不久,应该饿得慌吧,真 的不尝尝嘛? 竹杖在湖面上上又下下,江荻没有察觉到对方行为的不对劲,反倒是小煤,瞳孔微微放大,隐藏在树上的它已降低猫身的重心,嘴努子微微使劲,俨然一副即将发起进攻的模样。 【好香喵,比鱼还要香喵,我得尝尝嘶~嘶~】 江荻来不及再纠结其他的,这只肥猫对自己的体重一点概念都没有,这一个飞扑下来,本来对方没事都会被踹出内伤吧! 小水鬼丝毫不怀疑小煤的吨位,放任它的行为只会加快盲女的死亡进程,阻碍她的救人大计。 眼疾手快间,江荻火速上岸将小煤捞进自己的怀中,臂弯桎梏着肥猫的猫身,手掌捂住即将破口大骂的猫嘴。 另一只空闲的手则是轻轻牵起导盲杖中端偏下的位置,柔缓地提示着对方调整方向。 江荻的动作很快却也很稳,可这一切落在巫铭钰的眼里还是宛若慢动作,她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鱼儿上钩喽!钓鱼执法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高效的手段! 她的演技果然没有问题,天衣无缝盲女局,回头她一定要把这个剧本记进实操手册好好让那些小崽子们学学。 所有质疑她的人都是嫉妒她这个演绎天才,不进娱乐圈绝对是娱乐圈一大损失。 在巫铭钰陷入死宅幻想的同时,江荻艰难地将手指塞进猫嘴里,天哪,这猫骂得可真脏。 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江荻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最后狠狠摸了一把猫屁股。 “咳……你不要死。”话一出口,江荻就僵住了,天哪——做到了不结巴,但怎么会如此生硬。 “别跳。”江荻越说越绝望,自己这话怎么听着都很像:要死别死这,换个地方死。 巫铭钰则是在心里吐槽着,好笨的嘴,好呆的鬼。还在维持“鬼”设吗?那就只能她再递台阶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活了,一点都不想活了,随便什么……带走我都没关系,一心求死的我只会感谢那个带我解脱的存在。” 现在道德隐患也没有了,动手吧,她要赶着回去肝日活,大版本更新事很多。 江荻沉默了半天,努力平衡着断句,藏起自己结巴的事实,“那你别不想活。” “别死。” “我活着没有意义,求你了,让我去死吧!” “有意义。” “那你说有什么意义?”一来一回间,巫铭钰有些恼了,凭什么她说这么多,这个水鬼就回一两句啊。 “别死。”江荻放空眼睛,她现在的社会化程度堪比一只小煤,编不出理由就只会干巴巴的说这么两个字。 巫铭钰被噎得嘴角抽抽,这个水鬼是不是泡水里太久,把脑子泡坏了,鼻子难不成也堵住了? 按理来说当了十多年的孤魂野鬼不应该闻到味之后还这么淡定呀! 江荻当然闻得到,但是她只以为是盲女身上的香水味,这种成熟大姐姐习惯会喷点香水之类的。 对饥饿的忍耐度更是在这段时间内锻炼出来了,自从那天在湖边遇见、救下周晋起,她就一直处于饥饿的状态中。 一人一鬼一猫在湖边僵持住了,对话更是仿佛陷入鬼打墙一般诡异。 ‘‘反正,你有意义,你想开一点,’’江荻终于一口气说出了总结性发言,字正腔圆,“你别死。” 巫铭钰墨镜下的眼睛彻底变成死鱼眼,太可恶了,浪费她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难道她没有睡回笼觉、没有美美宅在家里等待游戏更新、没有折磨恶鬼,就是为了听这个万恶的水鬼来来回回说上那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吗? 最关键是,她真的一点都不会安慰人啊,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和触发关键词的人工客服一模一样。 一点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心好累。甚至,还不如她脚边那只胖猫骂得有感情。 这铁定是周晋故意报小时候的仇吧! 10. 第 10 章 现在人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点,怎么感觉精神状态都很美丽,就是有些些奇怪。 江荻和巫铭钰僵持了很久,直到郑维出外勤顺道来看她的近况,二人的状态才被打破。 郑维将巫家人领走的时候,两个人更是不留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好羡慕郑维阿姨,能够大大方方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自从接触事务局以来,在江荻心中,它的地位和警察局快要画上等号了,唯一的区别就是专门处理和他们这一类存在的相关案件。 江荻一直觉得警察就是公正、可靠、正义的代名词,原来小时候写的有关于理想的作文照进现实生活中是这样的。 想到这,江荻手掐着腰开始教育小煤,试图告诉一只猫它错在哪—— “不可以见人就扑!” “更不可以做出包括咬人、抓人等一系列攻击行为!” “大坏猫,你再这样把人类当成食物会被抓起来的,到时候就没有人会给你鱼吃,没人会给你顺毛了。” 小煤侧躺在草坪上,肚子那微微下垂的原始袋上下起伏着,半眯着眼轮流舔前爪的肉垫,区别于皮毛的纯黑,呈现出一种娇嫩的粉。 落日在小煤的眼里就像一块黄澄澄的、美味的蛋黄。 落在周晋眼里则是象征着警示的黄灯。 眼见天色渐暗,周晋加快了收拾的速度。因为想避开溪湖,主要是想离鬼远一点,他挑选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采风的地点。 远离了溪湖,也意味着离宿舍也有点距离,他最好是不要在外逗留。 最近护身符一直在似有若无地警示着什么,加之第六感疯狂响,周晋更是格外注意细节——对路上的共享小电驴仔细挑选一番后,周晋认认真真地带好了头盔。 青年的手腕处微微凹陷,曲线看上去纤细修长,青筋沿着掌背往小臂方向处汇集,腕节正中间长着一颗不浓不淡的褐色小痣。 抬起来时,手腕上有一缕黑发闪过,可这一瞬间周晋并没有察觉到。 夕阳下迎着风骑行在车流量不多的路上,背上是进度大涨的作业,周晋有些享受这样的时刻,不用再想烦恼。 不知从那一刻开始,路上似乎,再也没有别的车,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滚轮声。 路变得好长好长,仿佛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前方的红绿灯一直亮着,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但是当周晋抬眼看去,认真打量后,他猛然发觉红绿灯已经很久没有切换过颜色,数字恰好卡在44秒、间歇性花屏。 红灯长久的亮着,宛若鲜血淋漓的警示。 周晋收回远投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不能慌乱。 这才不是什么鬼打墙之类的灵异现象,大概率是下午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画画,缺乏活动导致的疲劳,很明显这极大地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力。 更何况,这段路实在是工整,路旁种满了同品种的树,长势差不多,营造出单调、一成不变的环境,大脑在这个骑行途中没有接受到足够多的变化、刺激。 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很容易给人营造出自己正在经历鬼打墙之类灵异现象的错觉。 周晋尝试用科学解释现在面对的异常,说他掩耳盗铃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只想生活在一个正常的人类社会中。 没有办法,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怕鬼。 自我催眠刚生效不久,周晋明显感受到背后不对劲,一股凉意不知从哪袭来,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没有设计后座的共享电驴,此刻却仿佛多了一个不请自来的无名乘客。 还好没有后视镜,周晋小口吸着气生怕惊动对方,苦中作乐想,不然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会在镜子里看到什么东西。 护身符一闪一闪地提供着热量,这为周晋带来不少的安全感,但不知从何时起,它开始有些消极怠工了。 难不成这一类保平安的东西也有保质期一说吗? 那可真是雪上加霜呢,呵呵。 没事,往前开,开久了,对方觉得无聊应该就会放过他的……宿舍的感情大师曾暴言——鬼都受不了冷暴力。 周晋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在滚轮上卖力奔跑的小仓鼠,跑得再快也始终停在原地,身下的“跑道”跟着动,导致他好像离目标中的红绿灯越来越遥远。 【你有没有见过……】 一个雄雌莫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轻,轻到能顺着他的耳道钻进深处。 正当周晋觉得自己完蛋的时候,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道黑影,擦过他的耳廓往后狠狠捅去。 周晋始料未及,来不及躲,正面直迎看上去冲着自己来的诡异黑影,当即两眼一黑,顿觉自己大难临头。 即将要被前后夹击,一时稳不住重心,连人带车往马路牙子上磕去。 裸露的手臂直接硬蹭上粗糙的地面,周晋索性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黑影一击即中,并没有直接离去,反而向周晋头顶伸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灰尘,又像是在安抚他。 随着头上一片绿中带黄的叶子掉下,身后的声音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黑影反绕回来,轻轻卷起周晋的手臂,小心翼翼避开擦伤部位。周晋透过眼皮间窄窄的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原来那黑影是由黑发组成的,它宛如一个正常人一般,正托起他的手腕,认真查看起伤势来。 被查看的伤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长睫轻眨。周晋心里怕得要死,这个动作和母上大人去超市挑肉的架势堪称一模一样。 周晋不明白自己是哪一步惹怒了溪湖的鬼,明明还好心救过他,之后却一直缠着他,现在甚至追到了其他区。 黑发本身并没有独立意识,依附其上的情绪判断不出当前的情形,只以为是周晋痛很了。 顿了顿,黑发放缓动作,铺散开覆盖在伤口之上,安安静静地趴着,充当起临时创口贴的角色。 周晋的直觉告诉他,黑发貌似能和他一起躺到天荒地老。再说,地面粗糙又坚硬,不适合装死,他慢腾腾爬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尝试蹭掉一点黑发。 不料,对方纹丝不动。 公路上渐渐有了嘈杂声,红绿灯恢复倒计时,周晋怕激起对方的攻击欲,佯装无意地甩了甩手。 没掉。 又甩了甩手,这次用得力大了很多。 怎么这么牢固。 再甩了甩手,这次整条手臂都在使劲。 路边经过的外卖小哥挪开盯着手机的眼睛,给他投来了奇怪的眼神,又在接触他手臂上大面积的黑色时收回。 鬼打墙消失后,他又回到了热闹的人间,车流量一下子多了起来,晚高峰的喇叭此起彼伏。 许是人气渐浓,周晋的胆子也大了不少,他舔了舔干涩发白的唇,将战无不胜的护身符紧紧贴在了黑发上。 毫无空隙,他试图常规驱鬼。 拜托,请不要掉链子。 都说 狭路相逢勇者胜,更别提这两个一看就不是同一阵营、本该水火不容的存在。 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发甚至有些疑惑,似乎想问怎么了,但它实在没法思考太多,于是不知从哪分出一小缕发丝出来,挠了挠周晋的掌心。 说不出的熟稔、怪异的安抚,就像是做过不少次,这种想法让周晋一阵恶寒。 许是贴得时间太长,黑发有些不耐烦,顿时开始扭动,若不是周晋收得及时,护身符这会儿恐怕已经被甩远。 周晋心如死灰,秀气的脸白上加白。也不管面子不面子的事,更不在乎小时候总是被逗哭的往事,人命关天,即刻掏出手机寻求外援。 【小姨,江湖救急,我好像被鬼缠上了!!!救救我,我还没活够TuT】 巫铭钰见不得这几个字,她发誓至少一周以内都会对类似对话应激。 她翻出一个巨大的白眼,猜也不用猜,肯定和溪湖那个可恶的、邪恶的水鬼有关。 【已阅。小姨会帮你的坟头找一个风水宝地的;)】 呵呵呵呵,巫铭钰直接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冷笑间对同血脉亲人的求助视而不见。 就让他们互相折磨去吧! 等到最后,她再出来嘲笑这一人一鬼,从心理防线击溃他们!彻底打败他们! 黑发蜿蜒而上,甚至得寸进尺地窝在他掌心,光明正大“窥视”着他与小姨的聊天记录。自从它在他面前暴露后,再也不隐藏自己,一举一动透着大大咧咧。 最后,周晋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宿舍。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兼职哥寒暄道:“周公子今天走的是颓系战损风吗?刚好我最近在进军女生消费市场,哥给我仙人指路呗。” “我是男的。”周晋有气无力地指向自己,做着最后的声辩。 “谁让周哥你穿什么都有种贵气感,又不是卖给女生穿,而且这是让女生看你的穿着效果,给自己男朋友买同款……”兼职哥滔滔不绝讲着自己的营销心理学,眼尖瞥到了周晋手腕上的饰品,“不愧是精致公子哥,这首饰、这叠戴,太潮了。 周晋闻言,最后一丝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回来的路上,黑发可没少骚扰他,一直在指根、指缝间绕来绕去,冰冰凉凉,泛起一阵阵痒意。 周晋好说歹说,黑发才安分下来,在他手腕上自我编织起来。此时听到有人夸它,沉不住气微微泛起温润的光。 “晋哥你这饰品是专人定制的吗?” “送你。”周晋心知肚明可行性极低。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问——有没有进货途径呀?能不能做女款啊?现货多不多,不过没事,赶得上就七夕节,赶不上这不还有圣诞节。” “被鬼迷了眼吧你。”周晋用手遮住额头,苦笑出声,这不是讽刺,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赚钱嘛不磕碜。”兼职哥也不在意,他知道周晋不是故意挖苦。 灯光下,手饰与青年的黑发彼此映衬,十分相配。 “诶诶诶,周哥你别动,这个姿势很不错,当商品图绝对牛X。就你这么极品的手,拍样品图绝对是碾压级别,炒一炒,我都不敢想有多好卖。” “备战七夕!备战中秋!备战圣诞节!战战战!” “周哥,你就放心和我合作吧!我肯定不会亏待你,分成绝对不会少,至少这个数……” 周晋咬牙切齿地听着,最后还是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滚。” 11. 第 11 章 “哔哔哔——哔哔哔——” 催命似的闹铃声一响,周晋头皮一紧,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余光瞥见头发散落在整个枕头。 万恶的早八。 一个晚上掉这么多头发,莫不是又被诅咒了?算了,要不自己顺势遁入空门罢,没有三千烦恼丝,没有早八,还可以顺势去寺庙化解被鬼缠上的现状,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周晋痛苦地闭上双眼,眼里全是对早八的怨怼,手腕上的黑发好似也才睡醒,这一觉给它睡得有些迷迷瞪瞪,形状都散乱开来,几乎将周晋整个人都包围住。 黑发摊在床上懵了一小会儿,在周晋收拾接近尾声时,才自觉爬行盘至他腕间,慢腾腾地自我编织起来,看上去有点蔫吧,像是没回魂。 周晋暗戳戳地在心里祈祷它继续赖床——这样他就可以顺势甩掉它了。 可惜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愿,具有较强自我管理意识的黑发像一条陷入冬眠的小蛇,乖乖挂在他手上继续睡回笼觉。 看吧,早八连鬼都受不了。 课上教授讲了什么周晋压根没怎么听进去,作为凑学分的水课,教授对下面玩手机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晋索性盯着手上伪装好的黑发看了很久。 至于它到底是睡得更死了,还是在外乖乖维持拟态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它没有脸,周晋无从判断。 想到黑发有脸的样子,周晋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太惊悚了,差点没原地去世,急需玩一会智能手机回一下san值。 