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贵妃苟命日常》 1. 选秀,登门,落名 永嘉九年,因帝元照容即位逾十年,未有子。礼部尚书纪康年奏请元照容为子嗣计,效古礼广纳淑女,以充后宫。元照容允之,遂命各地遴选出身清白女子,择其佳者入宫,册为九嫔。 诏书送抵江南那日,沈悬黎正高坐在自家院子里的棠梨树枝桠上,看着树下被她气得直跺脚的年轻男子,笑得灿烂。 “沈悬黎!哪有姑娘家像你这样的,快从树上下来!仔细被婶婶瞧见了,罚你抄书!” 说话的,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了件月白直身,腰间系了条绣荔枝花的窄带,松风水月,疏眉朗目,好一派温润如玉的公子相。 偏这位公子此刻正撩起袖子,两手叉在腰间,仰头与人嚷叫着说话,直将一身的书卷气都泄了大半。 悬黎瞥他一眼,忽而抿着笑,抬手抱住粗壮的树干,用力一晃,满树的梨花便如雪般簌簌落下。悬黎看着那抹月白身影怔愣一瞬,随即捂头闪躲的慌乱模样,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沈同安,你这话好没道理,我不就是这样的姑娘家么?”悬黎晃着腿,振振有词,“再说了,那书是夫子给的,专门奖励我今日的字写得好,问也答得好。你自己找夫子借了书,丢在屋子里大半个月都没翻上两页,如今归了我,我才不借你呢!” “沈悬黎!你还是不是我妹妹!” 沈同安瞪圆了眼睛。 “堂、妹。” 悬黎故作认真地纠正道,却实在收不住脸上的笑意,“沈同安,你也就比我早生个三日,又不似我爹和大伯,前后好歹隔了小十年呢……回回说不过我,就拿哥哥两个字谈情分,我也没说不给呀!方才不都告诉你了,只要你爬树赢了我,我不止借你,书都送你,你自己不敢上树的。” 沈同安一时语塞,低头看了眼自己站的位置,又望着悬黎倚树坐着的地方,在心底估摸了下高度,到底不敢爬上去,只好苦着一张脸道:“好悬黎,琼玉儿,我……” 却是话音未落,便从垂花门外奔进个穿牙绯袄裙的年轻丫鬟。 她扶着柱子喘了口气,视线往院子里一扫,待看清沈同安的身影后,肩膀陡然一松,忙道:“五哥儿,您可叫奴婢好找!” 沈同安望她一眼,奇怪道:“菖蒲?这个时辰,你该在母亲身边伺候呀,怎的跑过来寻我了?” “家里来客人了,爷们都去前厅了,正陪着吃茶呢,叫哥儿也去。” 菖蒲平了平气息,几步上前朝沈同安一福身,目光却落在刚从树上溜下来、发间还沾着几瓣梨花的悬黎身上,语气更轻三分,“大姑娘,二太太叫您也去。” 悬黎正要先溜,闻言一脸诧色,“我?去前厅?还是有外客在的时候?” “是,二太太是这样吩咐的。” 不知为何,沈同安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怪异,他狐疑般瞧了人一眼,犹豫道:“菖蒲,可是有什么……” “老太太、两位爷、三位太太,还有四位哥儿都在呢,就差五哥儿您了。” 菖蒲为难般看着沈同安,“哥儿快些去吧。若再耽搁,客人都要起身告辞了……到时大老爷问起,奴婢怕您又要挨训,保不齐还要被抽一顿藤条呢。” 闻言,沈同安脖颈一缩,原本脑子里转的话顿时忘得一干二净。他悻悻然理好翻卷的袖子,嘴里咕哝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不叫长辈们久等。” 沈同安走出几步,却只听见青石路上自己的足音,不由得顿足回身,果见悬黎仍站在原地,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琼玉儿,发什么呆?” 悬黎倏然抬眼,却什么都没解释,只提起裙摆快步跟上,“是你自己走太快了。” “爬树时怎不见你这样斯文……” 沈同安小声嘟囔道,却还是老实等着身后人赶上来,又顺手拈去她发间零星几瓣落花,两个人这才跨出垂花门。 …… 待到前厅,沈同安自去与人见礼,悬黎却停在了堂帘之后,默不作声地打量起外头的人来。 沈家老太太、大爷大太太、三爷三太太,还有她的母亲沈二太太,正如菖蒲所说,一个不落地全部坐在厅内。 透过间隙,她甚至看见沈二太太鬓间的垒丝烧蓝嵌红宝石蝶恋花金步摇在日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那还是她父亲沈二爷在世时,画了图纸,特意命工匠打造出来送给妻子的生辰礼。 拢共打了两支,一支后来随病逝的沈二爷埋进了地底,另一支则被沈二太太自己留在了身边,平日里睹物思人,只在年节时戴一两回。 可今日,非年非节,沈二太太居然戴出来了…… 悬黎心中忽然升起几分不安,却又不知它因何而起。 她悄悄将堂帘拨开半条缝,想要将厅内的场景看得更清——沈同安见了礼,此刻正老实地站在沈家大爷和三爷的身后,跟自己的四个兄弟一处。可几个太太的身后,除了打扇的小丫鬟,却是一个姑娘家都没有的。 被叫来前厅的,只有她自己。 悬黎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一双眸子下意识往客人的方向瞟去,可惜却叫她失望了——那陌生客被紫檀雕花椅遮去大半,只勉强瞧见一方石青袍角,和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巧牙牌。 正窥望间,悬黎眼前的帘子忽被一只腻白的手掀起,沈二太太身上熟悉的清远香混着陌生而浓烈的百和香一同涌来。 悬黎猝不及防抬眼,正对上沈二太太微蹙的眉心。一双眸子分明在笑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虚虚在唇角勾出一抹弧度,像是在竭力克制着什么。 “随我来见过贵客。” 话音刚落,悬黎便被沈二太太汗腻的手牵着向前,穿过堂帘,绕过屏风,最终停在厅堂的正中央。 她也终于瞧清了客人的模样,却不止一个,而是两个。 “……这位是李县令。他家三姑娘,叫做蕙姐儿的,去岁还与你一起放过花灯、猜过字谜的,可有印象?” 沈二太太的脸上堆着合乎礼数的笑,又引着悬黎朝其中一个穿鸂鶒补服、续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见礼。 “大人万福。” 悬黎低垂着眼帘,两手握拳,上下叠放置于身前,膝盖微屈,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万福礼。 “这位是……” 可轮到另一个人时,沈二太太的 声音却有些变了,喉间滚过几个含糊的音节,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悬黎等了等,仍是听不真切,索性依样画葫芦,同样道:“大人万福。” 却听那人呵呵一笑,“大姑娘好仪姿。只是县尊面前,咱家可当不起‘大人’二字,不过是跟过来见见世面的罢了。” 这声音,像是在油脂里浸泡了许久,湿漉漉、滑腻腻,却又带着不甚分明的尖,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悬黎听得眼皮一跳,只觉后背有一瞬间的发凉,立刻便猜出了来人身份——虽不知品阶,但无疑是宫里出来的太监。 可他们家,何时也与太监有了往来? 悬黎低垂着眼,正奇怪间,忽见青砖地上投下一抹细长的影子,窄仄的视线里随即多出一双玄色皂靴,带着不久前才在沈二太太身上闻到的百和香,闷重得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那太监在看她,或者说……审视她。 悬黎能觉出那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漫不经心地如同打量一件器物,顺着她的眉心、鼻尖,一寸寸往下滑,最后停在她捏得发白的指尖上。 “贵府玉树琼枝,沈大姑娘尤甚,竟比画像上的还要出挑……县尊,这便是你的过失了,竟险些耽误了大姑娘的福气。” 李县令脸色一白,忙不迭地站起身,连连告罪,却换不回那太监的一分余光。前者只往厅内逡巡了一圈,便朝主位方向的沈家大爷虚虚一拱手,“那就说定了,三日后的卯时四刻,会有青帷马车在贵府门前侯着……可莫要误了吉时。” “……自然、自然。” 不等沈家大爷说话,李县令便先一步应了下来。 那太监瞥他一眼,似有些不满意,但到底没多说什么,只勉为其难地一点头,“得了,事情也交代好了,县尊,咱们也回去吧。” 李县令自是答应,又寻了个太监看不见的方向,暗暗朝沈家大爷做了个手势,前者便会意上前,亲自陪着将人送出了门。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一见着那太监的身影消失,沈二太太便再维系不住面上的平稳,整个人立时摇摇欲坠起来。 悬黎忙将人扶坐到圈椅上,又取过丫鬟手里的折扇,力道适中地摇动着手腕,嘴里更劝道:“母亲莫急,我不就在这儿么……” 沈老太太亦抚着胸口,脸色难看。见沈三爷捧着茶杯过来,立刻攥拳往他身上狠狠锤了两下,一副气极了的模样,“这就是你们兄弟办的好事!不是说没问题的么?不是说万无一失的么!如今倒好,都被人堵到家里来了!琼玉儿,祖母的心头肉啊……他们这样做,跟要了我老婆子的命有什么区别!” 悬黎打扇的动作一顿,她其实猜出今日的事情约莫与自己有关,可心中总抱着一丝侥幸,如今看来,是再躲不过去了。 “三叔,那青帷马车……要载我去哪儿?” 悬黎的目光越过颤抖的沈老太太、面无血色的沈二太太,最终落在闲暇时总爱带她去逛集市的沈三爷脸上。 沈三爷不自觉避开了她的视线,两只手死死地攥在一起,艰难道:“天子选秀……悬黎,报上去的名册里、落了你的名字。” 2. 无计,悲泪,胆惧 “啪——” 悬黎面色有一瞬间的怔松,那柄被她捏在手里的泥金乌竹骨折扇,就这样从骤然脱力的指尖滑落。扇骨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空洞而闷沉的轻响,悬黎的手却还维持着虚握的姿势,仿若一尊僵直不动的泥偶。 她看见沈三爷的嘴唇还在翕动,可说了什么却已听不清了。她的耳边一片嗡鸣之声,唯有“天子选秀”四个字,如同一杆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了她的耳朵深处。 “三叔!你胡说什么呢!” 却是沈同安先嚷了起来,又箭步上前将悬黎往身后一护,连袖角带翻了手边的斗彩高足杯也浑然不觉。 “方才哪有什么选秀的旨意,那公公明明只说——” 话音戛然而止。 沈同安瞠大了眼睛,看着沈三爷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绫绢,面上似有悲意。 他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塌下了身子的悬黎,又望向一旁面色苍白的沈二太太,最后死死盯住沈三爷躲闪的眼睛,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三叔,别开玩笑了……太祖皇帝分明早立了规矩,天子及亲王的后妃、宫嫔,必慎选良家子以聘之,而非以臣家女为妇,免其因缘为奸,不利于国也。更遑论自仁宗朝起,宫里便只聘低阶官吏和军民家的女儿了!” “咱们家,虽不是什么大贵人家,在吴兴也算小有声望,各地为官的沈家人亦有不少……无论如何,也不该聘沈家的女儿啊!” 沈同安强笑一声,兀自不死心地挣扎道。 说话间,沈大爷已送走了那太监和李县令,踏着沉重的步子折返。 沈同安如同瞧见了最后的希望一般,忙上前拉住自家父亲的胳膊,连声催促道:“爹,你快说说三叔呀!他平日里爱与咱们说笑也就罢了,琼玉一个刚及笄的姑娘家,怎好拿她的终身大事来开玩笑!爹?父亲!” 沈大爷疲惫地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嚷嚷什么……映淮,愣在那里作甚?还不先将你弟弟扶过去。” 说罢,也不管其他人是何反应,只径自跪在沈老太太跟前,沉声道:“娘,儿子无用……琼玉的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了。” 沈二太太闻言悲泣一声,整个人几乎昏厥过去。沈大太太连忙上前扶住,又与沈三太太一起低声安慰起来。 “……不是说,人半月前便定好了么?七日前就要启程的,怎会临到头又来换咱们家的女儿!” 沈老太太重重拍着桌子,满脸悲恸。 “是,本来已经和李兄说好了,人也报上去了。”沈大爷不敢抬头,“结果其中两个,在启程前一日出了岔子。一个毁了脸,一个断了腿,将奉旨遴选的刘太监气了个厉害,却也不敢再送到御前……” “那就换人……换谁都好,为何偏要换我的琼玉儿!” 沈老太太又是一声悲呼。 “李兄本想从之前的画像里另择二人补进去,但刘太监却说那些人都已经选过了,当时既没选中,如今焉有凑合之理。” 沈大爷将头垂得更低,“又说天子今次选秀,只在圣旨里提到了身家清白四个字,并未要求族中亲眷该如何,是以……命李兄取了归安所有适龄女子的画像,亲自挑选。” 沈大太太正握着沈二太太的手,聊作安慰,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既是画像,多使些银钱,叫画工往难看了画……咱们家与李县令什么关系,十几年的老交情了,他难道还会在这上头为难我们么!” “你,唉……” 沈大爷重重叹了口气,“若只有咱们一家,李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偏其他家也抱了同样的心思。那刘太监看过画像,挑了好几个,却等到人送过来时,全然与画像相左……李兄为此挨了不少训斥,连画工也被处置了好几个。” “后来,也不知哪个挨千刀的,说咱们琼玉生得好,人也出挑,那刘太监便拿着天子的绫绢上了门,硬让琼玉出来见礼。”沈三爷恨得咬牙切齿,“来之前,李兄已帮我们拦了许久,可还是……” 沈同安却听得眼睛一亮,忙道:“琼玉不能去!” 说着,又挣开了自家二哥的手,挤到沈大爷身边,重复道:“琼玉不能去,她也伤了、病了!高热发痘疹留了疤,不慎从树上跌下来折了胳膊……什么都好!天子尊贵无匹,何必非要一个身有损伤的女子进宫呢!” “……胡闹!” 沈大爷气得浑身发抖。 “爹!你难道不想琼玉儿留在家里么!” 沈同安梗着脖子,丝毫不让。 却是话音未落,便感受到身后有一股拉扯的力道——是悬黎攥住了他的衣角。 “……别瞎出主意,让大伯为难了。” 悬黎低声道:“同一个招数,第二次便不好使了。你自己动脑子想想,我方才见那位公公时体健无恙,偏他走后便立刻重病卧床……他又不是傻子,被愚弄了一次,还能忍第二次么?本来死我一个就够了,若因此连累家里,你是想叫我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么?” “呸呸呸!” 沈大太太忙拍了三下桌子,急急道:“四方神灵都听着呢,瞎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皇觉禅寺的主持给你批过命,说你一定能无病无灾、平安到老的!” 被沈同安这么一打岔,悬黎的心反而平复了不少,又听见沈大太太这一通安慰的话,不由得弯了弯眼角,只顺着道:“好,有大伯母这句话,我一定长命百岁。” 不过是照着沈大太太的话,改换了一番说辞罢了,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敷衍,偏前者竟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似乎真怕她意志消沉,存了什么不好的念头。 悬黎陡然沉默下来,目光从眼前一众愁云惨淡的人脸上划过——沈二太太绞着帕子的手几乎要浮出青筋,沈老太太的哭声已变成了压抑的垂泪,连最爽利的沈三太太都别过脸去拭着眼角,更遑论那几个偏头不语的爷们。 悬黎的心忽然抽痛起来,恍惚间竟觉自己才是那十恶不赦之人,否则怎会让至亲因她而难过至此呢…… 她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弯腰从地上拾起折扇,指尖抚过被摔出裂痕的玉扇坠,忽又重复起了方才的问题。 “那青帷马车要载我去哪儿,大伯?” 沈大爷搭着沈大太太的手站起来,还不及坐回座上,安放自己跪得已然僵痛的膝盖,便听见悬黎这一声问,不由得露出几分怔愣。 “会把我直接送进宫里么?” 悬黎又问道。 “……不。” 却是沈三爷答的话,“会让你们先住进诸王 馆。等司礼监的人,或者天子指派的皇亲夫人再相看一场,从中择出更佳者。被他们选中的人才有资格进宫,正式拜谒皇后。” “那没被选中的人呢?” “有为宫女者,亦有归于原籍者。” “如此说来,我还有一半的可能落选归家呢。”悬黎似乎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娘,你们现在难过便太早了,若到时我被送了回来,你们岂不是白落了今日这一场泪?” 她将话说得轻松,却只换来沈二太太泪眼婆娑的回望,“若掉两滴泪便能换你平安归家,我就是将一双眼睛哭瞎了也甘愿。” 悬黎闻言一颤,匆忙垂下了眼帘,强撑着没有落泪,却心知自己再待下去,便也要克制不住了,遂从座上起身,低声道:“女儿去拾掇些细软,怕是……要耽搁些时日呢。” 转身时却踩到了自己杏色的裙摆,背影中透出几分微微的踉跄。沈二太太伸手便要去扶,却被沈三太太握住了手腕,无声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 悬黎几乎是奔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用力将屋门合拢,背脊抵住门板的瞬间,整个人顿时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沿着门框一点点滑坐到冰冷的砖地上。她双臂死死环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头,浑身抖得厉害。 她怎么可能不怕呢? 沈家虽远在江南,却也不是对朝堂事、天子事一无所知。又因家风开明,并不避忌在女眷面前谈论时政,耳濡目染之下,她自然也听了许多。 市井传言中的元照容,是个刻薄寡恩、疑心深重的皇帝。 倒不是指摘他对待外臣的态度,而是说他在处置自己的原配陈皇后一事上,实在太过冷酷无情,全然不顾及二人的夫妻情分。 那位陈皇后,原是元照容登基时,由皇太后亲自选定并加以册封的皇后,同时册立的,还有文、张二位皇妃。 后者,正是元照容如今的皇后。 初时,帝后二人感情倒也和睦,情到浓时,元照容更不顾群臣反对,加封了陈皇后整个母族,陈氏一时显赫。 可好景不长。 永嘉七年,陈皇后有孕,因不满文、张二妃在自己面前侍茶时,元照容待她们的亲昵态度,一时气恼拂了杯子,竟被前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叱骂,道其失德善妒,不配为后。 陈皇后因此惊胎,血崩流产,其后数月更是病重难愈。元照容却在此时令其搬离坤宁宫,更召集群臣意欲废后。只因陈皇后病重,亦未免损害圣威,方才劝罢。 等到陈皇后病逝,元照容怒气难消,丧仪从简不说,更不许其葬入皇陵。如此尤嫌不够,最后竟为其圈定了两字恶谥,又在陈皇后崩逝一月内,将皇妃张氏册为了皇后。 若到此为止,世人不过叹息一句陈皇后红颜薄命,再感慨一番最是无情帝王心。偏张皇后入主坤宁宫后,于后宫事上万般逢迎,未尝有一事逆天子意。虽讨了元照容的欢心,却也让前者在对待宫女嫔妃的态度上愈发恣意起来——凡有不悦,轻则贬位,重则处死。 元照容登基不过十载,宫里或死或伤的嫔妃便已有十数人之多。若依此论,偏居冷宫竟已算不错的结局。 此般种种,如何不叫人诟病? 又如何,不叫她胆惧…… 3. 桃萼,盼归,离别 “……姑娘,你哭了?” 悬黎将自己蜷成一团,心中正惶惶不安之时,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关切的询问。 她受惊般一抬头,却见自小便跟在身边的丫鬟桃萼,正眨巴着一双杏眼,站在角落,满脸无措地望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悬黎刚一开口,便知道自己问错了话。 她进屋后便拿背堵了门,桃萼又怎么可能进来呢?该是一早便在屋子里了,只是她自己心神失守,不曾留意屋内的动静罢了。 “奴婢见今日天色好,想着将姑娘去岁的旧衣翻出来,也好放在日头底下晒一晒……” 桃萼走近了两步,又蹲在悬黎跟前,小声道:“姑娘,别难过,奴婢听见小厨房今日做了您爱吃的点心,奴婢全给您取来。您嘴里吃些甜的,心里便高兴了。” “……是你自己馋了吧,”悬黎嘟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怎么就难过了,别胡说。” 桃萼熟稔地挨着悬黎坐下,“奴婢两只眼睛都瞧见了,您就是在难过。是不是五哥儿挨夫子训了,又求着您帮忙抄书?还是打碎了大太太的心爱之物,叫您在东窗事发之时,帮他说两句好话?” 悬黎垂目不语,少顷忽而问道:“桃萼,你觉得我娘好么?待你又如何?” 桃萼不解地一歪头,却还是认真答道:“二太太待奴婢,就如同半个女儿一般……这样好的主家,能叫奴婢遇上,实在是奴婢的福气。” “那我……把你送去二太太身边,以后你就跟着她,好不好?” 悬黎又问道。 桃萼瞪大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般,一下子直起了身子,急声道:“姑娘!可是奴婢做错了事情?您不要奴婢了么?!” “桃萼,你很好,我身边再没有你这般贴心的人了。”悬黎抬手将人摁了回去,“只是……我希望你能有个更好的去处罢了。” “我只有一个去处,就是留在姑娘的身边!”桃萼皱着一张脸,语气十足的执拗,“姑娘,您不能买了我,转头又不要我!” “没有不要你。” 悬黎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约莫要离开沈家了,或许……余生再回不来了。你跟着我,也许会吃苦头,也许连命都没了……我不想害了你,也不想害了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那我也只跟着姑娘!” 桃萼扁着嘴,“当年若不是姑娘让人将我买了回来,我只怕早被亲爹卖进青楼了,哪还有如今的好日子过?姑娘在我心里,就是救我于水火的活菩萨,菩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要死,我也只死在姑娘身边!” “……你们还真不愧是一对主仆,怎么都爱将死字挂在嘴边,多不吉利。” 两人俱是一怔。 悬黎循声望去,却是沈同安不知何时追了过来,此刻正隔着一扇门扉,压低了声音与她们说话。 不,不对。 悬黎抿了嘴,拉着桃萼往后挪了两步,抬手拨开门栓,向后一拉。沈同安猝不及防,一下子对上了悬黎的视线——眼眶通红,显然才哭过一场。 “……沈同安,我都还没哭,你哭什么?” 沈同安下意识抹了脸,反驳道:“我没哭,谁哭了。” 可随即又沉默下来。 他其实不该过来的,该学着家里几个长辈的模样,给人留一片独处的空间。可他就是不放心,更气恼自己的无能为力。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悬黎的屋门外头。 沈同安看着仰头望向自己的悬黎,一时不知能做些什么,索性撩了袍角,同样盘腿坐在了地上,彼此相顾无言。 悬黎也不理他,只偏头听着桃萼在自己耳边叨念,一直到从自己嘴里掏出一句不会舍下她的准话后,才终于偃旗息鼓,心满意足地靠上门板。不多时又掰着手指说起小厨房的点心,问悬黎想吃什么,她一会儿去取。 “……你中选了也没关系。” 悬黎歪头看他。 “我问过爹娘了,他们说,五品及以上的嫔妃,天子会施恩其家,让他们在京城置宅。” 沈同安只盯着自己眼前的四方砖地,头也不抬,“爹娘还说了,今次选秀,就是为天子册立九嫔,所以初封一定是五品。” “到时候,我陪二叔母一起去京城。” 他总算看向了悬黎,前者却在这时候垂下了眼帘,“你以为,在天子脚下讨生活很容易么?” “咱们又不图别的,只叫你安心,家里人就在皇城外陪着你呢。”沈同安咧嘴一笑,“若哪年……你能伴驾出宫,我与二叔母还能隔着人群,远远瞧上你一眼呢。” “……姑娘,是要进宫了么?” 桃萼后知后觉地问道。 沈同安瞥她一眼,忽的弯起了眼角,“你这丫鬟傻乎乎的,可怎么叫人放心哪……要不,我给你换两个聪明持重的,路上也好帮衬你一二?” “我不离开姑娘!” 桃萼一下子抱住了悬黎的胳膊。 悬黎拍了拍桃萼手背,又朝沈同安道:“……你别唬她,她真会信的。” “好吧,看在她名字的份上。” 沈同安耸了耸肩,“有她跟着,总好过你谁也不肯带,更叫我们担心。” “我的名字?” 桃萼抬起头,目露茫然,“姑娘说,我是在桃花初绽的时节到她身边伺候的,所以替我取名桃萼。” “你家姑娘骗你的——” 还没说完,便挨了悬黎一记拳头。 沈同安嘶了一声,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扯过桃萼的手,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写了两个字,“远离一切厄事,这才是你名字的本意……如今你家姑娘要上京,前路未明,就让她也沾沾你这个名字的福气。桃萼,你千万记住了,一定佑她平平安安的。” 最后一句话,已是十足的郑重。 桃萼用力点头,“五哥儿放心,我会一直守着姑娘的!” “……说什么呢,”悬黎拿肘杵他一下,“我竟不知,你也开始信这些神叨叨的玩意儿了。” 沈同安只一笑,“图个心安罢了。” 沉默了会儿,又低声道:“沈悬黎,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都在家里等着你呢。” “……嗯,江南多好啊,”悬黎仰头看着明媚的春光,神情眷恋,“我就想一辈子留在江南,留在沈家,留在你们身边。” “那我预祝你……落选归家!” 沈同安两指围了个圈,作出举杯模样,又朝悬黎一碰。 “落选归家!” 桃萼紧随其后。 悬黎终于笑了起来,“嗯,落选归家。” …… 启程前夜。 悬黎被沈二太太留在了自己屋子,手握着手,絮絮叨叨地念个不停,“此去路途遥远,吃住必当不得家里……桃萼比你还小呢,就你们两个,娘实在不放心,再多带一个吧?” “又不是出去游山玩水,人带多了,反而不好。” 悬黎浅浅一摇头,“有桃萼陪着,足够了。” 沈二 太太愁眉不展,不多时,起身从架子上取回两个半大的匣子。先打开了其中一个,又推到悬黎手边,“那便将这些银票带上,娘还给你备了些银锞子,让桃萼给你贴身放着……我听你大伯说,那个刘太监惯会看人下菜碟,便给他些银子,莫要叫他在路上委屈了你。” 悬黎望了一眼,见匣子里的银票高高一摞,立刻又推了回去,“娘,这里面有你的嫁妆,有爹给咱们留下的私财,还有不少是你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都给了我作甚……你收回去,我不要,也不缺那点银钱。” “知道你不缺。” 沈二太太抵住木匣子的边缘,同样坚持,“这两日,你大伯母、三叔母,还有老太太那里,怕是都给你塞了不少,就怕你受了委屈……这件事上,娘与她们的心都是一样的。钱多不压身,琼玉儿,你也叫娘的心安一安吧。” “娘……” 悬黎眼眶微红。 沈二太太说的没错,且不止家中几个长辈,连沈同安也悄摸拿着钱袋来找过她。又从里面倒出了一堆小巧金饰,说是匆忙去外头首饰行里淘的,款式算不得上佳,但好歹能充作女子物件,平日里带在身上也不显眼,必要时还能送出去,以备不时之需。 “再说了,我如今也没有用钱的地方。”沈二太太继续道,“你爹虽不在了,可这么多年,你大伯、三叔他们从来没薄待过咱娘俩分毫。其他院子里有的,咱们院子里也有,甚至更好。琼玉儿,娘纵是将银钱都给了你,日子也不会难过的。” “娘——” 悬黎拧眉又唤了一声,见沈二太太不为所动,想了想,索性将匣子里的银票全取了出来,摊在桌上分成了三份。 她拿起其中一份,“咱们家三口人,我带走自己的那份,你跟爹的,还都收在你那儿,就别给我了。”见沈二太太还欲开口,又补充道,“否则,我便都不要了。你给的,祖母她们给的,通通不要了。” “你这孩子!” 沈二太太急得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圈,指着悬黎说不出话来。 “娘,女儿会没事的。” 悬黎仰头望着自己的母亲,须臾展了眉头,起身将人扶坐回去,“若女儿落选,不过月余便能归家,本也用不上它们。若……深宫重地,个个都是人精,原也不是靠着几张银票就能打通关路的。” 沈二太太捏紧了悬黎的手,良久颓然道:“……我总是说不过你的。既如此,你只将那匣子里的东西带上,别的娘也不求了。” 闻言,悬黎的视线落在桌上被合得严实的另一个匣子上,一时不解。在沈二太太催促般的目光中,指尖悬停在锁扣上,轻轻一拨,便将盖子翻了开来,竟是那支垒丝烧蓝嵌红宝石蝶恋花金步摇! “娘,这是爹留给你的,我更不能要了!” 悬黎立刻推了回去。 