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破镜重圆)》 1. 走水 寒冬腊月,白雪皑皑。 朔风呼啸而过,又卷起一阵风雪。 这是林幼鱼被流放西北的第一年冬。 她握着尖镐,艰难的铲着底下板结的土块。 硝土易蚀,又是这样的天气。她手上虽缠着破布,饶是如此,在夜以继日的做活中,十指亦红肿变形,疼痛不已。 一旁常有监工的牢监持鞭巡逻,若见谁手脚慢了,不由分说便是一记鞭打。 西北苦寒,粗布囚衣根本挡不住重鞭,一鞭下去,便是皮开肉裂,被寒风一吹,冷热交织,最是难挨。 每人每日得挖三百斤硝土,少一两便是一鞭。 林幼鱼不敢停歇,终是拼着命在大雪来临前做完了活计,拖着僵硬的身躯去领晚食。 所谓晚食,不过一碗能照见人影儿的清粥,并一份霉迹斑斑的稗子饼。 那饼子又干又涩,咽下去硌得嗓子眼发疼,到了肚子里又像吞了块石头,胀得人坐卧不宁,跟吃观音土没什么两样。可若不吃,次日没有力气做活,便少不得要挨打了。 林幼鱼一口清粥就着一口稗子饼,一面艰难的进食,一面思索着对策。 这才第一年便这般难熬,身子似是掏空了大半,手上冻疮化脓,腿上的旧伤更是天一冷便隐隐作痛。不出三年…或许连明年开春都未必撑得到…… 她得想个法子先逃出去再说…… 不多时,屋外纷纷扬扬下起大雪。 屋里没柴可烧,冬衣单薄,女奴们裹了衾被,互相依偎在一处取暖。 恰时两个牢监从外撞开门,女奴们被这动静吓得瑟瑟发抖,纷纷往里躲。 进来的牢监一胖一瘦,胖的满脸横肉,面皮白净,眼神却格外凶狠;瘦的黑糙糙一张脸,成天笑呵呵,看着比那胖的和气不少,抽人鞭子时下手却最为狠厉。 二人在屋内逡巡了一圈,目光越过前面的女奴,最终落在了最末处林幼鱼的身上。 那胖牢监伸手指向林幼鱼,呵道:“天降瑞雪,上头念着牢舍,你且随我去柴房领柴火。” 这一屋的女奴早冻得寒战连连,闻听有柴火烧,纷纷催促林幼鱼随牢监去领。 林幼鱼不敢多耽搁,越过前面的人下床,便跟着二人前去柴房。 外面的天儿早黑了,一路风雪交加,朔风凛冽。 路上的牢舍和班房早合上门歇息了。 好容易到了柴房处,两个牢监一左一右往两边一站,却是不进去。 胖牢监没好气的催促道:“柴火就在里面,这天寒地冻的,你且快些领了回去,我等还要交差。” 林幼鱼应声,刚跨进门槛,却见里面黑洞洞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一股刺鼻的豆腥气扑面而来。 是生桐油的味道…… 她心中暗道不对,柴火本就易燃,这满屋的桐油,只需一点火星,整间柴房顷刻间便会化作灰烬。 看来这两个牢监是要连她和柴房一块烧了,回头只说是她自个儿不慎走了水。她被烧死在里头,便是意外。 只是不知究竟何人这般手眼通天,竟把手伸到西北的硝场来了。 正思索时,耳边响起胖牢监不耐烦的催促:“磨蹭什么!找打是不是!” 林幼鱼只得一面拖延时间,小心回话:“大人恕罪,这屋里黑,小人有些看不清。” 一面仔细往周围摸索着防身的物件,好在墙根处还有根栓门的旧门闩,年久歪斜,又被虫蛀风蚀,两头倒算锋利。 胖瘦牢监看准时机,正要拉门落锁。 岂料一根门闩自内破空而出,直直劈向胖牢监的双目。 胖牢监吃痛,闷哼一声,双手捂脸往后急退,脚后跟绊在门口的堵门石上,整个人转了一圈,仰面跌进柴房内,后背砸在堆着的废柴上,碎屑溅了一身。 瘦牢监再想把门关上,林幼鱼已乘着这间隙从门缝里灵活的溜了出来,顺势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回身洒向瘦牢监的面门。 雪粒混着冰碴迷了双眼,瘦牢监下意识抬手去揉,林幼鱼忙取下门闩,猛地一戳瘦牢监的膝弯。 瘦牢监吃痛,往前一个踉跄,林幼鱼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他后腰,将他整个人踹进柴房,扑在将要起身的胖牢监身上,叠作一团。 随后迅速合门落锁。 胖瘦牢监哀嚎几声,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屋外的林幼鱼冷声道:“这是方才从二位身上顺来的火折子,只消我轻轻一点,这柴房顷刻间便会化为灰烬。” 瘦牢监闻言一惊,忙哄骗道:“姑娘,你且开门,今晚这事我们权当没发生过。你回你的牢舍,我们回我们的班房,谁也不再提。” 胖牢监双目受伤,此刻看不见,脾气更是不大好,连声威胁道: “若是你想就此烧死我们,上头自然也会彻查。整间牢舍都瞧见你随我们去了柴房,到时候你说你能脱得了干系么!” “乖乖把我等放出来,今晚的事,我二人便既往不咎。” 林幼鱼自是不信瘦牢监的鬼话,更不惧胖牢监的威胁。 她点燃火折子,作势要烧柴房,冷声质问二人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这等害我?” 瘦牢监却嗤笑一声,道:“姑娘,你如何受这流放之苦,心中就一点不清楚么?京都有人要买你的命,我们也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林幼鱼忙追问:“那人是谁?!” 这话一出口,她便知晓自己情急失言了,这样的人物,如何会让两个牢监知晓身份。 