浏览器搜索栏赫然显示一排历史搜索记录—— “半夜总做梦溺水科学解释” “鬼打墙原理” “驱鬼方式推荐” “灵异事件自救方法大全” “A市哪座庙灵辟邪” “被黑发缠住了怎么办” 小姨那边已经彻底放任不管他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天内态度180°大转弯,明明刚落水,不,应该算是第一次碰鬼那天,她还特意关心了他来着。 等周晋整理好乱糟糟的心态后,他已经大致复刻好了第一次去溪湖的时间、地点、装备。 逃避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他决定直面这一切,反正紧急联系人已经设置好成小姨了。 因为曾落过水一次,周晋这次特意找了个有围栏的岸边,并且离水有一定的距离。 新的问题产生了:怎么和一个鬼交流呢?开场白既要有效,又不能冒犯、激怒到对方。 周晋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黑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躁动,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异常。 只在中途换了个编法,就像是维持同个动作太久了,忍不住活动下、换个姿势。 它在外好像一直都很乖巧,几乎不给他添麻烦。 等等,他怎么开始在心里美化起它来,所谓的麻烦一开始就是它带来的呀。 湖面一片澄明,只剩下风声、鸟啼和虫鸣,周晋原本浮躁的心不自觉静了下来。 干等着也不知道干什么,周晋干脆着手补齐未完成的画作。 江荻在周晋进入溪湖附近的区域时就若有所感,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地困,就像是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强行从被窝捞起。 间接导致她巡视地盘也失去了兴致,打着哈欠路过了吵闹的小学生、路过了第六次讨要鱼吃的小煤、也路过了暧昧拉扯的小情侣…… 哦,不,路过小情侣时,江荻还是认真看了一会儿,虽然没太懂。 一路“爬山涉水”到达周晋跟前时,他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了,江荻看出对方明显有事要忙,乖巧在一旁等待时机发言。 说实话,她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她救过他,也收到过他的礼物,但是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怎么开始沟通呢? 江荻有些苦恼,盯了好一会,口水开始不自觉分泌,她发现他的手腕上有什么一闪而过、勾了一下他。 乍一看有点吓人……不对,有点吓鬼。 还有点奇怪的熟悉感。 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毕竟从江荻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画板的背面,实在是无聊啊—— 江荻盯了盯作画的人,又看了看发尾的向日葵。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往湖深处游去。没过多久,湖心某处冒出一个小脑袋,苍白的脸上还沾了些许淤泥。 江荻捧着手中刚挖的新鲜莲藕,悄悄摸到周晋身边,指尖微微用力,几个白白胖胖的藕就“咕噜咕噜”滚到了男人脚边。 做完这一切的江荻再次潜入水中,这应该算是她做鬼以来第一次给人类“回礼”呢…… 不对不对,这只是又一次恶作剧罢了。她一点都不好奇对方的想法,只是想看到他被吓一跳的滑稽模样。 好奇心折磨着她,心里就像被小煤轻轻挠了几下,痒痒的。 江荻露出两只又大又圆的鹿眼在水面上暗暗观察。 周晋此刻有些僵硬,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脚了…… 还带着点水汽。 他希望这只是错觉。 尽管来之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仍旧是忍不住紧张,吞咽口水的频率逐渐加快,心跳声如急促的鼓点般,周晋隐约间能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都往脑上涌去。 对鬼生理性的惧意恐怕这一辈子都难以消解了。 强装镇定的周晋迟迟没有再落笔,眼睛直直看向画板,不敢偏移一点。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瞬间就做好了决定——假装接一个电话,百万撤离。 江荻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编头发的手指顿住,呆呆地歪了歪头,边眨眼边思考。 跑这么快,一定是有很要紧的事,他的东西全都落下了,也不像是不要的样子。 那她就在原地待着好了,打定主意的小水鬼握了握拳头——我一定要帮他好好看住,不能让东西丢了。 溪湖偶尔会刷新爱“捡”东西的老年人,她得维护溪湖的“治安”。 顺便才是处于朋友间的默契与信任。 想到这,江荻莫名有点小兴奋。 * “你决定好要辞职了吗?其实公司已经通过了你的转正审批……”高跟鞋有节奏地配合着女人劝说的话语,“虽然我们公司压力比较大,但是加班双倍时薪、双休还有五险一金拉满,待遇真的很不错了。”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可以和我说。或者你也可以先请一段时间的假期,好好放松一下自己。” 湖边几乎没人,见此虞兰忍不住点燃了一根细烟,耐心劝说着陈韵不要辞职。 说来也怪,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陈韵突然就铁了心要辞职,说什么公司克她之类的。 “总之,不要太冲动。” 飘散的烟缠绕在她的身周,挥之不散。 余光突然瞥见湖里似乎有个人,虞兰顺手将烟熄灭,快步走去。 似乎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看状态不太像是失足落水的人,虞兰稍稍安心了一点,蹲下身放柔语气:“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水里?是不是被别人欺负了呀?” “你需要帮助吗?”见对方不应答,虞兰继续放缓。 江荻不是故意不理虞兰的,她只是有些奇怪,她和这位好心的姐姐不是才见过面没多久吗?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没有第一时间躲起来的。 可是为什么对方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就连对话也如此的熟悉,这位姐姐真的是一如既往地好心呀。 江荻的大脑一下子运转不过来了,怎么两个人类朋友都有点奇怪呀?今天难道不是个好日子吗? 大脑程序(未响应).exe 见对方并未做出应答,虞兰沉吟,兴许是她这样子有些吓人——方案被接连否定而导致不爽的心情,加上凌厉的妆容,这让她看上去确实不怎么好接近。 “溪湖很深的哟,长了这么多荷花,底部的淤泥也很多,很容易陷进去溺水的。” “不如你先上来吧?有什么问题和姐姐说,实在不行还可以找警察叔叔解决。” 如果是前几天的江荻,她或许还会害羞,毕竟虞兰是真的温柔、有耐心还很漂亮。 但现在的她满眼狐疑,听到关键词——警察后,更是连连摇头拒绝,开玩笑,谁想被喻青阳那个毫无人情味的家伙第三次询问呀。 虞兰并未勉强眼前的女孩,尤其是当江荻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扣着掌心,紧张显而易见。 尽管还在夏季,但一直泡在水里面,浑身湿透被风吹还是很容易感冒,这又不是标准的、消过毒的泳池,女生的生理构造也更容易感染。 虞兰忍不住苦口婆心劝着:“喜欢玩水的话,可以去水上乐园。” “放任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女孩呆在湖里,你的监护人未免有些太不负责了!这简直就是在虐童。” 虽然是第二次听了,江荻还是赞同地点点头,他们确实很不负责! 江荻猜着虞兰下一步动作,唔,没记错的话,应该是—— “你是专职的写生模特吗?负责人或者是安全员怎么不在附近?防护装备也没一个,别被我知道是哪个公司的……”安全隐患到处都是,一看就是紧急预案当摆设用的,这让虞兰的神经一跳一跳的。 “看老娘举报不死它!” 核心意思大致是一样的,江荻在心里给自己的记忆点了个赞,不过这次姐姐好像很暴躁的样子。 “天杀的,你这脸都泡白了……” 按照往常来说,这样的信息密度对江荻来说有些过于高了。 平常钓鱼佬不搭理她,要么就是恐吓她,喻青阳则是把她当文盲看,郑阿姨稍微好一点,但是交流次数也不多。 但是,这可是旧日重现,或者说,读档重来,那她还是自信能够处理好的。 咳咳,一条一条来,这次她一定能表现得十分得体。 “嘿嘿……”糟糕,怎么一不小心就笑出声了,江荻在脑子里大叫,重来,重来好吗! 好在这时候,做了半天思想工作、终于鼓足勇气的周晋返回到了湖边。 等到看清背对他的那个身影,周晋差点拔腿就跑。 怎么回事! 前几天还没这么大的呀! 难不成是黑化了吗?! 早点通知他,他就装死不来了,积攒的勇气值正急速下降中。 眼见有人能分散虞兰的注意力,江荻幸灾乐祸地指了指周晋的方向。 心道,你以后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真仗义! 虞兰顺着江荻的手臂,扭过头回望。看清来人是个年轻的男人后,眼神逐渐冰冷,还夹杂着些许杀气。 “就是他?”像是某种猎食者,盯上目标后,目光不再移动,虞兰温柔的语气听得周晋瘆得慌。 虞兰怒火中烧,恨不得直接把人送进局子里好好学几天法。 “嗯!”江荻语气中透露的开心简直要溢出来。 周晋听得心一颤,他倒是认出来了当初那个水鬼,向日葵发绳绑得很板正。 那另外一个是怎么回事啊? 这是大水鬼来帮小水鬼出气吗? 这年头鬼也喜欢叫家长的吗? 可他好像也没干什么吧…… 他现在也叫家长来不来得及? 周晋目光有些呆滞,自家的小姨好像要一语成谶了。 真是该灵的时候不灵,不该灵的时候灵。 12. 第 12 章 可以在白天上岸的水鬼…… 而且身上完全看不出有过湿润的痕迹…… 他要不还是放弃抵抗吧?这种程度得请林x英出山才能解决——这个念头在周晋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手上呼叫外援小姨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周晋只能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触到对方的霉头。 对方放弃抵抗和狡辩,好像这件事很无所谓,看得虞兰很是火大。 气氛莫名僵持起来,虞兰周身的气压愈发低,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现在的小年轻怎么一点担当都没有!安全意识几乎为零!法律意识更是单薄到没有! 周晋被“大水鬼”吓得手下呼救的动作停滞了几秒,道歉都不利索了。 “对……对不起!都怪我,我不该……不该……”周晋总感觉自己下意识对鬼道歉求饶是某种肌肉记忆,也许是和那段被遗忘的童年有关。 该死,一碰鬼就紧张到大脑短路,怎么就想不出个由头来!虽然明明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但现在必须得给这二位一个“交代”,不然恐怕他就要交代在这。 虞兰皱眉,不满对方这迟钝的反应和敷衍的态度。 眼见这二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江荻决定出手挽救一下,于是清清嗓、摇了摇和虞兰相握的手,示意她看回来。 “怎么了?”虞兰的眼神顿时松软下来。 “他是朋友,”江荻笑得很是灿烂,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虎牙,“这是礼物,他送的。” “你不要,怪他。”小水鬼笨拙又真诚地补充道。 语毕,还举起了发尾的向日葵发绳献宝似地展示给虞兰看,颇有点炫耀的意思。 虞兰上下扫视了一番,发绳确实不便宜,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用来哄小姑娘倒是绰绰有余,她看着江荻很高兴的样子,不忍心破坏对方的好兴致。 笑着附和了几句。 趁着江荻情绪比较正向,应该不会再抗拒,虞兰就着她举起的动作,快速掐住江荻的腋下,将她提到了岸上。 上了岸的江荻顿时安全感大失,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罚站中,身上的水不住地往下滑落,仿佛怎么都落不尽一样。 虞兰掏出纸巾擦了擦江荻湿漉漉的小脸,动作麻利又轻柔,正要开口说周晋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兰姐快回来,出事了!”同事的声音很小,显得电话那头异常嘈杂,“你父母不知道怎么闹到公司门口了,阵仗不小、闹得挺大!好多人围着看热闹呢,你赶紧回来……” “嗯,我知道了,马上过来。”虞兰深吸一口气,动作加快了很多,倒也没慌。 “你,不要单独和他去任何地方。” 江荻听着虞兰的嘱咐,呆呆地点头,很显然不想给虞兰额外增添麻烦。 “把你手机号报给我。”转身的同时用手机拍下了周晋的模样。 周晋被闪光灯闪得眼睛下意识一眯,思绪顿时从——看来烧纸真的能把手机烧给底下人用啊——原来做鬼也要上班?——鬼是不是能吃到很多八卦——不对,她们俩怎么好像不是一伙的——所以眼前这位“好心人”到底知不知道她身后的弱势群体其实是鬼啊? 他看上去很坏吗?坏到可以欺压鬼吗?怎么最近都逮住他一个人欺负? 尽管心里一阵吐槽,大学生的自觉还是让周晋条件反射地报出来自己的手机号。 他留了个心眼,偷偷改了最后一位。 “那个,额,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虞兰无视了他的提问,一键播出电话后,空号让她察觉到自己被欺骗了,一时间对周晋的印象更差了。 “叫什么名字。在哪里读书或者就职。” “我姓周,”周晋心虚目移,还是委婉提醒对方道:“是A大的学生,不过这件事真的可以说和你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瞥了瞥用脚尖画圈的江荻,当着她的面,周晋不好把话说的太明白:“你可能认错受害者了,不要被外表欺骗——” “A大的周同学是吗?听着,我现在没有时间来判断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你的照片和信息我已经存下了。” “你应该不希望我报警说有人疑似拐带吧?”虞兰不好逼得太紧,只在嘴上口头威慑一下,“你最好老实一点,我很快就回来。” 一人一鬼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虞兰急匆匆离去的背影。 “谢谢你,”江荻微微仰头,朝周晋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的喜欢,“喜欢你、送的礼物。” 这一席话讲周晋拉回残酷的现实——又剩他独自一人面对水鬼了。 不过,被一只鬼道谢的感觉真的很魔幻,周晋条件反射道:“不用谢。” 这该死的礼貌。 “你是来、找我的吗?”江荻努力寻找话题,试图让两人、不对,一人一鬼交流起来。 “嗯……应该是的……”周晋目光的落点放得尽可能的远,仔细一看还有些空。 就在周晋绞尽脑汁的组织语言的同时,江荻正在规划如何带新朋友在自己的领地内尽兴畅玩。 于是,一人一鬼同时开口—— “我是想问,这个头发的事。” “你想不想,去溪湖中心玩?” “不用,不用!千万不用!”在周晋看来,这就是赤裸裸地威胁、恐吓。 “我们水鬼、不会掉头发,你是不是、被其它的……”江荻对周晋口中的头发一点印象都没有,虽然平常她很调皮,但是她不骗人。 闻言,周晋两眼一黑,天呐,不是她又是谁,他到底招了多少个鬼! 关于小水鬼的话,他倒是不怎么怀疑对方会骗他,她看上去算是比较纯良的那种鬼。 周晋乱七八遭地想着,总之,要么就是她真的不知道也不了解,要么就是还有其他鬼。 这件事到底怎么样才是个头啊! 周晋索性斜靠瘫坐在湖旁设立的长椅上,江荻眼见对方的情绪很低落,小步挪到另一侧,跟着坐下。 一开始并没有坐得很近。 “你喜欢吃、莲子吗?”江荻很久没有哄过人了,按照哄小煤的经验,投喂是关系破冰的一大利器。 周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拒绝吃不明来源的食物,万一下毒怎么办? “藕也可以的……”江荻低声讷讷。 此刻冷落周晋许久的小姨终于施舍回了一个电话,铃声清脆、自带救赎感。 江荻屁股自觉地往外又挪了挪。 “小姨——”周晋觉得自己像冷宫里的疯妃,此刻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等到家里人来撑腰。 “停停停,有话快说,老娘忙得很。