沈二太太只一摇头,又将那垒丝金步摇从匣子里取出来,极其认真地插在了悬黎鬓间,目露眷色,“它代替你父亲,陪我度过了许多难捱的岁月。如今我给了你,也希望它能代替我,陪你这路上几月,或者……余生在宫墙里的每一日。” “娘……” 悬黎强忍了几日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溢出眼眶。 她反身搂住沈二太太,将自己深埋进母亲怀里。似乎只要这样做,只要沈二太太不松手,她就永远不会和家里人分开。 夜已经很深了,屋内的烛火熄了又燃,悬黎却始终和沈二太太依偎在一起,一直到—— 卯时四刻,青帷马车停在了沈家正大门前。 4. 抵途,薄面,邹女 “……姑娘们,都请下车吧,咱们已到诸王馆了。” 晃悠许多日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桃萼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窥了眼外头的情况,方才轻巧跳下马车,又朝车内的悬黎伸出一只手。 悬黎刚要抬手,却又迟疑般顿停,掩在袖底的指尖隐隐有些颤抖。她反应过来,咬着牙重重闭了眼,再睁开时,神情总算恢复了正常。 桃萼不知悬黎心中挣扎,见自家姑娘迟迟没有动作,只以为是自己站得太远,遂将手伸得更近了些,口中轻唤道:“姑娘?” 悬黎朝她一笑,便将手搭了上去,另只手撩开帘子,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预想中的金钉朱户,而是一扇仅容两人并行的乌木小门。 她们走的,不是诸王馆的正门,而是仅供仆从马车出入的西侧角门。 刘太监就立在角门的台阶上,指尖不耐烦地叩着几块钟形木牌,偶尔分出一缕余光瞧着她们的动静。 “穿过两道月洞门,左转最里头那间,便是姑娘的屋子了。” 刘太监掀了眼皮,见是悬黎,方才扯开一抹笑,又伸出手往西一指,“虽远了些,但胜在清静雅致,不会扰了姑娘休息。” “有劳公公。” 悬黎颔首谢过,桃萼则接过刻着“丙三”的木牌,又塞过去个荷包。 刘太监掂了掂分量,态度愈发和善,“若咱家带的,全是姑娘这般的明白人,一路上也能少些烦忧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后头马车又传来几声嘶鸣——同样被选中的另外两人,正惊魂未定地扶着车壁,一脸的慌张相。 悬黎看了两眼,猜测她们大抵是方才下车时不慎扯到了马鬃,被青骢马吃痛甩头的模样给吓住了。 只是,同行的车夫、小太监,还有地方随上的数名差役,竟无有一人上前,替这二人架个脚凳,便其行动。 “姑娘们是金贵人,可到底还没做上娘娘呢,便不要急着为难咱们了……”刘太监嘴角那点假笑一下子没了,嫌弃般将木牌掷给身后的小太监,示意他们给人递过去,“磨磨蹭蹭的,就知道耽搁咱家的时间……还当在自个儿家里不成!” 这话实在难听,亦和对待悬黎时的态度截然相反。 至于原因么,再简单不过了。 悬黎目光掠过先她一步下车的两人,一个正捏着木牌反复端详,另一个已疾步朝馆内走去。两人的腰间,都系着一个鼓囊的荷包。 五十两银票换来的三分薄面,此刻正明晃晃地摆在她的眼前。 悬黎将手拢回袖中,不闻也不问,连头都不曾偏一分,只朝刘太监一颔首,便带着桃萼进了门。 人,总得先保全自己。 …… “……真是的,站在哪儿不好,偏藏在角落里,动也不动的,生怕吓不死人么!” 悬黎刚穿过一处抄手游廊,还没走到月洞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女子不满的低呼。 正是最先踏进诸王馆的那一位。 悬黎知道她,知道她姓邹,知道她父亲是吴兴小有名气的富商,知道她是邹家最小的女儿,自出生起便没受过委屈,从来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也仅限于此了。 “不是说,这诸王馆从前是专供亲王们进京时暂歇的么,怎么里头的人一点规矩都没有……连咱们家都当不得,真是晦气!” 邹姑娘正与丫鬟低议着,余光瞥见悬黎的身影,上下打量了几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好一阵才道:“是沈姑娘呀,好久不见。” 说着,又勉为其难地抬了抬下巴,便算是见礼了。 这倒不是敷衍。 她们此行北上进京,一路上确实不曾打过照面,连饭食都是由太监送上马车。纵停留驿馆暂歇,也是各自分开了进的屋子,以至到今日,才终于瞧清了彼此模样。 悬黎倒不在意,只上前两步,对着人行了个万福礼,同样道:“邹姑娘,好久不见。” “真是没想到,走了两个眼皮子浅的,却把沈姑娘你给换来了……沈家没人了么,竟舍得让二太太唯剩的命根子进宫?” 邹姑娘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惊奇,说出的话却不甚好听。 “邹姑娘的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悬黎拧眉作不解状,“咱们几个,不都是遵天子命上京选秀的么?此乃皇恩,沈家自然感激涕零,又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的,邹姑娘莫要与我说笑了。” “不明白?” 邹姑娘睨了悬黎一眼,无趣般摆了摆手,“我就当沈姑娘你是真不明白吧。左右你别碍我的事,若误了我的前程,可别怪我不念咱们的同乡之谊了。” 说着,又挑剔起悬黎的一身打扮来,“都进京选秀了,也不知道挑几件好看的衣裳换上……沈家也不过如此嘛!” 邹姑娘嘟囔了两句,扯着自家丫鬟便要离开,“走走走,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我都快憋闷死了!咱们回屋,再叫他们打水来,我要沐浴……走这条道,离那地方远些,省得沾上晦气。” 悬黎目送人离开,面上笑意略淡了些。 她原以为,这位邹家姑娘也是被迫进的京,如今瞧来,却似乎不是……原来这世上,真有逐名利而舍生死的人。 桃萼扁着嘴上前,托住悬黎手肘,小声抱怨,“这位邹姑娘的话,可真难听……” “嘴长在别人身上,要说什么,咱们也拦不住……只顾好咱们自己吧。” 悬黎不置可否,正要离开,却忽而想起了什么一般,偏头朝那邹姑娘说的地方投去一眼,果见一个模糊人影站在角落。因有竹帘相隔,悬黎瞧不清那人相貌,只看其一身服制,猜测或许是在诸王馆里服侍的宫女嬷嬷一流。 似乎察觉了她的视线,那道影子略一微晃,又定住,仿佛在隔着竹帘注视着她。 一语不发,又神出鬼没的,怪不得邹姑娘方才会被吓到…… 悬黎克制住想要后退的冲动,心中略一忖度,也不管那人能否看清,只远远见了个礼,这才带着一脸困惑的桃萼往写有“丙三”的屋子走去。 …… 进了屋,悬黎才总算松了口气。 她拿过桌上摆着的茶壶,也不管里面的水是否温热,兀自斟满了两大杯,一杯递给桃萼,一杯仰头灌进自己的肚里。 缓了缓,尤嫌不够,又给自己倒了个满杯。这回倒不急着喝了,只捧在手里,不时啜饮一口。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桃萼奇怪道。 悬黎沉默了一会儿,蓦地开口,“我就是突然觉得,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咱们还是早些归家的好。” 桃萼歪着头想了想,“是……因为方才站在角落里的人么?姑娘认识她?” “你家姑娘我连吴兴都没出过,又怎会认识诸王馆的人?”悬黎浅浅一摇头,“只是此地已近皇城,能出现在这里的,除了宫里的人,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就不知道,是专门为选秀的事从宫里出来的,还是一早便拨到诸王馆伺候的了。” “可,也跟刘公公差别太大了吧……” 桃萼回想起方才如鬼魅般的人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小声嘀咕道:“可若是宫里的人,怎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咱们面前,偏弄出一场神出鬼没的动静。若非邹家姑娘走在咱们前头,被吓到的人便是咱们了。” “是啊,神出鬼没的……说不准就把咱们哪句话给听见了。”悬黎摩挲着杯壁,低声喃喃,“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过活,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光想想都觉得可怕。” 可惜这声音实在太轻,近如桃萼也不曾听清,只茫然地看向悬黎,又疑惑地唔了一声。 悬黎却只一摇头,转而问道:“我方才的话,没有什么失当的地方吧?” “姑娘说的话都好听,比那邹家姑娘更是好上一万倍!” 桃萼立刻道。 悬黎失笑,“难得见你这么不喜欢一个人。” 桃萼嘴一撅,正要说话,忽而想起她们现下已不在沈家,忙搬着圆凳挨着悬黎坐下,放轻了声音,“那邹姑娘的话好生无礼……咱们何时说过要与她争,又何时想过要进宫做娘娘了?邹姑娘有大志向,自去奔她的前程,偏要来挤兑咱们。张口沈家,闭口二太太的,难道邹家又是什么多了不得的门户么……姑娘就该拿出在家时的脾气,狠狠与她争上两句才是,也叫她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你这话,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 悬黎嘴角笑意愈大,又伸出一截葱白指尖,轻轻戳了戳桃萼气鼓鼓的脸颊,“我倒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 见桃萼一脸的不解,悬黎干脆多解释了两句,“从前同在吴兴,我便与她没什么往来。待今朝选秀事毕,天南海北,两相离途,就更不会有关系了。本就不是一路人,又何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若将自己气出了个好歹,岂非太不值当?” 再者,刘太监不也什么都没说么…… 想来不是在路上被邹家姑娘给了较她们翻倍的银钱,就是一早被邹家人打点妥当了,力保自家女儿在进宫前顺畅无忧。 如此,她更不能争一时之气了。 无波无澜地过完这几日,脱身归家才是要事。 悬黎咽下未说尽的话,只看着桃萼似懂非懂地点了头,笑了笑,抬手将杯子凑近嘴边,正要再喝一口,却被桃萼给拦了下来。 “这水都凉了,我去给姑娘换一壶热的吧。” 悬黎却道:“这地方,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哪里换水,将就喝两口也就是了。” “邹姑娘方才还跟自家丫鬟说要沐浴呢,”桃萼心中已有了主意,“想来是可以找到人的……我先去问问刘公公,再不济,觍着脸问问邹姑娘也是好的。” 只是话音还未落,便听外头传来几声含糊的呼喊。 「……放手!」 「人呢……你们……来人!」 听其声音远近,当是距她们最近的一间屋子。 而里面住着的,正是邹家姑娘。 桃萼立刻扭头看向悬黎,高兴道:“姑娘,您听!邹姑娘这就叫人打水了,我这会儿出去,正好赶上呢!” 说着,便要起身。 悬黎却觉有异,连忙将人扯住,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侧着头细听起动静来。 不多时,又传来几声重物坠地的声响。 而后,重归死寂。 悬黎与桃萼对视一眼,正惊疑不定之时,槛窗上却突然多出一抹细长的影子。 “……沈姑娘?” 5. 提点,衣饰,受教 悬黎呼吸一滞,若非早一步捂了嘴,怕是即刻就要惊叫出声。 她对着桃萼一摇头,谨慎地没有开口。 不多时,槛窗上的人影又换了一个,刘太监的声音随即响起,“沈姑娘,可是歇下了?” 悬黎眉心一紧,一时拿捏不准眼下的情景,又见那道人影叩起了门。想了想,凑在桃萼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自己则悄步走到床铺边上,只将左右的纱帐扯落,装出一副休息的假象。 “……刘公公?” 桃萼将门拉开一条窄缝,“我家姑娘正预备着小憩呢,公公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刘太监迅速朝内里瞥了一眼,果见一抹绯色裙角坠在脚踏边上,忙收回视线,解释道:“沈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原不该在这时候打扰的……只是半个时辰后便要进宫,未免姑娘忙中有失,特意前来告知一声。” “……半个时辰后?” 悬黎这时候也走了过来,疑惑中带着一丝惊愕,“刘公公,来时不是说……要在诸王馆待上几日的么?司礼监、皇亲夫人也还没到呢。” 她一边问着话,一边示意桃萼将门缝开得更大,目光同样往外头溜了一圈。在望见拐角处一抹消失的靛蓝衣角后,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帘。 “刘公公,不若进屋坐下说话?” 悬黎向后退了一步,笑着请人入内。 “这、恐怕不太好……” 刘太监眼珠转了几转,面露难色。 桃萼便会意地又送上一个荷包。 前者收紧了五指,摩挲了两下,笑意更真诚了些,“那便谢过姑娘体恤了,奴才这一路过来,还真是有些累了。” 悬黎眉心微动,敏锐地听出刘太监在称呼上的改变,却只作不觉,仍笑着招呼人入内,又示意桃萼将门虚掩。 “……原是要在诸王馆待上些日子的。”刘太监接过桃萼端来的杯子,却只捧着手里,“只是姑娘也清楚,早前待选的人里头出了岔子,以至于晚出发了好几日,更与其他州府的队伍就此错开。否则姑娘以为,这诸王馆何以如此安静?” 刘太监笑了笑,“实则是其他人早于两日前俱数抵达,该进宫的,也都进宫去了。” “原来如此。” 悬黎想听的却不是这个,闻言便也只略略附和一声。也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刘太监对她的态度有异,似乎……过于有耐心了。 “至于姑娘口中的皇亲夫人么……” 刘太监埋头喝了口水,很快便皱着眉将它搁回桌上,一脸的嫌弃相,“寿宁伯夫人已来看过了。” 悬黎瞳孔微缩,忽而想到了一个可能。 下一刻,便见刘太监起了身,拱手朝她贺道:“姑娘大喜,寿宁伯夫人选中了您。” 悬黎的心顿时跌落谷底,被袖子盖住的手死死攥在一起,勉强靠着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谢过公公相告。” 悬黎艰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吴兴的人里头,寿宁伯夫人只挑了我一个,还是另有同行的其他姐妹?” “奴才今回的运气不错,除姑娘外,寿宁伯夫人还挑中了一个。” 刘太监笑意不减,“只是另一个么……远比不上姑娘的花容之貌,更不及姑娘这般知情识趣。料她的福气也只到这里了,纵能进宫一趟,也不过是长长见识罢了。” 怪不得刘太监会亲自过来,分明是二者择其一,赌她更有机会中选,所以提前卖好来了。 只是听这描述,实在不像邹家姑娘。 那方才的动静,又是因为什么呢…… 悬黎心下思索,面上已恢复如常,又与刘太监客套了几句。 不多时,刘太监起身告辞。 “便不打扰姑娘了,还剩些时间,姑娘且自行预备着。” 悬黎亦起身,将他送到屋门口。 刘太监正要离开,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身顿停,复道:“姑娘这一身衣裙倒是好看,也衬姑娘的肤色。可稍后进宫,姑娘要拜见的人,是太后和张皇后。她们更偏爱简朴之风,姑娘不妨换身素净些的,也免得到时失了先机。” “谢过公公提点。” 悬黎笑着道谢。 “只盼姑娘飞黄腾达那日,莫要忘了奴才才是。” 刘太监呵呵一笑,这才踏出了门槛。 桃萼见人走远了,立刻关上了屋门,惶急地看向悬黎,“姑娘,怎么办哪,咱们真要进宫了么?” “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总不能抗旨不遵,若连累了家里可怎么是好?” 悬黎垂目看着自己这身绯色衣裙,又想起刘太监方才那番“建议”,心里忽然有了主意,“桃萼,去把你五哥儿给的那些金饰翻出来,咱们挑几个显眼的,到时戴在身上。” 桃萼欸了一声,忙从包袱里翻出一个鼓囊囊的兜袋,将里头的物事尽数倒在床铺上,一件件地挑拣起来。 悬黎走过来看了几眼,果断往自己腕上套了一对金镯,又取下发间插戴的银簪,转而换上几枚金钿。 她偏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想了想,又往耳边添了一副嵌红宝石金耳坠,这才收手。 “姑娘,要不再多戴些吧。” 桃萼举着两支金钗,不住地在悬黎头上比划,“那几枚金钿忒小了些,埋在发间怕是不易被人发觉,还是戴它们吧,分量也足……五哥儿还真是给姑娘淘了不少的好东西呢,可惜没有步摇,否则就更招摇了。” “欸,过犹不及。” 悬黎忙偏过头避开,“毕竟还有个刘太监呢。他有意卖好,我若全然作相反的打扮,又恐得罪了他。镯子可以藏在衣袖底下,裙子可说是没有合适的了,剩下这几枚金钿,才更好解释。” “我听姑娘的!” 桃萼连连点头,又将散乱的金饰拢在一处,动作小心地装回兜袋里。 “姑娘,咱们这一路过来,又没有见过什么寿宁伯夫人,刘公公那话,我倒是听不明白了。” 桃萼一边收拾着包袱,一边奇怪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方才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就是寿宁伯夫人……或者说,是寿宁伯夫人身边的人。” 悬黎绷紧了一张脸,“否则,刘太监的态度怎会转变得如此之快……咱们可才到诸王馆呢,其他人更是一个都没见过。” “早知道便该学邹家姑娘了,”桃萼瞠大了眼睛,满是懊恼,“否则,咱们现下说不定都可以启程归家了。” “学她,怕是更早便出事了……” 悬黎喃喃道。 桃萼将包袱抱在怀里,茫然问道:“姑娘,你刚才说的什么?我 没听清。” 悬黎立时回神,只一摇头,“我说,你动作快些,再一会儿怕就得出发了。若误了进宫的时辰,贵人怪罪下来,怕是连刘太监也不会管咱们了。” “姑娘放心,都收好了!” 桃萼拍着包袱,正色道。 悬黎便也略过了这个话题,不再多言。 又过了两刻钟,仍是刘太监亲自过来叩的门。只是见悬黎出来时仍穿着那身绯色衣裙,神情不免有异。 “原该听公公的话,换一身贵人们喜欢的裙衫。可家中道选秀是大事,万不可失礼于人前,是以备下的裙衫式样颇为繁复。我与丫鬟找了一通,竟无一件合适的……实在辜负公公的一片好意。” 悬黎满脸愧疚,屈膝便要告罪。 刘太监连忙将人扶住,“姑娘折煞奴才了。”又将视线停留在悬黎发间的小巧饰物上,眼中似有遗憾,“也怪奴才,话说得晚了些,否则……但依姑娘姿容,或许能得贵人青睐也未可知。” 悬黎顺势直身,只道:“谢公公吉言。” “姑娘且快些动身吧。” 刘太监笑了笑,热络的态度消退不少。 悬黎自是应诺。 经过邹姑娘的屋子时,她迅速朝里瞥了一眼,却是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刘公公,其他人呢,都已经从诸王馆离开了么?” 悬黎似是不经意般问道。 刘太监随口道:“哪能那么快呀,得等到姑娘们从宫里出来,再各自送还本家。那之前,便只能委屈她们暂且待在诸王馆了……沈姑娘,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悬黎面不改色,“来时恰与邹家姑娘相遇,说过几句话,屋子也挨着,想着也算缘分。可方才路过时,却未听见她屋里的响动,便以为是人去屋空了,这才好奇一问。” “邹姑娘啊……” 刘太监发出一声莫名的感慨,“邹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人呢,只可惜规矩差了些。好在寿宁伯夫人不嫌弃,要了她去,今后便留在寿宁伯夫人身边受教了。” “受教?” 悬黎眼皮一跳,忍不住追问道。 “邹姑娘虽无缘面圣,可跟了寿宁伯夫人,往后便是寿宁伯夫人的近身丫鬟了,自然是受教。这样的身份,人前也体面,可谓是旁人求不来的好福气呀!” 刘太监说得理所当然。 “……良家女也能做丫鬟么?” 悬黎沉默一瞬,复问道。 “宫中伺候人的,可都是良家出身,又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训教,才能派到贵人身边服侍。似邹姑娘这样的,手脚粗笨,言语无状,若非寿宁伯夫人瞧中了,连贵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呢。” 刘太监一脸的不屑。 “那、还真是邹姑娘的福气呢……” 悬黎强撑着扯了抹笑,心底却生寒。 若真是好事,又怎会闹出方才的动静? 只怕是以丫鬟之名,行磋磨之实,以此“回报”邹姑娘方才说的那一番话了。 “自是她的福气。” 刘太监哼笑一声。 说话间,三人已出了乌木窄门,那辆载着她来的马车,正静静等待着将她送进皇宫。 “姑娘,上车吧。” 刘太监看着她道。 6. 太后,季柔,驳语 悬黎走在队伍的最后方,目不斜视。 前方,刘太监正跟在一个着桃红纱地彩绣花鸟纹宽袖褙子的中年妇人身侧,语气谄媚,“奴才谢过夫人了,否则光延误了进宫的日子这一项,便够奴才狠狠吃一个挂落了。” 寿宁伯夫人斜斜乜他一眼,“我不过是遵后谕行事。还是你运气好,原该两日前便将人领到太后和皇后跟前的,谁知竟那么不凑巧,太后偶感了风寒,张皇后忙着侍疾,这才拖沓到了今日。” “那也是您行的方便。” 刘太监奉承两句,很快便压低了声音,“只是奴才愚钝,也不知……病的是哪一位太后?” “自然,是郭太后了。” 寿宁伯夫人慢悠悠道。 刘太监松了口气,“如此说来,稍后她们见的,便是赵太后与张皇后了?” 无怪乎他有此一问,实在是这两位太后的情况有些特殊。 当年,因先帝驾崩时无子继位,未免旁人异心,先帝生母郭太后便以“兄终弟及”的祖制为由,与内阁大学士石文宾一起,从先帝的一众堂兄弟中,选了嫡长亲疏最近的永王世子元照容,将他充作嗣君迎进皇宫。 彼时,元照容正为其父居丧,永王妃赵氏亦在世。虽接了郭太后懿旨,元照容却以其上所书乃“嗣皇帝位”为由,拒以皇太子礼承继大统,其后又与先帝旧臣在尊皇考及封号生父二事上冲突,前后相争年余之久。 为生父上皇帝尊号受阻,元照容于生母身份上自不肯退让一步。眼见群臣又要反对,直接以辞位相挟,终得以皇太后礼迎生母进宫。 矛盾便由此而起。 郭太后自诩为大宗,元照容因她才有幸继皇帝位,自不接受后宫多出个赵太后与她分庭抗礼。而赵太后亦愤郭太后容许百官迫元照容称生父永王为皇叔考,称她这个生母为皇叔母,简直是违天悖理。 二人就此失和,更冲突不断。每每照面,必冷嘲热讽,兼有奚落挖苦之举。 “这我就不知道了,按说是替皇上择选后妃,想来该到的,都会到吧。张皇后衣不解带地侍疾一场,也该有些成果才是……刘公公,你说呢?” 寿宁伯夫人的目光掠过身后低眉垂眼的两人,一句话说得迂回婉转,刘太监却听得连连苦笑。 “奴才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揣摩主子的意思哪!” “瞧你这窝囊样,半分你师傅的胆子也没学到。”寿宁伯夫人颇为嫌怪,“怪不得他都在御前伺候了,教出来的徒弟却还在外头跑差事……一会儿又不是叫你进去,有什么好怯的!” 刘太监将身子塌得更低了些,赔笑道:“奴才自是及不上师傅他老人家的,幸而还有夫人您在,又不时看在师傅的薄面上帮衬奴才一把,奴才这心里哪,实在感激。” “得了,这些话,你师傅爱听,我可不爱听。”寿宁伯夫人挥开刘太监的手,“回回就这两句,也不知道换些新鲜的,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面前半旧的牌匾,“自先帝驾崩后,我还是头一回来这咸阳宫呢……也不知今日过后,能从里面走出几位皇妃娘娘?” “二位姑娘,自请进去吧。先在偏殿候着,等太后与皇后过来了,会有人领你们去拜见的。”寿宁伯夫人笑了笑,“若你们福泽深厚,下次再见时,便该是我向二位叩头请安了。” 悬黎装聋作哑了一路,到这会儿总算抬起了头,却也只是沉默地一屈膝。倒是身旁梳垂挂髻、穿浅缥短衫的年轻女子,较她多说了一句,“民女惶恐,谢过夫人与公公引路。” 但就是这么一句话,却叫寿宁伯夫人脸上的笑意稍褪。 “我一早便说过了,只是遵后谕行事,王姑娘这声谢,实在叫我担不起哪……刘公公,还是你担了吧。” “奴才哪敢呀,”刘太监的表情同样有些难看,盯着那位王姑娘的目光里也多出几分不善,“王姑娘,还请快些进去吧,莫再耽误时辰了……沈姑娘,你也是。” 说罢,也懒理王姑娘骤然苍白的脸色,虚虚扶过寿宁伯夫人便要进殿,“夫人,咱们也进去吧,其他夫人该都在正殿坐着,吃茶说话呢。” 寿宁伯夫人嗯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前,又勉为其难地分了丝余光在王姑娘身上,“这身打扮倒不出错,但若存了讨巧之心,于其他事上或就有懈怠了。王姑娘,可千万别聪明反被聪明误哪。” 悬黎始终低垂着眼帘,一直到耳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方才试探着抬眼,见面前空荡荡的一片,暗自松了口气。 她正要迈步,却听身边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下意识回头,正好撞见那位王家姑娘掩面拭泪的模样。 “王姑娘,咱们快些进去吧。” 悬黎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 “……你是不是正在心底笑话我呢?” 王姑娘扯着袖角,眼眶通红,“我是小门小户出身,比不得沈姑娘家中富贵,更掏不出多的银钱提前打点。这身裙衫,已是倾全家之力,最能拿得出手的一件了,却还是连沈姑娘头上的一枚金钿也及不上……偏还能被扣上讨巧的冤名!” 悬黎认出她是早前在诸王馆外被刘太监刁难的其中一名女子,又见她通身素净,猜测或许是被寿宁伯夫人误以为存了讨好太后与张皇后的心思,这才言语奚落。 可为何不敢当着两人的面说,偏等到人走了,才在她面前吐露怨言,却又字字句句拿她作比,反倒像她在其中做了恶事一般。 “王姑娘,既入宫闱,说话上还是注意些吧。”悬黎神色略有冷淡,“我今日与王姑娘站在一处,身份地位上便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奉命待选的其中一员罢了。” 悬黎敷衍地一颔首,“若王姑娘还想站在这里吹风,便恕我不能作陪了,先走一步。” 说罢,便直接往咸阳宫内里走去。 才下了台阶,便有宫女上前接引。 悬黎垂首谢过,正随在人旁行走,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是那位王家姑娘追了上来。 她几步走到悬黎身侧,略略平复了呼吸,低声道:“姐姐勿怪,我实在是太怕了……从上了马车那一日起,无一日不是怕的。方才听了那番话,心中又惊又惧,这才、这才……姐姐大人有大量,便不要和我这个粗鄙人计较了。” 回到了人前,这位王家姑娘的声音又低下去不少,轻得近乎耳语。 但悬黎仍是先瞥了侧前方引路的宫女一眼,见她无有反应,方才微启唇瓣,同样低声道:“王姑娘说笑了,我哪来的资格怪罪你,更谈不上计较。既是同乡,再说这样的话,岂非见外?” < p>她的态度其实谈不上热络,但王姑娘却陡然高兴起来,又忙不迭地开口,“姐姐说的是。我名季柔,家中行四,父亲就是个种庄稼的农户,算不得什么好出身……敢问姐姐芳名,年岁又几何?” 这一声便有些大了,惊得那引路的宫女不自觉回望一眼,低怪道:“姑娘们没学过规矩么,怎好在宫里大肆喧哗?难不成……是将此地当作了自家的后花园,未免也太失礼了。” 王季柔一下子没了声音,悬黎却只当秋风过耳,见那宫女重新转回了头,方才启唇道:“我名悬黎,年初时才行过笄礼,沈家此辈的女孩儿中,以我居长。” 悬黎简单两句,并不多提及家中情况。 “那便真是姐姐了!” 王季柔无有察觉,只笑得更加开怀,“我是一月前及笄的,没两日便被刘公公选中上京了。今日能与姐姐结识,也算有缘,姐姐往后便唤我季柔吧,家中兄姐也都是这样唤我的。” 悬黎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将头往宫女的方向偏了偏。 王季柔立刻捂住了嘴,连忙点头。 如此又行了段距离,那宫女方才停下脚步,侧身让出一个位置,道:“二位姑娘,请进去吧。” 悬黎敛目谢过。 王季柔有了此前遭遇,再不敢多说什么,只将悬黎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又亦步亦趋地跟在前者身边,二人前后脚进了殿。 …… “瞧,又来了两个。” “还以为是什么绝世佳人呢,原来也不过如此,既比不上阎姐姐,也及不上方姐姐……拖到今日才进宫,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成?” “嘘,小声些,她们看过来了……” 悬黎刚跨进殿,便感觉有无数道视线投在她和王季柔身上,有些是好奇,有些却是毫不避讳的打量。 