果然见再问不出什么,林幼鱼心中一寒,想到家仇,又念及今日之祸,一时愤恨不已。 究竟是何等仇怨,害她家破人亡不够,竟不惜千里迢迢买通两个牢监,只为在这苦寒之地取她性命。 林幼鱼满腔悲愤,胖瘦牢监再说了什么,她也听不进去。 胖牢监眼见与她商量不成,便开始撞门。 他仗着身强力壮,一下又一下的用身体撞击木门。 柴房的木门年久失修,门框被撞得簌簌作响,抖落一层土灰。 林幼鱼知道,若是叫他二人逃脱,只怕她也在劫难逃。 想定此事,再抬眸时,手中的火折子微光摇曳,反映得她脸色苍白,半人半鬼。 林幼鱼开口,面无表情的道: “二位既不知晓那人是谁,且先一步下去等等那人,待我找到他,再送他与 二位相聚。” 说罢,也不听胖瘦牢监如何说,将火折子往那泼满桐油的屋子一抛,大火瞬间冲天而起,将漫天飞雪映成了血色。 林幼鱼失魂的往前走了一段路,再回望时,但见身后火焰腾天,风里似乎有人咿呀呀喊着“救火”,牢舍和班房的人自是全都出动了,整个硝场乱做一锅粥。 她不敢再耽搁,趁乱夺路而逃,一路往东奔走。 大雪越下越猛,将一切痕迹全都掩埋。 林幼鱼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囚衣,深一脚浅一脚的陷在雪地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踉踉跄跄,被朔风一吹,整个人一滚,坠入了山崖。 天将亮未亮,覆雪的山道上,一匹骏马正在飞速奔驰着。 马上的人披着黑色斗篷。随着寒风扬起,依稀可见他衣下厚重反光的盔甲。 那人似乎很急,不停的用双腿击打马腹,想要快些上山,将同行的一行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怎奈昨夜刚下了一场大雪,越往上,积雪越厚,山路越发难走。 座下的马儿忽然长撕一声,前蹄拌到积雪,后蹄一跪,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眼看就要连人带马摔在地上,那人忙勒住马绳,脚下用力一蹬,这才没有摔下马。 身后的护卫忙骑马追上来,满脸担忧的劝道:“殿下!” “殿下日夜兼程,已跑死好几匹马了,眼看就要到了,何苦急这一时。” “您保重了身体才好替林姑娘发落那些人啊!” 齐危却道:“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耽搁,我晚去一刻,她便多受一刻的苦楚。” “把你的马换给我。” 他说着,不由分说夺过下属的马,翻身而上,疾驰往硝场奔去。 硝场的节级听闻京都有皇子前来巡察,忙换了官袍,领着一众官员前去相迎。 岂料来人风尘仆仆,裹着一身的风雪,一脸杀神模样。见了署官的第一句话便是: “硝场里有位叫林幼鱼的姑娘何在,本王要亲自提人回京都。” 节级闻言,满脸堆笑讨好道:“殿下稍事片刻,下官这就吩咐人去请。” 他说罢给了贴司一个眼神。 贴司管名册,算口粮,写文书。闻罢,忙传话给牢头,让他去请那位林姑娘。 谁料牢头去牢舍提人,待转了一圈,又回到正堂,附耳在贴司耳边说了什么话。 贴司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滞,后背渗出涔涔冷汗,朝节级使了个眼神。 节级本还在奉承齐危,一见这神色便知大事不妙。 二人的眉眼官司落入齐危眼中,他早等得不耐烦,加之一路上心绪不宁,此刻见这两位署官支支吾吾不肯言,心中的预感更甚,忙沉声追问道: “请个人要这么久么?” 贴司垂着头不敢答。 齐危怒而拔剑,咬牙切齿:“本王问你话!” 锋利的剑刃架在脖颈上,贴司忽的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将头越埋越低,小心翼翼的道:“殿……殿下……” “您来晚了。” “昨夜柴房走水,林姑娘不慎……不慎……葬身火海。” 2. 一步 天色渐晓,林幼鱼不知昏睡了多久,再醒来时,便发觉自己处在一方乡野农舍之中。 身上盖着衾被,屋里燃着柴火,似是好久没有处在这样温暖的屋内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雪地奔走,不小心坠下了山崖,此后意识全无,再醒来便在此间了。 莫非此处是什么世外桃源,她还处在梦中么? 林幼鱼掀被敲了敲,身上的囚衣换成了干净清爽的衣裙,只是这衣裙似有些小,不太合身。 她又试着动了动,慢慢撑起身子,却不想床板年久失修,带起一阵吱呀声。 屋外的农妇听见动静,忙掀帘子进内,见她醒了,高兴的上前将她拥住,只道:“天可怜见,我的小囡囡终于醒了!” 她脑袋昏沉,此刻骤然被一陌生农妇拥住,一时不解,小心追问道:“敢问大娘,这是何处?” 农妇闻言一惊,布满厚茧的双手仔细摩挲起林幼鱼的脸颊,一脸心疼的道:“囡囡不记得娘了么?囡囡生病了,被上天接回天宫治病。” “后来囡囡的病好了,上天怜我,将我的小囡囡还我,又怎让囡囡忘了娘亲啊!” 农妇说着说着,心中悲戚,一时哭怆起来。 林幼鱼见这农妇说话颠三倒四,呓语连连,似有癫相,她心中不忍,反拥住农妇安慰了好一阵。 那农妇情绪渐渐稳定,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林幼鱼听不懂的话。 