一下午打那么多个电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碰鬼了通知我去收收尸呢。”巫铭钰扣下眼角某种不明黄色固体,打了个大哈欠。 周晋一拉长调,就是要哭的前奏,准确来说一般这样就是被鬼吓狠了,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真的特别好玩一小孩,他们这一辈有事没有事就喜欢逗周晋玩。 “嗯嗯嗯,我这真有个鬼。”周晋腰背都挺得更直了,压低声音告状,“你不是专门收鬼的道姑吗?快来快来。” 江荻不知道周晋朝自己送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回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也许是知道对方的身份,周晋还是不习惯直面苍白的脸配上灿烂的笑容,瘆得慌。 在懒人沙发上的巫铭钰窝得更深了,不和没见识的小子一般见识—— 才怪。呵呵,坟墓也没必要挑选了,她看乱葬岗挺适合周晋的。 “让我看看。”巫铭钰催促周晋开视频直播一下鬼的动向,她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穷凶极恶的鬼能把巫家的小辈吓成这样。 镜头里,江荻端坐着,两根麻花辫和双手都规规矩矩地放着,嘴角泛起两个对称的小梨涡,异常乖巧。 很眼熟,巫铭钰一看见她,想到那个被浪费的、被戏耍的下 午,一股无名火就烧了起来,但是没处撒。 不,巫铭钰眼珠一转,一个鬼点子就产生了,怎么会没处撒呢? 这水鬼和周晋一看就不怎么聪明,说白了连这个世界观都没搞懂,嘿嘿嘿。 “不得了!”巫铭钰面色大变,略显浮夸,“你怎么招惹到了这个……” 短短两句话,就让周晋顿时坐立难安,直咽口水,江荻更是用手指了指自己,很疑惑——难道自己是什么很坏的鬼吗? 天地良心,她真的再老实不过了! 见一人一鬼还心存狐疑,巫铭钰放开了手脚换个方向继续胡诌。 “咦——嘶,你们俩……啧,怎么会这么样呢?太奇怪、太罕见了,我处理不了,这情况得喊老头子出山呀!” 周晋仍旧半信半疑,心里有个声音提醒他:真的遇到棘手的鬼了小姨不该是这么个态度。 “周晋啊,你最近是不是老是做梦,梦到和水相关的,或者是其他噩梦。而且碰到灵异事件的概率大了很多。” “诶,那边那个水鬼,你是不是看到周晋总会感觉到饿?是不是觉得他充满了吸引力,看上去很好吃?” 一人一鬼点点头,江荻忍不住凑近想听得更仔细些,最后停在了长椅上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对上了,都对上了!”巫铭钰拿出年轻时骗小孩的十二分功力出来。“你们俩这是结契了。” “结契?” “结、契?” 江荻和周晋两脸懵,以至于周晋甚至没来得及控制住自己,成功和江荻对视上了。 不过立马就转开了,不看不看。 “周晋你手上那一撮黑色的头发就是最好的证明。” 周晋抬起手腕,乌黑透亮的黑发手链顿时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我真的不掉头发。”江荻急着证明自己没有干坏事,一时间竟也不磕巴了。 “这长发一看就知道出自谁,上面沾满了那个水鬼气息,还有你的。”巫铭钰拱火,“而且,你没发现频繁碰鬼也是在这头发缠上你之后吗?” “对不起嘛……”江荻脸颊鼓鼓的,用眼神向周晋致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怎么开始掉头发了。”江荻陷入莫名的低落中。 也许是因为这氛围太轻松,周晋大着胆子瞪了一下江荻。 周晋轻哼一声,他就说嘛。 “不过,这契以我的水平还真解决不了,你们俩也不能放任它不管,”巫铭钰摸摸下巴,嘴角噙着邪恶的笑,“契能够吸收你身上的负面情绪,一旦汲取的量不够,俗称没吃饱的话,就会潜入你的梦里面主动制造噩梦。” “所以我在它的眼里就相当于自助餐?还是充电宝?”周晋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黑发安安静静盘踞在那,宛如陷入了黑甜的梦中。 “从小开始,你对鬼怪来说就非常美味,所以恭喜你接下来又能够经常碰鬼啦!”巫铭钰越讲越兴奋,“正常情况下,契可以为你提供一部分保护。” “但如果在梦里压榨不出负面情绪,契一直处于饥饿状态的话,它就会反过来默默吞噬掉你的肉身补营养哦~” “我……不吃人……真的……不吃人……”江荻企图在周晋用眼神杀死她之前为自己做着最后的辩解。 但是收效甚微。 “我还蛮担心你的胆子的,你这么怕鬼,负面情绪攒起来太快了也不好,容易把契胃口撑大,到最后难以控制玩不好也要死的。” “你如果信得过小姨的话,小姨给你出个主意——你每周至少和这个水鬼贴三次。” “小姨,你真的没有在耍我吗?” 那句话一出口,周晋警铃狂响。 巫铭钰顺势关掉视频通话,再不关她就憋不住笑了。 手机那头长辈在邪恶的狂笑,这头一人一鬼哭丧着脸。 所以,要开始一周三次的贴贴了吗? 到底什么叫贴贴啊?周晋绝望地想。 13. 第 13 章 周晋和江荻就这么坐在溪湖旁的长椅上,沉默在一人一鬼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江荻偷偷看了周晋一眼又一眼,他好像很焦虑的样子。 贴贴明明很简单的嘛——妈妈以前总是喜欢和她贴贴脸,每次下班回家都会先抱抱她,有时候会顶顶她的额头,还会再亲亲她两边侧脸。 想到幼时和妈妈的亲昵互动,江荻就幸福得冒起泡泡来,眼睛亮晶晶的。 周晋那边刚做好一点心理准备,扭过头来就发现女水鬼的眼睛正在发光,不仅如此,她的嘴角笑容异常兴奋。 他猜测可能是上大菜前的兴奋,自家外甥看到冰淇淋也是这样的神情。 大菜是什么?哈哈哈,那当然是他啦。 周晋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咽下已经到嘴边的提议,恶狠狠地在心里想—— 羊入虎口这种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的! 短暂接触下来,江荻察觉到周晋似乎不怎么喜欢自己对他笑,每次她笑的时候他都会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 难道她笑起来很丑、很吓人吗? 不应该吧,江荻有些苦恼,两只手搭上脸颊,用力地揉了揉鼓起来的脸颊肉。 或许是因为她笑起来不自然?但是平常没有人找她玩呀,一只鬼自顾自地笑起来很傻气诶。 又或者是因为她的虎牙比较吓人?奶奶以前就经常念叨她的虎牙长得不好、还说什么克父母之类的。 想到这江荻小幅度地呲了呲牙,偷偷做了一个鬼脸。 才被收起来不久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江荻的脸上,只不过这次她的笑容更加大了,大到有些猖狂,大到略显狰狞。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和周晋较劲,还是表达对……对奶奶不服。 哼,不管了,他们都很讨厌。 “喂,”江荻决定先把气势打出来,语气多了些许娇蛮,“是你们说的、要贴贴,我可以、勉为其难、配合。” “说吧,是脸贴脸、额头贴额头、还是要抱抱?” 江荻太久没有当人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就算是放在人类的交流里也是比较冒犯的。 更何况他们属于跨物种,今天勉强算得上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非要在这几个选项里面选吗?周晋一听,心死如灰,倒也没觉得自己被骚扰了,但谁能接受和想吃了自己的鬼贴贴啊。 男人的身体隐隐有液体化的趋势,周晋干脆顺势瘫在长椅侧面的扶手上,仿佛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见状,江荻玩心大起,带着脸上的笑,往周晋的方向一点一点靠过去。 她发现每当她挪过去一点,一人一鬼之间的距离缩短一点,周晋就会跟着往长椅边缘挤。 幅度不大,但是很认真地在躲。 哦,原来他怕她呀~ 江荻最后干脆一滑到底,短时间内极大地缩短了一人一鬼之间的距离。 “你要是、没意见的话,那我、可就选——”江荻拉长语音逗着周晋。 “我有意见。”周晋打了一个冷颤,生怕自己说慢了似的,还举手示意自己有异议。 水鬼身上独有的冰冷水汽一步一步侵袭着他的感官,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他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新荷香。 这简直是在折磨他,心跳快到要蹦出来一般。 索性如同弹簧一样蹦起来,周晋看天看地、看左看右,就是不看长椅上的江荻。 “我觉得肯定还有其他的办法——按照巫铭钰女士,也就是我小姨的说法:契从我身上吸取负面情绪,然后补充给你。” “那这个黑发其实相当于一个中转站,或者说充电宝。也就是说我们不一定需要肢体接触!”周晋加快语速,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目的,重点明显在最后一句上。 “契日常从我身上吸取你所需要的东西,我再定期带它过来,把契交给你,你来吸收。” 早在周晋开口时,江荻就乖乖坐好了。听完他的方案,她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但是周晋身上佩戴的那一缕头发真的来自于她吗?看上去好陌生,一点都不熟悉。 江荻试探性地将手伸了过去。 黑发好似才被激活一般,先是绕在周晋的腕上绕了几圈、亲昵地蹭了蹭腕骨,然后才变化形状,不断延长朝江荻伸去。 最终,一条细长、宛如黑王蛇的发将一人一鬼双双牵住。 这一幕落在周晋眼里说不出的诡异、可怖,仿佛他从此就和面前的女水鬼绑定了一般。 周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理解那些喜欢看人鬼情未了的脑回路…… 呸呸呸,什么人鬼情未了,周晋赶紧抹掉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黑发甫一缠上手腕时,江荻还有些新奇,再接触一会儿,她就确定了这好像、的确是她的东西来着。 力量的本源好像一模一样呢。 哈哈哈……江荻另外一只手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气势顿时软和下来。 成功链接上一人一鬼后,黑发开始运行,与常规的数据传输不同,黑发反倒微微发冷,江荻明显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黑发从周晋那边往自己这流淌而来。 江荻明显感受到长久以来饥饿的胃正在被慢慢充盈,很舒服,很妥帖。 还有些许美味。 周晋的负面情绪种类算不上丰富,江荻感受到最多的就是恐惧。 正当江荻爽吃到眯起眼的时候,几幅画面突然闯进了她的脑海中。 有些吓“鬼”,就像是正在品尝美食,陡然发现食材站了起来。 江荻的瞳孔条件反射扩张,圆圆的眼睛里黑色占比一大,非人感就更重了,冲淡了鹿眼的无辜可爱感。 * 视角一下子变得很低,浓烈的夕阳照在身上,让主视角显得懒洋洋,紧接着某种直觉提醒它有危险逼近。 江荻觉得自己上半身被警觉地抬起,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事实是——她好像进入到了某个场景中。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黑发的视角。 紧接着,江荻就被黑发带着攻击了未知的敌人。 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般利落,看得小水鬼心潮澎湃,原来她这么厉害的吗?! 还没等江荻看清后续,她眼前一花,就转到下一个场景了。 木质的课桌上有些坑坑洼洼,却意外让江荻想起那段快乐的上学时光。 她好想再回到学堂上学呀,黑发明显不如主人好学,不看黑板看同学。 于是江荻只能跟着偷偷看周晋听课,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他听得很认真,它看得也很认真。 除去偶尔不小心落在黑板上的次数外,大部分都分给了周晋的脸和修长的手。 江荻觉得自己和周晋的距离特别的近,近到可以看清他小臂上的肌肉起伏走势、青筋蜿蜒,还有那颗长在腕骨正中央的小痣。 淡褐色的。 江荻的脸在这段回忆里被周晋的体温染上了淡红,正扭捏着。 转头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轻薄的空调被上。 周晋似乎是睡着了,尽管眉毛紧蹙,但他的睡相仍然很规矩。 黑发仗着自己没有脸,放肆地窥视周晋,从微拧的眉间滑下,沿着高挺的鼻梁,和薄厚适中、红润的唇,最后落在了喉结上。 配合着恐惧的情绪,一切都更加美味了,江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黑发也不负期待,径直朝着男人的脖颈上缠去,用整个身体感受着血液涌动。 她能体会到被脉搏带着上下起伏的感受,它甚至想要钻进他的身体里,随着血液一起流动,占满周晋的全身。 被困在黑发中的江荻居然能够感同身受,理解它的想法。 就算是隔着一道记忆,她也能感受到周晋那对于常年浸泡在湖水中的她来说滚烫的体温。 在次日清晨周晋醒来之前,江荻就发现自己以一个全包裹的姿态,散落在整个枕头上。 黑发窥视似乎从来不觉得累或者厌烦,江荻只能任由“自己”的视线被放在了红润的嘴唇、长且浓密的睫毛、薄薄的眼皮上。 它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刺穿周晋的眼皮,溜进去观察周晋的瞳孔,住满他的 视线。 好在没有,这让江荻松了一口气。黑发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懒洋洋地躺了回去,头蜷缩在周晋的耳边,末了,还蹭了蹭他微凉的耳尖,这个温度对它来说正正好。 确定周晋还在它的领地之内,占有欲大爆发的黑发安心地睡了过去。 两眼一黑又一亮,这次迎面而来的是氤氲的水汽。 周晋好像在……洗澡。 江荻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黑发显然淡定得多,从最近的胸肌观赏起。 实在是太近了,江荻收敛着自己的呼吸,明知不会,但还是害怕气息直接喷洒在周晋的胸膛上。 看似清瘦的男人,原来脱下衣服后,这么大吗? 她的这一缕黑发简直就是流氓,对周晋的肌肉分布异常熟悉。 白玉一般的躯体上,两点小巧的殷红分布其上。 像樱桃布丁一般美味、可口。 眼见视角随着男人清洗的动作向下,黑发不避不闪,江荻仿佛沸腾的开水壶一般,脑内尖叫不停,果断主动切断了链接。 女孩浓密的睫毛上下扑棱个不停,显得很是慌乱,江荻甚至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烧了起来,就像是被盛夏、正午的太阳直射一般。 周晋不解江荻的动作,但是看着女鬼明显红润过头的脸色,不由生出误会——自己果然像是画本子里那种被妖怪吸食精气的倒霉老实人。 心理作用下,他觉得自己又虚弱了几番。 江荻大口喘息了几下,平复自己的情绪。末了咬住嘴唇,总觉得自己是个很坏很坏的色鬼。 黑发是她的不错,但她从来没有、也不会偷窥男生洗澡啊,还……还看得那么仔细…… “要不、我们还是、换个方式吧……”江荻主动提出换个方式,这次语气放软了很多,隐隐带着点恳求。 毕竟她理亏。 “不行,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换方式的。” 周晋当然不肯,好不容易有一种不用直接接触女鬼的方式,为什么要回肢体接触的形式。 “对不起!”江荻鞠了一个大大的躬。 周晋以为自己命不久矣。 “我要死了吗?” “没有没有,”江荻声音越讲越小,“这个方法可行是可行,就是……就是……” “只要不伤害到我的生命没什么关系的,我们还是用这种方式继续吧!”周晋将软趴趴的黑发递回去。 江荻却说什么也不肯接回黑发,闭着眼睛一股脑将原由说了出来。 “可是契会把你的日常生活也播给我看保护你的场景和你睡觉的场景也就算了给我看你洗澡不太好吧我觉得我还小呢……” 一口气说完,没有任何停顿。 江荻闭上眼睛等待对方的审判,要是对方骂她的话,她就……她就……继续道歉好了。 但是她也不是故意的嘛! 周晋迟迟不出声,长久的沉默让江荻提心吊胆,她决定鼓起勇气睁开眼直面惨淡的现实—— 周晋坐回长椅上,看上去端庄、还有些好欺负。男人脸颊两侧是淡淡的粉,蔓延到耳尖就变成了浓烈的红。 江荻盯了盯他的耳尖,好像是有点美味…… 难怪黑发这么喜欢看,呸呸呸,她才不是黑发那种色胚。 肯定是代入视角久了被影响的。 周晋的丹凤眼莫名有些潮意,“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知道!” “我……我……”周晋打小就没有被女性看过洗澡,就算是婴幼儿时期也是父亲帮他洗的。 “我从来没有被女的看过!” 江荻愈发愧疚。 周晋急起来就要拆了手上的流氓黑发,一时间倒也不怕鬼了。 但是黑发缠得很死,周晋一扯,它顺势将他两只手全都捆了起来。 “你还捆我!”周晋瞪她。 “我没有!”