而那些自以为小声的议论,则在本就称不上热闹的侧殿里愈发显得清晰,又一字不差地传进悬黎的耳朵里。 “沈姐姐……” 王季柔有些拘谨地缩在悬黎身后,似乎想躲开这些不算和善的扎人目光。 悬黎脚步不停,只领着王季柔走到一处角落,见她忙不迭地将自己藏在阴影处,方道:“我去去就回。” 而后,径直朝站在进殿后第一根柱子旁的两人走去。 “二位姐姐好呀,”悬黎笑盈盈道,“方才仿佛听见二位姐姐闲谈时提到了我,可是有什么趣事,不妨当着我的面说说?” 那两人面色一僵,其中一个穿苍绿短衫、下着织金膝襕红裙的女子强笑道:“姐姐说的话,我听不明白呢……咱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纵是闲谈,又哪里会提到姐姐。” “原来咱们是第一次见面哪。” 悬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方才瞧姐姐们说话时的神态,还以为是与我相识已久的故人呢……如此看来,大抵真是我耳背,听错了。毕竟像姐姐们这般金昭玉粹、淑性茂质的人物,又怎会做出调嘴弄舌的小人行径呢。” 眼见这二人的脸色愈发难看,悬黎笑得更加灿烂,“既是一场误会,那我便不打扰二位姐姐说话了。” 说着,又朝着两人浅浅一屈膝,方才重新回到王季柔的身边。 只这一次,她的耳边总算得以清静,亦少了那令人不适的隐晦注视。 7. 寿贞,福瑛,问询 “……沈姐姐,这样会否不太好?” 一回到角落,王季柔便忍不住附耳道。 悬黎瞥她一眼,“不理会她们,由着她们对你我评头论足就好了么?” 王季柔一时无言,少顷嗫嚅道:“我就是怕被宫女们瞧见,到时候又要说咱们……” “她们不会瞧见的。” 悬黎却道。 她也不是傻子,一路都忍过来了,又怎会在这当头被冲动裹挟着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早在她进殿时,便已经看清里头或站或坐的是些什么人了——没有宫女,也没有太监,只有四散开来、彼此泾渭分明的各州府淑女。 至于被她挑中的两个人,除了说的话实在不好听外,也是因为那根柱子旁只站了她们两个。 分明比她和王季柔还提前两日进宫,分明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地围聚一处……唯有她们,一副不与旁人往来的模样,如此便太不正常了。 虽带了几分恶意揣测的意味在里头,但至少可以肯定,她们大抵是与其他人生过龃龉的。既没有交到朋友,自然,也就不会有人主动上前帮腔了。 这才是她敢当着人面明嘲暗讽的原因。 悬黎恹恹收回视线,心里忽而涌出一丝疲惫。若非桃萼与她分开了来,若非周围还站着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她此刻定然已经将身子歪靠在柱子上了,哪里还需要这般顾及自己的仪态。 要是没来京城就好了。 要是还在家里就好了。 悬黎在心里默默道。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极温柔的女声—— “二位妹妹安好。” 悬黎循声望去,却是一淡一浓两抹人影。 说话的那位,穿了身浅碧交领琵琶袖短衫,外罩半臂方领比甲,面如满月,目若青莲,举手投足间皆透着超乎年纪的沉稳与端方。 至于另一位,身量高挑,穿湘色对襟立领罗衫,下着腰襕马面褶裙,皓齿星眸,浓桃艳李,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二位姐姐安好。” 悬黎同样道。 那高挑女子弯唇一笑,“我姓阎,名福瑛。”又指着另一人介绍道,“这位是方姐姐,名寿贞。” 悬黎一听这两人姓氏,便大抵猜出了她们的来意,不免多看了她们几眼。 果不其然,又听方寿贞道:“方才站得稍远,一时未听清旁人在议论什么,现下是特意来向二位妹妹致歉的。不管他人如何言语,我与阎妹妹,都绝无攀比之意。” 悬黎若有所思,一时没有接话。王季柔却因方才的议论,心中仍有些惴惴,连带着在脸上也泄了几分异样。 方寿贞将二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神色不免有些黯淡,“原是我们唐突,二位妹妹一时不信也属情理之中。毕竟我二人的名姓确实出现在了别人的议论中,又是那样的……难免给人以刻意之感。若换作我自己,也是要生疑的。” 说着,略略一福身,“既如此,便不打扰二位妹妹了,咱们这就离开。” 悬黎听她语气不似作伪,态度亦是诚恳,心中早已信了大半,又见她携了阎福瑛转身欲离,连忙开口道:“我信。” 方、阎二人顿住脚步,阎福瑛更直接将目光停在了悬黎的脸上。 “我信。” 悬黎重复道。 “此话非从二位姐姐口中说出,姐姐们即便知道了,也大可当自己不知道,更不必专程来向我们解释。” 她略一停顿,又道:“且今日大家不过萍水相逢,之后便要各归其乡,姐姐们本也不必在头一回见面的人身上耗费心力,自然也没有刻意低头的必要。” 悬黎抿嘴一笑,同样朝两人一福身,“我姓沈,名唤悬黎,湖州府归安人士。” 王季柔一见,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依样画葫芦道:“我姓王,名唤季柔,湖州府德清人士,问二位姐姐安好。” 既将话说了开来,四人关系倒亲近了不少,粗粗闲叙几句,又彼此通了年纪。方寿贞居长,阎福瑛次之,王季柔是最小的……竟也不曾错了称呼。 而悬黎看着阎、方二人,也总算明白何以其他人会独独把她们挂在嘴边了。 不管是待人接物,还是相貌才情,这两人都是一等一的出挑。满殿的衣香人影,竟无一个能盖住她二人的芳姿丽质,当真是明珠难以蒙尘。 “……如此说来,两位妹妹竟算同乡了?” 方寿贞惊讶道。 “方姐姐与阎姐姐……不是么?” 王季柔同样讶然。 既非同乡,何以会比肩并行,彼此相熟? “我乃沁州人士,但因父亲做了锦衣卫千户,所以自少时起,便与母亲随迁至京城长住。” 阎福瑛笑了笑,“至于方姐姐,她却是江宁人。只因我二人气味相投,一见如故,这才去哪儿都在一处。” “阎姐姐出身贵重,不似我……” 王季柔眼睛微微圆睁,很快便露出几分钦羡,“父亲是农户,祖父还是农户,几代人都在地里讨生活……今次,还是我头一回出远门呢。” 阎福瑛听见这话,眼中似有一丝异色掠过,但还不待她开口,便听方寿贞笑道:“这有什么,我父亲还只是个教书的穷夫子呢。” “方姐姐这是谦虚呢,分明是书香门第的好出身,说这话不过是安慰我罢了……沈姐姐家该也是当地大户,”王季柔仍有些失落,“都是妹妹拍马也赶不上的。” 悬黎眉心微拧,早前在咸阳宫外与王季柔独处时的那份不适复又涌上心头。 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再趁势略过这个话题,但另一个人的速度显然比她更快。 “……说来,我与沈妹妹的名字中都带了个玉,想是天假其便,合该有今日这场缘分。”阎福瑛笑看向悬黎,“待此番事毕,还请妹妹晚几日启程,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带几位姐姐妹妹往京郊转上一圈,可好?” “得姐姐相邀,自然——” 王季柔眼睛一亮,刚说了几个字,便被一道清脆的击掌声截断。 “各位姑娘,还请按州府分列站好。速度快些,莫要叫太后、皇后娘娘,还有诸位夫人等久了。” 从殿外鱼贯走进数名穿窄袖圆领袍的宫女,为首的那人视线往殿内环视了一圈,催促道。 悬黎呼吸一滞,匆匆与阎、方二人对视一眼,便与王季柔站在了队伍后头。 她摸了摸发间的金钿,又不动声色地将腕上戴着的金镯子露了出来。 成败在此一举。 悬黎垂下眼帘,踩着步子朝正殿走去。 …… “诸位姑娘,拜问皇后娘娘金安。” 悬黎与一众人在唱和声中屈膝跪地,双手拱于地,将头缓缓俯至地面,口中道:“皇后娘娘金安。” “……起吧。” 一道平淡的女声响起。 闻言,悬黎跟随众人起身,期间始终低垂着眼帘,亦不曾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诸位姑娘,拜问太后娘娘福安。” 悬黎又一次跪了下去,重复着方才的礼节,“太后娘娘福安。” “快,都起来。” 比之张皇后,太后这一声倒更添三分和善。 众人这才起身,各自屏气凝神,竖着耳朵等候上首两人的吩咐。 悬黎盯着自己脚下的小块地面,两手交叠垂放于身前,只觉手心已微微沁出了薄汗。 “都是些花朵般娇嫩的女孩儿,哀家只觉得个个都好,眼睛都要挑花了。皇后啊,不若……你去细瞧瞧?毕竟今日选中的,来日可都是你的姐妹了。” 悬黎听见太后的声音笑问道。 但不知道是否是她悟错了意,总觉得太后这番话里带刺,仿佛在故意点着什么。 “我岂敢僭越,还是请太后挑选,或是……等皇上过来了,亲自选出九位他满意的?” 张皇后却道。 “等皇上过来?哀家病了这两日,他可连寿安宫的大门都没踏进过一步,还是皇后你替他尽的孝心……恭妃那里,他也许久没去探过了,就跟宫里早没了这个人似的。皇后,这几个月,皇上可驾临过你的坤宁宫?” “……前朝事务繁忙,皇上兼怀天下,自是无暇顾及后宫的。” 张皇后的声音愈低。 太后不置可否,只不阴不阳地回了 一句,“是么?看来皇后很了解皇帝啊,怪不得哀家选的陈皇后他不满意,废了陈氏之后,又不要恭妃,而是选了你做继后。” “要说呀,这宫里的女人真是不少,只可惜留下来的没几个。去的去,死的死,如今剩下的,竟还是皇帝登基时选进来的旧人……唉,只可惜后宫空置了这么几年,皇后你得天独厚,却还是没能为皇帝生下一儿半女,到底是及不上前头那个的。” “……是妾之过。” 上首两人肆无忌惮地交谈着,底下敛目屏息的一众人却听得心惊胆战,唯恐知晓了什么皇室秘辛,到头来连咸阳宫的大门都走不出去。 悬黎掐着虎口,亦不敢有一丝分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日来的,是那位崇简的郭太后,而非另一位不明喜好的赵太后,那她这身打扮便还有用武之地。 “太后,皇后,依臣妇陋见,今日能站在咱们面前的,都是各州府千挑万选出来的蕙质淑女,哪一个都是不差的。既如此,不若请太后与皇后问她们几个问题,咱们都听一听,择其佳者纳之?” 左前方传来第三道女声,盈盈带笑,又引来数道声调起伏不同的附和。 悬黎想起方才刘太监与寿宁伯夫人说过的话,猜测这些人都是身份、品阶不同的命妇。奉旨在诸王馆做了二次擢选后,又齐聚在咸阳宫,陪太后与张皇后做最后一次的擢选呢。 “唉,也只好如此了……就你吧,读过什么书呀?” 郭太后发出一声叹息,目光随意往下方一瞥,就近点了个人。 悬黎迅速一抬眼,见右前方被点中的那道月白身影一颤,随即出列,屈膝回话,“民女……才疏学浅,只读过女四书中的《女论语》、《女诫》数篇,略识得些字罢了。” “都是些女儿家该读的书,不错。” 郭太后点头赞许,“须知这世上还有许多人不懂孝贞节烈的道理,你既读过这些,当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回去吧。” “是,谢太后夸赞……” 那月白身影又是一僵,只低垂着脑袋谢过,这才回了队列之中。 “你呢,你又念过什么书?” 却是张皇后又点了个人。 “回皇后娘娘的话,除《女论语》、《女诫》外,民女还读过《内训》与《劝善书》。” 是方寿贞的声音。 郭太后噢了一声,颇为惊讶,“你这孩子,瞧着年纪不大,竟连仁孝皇后撰的书都读过?” 方寿贞又道:“不敢欺瞒太后与皇后娘娘。这些书,民女虽有涉猎,但大多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罢了。仁孝皇后在书中所述的许多道理,须得慢慢品咂,方能体会其中深意。” “甚佳。” 郭太后笑道。 此话一出,悬黎便了然方寿贞是板上钉钉的九嫔之选了,心中不免五味杂陈,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惋惜。 殿内安静了几息,郭太后方才含笑命人退下。 那之后,郭太后与张皇后又分别问了数人,但回答却变得大同小异起来。想是从郭太后的态度中觉出了喜好,都挑着不会出错的字眼防范未然。 而悬黎,却一点点将心搁回了肚子。 只因这期间不论是谁发问,都只挑着衣饰简雅的人作答。她也好,阎福瑛也罢,从不曾受到过一次青睐。 悬黎悄悄松了口气,垂下来的视线却正好将王季柔微晃的裙摆收入眼底。她原以为前者是站得久了,或许有些支撑不住,可很快便发现自己想错了。 王季柔的身子在极轻地晃动,却只是为了将背挺得更加笔直,以便等郭太后和张皇后的目光扫过来时,能够第一眼瞧清她这个人。 是了,王季柔今日打扮亦是素净,可直到现在,都没能从郭太后或张皇后嘴里讨到一句关于她的话。 悬黎默然无声,只看着自己眼前的那道背影变得愈发焦躁,晃动的弧度也愈发急切,终于—— “……那个穿浅缥衣裳的,哀家问你,何以会选这个颜色进宫见驾哪?” 王季柔快步走出队列,低着头,声音微抖,“民女……” “哟,还以为哀家来迟了,不想正说得热闹呢!” 8. 争锋,讥讽,暂留 悬黎眸光一凝,正惊疑不定之时,又听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很快便停在距她几步之遥的侧前方。 “……母后,您怎么过来了?” 张皇后匆忙从座上起身,疾行几步,又屈膝朝来人请安。 果然是赵太后。 “给哀家儿子选嫔妃呢,哀家当然得过来瞧瞧,也省得选出些不招人喜欢的。” 赵太后避开张皇后伸过来的手,“哀家身子骨硬朗着呢,还没到去哪儿都要人搀的年纪。倒是你,这几日两头跑的,既要在哀家这里晨昏定省,又要在寿安宫漏夜侍疾,辛苦得很,还是坐回去吧……好生歇着,千万别坏了身子,否则如何为皇上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是,儿臣听教……” 虽这样说,可张皇后脚下却没有挪动半分,仍是随在赵太后身边,十足的孝顺模样。 赵太后瞥她一眼,直接朝郭太后身边的、穿蟹青色大袖长衫的中年女子道:“长光,把册子取来给哀家瞧瞧。” 被称作长光的女子下意识往郭太后的方向望去,捏着册子的手也不自觉收紧,表情显出几分迟疑。 郭太后坐在座上,视线与赵太后短暂交织一瞬,不阴不阳地开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赵太后娘娘既想看,你拿给她就是了,作甚摆出一副防贼的模样,没得叫人误会。” 长光告罪一声,这才走到赵太后的跟前,垂首将手里的册子奉了出去。 赵太后却不接,只抬手抚过鬓间插戴的宝石金簪,又朝郭太后笑道:“兄嫂身边的人果然忠心,除了兄嫂,旁人竟都使唤不动呢。” “可不是么,哀家身边的人也就这点好了,知道事事紧着哀家。”郭太后拖长了声调,仿佛挖苦一般,“可惜先帝在时的旧人已不多了,如今的新人……都快分不清谁才是正经的主子了呢。” 赵太后唇角的笑意淡了两分。 其他人更恨不得捂紧耳朵,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母后,这上头圈出来的,便是方才选出的淑女,您瞧瞧,可还合适?” 见状,张皇后主动取过长光手里的名册,又摊平了送到赵太后眼底下,语气殷殷。 悬黎听得心头一紧。 郭太后也好,张皇后也罢,方才分明不曾问过任何一人名姓,可她们身边的人却已然将中选者圈了出来……竟是对每人情况了如指掌! “……这都是些什么人哪,”赵太后垂眸扫了两眼,“哪个是郑家姑娘?叫闺则的。还有韦家姑娘,叫顺娥的。都抬起头来,叫哀家看看。” 悬黎耳边传来几声窸窣响动,随即有人转身,朝赵太后屈膝回话—— “民女郑闺则,问太后娘娘福安。” “民女韦顺娥,问太后娘娘福安。” 赵太后循声望去,却在下一刻拧了眉头,“那个穿缥色衣裳的丫头,回你的位子上站着吧,挡在那里,哀家人都要看不清了。” 王季柔脸色一白,垂下头仓惶应了声是,几步退回了队列。悬黎站在她身后,只能看见她不复笔挺的后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哎哟,怎么都穿得这样素净,头上连根银簪子都不戴的。” 赵太后打量着韦、郑二人,不多时露出一抹嫌怪,“家里是穷得吃不起饭了么,还是百姓们都这样赤贫如洗?唉,我朝开国已百余年了,如今四海波静,民熙物阜,怎好还穿得如前朝败落时一般,没得触人霉头。” 说着,又将视线从郭太后身上掠过,俨然意有所指。 “皇后,你以为呢?” 张皇后垂了眼,只请罪道:“儿臣惶恐……” 赵太后瞧着郭太后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满意地勾起唇角,这才纡尊般拈起那本薄薄的名册,左右翻看了两页。 “这才圈了几个名字哪……兄嫂从前不是惯会雷厉风行办事的么,今次也太令人失望了。余下的人选,还是交由哀家来吧。” 赵太后将册子扔回长光怀里,迈着步子慢悠悠地在殿内转了一圈,不时与陪在身边的张皇后说上两句。 “都是些年轻姑娘家的,怎好叫她们穿得跟个老媪似的,失了朝气。” “选她们是要去侍奉皇上的,就这副打扮,怕不是皇上见了,立刻便全无兴致了。” “唉,哀家还是喜欢娇俏些的……皇后初进宫时的模样,哀家就很喜欢,皇上该也是喜欢的。如今年岁长了,人也愈发的端庄稳重了,甚好。” 赵太后停下脚步,手虚虚一抬,于半空中点了几下,“就这几个吧。长光,将她们名字圈出来,和刚才选出来的几个人一起,把画像送去乾清宫,请皇上赏脸瞧一眼,定下封号,也好叫礼部准备册封礼了。” 长光捧着名册,小心翼翼地窥了眼郭太后,见她阴沉着脸不说话,犹豫了下,方道:“是,奴婢记下了。” “至于你们么……” 赵太后重又看向眼前这群丝毫不敢松懈的年轻小姑娘们,笑了笑,“站了这样久,定是累着了吧?且先各自回屋里歇息,迟些会有人安排你们的去处的。” “这不就完事了,哪需要费什么工夫……兄嫂,你若还想留在这里,和小姑娘们作伴,就请自便吧,哀家可是要先走了。” 说罢,竟真的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殿内一时寂静。 “太后娘娘,您……” 不多时,有胆子稍大的命妇试探着开口,却只换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 郭太后猛地起身,“看什么看!哀家脸上是写了字?还是画了花?轮得到你们在这里盯着不放!” 竟就此拂袖而去。 长光站在原地,看着郭太后远去的背影,和手里如烫手山芋一般的名册,一时不知该不该跟上去。 还是张皇后主动道:“去吧,赵太后娘娘吩咐的事情,我亲自来办。” 长光这才松了口气,忙将手中名册递还给张皇后,又感激般一屈膝,疾步追着郭太后而去。 “诸位夫人今日也辛苦了。” 张皇后又道。 “都是臣妇等分内之事,哪里敢称辛苦……如今人选既已定下,咱们也该告退了。若耽误了您去乾清宫,那才是咱们的罪过了。” 悬黎听见了寿宁伯夫人的声音。 卑逊,谦顺,毕恭毕敬,一如刘太监在她面前时的姿态。 “那本宫便不留诸位了。” 张皇后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又朝身边人一抬下巴,“咱们也走吧。” 众人敛目屈膝,“ 恭送皇后娘娘。” 送走了张皇后,其他人也没了闲话家常的心思,彼此客套两句,便也各自与相熟者结伴离去。 守在殿外的宫女这才进来,“姑娘们各自回屋去吧,宫闱重地,莫要随意走动。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饭食过来的。” “是。” 众人齐声应道。 “沈姐姐,那我们……” 悬黎感觉到自己袖角被人轻轻扯动了两下,是王季柔凑到了她身边,又发出一声微弱的询问。 下一刻,那宫女便走到了两人面前,复问道:“可是沈家姑娘和王家姑娘?” 悬黎敛目称是。 “寿宁伯夫人,还有刘公公,方才都已同我说过了……依规矩,同一地方的人不可居于一屋。” 那宫女略一停顿,又等到另一宫女领着两个人走到她们身边,方继续道:“沈姑娘,你便与杜家姑娘住一屋吧。”她朝眉心有一点胭脂痣的圆脸女子指了指,“至于王姑娘你,西侧最里头的那间屋子,正好也住了位姓王的姑娘,你便与她作伴吧。” 四人同时应是,又目送这几名宫女离开。 “……走吧,别磨蹭了,我还想回去多歇会儿呢。” 那位王家姑娘斜眼看向王季柔,又上下打量了几眼,勉为其难地招呼道。 王季柔抿着嘴,怯生生地从悬黎身边离开,迟疑了下,才走到王家姑娘跟前站定,“还请王姐姐——” “我又没为难你,何必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本来该是我一个人的屋子的,都分你一半了,还要我如何……还不跟上!” 那王家姑娘嘟囔了两句,也不管王季柔是否听清了她的话,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王季柔急忙跟了上去,仓促间竟忘了与悬黎道别。 “沈姐姐,咱们也走吧?” 杜姑娘这才上前,目光同样在悬黎身上停留了几瞬,却不含任何的恶意,纯然只是好奇。 悬黎笑了笑,“便烦请妹妹带路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杜姑娘一下子咧开了嘴,眉眼弯弯,“我最怕一个人了,在家时从来都要人陪着的。头两日一个人住着,夜里连蜡烛也不敢熄,还被值夜的宫女姐姐训了好几句。如今多了沈姐姐你,我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悬黎听见这话,眼中笑意更甚,原本的担心也收回了肚子里——这位杜姑娘,约莫是个好性子的人。 “……幼棠,竟是你与沈妹妹一屋么?” 方寿贞与阎福瑛从后面走过来,一下子便叫出了杜家姑娘的名字。 杜幼棠闻声回头,又笑着与方、阎二人打起招呼来,“方姐姐好,阎姐姐好。” 悬黎亦朝二人颔首示意。 “可巧了不是,咱们的……” 阎福瑛刚起了个头,余光见殿内诸人已陆续走了大半,她们几人站在这里,一时有些醒目,遂压低了声音,快速道:“咱们的屋子离得不远,若寻着机会,我与方姐姐再去找你们说话。” 话毕,便与方寿贞相携离开。 “沈姐姐,咱们也快走吧。若被宫女姐姐发现咱们在这里逗留,少不得又要挨一通训。” 杜幼棠苦着一张脸道。 “好。” 9. 幼棠,相慰,有待 “……沈姐姐,你快坐!” 一进屋,杜幼棠便兴冲冲地拉着悬黎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又倾身从枕边的包袱里翻出一个油皮纸包,动作小心地层层打开,献宝般捧到悬黎眼前。 是几块被压得微碎的糕饼。 悬黎面上一怔,又听杜幼棠在耳边喋喋道:“沈姐姐,你快尝尝!这可是我娘最拿手的点心,我从小吃到大的……唔,就是有些碎了,我怕她们不许我带进来,特意藏在包袱最底下来着。” 说着,又羞涩一笑,“虽然被我吃得就剩这几块了……味道还是好的,姐姐放心!” 悬黎这才恍然,又小心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两口,果然味道极佳,当即赞道:“伯母这手艺,去外头做掌厨娘子都绰绰有余了!” 杜幼棠笑得更加开心,起身将糕饼放到桌上,又给悬黎倒了杯水,“沈姐姐,你们定是没休息便从诸王馆赶过来了,怕是什么都没吃吧?眼下距她们送饭食过来还要些时候,你且将就垫垫肚子,千万别饿坏了身子。” 悬黎轻声谢过,这才接过杯子,目光从对面那张空荡的床铺上掠过,复问道:“妹妹怎么知道的?” 虽有惊疑,但仍是好奇居多。 杜幼棠一边吃着糕饼,一边含糊道:“我虚岁十五,姐姐若不嫌弃,直接唤我的名字就好……那位公公过来的时候,根本不避着我们,所以他说的那些话,我们几个站得近的都听见了。” “说是队伍里的车夫认错了道,发现时已经晚了,连累你们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多走了几十里,还错过了一处驿站。之后虽也竭力赶路了,但还是比我们晚到了两日。” 悬黎垂眸喝水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看来刘太监并不想被人知道有待选的淑女临时出了岔子,这才借驾车的人有问题给搪塞了过去……哪怕细论下来,他还是脱不了干系。 寿宁伯夫人当也在其中出了力。 悬黎正胡思乱想着,杜幼棠却突然压低了声音,“沈姐姐,你说那几个车夫会不会有事啊。若非郭太后恰好病了两日,你与那位王姐姐一定是赶不上的……如此,岂非全是车夫的过错?” “应该、不会吧……” 悬黎迟疑道。 杜幼棠也不过突然想起了这一茬,闻言并不深究,只咽着糕饼点头道:“也是,姐姐们如今也算抵达了,算不得误了日子。想来至多像我挨宫女姐姐的训一般,挨几句那位公公的训吧。” 悬黎摩挲着杯壁,不知为何,既不敢多猜,也不敢多想,只能含糊两句略过,又另起了个话题。 “妹妹方才说自己……虚岁十五?” 悬黎蹙起两弯细眉,“妹妹是哪里人,怎会连笄礼都还未行过,就被选中进京了呢?” 杜幼棠已吃完了手里的糕饼,正拿帕子将指尖沾留的残渣一点点揩净,闻言头也不抬,“都说过了,姐姐叫我幼棠就好……我生在大名府,选我的那位公公说、说……我年纪虽小了些,但眉心这一点胭脂痣生得实在是好,瞧着就是个带福相的,便将我写进待选的名册里了。” 说着,又扭头看向悬黎,“姐姐别瞧我年纪小,可若翻看整个大名府的册子,我已是里头最大的那个了……但就因我是最大的那个,所以我们一行五个人到诸王馆后,真被挑进宫的,也只有我一个。” “……就没有年纪正合适的被挑中么?” 悬黎沉默了会儿,忽而问道。 “娘说,今年的吉日子少,许多人测了八字,都赶在这段日子嫁了,再不然就是订亲了。” 杜幼棠掰着手指头数道:“可爹又说,今年是太岁年,最容易冲撞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们,所以还有一部分人病了、伤了……到最后,便只剩我们这些年纪更小的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悬黎一时哑然。 杜幼棠唉了一声,卸了劲,将自己仰面放倒在床铺上,“可我也不是个傻子,那些姐姐们是因为什么,我心里还是能猜到几分的。偏我们家收到消息时已经太晚了,再找不到可以结亲的人户了……沈姐姐,不怕你笑话,我还想过把头发剃了,去山上当几年姑子呢。可惜听说山上也不太平,半年前还抓过一波贼匪,这才不得以歇了心思。” 悬黎低头望她一眼,想了想,也有样学样,放纵般让自己躺在她的身侧,轻声道:“你就不怕我听了这些,转头便去找宫女们告状么?” 杜幼棠一下子瞪圆了眼,忍不住盯着悬黎侧脸,震惊道:“姐姐会么?!” “……我不会。” 悬黎蓦地一笑,“因为我与你的心思,是一样的。” 她迎上杜幼棠一下子茫然的目光,复问道:“听清楚了么?” 杜幼棠下意识点了头。 “那就好,我听了你的话,你如今也听了我的,便算是彼此都抓住对方的错漏了。”悬黎一点点放松了身子,“幼棠,下次再不要随便和人说这些话了,仔细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姐姐又不是那样的人……” 杜幼棠反应过来,不免嘟囔道:“姐姐待我和善,我瞧着姐姐也觉得亲切。” “知人知面不知心。” 悬黎却道:“出门在外,多些警惕总是好的。依你这性子,我若是个黑心的婆娘,早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可姐姐就是好的,我没错看。” 杜幼棠又笑了起来,将自己挤进悬黎的臂弯,眼睑半阖,呢喃道:“姐姐,我好想回家啊……想我的爹娘,还想邻居家的姐姐了……这里虽然大,可太空荡了,也太安静了,我……害怕。” 这些话,她在心里放了许久,既不敢在路上说,也不敢在人前说,生怕给家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实在忍不住时,也会偷摸掉几滴眼泪,还被阎家姐姐给瞧见了。 阎家姐姐是个好人,会安慰她,会特意留下饭食里的甜果子,又想办法塞给她,却独独不和她住一间屋子。 她是真害怕一个人,可她们这些人却没资格乱走动,再怎么磨蹭,入夜后也只能住回自己的屋子。 而那一次,她回去后还被巡夜的宫女姐姐瞧见脸上未干透的泪痕,理所当然地又被训了一顿。 不过两日的工夫,于她而言,漫长得却像是过了一辈子般。好在到今日,她的屋子里总算又多了一个人,她也再不是孤零零的一个。 “我,也想……” 悬黎神情恍惚,少顷将头一偏,侧脸与杜幼棠的发顶相贴,肩膀亦靠在了一起。仿佛两个即将溺水的人一般,将彼此视为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连日来赶路的倦累在这一刻尽数涌向四肢百骸,悬黎的脑袋一歪,竟这样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已到了宫女送饭食的时辰。与之一起的,还有本该在桃萼手里的包袱。 “这位,宫女姐姐……” 悬黎斟酌着称呼,想要打听下情况。