蓦地,她忽的一拍大腿,道:“小囡囡睡了这么久,饿不饿呀?娘给囡囡做了好些吃食,囡囡快随娘来。” 说着便扶林幼鱼下床,往中堂走去。 正好林幼鱼也想瞧瞧四处的情况,便半由农妇扶着,半搀着墙往外去。 出了内屋,外面的视野便开阔了,但见此处二室一厅,厨疱在外,有一方小院子。 中堂一张四方旧木桌,上面简单摆了些吃食,林幼鱼甫一坐定,便见供桌上摆了个牌位。 她细眼瞧去,看清上面的字,登时便解了农妇言语疯癫之惑。 原来这农妇有一女儿,只是因病早早去了,自此以后农妇便有些精神不济,痴痴怔怔,时常对着空处发呆。 前夜林幼鱼坠崖,正巧被这农妇闻见动静,还以为是上天怜悯,舍不得将她的女儿收走,于是送还给她,这才有了今晨那一出。 思清前因后果,林幼鱼心中涩然,转而再看农妇,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意。 同样是至亲离去,孑然一身。 农妇端着粥,一双眼眸小心翼翼的望着林幼鱼,混浊的眼里闪着希冀的光。 林幼鱼双眼发涩,喉咙像堵了一团棉絮。 这世间已多了一个伤心人,她不忍再多一个。 接过农妇手中的粥,林幼鱼舀了一勺,小口小口的往嘴里送。只是那清粥却不知为何,越喝越咸,眼泪像断了的珠线一般簌簌落下。 农妇越看越心疼,忙上前拥住她,轻声安慰道:“小囡囡不哭不哭,是饿着了么?娘锅里还有,娘去给你盛。” 说着便要起身去盛粥,林幼鱼却一把拽住农妇,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 她扑进农妇怀中,嘁嘁喃了一声:“娘……” 农妇愣了一瞬,两行浊泪无声地滑下来,最后沉沉地落在林幼鱼发顶: “诶,娘在……” 日子一晃又过了两三日,林幼鱼不知外面风声如何,她无处可去,身上又有伤要养,打那儿后便在这院子住下了,与农妇全然母女相称。 农妇本姓冯,自有了女儿做伴,疯病似也比从前轻了不少。 此间地处偏僻,人家与人家之间更是隔得远,往来无人烟,互不打扰。 若要外出采买,得走上几里地往集市那边去。 且说这日冯婶从集市割了二两肉回来,母女俩喜滋滋的在厨房备菜做汤。 冯婶想起今日所见,忍不住同她说起来:“囡囡啊,今日赶集你是没瞧见,真是好大的阵仗呀。” 林幼鱼不以为意:“什么阵仗呀?是有走江湖的么?” 她想着集市常有走江湖的卖艺为生,娘这些年鲜少外出,许是此番见了觉着新鲜,想说与她听。 冯婶却道:“不是走江湖的,是京都来了位大官,在四处寻人。” 林幼鱼折菜的手一顿:“……什么大官?” 冯婶又道:“好像是位皇子,叫什么……裕王的。” “我在猪肉摊上瞧见一眼,前呼后拥的,一堆人围着他,就从我眼前走过去,真是好风光。” 林幼鱼闻言,手中的菜“啪”地掉落在地。 裕王……是齐危…… 他来做甚…… 他不是被禁足宫中,无诏不得出么,怎这般大张旗鼓的来了西北。 冯婶却似没察觉到她的异常,又自顾自道: “你是不知道,离咱这十几里地有个硝场,据说前几日走了水,放跑了好些被罚没为奴的人。” “那裕王甚是震怒,一来便发生这样的事,岂不是打他脸么。遂把硝场那些当官的人一个个全都问罪了,派人挨家挨户的去搜那些逃跑的奴隶。想来集市上那动静就是为了拿人。” 拿人…… 是要拿她么…… 林幼鱼的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冷意。 心底堪堪燃起的一点点希冀,马上便被理智强压了回去。 胖瘦牢监死前说有人要买她的命,前脚柴房走水,后脚齐危便来了,还这样大张旗鼓的拿人…… 天下哪儿有这样巧的事! 林幼鱼不敢再细想下去。 她原本还因林家之事,祸及太子和齐危,心中有愧,可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齐危是如何向陛下自证,重获圣宠,解了禁足,又能这般张扬的到西北来。 除非他此番前来,就是要拿她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想到此处,林幼鱼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父亲下狱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托人给齐危递话,回话的太监只说裕王和太子被禁足,自身难保,让林家不要再牵扯无辜。 林幼鱼无法,四处求门无路,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满门男丁女眷抄斩,自己因尚未及笄,落得流放的下场。 青梅竹马又如何,两小无猜又如何,在皇权倾轧面前,这点微末的情分,薄得像一张宣纸,一戳就破。 冯婶还在一旁絮絮叨叨,似是想到什么,忙拍了拍她的手,嘱咐道:“囡囡啊,集市热闹归热闹,但这段时间不太平,你可千万别往外跑,仔细冲撞了那群人。” 林幼鱼点点头,捡起地上的菜,一面用清水洗净,一面低声应道:“娘放心,我晓得。” 母女二 人备好菜,冯婶起锅烧油,林幼鱼便收拾了剩下的菜叶子去院子喂鸡。 这院落地势好,在一方土坡上,有树木遮挡,可以堪见出山的小路,又不易被山下往来的人察觉。 林幼鱼心绪不宁,把剩菜叶子洒给小鸡仔,便愣愣在原地出神。 