江荻一脸被冤枉,她真的没有指使黑发做任何事啊! 最后一人一鬼只好凑得稍微近了些,研究怎么拆,可惜越研究,缠的越紧。 14. 第 14 章 黑发缠着周晋的力度大到仿佛要扎进皮肤里去。虽然是江荻的一部分,周晋在明显感受到自己手臂血流不通畅,指尖微微发麻之后。 也顾不上鬼不鬼的事了,他第一次主动靠近那个自己害怕的存在。 一人一鬼在垂头研究的过程中,头不知不觉越靠越近,江荻忍不住上手拨弄。 不过她还是记得周晋害怕她,于是小心翼翼地避开和他有肢体接触。 但是对自己那不听话的黑发就没那么客气了,江荻甚至想过要暴力扯断它。 可每当她用的力气稍稍加大了些。 周晋白皙的手臂上就会多出几条交错的纤细红痕,显得莫名糜丽。 隔着一层薄薄的黑发,周晋轻而易举地就感受到了江荻传递过来的体温。 冰冷,带着点潮湿和寒意。 一番折腾下来,周晋的小臂红痕遍布、一片狼藉,黑发只是分布更散乱了,却还是牢牢地依附在周晋的手臂上。 江荻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好像把他弄得乱糟糟了。 看着那些痕迹,江荻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偷偷咽了咽口水,在良心的谴责下最后还是停下了动作。 察觉到江荻的停顿,周晋也下意识抬头,想询问怎么了。 不料正好对上女鬼那双鹿眼。 眼型圆润流畅,下眼睑略显饱满,浓黑的睫毛长且翘。眼尾天然下垂的弧度,配上眼底薄薄的水汽,很是无辜灵动。 可再仔细看过去,又会觉得纯黑的瞳孔镶嵌在没有红血丝的眼白上,带着点森然的鬼感。 眼底那层天然的湿意反射出的细碎的光,在周晋看来,也已经带上了捕食者的兴奋。 周晋将手收回,略显自然,如果忽略那微微颤抖的手的话。 最后一人一鬼一合计,决定好声好气地对黑发承诺—— 不拆了,不拆了。 黑发抬起——嗯,应该是脑袋的部分,看看他们俩,评估了一会儿承诺的真实性,这才慢慢放松卷紧的身子。 周晋趁机小幅度甩甩手,活动活动腕关节,促进血液重新循环。 这一番折腾下来,周晋身心俱疲,暂时没有更多的心神和女鬼周旋。 “今天就先……到这吧,下次见。”周年到底还是没有直接说出贴贴二字,只是一味地快速结束了今日计划。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吧,再这样下去,他的心脏快要受不了了。 “哦,好。”女鬼语气陡然低了下去。 在遗憾些什么?不能一次性在今天把他拆吃入腹吗? 周晋闻言如临大赦,脚下步伐飞快,恨不得马上离开溪湖。 江荻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晋身后,思路很简单——既然自己已经看了他的身子,就要对他负责的呀。 贞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那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周晋当然察觉到对方一直缀在自己身后,脚步越发快,可是无论他速度快慢,江荻都能稳稳跟着。 到最后,周晋背上自己的东西开始小跑起来。 江荻也许不知道他的想法,嘻,骗人的,她当然知道。 和小煤待久了,看到背对自己的周晋,潜意识把对方的行为识别为了追逐游戏。 胜负欲顿时燃了起来,一人一鬼就这么逃也似的来到了湖区边缘。 江荻抬起手想挥挥手和周晋道别,成为水鬼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在陆地上走了这么久、这么远呢! 可惜,这一点兴奋在周晋头也不回的背影上慢慢冷却。 好吧~ 哼,下次还吓他! 周晋哪里敢回头,一路跑回了男生宿舍。 “周晋你这是咋啦,难不成是被鬼追了?怎么跑得这么喘?” 呼吸都还没顺匀的周晋,听到舍友这么说,气得朝对方的肩膀来了一下。 “周公子平常不是一般被教授和女生追吗?怎么今天换了物种?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神魅力,法力无边~” 一时间宿舍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不过这一起与周晋无关。 这一天行程下来,小姨开心了,女水鬼开心了,舍友也开心了。 除了他。 周晋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认真思考着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两眼一黑。 * 次日清晨,天不亮江荻就醒了。 也许是周晋把她喂饱了的缘故,尽管因为昨天发生了太多事而兴奋了一整晚,江荻也不怎么疲惫。 看上去今天不会有人来“探望”她,好在水鬼也是很忙的好不好! 她一点也不失望、一点也不期待。 小水鬼不死心又围着湖边缘转了一圈,呀,真的一个都没来呀。 算了算了,她也是有事要做的正经鬼,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浑浑噩噩的消磨时间了! 她熟练地游到老地方,临近七月,即使是清晨的阳光也微微有些刺眼,带来的不适感让她有些小难受。 不过聪明的小水鬼是会想到办法的。 无人注意的湖面上,一片翠绿的荷叶正缓缓地飘向岸边。 岸边的小孩子认真背诵着课文,跟她生前差不多大呢。 小水鬼煞有其事地学着舌——“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 不管什么时候听都觉得很美,课文讲得似乎也是一片荷塘,和她待得这片一样吗? 她虽然不知道文中描述的荷塘具体在哪,但她知晓,当溪湖荷花开满的时候,美极了。 那儿也应该是一样的。 湖边的人形形色色,那人反复念叨的段落她已经会背了,于是江荻今早换了个地。 游过某地时听到岸上的人自言自语,语气略显崩溃,激起了江荻的好奇心,便停下来驻足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这根本就不是人学的东西!” “啊——人到底为什么要背单词!为什么要学英语!见鬼的四六级能不能从世界上消失!” 不是人学的,又要去见鬼,也就是说——这个什么什么单词,不是给人学的,是给鬼学的是吗? 江荻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 呀,今天还真是幸运,这不就是专业对口了吗?虽然不知道这个道听途说的词是什么意思,但是应该可以这么用吧。 “可恶,abandon……aboard……”岸上的人念得有点快,江荻一下子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但又不敢出声让她慢点,只能给自己打打气:改变命运的时刻就要到来,你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啊! 不然怎么说今天是江荻的幸运日呢,岸上的人仿佛和她心意相通,念念有词的嘴里突然再次出现了江荻耳熟的词,“abandon。” 这让江荻有些兴奋,看来她还是听得挺认真的嘛。水里试了试念出声,可怎么听怎么怪,好像跟岸上的人讲得不是一个东西呀? 她有些犹疑,又不好意思出声询问,一串泡泡浮到水面上相继炸开,没能让两个人分心。 突然,正在背单词的人开始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说实话,江荻真的没看懂他在干嘛。但她还是乖乖地看着,难道这是身为人类学习不属于自己的知识——鬼学的东西——所需要额外作出的代偿动作吗? 那她应该不要学吧,毕竟她是货真价实的鬼。主要是看上去真的好傻。 “毕业要求得过四级,你也不想最后就是一个高中文凭吧!学学学,战战战!” 他嘴里开始念叨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似乎是劝说自己继续下去,“沉着,冷静,你不学国家怎么办?地球怎么办?科研界将会失去一员大将,人类的未来将一塌涂地……” 小水鬼认真地记住了,身为人类都学得这么认真,那她作为一只鬼更义不容辞! 又背了一会儿单词,他似乎忍耐到了极限,用力将手上的书向湖中心扔去,“学个屁!该死的四级见鬼去吧!” 而后气冲冲地走掉了,小水鬼猛地扎进水里,全力向书的落点游去。 真没素质!事务局就应该把这种随手乱扔的人抓起来教育教育。 现在读书人怎么怨气比她还重呀?这个想法转瞬即逝。 “书!给我的书!”尽管对水很熟悉,在水中如鱼得水,但当她赶到时,书不可避免 的湿了大半。 江荻手忙脚乱地将书举到空中。 书面滴落的水珠在湖面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扩散。 小巧的单词书不重,这让江荻小舒一口气,这个天气放到荷叶上应该不用多久就能晾干。 还好最近的天气很好,就是有点晒鬼。这样一来不就可以晒书了吗? 书本的重量让碧绿的荷叶有些晃荡,江荻伸出手帮它们稳住重心,长久地保持一个动作无聊且累人。 正午的太阳会轻微灼伤她直接裸露在阳光下的皮肤,江荻只好在心里估算着时间,及时翻动一下书页,避免书页粘连在一起。 那本第一次被弟弟弄湿的书本,因为处理不当而损坏。随着之后次数多了,江荻的处理手法也愈发纯熟起来。 她好久没有属于自己的书了呢,也很久没有去学校学知识了…… 喻青阳说的没错,她就是个文盲鬼。 被灼伤的轻微痛意拉回她的思绪,江荻忍不住龇牙吸气,连忙将受伤的手伸进水里降温。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文盲水鬼,等她学成归来,势必惊艳众人。 太阳很给力,一段时间后,书干得七七八八了,虽然有些皱,但她很是满足。 偷偷将这本书藏到湖中心,最深最大的荷叶上——这可是她的藏宝地,还细心地用其他荷叶遮挡起来。 这样就保证不会被别人捡回去啦~ 江荻玩得正开心呢,周晋顶着眼下青黑出现在了昨天同坐的椅子上。 周晋双手使劲揉搓了一下蓬松的发——他自己的。这一段时间,崩溃简直如影随形。 先不提今天上午那门课,教授突发奇想来了一场突击考试,备受折磨后还坚持来溪湖找鬼,当然不是因为他脑子有病。 罪魁祸首——周晋盯着不停在青筋上来回滑动的黑发。 时间转回昨晚,周晋想通过一场痛快淋漓地沐浴洗去自己的霉运和烦恼。 黑发和往常一样装死,趴在小臂上一动不动。 可是周晋已经知道黑发作为水鬼的一部分,是可以存储、传输共享记忆的。 那他这和直播洗澡给她看有什么区别! 一人一契在浴室相顾无言,周晋感觉自己操碎了心,低声下气地恳求对方。 “女鬼大人”“姐”最后更是叫它“姑奶奶”,没一个管用。 “看人洗澡是不礼貌的、不道德的、值得谴责的行为。” 道德绑架失败。 “这样不好,你想看什么我直接烧给你好不好?或者你不喜欢纸扎人,我也可以给你刷x音看,上面肌肉男比我有看头多了!” “推也行,我连夜给你买个手机、挂个梯子,你没日没夜看都行。” 任凭周晋怎么说,黑发都不为所动,他可能也没有想过江荻对高科技一窍不通,是半个文盲鬼。 此时,舍友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 “不是,周晋你干嘛呢!洗个澡还在自言自语。” “没。” 这一反驳另外一个舍友也插嘴道:“你不是在自言自语,难不成是在打电话?啥时候谈恋爱了,这么黏黏糊糊。” “恶俗啊周少,总不会洗澡还要挂着电话吧……” “诶,周公子你这种条件也需要靠牺牲色相才能留住对方的心吗?” 这是诅咒吧,周晋没有听过这么恶毒的话,他如此怕鬼,怎么可能和鬼谈恋爱啊! 两个舍友一听周晋反驳,人类八卦的天性,让他们顿时来劲了。 “什么?你们还没有谈就这样了吗?” “小情侣暧昧的py,我们不会懂的啦~” 周晋百口莫辩,对外面两个只会讲风凉话的人送上一个滚字。 他是真的想找大师给自己驱驱邪了,最近倒霉得有些离谱。 周晋没有精力和舍友继续插科打诨,更不想继续劝倔犟的黑发了。 棉质的毛巾缠住手腕,打了一个死结。 周晋假装没有看到偷溜出来的那一丝黑发,闭着眼睛给自己洗澡。 没看到,清白应该就还在…… 15. 第 15 章 为了自己的清白以及之后的洗澡自由,周晋只好硬着头皮次日又来找江荻。 可是江荻也没招,上次的沟通已经充分展示了一个事实——它又不听她的。 女鬼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束手无策。 周晋的碎发软软垂在额前,被风带得有些凌乱。诉求被江荻拒绝后,本该扬起的丹凤眼隐隐向下垂去。 看上去有点可怜兮兮的。 “好吧好吧,”江荻转而耐心地哄道,“谁是这里最厉害、最听话的头发呀?” 黑发不为所动,显然是知道与真正的福利相比,这些夸赞的话语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但是没见过世面的黑发本体不知道呀,于是江荻第一次见到自己乌黑又柔顺的头发和她互动起来。 默默地支起来,示意自己才是“最厉害、最听话的头发”。 江荻双手抱住黑发本体,给它顺了顺毛暗示它不要捣乱。 不对,是给她自己顺了顺毛。 好吧,怀柔也没用。这缕黑发软硬不吃,江荻是真没招了。 江荻和周晋你一句我一句地讲着道理,似乎是给黑发讲烦了,居然破天荒隐身了。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这算是成功了吗?” “……”周晋看着空荡荡的手腕发呆,只能在心里不断催眠自己——就当它不存在了吧,毕竟在正式现身之前,应该就附在他身上了。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 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直接走?周晋倒是想这么做。 但是华国人有一句古话“来都来了”,总归那个任务要完成三次,不如,就干脆……贴贴算了。 就当是提前完成任务了。 话虽这么说,想说的好几次都到了嘴边,最终又被咽了回去。 “女鬼大人……”紧急收回一个称呼,周晋决定以后不这么叫她,总感觉无形之中在强调对方的非人身份。 “不,江小姐,”周晋搓了搓指尖,宽厚的掌心隐隐浸出汗意,“要不,我们把日程提前到今天吧?” 江荻歪了歪脑袋,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晋在说什么。 才怪,不要以为她没听到他的称呼,女鬼大人?唔,听上去蛮威风的嘛。 眼珠乌溜溜转了半圈,转念间逗弄人的心思就跟着转上心头,她是鬼嘛,鬼点子多很正常的呀! “什么日程啊?”江荻明知故问。 “就是昨天说好的。”周晋一开始有点小急,不过很快就看出她的明知故问。 “昨天说好的什么?”语气抑扬顿挫,略显浮夸。 哇撒,果然是坏鬼。 “社会性触觉互动。”周晋不为所动,眼观鼻鼻观心。 “哦——” “你想和我贴贴呀~” 事实确实如江荻所说的,但是被这么直白地指出来,不免还是让周晋的双颊砰的一下飞上红霞。 不过,转瞬便转为了青白色。 真好玩嘿嘿..OvO.. 江荻见好就收,举起手臂,将掌心向上折起、正对着周晋的面部。 咻的一下张开五指。 “呐——”江荻晃了晃大张的手,“周晋你想怎么牵呀?” “我不想牵。”周晋一不小心就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从口中说了出来。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准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我的意思是——也不是一定非得要牵手才算数。”周晋火速找补道。 “不如,我们试一试简单的肢体触碰,看能不能达成想要的效果,不行的话再想办法。” 周晋拍了拍大概一个身位之外的空位,示意江荻坐下。 江荻从善如流地坐下,倒是没有抗拒,偏头看向周晋的侧颜,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天,他可真好看。 周晋蜷了蜷好几次手指,深吸一口气,将手很严谨地贴上了他们中点的椅面上。 “然后,请你,把你的手也平放在身旁。” 周晋偷偷用余光丈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瞥见江荻的动作,依言而行的样子极大降低了她的危险性、莫名有些乖巧。 “现在,开始朝我的方向平移,往这边稍微来一点点,”周晋补充道,“一点点就好,千万不要太多。” 江荻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章鱼走路一般,晃晃悠悠间靠近了活人持续散发着热意的手。 周晋及时叫停,此时,一人一鬼之间的距离仅隔了一根手指的宽度。 他轻轻靠拢过去,甫一接触到女鬼冰凉的手,尾指就不受控制地弹了起来。 周晋当然想无限延长接触之前的时光,但他也担心自己再这么磨磨蹭蹭下去,女鬼保持不了耐心。 强行抑制住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周晋阖上双眼、催眠自己——就当触碰到的是一块冰、一堵墙。 这么想着果然好多了,周晋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隐约迈入心流状态。 可是江荻有些坐不住,当鬼这么多年以来,她就没这么老实过,被抓包的那几次不算。 主要是,周晋他的体温对于一只水鬼来说,有些过高了。 两条苍白的小腿最先开始晃悠起来,渐渐地,尾指也开始不安分。 