自在宫门口分开后,她便再没见过桃萼了,心中不免担心。 “两刻钟后,我会再过来收拾碗碟,姑娘若习惯细嚼慢咽,怕是要抓紧些。” 那宫女却兀自说起其他事来,“再之后的半个时辰,是留给姑娘梳洗的时间,跟着便要熄烛了。” 见状,悬黎只好咽下未说尽的话,又垂目低声谢过。 那宫女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沈姐姐是还带了丫鬟么?” 杜幼棠上前将门合拢,又几步坐回方桌前,就近取了一份饭食,“姐姐放心,其他姐姐头两日便打听过了,说是丫鬟会暂时跟宫女们住在一处,等咱们出宫了,她们也就跟着出宫了,无事的。” 闻言,悬黎心神稍缓,这才坐到杜幼棠对面,又将盛着另一份饭食的托盘拨到自己面前。 但许是早前吃的糕饼分量太足,她一时间并没有很饿,只草草挟了几口菜,便搁下了筷箸,又单独将饭食中的甜果子留给了杜幼棠。 “谢谢沈姐姐!” 杜幼棠朝她一笑,又埋头专心对付起眼前的饭菜来。不过一小会儿的工夫,几个碗碟便已空了大半,看起来胃口颇佳。 未几,那宫女重又出现在了屋门外,指使着人将碗碟撤下后,立刻便跟进来几个年纪稍小的宫女,又沉默着换上新的梳洗器物。 “便不打扰姑娘们歇息了。” 那宫女屈膝一示意,便领着人退了出去。 “白日站了许久,我的腿好酸。” 杜幼棠抻了抻胳膊,“沈姐姐,咱们收拾好了,也早些睡下吧。说不定一觉起来,就能回家了。” “好。” 悬黎笑着应了一声。 可等躺到冰冷的床铺上时,悬黎才惊觉自己竟有些辗转反侧。她使劲闭了闭眼,强逼着自己不去细想那两位太后说过的话,良久,才总算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风平浪静。 第三日、第四日亦如是。 期间除了送饭食和扫洗的宫女外,她们再未见到宫里其他人的影子。 一直到第七日。 外头才终于传来了闷沉的响动,不多时一道尖细人声响彻咸阳宫。 “圣旨到!” 10. 圣旨,九嫔,册封 悬黎原本有些昏沉的大脑陡然清醒。 她下意识起身,顺着声音向前挪动两步,很快又反应过来般顿住。 “沈姐姐……” 杜幼棠走到她身边,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紧闭的门扇,犹豫着不敢开门。 悬黎亦是踌躇。 可外头人显然没有等待的意思,下一刻便推开了屋门,又走进来一个穿褐衣的小太监,低眉垂眼道:“姑娘们,请跪下来接旨吧。” 悬黎与杜幼棠对视一眼,各自压下心头的不安,上前几步跪在槛内,同时道:“民女听旨。” 传旨的太监站在阶下的空地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好一阵才继续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椒涂赞化,葛藟承庥。彝典具存,渥恩斯霈。咨尔方氏、阎氏、韦氏、郑氏、卢氏、钱氏、吴氏、沈氏、杜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壸范端庄,礼容愉婉,允称九嫔之列。” “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方氏为德嫔,阎氏为丽嫔,韦氏为睦嫔,郑氏为庄嫔,卢氏为和嫔,钱氏为安嫔,吴氏为顺嫔,沈氏为僖嫔,杜氏为祯嫔。鸣璜奉职,共佐中宫之治,钦哉!” “诸位娘娘,谢恩吧。” 那太监合上圣旨,含笑道。 悬黎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瞬间竟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又身处何地。 她茫然抬头,两手撑着地面,似乎想要起身,可下一刻便重重跌坐了回去,指尖颤得不成样子,心跳如擂鼓。 沈氏? 哪个沈氏? 或许……只是另一个与她同姓的? 是了,一定是这样! 她这个沈氏,该马上就能出宫了,可以回吴兴和家里人团聚了,如此才对。 悬黎佝着身子,紧咬牙关,近乎执拗地给自己找着理由。 可很快,那个将她从沈家带到京城的刘太监便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奴才给僖嫔娘娘道喜了!” 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谄媚。 待走近了些,瞧清悬黎略显狼狈的模样,嘴里哎哟一声,忙将人扶起来,“僖嫔娘娘这是高兴坏了呀,可也得注意着身子。若不小心磕了碰了,伤及玉体,岂非耽误您在万岁爷跟前侍奉的要紧事。” 悬黎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想要避开刘太监的手僵在了原地,原本一团乱麻的大脑总算在前者一句接一句的絮语中恢复清醒。 “……多谢公公替我着想。” 悬黎站直身子,习惯性地从腰间取下一枚荷包,又朝刘太监手心里塞了过去。 那荷包所用布料寻常,其上亦无任何的刺绣,倒也不怕被有心人发现了,道他们私相授受。 悬黎看着刘太监愈发殷勤的姿态,心里却自嘲一笑。这才离家多久,她竟也生出这些习惯了……纵有时异事殊之由,到底还是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又见杜幼棠身边同样站了个与刘太监打扮类似的人,嘴里亦是恭贺声不断,便知他就是那个选杜幼棠进宫的人了。 “谢过公公……我、我……” 悬黎听见杜幼棠磕磕绊绊地答话,耳尖却隐隐有些泛红,不由得细看了几眼,随即了然。 她走过去,同样朝那人手里塞了枚荷包,“公公体恤,这点子心意,还请公公莫要推却,权当是图个吉利吧。” 说着,又将杜幼棠拉到自己的身边,顺势用宽大的衣袖遮去前者试图推拒的动作。 果然,那太监摩挲了几下荷包,背脊愈发佝得低了,“那便谢过僖嫔娘娘了。” 悬黎微微一笑,“这是祯嫔娘娘给的,公公若要谢,还是谢祯嫔娘娘吧。” “奴才谢过祯嫔娘娘!” 那太监极为上道,听到这话,立刻便朝杜幼棠深深一俯身,直把前者吓了一跳,垂着眼不敢看人。 “二位娘娘,且先出去领受恩旨吧。” 刘太监不着痕迹地将人挤开,又殷切地替悬黎引路,哪怕只是跨出门槛、走下台阶的几步距离。 “有劳公公。” 悬黎笑着颔首,只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又拉着情绪明显有些低落的杜幼棠走出屋门,而后两眼微微圆睁,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 方才跪在屋里时还不觉得,以为人人都如她们这般,低垂了眼听候旨意,可真出来了,悬黎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 外头只零星开了几户门扇,被太监引着走出来的人,也只她们九个。余下的屋门紧闭,好似一下子没了生机。 “奴才给各位娘娘道喜了。” 传旨的太监将手拢回袖中,又朝她们一躬身,“礼部正在议定册封的仪程,各位娘娘居住的宫室也还需添置陈设。那之前便请娘娘们纡尊暂居咸阳宫,待定下吉日,行完册封礼,再行迁宫事宜。” 顿了顿,又道:“尚服局的宫女不日会来为各位娘娘量体裁衣,以便准备娘娘们册封当日所需的礼衣。” “这期间,尚仪局的女官会按日过来请安,一并教导各位娘娘册封当日的规矩。至于伺候的人手……因到底还未正式祭告太庙,也不曾受命妇朝贺,难免要委屈娘娘们一些时日。等到诸般事毕,娘娘们去到各自宫室,自会有足够的人服侍左右。” 话毕,那太监又笑着看向在场众人,似乎在等着她们的回应。 悬黎沉默不语,衣袖下的手已死死攥在了一起,杜幼棠紧挨着她站立,垂着眼不吱声。 还是方寿贞站了出来,颔首道:“一切遵听皇上旨意,有劳礼部诸位大人,亦烦累公公和女官们了。” “德嫔娘娘客气了。” 那太监又一拱手,“既如此,奴才便不打扰各位娘娘们了,这就回去复命了。娘娘们若觉什么缺了,可现下与他们言说,过后一并命宫女们补来。” 这里的他们,指的便是刘太监一众了。 方寿贞又是一点头,那太监这才领着人鱼贯离开。 原本凝滞的气氛陡然一松。 在场九人,有沉默者,有无措者,自然也有高兴者,此刻已与身边的太监喋喋不休起来,说着要添的物件,抱怨着两人一屋的窄仄空间。 悬黎望着同样等着她开口的刘太监,忽而问道:“公公可知,住在其他屋子的淑女们去哪儿了?” 明明……晨间宫女们送饭食时,这些人都还一个不缺的。 “那些人么,都是些没福气的。” “既无资格继续留在咸阳宫,也不配与诸位娘娘一同聆听皇上旨意,自然……便去到她们该去的地方了。” 刘太监再理所应当不过,话音中更带了一丝明显的笑。 悬黎一时无言,倒是身旁的杜幼棠听罢,小声问了一句,“那方才的响动,是其他姐姐们离开时发出的声音么?” 刘太监哎哟一声,表情更是懊恼,“可是扰着祯嫔娘娘了?这群办事不牢靠的,早就同他们说过了,动作轻些,再轻些……竟还是出了岔子。奴才回去报上一声,定将他们打得皮开肉绽,长长记性!” 杜幼棠一下子白了脸,着急忙慌道:“不是……我,没有……” 周围人的说话声一点点低了下去,彼此心照不宣,又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厢动静。 刘太监却只当杜幼棠胆子小,听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话,忙开解道:“祯嫔娘娘勿怕,这些奴才办事 不得力,自然是要罚的。否则生骄生惰,早晚会失了做奴才的本分,到时再犯下什么祸事,那便不好了……这等小事,自有底下做惯了的人去处理,祯嫔娘娘便不必记怀在心了。” 刘太监劈头盖脸地砸下一通大道理,直叫杜幼棠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下意识朝悬黎投去求救般的目光。 “刘公公,不必罚他们。” 悬黎无声叹了口气,复望向刘太监,如是道。 “这……” 刘太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了几圈,似乎有些为难。 “我们既不觉惊扰,又如何能说他们不得力呢?” 悬黎微微一笑,“刘公公,我等有幸领受天子恩泽,便也叫他们沾一沾喜气吧。” “僖嫔娘娘真是个和善人,”刘太监顺坡下驴,“若叫这些奴才们知道了,定会感念您的慈心的。” 悬黎不欲多言,只颔首道:“公公客气了。” 如此又是一阵,刘太监一众方才散去。 “……我倦的很,就不陪各位姐姐妹妹在外头站着了,先行一步回屋,诸位请自便。” 悬黎循声望去,说话者正是她们当中被册为安嫔的钱氏。 钱安嫔的神情有些恹恹,似有不适。勉强朝她们一屈膝,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既有人打头阵,余下的便好开口了。 “诸位姐姐,我也……” “来日方长,之后有的是机会与诸位姐妹说话,今日便先告辞了。” 原还有两个跃跃欲试、想要就近与身边人攀谈的,也被这一声又一声的推拒浇熄了劲头。 不一会儿的工夫,空地上的人便散去十之八九。 方寿贞这才和阎福瑛走到悬黎面前。 “……还说要带你和王姑娘在京城里逛上一圈的,看来是没机会了。” 阎福瑛神情坦然,可眼底深处仍有一缕挥之不去的遗憾。 闻言,悬黎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便道:“季柔不在册封之列,眼下怕是已经出宫了……咱们瞧不见的风光,或许她能瞧见呢?” “或许吧,”阎福瑛感慨道,“只是没想到,咱们几个人中,竟只有她一个得幸出宫,真是件羡事啊。” 方寿贞轻轻一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话头截断,“这里也有宫后苑的风光可看呢……好在咱们几个都是认识的,也省去许多无谓的交际。之后若有机会,大可一并结伴,也瞧瞧这宫里的美景。” 说着,又朝杜幼棠道:“我方才向那些太监打听了几句,说是因咱们名分已定,到正式册封前,每日的饭食里可额外添两道点心。我听福瑛说你最爱这些,到时可同送饭食的宫女说一声,叫她们给你准备……可别再苦着一张脸了,叫宫里人瞧见了,怕是不好。” “谢谢方姐姐,我记下了。” 杜幼棠用力揉着两颊,勉强恢复了常态。 “那我和阎妹妹也回屋了。” 方寿贞笑着朝两人一点头,“你们也快些回去吧。如今所有人的眼睛怕都盯在了咸阳宫,到册封礼前,还是不要与其他人行止差别太大了。若被当做了出头鸟,怕又要生出许多事端。” 悬黎听出她话里的关切,自是点头答允, 四人相互一施礼,方才各自背身离去。 …… 永嘉九年,五月初八。 元照容衮冕告太庙,又遣大臣持节行册封礼。悬黎、方寿贞等九人戴九翟冠,着大采鞠衣,先受册文,后随张皇后朝奉先殿,拜两宫太后,又垂帘受一众命妇朝拜,如此终算礼成。 宫里少了位沈姑娘,却多了个沈僖嫔。 11. 召幸,宫女,生怨 “姑娘,李总管往永宁宫的方向去了。” 桃萼捧着托盘进屋,一边将取来的果脯搁在黄花梨炕桌上,一边朝悬黎道。 悬黎正立在书桌后头,提笔悬腕,倾身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你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奴婢去尚食局给您取果脯,回来的路上正巧见着李总管带着人过去传话呢。” 桃萼走回悬黎身边,低头看了两眼,又将桌边一早备好的雪白方巾递了过去,嘴里赞道:“姑娘的飞白书写得愈发好了。” “你回回都这样说,我才不信呢。” 悬黎随口道,手下动作不停,一气呵成地在宣纸上捺下最后一笔,这才将毫笔搁回山形笔架上头,又接过方巾,垂眸擦拭着不慎沾留在指尖的墨渍。 表情却一点点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自册封礼后已过去一月有余,她们九个人自然也搬进了新的宫室。譬如她,便住进了长乐宫,杜幼棠住进了万安宫,而永宁宫住着的,则是卢和嫔。 本就是为了衍嗣绵延才选的她们,册封礼后,元照容便也陆续开始召幸起她们来。 第一个被传见的,便是方寿贞。 跟着是阎福瑛、睦嫔韦顺娥、庄嫔郑闺则,再到今日的卢和嫔,悬黎在心底也咂摸出了几分意味。 如无意外,元照容召幸她们的顺序,当是按照册封那道圣旨上的先后次序来的。而她排在倒二,细数下来,那位李总管该还有些日子才会踏足长乐宫。 思及此,悬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或许是下意识的逃避,又或是基于传言生出的惧怕,哪怕知道木已成舟,悬黎却还是抱有一丝希冀,总想这一日来得晚些,再晚些。 尤其是……她从阎福瑛的口中听说,元照容已命官员在京中勘地建宅,预备将她们这些嫔妃的父母亲眷迁来京城了。 「……该也没那么快,又不是把现成的宅子给出去。还要等后妃们侍过寝了,才可能轮得着呢。」 若可以,她希望沈二太太,还有那个嚷着要一起来皇城陪她的沈同安,永远都得不到这份恩赏。 永远都不要在天子脚下讨生活。 “……素商姑姑见了,也会这样说的!” 耳边,桃萼还在小声地嘟囔着。 至于她口中的素商,则是悬黎进了长乐宫后,分在她身边的掌事宫女。 悬黎蓦地回神,忽而道:“你方才说,去尚食局给我取了点心?” 桃萼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怎么是你去,”悬黎搁下方巾,转身坐回如意云头罗汉床上,随手将炕桌拖到自己身边,“槐香呢?” 除了掌事的素商,长乐宫还分有一个首领太监、十二名打杂太监,和五名无品阶的宫女——原该有六名的,但因悬黎带了个桃萼,便顶去了一个名额。 十指尚有长短,悬黎自问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平日里近身多的,仍是自小陪在她身边的桃萼,素商与首领太监彭得喜次之。余下十数人,不过零星做些扫洗的活计,偶有外出,也多是替她领回些日常嚼吃。 而外出尚食局,便是槐香的活计。 “槐香姐姐说她这几日身子不爽,出不得长乐宫,就不去了。” 桃萼老实道:“我反正也无事,想着出去认认路也是好的,便自个儿去尚食局了。” 悬黎听得蹙起了眉头,这几日身子不爽,莫不是……来了月信? 都出不得长乐宫了,该是疼得厉害, 悬黎唇瓣微动,本想叫人去太医院取些能用的药,可转念又想起方寿贞早前对她的提醒,既不知自己此举是否出格,也不知宫女若抱恙,能否找太医诊脉看诊,一时有些拿捏不定。 思忖片刻,复道:“桃萼,去找素商过来,就说我有事要问。” 桃萼欸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不多时又带着一个穿青绿色圆领袍、气质沉稳的中年女妇进屋。 “僖嫔娘娘。” 素商敛目屈膝,“桃萼急匆匆地找奴婢过来,可是您这里有要紧事,需要奴婢去办?” 悬黎先将人叫起,又示意桃萼搬来两张圆凳,待素商被前者拉着一起坐下后,方道:“我就是想知道,依我如今的位分,能否直接请太医过来看诊,还是说……要先去通报皇后娘娘一声?” “若是寻常病疾,叫得喜拿着腰牌跑一趟太医院也就是了,倒不必特意报去坤宁宫。” 素商略一停顿,又关切道:“僖嫔娘娘可是身有不适?不若传得喜过来,叫他即刻去一趟太医院?” 悬黎忙道:“哎,不是我!” 见素商不解相望,抿了抿嘴,又问道:“那若是宫女病了,又能否找太医呢?” 素商松了口气,“若是咱们宫的,叫夏春替那人瞧一瞧也就是了。” 夏春,正是那十二名太监中的一个。 悬黎微微拧眉,表情似有疑惑,素商便又解释道:“夏春的师傅,最开始是在太医院伺候的,打杂的间隙也跟着学了不少。夏春耳濡目染,这些勉强也算精通……僖嫔娘娘还不知道吧,像他们这样会些医理的,宫里还有不少,底下的太监宫女们若有个寻常头疼脑热,也多是找他们的。” “……但,不是还有个司药司么?”悬黎犹豫道,“若说太医院不行,司药司也不行么?” “太医是专供职于天子和后妃们的,除非得主子恩典,否则不会替底下人看诊。”素商娓娓道来,“至于司药司么,因挂在尚食局下头,做的也不过是些熬药、抓药的活计。纵是找她们看诊,也至多说症取药罢了,远不到对症下药的地步。” 悬黎若有所思。 素商又道:“还请娘娘将病了的宫女名姓告诉奴婢,过后奴婢叫夏春去看上几眼。若是小病,休息两日也就是了,免得误了差事。” “怕是不太合适……” 悬黎回过神来,为难一笑,简单两句将从桃萼嘴里听来的事情,又说给了素商听。 不想,前者的表情却有些微妙。 “……怎么了?” 悬黎问道。 素商罕见地迟疑了片刻,方道:“若是槐香那丫头,娘娘便不必管了。她自来体格康健,好得很呢。” 桃萼正往嘴里塞着果脯,闻言含糊道:“可我看槐香姐姐,萎靡不振的,不像是无事的样子。” 悬黎观察着素商的表情,心中蓦地掠过一丝异样。想了想,仍顺着桃萼的话,继续道:“还是找人来瞧瞧吧,我也安心些。” 素商唇瓣几度开合,良久叹了口气,“槐香她没有生病,也无关女子月信。会有此举 ,大概是因为……对您存了怨恨吧。” 桃萼一下子扭过头,瞪圆了眼睛,“姑姑在说笑么?槐香姐姐才来长乐宫多久呀,平日里还是与我打交道多些,更一次未在姑娘面前露过脸,哪里来的怨恨?!” “槐香被分来长乐宫前,曾在宫后苑做过侍花宫女,后来……”素商略一停顿,“皇上某次来宫后苑赏花,正好瞧见了她,便……召幸过她两回。” 悬黎还没说话,便听桃萼啊了一声,手里的果脯跌落在地,两目茫然,“那槐香姐姐不也是娘娘了么,怎么还跟咱们住在一起?” “……属你嘴快!” 悬黎嗔怪般瞪了眼桃萼,见她耷拉了眉眼,老实蹲下身子捡拾地上的果脯,这才重新看向素商。 “既被召幸,为何……” 还只是一名宫女。 悬黎咽下未尽的话,不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宫里并没有哪一条规矩说,被天子召幸过的宫女,就一定能飞上枝头做娘娘。”素商并不遮掩,“皇上没有给她名分,她便只能继续做一名宫女,一直到老死那日。” “可、终归是不一样的呀……” 悬黎抿唇道。 “是不一样。” 素商垂了眼眸,“其他宫女还有被放出去的一日,但像槐香这样伺候过天子的,这辈子便只能留在皇宫了。” 悬黎立刻抓住了关键,“……像槐香这样?” “天子继位多年,宫里却依旧只一后二妃,且还没了一个,自不能够。宫里的女人就是天子的女人,天子想宠幸几个宫女,再正常不过了。只是人数虽不少,却未能有一个得天子青睐,做了皇妃的。” 悬黎见素商瞥了眼桃萼,立刻便明白前者眼底的那抹隐晦意味,心中一时忧悒。 好在素商没有当着人面挑明,只继续方才的话题,“咱们宫里有个槐香,其他宫里自然也会有什么梅香、杏香。便是皇后所在的坤宁宫,也有受过宠幸却依旧服侍主子的宫女呢。” “那便是约定俗成,各宫都是如此了?要这样说,槐香姐姐更不能怨恨我家姑娘了,又不是我家姑娘妨了她……” 桃萼不解抬头,并未察觉到素商此前话里的隐意。 “册九嫔以前,宫里有过的嫔妃都是皇太后做主选的,与她们自是天壤之别。有宠无宠,是否受封,本不是她们能肖想的。” 素商顿了顿,“可如今却不一样了,您和其他八位娘娘进了宫,未受召幸便已然封了嫔,前呼后拥,去哪儿都有人跪拜,可她们却依然是奴婢。同是受过天子宠幸的人,却还要伺候您们,心中难免有怨。” 悬黎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素商只当她不喜,便道:“槐香忘了做宫女的本分,奴婢这就提她过来,让她给您磕头请罪。” 悬黎敛眸思忖片刻,却摇了头,“不急,且等两日,就当她是真的身有不适吧。” 素商一时琢磨不透,只斟酌着开口,“……娘娘?” “你去找她也行,就当是好意提醒吧。”悬黎看向素商,“叫她别误了差事,旁的便不必说了。” “是……” 素商垂目应下,见悬黎再无旁的事情吩咐,这才退下。 悬黎盯着那空了一大半的瓷碟发愣,久久无言。 12. 槐香,佯病,好言 那之后两日,槐香依旧没有动静。 素商倒是去找过她,好赖话说了一箩筐,但大抵也不曾被前者放在心上,仍是拿身体不适四个字做遁辞,将所有窥探的目光挡在门外,对同屋的其他人也变得爱答不理起来——许是从素商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 “……哪能一直由着她这样下去,竟连正经的活计都不做了,哪里像个宫女的样子?” 素商站在一旁,看着桃萼有一茬没一茬地替悬黎研墨,语气颇为不满。 “槐香还说自己病着?” 悬黎握着毫笔,垂眸细看了两眼,又往宣纸上添了几笔,一幅春庭花树便大功告成了。 “倒也没说自己病了,可任谁去喊,都一脸没精打采的模样,确实……也不像个无事人。” 素商说得委婉。 悬黎搁下笔,语气轻快,“是么,那叫夏春过去一趟吧。” 素商猜测是这位年轻的僖嫔娘娘自觉好心当了驴肝肺,再忍受不了槐香。可又脸皮薄,或觉根基不稳,不好直接发落了人,这才借夏春的手敲打。 若身体康健如昔,便也没理由躲着不做事了,又不是宫里的娘娘。 “如此也好,便叫那丫头再装不了病,从此老实做活,再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素商自以为猜出了悬黎的心思,当即道:“奴婢这就过去。” 话音刚落,便见悬黎一拍桃萼,同样离开了书桌,“我与你一起。” “僖嫔娘娘,使不得。” 素商不赞同道:“您是主子,哪能纡尊去奴婢住的屋舍。若是为了槐香,只让她过来回话就是了。” “不妨事,几步的距离,我自个儿去一趟就好了。若真叫她过来,怕不是怨恨我更重。” 说话间,悬黎已越过素商,径直朝屋外走去,只遥遥传来一句,“正好,我也有事要问她呢!” “素商姑姑,咱们也快些跟上吧。” 桃萼匆匆落下一句话,便追了上去。 素商无法,连忙喊来夏春,两人急急奔到槐香屋子,正好见前者屈下身子,当是在给悬黎请安。 “听说你病了几日,便不必拘礼了。” 悬黎环顾一圈,自然坐在了屋内唯一的圈椅上,又摆出十分的刻意,将槐香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通。 “……娘娘为何这样看着奴婢?” 槐香直起身,表情显出几分不自在。 素商本欲上前呵斥,可见悬黎神色如常,并不似被冒犯的反应,又抿着嘴不发一言。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夏商等在屋外,自己则站回悬黎身后,与桃萼一左一右,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动静。 “你今年多大了?” 悬黎不答反问。 “奴婢……马上就满二十了。” 槐香不知其意,只斟酌着答话。 悬黎观察着槐香的反应,见她两手攥拳搁在身前,说话时总会先迅速瞥她一眼,又欲盖弥彰般垂下眼帘,复才低声答话,心中不由得升起许多思量。 “倒是个好年纪。” 悬黎微微一笑,“若遇上宫女放归,你正能赶上呢。届时返家与父母兄姐团聚,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闻言,槐香脸色一僵,勉强道:“奴婢家中早已无人,出去了也是孤零零的一个,还不如留在宫里……在此谢过娘娘好意。” 悬黎不置可否,又问了一句,“既已抱定主意留在宫里,就没想过考女官么?” 槐香不自然地别过眼,声若蚊蝇,“奴婢家贫,进宫前不曾读过书。这些年虽跟着识了些字,但……也没能耐到考中女官的地步。” “勤能补拙,”悬黎看她一眼,“只要你想,没什么是不能成的。或者不做女官,学素商来日做个掌事姑姑,也是极体面的。” 素商忙道不敢。 槐香听罢,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黯淡,“可奴婢想的事,却一件都没能成呢。” 悬黎只当没听出她话里有话,继续道:“是了,这跟在什么人身边也是有讲究的,譬如我,譬如皇后娘娘。但若要说最好的去处,那自然还是乾清宫了……槐香,你就没想过哪日能去侍奉天子么?” 而后,便见槐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声音更轻,“侍奉天子的人多了去了,哪里缺奴婢这一个呢。” 悬黎咦了一声,故作惊讶,“是么,如此说来,你能指望的……不就我一个了么?” 槐香猛地抬头,近乎失礼般盯着悬黎的脸,表情惊疑不定。 “是我说错了么?” 悬黎也不躲闪,只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既指望不上天子,也指望不上自己。能指望的,不就剩我一个了么?” “我……奴婢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槐香回过神来,仍是咬牙坚持。 “不明白?” 悬黎挑出一抹笑,“那我索性多问你一句,你如今这情境,是因为我么?若是,你憎我怨我,尚算情理之中。若不是,你这副姿态,又打算做给谁看呢?” 槐香脸色骤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悬黎垂目扫她一眼,忽而皱起了眉,吩咐道:“把门合上些,病都还没好全的人,哪能吹这许多的冷风。” 可这当头哪里来的冷风,连门帘子都是静静垂着的,两角的穗子纹丝不动。 素商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几步上前将屋门合上,又叮嘱夏春站得远些。 悬黎看着素商走回自己的身边,复对槐香道:“你与我,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娘娘说这么多,是为了在奴婢面前炫耀么?” 槐香反应过来,眼眶泛红,却执拗地盯着悬黎不放,“奴婢确实没福气,纵得天子一夕之幸,到头来却连个侍御都捞不着,依旧是个伺候人的宫女。哪里比得上您,清清白白地进宫,什么都不必做,就已经是五品的僖嫔了。” 她颤着眼睫,硬梗着脖子,“您若是有什么训示,奴婢受着就是。主子管教奴婢,再正常不过了。至于旁的,便请恕奴婢无话可说了。” 素商倏地冷下脸,斥道:“放肆!” “姑姑也是从小宫婢做起的,年轻时难道就没想过这些么?” 槐香嗤嗤一笑,想是将话挑明了,此刻倒显出几分不惧来,“我与姑姑,又不是天生的奴婢,既出不得宫去,想一尝做主子的滋味,不也在情理之中么?” 素商脸色愈发难看,心想自己那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是喂进狗肚子里了。本欲顶着僭越的风险发作一场,趁机将自己从槐香的话里摘出去,悬黎却先一步开口了。 “好志向。” 悬黎抚掌,“我倒不想拦你,但你如今既在我宫里,我少不得也要提醒你两句。莫要将自己看得太轻,可也不要将自己看得太重,否则引火自焚,早晚会掉了一条小命。” “……娘娘这是炫耀不成,又来恐吓奴婢了么?” 槐香的话愈发难听,又显出几分阴阳怪气来。 “提醒而已。” 连桃萼都不高兴地皱起了一张脸,悬黎却依旧不见动怒,“至于你口中的炫耀,那更是无从说起了。我与你并无区别,都是在宫里讨生活的女人罢了,又哪里来的本事同你炫耀呢?” 槐香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话,表情一时微怔。 