她想起冯婶的话,又知齐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若是真要拿她,极有可能将方圆百里倒来倒去的搜个遍,若是…… 正出神时,却听不远处有马蹄嘶鸣,林幼鱼定睛瞧去,却道是怕什么来什么。 只见崎岖的山间小道上,一拨人马从隔壁转出来,正往这边而来。 林幼鱼心中一惊,飞身回到厨房,朝冯婶交待:“娘,上天反悔,恐又派人来抓我回天宫,您可千万别让人知晓我躲在此处。” 冯婶闻见,也怕失而复得的女儿离去,忙恳恳应道:“娘晓得,囡囡快去躲好,娘不会再让你出事的。” 林幼鱼点点头,忙飞身进了里屋。 她前脚将门一掩,闪身躲到床后匍匐起来,后脚齐危便领着人马踏进了这一方院落。 一方穿着重甲的麟甲卫乌泱泱将院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齐危在院中漫步,锐利的目光将院内仔细扫视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状…… 冯婶听见动静,忙擦了擦手,端着一碗炒好的肉丝从厨房里出来,见了一行人,佯装讶道:“你们是何人,何故平白闯入我家?” 齐危端的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见了农妇,先是表明身份致歉,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幅画像,道: “敢问婶子,可曾见过此人。” 冯婶凑近看了一眼,随后摆摆手:“没见过,没见过。” 齐危的目光落在冯婶手里那盘肉丝上:“婶子独自一人在此么?” 冯婶反讥道:“你这厮说话惯胡搅蛮缠,若不然你可还瞧见旁人了么?” “平白无故闯入我家,倒将我像人犯一样问话,就算是府衙的人也没有这般不讲道理的!” 齐危的目光越过冯婶,落在里屋。 他无意与人起冲突,只是想找到幼鱼的心切,因此不肯放过任何一处可能。 齐危朝冯婶拱手致歉后,也不管冯婶骂得如何难听,自顾自的往里走。 待进了中堂,便见四方桌上有一碟青菜并两碗米饭,齐危眸色一沉,这屋内显然还有一个人。 “婶子不是说,只您一人在此么?” “怎的却备有两人份的饭食?” 里屋,林幼鱼匍匐在床后,隔着土墙将齐危的话语听得清晰,她懊恼的闭上双眼,方才只顾着藏身,忘了收拾这些东西。 门外的脚步声逼近,犹如催命符一般,一步一步往里屋而来。 林幼鱼似能听见心脏突突的声音,好似要从胸中跳脱出来,她只能紧紧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屋外,齐危抬手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长吟。 一股齐危身上独有的异香飘了进来,林幼鱼心一沉,将双眸闭上,心中不停的祈祷上苍。 房门打开,齐危站定在门口,逡巡了一圈屋内,如鹰隼的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一步,他只消身子再往前探一步,便能瞧见伏在床后的林幼鱼。 黑色的皂靴缓缓抬起,往里迈去。 3. 重逢 冯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另一份自然是给我的小囡囡备的。” 齐危闻言止步,迈出去的皂靴又收了回来。 他转身看向农妇:“小囡囡?” “她在何处?” 冯婶道:“就在这里啊,囡囡已经坐下了,正吃饭呢。” 齐危往四方桌看去,除了农妇,哪里还有旁人。 却听冯婶又道:“你们要查要搜我管不着,只是不能吓着我的小囡囡。” “上天可怜我,不忍我们母女分离,将囡囡送还给我。你们断不能再将我的囡囡吓走了,否则就是告到京都去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说着拾起筷子,往一碗米饭里夹了好多肉丝。一面夹,一面亲切的道:“囡囡乖,多吃些,身体养好了就不会再被上天收走了。” 齐危蹙眉,想说那方位置根本无人,正待开口,转眼瞧见旁边的牌位,他心中登时明了,这不过是个失去女儿的可怜妇人。 怪不得这样前言不搭后语,原是悲痛太深,乱了心智。 他忽的想起自己,又何尝不是那妇人呢。 都说那夜困在火海中的是幼鱼,他不愿信,更不敢信,幼鱼那样聪敏过人,趁乱逃走也未可知。 贴司说那夜一共走失了十七个女奴,只要挨个找到这十七个人,便一定能知晓幼鱼的踪迹。 可那十七个女奴其实早已找回,齐危却一直不肯放弃,只当贴司算错了人数,想欺瞒他,一遍遍的领人在西北翻找,直要把这方圆百里翻个底朝天。 西北荒凉苦寒,她一个人,离了硝场又能去哪里呢…… 直到此刻,齐危才恍然,自己同这妇人一般,在旁人看来,许是早就疯了。 他低低的嗤笑一声,往桌上放了一锭金子,随后晃着身子,失魂落魄的离去。 屋内,伏在床后的林幼鱼轻轻松了口气。 后背不知何时被冷汗浸湿,直到听见马蹄远去的声音,她才敢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推开门,便见冯婶正一面用着饭,一面朝她招手笑道:“乖囡囡,怎么样,娘做得好不好?上天还会将你收走么?” 