和温热的活人肌肤相贴,先是有些烫烫的,夹杂着一点微妙的痛意,又或者是痒意。 莫不是低温烫伤了? 江荻觉得自己就像是冰天雪地里冻了很久,失去对温度感知的时候,突然捡到一颗刚出炉的红薯。 这么一想,居然又饿了,好在贴贴确实能缓解她的饥饿感,江荻悄悄咽下口中分泌的唾液。 手指上像是有蚂蚁成群结队地爬过,沿着小臂、越过大臂,不断朝心口前进。 为什么连心也会痒痒的、忍不住动了动呢? 江荻不知道,尾指再也无法保持静止,上下滑动着。 总感觉好不自在呀。 周晋被蹭得很痒,从冥想的状态被拉回了现实,很想制止对方,却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动,只是手指在空中虚虚抓握了几下。 忍—— 一人一鬼就这么靠着、贴着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移开。 直到江荻手掌微微侧了侧,他们的接触面积变大了,周晋顺势提出:“今天应该到这就可以结束了吧!” 江荻刚发出气音,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意见。 “好的,谢谢江小姐,下次见!”话音未落,周晋以同手同脚的姿态飞速逃离女鬼身边。 可惜,女鬼是一个很执着、认死理的鬼,坚持要送他到溪湖边缘,婉拒也好、谢绝也罢,就是不听,和手腕上拒绝沟通的黑发简直如出一辙、一模一样。 最后,周晋拎着一个算得上精致的玻璃罐子回到了宿舍。 这算什么? 破烂吗?可是又挺干净的。 纪念品?还是说充当补偿? 周晋搞不懂江荻把这个给他是什么意思,但他也不敢扔掉。 改天送到寺庙去让大师净化一下,周晋正思忖着,舍友们不知在讨论着什么,越来越激动。 “真的假的?”游戏宅也不打游戏了,意外地在问图书馆哥问题。 周晋回想了一下,自己应该没有落下什么作业。 “还能有假?你问周晋,他刚从外面回来,按理说应该也看到了。” 对此,周晋一头雾水。 “你回来的时 候没发现校门口很热闹吗?”图书馆哥实际上很喜欢讨论八卦,每次说到这类话题脸上的表情都生动许多。 “好像是有点堵。”周晋那会儿才拜托被鬼追的状态不久,虽然已经是第二次了,但还是不习惯。 因此也没有特别注意校门口的动静,躲开人群回到宿舍。 “你在现场居然没去看热闹吗?”游戏宅斜靠在椅子上,看上去快要倒地。“算了算了,哥你继续说。” “好吧,我也不能厚此薄彼,”图书馆哥推了推下滑的眼睛,兴奋掩盖不住从眼睛里冒了出来,“我本来还挺同情那个……的,毕竟死者为大,但是吧——” 周晋立刻坐直环顾四周,忍不住摸了摸黑发占据的手腕。 “我懂我懂,他真不是人啊,去年保研失败,加上秋招失利,确实很倒霉,但是人生再怎么不顺,也不能这么对待自己女朋友和同学吧。” “染上网、d,欠一屁股债,还躺出租屋让女朋友养,居然还卖偷拍视频。” 周晋闻言忍不住皱起眉,A大居然有这种道德败坏的学生,果然高考只能筛选学历,不能筛选人品。 “也就是以前树立的形象好,还真给他骗到几个同学的钱,欠条也不打,钱也不还,我前几天吃‘恋家’食堂的时候看到他们在隔壁桌吃。” “好吃吗?我咋没听说过什么恋家食堂。”话题瞬间偏移。 “月底必打卡的食堂——饭只需要三毛,量大的话五毛,加上一块钱青菜,或者去粉店讨一点榨菜,正宗的生命体征维系餐。”说到这,兼职哥开始大公无私地分享着自己的经验。 几人望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话说回来,我也听说了,他还翻出来自家姐姐攒的嫁妆,诬陷是别人偷的,那姐姐肯定第一时间就报警啊!婚期又快到了,结果查到他身上,几件事撞在一起,他承受不住压力,就跳了。” “啊——他不是从小是他姐带大的吗?之前评奖学金的时候,我还看到他说自己是被姐姐供上来的。我去,赌、狗真的是异化了。” 按理来说,一条生命的离去会引起旁观者的惋惜,可大家都有正常的三观。 “可怜了他姐姐,好不容易攒的钱被偷了,他女朋友也惨,碰到这种人,前几年还挺正常一小伙,沾上网、d道德败坏至此。” 众人叹息中夹杂着鄙夷。 “那他的网、代怎么办?听说他上个月弄了把大的,能撸的网、代都弄了,总不会全让他姐姐还吧。” “还有偷拍视频,这种事能不能把上线下线全都抓了,真是社会的败类啊,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图书馆哥最后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说……” 几人顿时凑近脑袋,周晋竖起耳朵听的时候瞥见黑影一闪而过,竟是黑发也忍不住冒出来听。 “他死之前,手里还紧紧握着几枚筹码。掉到地面的时候还没断气,嘴里说着‘还差一点……’” “不能吧,他不是线上吗?筹码这玩意儿得线下才能有吧。”兼职哥指出前后矛盾之处。 “这么高的楼掉下来,怎么可能还说得出来话?”游戏宅也觉得这个消息掺杂了浓烈的感情色彩,俗称添油加醋。 分享完八卦的图书馆哥捧着本书就坐回去了,显得心满意足。 他真的特别喜欢收集八卦和分享八卦,平常还偷偷开了若干个小号,专门在学累了休息的时候混迹各大论坛当瓜主。 这一通给他说得畅快淋漓的,又能沉浸式学习好几个小时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图书馆哥深藏功与名。 可能其他人听听就过去了,但是周晋对自己的体质很是自信,他是真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16. 第 16 章 临近期末周,就算是再懒散的人也得仔细掂量一下自己会不会挂科。毕竟在A大,挂科次数多了是真的会延毕。 就连一向把宿舍当网咖吧的游戏宅也抽出时间来临时抱佛脚。 “呦,咱们宿舍不是网吧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自习室呀?这我还去个毛的图书馆。”图书馆哥指了指游戏宅桌面上摊开的高数书,调侃道。 “哥,过了这学期不学高数了你把书出了呗,这么白,和新书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是二手也能卖一个好价钱。”兼职哥顺着图书馆哥的视线看过去,赚钱的本能又被触发了。 游戏宅赏了兼职哥一个白眼,驱赶烦人动物似的——“去去去。” 然后对着图书馆哥谄媚地笑着,丝毫不介意他的调侃,只是一味地叫着:“爸爸爸爸,求您快来救救儿子狗命吧!让儿子我看看您的高数笔记可以吗?专业课的我也要,嘿嘿嘿嘿嘿……” “爸爸爸爸,俺也要,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呀!!!”兼职哥就算到了期末周也没有暂停他的赚钱大业,这下直接利索地加入了喊爸的队伍中。 这叫一个撕心裂肺,熊二的口音都出来了。 “不过,俺想要更加精炼的版本,爸爸你知道的,我太忙了,笔记太多的话我也没时间看,最好是浓缩版的。”兼职哥三句话又开始习惯性讨价还价,职业病、职业病犯了。 “爱要不要,还想要更加精炼的版本?那是另外的价钱。” 图书馆哥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端得一派清高,“有钱也没空整理,爸爸我要去卷绩点了,乖儿子们。” “好的,小的预祝您早日登上绩点第一。” “好爸爸,你能不能把爷爷的秘籍整理一下,然后代代相传到儿子我手里……”兼职哥麻溜换人,转而向游戏宅求饶滑跪。 “儿子带你赚钱可以不?我有一计——爸爸你整理好之后,我再卖出去,线上线下两开花,保证你赚得盆满钵满,绝不让你亏着走。” 游戏宅很无奈,他倒是想赚这个钱,可是:“半个月前,我还在看高数零基础入门,现在准备搜七天速成了……” “别白费这劲搜了,考前一天直接通宵,有三个小时速成版的。”图书馆哥毫不留情地表达自己的嘲笑。 周晋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兼职哥真是能屈能伸,他似乎从谁身上都找到赚钱的点。 要是他碰到鬼的话,说不定还能从鬼身上赚到钱。 不过江荻似乎是一个很穷很穷的鬼,也没什么赚钱的本领,只能从湖底捡“破烂”——就比如他桌上那个玻璃“花”瓶。 唔,让兼职哥来的话,破烂应该也能卖出高度吧。 周晋忍不住在脑子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 开过光的佛珠一半缠绕在玻璃瓶身,一半摊在他身上,像是一串未尽的省略号。 “周公子今天的人设是京圈佛子吗?”兼职哥忍不住犯了一下小贱。 周晋对此回敬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兼职哥马上噤声,手比划了一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姿势。 周晋没当成“京圈佛子”,昨天倒是去了寺庙,也算见过“佛子”,呸呸呸,是主持。 主持拿到手,仔细端详了一下玻璃瓶,语气委婉,但是周晋情商比女鬼之流的高,所以还是能听懂对方话语里的意思。 大致就是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不干净的东西在上面,更不存在什么阴邪诅咒之说,气息稍微有一点浑浊也可以理解,毕竟是别人遗弃的物品。 话里话外就是要讲科学,不能封建迷信。 二人你来我往地拉扯了半天,周晋还是打算说出自己的目的:“明主持,那我现在想用这个玻璃瓶供奉佛祖,或者观音也行。” “心诚即可,无需外物。如实在想表达对佛祖的心意,可以扫二维码,为本寺庙捐些香火钱。”明主持双手合十,笑眯眯地对着周晋拒绝道。 “缘分其实是很奇妙的东西。有些物品,或者说有些存在,它与你之间的缘分比你想的要深很多、也要早得多。这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施主无需那么抗拒,放平心态去接受它,有时候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糟糕。”明大师见周晋心很诚,忍不住多点拨了几句。 抬手招了一个小沙弥过来,示意他将供奉在观音桌前的鲜花拿来。 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转身自己去请了一条琉璃柳枝和一朵琉璃莲花过来。 “施主与玄学很有缘,加之体质比较特殊,有些个别场所需要谨慎前往。” 加上自己身上常年佩戴的佛珠一道递给了周晋。 后者犹豫再三,还是询问小沙弥要了一个袋子好好将其装着。 一方面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己有一点点洁癖。 “六时吉祥。” “法喜充满。” 周晋将两个易碎的琉璃制品插进玻璃瓶子中,这下更像一个玻璃花瓶了。 捧着比来时更多的东西回去。 至于为什么他不去和小姨说,原因很简单——小姨,巫铭钰女士,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他,再整一个更大的坑让他跳进去。 小时候的记忆虽然并没有恢复,但是他的爸爸,巫先生曾用照片隐晦地提示过他——那些孩童时期嚎啕大哭的照片,旁边无一没有巫铭钰女士在角落嚣张大笑。 很显然,这些都是小姨的杰作,和她玩的后果着实是惨烈。 而他的工作狂母亲周女士,只是一味地给他打钱,问他这些钱够灭鬼了不? 巫先生对自己的家族还是很自豪的,腻歪在周女士身上细数着巫家这么多年来在抓鬼、消灭鬼这一方面的丰功伟绩…… 不管怎么说,期末周的到来,还是转移了一点注意力,稀释了对鬼的恐惧,增加了应试的痛苦。 或许有人能明白那种感受——学习并不算难,可是考试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痛苦了。 次日,周晋和图书馆哥踩着闭馆的点从图书馆出来,天色已经黑得发沉了。 身边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加之又处于学生多、阳气很重的学校,还沉浸在知识冲击中的周晋一点也不慌。 奈何图书馆哥哪壶不开提哪壶,借着天然的氛围,又开始讲起了鬼故事。 就像图书馆哥会隐藏自己爱八卦的事实一样,周晋在旁人面前也藏得很严实,大家都以为他不爱听灵异故事,只是因为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而已,普通的鬼故事根本吓不到他,反而对他来说很无聊。 可恰恰相反,他是因为纯粹的、天然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害怕! 只有害怕的人才会拼命隐藏自己的弱点吧! 以他对宿舍那几个的了解,要是知道他怕鬼,宿舍将天天举办“XX夜话”,搜罗各种鬼故事在宿舍大讲特讲。 耳边的图书馆哥越讲越兴奋,周晋觉得这简直是沉浸式环绕声,左耳右耳全都是他在讲。 他看到周晋表情十分平静,最是微微绷起嘴角。顿觉自己讲鬼故事的功力大退,这怎能行!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混迹论坛! 胜负欲在此刻熊熊燃烧。 “周晋你知道吗?其实那个学长跳楼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哦~”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阵 阴风从后劲吹过,周晋心里有一点点发毛,面上依旧不显。 “走快点吧,我等会回宿舍还有点事要办。” “你那天路过事发地点,居然没有凑进去看?”图书馆哥用手肘轻撞了一下周晋,“不过,听说很惨烈。第一目击的同学基本上都接受了心理干预。” “其实我是很怀疑我们学校心理咨询的水平,你不知道论坛上匿名吐槽心理咨询室的有多少……” “死者为大,还是积点口德。”更何况还没过头七,周晋是真的害怕,总感觉对方不知道从哪就会冒出来。 这个可能性相当大诶! 图书馆哥也不知道是不是卷过头太累了,想要释放一下压力,还在一直说。 耳边环绕的音效越发明显。 周晋脚步一顿,察觉到不对劲,这和那天鬼打墙的经历一模一样。 他还没察觉到问题,只是在一直说。 一直说。 图书馆哥说着说着就发现和自己并排走的舍友停下了脚步,没办法他从小就嘴碎。 他回过头对上停在原地的周晋的眼神,刚想问怎么了。 只是……为什么他明明都没有说鬼故事了。 却还有声音在环绕。 好像存在另一个人, 也在一直说着故事。 周晋果断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图书馆哥浸淫灵异故事多年,后知后觉也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遭殃了。 没再询问,二话不说跟上周晋。 只是走着走着,他们二人发现路延伸的尽头是笃行楼。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绝不可能。 楼下那一滩早已被清理干净的血渍,越来越鲜艳,红得眨眼,仿佛底下有个血池源源不断地在往外喷洒、不停地蔓延。 这一瞬间,图书馆哥后知后觉开始怀疑起自己身边的人来—— 他还是自己的舍友周晋吗? 会不会是故意引他过来的。 就这么想着,图书馆哥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几步,却不知怎么地,竟然直接闪进了笃行楼内。 像是被漆黑吞噬了一般,周晋死死钉在原地,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 周晋不瞎,看清了他主动的动作,心里只余下敬佩二字。 只觉得他太牛了,为了一手的消息,不惜以身入局,先生大义! 周晋可没打算进去舍身救舍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进去不过是多送一道菜,围观舍友是怎么遇害的,然后再轮到自己吗? 这不就是恐怖片里的常见操作。 倒不如先脱困,再想办法通知专业人士前来营救。 问题来了,都说遇到鬼打墙最好是闭着眼按照原有的路线走,但是周晋对此表示怀疑—— 这个笃行楼它好像会主动移动,他要是闭着眼走,下一秒就会被笃行楼捕食,然后出现在楼里面吧! 可是手机也没有信号…… 正在周晋思考怎么自救的时候,手腕上本在隐身的黑发悄悄显了形。 灵活地左右探视了一下,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再然后,果断拉着周晋往笃行楼方向前行。 周晋来不及思考它为什么又出现了,脚下一个趔趄。 他对抗黑发拉他去死的意图,可是黑发并不讲道理。 黑发主动延长、好似看不到尽头一般——捆住他的双手,又环住他的腰。 稳稳托起他整个背部,硬生生将他推送进“虎口”。 周晋只恨自己的腰,为什么要那么敏感,只是被这么稍微一碰,就轻易卸了力。 不然还可以再挣扎一下。 17. 第 17 章 周围好黑,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光全部吸走了。 自从被拉进这栋楼里,周晋的心脏就砰砰跳得飞快,第六感疯狂拉响警报。 此时,他已经无心怪罪黑发,在这个恐怖的环境里,黑发居然是唯一能够提供安全感给他的存在。 护身符也勉勉强强算是,可是它现在仿佛没电了一般,纹丝不动,能够起到一点心理作用。 