悬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再解释什么,只利落起身,“看来你这病确实还没好透,便 再多休息两日吧……素商,咱们走。” 而后,便率先朝外走去。 即将跨出门槛之际,身后又传来槐香一声不解的低问,“……娘娘竟不打骂奴婢一场,以儆效尤?” 悬黎惊诧回头,“你是人,又不是桌啊椅的,藤条落在身上,得多疼哪,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好想想吧,对你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等了等,见槐香没有反应,方才离开。 …… “……娘娘是想威慑槐香一场,叫她从此歇了心思,老实本分地跟在您身边?” 回了屋,素商看着重又走到书桌后头拿起毫笔,一脸无事样的悬黎,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声。 又唯恐自己的话失妥,忙补充道:“奴婢就是怕那丫头执迷不悟,辜负了您今日说的这番话。倒不如……寻个由头打发了去,另换一个干净的补上也就是了。” 悬黎将笔尖沾了墨,正要往这幅《春庭花树图》上落字,闻言略一抬眼,“素商,你们被分来长乐宫,以后就都是我的人了,可对?” 素商虽不解悬黎何以提起此事,但仍是点了头,道:“自然如此。” 悬黎唔了一声,简单写上年号日月,这才搁了笔,叹气道:“那便对了。既是我的人,一举一动便都代表着我的意思,若哪日她出了事,我难道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如此,便更该将她换了去。” 素商不免道。 “可万一又来了个梅香、杏香呢?” 悬黎重复着素商说过的话,又道:“这许多宫里都有的人,谁都没有去换,皇后娘娘也没有,偏我一个刚进宫不久的小嫔妃要换,岂非授人以柄?若再传到不该传的人的耳朵里,怕是顷刻间就要惹祸上身的。” 她说着,又忧愁般望了素商一眼,“或许……你们更想要个力争上游的主子?” “自然不是!” 素商拧眉打断,“既分来了长乐宫,奴婢们万事便以您为先,您满腔心思在何处,奴婢们便随在何处,此心耿耿,绝无二话……这一点,但请僖嫔娘娘放心!” 悬黎默然注视着素商,似乎在斟酌着她话里的真假,未几展颜一笑,“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人没什么志向,既不指望自己什么,当然也不指望你们什么,能平淡在宫里度日就好。” 她略一停顿,又道:“你今日能对我说出这番话,我自是心安不少。但槐香,还是要先留着的,待到长乐宫泯然众人矣,再作其他打算也不迟。” 悬黎既做了决定,素商自不会多话,可她望着前者纯然的笑脸,心中却隐隐生出几分异样。 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不惹眼么? 那又何必去到槐香屋里,对着人特意说出那许多的话来…… 素商若有所思。 正当时,桃萼端着新沏的茶,走到二人身边,“姑娘方才可真威风,倒叫奴婢想起大太太在家时训人的模样了。” 悬黎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吧,我就是学的大伯母的样子,想着能把人唬住呢……看来,我还是学得不错的。” 二人又小声说起在沈家时的旧事来,一时间笑语声不断。 见此情景,素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样的主子,就算有点心思,又能有多深呢? 知道进退,知道保全自己,于她们而言,便不是坏事。 总好过恭妃娘娘,把心思放在了最不该放的人身上,从前分明能跟张皇后平分秋色的人,如今倒真是泯然众人了。 只这么一想,素商便惊出一身冷汗,忙借口要去给悬黎取些点心,不多时便微垂着头从屋里退离。 自然,也就没瞧见悬黎落在她身上那轻飘飘的一眼。 13. 银珠,殃及,草命 那之后数日,元照容又先后召幸了钱安嫔、吴顺嫔。 眼看负责传旨的李总管的脚要踏进长乐宫了,却在这当头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伺候吴顺嫔的一个宫女,名字叫银珠的,说是在御前失仪,被元照容下令杖毙了。 那之后,前者便好似对她们这些人失了兴致一般,接连几日都直接宿在了坤宁宫。 “说是在给皇上奉茶的时候,不慎倾翻了杯子,有几滴茶水溅在了皇上袖角,那宫女上前擦拭,动作间有些……失当。总之惹得皇上动了气,连带着吴顺嫔也受了责备,让她关起门来抄书反省呢。” 彭得喜站在悬黎跟前,低声说着他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 “……那宫女,真的没了么?” 悬黎犹不死心,盯着人追问道。 “千真万确。” 彭得喜艰难点头,“甚至都没等到拖下去,是直接叫来了行刑的太监,当着吴顺嫔和满宫人的面,将银珠给活活打死的……听说血流了一地,吴顺嫔当场便昏厥过去了。” 悬黎像是不堪忍受般合上眼睛,缓了缓又睁开,唇瓣几度翕动,最终说出口的,也不过三个字—— “知道了。” 素商当是见惯了、也听惯了这些的,比起悬黎的失态,她的反应便要平淡许多。除却眼底的细微震荡,再瞧不出其他异常,甚至有余力挑拣着匣子里的饰物。 “怪不得槐香会真的生了病,怕是推己及人,知道银珠在里头做了什么,又联想到了自己,吓破了胆子呢。” 素商拿着金钿,在悬黎发间比划了几下,满意地点了头,跟着便递给桃萼。前者接过来便要往悬黎的髻上插,却被悬黎匆忙避过。 “已换了许多种了,差不多了吧?” 悬黎苦笑道。 虽然元照容一时半刻没有传召长乐宫的意思,可悬黎既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人,素商她们这两日便格外地严阵以待。从梳的发髻,到簪的钗环,再到悬黎当日要穿的衣物,事无巨细,全在悬黎身上试了个遍,只恨不得将她作偶人一般打扮。 “张皇后还是皇妃时,皇上曾夸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宫里人便都以清雅简约为美。今次最先被召幸的方德嫔,其人其行,便与张皇后有异曲同工之妙,想来是受皇上喜欢的。” “可阎丽嫔却是明媚英气的长相,平素在穿戴上,也多以鲜色为主,簪红宝,戴金镯,如何都称不上清丽二字,但以皇上赏赐了她许多东西来看,该是也受皇上喜欢的。” 素商又拿起一副璎珞项圈,往悬黎胸前比划了几下,复道:“虽不好说皇上一定喜欢什么,可至少不能让您身上带了他不喜欢的东西。否则,您一时受些冷落也就罢了,若再伤了哪里,岂非是整个长乐宫的过错。” 说的,大概就是吴顺嫔的前车之鉴。 悬黎一时无言,只好略过这个话题,又问起槐香的好坏来。 “夏春已经去看过了,情况可严重?实在不行,还是叫司药司的人跑一趟吧。” 槐香是在银珠死的当日病倒的。 甚至在前者名字还没传遍各宫时,便已凭着她在吴顺嫔宫里伺候这一点,猜出了银珠的身份。其后彻夜高烧不退,最严重时还发出过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喊过银珠,喊过皇上,还……喊过娘亲。 可银珠已经死了,元照容不会记得她这个小宫婢,娘亲也早成为她记忆中一个模糊的印记了。 素商正将项圈小心放回锦盒里,彭得喜便先一步答话,“奴才叫人盯着呢,那丫头就是有些发热,闷着出两身汗就好了。” “我晨起时还去瞧过槐香姐姐呢,”桃萼扭过头,“人还是不大清醒,但好在不会说胡话了,也认得出我的脸了。夏春哥哥说这是好事,估摸着再一日半日的工夫,就能彻底退热了……只是人一下子瘦了许多,两颊都凹进去了,也不知要多久才补得回来呢。” “性命无虞,其他的便都是小事。” 悬黎便也放下心来。 素商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嘴里道:“倒是与娘娘当日告诫她的话对上了。想她亲耳听见银珠的下场,便知道自己之前的举动有多失当,也就是遇到娘娘这样的和善人了,否则她这条命早就没了。” 悬黎垂眸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时只是觉得,若因她们这些人的进宫,伺候过元照容的人都存着这个想法的话,那除了槐香这种嘴上逞威风的,定也有胆子大,甘愿豁出去搏上一搏的。 而按照元照容传闻中的脾气,对这些早没了印象的普通宫婢,哪会生出什么柔情蜜意,一旦有人冒头,怕是顷刻间就要被处置的。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既打定了主意,不做出头冒尖的那一个,长乐宫的所有人自然就不能出事,更不能被卷进其他不相干的麻烦里。 那一番话,本意是提醒,想叫槐香认清自己的处境,至少知道她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纵有什么心思,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显露人前。她甚至不需要槐香真听进去,面上遵从也已足够。 老实等上几日,不必是银珠,但凡有一个耐不住的人出现在元照容面前,槐香便有了前车之鉴,彼时才算是真的生畏。之后再要行事,自然会慎之又慎,她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但可惜她想了许多,自以为周全了一切,却独独忘了一件事——这里是皇宫,不是她自小生活的沈家。 在沈家,若有人犯了错,不拘是爷们姑娘,还是小厮丫鬟,都只有一个下场,那便是罚抄书。既能教人识字懂道理,又能好好磨一磨抄书人的性子,实在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自然不以为皇宫与沈家一样,可彼时能想到最厉害的责罚,也不过是些许皮肉之苦——受几句训斥,挨上几板子,再将人打发得远远的,如此便算是了结了。 却原来……生死在皇宫里,是这样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情。 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可叫底下人永世不得翻身。 悬黎的眼底多出几分郁色。 …… 银珠既死,悬黎本以为这件事情便算是就此打住了。不想才过去小半日的工夫,便又听彭得喜匆匆来报,说是宫后苑里侍弄花草的十几个宫女,全被拖去了内安乐堂,拿牛皮垫子抽了五十下的嘴。 虽性命无虞,脸却全都毁了。 “……说是听见了她们在私下里议论,再一盘问,竟全是与银珠有过往来的旧识。皇上本想全部处死,被张皇后劝了几句,这才换成了掌嘴。但也只能关在内安乐堂,一直到死的那日了。” 悬黎下意识攥紧了手,“……只罚处了宫后苑的人?” 彭得喜点头,“因议论声起于宫后苑,所以处置的也都是宫后苑的人,未听说有其他地方的宫女受波 及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娘娘放心,槐香与银珠并没有深交,只是当年同在宫后苑侍弄过花草,各自的活计却是不一样的。后来还因先后被皇上召幸,不止闹过一次口角。等分来了长乐宫,她们就再没有见过面,不会牵扯到咱们的。” 悬黎道了声好,想了想,又叮嘱道:“这段日子都警醒着些,闭紧嘴,不该说的话一句别说……你们远比我经的事多,我便不瞎指挥了。有你们提调着,我是一千个一万个放心的。” 彭得喜和素商忙道不敢。 “还有一事,须请娘娘示下。” 彭得喜低垂着脑袋,“夏春来报,说槐香又烧起来了,额头滚烫,该是……听说了宫后苑的事情。” “谁告诉她的?” 悬黎问道。 素商摇头,“这样的事情,但凡有一个人知道了,顷刻间便会传遍整个后宫的,根本不需要谁特意知会。” 悬黎面色微沉,半晌叹了口气,只道:“让跟她同屋住的南枝多看顾几分,若捂出一身汗仍不见好,再设法找人来看吧,总得把风口避过去……对了,咱们宫里可有备存的药粉?” 彭得喜先是点头,“司药司会定期往各宫分送药包,都是些寻常药材磨的粉,充作不时之需的。”跟着又有些为难,“但现在还不到送药包的日子,长乐宫有的,都是您住进来前余下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让夏春去瞧瞧,若能用,便拿去兑了水,先喂槐香喝下去,总不能一直这样烧着,小病也成了大病。” 悬黎细细叮嘱了几句,方才让彭得喜离开。 “桃萼,去匣子里摸几粒碎银锞子,拿红纸封好,一会儿给你南枝姐姐送过去,就说她这些日子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呢。” 桃萼欸了一声,立刻便去柜子里翻红纸和剪子了。 “原是她们的分内之事,您又何必……” 素商欲言又止。 悬黎朝她一笑,“做自己的活计,是分内之事。可这几日顶了槐香的活计、照顾病中的槐香,却不是南枝的分内之事。她虽不曾抱怨,可我也不能视作理所当然,否则便是欺负了老实人……日积月累,难免生出怨怼,到时便不好了。” 素商一听便明白了,不由感慨,“……娘娘想得周全,亦是对底下人的慈悲。” 悬黎弯了弯眉眼,见桃萼还在一旁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索性从罗汉床上起身,也跟着帮忙去了。 又两日,槐香总算彻底退热。身子骨还没好全,便已让南枝搀着她过来谢恩,兼为早前的僭越请罪。 “我不过动了两下嘴皮子,实际毫无作为,如何担得起你这声谢。真想谢,便谢替你看病的夏春、照顾你的南枝。再要谢,便谢你自己吧,既撑了过来,想是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 悬黎摇头不受,又示意桃萼和南枝一起将人扶起来。 “最重要的……只有奴婢自己的命。” 槐香咬牙道。 悬黎嘴角笑意更甚,“可巧,我也是这般想的。” 见槐香身形还有些轻晃,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叮嘱她养好身子,万事无虞了再做回自己的活计。 槐香自是谢过不提。 待到她彻底好全,因银珠惹来的纷扰也总算告一段落。而长乐宫,也在这时迎来一位等候多时的贵客—— “僖嫔娘娘大喜,皇上召您今夜侍寝呢!” 14. 枯等,暴怒,令归 “……娘娘莫怕,只需听皇上的话,依皇上的心意行事即可。奴婢和彭得喜没资格守在这里,先去后罩房等着,过后再与您一起回长乐宫。” 素商捏了捏悬黎有些发冷的指尖,本想多说两句,但见李总管催促般的目光望了过来,只好悄声安慰两句,又低着头与彭得喜快步离开。 “还请僖嫔娘娘略等一等,葛归一道长进宫来了,皇上此刻正与他说着话呢,该是还要再耽误一会儿。” 说话者,是一位穿圆领对襟比甲的中年妇人,瞧着面容肃穆,声音却出乎意料的温和。悬黎听李总管称呼她为卞夫人,想来就是从前在王府照顾过元照容的那位乳母了。 “是,有劳夫人告知。” 悬黎斟酌着态度,低声应道。 “我二人就在殿外候着,娘娘若有什么需要,扬声唤一句即可。” 卞夫人的语调愈发和缓。 “好。” 悬黎低垂着眼帘,只能听见鞋履踩过地面时发出的窸窣轻响。不多时,殿门被人从外头合上,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悬黎坐在黑漆螺钿拔步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始终不敢有一丝松懈。交叠搁放在膝前的双手微微有些轻颤,十指不自觉纠缠在一起,指甲陷进皮肉,隐约可见月牙状的印痕,好在有衣袖做遮挡,不至于过分醒目。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蜡烛燃尽。 悬黎死死盯着正前方摆放的镶白玉镂雕松鹿红木插屏,几乎是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心却在愈发昏暗的视野里,一点点忐忑不安起来。 元照容来了,她害怕。 元照容不来,她也害怕。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悬黎才终于听见殿外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响动,却不是有人走近的脚步声,而是一连串近乎暴怒的叱骂。 是个男人的声音。 悬黎怔怔想道。 紧随其后的,是一堆人请罪的伏地和叩头声,夹杂着李总管惊慌失措的解释,和卞夫人温和不改的劝抚。 噢,是元照容在发火。 悬黎一下子醒过神来,额角立刻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惊惶抬头,第一反应是起身细听,但到底克制住了,只竭力倾着上半身,试图从殿外吵嚷的动静中分辨出元照容的喜怒。 可那动静很快便消失了。 悬黎只能从零星的几句话里大致拼凑出这场风波的起因——仿佛是当值的宫人丢失了元照容的心爱之物,又好似是谁进献了一件奇珍,前者命人去取时,却无一人知道存放何处。 总之,惹得元照容勃然大怒,若非卞夫人在场劝说,外头这群人的下场,大抵与前些日子在宫后苑的十几个宫女别无二致,甚至更加惨烈。 “……让她回去!” 似乎是李总管说了什么,立刻又触到了元照容的逆鳞,悬黎只堪堪听清最后四个字,便见眼前紧闭已久的殿门被人从外头粗暴推开。 “僖嫔娘娘,软轿已在外头等着了,请您起身,先回长乐宫吧。” 李总管脸上已没了笑意,语气较他来长乐宫传旨时,更是天壤之别。 悬黎呼吸一滞,随即涌上心头的……却是庆幸。 庆幸自己不必见到那位喜怒无常的天子,也庆幸自己未受到今夜这场风波的殃及。 悬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跟着便意识到这位李总管骤变的态度,或许与她脱不了干系。 虽未想过攀关系,可也不能结仇。 她顺从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只先向前走了一步,敛目屈膝,应声答道:“臣妾遵旨。”复抬眼看向李总管,“有劳公公了。” 李总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脸色稍有缓和。他后退半步,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娘娘请吧,奴才会让小安子为您提灯引路的。” 悬黎颔首谢过,这才沿着来时的路,目不斜视地离开。 乾清宫外,二人抬的锡顶红帷小轿已然静静停放在漆黑空荡的宫道前,素商与彭得喜正分站两侧等候。 见悬黎走了出来,两人急忙上前。 彭得喜笑着朝小安子道谢,素商则动作轻柔地扶住悬黎,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搀进轿子里坐下。 一路无言。 …… “素商,桃萼,你们先伺候娘娘梳洗,我立刻叫人打水进来。” 彭得喜站在槛外,看着素商将悬黎扶进屋内坐下。桃萼本来半趴在桌上打盹,这会儿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待瞧清眼前景象后,连忙去到炕桌上斟了杯热水,又递到悬黎手边。 “夜深了,再喝茶怕是不好睡了。姑娘,便将就着喝口水吧。” 素商头也不抬,只掌心朝内,对着彭得喜摆了摆手,前者便消失在门外。 “娘娘,可是在乾清宫时有事情发生?奴婢似乎听见……皇上呵斥人的声音……” 素商问得委婉。 悬黎两手捧着杯子,感受到热意透过杯壁传到自己掌心,方才如大梦初醒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看向素商,点头又摇头,“我当时坐在殿内,什么都没瞧见……但确实有皇上气怒叱骂人的声音。跟着,李总管便让我先回来了。” “那岂不是——” 素商低呼一声,立刻便反应过来般捂住嘴,面上虽还有些忧虑,但已然比一开始放松许多了。 “想是伺候的人有疏失,这才惹得皇上动了怒。”素商安慰道,“左右与您无关,纵然今夜……再等个一两日,自会另召您去乾清宫伴驾的。” 悬黎正埋头啜饮着杯里的水,闻言动作稍顿,知道这是素商的好意,便也抬头朝她一笑,坦然应了声好。 不多时,彭得喜也使唤着人送来热水与布巾,悬黎卸了钗环,换了寝衣,这才拖着倦累的身子沉沉睡去。 次日。 悬黎依例往坤宁宫请安,不出意外地受到了一堆人的注目。 “……日子还长着呢,你又还年轻,等过些时候,皇上的气消了,本宫再替你说几句好话,不会叫你孤零零地守在长乐宫的。” 张皇后坐在上首,语调温和。 悬黎起身谢过,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时,又一次感受到扎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唏嘘。 包括张皇后在内,她们所有人似乎……都以为昨夜里的那场骚乱,是因她惹了元照容不快所致。 悬黎自知解释无益,便也只默默垂下眼帘,权当没有察觉。 可,其中两道目光未免也停留得太久了些。 悬黎在心里想道,余光见张皇后还在与方寿贞闲话,便也大着胆子去寻那两道视线的主人——竟是身侧的杜幼棠,和坐在她斜前方的阎福瑛。 不似其他人在目光里掺杂了太多莫名的意味。 她们的眼神,是纯然的担心。 悬黎心头一暖,分别朝两人扯出一抹安抚般的笑,又赶在其他人尚未发觉之前,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不多时,众人起身告退。 悬黎带着桃萼,才将踏出坤宁宫,便见其他人心照不宣地与她间错开了距离 ,只一瞬便了然。 却也是人之常情。 若换作是她,大抵也会趋利避害,和这些人做出毫无二致的选择……毕竟,人总是要先保全自己的。 所以,没什么好生怨的。 悬黎拉过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桃萼,正要加紧脚步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半低不高的呼唤。 她一下子便听出是谁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哎呀,你慢些!” 那道声音又扬了起来,几乎到了引人侧目的地步。 悬黎充耳不闻,只当自己没听见。 “姑娘,后头有人叫咱们呢……” 桃萼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张望,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悬黎原本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被这么一打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歪倒,踉跄了两步方才站稳,却也知道自己再躲不过去了,只好放弃般站在原地,又等着身后人追上来。 “还以为你耳朵聋了呢,我和幼棠那样喊你,竟都没叫你慢上分毫……僖嫔娘娘,这是显贵了,不乐意和我们做朋友了?” 阎福瑛停在悬黎跟前,蛾眉微蹙,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若这样臊我,我岂非得称你一句丽嫔娘娘,再称幼棠一句祯嫔娘娘?” 悬黎倒也不怵,甚至顺着阎福瑛的话打趣了一句。 虽这样说,却还是先往后探了几眼,又一手一个,将阎、杜二人拉到了宫道旁侧、一处拐角的地方站着。 “……有什么好避的,一同进宫的情谊,左右我不与你生分。” 阎福瑛绷着一张难看的脸,语气也是硬邦邦的。 “我也是,沈姐姐。” 杜幼棠在旁边小声道。 阎福瑛被她这么一打断,表情略有松动,不多时叹了口气,又道:“可……她们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是皇上啊,又有吴顺嫔和银珠两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少不得……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又道:“还有方姐姐,她原是要与我们一起的,可皇后早前吩咐了事情,刚又催问了几句,不得以先走一步,还叫我给你赔个罪呢。” 悬黎一听便想起来了,只她当时一门心思将自己从旁人的视线里抽离,倒不曾留意张皇后与方寿贞说了些什么,不禁赧然。 阎福瑛无有察觉,喋喋道:“你放心,我寻个机会,在皇上面前多提你两句,不会有事的。” 这话便不是安慰了。 元照容虽是按册封时的先后顺序召幸的她们,可打头的方、阎二人,在她们当中却是一骑绝尘的。除了被元照容召去过乾清宫伴驾外,更三不五时便有赏赐送进二人宫殿,称得上圣眷正浓。 所以,阎福瑛若这么说了,就一定有机会能这么做。 她却不能在形势未明的情况下,将阎福瑛拖下水,陪自己受一遭冷眼。 悬黎立刻摇头,“姐姐顾好自己,便是周全我了……况且,我如今尚算安好,不短物、不缺穿,本就无事大吉的。” 见阎福瑛还想开口,又提醒道:“再不济,还有皇后娘娘呢。” 阎福瑛这才收声,眉宇间却仍带了三份郁色,又拉着悬黎细细叮嘱了许多,方才跟着寻她而来的宫女离开——元照容又往宜春宫赐了许多物件,传旨的太监正等着阎福瑛回去谢恩呢。 悬黎目送人远去,又好声好气地将捏着她袖角不放的杜幼棠劝回万安宫,方才怅然般叹一口气,携了桃萼,两个人复又慢慢往回走。 15. 无宠,染病,冷遇 暌违数日,李总管终于又踏足了后宫,却不是奔着杜幼棠所在的万安宫去的,反而传召了方寿贞,不久御驾又去了阎福瑛的宜春宫。 余下几人虽也偶有传召,但到底比不上这二人的次数,方寿贞和阎福瑛风头一时无两。更有那暗地里猜测的,道她二人一旦有孕,天子立刻就会封妃、恩荫其族,到时只怕连张皇后都要避其锋芒了。 且不说这些风言自何处而来,又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悬黎的处境却实实在在地尴尬起来。 当日一同册封为嫔的九人里,吴顺嫔且不论,如今依旧未得天子召幸的,只剩下悬黎和杜幼棠了。 杜幼棠年纪尚小,脸皮也生得嫩,元照容略过她再正常不过了。 可悬黎却不一样。 若说此前还只是半真半假的猜测,如今已然成了板上钉钉的确凿真事了——沈僖嫔触怒了天子,前路怕是走到头了。 一时间,长乐宫门可罗雀。 “……我看这些人就是太闲了,一天天的干活都堵不上他们的嘴,不就是觉得姑娘见不到皇上么!真有胆子,怎的皇上来后宫时,便一点响动都听不着了呢!” 桃萼坐在台阶上,一边扯着手里的草须子,一边愤愤不平。 素商作势要捂她的嘴,“嘘,小声些,没得叫娘娘听见了,坏了心情。” “姑娘这会儿正练字呢,才不会听见我说了什么。” 虽这样说,桃萼还是放轻了声音,只将头搭在臂弯,扁着嘴看向素商,“姑姑,咱们又没得罪他们,既没见过,更没说过他们坏话,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咱们呢?连外头人都知道,唾沫星子也是会淹死人的,他们说这些难听的话,就不怕造了口业么?” “因为他们妒忌。” 槐香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神色冷淡地瞥了台阶上的桃萼一眼,“被别人踩一脚的日子过多了,便也想着踩别人一脚。可踩跟自己一样的人多没意思,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跌落云端,那才叫舒坦呢。” “你这人说话,怎么总是……” 桃萼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因还记着槐香早前对悬黎的冒犯,张口便要指责她的话难听,可又觉得每个字都戳在她的心坎上,一时语堵,只好将未说尽的话咽回肚子。 “长乐宫还有方德嫔和阎丽嫔掂挂着,杜祯嫔虽无宠,却也与娘娘往来密切,他们就只能逞逞嘴上威风罢了。” 槐香几步跨过台阶,忽而跟想到了什么似的,轻飘飘的一旋身,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桃萼,“娘娘倒把你护得安妥,进宫这么久了,脾气不见改,人还跟张白纸似的,要不说傻人有傻福呢。” 桃萼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柳眉倒竖,眼看要起口角,好在被素商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无奈道:“你们都消停些吧,有什么好争的,真扰了娘娘安宁,我看你们怎么解释。” 桃萼哼了一声,扭过头不见人,挑起这一场风波的槐香却面不改色,只望着素商道:“姑姑,我方才去尚食局时,看到吴顺嫔身边的水沄了。