林幼鱼挤出一个微笑,坐至她身旁,揽过她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低声道:“娘,谢谢你……” 冯婶拍了拍她的手,将拿碗盛满了肉丝的米饭推到她跟前儿:“傻囡囡,和娘客气什么,快吃饭罢,都快凉了。” 林幼鱼“嗯”了一声,端起饭碗,一粒粒扒起米来。 屋外,西北的冰雪渐渐消融,转眼又是一年春草绿。待到秋来雁南飞,冬雪又覆了山脊。如此寒来暑往,周而复始,不知不觉已是数年。 成熙元年,新帝登基,诏令天下广开言路,皇后恩典,许了女官无数,凡天下女子有才能者,皆可考学入宫为官。 这些年,冯婶的疯病在林幼鱼的陪伴下好转不少,母女俩常伴乡野,日子倒也宁静。 冯婶晓得,她的小囡囡潜龙在渊,每日早出晚归,未雨绸缪,等时机一到,便要乘风而去。 所以设立女官的春风吹到西北时,不等林幼鱼开口,冯婶便替她收拾好了行囊盘缠。 望着桌上的包袱,林幼鱼心中动容,强忍着泪水,嘁嘁唤了一声:“娘……” 冯婶不舍的扶了扶她的脸颊,轻叹道:“囡囡大了,娘不能这样自私,一直将你锢在身边了。娘知道,你还有事未了。” 林幼鱼反握住冯婶的手,轻声哄道:“待女儿事了,就接娘上京都,过好日子去。” 冯婶摇摇头,看着幼鱼的眼神满是不舍与慈爱:“都说京都凶险,吃人不吐骨头。娘只盼你顺心如意,万事保全自身。” 她字字嘱托,殷殷叮咛,唯恐漏了什么。 林幼鱼心中酸楚,冯婶对她这样好,可她有仇在身,不能不报,只能给冯婶嗑了三个响头。 再起身时,额前已是一片青紫。 林幼鱼背起包袱,转身,独自踏上了通往京都的官道。 自此,世间再没有林幼鱼,只有冯婶的女儿——温去寒。 此去京都,水路交替,行程数月。 温去寒白日赶路,夜里投宿,路过州府,常能瞧见见各处张贴着新帝求贤的诏书;歇脚驿站,也尝听人议论,说如今女子有了出头之日,谁家的女儿又考上了京中的女官云云。 温去寒不禁感慨,这世道,再变了…… 待到入京那日,正是初春。 她立在巍峨的城门下,抬头望向牌匾上“京都”二字,眼底毫无故地重游的欢喜,只余一片历经千帆的沉静…… 初春的细蕊从空中飘落,温去寒忍不住伸手去接。 嫩绿的花蕊飘落在她的手心,又随风落入泥中。 天空忽的雷声大作,春雷响过,雨水一滴一滴落下,四周溅起泥浆,一下又一下拍打在它的身上,直到花蕊彻底陷入了污泥之中。 落花变作春泥,又化作雪浆,随着雨雪埋得愈来愈深。 直到一道劲力的车辙碾过,将泥下夹杂着腥气的尘埃重新翻出…… 伴随一声悠长的嘶鸣声,蹄音骤歇,马车在一处府邸停下。 鳞甲卫如鹰隼般迅速下马,无声地拱卫在紫檀马车两侧。 随行的女史秋言躬身打起车帘,一双宫靴踏在裕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响。 温去寒穿着朱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左戴环珮右戴一块令牌,上刻内宫令三字。 甫一站定,一股异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府门洞开,漫天纸钱如冬日飞雪,簌簌飘落。 几个穿着素白孝服的家仆,方才还凑在一处嬉笑低语,余光瞥见车驾仪仗,瞬间从脸上挤出悲戚,开始嚎哭。 未及进门,府内的喧嚣声已如潮水般涌出。 左边庭,须眉皆白、宝相庄严的老僧阖目端坐,领着僧众敲打木鱼,梵呗低诵,庄重肃穆; 右边庭,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手持拂尘,指挥徒子徒孙焚香起坛,符箓翻飞,青烟缭绕。 居中处,几位熟面孔的朝堂官员聚作一团,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另一边,几位布衣文士模样的江湖墨客,围着铺开的宣纸,挥毫泼墨,竟是在为裕王“题词作挽”! 温去寒蹙眉,抬手朝身后的几名鳞甲卫道: “叫奏乐的都给本官停下,裕王殿下尚在,他们在此哭丧嚎叫成何体统!” 话落,如金石之击,清冽的砸向众人,使闻者噤声。 鳞甲卫迅速进入内院,将几拨人全都制住。 温去寒快速扫着这诡异混乱的局面,脚下却片刻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径直穿过这光怪陆离的庭院,直趋正堂。 秋言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二人迈进门槛,但见堂内并未点灯,依稀可见正中间停了具巨大的纹金描彩的桃木棺椁。< /p>棺椁背后的人听闻院内声乐骤息,不禁勃然怒喝:“谁许你们停下的!” “哐当!” 一个金杯从里处被掷了出来,滚落在温去寒脚边。 她略一躬腰拱手,不卑不亢的道:“微臣温去寒,忝居内宫令一职,奉陛下手谕,佐助裕王殿下,总领府事。” “望与殿下同心协力,廓清迷障,共持正道,以不负帝后殷殷所托。” 她话音刚落,便听堂内飘出一个懒散戏谑的声音: “手谕?什么狗屁手谕?” “那等物事,哄哄外臣尚可,也配拿来糊弄本王?” “本王只听圣谕!圣谕懂么?得是皇兄亲笔写的、盖着玉玺的才作数!尔等耳聋耶?