图书馆哥先他好几步进来了,可是周晋环顾四周都感受不到他在哪,整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 A大学子熟悉的笃行楼内,大厅此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和白日里热闹的模样截然不同。 周晋还是想跑,试探性地往回走了几步,这一次黑发并没有阻拦他,安安静静地附着在他的小臂和腕间。 很快周晋就知道为什么黑发为什么不阻止他了——他明明是往门口方向前行的,却还是走到了本应该位于自己身后的楼梯口前。 无论他朝哪个方向,最后都会回到这个该死的楼梯前,他面前只有踏上楼梯这一个选项。 脚尖抵住楼梯的第一块踢面时,周围环境安静到周晋能听到扬起灰尘的簌簌声。 人来人往的笃行楼压根就不会有积攒起这么多灰尘的机会,保洁阿姨做事特别利索、细致。 说了很多次,送分题不能丢,送命题更不能要!在“yes”or“no”的问题里,周晋选择了or,拖延也是一种智慧。 正当周晋伫立在原地充当雕像的时候,从进门起就开始装死的黑发开始动了。 像蛇一样隐秘地滑入他的指间,再盘踞在掌心,示意他沿着楼梯继续走。 周晋当然想装作不知道,但是只要他停在原地不动,掌心的黑发就不听催促他,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作态。 拗不过对方,眼见黑发一副要把他抬上去的架势。周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视死如归般地抬起脚,缓缓踏上楼梯。 他强烈怀疑今晚就是自己的死期,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黑发,不,女鬼对自己的食欲大一些、再大一些。 这样的话,以最佳口粮的身份应该能存活下来吧? 大脑开始走马灯,动作放得再缓,也终有落下的那一瞬间。 甫一踏上楼梯,周晋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头开始眩晕。 好比是晕3D人士强行用手柄玩第一人称生存恐怖游戏,又像是晕车的人不小心在冬天打到一辆常年居住在车上、爱好抽烟的大爷开的旧式出租车。 胃里不停翻涌着,呕吐欲强忍不下,头痛得仿佛有锤子在里面疯狂敲击,就连眼睛也开始不舒服,突突地跳着,仿佛随时都要跳出束缚住它的眼眶。 许多杂乱的画面推搡着往周晋还在走马灯的脑海里挤去—— 考上名牌大学时作为学校优秀毕业生、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被簇拥着采访、拍照。 作为主席在偌大的报告厅,当着黑压压看不清脸的学弟学妹们的面汇报。 慢慢变成借用职权之变给自己的奖状、实习经历盖章。 欺骗信任自己的后辈们为自己谋取利益,将他们视为可以变现的资料数据。 或是在图书馆,或是在工位,借口躲在厕所的隔间里,偷偷赌。手机上疯狂弹跳的数字刺激着大脑,不断拉高情绪阈值,高高抬起然后猝不及防重重落下。 手指点进网、代软件的动作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各个平台之间倒腾来倒腾去,流程更是烂熟于心。 脱口而出的谎言甚至不再需要打腹稿,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反正赢了就好啦,只要再赢一把,人生就会改写,再也不用担心其他事了,自己过往所有的错误、所有的失败都会一笔勾销。 亲人的眼泪、女友的劝诫、朋友的痛斥,这些又算什么?那是因为他们没有见识,眼界低到尘埃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有多赚,堪称一本万利的事。 目光短浅、一辈子老老实实的人活该发不了财。 对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只需要在他输光了的时候,给他钱就好了啊。 他说了很多遍——等他发达了,他都会还的,不仅会还本金,还会加上利息。他廖承业怎么会亏待对自己好的人呢? 可他们就是不信,说什么,全是骗人的—— 拜托,他们又没文化、智商又不高的,什么都不懂。他早就把规律试出来了,信他。 就一次。 最后一次。 捞回成本就金盆洗手。 他一定能把失去的全都赚回来。 等他赚够了,就再也不碰了。 他发誓。 画面的最后,是五个抛到半空中又急速摔下的筹码。 它们躺在地面上,不停地旋转,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一般。 周晋强行将自己从廖承业的回忆里抽离出来。那种强烈到不顾一切的、可怕的感情实在是触目惊心,他像是旁观了一个人不断腐烂的过程。 不然怎么说黄赌毒能相提并论呢,赌、波实在是使人异化,将人变得不是人,而且一旦尝到它的乐趣,认为它是人生的捷径,就再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中去了。 抬头间,周晋发现自己已经从一楼走到了四楼,绿油油的安全指示灯映衬得整个楼梯间异常可怕、诡异。 哪来得及感叹别人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都要结束了好吗! 周晋真想转头就走,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可是背后依旧是向上的楼梯,两边选择毫无区别,堪称镜相。 其实就相当于没有给他选择。 同样的招数,还要来几次啊。 周晋主动抚上黑发,深吸一口气,希望能从冰凉的契中汲取力量和勇气。 安全指示灯上的绿色小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了一个方向,朝上楼的方向指着。 很快,画面再次一转,仿佛整个人被强塞进滚筒洗衣机一般,浑身酸痛不已。 这次似乎不再只是观看画面了,周晋能感受到肢体的存在,只不过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被什么操控了—— 身体迈进笃行楼的大厅,“现在”好像是白天,楼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让周晋仿佛重回人世间。 但可惜他没办法做其他任何事,包括挣扎,只是僵硬地走上楼梯,也就是现在他所在的地方。 周晋察觉到这副身体应该不是自己的,因为它似乎缺乏运动,仅仅爬了两层楼就开始气喘吁吁。 但“他”不打算停止,一直往上爬——嗬嗬,转弯——呼呼。 上楼梯——咻咻,转弯—— 一直重复着,宛如深陷漩涡之中。 终于,一路拾级而上的“他”来到了天台,利索地撬开门锁,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往下跳。 “他”的脸上一直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仿佛找到了人生必胜的诀窍。 “砰——”的一声,坚硬的头骨和西瓜没什么两样,撞击在水泥面上一样的四分五裂。 腹腔如同装满汤汁的保鲜袋,减速带来的损伤、和冲击引发的内脏破裂,全都迸射出来,摊开给路人看清。 宛如汁水一般、甜蜜的血水四处滚落,四肢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七扭八歪。 很快,像是被按下了时光倒流键一般,“他”的身体又恢复如初。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又神色如常地迈进了笃行楼一楼大厅。 之前一直陷入休眠状态的护身符开始发热,周晋来不及思考它为什么不早在他迈进这栋大楼前就阻止他,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八楼。 眼前站了一列人,井然有序地排着队。 如果这个场景放在食堂,又或者什么别的场所,想必一定会被大肆报道、夸赞A大学子有素质。 整个队伍安静、整齐,没有人争抢,更没有人插队,就这么慢慢往上走着楼梯。 和往巢穴搬运食 物的蚂蚁一样,不过蚂蚁是为了生存,而他们,似乎是为了赴死。 早已失去踪迹的图书馆哥赫然就站在周晋前面,眼皮紧闭着,眼珠剧烈抖动,嘴巴里还在不停地低语着——“还差一枚筹码、还差一枚……” “赢……我要赢……” 前面的五人的动作如僵尸一般僵硬,步幅和节奏看不出任何差异,整整齐齐的,就像复制人一样。 周晋作为队伍末端最后的一个人,意识率先恢复,可是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自己的一举一动只要出现偏差就会特别明显。 按照“看”到的场景,等他们走到天台,就是他们的死期。 周晋推测,他们六人所看到的内容应该差不多,最开始是只能旁观,然后就是可以代入,再下一步—— 应该就是“作为”廖承业去死了。 画面中闪过的五枚筹码,对应排在自己前面的五个人。至于他自己,纯属倒霉被强拉进来。 廖承业为什么不把自己踢出去?周晋觉得大概是赌徒心理作祟,哪有赌贵嫌自己“筹码”多的,干脆睁只眼闭只眼让他进来了。 怎么办? 他现在自身难保了,但他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到同学在自己眼前死去。 周晋忍不住握紧手中的黑发,喂!起来干活啊,把他喊过来就是为了凑热闹吗? 黑发软趴趴地,任由周晋磋磨。 然后贴了贴周晋不停鼓动的动脉,这个人散发的气味好诱“鬼”,舔一舔。 嘿嘿嘿,果然还是捕食才能吃得饱。 黑发吃得正美呢,廖承业按耐不住现身了。 勉强拼凑出人形的廖承业出现在周晋背后,决定从尾端尝起。 周晋笑容很苦涩,他就知道!他在队伍末尾,对方就从最后吃起,如果换到队伍最前方,对方绝对会按顺序吃! 黑发终于不再蛰伏,周晋眼里燃起希望的火苗,他还有前方五个校友的姓名全都寄希望于黑发的战斗力上了。 上啊! 就像上次击退鬼打墙那样勇猛、凶悍、有魄力。 奈何,黑发只是软软的攻击了一下就泄了气。 全然不复往日雄伟姿态。 …… 周晋觉得自己完蛋了。 连带身后的五位校友。 一瞬间,周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竟然带来了意料之外的人,不,鬼。 小水鬼江荻早就在月光下酣然入睡了,莫名其妙被人从睡梦中强行拉了起来。 周围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好多不认识的人,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鬼,有点丑。 她有些害怕…… 迈着猫一样轻巧的步伐,江荻轻车熟路地躲到了周晋的背后。 周晋内心OS,女鬼大人,我,来保护你吗? 一人一鬼的眼神对上,均闪烁着害怕的光芒。这次周晋不再挪走,开玩笑,与其看那张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人形,还不如看女鬼大人。 至少眉清目秀。 江荻没见过这么吓“鬼”的鬼,她生前只和同村的小孩子打过架,死后更是只有小煤一个对练对象。 “周晋,他长得好、丑。”江荻自以为低声的吐槽,在楼梯间里回荡,还带上了混音效果。 江荻意识到了会被听到,连忙捂住嘴。 “攻击——你攻击他呀。”周晋也是没办法,江荻这样子似乎能一直罚站下去,只能用气音提醒。 “怎么、攻击呀?”江荻学着周晋的模样请教道。 周晋顾不上思考为什么还要他一个人类来指导鬼是怎么攻击的。 也许女鬼一直都是人教版的吧,哈哈,笑不出来。 “头发,你的头发。” 这种事怎么能忘! “哦哦!”江荻松开捂住嘴的动作,转而去捧自己的两根麻花辫。 “然后呢?”江荻期待地看向周晋。 18. 第 18 章 “然后呢?” 周晋听到这句话人都要崩溃了宛如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有气无力地对江荻笑了一笑。 女鬼大人拿出平时戏弄他的气势出来好吗?!一般也行啊。 远的来说,上次鬼打墙时候攻击对方不是特别果断吗? 近的来说,刚刚把他扯进笃行楼的时候不是还有劲吗? 这不是梦境,他作为一个人是真的会死的。总不可能是死了之后正好遂了女鬼的愿吧? 哈哈哈,周晋收起了脸上的笑。 * 阴暗角落里的廖承业正暗暗观察。 周晋完全不是他的猎物,没有鬼会对浑身沾满另一个鬼物气息的人感兴趣,廖承业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廖承业自认为本人颇具绅士风度,不会与同类抢食。毕竟在大学里,可挑选的猎物实在是太多了。 着实没必要自找麻烦,硬要对被未知对手打上标记的“鲜食”。 可谁知道周晋好死不死地自投罗网了,到嘴的食物岂有不吃的道理?送上门的猎物,假装不小心笑纳了不就行了。 再赌一把,就赌——收益大于风险,赌徒的天性让廖承业将周晋也放入了“筹码”大队。 是,廖承业原计划是只需要五枚“筹码”就够了,但是没有赌徒会嫌弃自己的“筹码”多的。 “筹码”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这是他在赌桌上的底气。 廖承业自有一套挑选“筹码”的法子——大学生赌、波的不多,但是现代年轻人沾一点带赌性质的还是不少的。 赌这张彩票一定会中、赌这次抽卡一定出金、赌这个内容一定不考、赌水课老师一定不严、赌通宵熬夜一定没事…… 廖承业实在认同他们这种赌徒心理,赌这种事无论大小,都充满了未知和随机性,结果可能出现的奖励和心理刺激,实在是充满了魅力,让人无法自拔。廖承业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归根结底是一类人。 所以,亲爱的同类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筹码”吧! 如果可以的话,廖承业甚至希望全校的师生、从小到大认识的所有人都能够成为他的“筹码”、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作为好朋友、好同学、好老师,助力一下他的成功怎么了? 没有任何问题。 等他成功了、翻盘了,会报答所有助他一力的“筹码”们。 江荻的出现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廖承业谨慎地在阴影处观察了一阵。 一人一鬼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 真是可笑,一只鬼居然还需要人教她怎么攻击吗? 实在是有失鬼的尊严,那就让他来教她吧! 赌徒的本性让廖承业下意识忽略掉那是一个陷阱的可能性,又或许是赌的惯性在作祟。 廖承业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几枚金属筹码落地的声音清脆。 五人如同被控制的傀儡一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一人一鬼。 那场面就像五只飞天大蟑螂在黑夜中精准往躺在床上玩手机的你脸上飞扑一样惊悚。 就在筹码落地的那一瞬间,江荻双目立刻转为全黑,半点眼白都看不到。 江荻意识短暂消失了片刻,等她再回过神来后,本能地看向周晋的方向。 他的反应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哦,不对,现场确实有两只鬼来着。 顺着周晋瞳孔地震的方向看去,江荻也震惊了。 廖承业整个鬼的身躯被黑发贯穿了,与此同时,黑发如同森蚺一般,紧密地包裹住“刚出生”不久的地缚灵整个身躯。 缓慢蠕动着。 似乎觉醒了自我意识,正自主进食。 那场景还有点渗“鬼”,在场的两个鬼都被震慑住了。 江荻则是震惊于——这居然是自己的头发吗?平常那个又乖又貌美的头发!她不认识了。 周晋就知道自己又被鬼骗了。 他居然真的被女鬼这副单纯的模样给蒙蔽了。 才会相信她不会攻击这种鬼话。 这不是吃的挺欢的吗? 江荻暂时没空管周晋,她正着急劝导着自己的头发:“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呀!快吐出来!” 病从口入,它们离她脑子那么近,万一吃错了东西,可不仅仅是闹肚子的事,脑子会坏掉的! 她的智慧、她的美好品德,要是因此离她而去了怎么办? 此举不亚于掰开嘴馋的大型犬类的狗嘴,从里面掏出它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零食”,成功概率高达百分之零。 江荻着急,廖承业也急,自己是来捕食的,不是为了给同类加餐的。 地缚灵自然是紧急收回控制五人的力量,拼尽全力抵抗江荻,的头发。 五枚筹码在黑发上游走,不停切割着,黑发被切断了些许,江荻觉得有些痒痒的,很快,被切断的黑发迅速拉长,又加入蚕食大队成为新的一份子。 黑发就像是被死死焊在了廖承业的身上,二鬼的动作不能撼动它分毫,依旧美美加餐ing。 另一边。 台阶上失去筹码控制的五人卸力似的朝地上瘫倒。 江荻耳尖动了动,担心他们直接嗑在坚硬的阶梯上会受伤,心念一动之间,竟然紧急撤回了一部分黑发,使唤它们去接住他们往下倒的身体。 黑发的风格倒是一如既往地全包围,几人被裹得像木乃伊一样,和廖承业的区别在于他们没有挣扎。 在周晋的视角里就是——女鬼胃口大开,一只鬼已经不够吃了,再来五个活人添个菜。 他自然是要出声阻止的。 “住手!”周晋面对江荻难得硬气了一次。 “我没有动手呀!”江荻条件反射般地高高举起双手,极力表明自己的清白。 周晋气结——坏鬼!就会找逻辑漏洞,难不成让他说住嘴吗?又或者是住头发? 江荻小幅度打量了两处地点,大致明白自己是被误会了。 “我不吃人的,”江荻小嘴撇了撇,说不出的委屈,“我是好鬼,周晋你不可以误会我。” 黑发智商低,情商也低,看不出一人一鬼之间的暗流涌动,将几人平缓地、整齐地摆放好后,一转攻势,立刻急吼吼回到廖承业身上。 硬挤进去,你一口我一口的享受起“美食”起来。 周晋意识到自己好像的确误会了对方,对上那一双湿润的鹿眼,本应该躲闪的视线半天也没有办法移开。 “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是我的问题。” “哼!周晋你这样是不对的。不过谁让我是好鬼呢,这次我就原谅你了。” 周晋有些不好意思,也许自己对江荻持有偏见,自从第一次遇到她以来,他没见过她伤害活人,反而还养了一只小猫。 羞愧令周晋低下头来,他发现原本死活赖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缕头发不知何时也加入了食鬼大队。 一时间他根本分不清它和它们有什么区别。 或许它们本就是一体,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还会有其他头发也这样赖在其他人身上,江荻是一只很亲人的鬼…… 周晋赶紧晃了晃头,把奇怪的想法从脑海里摇走,他为什么要想这些。 奇了怪了,刚刚不是还听她使唤的吗?江荻苦哈哈地抱住自己的头发,拔萝卜一般和自己的一部分角力着。 “回来回来,快别吃了。” “那也是鬼啊,上去就啃两口这种行为不是正确的打招呼方式!” “太不礼貌了!” 周晋发现江荻不知什么时候起说话不磕巴了。 果然是食补吗?周晋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几步,尽量远离女鬼的堂食范围。 尽管自己的 同伴们都整齐地晕到在地上,但是靠近他们还是会有点安全感。 正当他脚步挪动间,一缕头发抬起头来,周晋莫名确定了这缕头发就是很坏的那个! 一股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果然,那一缕黑发指了指他。 似乎在和自己同伴分享着什么情报。 于是,大部分黑发离开廖承业,向他蜿蜒而来,只剩下一小部分特别馋的还在吸食着。 江荻还以为是自己的劝谏起效果了,正抱着自己的黑发准备夸呢,就看见自己的黑发朝周晋那边涌去。 “这个不能吃呀。你们回来吃地上那个!”江荻两眼一黑,不会前脚才原谅人家误会自己,后脚就去啃对方吧。 周晋下意识伸手在身前阻挡着。 自然是什么都拦不住。 黑发不紧不慢地绕过江荻,再绕到周晋身后,向上裹住他的腰身,慢腾腾地游走了一阵。 简直像是被江荻……的头发搂在怀里一样。 周晋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常驻在他腕间的黑发告诉了它们——他的弱点。 其实粗壮的黑发们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轻如羽毛般地环住自己整个腰身,只有极个别不安分的往上扫了扫…… 正因如此,周晋更觉难耐,对他来说痒意远比痛感更难以忍受。 周晋控制不住地轻抖起来,抿起的嘴唇泄露出几声闷哼。 这动静让江荻顿时静止不动,和黑发们顿在原地观察他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周晋咬唇忍住喉间的痒意,喉结在细长的脖颈上来回滑动,含水的凤眸瞪向江荻。 江荻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回来。”江荻嘴唇发干,舌尖润了润唇,干巴巴地下达着命令。 这次黑发们倒是乖乖听话了,就连还在地上进食的那一部分也老老实实缩回身前。 江荻看着身前散落的黑发,嗫嚅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们要摸你。我不是故意摸你的,我真的不是那种随便摸人的色鬼。下次保证不会摸你了……” 周晋听到她一口一句“摸”,耳朵红得能滴血,明明也没有干什么,不对,明明只是摸了一下腰而已…… 黑发却没有就此消停,江荻想要整理好自己的散落的头发、维护自己的形象时,发现怎么也梳不成型,黑发如同水一般,狡猾地从指间缝隙流走。 江荻手忙脚乱忙活了半天,麻花辫连雏形都具备不了。 “再捣乱,我就不给你们梳好看的辫子了!你们自己梳自己去!” 一声令下,头发消化江荻话里的关键词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一缕黑发举起来,周晋条件反射护住自己的腰。 剩下的黑发纷纷追随它,举到周晋眼前示意他来。 江荻算是知道了,自己的头发只听它们想听的,这一点也不知道像谁。 一人一鬼,外加鬼身上浓密的黑发,就这么僵持在楼梯间。 周晋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也许是黑发太过渗人,也许是江荻落寞的神情有些……蛊人。 江荻没有料到周晋真的会帮她编头发,他真是个大好人! 动作很轻很小心,让她想起来小时候坐在妈妈怀里被顺毛的日子。 江荻忍不住朝周晋的方向挪了几步。 黑发在周晋的手里顿时很乖,如同大型玩偶的头发一样,在他的动作下快速编织成想要的形状。 周晋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会不会手笨弄不好、或者是弄疼女鬼之类的,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但是好在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黑发顺滑、听话,他无需用多少力,手指飞舞间麻花辫就编好了。 “谢谢你,周晋!你编得真好~”江荻还想开口说点什么—— 楼梯间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 江荻默默挡在周晋身前,小脸绷紧看向下方。 19. 第 19 章 脚步声逼近,一行人出现在江荻和周晋的视野中。 江荻歪头打量了一阵,是人类不错,本该放轻松的女鬼不知为何在他们身上察觉到了危险。 原本张牙舞爪、怎么也不听劝的黑发早已蜷缩起自己的长度,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乖乖搭在江荻胸前装死。 他们身上的标志物很眼熟…… 江荻睫毛上下飞舞了几次才想起来——那好像是事务局的标志。 江荻咬住嘴唇内侧的一小块嫩肉,无意识用牙齿研磨着它,释放内心深处说不上来的压力。 事务局的人站定后默契地分成两批,整个过程没有什么语言交流。 一队负责人类—— 检查晕倒在地学生的生命体征;采集身上的气息样本,正所谓“凡经过,必留痕”;鉴别伤口形态…… 晕倒的学生身上难免带有些许伤痕,并不严重,大部分属于正常擦伤。他们身上的鬼气则是由江荻和廖承业两只鬼构成,后者占大头。 现场唯一保持清醒意志的周晋也做了简单的检测,残留的鬼气使设备的蜂鸣器开始报警。 周晋身上的鬼气几乎都源自于江荻。 监测设备看上去有些简陋,但是发出的滴滴声还是让江荻心跳不禁加快了些。 剩下一队负责鬼—— 说是一队,实则就两个人。躺在地上被吸干宛如死狗的廖承业被粗暴拖走,江荻见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直觉告诉她好像要完蛋了,江荻不禁小声为自己抗辩着:“我是好鬼,我没干坏事。” 事务局外勤组队长很淡漠地瞥了一眼江荻,毫不在意她讲了什么,冷冷地下达着命令:“全都带回局里调查,如有抗拒,可以使用攻击手段,不计后果。” 队员们出惯了外勤,这话是讲给那女鬼听的。 实际上,就算对方不这么说,江荻也会老实配合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还是知道的。 只是,身为鬼的代价就是总是会被误解吗? 就算什么都不做,但似乎每个人都下意识觉得她会做出伤害人类的事情。 每一次都会被误会,就算是在救人,也会被认为在害人。 伤人的罪名早已安好在她身上。 江荻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伤心。 临走前,江荻看了一眼周晋,什么都没说。 周晋这次没有躲开眼神对视,他察觉到女鬼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务局的人歪了歪身子,挡住他看向江荻的视线。 “可以麻烦你配合我做一些基本调查吗?” 对方开始询问他一些具体事项,周晋这才收回心神来,认真回答者自己知道的一切,包括廖承业的传闻和今晚的所有细节。 * 审讯室和询问室的氛围截然不同,毕竟前者是审嫌疑鬼,后者是问案件受害人。 冰冷刺眼的灯光打在江荻脸上,晃得她眼睛疼,心底莫名有些烦。 江荻明显感受到,自从自己进入审讯室之后情绪波动有些异常。但也没放在心上,她不知道这是审讯室的功劳,只以为是因为自己被冤枉了,急于解释自证清白。 “警察姐姐,我是清白的,我真的没有害人,我是好鬼。” 湛雨槐是审讯老手了,她不紧不慢地用指尖敲击着特殊材质制成的桌面,眼皮懒懒地掀起来,始终用一种很轻蔑的态度对着江荻。 “没问你那些。”湛雨槐单刀直入,拒绝听鬼的自我辩白,“姓名、种族、你归哪个辖区的?做登记了吗?” 江荻老老实实回答:“江荻、现在应该是水鬼、溪湖,之前有登记过。” 湛雨槐对比手上的资料,女鬼在基础问题上还算老实。 “溪湖离A大的笃行楼并不近,你也算是地缚灵的一种,为什么今天会离开死亡地点去到那?是路过还是跟踪?” “我也不知道,我睡得好好的,一睁眼就到了那……在今天之前我没离开过溪湖附近。” “你提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吗?” “你认识廖承业吗?今晚的行动是你们早就策划好的吗?” 江荻连连摇头。 “那你怎么解释,为什么你的同类受重伤,在场人类仅一人尚存意识,同时所有人类身上都检测出你的鬼气。而你却毫发无损?” “因为我救了他们,不,是我的头发救了他们,所以沾到了我身上的气息。”江荻好看的眉蹙了起来。 “你说是因为你救了他们,那为什么廖承业偏偏在你出现时才动手攻击?” “你不要用巧合来敷衍我。” 江荻瞬间哑火,这一切本来就是巧合嘛,她哪里知道为什么。 “你和廖承业有旧怨吗?”湛雨槐饶有兴味地问道,“他刚死不久,有旧怨那就是生前的事喽……” 江荻的头都要摇成拨浪鼓了,怎么越说越离谱。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你,溪湖水鬼江荻,习惯夜间出去‘觅食’,和地缚灵廖承业动手的时候波及到了人类,索性顺势伪装成救人?” “不是这样的!”一直被误会,江荻心中顿生戾气,黑发悄悄长长了一寸,很快又冷静下来,“我是真的不知道今晚怎么就出现在那了。” “呵,不知道?”湛雨槐冷笑一声,压根不信她的鬼话,“那受害人周晋又是怎么进去的?” 话题跳跃有些大,江荻觉得莫名其妙,老实道:“我说了,我当时在溪湖底,不在现场,我也不知道的呀。” “根据受害者的口述,原本廖承业并没有选中他成为猎物,是你——”湛雨槐尖锐的指尖指向江荻,“将他拖进鬼蜮。” “还不承认这其实是你的阴谋吗?” “我……”江荻哑口无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缕头发在外给她招惹了多少事。 含泪背锅的江荻想揪自己头发,可双手被铁铐禁锢得很死,无奈只能放弃。 “我真的不知道……”江荻词穷了,没读过多少书的她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看吧,这就是死太早的坏处。 “不知道?好,那为什么受害者们身上都有你的气息?而且是从头到脚都有——”湛雨槐上半身支起,灯光投射出她巨大的影子,让她看上去像是狮群的首领,极具威慑力。 “救人需要从头到脚包裹住吗?怎么看着不像救人,倒像在吃人呐。” “我没有!”江荻不知道今晚自己还要说多少遍,就算她是鬼,也不能代表她要吃人。 “好啊,你不吃人,那就是食鬼喽?今晚就是你设的局,你故意用活人钓鬼。” “蚕食同类以增强自己的力量。” 江荻叹了一口气,将头靠在桌面上,拒绝再回答问题。 事实是无论她说 什么,对方都不会在乎,偏见一旦产生,便难以轻易消除。 这个道理她奶奶很早就教给她了。 湛雨槐合上手中的文件,江荻并非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鬼,事务局的档案中有收容她的资料,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喻青阳办事从来都遵守规则,他给出的鉴定结果是,江荻的危险性极低。 湛雨槐当然不怀疑喻青阳,但是不免有些好奇,档案上记录了江荻曾有一例伤人记录,那人受到的几乎都是擦伤。 造成人类大面积擦伤的情况下,还能被鉴定为低危险性吗? 溪湖在对公众正式开放之前,郑维和陈岩也对她做过评估,事务局出品的诱饵也没有勾起江荻的攻击欲,基本上可以排除江荻有故意伤人的嫌疑。 而今晚的笃行楼伤人事件,毕竟是跨区域,地缚灵们一般更倾向于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 更重要的是,在这件事里,没有出现人员伤亡。 不然湛雨槐才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和鬼废话,她更喜欢上点硬的,在这一点上湛雨槐很认同巫家的理念。 湛雨槐看向贯穿整个掌心的伤痕,原本软下的心肠再次硬了起来,鬼有什么好信的,世上最会伪装之物,迟早有一天会藏不住露出马脚。 没有再和女鬼交谈的心情,既然什么都不愿意交代,那就去无边池泡一泡,明天自然会出结果。 江荻被送出审讯室的时候还有点懵,怎么不问了呀? 她还在心里细数不知道的不同表述方式呢。 但这也不像是要把她送回去的模样,总不会要蹲大牢吧! 江荻一脸菜色,神色恹恹。 长长的走廊,人并不多,但每个都很匆忙,鞋底扣在地面上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敲打江荻脆弱的神经。 丁净秋单手拎着自家二姐,丝毫不避讳这是事务局,另一只手和江荻身边的安保人员打招呼。 江荻偷偷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手上拎的好像是鬼,不免生出一种悲凉,这么小的鬼也要被做成时尚挂件吗? 那她岂不是…… 小鬼灵猴似的攀上丁净秋的肩头,在她耳边偷偷低喃着什么。 丁净秋闻言对江荻笑了笑,神秘兮兮地说道:“下次打野食可以带上我哦~合法合规,我有办法不会被那个‘湛’斗狂抓住把柄。” 江荻听不懂丁净秋在说什么,也不认识这个奇怪的女人,但这不妨碍她对丁净秋回以友好的笑容。 “安心,就当是泡澡放松啦~”丁净秋看出她要去的方向是无边池,多说了两句宽慰她。 没有别的原因,丁净秋只是觉得自家姐妹如果能有长大的机会的话,小妹应该和她差不多大。 机会,总会有的。 丁净秋脸上的笑容不变,漫不经心地往外走去。 江荻和丁净秋错开后,一路上再无人搭理她,她老老实实地被带到了一扇门前,这扇门没有顶也没有底,只有侧边一条缝隙。 门后就是无边池,江荻瞪圆了鹿眼,好大的池子,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无边,看不到边际。 那为什么不叫无边海呢? 江荻正想着,就被安保粗暴地扔进了池子。 吐出嘴里不小心呛进的水,江荻有些不满。 “没礼貌!” 喂,就算她是水鬼,也不能这么对她吧! 这么扔是会溺水的! 20. 第 20 章 无边池,顾名思义它是一个没有边际的池子。但江荻觉得,用池子来形容还是太收敛了,一眼看过去仿佛没有尽头,就像是汪洋大海一般。 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叫无边海? 兴许是“水”土不服,身为水鬼的江荻也需要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肢体,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平衡。在这个过程中,她还是不小心呛进去几口池水,水鬼“小酌”后得出结论——味道还可以,和山涧泉水一般清冽。 江荻不禁开始回想起对无边池的印象,首先是门,异常高大的门应该是刻意量过尺寸定制的,正正好嵌入事务局的一楼内,上下门槛几乎与一楼的天花板、地面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门上镶嵌了一个把手,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个门。 门内的场景则超出江荻的认知,毕竟她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水鬼嘛。 这么大的池子怎么可能搬得进事务局里面来,可事务局在它的基础上建立也对不上。倒不如说是在事务局内部开通了一个异次元通道,门外是人间的事务局,门内是不知道链接到哪个世界的汪洋大海。 