只取了两碟子寡淡小菜,并一碗白粥,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顺嫔娘娘的病……还没好全么?” 素商迟疑开口。 事实上,吴顺嫔自银珠一事后,至今未出过自己宫室一步。初时说是闭门反省,可等到元照容又开始传召起其他人,吴顺嫔却依旧没有出现在人前。十日前更直接以染病为由在张皇后那里告了假,到现在都未有痊愈的消息传来。 “我不知道,只是看到了而已。” 槐香浅浅一摇头,又继续道:“还有一事,姑姑,文恭妃似乎也染病不起了。” 素商表情微变,桃萼也顾不得生气,一下子转过身来,小声嘟囔道:“怎么一个个的都病了……” “你这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素商追问道。 无怪乎她有此一问,实则是文恭妃的身份有些特殊——当年与陈皇后、张皇后同时被选进宫,地位、荣宠皆不输于她二人。即便后来选了张皇后做继后,文恭妃在元照容跟前也是独一份的体面,风头最盛时,更被前者亲口允准不必按日往坤宁宫请安。 即便今时不同往日,元照容也始终未收回这条口谕,张皇后便也默许般容忍了文恭妃几乎从不出现在坤宁宫的情况。 也因此,即便悬黎她们进宫已数月之久,却始终不曾见过文恭妃一面,不清楚她身体究竟是好是坏,脾性又如何。 “我从前待过的地方,姑姑未必待过,我探听消息的门路,自然也与姑姑的不同。” “左右这件事错不了,最迟等娘娘明日去给皇后请安时,便会传得满宫皆知了。有更尊贵的主子抱恙,那些爱嚼舌根的,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没工夫把眼睛盯在咱们这里了。” “南枝和苌楚已经在侧间摆好饭了,姑姑若无事,先去用些吃食吧……噢,还有你。” 槐香说着,又敷衍般朝素商一屈膝,对着桃萼一抬下巴,也不理会前者几乎跳脚的反应,只扭身推开了殿门,提着食盒便走了进去。 素商无声叹了口气,一时间只觉头疼得厉害,未几上前拉过桃萼,道:“你不是早嚷着饿了么?走吧,去瞧瞧今儿个都有些什么好吃的。若慢了,当心苌楚她们将点心都给你瓜分完了。” 桃萼别过脸,低头看了两眼,尝试着拨开素商的手,发现无用后,方嘟囔道:“气都气饱了……”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素商握着她腕肘的力道又大了两分,遂小声补充道:“姑姑先去吧,我等姑娘吃完了再去。” 素商一下子便明白了,不免道:“里头有槐香伺候呢,哪需要你饿着肚子守着,娘娘知道了也会心疼的。” “她就进去送个饭而已,哪知道姑娘的习惯喜好。我就在这里坐着,姑娘一叫我便能听见……哎呀,姑姑,你就先去吧!南枝她们还在侧间等着你呢,我不会和槐香争闹起来的!” 桃萼越说越快,最后几个字一出口,便忙不迭地将素商往外头一推。 前者猝不及防,踉跄几步站稳,见桃萼脸上表情不似作伪,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桃萼则又坐回了台阶上,撑着脑袋,盯着两侧种下的花草发呆,勉强算是打发时间。 < p>…… “娘娘,先用膳吧。” 槐香一边说着,一边从食盒里取出饭菜,又依次摆放在桌上。 悬黎正拿着半湿的方巾擦拭着指尖,闻言从书桌后头走了过来,“方才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可是又和桃萼拌嘴了?” “桃萼是娘娘的家生奴婢,情分格外不同,我却不识好歹,处处与她相争……娘娘会否后悔当日救我一场了?” 槐香摆放好碗筷,转身便要向悬黎道罪,却被前者先一步拉住了手臂。 “你如果是这副脾气,我倒是喜欢的,去哪里都不会被人欺负,还能反过来替长乐宫撑腰呢。” 悬黎先是朝她一笑,又叹气道:“你们运气不好,跟了我这么个无宠的主子,出去了难免会遇上看人下菜碟的。素商和得喜的身份摆在那里,不好说什么硬话,夏春和苌楚他们又多是些软和性子。这满宫的人,也就你和桃萼的脾气要硬上几分。” “桃萼她在沈家惯了,许多事情还不适应。我舍不得她一颗赤子之心,素商和得喜半因我之故,半因她年纪小,平日里也少有苛责,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思来想去,只好麻烦到你头上了。” 这便是抬举她了。 槐香立刻道:“是奴婢分内事……” “错了,是你的分外事,却是我自己的私心。” 悬黎浅浅一摇头,“但若你不喜欢,往后不理她便是了……又或者,我去求求皇后娘娘,去跟方德嫔和阎丽嫔也提一嘴,请她们想想法子,给你、你们都换一个去处,多些盼头也是好的。” “……我,并不讨厌她。” 槐香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许多,余光瞥见悬黎眼底的笑意,面上不免微燥,忙转移了话题,“且,如今这样就很好了。娘娘从不曾打骂底下人,也不曾苛待过我们一顿伙食……已经很好了,真的。” 槐香正色道。 悬黎却听得拧起了眉,“宫女的日子,竟都这样苦么?” “也不是所有人都苦的,只有像我们这样,既没有出挑的本事,也没有技艺压身的宫女,才会略苦些,但也比在宫外讨生活容易多了。更有那厉害的,一路从扫洗宫女做到女官,再从女官被尊为夫人的呢。” 这期间,悬黎一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槐香的表情,见她眼中并无钦羡,也不复一开始的妒忌,便知这不是搪塞她的假话。 安于一隅,甘处下流。 也算是另一种活法。 “我如今也许诺不了你什么,便不说那些场面话了。唯一能做到的,便是给你们一处遮风避雨的屋檐,权当是聊胜于无吧。” 悬黎再不多言,只将视线往下一扫,而后目露微讶,“今日竟有一道鱼?” “是,奴婢瞧着这道清蒸鲈鱼做得好,猜测您生在江南,大概也会喜欢,便斗胆将它取回来了。” “我喜欢的,你有心了。” 悬黎弯了弯眉眼,正想叫槐香不必守着,自去侧间吃饭,忽听窗外传来桃萼惊奇的喊叫,“姑娘,姑娘!你快来看!” 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 16. 惊奇,食失,异处 悬黎听得一阵好奇,见饭菜还冒着热气,想了想,索性搁下筷箸,起身走到窗边,将格子窗支开一条小缝,往外探了两眼。 桃萼正抱膝蹲在阶下的一处空地上,低头观察着眼前的一小片草丛,不时晃悠两下身子。 “姑娘,姑娘!” 她又喊了起来。 悬黎瞧不出所以然来,干脆将窗扇大开,略抬了声音,朝桃萼道:“听见了!” 桃萼立刻回头,“姑娘,你来瞧呀!” “哎,就来了!” 有段日子没见到桃萼这副模样了,悬黎也觉得心中舒快不少。左右她还不饿,晚个一时半刻吃饭也无妨。只可惜了那道鱼,过会儿再吃怕就要失掉几分滋味了。 悬黎暗自遗憾,转身正要出去,余光见槐香一脸的踌躇,心知她是在劝膳与不劝膳间游移不定,遂道:“一起去瞧瞧吧,桃萼大概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想着要与我说呢……这也是从前养出来的习惯,该是耽搁不了多少工夫的。” 槐香被窥出了心思,一时赧然,只低低应了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你瞧见什么了,这么兴冲冲的?” 悬黎停在桃萼身后,歪着头打量了两眼,又问道。 “姑娘,你看!这一片草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压实了。但其他地方的草,却都还好端端的长着。姑娘,你不觉得奇怪么?” 桃萼咧着嘴回头,见悬黎和槐香站在一起,先是皱紧了脸,跟着又一手一个,将两人拉到身边,重复道:“你们看哪,是不是很奇怪?” 俨然已忘记自己还在和人生气了。 “哪里奇怪了,指不定是咱们里的谁,哪日不小心在这里跌了跤,觉得掉了面子,所以谁也没告诉,到今天才被你给发现了呢!” 连着几声呼喊,不止悬黎,连素商一众也从侧间走了出来。晁用离得近些,先朝悬黎一行礼,这才伸长了脖子打量几眼,又大咧咧道。 “你跌一个试试,就往这片草丛里跌,看夏春哥哥会不会追得你满宫跑!” 桃萼朝他做了个鬼脸。 说的便是夏春前两日往左右几块地里撒了花种,又金贵得不许任何人靠近的事情。 长乐宫虽久久无人问津,但当初分来悬黎身边伺候的人却没有生出异心。一则因悬黎实在是个很令人省心的主子,待他们与常人无异;二则也是除了素商与彭得喜两个领头的,其他人年岁差距不大,此番冷待之下,彼此间反倒亲厚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这群伺候的人反倒有些无所事事起来,是以才会有夏春去找自家师傅要花种的事情——既是给长乐宫增添几分颜色,博悬黎一笑,也是给他们自己找些聊以打发时日的活计。 “……我哪有追过你们!” 夏春面上微燥,立刻小声反驳起来。 “就昨儿个夜里!南枝临睡前,听见院子里有树叶簌簌往下落的声音,怕是断了枝桠,本想凑近些去看,不就被你给拦下了?” 桃萼松开悬黎的胳膊,退后两步,仍握着槐香的手,又拉来南枝帮腔,“我有证人哩!” 槐香先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手,又望了望桃萼的侧脸,表情有些莫名,未几嗯了一声,算是附和,“没错。” “我就是让她小心些,脚都要踩进我种花的地里了,要是地被踩严实了,花冒不出头怎么办……我还等着开了花,摘下来给娘娘插瓶呢。” 夏春视线有些飘忽,越说到后头,声音越低,“……也不算拦她吧?” “哪里不算,你手都伸出去了!” 桃萼士气大振,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闹作一团,竟忘了悬黎还在几步外的地方站着。 “你们——” 悬黎看得有趣,抬手阻止了素商想要喝止的举动,更拉着人往后退了两步,带着笑音道:“无妨,这样多热闹哪。” 素商看着眼前已然闹得不成样子的一群人,想了想,索性与彭得喜一起,拥着悬黎站回了台阶上,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围观着。 “宫里如今的人还不多,否则依前代的规矩,嫔位的娘娘们该三人居一座宫室的,娘娘说不定还能与祯嫔娘娘作伴,便也不会觉得长乐宫冷清了。” 素商见悬黎目不转睛地望着,不免放轻了声音,半是解释,半是安慰。 悬黎闻声回头,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敛,便又添三分茫然,“你们都陪着我呢,哪里冷清了,挺热闹的呀!” 她说得再理所当然不过,素商和彭得喜却听得俱各一怔。 “不是么?我本来也不是一个人住在长乐宫呀……” 悬黎说得慎重,似乎在回忆自己刚才的话哪里不妥。 “……是、是,娘娘说的对。” 彭得喜先一步回神,连忙点头应声,语气中更多出几分真意。 悬黎这才放心,重又将头转了回去,却见桃萼突然停了动作,盯着她的方向,呆愣愣地揉了揉眼睛。 “姑娘,我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往你屋子里蹿了……” 桃萼指着洞开的殿门,茫然道。 素商和彭得喜立刻转身,四只眼睛往殿内扫了一圈——空荡荡的一片,除了搁在桌上几乎失了热气的饭菜,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饿晕了,眼花了?” 见状,晁用轻撞了下桃萼肩头,“长乐宫就这么大,咱们也都在外头站着呢,真有什么奇怪玩意儿,还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不成?” “你才饿昏了头呢!” 桃萼瞪了人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进殿内,不死心地转了好几圈,仍是一无所获。 “不可能啊……我真看见了,一大团黑影子,贴着墙根,嗖的一下,从拐角的地方蹿进去的,速度快极了,一定有的……” 她紧皱着眉头,低声喃喃。 “有也好,没有也罢,便先这么着吧。” 素商将桃萼拉到一旁,“你呀,先去侧间把午饭吃了,点心都给你留着呢。” 桃萼还想开口,便听素商又道:“纵使你捱得住,也得周全着娘娘的身子呀。你方才进去时,可留意到桌上那几碟子菜了?大半都未动过。娘娘定是一听见你的呼喊,便搁下筷箸出来了……你忍心叫娘娘饿着肚子么?” 悬黎眉心微动,头微微偏了一下,似乎想要扭身张望什么。只是还不及动作,便被桃萼的连连摇头引去了全部注意力。 “那我陪着姑娘,等——” 槐香慢悠悠地迈上台阶,眼尾一挑,便毫不客气地打断,“等什么等,娘娘身边又不止你一个伺候。你这话说的,当咱们都是死人不成?我提的膳,我守着娘娘,你自去吃你的点心,别杵在这里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人也越过桃萼,走到悬黎身边站停,催促意味明显。 本以为桃萼会立时出声反驳,却不想前者只低声嘟囔了两句,竟就乖顺地准备离开,槐香面上一怔,而后有些不自在起来。 悬黎将 两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嘴角抿出一抹极浅的笑。她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先一步转了身,却只往里走了一步,便迟疑般顿住脚步。 槐香落后一步,这时候也看清了殿内的场景,表情微变。 “桃萼,你方才说……看到了什么?” 前者慢吞吞地跟在素商身后,本已走出一段距离,闻言不解回头,“就是一大团黑色的影子,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实在没有看清……欸,你怎么又问起来了?” 她甚至抬手比划了几下,却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他人本也要回去侧间,此刻皆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等着槐香下文。 “姑姑,伴伴,娘娘的寝殿……该是真进什么东西了。” 她看着素商和彭得喜,表情严肃,“我今日特意为娘娘取来的清蒸鲈鱼,本来好端端摆在桌上的……那道鱼,不见了。” 众人立刻看向悬黎。 前者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其实不止那一道鱼。 她听见桃萼的呼喊后便搁了筷箸,桌上的饭菜,实则一口未动。可素商劝桃萼的话里,说的却是……大半都未动过。 她几乎是立刻起了疑,而方才粗粗一瞥,更印证了素商的话不假——整条鱼没了踪影不说,其他碟子里的菜也各有散乱。 说是被人吃了几口,可。 说是被什么东西粗鲁地掠过,也可。 “……鱼没了?莫不是进了猫?” 彭得喜匆忙奔过来,又迅速往殿内扫了一圈,静悄悄的,和方才别无二致,未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桃萼紧随其后,“那团影子大着呢,怎么可能是猫……会不会,是从什么虎苑、狮苑里跑出来的猛兽,饿急了找东西吃呢?” “胡说什么!” 素商轻斥一声,“宫里就没有养狮子、老虎的地方,咱们皇上从来也不好这些,莫要自己吓自己了。” “说不定是只狗崽子呢。” 夏春挤在窗缝边上张望了几眼,“张皇后从前便养过一只松狮犬,毛生得雪白蓬松不说,个头也大,远远瞧着,跟座小山坳似的。” “不管是什么,先找出来再说!” 桃萼拍板定案。 一堆人拥进殿内,又四散开来细细寻觅。 悬黎本也想帮忙,却被其他人再三拦着不许动手,无奈只得走在最后头,看着他们近乎翻箱倒柜般搜检。她视线跟着转了一圈,不出意外地一无所获,遂又将目光落回到桌上那一堆残羹冷炙上,发呆般盯住不放。 而后,觉出了端倪。 鱼碟外沿的一圈桌面,零星散落有几滴汤汁,又蜿蜒成一条不甚明显的长线。只是因为与桌面颜色相近,又被其他大小不一的碗碟遮挡,才不为人所察觉。 悬黎微微偏头,顺着汤汁滴落的方向一路望过去,见它最后突兀地消失在窗缘角落,心中似有所感,随即起身向外走去。 见状,众人也只以为他们动静太大,兼之人多气闷,悬黎一时受不住,想要出去略透口气,便也无人跟随。 悬黎走走停停,不时停下脚步,凝神细看周围的痕迹,绕了一圈,最后竟又回到众人一开始围聚的地方——被桃萼惊奇于草丛被压实的那一小块地界。 它的旁侧,正是被南枝担心有枝桠断裂的那一棵楸树。 悬黎抚着粗糙的树干,若有所思,忽而福至心灵,仰头一望—— 正与一双圆滚的眼睛对上。 17. 狮猫,旧事,金贵 悬黎以袖掩唇,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 好大一只狮猫…… 却又与她曾经见过的狮猫略有不同。通体玄黑,唯有尾巴尖上有一缕白毛,正合了《相猫经》里说的“墨玉垂珠”之姿。 悬黎在心底暗赞一声,见那狮猫歪着脑袋,同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从袖子底下伸出手,又尝试着朝那狮猫的方向探去。 这还是她从一个长久养猫的老媪身上学来的。 她在沈家时,也养过一只黑猫。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突然有一日便出现在她院子里了。瘸了条腿,左眼睑上还有道未干的血痕,凶的厉害,瘦的厉害,却也聪明的厉害。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它却仿佛知道谁才是院子的主人一般,拖着伤腿,摊着肚皮卧在她的脚边,偶尔发出一声细若蚊呐的叫唤,十足的可怜模样。 于是,它被悬黎养在了身边。 顺理成章。 可能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的野猫,哪会是什么乖巧性子,不过稍好转些,便开始显出斗狠的一面了。 只要有人敢靠近方寸之内,立刻便能听到它警告般的呜叫,若再不止步,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挠出三道血痕。 悬黎也没能幸免。 但大抵还知道谁是它的“救命恩人”,是以虽一视同仁地对她动了手,可力道上略有减轻。更多的时候,是对屋内摆放着的瓷盅、杯器宣示地位。 只要见到有人往桌上搁了什么,便会晃着尾巴,近乎刻意地往那处转上一圈,而后将东西扫落。若是被发现了,倒也不闪不躲,仍是蹲坐在原地,歪着脑袋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沈同安往悬黎的院子跑得勤,送东西也勤,被这黑猫祸害的次数自然不少。闹得最厉害的一次,更当着悬黎的面,气急败坏地嚷着要将它撵出沈家。 而悬黎当时,也只是捂着自己被抓挠过的手背,笑得无可奈何。无他,只因这是一只年纪颇大的老猫了,连被找来给它治腿的大夫都说,若再放了这猫出去,怕是不好活命的。 悬黎便彻底将它留了下来。 只是时间愈长,这猫的脾气便愈躁,甚至在某一日差点抓伤悬黎的脸。也因此,连沈二太太也被惊动了,更委婉地劝她将猫放离,或者交给庄子上的人养在田间。 悬黎倒觉得是小事,一则不曾真伤了她,二则也有她自己纵容的原因在里头。可这话既从自家母亲的嘴里说出来,悬黎便也不好再继续虚应故事。 正为难间,恰逢常年给沈家送瓜果的老媪上门。搬卸时听她与人闲聊,方知这老媪家中养有数只狸猫,虽品相不一,性子也各异,却都相处和谐,更不曾有过伤人之举。 悬黎心中惊奇,遂多问了两句,才总算知道自己这厢的症结所在。 那老媪说,猫犬多靠气味辨人,野猫更是警惕。悬黎院子里的人太多太杂,野猫分辨不清,便只觉地盘为人所占,自然暴躁。 那老媪还说,万物有灵,悬黎若想养它,不妨试着摈退左右,只将手探在那野猫鼻间,叫野猫先熟悉了悬黎气味,褪了警惕,自然群居和一。 这一招确实起效,但可惜那黑猫已行至暮年,不过两载光阴,便于某日黄昏,将脑袋搭在悬黎臂弯,静悄悄地没了气息。 骤然想起这段往事,悬黎不免失神,动作也有一瞬间的凝滞。直到手背上传来一阵温热触感,才大梦初醒般抬眼,正望见那狮猫顺着树干慢吞吞地往下爬,又试探般朝她伸长了脑袋的模样。 悬黎弯着眼睛一笑,踮了脚,正欲将手抬得更高,忽听身后由远及近传来桃萼含着僝僽的声音,“姑娘,我们找了——” 她下意识回头,却望见桃萼陡然瞪大的眼睛,手背上的触感旋踵即逝。悬黎似有所感,还不及转身,便觉背上一重,整个人顿时跌坐在地。 “姑娘!” 桃萼慌忙上前去扶,却只来得及拉住悬黎手腕,跟着便被惯性一起带倒在地。 听见动静的其他人也涌了过来,又是搀扶,又是呼喊,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悬黎坐在地上,只觉后背隐隐作痛,缓了缓,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呼。再抬头往树上看去,那只狮猫已不见了踪影。 “……娘娘?” 素商撑着悬黎一侧胳膊,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不免发出一声担忧的呼唤。 悬黎骤然回神,只一摇头,便顺着素商搀扶的力道起身,又往殿内走去。 桃萼落后一段距离,被槐香和南枝搀了两步,自觉无恙,便松开了两人胳膊,龇牙咧嘴地走在悬黎身后,又朝素商嚷道:“姑姑,我看到了,真是一只猫哩!好大一只!” 素商小心将悬黎扶坐回罗汉床上,这才回头,“猫儿?怪不得咱们在里头扑了个空呢,原是一早便跑出去躲着了……这便说得过去了,咱们宫里的猫多着呢,想是闻到了鱼肉味,悄摸溜进殿里偷吃呢。” 悬黎正抻着胳膊,闻言惊诧抬眼,“……皇宫里,很多猫么?” 无怪乎她有此一问,实则是这几个月以来,除了每日去坤宁宫请安,间或被张皇后带着去给两宫皇太后请安外,悬黎几乎称得上足不出户,匿迹于人前。便是与阎福瑛她们闲话家常,也不会去打听这些事情,自然便不知晓了。 素商微微一笑,“不止有猫,还设了猫儿房呢。” “皇上最是爱猫了,如今养在身边的一只,叫作什么……衔蝉奴的,便是猫儿房进献的。据说品相极好,通体雪白,因嘴边一团黑色花纹形似衔蝉,才得皇上赐此名呢。” 彭得喜在一旁补充道。 桃萼歪着脑袋,“姑姑和伴伴的意思,是因为皇上爱猫,宫里才多猫,所以咱们这儿无端端的跑来一只大猫,便也不足为奇了?” “连太后、皇后宫里也跑过猫儿呢,若真跑进咱们宫里一只,许还是咱们的福气。” 素商笑道。 桃萼却听得撅起了嘴,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见其他人毫无反应,似乎并不觉得素商的话奇怪,只好失望般垂下眼帘,又不甘心地嘟囔道:“可它落在了姑娘身上,弄疼了姑娘……” 这话说得小声 ,除了距她最近的悬黎听见了,其他人都没有听清。 悬黎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借着袖子的遮挡,安慰般捏了捏桃萼手心,随即岔开了话题,“既有猫儿房,那便该有专门照顾这些猫儿的宫女太监才对,又怎会容着它们到处乱跑?若不慎惊着了贵人,岂非是通罪过……” “娘娘这话,恰恰说反了呢。” 彭得喜却道:“这宫里的猫,可比人金贵多了。猫儿房的猫,都是为主子们养的,更是和璧隋珠,又岂是那些伺候的太监宫女可以管束的,自是由着猫了。” 他略一停顿,似乎有些迟疑不决,但很快便继续道:“从前管猫儿房的太监,就因为误了给猫主子们喂食,先挨了三十板子,又被罚去提铃,最后更被贬到浣衣局做苦役……唉,这原是谁都求不来的好差事,如今也不知那人如何,是否还留着一条命。” 声音却压低了不少。 饶是如此,仍被素商瞪了一眼,又轻声叱了句,“说这些作甚,没得脏了娘娘耳朵。” 悬黎眼睫一颤,不受控制地想起银珠的事,心中悚然,更觉宫里人命如草芥,稍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命丧黄泉。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耳畔桃萼发出一声疑惑的喃语,“那依伴伴的话,宫里人都该去养猫才对。猫主子金贵了,养它的人不也水涨船高了……可夏春哥哥却说,张皇后养了只松狮犬?” 她茫然四顾,“不是说……张皇后从不逆天子心意行事么,那她怎么不跟着养一只猫呢?” 殿内一下子没了声响。 夏春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似的,白着一张脸,又亡羊补牢般闭紧了嘴。 “是我说错了话么……” 见状,桃萼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悬黎心中生异,却一时拿捏不准能否深问,便道:“你呀,愈发的口无遮拦了。皇后既为中宫,行事自有其道理,哪是你我能够妄加议论的,往后可不许再说了。” 桃萼噢了一声,老实闭上了嘴。 素商瞥了彭得喜一眼,前者便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夏春的脑袋,她则苦笑一声,无奈松口,“娘娘既进了宫,有些事情知道也无妨,拿来警醒自己也是好的。” 悬黎望着她不说话。 “也算不得什么秘辛,”素商叹道,“张皇后确实养过一只松狮犬,但那都是她做皇妃时的事情了。” “那松狮犬养在张皇后身边,本来无甚大事,偏有一次偷溜出了宫,又惊着了乾清宫的一只老猫,这才惹了祸事。” “皇上勃然大怒,不止处置了松狮犬,连带着张皇后也挨了好大一通责骂……那可是张皇后自进宫以来,第一次被人训话呢。” 彭得喜接口道:“出了这档子事,张皇后身边便再没养过一只活物,对宫里的这些猫也是杜口裹足,再不越雷池一步。” “……因为,猫比人金贵?” 悬黎微微拧眉。 “此其一。” 素商放慢了语调,“只要皇上喜欢,它便比什么都金贵。” “这,才是最紧要的。” 18. 运也,同心,度日 悬黎偏着脑袋,视线落在方才那只狮猫停留过的楸树上,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表情若有所思。 素商便也止了话音,殿内一时寂静。 槐香本来默不作声地听着,这时候忽然开了口,“……张皇后运气好,也不好。” 见众人将视线转向她,也不避让,只继续道:“若她运气好,惊了哪只猫不好,偏惊了救过皇上的那只。若她运气不好,这事落到咱们头上,怕是当场便没命了,她却只折了一只松狮犬,不痛不痒地挨两句骂,更没妨着她如今做皇后。” “伴伴说猫比人金贵,这话不假,可这人与人之间,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呢。” 槐香看着不知何时扭头注视着她的悬黎,原本冷淡的声音略有缓和,“所以这些事情,娘娘听过就罢。左右是以偏概全,分人而论,又何必记在心上,徒增自己烦恼呢。” 素商眉心折痕愈深,唇瓣抿成一条不甚明显的细线,俨然是不赞同的,却难得什么责备话也没说,良久叹息一声,道:“可娘娘毕竟已经留在宫里了,知道多些,顾虑多些,总没有坏处……” 槐香抬手朝自己一指,表情讥讽,“姑姑莫不是忘记我这个前车之鉴了?有我这种人在娘娘眼皮子底下晃悠,还怕娘娘行事会有偏颇不成?” 悬黎听到这里,才总算有了动作。 她先朝槐香道:“你不必将自己说得这样低。”又转向素商,“你也不必将我抬得这样高。” 跟着又环顾一圈,见其他人虽因槐香的话显出几分窘促,却不曾避开她的视线,桃萼更是毫不顾忌地回望着她,心中大抵有数。 遂道:“虽为天子嫔,但生死面前,我与你们都是一样的。眼下这情境,我虽许不了你们富贵荣华,但至少能赌咒应承一句,不会自恃身份恣意胡为。保住自己,便算是周全你们了。” “……娘娘!” 众人大惊失色。 悬黎却充耳不闻,只继续道:“我与桃萼进宫时日尚短,许多事情上远不如你们经验老道。与其说你们依附我而生,倒不如说是我在仰赖你们。” “娘娘这话,真真是折煞我等了!” 彭得喜面露动容之色。 悬黎浅浅一摇头,“方才说了许多话,不管是谁说的,说的是什么,既一开始不曾避过你们,便是拿你们当自己人看待。出了长乐宫,料外人也不会将你们与我分个三六九等,皆一概而论矣。” 说到这里,悬黎忽而弯眼一笑,“既不分畛域,饶是前路未明,也劳你们与我并肩同行了。” “娘娘已经够好了,拿我们当人看,也不曾苛待我们分毫……便是继续这样过活,我也是甘愿一辈子待在长乐宫的。” “我也是!” “……我也!” 苌楚小声道,又引来余下诸人连声附和。 “咱们与娘娘,永远都是一体同心的。” 素商最后道,语气更是十足的郑重。 “如此,便算是我的福气了。” 悬黎如此道,却忽而敛了笑意,人也愁眉不展起来。 “娘娘?娘娘可是哪里不舒坦?” 素商关切道。 “唉……” 悬黎刻意拖长了调子,见众人紧张地看向自己,破颜一笑,“既与我一体同心,我如今已饥肠辘辘了,你们该也一样。我也不曾伤到,就不必一个不落地守在我这里了,都回侧间去吧……耽搁了这样久,饭菜怕是都冷了。” 众人反应过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场面也热闹起来。 “娘娘桌上的饭菜也冷透了,得放在热水里滚一滚,才好下肚呢。” “我去把它们收进食盒。” “……那我去提热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又嬉闹着往外走去,反倒将惹出这一通乱事的罪魁祸首——那只狮猫,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 之后几日,那只狮猫没有再出现在长乐宫里,悬黎颇为遗憾,但到底没有强求,除了偶尔会盯着那棵被狮猫蹲踞过的楸树发呆。 槐香瞧见过几次,也曾问过她是否要去猫儿房抱一只猫崽子回来自己养。悬黎一度动摇,可犹豫再三,还是摇头拒绝了。 “我自己还没把日子过明白呢,如何好贸然再去担负一只猫的性命,实在是太过随便。” 槐香听罢,倒没再说什么,只是未过两日,悬黎的饭菜中便又多了道清蒸鲈鱼。 “……上次便是为娘娘取的,结果却便宜那猫儿了。今日过去时,又见尚食局做了鱼,我便要了一道,给娘娘补上。” 话虽如此,悬黎却明白她的心意,遂笑着说了个好,又独独将那道鱼搁在桌上,自己则和槐香离了殿,默不作声地在外头等了片刻。 只可惜这次让她们失望了。 一直到那道鱼冷透,汤汁都凝固了,狮猫依旧没有出现。 悬黎无声叹了口气,稍显失落。正欲放弃之时,扭头见那棵楸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忽而灵机一动,又将那装有鲈鱼的瓷碟放在桃萼早前发现的那处草丛里,左右端详了几眼,方才携了槐香回殿,又囫囵几口用罢饭食。 次日再去看,瓷碟纹丝未动,里头的鱼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昨儿个夜里……” 槐香微微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轻呼。 悬黎蹲在草丛前,拿起那瓷碟细细看了一圈,只觉心思一点点活泛起来,遂朝槐香问道:“尚食局可以单做各宫的饭菜么?” 槐香点头,“其实,尚食局每日都会送单子过来,上书当日菜品,以便各宫娘娘点选。只因您从前不在意这些,也未有忌口的东西,咱们去领菜时,便有什么拿什么。” “那、若在我的饭食里添一道鱼,也不算是逾矩吧?”悬黎一下子高兴起来,“也不是说日日都要有,但隔两日做一次,该也是可以的吧?” 槐香被悬黎一脸期盼的表情晃了下眼睛,不自觉露了抹笑,很快又反应过来,正色道:“鲈鱼也不算多珍贵的食材,娘娘若想吃,每日叫她们现做也是成的。” 悬黎笑得愈发开心,“那便有劳你了……唔,再请她们将味道做得清淡些,就说、就说我口味惯来如此!” 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瓷碟起身,“走,咱们再去给这猫儿盛碗水,保不齐它就在哪处等着呢!” 槐香欸了一声,几步跟在悬黎身后。 之后一段日子,那狮猫仿佛与悬黎达成了某种默契般,每逢悬黎将瓷碟搁在楸树底下,最迟等到第二日清晨,那碟子里的鱼肉便会被叼走吃尽。 若遇上那狮猫吃得满意,也会礼尚往来,在那瓷碟里留下一片花瓣或是绿叶。 至于为何不是从树上落下来的……实在是桃萼一群人太过无聊,个个争看不说,夏春更拿着它走遍了整座长乐宫,又与栽种的每一株花草作了比对,这才得出如斯结论。 转机发生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 悬黎照例将瓷碟搁在了草丛旁,却实在架不住这逼人的热浪,没一会儿便从廊下躲进了殿内,只将殿门大开着,以方便时刻瞧看外头的动静。 夏春和晁用搬来冰山,彭得喜紧跟着转起飞轮扇,殿内顿时清凉不少。 南枝翻出数张圆凳,又分给其他人坐下。桃萼嫌麻烦,干脆抱着竹夫人席地而坐,又被苌楚有样学样。 悬黎从不在这些事上拘着桃萼,到了长乐宫自然也不拘着他们,一群人便各自找了块清凉地,或靠或倚,不多时便打起盹来。 悬黎眼睑半阖,亦是昏昏欲睡,却忽觉脚边有东西扫过,一下又一下,颇有节奏。 她下意识睁开眼,一下子便瞧见了那只不知何时溜进殿,又蜷着身子、睡在冰山旁的狮猫。 想来是酷暑难耐,连猫也捱不住了。 悬黎弯眼一笑,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本欲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可无奈尾巴毛拂过脚背的触感太过明显。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伸出了手,身体微微前倾。 指尖颤颤巍巍,心亦忐上忑下。就在悬黎即将触上那身光滑毛皮的瞬间,那狮猫陡然抬起了脑袋,一双竖长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悬黎不放。 悬黎动作一僵,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克制而遗憾的叹气声。她骤然抬头,原是其他人不知何时也醒了过来,正相互捂着嘴、屏气凝神地围观此间动静。 这猫也不知哪里来的,突然间便出现在了长乐宫,纵有悬黎给的鱼肉,往往也是吃了就跑,快得叫人找不见它的踪迹。 彭得喜曾托人往猫儿房打听了一场,却也没听说有哪处失了猫的。他们私下里讨论了许久,都猜测是哪宫娘娘或是下头的宫女太监私养的,想着哪日这猫儿能在天子面前得幸,她们也能跟着分一杯羹,受天子青睐。 否则,依这猫儿的品相,又怎会沦落到皮毛无光,踞树而息,几乎靠悬黎给的这点鱼肉过活……可饶是如此,仍随了猫一贯的坏脾气,靠近不得,逗引不得,碰不得,也摸不得。 也因此,她们才会在看见狮猫抬头的动作后如此失望——好不容易等来一次近身的机会,竟又是付诸东流了。 悬黎的手停在半空,又与那狮猫大眼瞪小眼了一番,终是没舍得强逼。默默叹了口气,正欲将手撤回,忽听耳边又一次传来其他人克制的惊呼,掌心随即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不等悬黎反应过来,那东西便又一次撞向她的掌心,力道更大了,带着隐隐的不耐烦。 悬黎怔然低头,又一次与那双竖长瞳孔对上,这才似梦初觉般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狮猫……拿脑袋顶了她。 不止一次! 惊觉这一举动的隐意后,悬黎再克制不住脸上的笑意,也终于能无所顾忌地将手抚在狮猫背脊。一下又一下,就如同身边还伴着那只黑猫时……就如同,还在沈家时。 那狮猫晃了晃尾巴,这才重新卧了回去,偶尔舒展着四肢,全然的放松姿态。 这便是认下她的气味了。 悬黎笑意愈大,心亦开怀不少。 这日以后,狮猫出现在长乐宫的频次便高了起来。除了惯例叼走鱼肉外,偶尔也会停在悬黎脚边,又或者安静卧在悬黎膝上片刻。 只是,依旧不知这狮猫从何处而来。 是走丢了,还是被弃了。 长乐宫无端端多出一只狮猫,按说她们早该往猫儿房报上一声的。可悬黎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最年长的素商和彭得喜,都不约而同地隐下了这件事情,只将它当作彼此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悬黎便与这只狮猫一起,度过了自己离家后的第一个夏天。 一直到—— 秋日的第一片红枫飘落长乐宫。 19. 喜孕,苦困,天地 “……姑娘,祯嫔娘娘问您哪日得空,好一道去宜春宫给丽嫔娘娘道喜呢!” 桃萼捧着裁好的宣纸进殿,一边将它们小心收进木箱,一边朝悬黎问道。 步入秋日,悬黎的处境却并无多少改善。元照容仿佛忘记了她这个人一般,自那日以后再未召幸过她,她便也得以草间求活,继续躲在长乐宫聊以卒岁。 这期间,宫里倒是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个,是她们九人中的庄嫔郑闺则被元照容下令杖毙了——据说是因她在赵太后面前失了礼数,被罚闭门思过后仍不知错,又在自己宫内日日咒骂赵太后。元照容知道后,直接赐了死,更将郑家人下了狱。最后还是赵太后说情,方才免了他们的牢狱之苦,可也已受了一遭大罪。 另一个,则是自进宫后便恩宠不断的阎福瑛,在数日前被太医诊出了身孕——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以她和方寿贞得宠的程度,诞下皇嗣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悬黎对前者的下场深感戚戚然,却也记得当日赵太后点出郑闺则与韦顺娥两人名姓时的嫌怪模样。 虽知不能乱想,可也忍不住暗自猜测——究竟是郑闺则真犯了忌讳被处置,还是又一次在赵太后与郭太后的冲突中做了那条被殃及的池鱼。 至于后者,悬黎却是高兴的同时,又心生担忧。喜的自然是阎福瑛有了身孕,也有了倚靠,忧的却是伴君如伴虎,唯恐阎福瑛哪日失言,惹了天子不快,再步郑闺则后尘。 可每每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连她都能看到、听到、想到的事情,阎福瑛在元照容身边那样久,又怎会一丝惕厉都没有呢。 “……姑娘?” 桃萼又唤了一声。 悬黎回过神,顺势搁下筷箸,手边是满满一碟子被剔好的鱼肉,“我倒是哪日都行……唔,你去告诉芙蕖,就说我全随她家娘娘的时间,她想哪日去,我便哪日去。请她家娘娘定好了日子,再与我说一声就是。” 芙蕖,便是拨去万安宫服侍杜幼棠的其中一个宫女。悬黎见过她几次,是个与杜幼棠一样的圆脸小姑娘,模样讨喜,人也机灵。 至于为何拖到今日才说起要去探望阎福瑛,倒不是她与杜幼棠不上心,而是前者被诊出身孕后,宜春宫一下子成了香饽饽,接连几日沸天震地不说,前往道贺的人更络绎不绝。 她与杜幼棠本来一早就要去的,却因前有吴顺嫔,后有郑闺则,她们便又成了众人嘴里的谈资,更当笑话般等着看她二人的下场。 阎福瑛因元照容青眼相看之故,这几个月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多了,渐渐的也悟出些门道,将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猜了个大半。 为此,特意命身边人跑了一趟,叮嘱她们不必急着过来,免得坏了心情。 这才多等了几日。 桃萼欸了一声,转身便要出去回话,余光瞧见桌上的那碟子鱼肉,不免笑道:“姑娘是愈发娇惯那只野猫了,这都第几次给它剔鱼肉吃了。” “你还给它喝你碗里的肉汤呢,”悬黎瞥她一眼,“倒是与我半斤八两。” 说着,又拿过碟子从座上起身,走到殿外张望了几眼,奇怪道:“往常这个时辰,那猫儿早该守在阶下等吃的了,今日怎么连丝影子都没瞧见……” 桃萼从悬黎身后冒出头来,同样张望了几眼,猜测道:“想是瞧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正躲在哪处乐不思蜀呢,迟些知道饿了,便风似的跑回来了。” 顿了顿,又不解道:“姑娘既喜欢那只野猫,何不为它取个名字,整日里猫儿、猫儿的叫着,它哪里知道在叫谁呢?” “它若不知道,就不会日日守在咱们这里了。” 悬黎不轻不重地戳了下桃萼,稍一停顿,又催促起来,“芙蕖还等着呢,你且先去回了她,莫叫她等久了。” 桃萼揉着脑袋,这才想起被自己忘在脑后的芙蕖,下意识哎呀一声,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 悬黎拿着瓷碟,不死心地在院子里徘徊了几圈,仍是没找见那狮猫的踪影,少顷泄劲般靠在楸树旁,只发出一声忧愁的叹息。 自打那狮猫彻底放下戒心,它就再没缺过悬黎给的任一口鱼肉,往往是槐香的食盒还没提回来,便已然蹲守在悬黎脚边了。 所以今日这样,才显得格外奇怪,亦是她避而不答桃萼疑问的另一重原因。 有了名字,便有了挂牵。 她既拿捏不准这猫的来历,知道众人隐瞒,自己便也带着得过且过的侥幸,却又害怕它哪日便如来时般没了踪影,无论她如何找寻也再回不到长乐宫……便如眼下这般。 纵有远愁近虑之嫌,她却觉得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也不错,总好过被一个名字束缚住,来日分别时再徒增许多愁楚。 头顶忽的坠下一片落叶,悬黎抬手拂去的同时,脚步往后一退,见惯不惊地离那楸树远了几分。 自入秋以来,这里的风便没有停过一日,直刮得长乐宫的树叶子簌簌往下掉——蜚瓦拔木,草木黄落,这便是与江南最大的不同了。 悬黎初时还有些不适应,被秋风裹着落叶往身上扑了几次,如今也终于养出些聊胜于无的习惯。 只是,今日的风……有这样大么? 悬黎听着上方不断传来的簌簌声,心中颇为纳罕。待等到又一次拂去发顶落叶,悬黎终于忍不住般仰头一望,顿时瞪圆了眼。 她哎呀一声,着急道:“素商!得喜!快,去搬个梯子过来!” 众人闻声赶来,顺着悬黎的视线往上一看,树顶上正藏着他们熟悉的那只狮猫。也不知方才在做什么,爪子卡进了树皮,既拔不出来,也没办法将那树皮整块掀翻,结果便是把自己困在了树上,进退两难。 “咱们宫里哪有什么梯子哪!”晁用手忙脚乱,“我、我这就跑趟内官监,从他们那儿支用一架梯子……” 槐香一把将人拉住,“你疯了么!内官监支用物件,那是要登册记录缘由的,你到时候怎么解释?难不成,要照实说咱们宫里有只被困在树上的猫么!他们过后把它带走了怎么办!” 晁用踉跄着停下脚步,语气更急,“那怎么办哪!这小祖宗跑哪儿玩不好,偏跑到这么高的树上……怎么都不知道叫唤两声!” 悬黎站得最近,这会儿仰着头与那狮猫的眼睛对上,恍惚间竟从它的竖长瞳孔里看出了几丝气急败坏。 不会是觉得自己失了作猫的面子,这才宁愿在树上脱不了身,也不肯发出一丝求救的声响吧…… 悬黎在心底咂摸着,下一瞬便见那狮猫埋了头,又与卡住自己爪子的树干斗争起来,当即顾不得许多,连忙劝道:“祖宗,可别再动了,你爪子还要不要了!” “……来来来,都给我搭把手!” 夏春拖着两把圈椅,步履蹒跚地从侧间走出来,身后还跟了个抱着圆凳的南枝。 晁用快步上前,与夏春一前一后将圈椅和圆凳往树下一搭, 扶着彭得喜就站了上去。 但可惜楸树太高,叠罗汉似的将圆凳与圈椅架在一起又不够稳当,彭得喜摆着胳膊摇晃了几下,连狮猫的尾巴都没碰到,整个人便颤巍巍地往下倒,又被早有准备的夏春几人接住。 “……姑姑,这可怎么办哪!” 苌楚愁眉苦脸地望向素商,可后者亦是无计可施。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将芙蕖送出长乐宫的桃萼重又走了回来,见楸树下围了一堆人,还来不及发问,便被悬黎叫到了身边。 “桃萼,帮我一下。” 悬黎一边说着,一边往树上一指。 桃萼欸了一声,立刻屈膝沉腰,熟练地扎了个马步,而后十指交叠紧扣,稳稳托在身前,脆声道:“姑娘,你只管往上踩!” 众人立刻反应过来,张口便要劝阻,悬黎的动作却比他们更快。 只见她先踩上早前搭好的几张椅凳,试探着往下压了压,确认好力道后,一只手扣住树皮,一只手选了根粗枝攀紧,这才动作轻盈地踏上桃萼交叠的掌心。前者顺势往上一送,悬黎便手脚交替着往上爬去,不多时便攀到了楸树的最高处。 素商一众在底下看得心惊胆战,唯恐悬黎脚下踩空,从树上跌下来,个个都伸长了手,眼睛眨也不眨,悬黎往哪边攀,他们便往哪边拥,口中不时发出几声哀嚎。 “……娘娘,娘娘小心!” “天爷呀,娘娘快下来!换咱们爬上去也是一样的!” “娘娘!当心手边那根树杈,仔细别被划伤了!” 桃萼两手叉腰,目光同样紧跟着树上的悬黎不放,神情却是所有人中最放松的,更朝悬黎喊道:“姑娘,再往右边去些,那猫儿正瞧着你呢!” 扭头见其他人急张拘诸的反应,又咧嘴一笑,“你们别怕呀,姑娘爬树可厉害了,在家时便没一个爷们能比得过她。这还不是姑娘爬过最高的树呢,放心吧,没事的!” 话毕,又一门心思替悬黎摇旗呐喊起来。 见状,素商瞪了眼彭得喜,又恨铁不成钢地扺了夏春和晁用几下,“唉,你们怎么就不会爬树呢!” 而后,仍与槐香几人围在树下,仰头观察着上方的动静。 “乖乖的……这不就好了么。” 悬黎倒不知道底下的这堆动静,只寻了根粗壮横枝坐稳,又小心翼翼地将狮猫的爪子从那粗糙树皮上解救下来。 她动作轻柔地将狮猫搂在怀里,指尖拂过这两月来被她养得逐渐光滑的毛皮,面上是止不住的笑意。那狮猫脱了困,却没有如往常般匿去踪迹,反将脑袋往悬黎臂弯里一搭,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蜷着身子不动弹了。 悬黎安抚般捏了捏狮猫的爪子,本已屈身欲循原路返回,目光却先一步撞进了无边无际的天光里。 而后,骤然一怔。 进宫这几个月,她目之所及,永远都是绵延望不到尽头的四方红墙,和被檐角切得规规矩矩的天,连偶尔拂过脸上的风都带着沉闷的气息……离开吴兴,离开沈家,她有多久没瞧见这样开阔的景色了。 悬黎眼眶微热,指尖轻轻摩挲着狮猫柔软的毛,原本要踩下去的脚缓缓收回,而后往粗枝上一靠,只抱着怀里难得老实的狮猫,静静望着这片于她而言睽违已久的天地。 若能望得远些,再远些,就好了。 “……你这玩意儿,望得还真够远的。” 元照容举着手里的千里镜,兴致颇佳。 20. 骤见,诘难,悬黎 “皇上谬赞。”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禄连忙上前回话,“原是有一安南商人沿街叫卖货物,被奴才偶然撞见,觉此物精巧新奇,不应蒙尘,遂特意买下献予皇上。” 元照容缓缓放下千里镜,指尖从冰冷的镜筒上抚过,带着些许漫不经心。他瞥了陈禄一眼,嘴角仍噙着一抹笑,话音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凉,“宫里都没有的好玩意儿,倒是先流落到市井叫卖了。” 陈禄心头一紧,额间沁出细密的薄汗。 “你当朕在宫里,便是聋子、瞎子了?” 元照容笑意渐褪,目光更说不出的阴冷。 陈禄彻底白了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称罪。 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忘记了天子眼线遍布皇城,只怕早将他心底的弯弯绕绕看得一清二楚了——那千里镜根本就不是什么商人叫卖的货物,而是旁人托关系谋职送来的孝敬。 他收了好处却不曾办事,过后又觉此物稀罕,自己怕是拿捏不住,这才捡了个干净说辞,又故作忠心献至御前。 元照容也不戳破,只斜斜乜他一眼,“你倒是会捡便宜。” 一句话,便压得陈禄几乎喘不过气,只浑身发抖地伏在地上,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元照容却不再看他,只重新将千里镜举在眼前。镜筒微微一转,视线便越过重重宫墙,不多时落在远处的一棵高树上。 而后,动作一顿。 树顶枝桠间,竟坐着一道纤细人影。 那人影怀里抱了个毛茸茸的东西,衣袂被风轻轻掀起,如漆黑发散下几缕,简直像是一只即将乘风而去的雀鸟。 元照容眉梢一挑,眼底戾气尽收,转而浮出几分玩味的兴致。 他望着镜中的人影,唇角微勾,语气骤然和缓,“起来吧。”后半句声音却低了几分,“……这东西,倒是送来的巧。” 陈禄僵在原地,惊魂未定,一颗心受怕担惊,猜不透元照容话里何意。 元照容却再懒看地上战战兢兢的身影一眼,朝外走了几步,远远守在旁侧的卞夫人便跟了上来,又动作轻柔地将披风搭在元照容身上,只道:“秋风飒飒,再不可像夏日里穿得那般单薄了。” 言谈举止较其他人更多出三分慈爱,而被她温声叮嘱的元照容也不觉冒犯,只抬眸望向被千里镜扫过的地方,问了一句,“那个位置,嬷嬷还记得是哪一宫的地界么?” 卞夫人顺着元照容的视线望去,很快便笑着答道:“瞧着,像是长乐宫呢。” 元照容微微颔首,又朝外走了几步,忽然跟想起了什么似的,顿足回身,随手将千里镜丢给一旁尚且佝偻着身子的陈禄,语气平淡,道:“赏你了。” “……奴、奴才谢赏。” 陈禄不敢抬头。 “下次外头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记得早些呈上来,莫要等到市井都玩腻了,才想起送到朕面前讨巧。” 元照容轻笑一声,“从前竟不知你对这些感兴趣,看来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留你是屈才了……也罢,朕惯来是好脾气的,今次便算你将功折过了,滚吧。” 话毕,也不管陈禄陡然色变的脸,和重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的沉闷响动,袖袍一拂便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叫李寅过来见朕。” 自然,不是说给跪在地上的陈禄听的。 卞夫人依旧跟在元照容身侧,只在行经垂手侍立的一排小太监时抬了抬下巴,自有那懂事的遵天子口谕行事。 …… 悬黎在树上待了许久,风拂面,日和煦,天地开阔,怀里的狮猫也安分,倒叫她忘了时辰。 直到树下传来一声压得极低、又带着几分焦急的轻唤,方才将她从这副惬意的姿态中拉了回来。 “娘娘……您快些下来吧,让人瞧见了要出事的……” 悬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一手攀着横枝,一手护着狮猫,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只是才堪堪挪到半途,便陡然停了动作。 周围,似乎太过安静了。 桃萼不时指挥她往哪处下脚的声音,素商和彭得喜唤她慢些、小心些的声音,竟都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悬黎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低头望去。 树下围着的,依旧是她早已熟悉的那群人,可此刻的动作却是悬黎久未见过的——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跪伏在地,鸦雀无声。 宫门口,同样乌泱泱地立了一群人,却都是悬黎不认识的……除了为首的两个。 一个,是她在乾清宫有过一面之缘的卞夫人。 另一个,她便再眼熟不过了……是李总管。 而他们的最前方,是一抹赤黄身影,此刻正抬眸望向她,目光沉沉,喜怒难窥。 是天子。 是元照容。 却不知他站了多久,更不知……看了她多久。 四目相对的刹那,悬黎攀着横枝的指尖猛地一颤,险些松了力道。方才在树顶遥望天际的惬意自在,霎时间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惊惶与不安。 她慌忙稳住身形,却是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时间狼狈得厉害。 元照容望着树上人进退不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数眼,方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开口,“怎么,爬得上去,反倒下不来了?” 闻言,悬黎的动作愈发僵迟,全然没了方才爬树时的自在。正心慌意乱时,怀中狮猫忽然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无声的安慰。 悬黎紧绷的背脊微微一松,跼蹐不安的心也一点点平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垂眸避开那道迫人的视线,只攀紧枝干,一步一步地向下挪去。 待到双脚落了地,立刻便屈膝俯身,下跪行礼,不敢有任何耽搁。 “恭请皇上圣安。” 悬黎微垂着头,目光停在地面的青砖缝隙上,不敢有丝毫偏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等着元照容开口。 判她生,或……定她死。 元照容却没有立时叫悬黎起身,只静静注视着她。从她沾了落叶的发 顶,到她看似镇定却不自觉抿紧的唇瓣,最后落在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被衣袖盖住大半身躯、只垂下一条正不安分乱晃的尾巴的狮猫身上,神情意味不明。 方才只在千里镜中遥遥瞧见一道纤细人影,如今近在咫尺,才看清她眉黛青颦、凝脂点漆。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湛清澄莹,似翦水秋瞳,干净得像是高悬天际的皎皎圆月。 他上前一步,语气平淡,“谁允许你,爬上去的?” 悬黎心下一沉,强撑着不生出惧意,“臣妾……蒙昧无知,惊扰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蒙昧无知?” 元照容轻笑一声,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看你,一点都不无知。” “这宫里的人,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你倒好……”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棵楸树,语气分明如常,却字字迫人,“有胆子爬到树顶上去,看朕的江山。” 几乎可将人当场处死的罪名,就这样轻飘飘地从元照容嘴里说了出来,又重重压在悬黎已然弯折的背脊上。 素商等人更是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倒是桃萼,听见这话后晃了下身子,似乎想要抬头,又被分别跪在左右的槐香和夏春用力按了回去。幸而距离稍远,动作也隐秘,并不曾引来其他人的注目。 “……臣妾、惶恐。” 她不能受下这个罪名,所以不能磕头求饶;她不能惹天子动怒,所以也不能替自己争辩两句……到最后,只能将头颅垂得更低,又答以一句无补于事的讨情。 可她不想死,想活着。 悬黎一点点收紧了手,被细密鸦睫遮掩的眼眸里满是不甘,却又带着道尽途穷的绝望。 许是力道大了些,那狮猫在她怀里扭动了几下,又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叫,但始终没有挣出她的怀抱。 “皇上,猫儿天性如此,还请您留它……” 悬黎一下子想起张皇后那条松狮犬的下场,再顾不得其他,抬了头便要求饶,却在看清元照容的动作后惊惶收声——男人毫无征兆地弯下腰,视线与自己平齐,而后伸出一截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怀里狮猫的耳朵。 虽只有一瞬的工夫,悬黎却还是毛骨森竦,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猫是你养的?捡的?” 元照容忽然转了话题,连语调都松快几分,像是刚才那句诘难从未存在过一般。 悬黎愣了一下,才小声答道:“是……见它困在树上,便上去救了下来。” “救猫,倒把自己困在了树上。” 元照容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多了几丝温度,也多了几丝兴味。 “名字。” 元照容淡淡道。 悬黎垂眸,声音极轻,“臣妾……沈氏,悬黎。” “沈僖嫔?” 元照容眉梢一挑,复问道。 “……是。” 元照容低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咀嚼其中滋味。 半晌,方缓缓道:“悬黎。” 21. 美玉,恩宠,抬举 悬黎听元照容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心头莫名一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终究不敢以身相试,只垂着眼,又轻轻应了一声,“是。” “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 元照容不紧不慢,“你既名悬黎,那……可还取了小字?” “琼玉。” 她顿了顿,多解释了一句,“也算不得小字,只因悬黎二字笔画繁多,幼时启蒙习字,臣妾每每提笔便觉艰难,更对练字生了怠心,家中长辈为哄臣妾沉潜习字,便另为臣妾取了琼玉二字。” “后来年岁稍长,懂了道理,无需哄劝也肯静心练字,但这名儿却已叫惯了,便也一直用了下去。” 元照容不置可否,反而道:“看来,沈家是极疼惜你这个女儿的。这般珍宝似的人进了宫,他们怕是……舍不得。” 悬黎心中一凛,眼睫颤了又颤,很快便解释道:“皇上说笑了,臣妾父母取此名,不过是希望臣妾能如玉石般坚韧,又期求臣妾这块小家之玉,能一生安稳顺遂、无灾无难罢了。进宫侍奉皇上,是臣妾的福气,家中长辈只觉荣耀,并无不舍。” 她说得规规矩矩、低眉垂眼,一副纯然憨直的模样。 