本王说不许停——” 一个带着满腔躁郁的身影,从棺椁旁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待看清温去寒的面容,那人骤然一愣,顿在了原地。 “……你。” 来人一身素白麻衣,年约二十上下,面容俊朗,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口点唇脂,身飘异香。 只是肌肤苍白如瓷,身形单薄,一头青丝垂下,仿佛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微臣温去寒,见过裕王殿下。” 她再次躬身,齐危却几步上前,冰凉的手指猛地攫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他俯身逼近,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把话讲明白了。” “你,是,谁。” 微微用力的手指在她莹白的小脸上留下红痕。 “殿……殿下!温宫令到底是……您……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呀!” 一旁的秋言哪里见过这阵仗,以为裕王真如传言一般,一旦发疯便要杀人,又惊又怕的在旁劝谏。 齐危蓦地一眼看过去,秋言登时噤若寒蝉,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异香,混着她没闻过的清苦的药香。 温去寒面不改色,清晰应道:“微臣,坤宁宫内宫令,温去寒。奉旨,前来侍奉殿下。” 齐危紧盯着她的眸,像是想透过这双冷静的眼睛,看见什么别的影子。 不过转瞬,他便忽然松了手,像是想通了什么,将她轻轻推开。 齐危转过身,背影在宽大的麻衣里显得空荡又落寞: “本王说了,只听圣喻。你,从何处来的,便回何处去。” 他说罢,一甩衣袖,大步流星的入了书房,徒留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谁知温去寒仿佛没听见“逐客令”似的,竟有条不紊的处理起这满院荒唐的局面。 只见她一面招呼着下人,将道士与僧众请到偏厢房用斋饭。 一面将几位江湖墨客,请到花厅稍作歇息。 一面又亲自去与几位朝堂官员解释缘由。 “敢问内宫令,殿下这是何意啊?将我等请来,又……” 为首的官员脸颊瘦削,留了一捋山羊胡,头发乌黑油量,只是有些稀疏。 他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颇像一只皱眉的“山羊”。 温去寒淡笑解释:“殿下前几日在京郊遇刺,本是凶多吉少,故请几位大人前来商议,原是想着……倘若有个万一…这才……” 她说着轻咳一声,扫了一眼几位官员的脸色,接着道: “好在殿下福泽深厚,有惊无险……” 4. 刁难 西窗下,齐危褪了素衣麻服,只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斜斜的靠在窗边,露出锁骨的一点红痣。 他轻挑竹帘,见穿着朱红色官袍的女子正从容不迫的与几位朝中官员打交道。 半阖的桃花眼中闪过几分危险的打量。 帝后此前不是没有给他塞过人,不过全都被他想方设法刁难回去了。 他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到一个和幼鱼如此相像的人,安排她在身边,又有何目的。 阴谋的气味好似在空气中弥漫。 齐危略一抬手,一个武将打扮的人自阴影中上前,恭敬的抱拳。 “殿下。” “叶憬,去查。从她本家查起,上下内外,一应底细,俱与本王查个分明。” “诺。” “还有丹朱,叫丹朱把人安顿远些,别在跟前儿碍本王的眼。” 叶憬颔首,又无声的隐匿于黑暗之中。 待宾客散去,温去寒目送秋言与麟甲卫离去。 转身,便见一位穿着丹色衣服的女子朝她福身行礼:“婢子丹朱,见过温宫令。” 温去寒见她穿着打扮,便知是这府中的掌事婢女。 果然,二人寒暄一阵,丹朱便带着温去寒将府内转了一圈。 这里里外外的布置,与十年前她离去时并无什么两样,庭内的广玉兰开得正好;池塘里的胖鲤儿圆滚滚的在水中游戏;就连她当年淘气,和齐危在廊柱上留下的划痕也还在。 明明什么都没变,温去寒却觉得在这艳阳天底下凉飕飕的。 整座王府好似都没有什么活气儿。 见她望着院中出神,丹朱解释道:“殿下喜静,内院的仆从并不多。” 确实,一路走来,府兵比仆从多。 这样重兵把守,齐危却能在京郊遇刺。 他如今是成熙帝身边的红人,最得宠的幼弟,还有什么人敢刺杀他么? 方才在正堂,她便见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身上的药味简直要将他天生的异香给盖了过去。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温去寒暗暗在心中较劲,她一定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若所有的证据都像她查证的那样,林家冤案是齐危为夺储,一手布置策划,为何又有人处心积虑想害他呢? 总不能真是报应不爽天道轮回罢。 出神之际,耳畔传来丹朱的声音:“宫令便歇在此处罢。” “都可,多谢安排。” 