这么看来,那扇门简直就和某个没有耳朵、无法上吊的蓝胖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道具一样。 【无边池,果然没有边。】 【那为什么不叫无边海?】 【水质还行,貌似可以润嗓,偷偷喝几口应该不会被发现。】 【无边池外的门好大、好高,也不知道怎么安装的?】 【难道真的存在其他异世界?】 【蓝胖子的任意门莫非是真实存在,并非虚构。】 一个个只存在于漫画书里的对话框出现在无边池面,上面清晰又诚实地记录着江荻脑海中的每一个想法,和水鬼一起随着水波慢慢摇晃。 千舟哼着歌,晃晃悠悠地撑着船杆从看不见边际的远方驶来。在江荻附近开始打捞起对话框来,堪称扁平的面部明明不存在眼睛,却能够按照顺序精准捞起所有的对话框,没有任何遗漏。它嘴里嘟囔着:“新来的鬼怎么一点都藏不住事,这才下水多久就开始了……害小生提前上班。” 抄网搅动着池面,也似乎在翻找着江荻记忆的更深处。 “想法又多又零碎,小生都要捞不过来了!” 江荻对此一无所知,在她的视野里既没有对话框,也没有千舟的身影。 水波有节奏地微微荡漾,十分惬意。 【在水里好舒服。】 江荻觉得自己就算不是水鬼也会喜欢水的,在水里的感觉很温暖,就像是回到了最初,在妈妈子宫里被羊水包裹的时期。 【妈妈……】 江荻其实是很喜欢抱抱和贴贴的,以前就很喜欢和妈妈抱在一起,妈妈的拥抱就像是刚晒过阳光的被子一样,暖烘烘、香喷喷,特别让小江荻安心。 只要看到妈妈的身影,她就会放下手头正在做的事情,像小鸟一样飞扑进妈妈的怀抱里。 【好想妈妈再抱抱我。】 【妈妈。】 江荻觉得自己的思绪都慢了下来,耳边的水声愈发催眠,脑袋就像是罢工了一般转得很慢,所有思考都只能凭借本能。 成为溪湖水鬼多年的江荻明明已经失去记忆很久了,但此刻,在神秘的无边池里,那些被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不为人知的过往一股劲地往外冒。 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都在悄然呈现。 【讨厌弟弟。】 【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对话框颜色沾染上厌恶的颜色,然后被捞上船。 江荻冒出两个想法,就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么想很不对,老师说过每个人的存在都有他独一无二的意义。 可是。 可是,弟弟的出生带走了妈妈,那个会亲她抱她哄她爱她的妈妈。 【不要弟弟,要妈妈。】 是弟弟的错吗?江荻说不上来,只知道是他带走了最亲最好的妈妈。 【要是他不出生就好了。】 【死的为什么不能是弟弟呢?】 新产出的对话框对比前面几个的颜色更深了,千舟鼻子翕张嗅了嗅。 带走了妈妈还不满足,他还带走了爸爸。 江荻觉得自己真是个坏姐姐,把所有的、一切的不幸都怪罪在无辜的弟弟身上。 【他才不无辜,是他毁了这一切。】 【我应该杀了他……吗?】 在无边池的作用下,江荻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阴暗想法,忍不住回想起爸爸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奶奶抱着弟弟,她抱着爸爸的腿,但他仍执意要离开。 也许是那天太阳太刺眼,江荻逆着光看不清爸爸的脸,却被他的眼泪烫得一抖。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男人说自己要出去赚钱,这样才能养活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可江荻知道这不是他离开的真正原因。 有几次晚上,她无意中看到爸爸站在弟弟床前,长久地伫立,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眼里或许有爱,但更多的是怨,自己的孩子带走了自己的爱人,他该怎么面对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呢?没错,他是懦弱的,妻子的离世仿佛抽离了整个家庭的主心骨,也带走了他所有的勇气。 在这个满是回忆的地方他无法维持……于是他选择逃避,离开家乡,去到没有人认识的远方,佯装一切都正常。 江父是个话不多却很细致的人,离开家乡之后一心拼命赚钱干活,定期打钱、寄东西回去,还会附上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但只要看过的人都能察觉到其中对亡妻的浓厚思念。 信上本就不多的字藏着很多以前一家三口的相处细节,问候的话大多都是在问江荻,考虑到她的识字水平,江父还会贴心地标注好拼音,和用来解释的简笔画。 江父是最想回到从前的人,以前就很好,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多快乐。 江荻对父亲有恨吗?当然有,她也怨恨父亲抛下自己,可是,父亲每一封寄过来的信上都会标注好拼音、画上很多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才 知道的简笔画,玩具和用品也大多符合她的年龄和喜好。 江荻每次读完信后,都会将它们烧给妈妈看。 【我们好想你。】 怨恨此消彼长,在江荻这缩减的都增长在江奶奶那。江奶奶的怨恨一天一天在加深——她恨,恨那个女人带走了自己的孩子! 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孩子远离家乡,除了那个女人的忌日之外从不归家。 更恨那个女人的孩子,对,江奶奶也恨江荻,为什么在那个女人死后,她的孩子就顺理成章地夺走了她儿子的注意力。 那个女人唯一称得上令她满意的地方就是给她生了一个孙子,小孙子多么像她儿子的小时候呀,这才能给她带来一点儿子不在身边时的心里慰藉。 可是这份安慰剂远远不够,江奶奶忍不住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儿子呢? 什么情况下,自己的儿子才会愿意在除了那个女人忌日之外的日子,再回到这个伤心的地方呢? 江荻想,自己大抵是有病,怎么家里面所有的人她都讨厌,除了妈妈。 【我讨厌奶奶。】 【我恨她。】 这次浓烈的情绪让整个对话框沾染上了暗红色,在池子里显得很是瞩目。 千舟俯身靠近江荻,几乎对折的腰上顿时豁开一个大口子,黑黢黢地、深不见底。 所有的对话框顿时被“吃”了进去,洞的深处传来同事愤怒的吼叫—— “千舟你大爷的,你再一次性扔这么多试试看!” 没过多久,对方又嘟囔着:“你能不能也筛选一下,这么多东西让我一个人来整理,这得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千舟阴阳怪气地重复同事的话:“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哼,你们好歹还是轮班制,我就一个。筛你个头,那是另外的‘价钱’,你怎么不让这个水鬼别想太多呢。” 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麻烦的源头——江荻不为所动。 千舟到底是想赶紧下班回去打RE9,形似手的肢体伸进裂到鬓角的嘴里,大力扯出杏黄的舌头,如卷尺一般附有细致的刻度线。 看不清是怎么操作的,千舟手中已经多了一根翠绿色的簪子plus版,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棍子。 “千舟,说归说,你别乱来,别忘了上次被局长扯出舌头被送去人间当传送带的日子。” 同事善意的提醒,让千舟嗖地一下收回长长的舌头,外加挺直腰背将豁开口遮严实了,它没好意思说,其实局长还让它cos了一整天的垃圾桶…… 谁让事务局的同事这么好吃呢,千舟摸了摸嘴边不存在的口水。 原本虎视眈眈的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棍子变回簪子,投掷的动作也停下了。千舟还想试一下自己的准头呢,它叹了一口气,局长那个女人实在可怕,要是它再犯,估计会被扔到更糟糕的地方去…… 翠绿的簪子掉进池水中,自发旋转起来,带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慢慢向江荻延去。 21. 第 21 章 翠绿的簪子在巨大的无边池的对比下显得十分渺小,可它搅动起的漩涡却能将江荻整个包裹起来。 深处漩涡正中心的江荻对此自然一无所知,只是大脑的活跃度在漩涡的刺激下有明显的提升。 这一切都是千舟的功劳,着急下班的它对这套动作十分熟练,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在溪湖底沉睡的日子飞一样地溜走,江荻感觉自己的记忆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按下了快进键,那些湖边熟悉的面孔切换的速度快到只剩下一点残影。 直到,一只通体黝黑的小猫驻足,朝她撒娇地喵叫,连同粉嫩的爪子一起江荻想起了它的名字。 【是小煤!】 【今天还没来得及给小煤抓鱼吃,大肥猫不会饿瘦吧……】 那天雨夜发狂攻击的场景涌入江荻脑海中,水鬼紧闭的眼皮微微震颤起来——【哇塞哦……我战斗力这么强的吗?】 【那天怎么没多用点力气弄死虐猫的坏蛋,虐杀小动物的人都应该直接去死。】 千舟尝出对话框里蕴藏的血腥味,是人类的血液,耳廓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紫色的重瞳,“啧,惯犯呀。” “冲冠一怒为‘猫’命,人之常情。”家里养了八只猫的同事八卦点评道。 “听得我想吃????面了,感觉这水鬼的头发有力气,要是以后上岸了可以考虑去应聘面食师傅。”千舟手指灵活地打开外卖平台下着单,恨不得十根手指头每根都拿一只簪子,在池子里搅和以加快进度。 “会被投诉的吧,感觉过不了食品安全那一关。”同事想到在外卖里吃出水鬼头发的那个场景,忍不住一阵恶寒。 “带个手套的事,这么一说效率还能提升,你想啊,这么多头发,合理分组,能做多少面食啊。”面食狂热爱好者千舟如是说道,没被收编的时候它也不知道吃过多少鬼怪了,自然不理解人类对于吃出毛发的反感,“感觉开店会很赚,想投资了。” 间接受到千舟对食物热情的影响,江荻的思绪自然而然飘到周晋身上。没办法,周晋看上去真的很好吃嘛~ 诚然,初遇时周晋给她的第一印象是挺拔的身姿、清隽的面容和出尘的气质,但江荻发誓,她一开始也只是偷偷欣赏而已,就像欣赏一朵美丽的花一样,完全没有什么别的不应该有的想法。 最多就是佩服周晋的专注力,能够一直坐在湖边认真画画。 江荻其实也琢磨过为什么自己前几次不对周晋动手,明明他也不是第一次单独来湖边了,偏偏那天闻上去特别香,特别好吃。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比所有食物都要诱人的周晋,一口吃掉的周晋,吃掉脸颊嚼碎眼珠连骨头都要嗦干净。】 【不对不对,周晋不能吃,吃掉就没有周晋了。可是好香好香好香,要是能舔舔、尝一点点味道就好了。】 千舟鼻子翕张,垂涎的口水挂在嘴角滴得老长,同事的话幽幽从腹腔传来——“巫家的。” 顿时食欲全无,怪不得这水鬼能忍住,看不出来还挺精。 江荻回忆起和周晋相处的点点滴滴,话说,他应该是在她死后与她交流最多的人类了吧。 不像钓鱼佬陈岩和郑维阿姨,虽然他们二人也与她有交流、见面的次数也不少,但是江荻很明显能感受到他们与她之间的那一层隔阂。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任务来接近她的。 周晋不一样之处在于,首先他确实对于江荻来说有着独一无二的、特别的吸引力,勾起了她的食欲,加上他是时隔多年来,也是在她死后第一个送她礼物的人。 其次就是……【周晋逗起来真的很好玩,嘿嘿。】 她当然知道周晋怕鬼呀,那些下意识躲避的小动作可骗不过她,就是因为这样逗起来才格外好玩呀! 翠碧簪子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千舟仿佛听到了下班的号角声。 千舟才不管具体内容,只要吐露出来的东西闻起来合格就行,为了融入人类社会,它可不光学会了打游戏,还学会了摸鱼。 甄别具体内容、还原事件真相那可是后段该做的事,它就是一个臭打工的,谁管那么多。 快点把最后一点事交代清楚,千舟无声催促着,无奈江荻实在沉迷周晋的□□。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有点粉。】对话框也沾染上些许粉意。 【好白,体温好烫。】 【脊柱这么细长,啃干净得花不少时间。】 “你确定这是水鬼?信息没有填错吗?”同事有些狐疑。 【这么香、如此美味的人类,会不会被其他鬼先吃掉呢?要不还是我先下手为强吧。】 【好想把他捆在身边,每天啃一口就好了。】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想吃掉。】 “千舟,这水鬼简直是你的知音,你不也是看什么都想吃。”同事的声音从腹部传来,自带回音。 可惜没人理她。 每天呆在周晋身边能看不能吃是一种修行,外派的黑发如是想。 【周晋又被盯上了吗?】 【真讨厌。】 【嘻嘻嘻,怎么能漏掉周晋呀,把他也带进去呗~】对话框上的兴奋,掩盖不住真实的想法。 【周晋害怕时闻起来果然更香了~v~】 【好臭的欲望,勉勉强强可以饱腹。】 【盯着周晋下饭,好像也没那么难吃,就当吃代餐了。】 【不行不行,实在吃不进去了yue,我先去尝尝“餐后甜品”。】 【饿死了饿死了,我要吃干净。】 “天姥姥,怎么又是一个头发有自主意识的!这不是又逼我加班分类!!!” “哪有那么复杂——说什么自主意识,其实就是本体自身的欲望和想法。”千舟慢悠悠地说道,“那我还有十个胃呢,每个胃想吃的都不一样,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想吃啊。” 【别挤我别挤我】 【给我留点位置】 【周晋身上热热的,刚吃饱有点发饭晕】 【好想一直呆在他身上】 【想钻进他的身体,会不会更暖和】 【血液也算是水吧,水鬼呆在水里天经地 义】 【周晋捆起来的感觉真不错,这种活动以后可以多搞几次。】 【对呀对呀,该硬的地方硬该软的地方软。】 【不行不行,那边那个不准再往下了,你小心别被本体……】 【我吃完了我吃完了】 【挤一挤给我空个位置出来】 江荻觉得好吵,自己脑子里仿佛有八百个豆丁在开会。 【我还没亲自抱过呢,才不知道具体的手感。】 更不知道硬是哪里、软又是哪里,这句快到没来得及被捕获。 这种想法太奇怪了,江荻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泡在池子里的脑袋微微摇晃起来。 睁开的眸子里还带着点茫然,就被顶上的光闪得微微一眯。 千舟觉得吐出来的东西也差不多了,手中的杆子微微一挑,江荻只觉得自己似乎被温柔的池水推向门口。 脑子里的记忆正在慢慢消褪,等到江荻被送回溪湖的时候,一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已经全然不见了。 那些深刻的爱与浓烈的恨也随之消散。 今天的天气对于水鬼来说正正好,雾蒙蒙的天、湿润的水汽,微风拂过柳枝,树下的人那么清晰。 周晋的脸被柳枝扫过,连带着喉间不自觉有些痒。 没错,他确实怕鬼,现在也很怕,但好歹也被江荻间接或直接救过好几次。 他只不过是路过、顺便来探望一下,周晋有点担心她被事务局误会。 他回去了解过——毕竟事务局对于犯事的鬼怪不怎么宽容,包括有嫌疑的也一视同仁。 如果今天江荻还没回的话,他已经准备好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小姨的近况了。 江荻歪了歪脑袋,她觉得可能是被无边池的水泡久了,脑子渗了点水进去,控制不住视线总往周晋身上扫去。 过了好一会,她才想到,他过来是干嘛的呢? 来找她贴贴的吗? 唔,虽然说昨天才吃饱了,但是从事务局出来之后,就莫名想和人贴贴。 不,和周晋贴贴。 于是江荻主动张开双手,背后有股力量推动她似的,朝周晋的方向迈了一步。 江荻和周晋一鬼一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想要贴贴吗?” “你应该没事吧?” 江荻现在可以肯定自己大概是被泡坏了脑子,不然怎么会不清不楚地反问道:“有事的话,你要帮我撑腰吗?” “嗯?”周晋的第一反应是上下打量,江荻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 就是看上去有点懵懵的。 也许是事务局审讯了一整夜,她没得到充足的睡眠。青年皱了一下眉,心里不太赞同事务局的行事风格。 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实在荒谬,她又不像他一样是脆弱的人类。 江荻没有得到回应,悬空的手缓缓放下,周晋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鬼使神差地、居然主动上前握住了她悬空的手腕。 “嗯。”周晋在心里劝说自己,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