元照容却突然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明见万里的了然,“荣耀?朕看,倒像是一块好好的美玉,被硬生生送进了皇宫,蒙尘受垢。” 悬黎身形微僵,立刻便懂了元照容的言下之意。她短暂地慌了一瞬,电光石火间有了主意,“臣妾既唤悬黎,何来蒙尘之说,更何况……” 她蓦地抬头,视线与男人交织,“此时此刻,臣妾就映在皇上眼底,又怎会黯淡。” 元照容愣了一下,随即纵声大笑,“好一个沈悬黎,好一个沈僖嫔!” 悬黎听见男人笑声,脸色略有发白,却仍是强撑着镇定,又硬逼着自己不移开视线。 好一阵,元照容才敛了笑意,他缓缓俯身,将手伸到悬黎面前,“既是块稀世美玉,便还是由朕……好好护着吧。” 悬黎沉默一瞬,才探出手,覆在了男人掌心,下一刻便被他稳稳拉起身。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元照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市井传言里的天子究竟是何模样。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握,却重得叫她几乎喘不过气,心也悬在半空,既高兴自己捡回一条小命,又莫名生出几分悲哀。 狮猫趁机跳离了悬黎的怀抱,疾行几步踞坐在台阶上,又叫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地舔舐起自己的爪子来。 “……墨玉垂珠?僖嫔娘娘救下的这只猫,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品相。李总管,你也上前来瞧瞧,这小家伙的模样,是不是比他们之前进献的那一只还要好?” 卞夫人本来默不作声地看着,余光忽而从那只旁若无人的狮猫身上掠过,眼底浮出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朝李总管,不,该说是李寅道。 李寅垂手站在另一侧,见悬黎在天子面前得了脸,正暗自回忆当日对这位僖嫔娘娘的态度,不想被卞夫人点了名,面色一僵,只得顺着视线望过去,而后同样露出一抹讶色。 “这……奴才是眼花了不成,瞧着倒像是前几月在乾清宫里跑丢了的那只。”李寅揉了揉眼睛,又试探般唤了一声,“乌云豹?” 那狮猫停了动作,起身往李寅脚边绕了一圈,又慢吞吞地贴着悬黎坐下,晃着尾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李寅大喜过望,“皇上,是乌云豹,是丢了的那只乌云豹!” “那便是大喜了。” 卞夫人立刻笑道:“乌云豹贪玩,当日从乾清宫里跑了出去,误了僖嫔娘娘给您请安,如今偏又被僖嫔娘娘救了下来,想是合该有今日这场缘分呢。皇上先得佳人,又找回了念念不忘的猫儿,实在是双喜临门,奴婢在此贺过了!” “皇上大喜!” 彭得喜和素商眼明心亮,立刻便顺着卞夫人的话往上爬,又领着其他人磕头道贺。 悬黎这时候也想了起来,她当夜在殿内听见的叱骂声、自己被一顶小轿送回长乐宫,竟都是脚边这只正慵懒舒展着身子的狮猫惹出来的。 而这位卞夫人,继那日劝下了暴怒的元照容后,又在今日帮了她一把。 想来……是个好人。 至少,是个有慈悲心的人。 悬黎在心底想道。 元照容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嬷嬷都这样说了,今日在场的人,便多加赏一个月的例银吧。” 又是一阵窸窣响动,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元照容却恍若未闻,只伸出手,轻轻逗弄了那狮猫几下。 悬黎在一旁瞧着,心中微讶。她与这狮猫打了许久的交道,才堪堪让它卸了防备,此刻却在短短瞬息间便对元照容亲近温顺起来……天子爱猫,果然并非虚言。 见状,元照容眼中愉悦愈发明显,又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将狮猫搂进自己的怀里。不想那狮猫却轻巧一跃,避过了前者的手不说,反还牢牢勾住了悬黎的裙摆,不肯挪动半分。 元照容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乌云豹……真是只通灵性的小家伙,还知道是谁护了它。” 他抬眼看向悬黎,语调轻缓,“乌云豹便留在你宫里养着吧,朕来瞧你时,便能瞧见它。” 悬黎未曾想过还有机会将狮猫留在身边,连忙屈膝谢恩。她极力按捺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可眉眼间还是悄悄漾开一缕极浅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元照容未再多言,只重新执起悬黎的手,又轻轻往自己身边一拉,携着人便一同往内殿走去。 是夜,元照容留宿长乐宫。 此后月余,凡天子召幸后宫,伴驾者必为沈僖嫔,长乐宫风头一时无两。 “……本宫从前便说过,不会叫你孤零零地守在长乐宫的。” 坤宁宫内,张皇后端坐上首,嘴角噙着一抹无可挑剔的笑,“瞧瞧,你如今不又重得皇上青眼了?” 闻言,悬黎立刻起身,敛衽屈膝,垂眸恭敬道:“全赖皇后娘娘照拂,臣妾方能有再被皇上瞧见的一日,在此深谢皇后娘娘恩典。” 话虽如此,她却从卞夫人的嘴里听到过几分缘由。 何以元照容会无端端驾临她的长乐宫,又何以能一下子看到在树上停留的她……不是天子兴之所至,更不是有谁替她说了情。 一切,只是偶然。 但张皇后仍是要谢的。 她的荣辱系于天子,她的性命系于天子,栖身却在后宫。 后宫的主人,是张皇后。 能顾她在后宫好与不好的,也是张皇后。 “都是姐妹,哪里需要讲究这些虚礼,长嫽,快把人搀起 来。” 张皇后坦然受下悬黎这一声谢,方才命长嫽上前相扶,眉宇间并无半分异样,仿佛悬黎如今能重拾恩宠,当真是自己从中成全的一般。 悬黎顺势坐回座上,垂在袖下的指尖却微微收紧,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怪异。 只是还不待她深究,便又听张皇后朝阎福瑛道:“你如今身子金贵,不必日日来坤宁宫请安。若有什么磕碰,本宫心疼不说,皇上跟前,本宫也担待不起。” 阎福瑛连忙起身,告罪道:“谢皇后娘娘体恤,只是礼数所在,臣妾万不敢懈怠。” 张皇后竟未再强劝,只笑着让阎福瑛坐下,目光一转,又落在左下首垂目静坐的方寿贞身上,“德嫔与丽嫔素来亲近,又一同蒙受天恩,如今她既有了喜讯,你与她福运相连,想来不日也会得偿所愿的。” 此话一出,悬黎心中那股怪异之感更甚。 方寿贞却只从容起身,语气谦恭不改,“后妃本分,本就在侍奉天子、绵延子嗣。臣妾有幸伴驾,已是承天庇佑,从不敢有其他奢求。”话毕,又望向阎福瑛,温声再贺,“妹妹梦熊有兆,是天大的福气,我真心为妹妹欢喜。” 没有半分虚浮,亦不见任何妒色。 方寿贞的道贺,发自肺腑,一字一句,皆是她的真心实意。 可满殿嫔妃听了这话,神色却顿时各异,只因方寿贞这一句话里,藏着最直接,也最戳人心的期盼——她盼着阎福瑛能诞下一位皇子。 一时间,殿内气氛骤沉。 有人目露艳羡,有人作壁上观,亦有人被“梦熊有兆”四个字捅破面上薄纱,又垂眸掩去满腔嫉恨。 若说张皇后那番体恤之言只是往众人身上扎下一根细刺,叫人眼热却无可奈何。方寿贞的话便是直接将那根细刺狠狠从皮肉里挑了出来,鲜血淋漓,疼痛难耐,叫人想塞耳盗钟都难。 饶是人人都心知肚明,方寿贞秉性如此,所言句句真心,绝无有半分算计和歹意,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比刻意挑拨还要锋利几分。 真心最是伤人。 方寿贞越是坦荡,殿内藏有其他心思的嫔妃便越是难堪,那根被深扎进去的刺,便越是拔不出来。 张皇后将一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眉心微动,却只含笑让方寿贞落座,又带着几分嘉许开口,“你们都听清了?记住了?素日里若无事,你们便多去延嘉宫走动走动,也学学德嫔,尽好后妃本分,一心敬奉天子、为皇室计,如此才能得皇上看重。” 而后,话音微顿,又将目光移至悬黎身上,似是随口一提,“自然了,也要多学学僖嫔,凡事合皇上心意、得皇上喜欢最要紧。否则,费心竭力将你们选进后宫,便也没什么用处了。” 说这话时,张皇后仍是含笑,连语调都不曾变过分毫,温蔼可亲,殿内却莫名静了一瞬,随后才陆续响起众人称是的声音。 “……臣妾受教。” 悬黎复垂眸,心如悬旌,只觉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善目光又多了几道。 而张皇后的话,与其说是赞许,倒不如说将她与方、阎二人架在了火堆上烤。一旦元照容对她们的态度稍有冷淡,落井下石的人怕是只多不少。 若说从前还能闭关却扫、杜门不出,今后当是再不能了。 思及此,悬黎眼睫颤了几颤,眼底是一片暗沉沉的郁色。 22. 暗涌,探望,假意 如此又是一阵,张皇后方看向坐在最外沿的杜幼棠,温声宽慰,“你也不必心急,皇上只是念在你年岁稍小,多加怜惜,不会真将你抛在脑后的。” “如今僖嫔既已得了皇上恩宠,你又素来与她亲近,姐妹一体,自然会彼此照拂。有她在前头替你引路,本宫也看着呢,断不会叫你一人受了冷落……想来,僖嫔也是这般盼着你好的。” 悬黎心中一凛,立刻垂首称是。 张皇后这是还拿她做筏子呢,明着是在宽慰杜幼棠,心疼她久不见圣驾。可字里行间,都在叫旁人以为,她沈悬黎今日能重得元照容垂青,不过是占了先一步的机缘。 而那句所谓照拂的承诺,不过是借机将她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往后,她若是对杜幼棠多加照会,功劳便是张皇后今日这一席话所赐。可若稍有疏忽,便是不顾及姐妹情分,只图自己飞黄腾达了。 好与不好,帮与不帮,皆被张皇后一句话,压在了她的头上。 可张皇后莫不是忘了,片刻钟前,就在这座坤宁宫内,她还坦然受下了自己的拜谢,将失宠宫嫔重获天子青眼的机缘归在了自己身上……如此言语,倒与她一贯所见的张皇后不同了。 悬黎若有所思地抬头,正对上张皇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却不是冲着她,也不是望向杜幼棠。 张皇后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落回了阎福瑛身上,或者说……落在了阎福瑛微微隆起的肚腹上,专注而灼热,仿佛看见了什么珍宝一般。 是了,若不是张皇后久久无子,她们这些人原也不会进宫的。 阎福瑛这一胎,何止是皇后重视,便是龃龉颇深的两宫太后,甚至元照容自己,都格外关注宜春宫的一切,衣食住行,无一不细,唯恐阎福瑛生出半分不适。 虽这样说,悬黎的后背却仍窜起一股寒意,不知是因为张皇后瞥向阎福瑛的那一眼,还是她意有所指的这些话。 杜幼棠倒没有这么多的心思,闻言只放下正往嘴里塞的点心,茫茫然起身,又依样画葫芦道:“是,谢皇后娘娘恩典。” 张皇后余光往杜幼棠身上一瞟,随即失笑,“哎,真是个孩子呢,怎还叫宫女给你梳双环髻……这,嘴角的糕屑都没擦呢!”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笑声。 杜幼棠一下子不自在起来,忙扯着袖子掩去大半张脸,带着几分无措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张皇后命她落座的声音,才低垂着脑袋坐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悬黎见长嫽上前,轻手轻脚地替张皇后续了杯热茶,二人目光短暂一碰,前者便跟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边用杯盖拂去面上的那层浮沫,一边朝她们笑道:“险些忘了……长嫽,命人将东西取来。” 长嫽垂首应下,又朝左右一示意,便见帘后走出来数名捧着托盘的小宫女。 张皇后指着托盘里的东西,只朝殿内诸人笑道:“前些日子,皇上忽而起了画符论道的心思,便传了葛归一道长进宫坐谈,聊得颇为尽兴……僖嫔近来时常伴驾,该是知道的?” 悬黎不想张皇后突然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斟酌着回话,“……臣妾惶恐,皇上从不在臣妾面前提起这些。” 闻言,张皇后笑意更甚,“无妨,等日子长些,皇上自然待你更加亲近。”顿了顿,又继续刚才未尽的话,“本宫见葛道长为皇上画符祝祷,便一并请他制了些符纸,保佑咱们姐妹身体康健,也祈愿上苍庇佑,让你们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她说着,目光落在阎福瑛身上,语气愈发温和,“至于你的那一份,本宫先命人放到钦安殿里供着了。待那符纸受香火熏染七七四十九日以后,再送去你的宜春宫,定可护你此胎安稳,顺遂无虞。” 话音刚落,左右宫女便在张皇后的示意下,轻步上前,将托盘里的符纸各自呈到一众嫔妃面前。 “你们将它收好,回去供在殿内神龛便是。心若有诚,神灵自会庇佑。” 末了,又淡淡补了一句,似是解释,“这些东西原是要写上生辰八字才更灵验,只是宫中向来避忌这些,便也不作他求,权当图个心安罢了。” 众人旋即起身,又屈膝谢恩。 张皇后看着底下人敛衽垂眸,在自己面前无比恭顺的模样,眼底似有一抹异色,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行了,时辰也差不多了,都退下吧。” 众人又是一屈膝,正要依次离开,耳边忽听张皇后传来一句,“祯嫔,你且留下。” “……是。” 杜幼棠闻言顿足,目光钦羡般从悬黎和阎、方二人身上掠过,下意识抿紧了嘴角。 悬黎安抚般朝她一笑,自知不能再停留,只得跟随众人脚步一同离开。 …… 刚出坤宁宫,悬黎身边便围上几个素日里少有往来的嫔妃,似有若无地阻了她回宫的路不说,嘴里更不断说着客套寒暄的话。 阎福瑛落后两步,一下阶便撞见悬黎被人团团围住的场面。想了想,忽而扶住了腰,领着宫女,与方寿贞一起缓步走到悬黎身侧,温声道—— “僖嫔妹妹,我这会儿有些乏了,劳你扶我一把可好?太医虽叮嘱我多走动,可这里离宜春宫尚有些脚程,若这样走回去,我恐怕自己撑不住。不若妹妹送我一程,到我宫里稍坐,喝杯热茶再走,也算是我谢过妹妹了。” 悬黎正不知该如何脱身,耳畔忽而传来阎福瑛的声音,她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阎福瑛哪里是要人搀扶,分明是见她被困,特意寻了个由头,替她解围罢了。 果然,其他人一听,原本热络的态度稍有收敛。 韦睦嫔退后两步,语气不免钦羡,“阎姐姐福泽深厚,来日不论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一个妃位怕是跑不了的。方姐姐有皇上看重,皇后娘娘素日里也疼惜,连宫务都指着方姐姐帮手……还有沈妹妹,如今也称 得上一句炙手可热了。” 她叹了口气,表情颇为忧愁,“不像咱们,恩宠一时有一时无的,更不知来日是何光景,只怕要依附姐姐们过活了。” 悬黎伸手扶住阎福瑛,闻言只一笑,并不接话,倒是方寿贞开口提醒,“韦妹妹慎言,咱们还站在坤宁宫外头,皇后娘娘也在呢,本就有主持大局的人,又何来依附一说?” 韦睦嫔一时语塞,连忙正了神色。 阎福瑛扶着腰,随口接了一句,“皇后娘娘向来一碗水端平,尤其顾惜那些长久不见圣驾的姐妹……譬如僖嫔妹妹,还有方才被留下的祯嫔妹妹。依我看,你若真想叫皇后娘娘多上心几分,不若也试着长久无宠,娘娘必然心疼你,事事想着你。” 阎福瑛这话说得坦荡直白,却无半分挖苦讥讽之意,而韦睦嫔虽表情有些难看,到底没有出言反驳一句。 无他,只因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阎福瑛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出身最高,又是家中独女,打入宫起便恩宠不断,一路顺风顺水走到今日,说话行事自然遂心随意。 也正因这般性情,饶是一同进宫,九嫔里的其他人对阎福瑛亦态度各异。真心与她交好的有之,心底暗怀芥蒂的亦有之,只是碍于她如今在元照容跟前的地位,从无人敢在明面上显露半分罢了。 悬黎瞧着气氛微僵,此事又因自己而起,与方寿贞对视一眼,便打起了圆场,“姐姐方才不是说累了么?别在这儿站着了,还是让妹妹先扶你回宫去吧。真有那么多体己话要说,改日咱们再约着一处聚便是,哪就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工夫。” “……既如此,那妹妹便不打扰了,改日再去姐姐的宜春宫一聚。” 韦睦嫔勉强勾了抹笑,顺势告辞。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颔首示意,不多时便各自散去,坤宁宫外只剩下她们三个并各自的宫女。 “多谢福瑛姐姐替我解围。” 悬黎压低了声音,又朝阎福瑛道了谢。 后者却只拿余光瞥了她一眼,故作不耐道:“怎么,谢完了就想把我丢在这儿了?我可是真累了,非得你送我回宫不可。” 悬黎立刻懂了阎福瑛的意思,心中愈发感激,当即笑着应道:“自然是要送你回去的,便是你不说,我也得亲自把你送回宜春宫,如此才算放心哪。” 阎福瑛听她这般说话,立刻抬了抬下巴,将原本佯作扶腰的手朝悬黎的方向递了过去,明晃晃地等着她重新搀扶,全然信赖又理所当然的姿态。 方寿贞在一旁瞧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也不出声,只缓步陪伴在侧。 三人遂放慢了脚步,沿着宫道徐徐往宜春宫走去。偶尔说起近来的趣事,也是盈盈笑语不断,倒给人一种难得的闲适与安稳。 宫女们皆识趣地落后数步,各自屏声静气,安安静静地随在三人身后,不管前方如何热闹,始终不曾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23. 符纸,奇怪,劝告 待回到宜春宫,替阎福瑛请平安脉的太医已站在廊下等候,又是一通问切,方才提着药箱行礼告退。 “……琼玉,你是学过这些的,快替咱们瞧瞧,这符上画的是什么玩意儿?真就有那么大的用处?” 阎福瑛接过宫女递来的汤碗,拧着眉将碗里的安胎药一口饮尽,又连连含了好几块果脯,才勉强将心中那股呕意压了下去。 “不过是从前跟着本家的叔父知晓些皮毛罢了,福瑛姐姐可别拿这话臊我了。” 悬黎嗔怪一声,又从方寿贞手里接过那两张符纸,垂目扫了几眼,不确定道:“道家流派与传承颇多,我也说不准这位葛归一道长出身哪一脉,但看他画的这两道符,倒像是祝由符、金光符一类的……效用么,就跟姐姐们去庙里求的平安符差不多。” “那这东西到底管用么,真要将它们供着?我光瞧着便心里生怵,也不知道他们信些什么……” 阎福瑛就着悬黎的手看了两眼,抖了抖身子,如被火燎般收回视线。 悬黎忙将符纸回递给一旁的桃萼,又安慰般朝阎福瑛道:“求个寄托罢了。皇后娘娘不也说了,心诚则灵。既是娘娘的心意,咱们收着也就是了。” 方寿贞也道:“你的那份,且还供在钦安殿呢,等日子满了,你只叫身边人取回来放进神龛,旁的再不多管。正怀着孩子呢,哪里好整日与这些神鬼之说为伴。” “行吧,我是真受不住这些。” 阎福瑛神情恹恹,“偏皇上喜欢,皇后娘娘便也深信不疑。可这玩意儿,一个弄不好便是厌胜之术,那罪过可就大了。皇后娘娘是好心,但未免也……” 她说着,一脸的欲言又止。 “皇后娘娘在宫中多年,焉能不知道这些?既能当着皇上的面向葛道长请符,想来是得了允准,无有问题的。” 方寿贞又道。 阎福瑛便也一点头,不再多话。 悬黎看了眼阎、方二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道:“……我也觉得皇后娘娘人好呢,若非娘娘替我说话,姐姐们素日里也照顾我,我哪里还能等到今日。” 阎福瑛摆了摆手,摇头道:“我若真能照顾你,又何至于让你在长乐宫里闭门不出那么久。说到底还是你自己的造化,咱们根本没帮上什么忙,更不必你一直把谢字挂在嘴边,倒显得咱们之间生分了。” 方寿贞亦是赞同。 阎福瑛又道:“况且,我还记得你从前说过的话,宫里万事都越不过皇后娘娘去,这些规矩分寸我心里都记着呢。所以,就算真有人帮了你,那也是娘娘的心意,轮不到旁人居功。” 听罢,悬黎轻叹一声,“既是如此,那我更该好生谢过皇后娘娘了。只可惜今日没能当着诸位姐妹的面,正经行个大礼,拜谢娘娘的照拂。” “皇后娘娘想来也不是要你这般谢恩的。” 阎福瑛捶着肩膀,随口道:“有几次我陪着皇后娘娘一同伴驾,本想趁着娘娘在跟前,顺口提一提你,好叫皇上别忘了你这个人,可总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娘娘不动声色地打断了。过后娘娘私下里还特意叮嘱我,叫我别把自己陷进去,说你的事情,自有她去操心。” 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方寿贞,“方姐姐也是知道的,同样的话,皇后娘娘也对她说过呢。” 方寿贞略一颔首,“是,若非有皇后娘娘这句话,且见你与幼棠始终不曾被底下人慢待,咱们也不敢这样早就放心,又谈何给你那许多方便,皇后娘娘定是在其中出了力的。” “只是皇上要见谁、不见谁,原也不是咱们这些宫嫔能决定的……好在你如今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幼棠该也快了,都是好事。” 悬黎默默听着,心绪却几度翻滚。 在阎、方二人口中,张皇后分明是体贴周全、护持宫嫔的大好人,可方才在坤宁宫里的那番言语,却始终在她心头盘旋,百般怪异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垂眸抿唇,将满腹狐疑尽数压了下去。 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自然被坐在身侧的方寿贞看在眼里。她略一沉吟,先是示意左右宫女退下,其后才问道:“你可是在奇怪……皇后娘娘今日在坤宁宫说的那些话?” 悬黎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方寿贞便道:“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 “张皇后陪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恩宠最盛时,连有妊的陈皇后也望尘莫及。皇上也一定是待她不同的,否则何至于那样快就把人册为继后……虽然,也因此让张皇后遭了不少诟病。” “可如今呢?只这一回,便进了咱们九个,往后还不知道要进多少人呢,张皇后瞧在眼里,又怎会一丝波澜都没有?” “偌大一个后宫,张皇后能打理得四方稳妥,上上下下都挑不出毛病,已是极不容易,偶尔说两句叫自己不那么憋闷的话,倒也寻常……又不是泥塑的菩萨,谁能真一辈子无欲无求呢?” 方寿贞面露豫色,但还是道:“且我近来随在张皇后身边,眼观耳闻,她的一颗心当真是系在天子身上的。” “姐姐不是常说,背后不可语人么。”阎福瑛望了方寿贞一眼,半打趣半奇怪道,“今日是怎么,竟当着咱们的面评起皇后娘娘来了?” 悬黎便也顺势看向方寿贞。 这段日子以来,她虽与方寿贞关系日渐亲近,但到底不比阎福瑛与她相识长久。再加之方寿贞性子持重,悬黎与她相处时,多以长姐礼数待之,言行间难免存有顾虑,远不如在阎、杜二人面前那般放松自在。有些疑惑不便直言,便只能暗暗盼着从阎福瑛的嘴里说出来。 方寿贞闻言微顿,再开口时语气平和依旧,却又多出几分真切的感慨,“我是运气好,皇上愿意给我脸面,皇后娘娘也不嫌弃我愚笨,这才有幸协理过几件不大不小的宫务。” “可这宫里的事情,哪有简单的……桩桩件件,都要再三权衡、左右思虑,稍有疏漏便会遭人诟病。” “皇后娘娘身为中宫,既要打理这偌大后宫的琐碎杂事,对上侍奉太后、顾及皇上起居,对下安抚咱们这些嫔妃,还要替咱们这些分了皇上心思的人周全考量,既怕我们失了规矩,又怕我们受了委屈……如此劳心劳力,实在是不容易。” 方寿贞叹了口气,言语间满是体谅,全然无半点挖苦讽刺之意。她是真觉得张皇后身居高位,肩负的担子太重,行事亦带着许多的不由己。 悬黎眉头微舒,看向方寿贞的眼里更添三分柔意,“这话,也只有方姐姐这般性子的人,才说得出来。”顿了顿,又道,“咱们这几个人里头,还是方姐姐最稳当。这般体谅周全,倒真像尊端坐莲台的菩萨了,凡事都能往好处想,也能看透旁人的难处……倒是我,看的还不够明白,想的也浅。” 她说了两句,又觉这话似有不妥,干脆接着方寿贞的话头,兀自感慨了一番,而后轻轻带过,不再多言。 倒是阎福瑛,指腹摩挲着杯壁,不知想到了什么,少时慢吞吞开口,“可若皇后娘娘真如方姐姐你说的这般,事事都要权衡,处处都要周全,未免也太累了些。” “一头要顾着后宫安稳,一头又惦挂着皇上的情分,还要匀出几分心力来照应咱们 这些人的好歹……稍不留意,怕就要落个两头不讨好的下场。” 悬黎眼皮一跳,嘴皮翻动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阎福瑛倒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只微微倾身,将自己凑得离两人更近,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姐姐莫不是忘了,陈皇后未被废位时,皇上也曾那般爱重厚待,如今却又是什么光景?容颜易老,恩宠易逝,哪能靠得住一辈子呢……” “不瞒姐姐,我眼下虽有了身孕,可心里还是战战兢兢的,一刻也不敢放松,唯恐自己步了陈皇后的老路。” 阎福瑛的声音里多出几分沉重,“是,咱们九个进宫前,这宫里是清净了很长一段时间,可姐姐、还有琼玉,你们该都是听过的……自皇上登基以来,这宫里前前后后起落过的嫔妃,足足有十数位之多,不是失宠幽禁,便是获罪身死,真正熬出头的,寥寥无几。” “这样多的前车之鉴,我如何能不慌?” 阎福瑛看着因她这话变得有些沉默的方寿贞,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微转,又抬手往悬黎身上一指,“姐姐只瞧琼玉便知道,皇上的心意何其无常,可以小半年的将人晾在一旁不闻不问,也可以在下一刻恩宠深重,赏赐不断……咱们三个不过是运气好,暂且安稳罢了。” “姐姐敬重皇后是应该的,我、琼玉,这宫里谁人不敬重皇后,可……还是先守好自己的日子吧,这比什么都强。” 阎福瑛目光闪烁了几下,复将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皇后娘娘近来往郭太后宫里去,不知何缘故,竟连着吃了好几回闭门羹。” “明明皇上心里更亲近自己的生母,赵太后对皇后娘娘的态度亦称得上温和二字,可娘娘却偏偏爱往寿安宫尽孝,这不就是逆着皇上的心意心事么?” “姐姐别怪我危言耸听,最近几次,我陪着皇上去给赵太后娘娘请安,坐在一旁听他们闲话时,总感觉皇上对皇后娘娘的态度不似从前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姐姐既体谅皇后,何不趁着协理宫务的机会,旁敲侧击提醒皇后一句呢?她若都想周全,便该知道咱们能依靠的,终究还是皇上,娘娘不管是为了什么,都该先紧着皇上才是。” 阎福瑛说得直白,却全是掏心窝子的话,哪怕这当中的任一句放在外头,都能被人指摘别有用心,可她还是说了,权当是姐妹间的好意提醒。 悬黎眉心微动,心知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便也只端起杯子,浅浅啜饮了一口,并不言语。 方寿贞默然片刻,神色沉稳不变,只是眼底多出几分慎重,少顷几不可察的一颔首,“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有数,只是皇后娘娘身为中宫,她既已拿定了主意,我便不该、也不能多问,否则便是僭越,便是不守本分……这也不是后妃该有的样子。” 见状,阎福瑛唇瓣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没有开口。 悬黎从旁听着,倒也不觉得意外。方寿贞原就是这样的性子,又素来恪守礼法、步步循规蹈矩,纵有机会,也断不会允许自己越雷池一步。 但在这宫里,能守住如此心性,或许……也算是一桩幸事。 四下再无人言语,正沉默间,忽听殿外有人来报,道元照容在猫儿房逗猫时,想起了养在悬黎身边的那只,遂命人传了话,一会儿要往长乐宫去。 是南枝。 想是素商迟迟不见她回来,又恐误了天子口谕,这才指了南枝跑这一趟。 今日看来便到此为止了。 悬黎撑着桌角起身,只朝二人歉意一笑,便随了南枝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