且说温去寒自此住进了裕王府,她原想探查一番齐危的底细,怎奈这府上的人防她防得紧。 府里各处似乎都有暗卫盯着,莫说查案了,就是连稍微隐秘些的宅屋都进不去。 除了进府那日,一连数日,竟未能再见齐危一面。 好在天遂人愿,今夜负责送药的侍女阿绿请休,温去寒便借机揽了伺候齐危喝药的活儿,就此探探他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凉风习习,吹得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书房内,齐危松松垮垮的披着一件披风,里衣随意的系着,露出锁骨的一点红痣。 他手执斑竹狼毫,正在宣纸上描摹着什么。 错金博山炉中燃着先帝御赐的徽元香,是先帝尚在时,为了治疗裕王的喘疾,召集众多太医,商讨多日,亲自配了药赐下。 一旁的多宝阁上置满了各式珍器卷轴,前朝大书法家的名作,只能和其他卷轴一起,挤在多宝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温去寒端着一碗汤药进屋,上前道:“殿下,药熬好了。” 一股热气从熬得粘稠的药汤中升起,带出一股苦涩难闻的药味。 齐危见了来人,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似是不满:“怎是你?阿绿呢?” “回殿下,阿绿今日请休了。” 齐危闻言没再说话,只是曲起两节手指敲了敲案牍。 温去寒抬眸撇向他,便见他眉头轻蹙,似是在思考什么。 只见齐危接过药碗,望着袅袅热气,像是从这苦涩的雾中看见了什么。 可药汤中,只有他的脸。 他面无表情的脸。 倏尔,齐危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了探从沿口冒出的热气,便立刻收回手,将药碗搁下,蹙眉道:“这么烫,你想烫死本王不成?” ?! 真是德行不长,毛病长! 数年未见,她竟不知他这骄横跋扈的脾气见长不少! 饶是如此想,温去寒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告罪,只道今日首次侍奉,无意冲撞。 齐危不耐烦的摆摆手,示意她重新端一碗药上来。 博山炉里的香燃了几息,温去寒复又端了一碗汤药近前。 “请殿下用药。” 这次温度适宜,齐危垂眸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的错金螭纹。 半晌,他缓缓抬眸。 漂亮的桃花眼中浸着一股冰凉的慵懒。 齐危开口,声若寒玉: “温宫令来王府前,在坤宁宫当值多久了。” “回殿下,三年。” “三年。” 齐危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丝讥笑。 “坤宁宫的尚宫,就是这样调教女官的?莫非从未有人教过你,器为食之衣冠,不可不慎的道理?” “本王这碗药,需用邢窑白釉,取其胎质细洁,不夺药味,方能存其本性。” “金器华美,然性烈,与这温和调养的汤药相冲,是为大忌。连器具之用尚且不明,如何能胜任近身侍奉之职?” “依本王看,温宫令还是早日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罢!” 这话又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讽,温去寒知晓,他想借机将自己赶回宫中。 可她既来了此地,断没有无果而返的道理! 思及此,温去寒敛目,不卑不亢的道:“殿下说金性烈,与温和汤药相冲。” “然,金在五行属肺、属秋、属收。殿下这碗药是温补之剂,微臣以金器盛之,借金气收敛其性,方能将药力锁在汤中不散。” “若用白釉,性属土,土生金倒无妨,可若土性过重反克水,于殿下的病情无补。” 齐危闻言,挑眉看她一眼,冷哼一声:“倒真是伶牙俐齿。” “先搁这儿罢。” 他说着两指敲了敲案牍,话锋一转,又道:“听闻温宫令是歧州华县人。” 看来这是已经派人查过她的底细了。 温去寒垂眸应道:“正是。” “那里盛产水晶柿子,不知道这京都的柿子,可否与温宫令家乡的柿子一比?” “回殿下,若说水晶柿子,还得是华县东二十里的云水镇,那里的柿子澄红透亮,绵密香甜,堪称一绝。” “哦,是么。” 齐危起身,负手踱至窗边,沉静的眼眸似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看不出什么情绪,又道: “许是本王记错了。不知温宫令的家乡,可盛产什么?” 温去寒道:“华县,地狭物匮,唯有核桃,壳色如檀,脂香绵长,勉强算得上品。” “殿下若是喜欢,下次微臣可托同乡捎一些核桃进献给殿下。” “不必了。” 齐危素来喜怒无常,闻言,忽的脸色一沉,冷声将人打断:“退下。” 温去寒不语,依言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待房门轻阖,齐危的脸色骤然一变,一股混浊的气息自胸腔喷涌而出,他捂住心口,猛地咳嗽起来。 “殿下!” 叶憬自阴影处悄然显身,正要上前时,齐危一抬手,止住了他,声音喑哑: “再查!” 苍白瘦削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棱,齐危深吸了两口气,极力压抑住胸口翻天的浊气。 他已经蛰伏隐忍这么多年了,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他,竟敢将一个与幼鱼如此相像的人送到他身边来。 究竟是谁…… 齐危的眼中淬出寒芒,他凝望窗外,天空乌云密布,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叶憬颔首应下,眼神犹豫的看向齐危。 “还有事?” “禀殿下,兰陵王及其世子进京述职。户部侍郎冯泰安排其子冯重陪赵世子游玩。” “赵世子进京以后,就一直在打听殿下的动向,听闻殿下要去几日后的黑行,似乎也……” 叶憬说到此处,觑了一眼齐危的脸色:“有意前往……” 这二人不睦已久,每次赵世子进京,总要找找殿下的麻烦。 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殿下心情好的时候就陪他闹一闹,心情不好了,就差人将赵世子收拾一顿。 不过那赵世子不知为何,像同殿下杠上了似的,每次不招惹两下,就浑身不舒服。 “正好。” 齐危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看他在琅琊胡闹了几年,又皮痒了。” “他若是身上犯难受,本王不介意替他松松筋骨。” 看来殿下近日心情很不好了,叶憬不禁提前为赵世子唏嘘起来。 书房外。 温去寒静静的立于廊下的阴影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听着屋内偶而传出的咳嗽声,她拢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看来,齐危是真的病了,似乎还病得不轻…… 倒是怪事,储君没当成,身子骨也垮了,如今还偶有刺杀。 温去寒不禁蹙眉,莫非,当年之事当真另有隐情…… 夜风拂过,卷起她朱红色的衣摆,带起丝丝凉意。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5. 探病 天气越发炎热,八月的京都像个巨大的蒸笼,连风中都带着黏腻的热意。 裕王府的仆人在院里置了好几个冰鉴,借着从后山引过来的流水,勉强消消暑气。 东院那棵广玉兰树正值花期,肥厚的叶片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碗口大的花朵静立在枝头,宛若一尊洁白的瓷器静置在高处,在满院绿意中格外醒目。 夏蝉藏在浓荫里声嘶力竭地鸣叫,此起彼伏的聒噪声令人昏昏欲睡。 齐危斜斜的歪在树荫下的青石桌旁,墨发未束,松松垂下。 石桌沁着凉意,他却仍嫌不够,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 对面把脉的葛神医瞪了齐危一眼,没好气的教训道:“脉象倒是不错,看来之前的方子是起效了。” “就是你这脾气,老夫说过多少次了,收收火气!收收火气!你怎的就是不听呢?” 齐危趁他说话的空隙,“咻”的把手抽回,不耐烦的应付着:“知晓了知晓了!” “每次都说知晓了,每次都不听。” 葛神医人如其名,穿着一身褐色的葛衣,发色如墨,只略有些干燥。脸上的皱纹如沟壑交错,却是一点不显苍老,下巴匀净,未留胡须,小麦似的肤色下还显出几丝红润来,看着十分精神。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不停与齐危叨叨: “老夫在岐山上待得好好的,被你们强绑下来就罢了,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知道是这么个不听话的病人。” “罪过罪过,你可千万别砸了老夫神医的招牌。” 他一会福生无量天尊一会又阿弥陀佛。 齐危不堪其扰,转过身,捂住脑袋数起自己宝库里的宝贝来。 一个念“妙法莲华经”,一个就数“象牙佛珠、七宝鎏金壶……” 替葛神医收拾药箱的青衣小徒弟夏巍见状,笑道: “师父放心,殿下这些日子喝药十分准时,一点不同往日那般磨蹭。一碗药在炉子上煨了又煨,弄得药性都快没了。” 葛神医闻言,吃惊的望向小徒:“嘿,殿下最近这般听话?” “不像他往日作风啊。”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 夏巍道:“千真万确,还得是宫里派来的内宫令上心,日日盯着殿下服药,顿顿不落。” 说来不过是那日替了阿绿一回,不知怎的,这侍药的活儿就全落她头上了。 既知齐危不是装病,这些汤药又真的于他有益,事情没查清楚前,她也不想他一脚蹬天一命呜呼了。所以这活儿既给了她,她自然便尽量尽心去做。 哪知夏巍这么一说,倒叫她心中一紧。 温去寒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的数起葡萄架上碧绿的翠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一旁捂着耳朵的齐危猛地回头,瞪了二人一眼。 他刚要发作,就听见前方传来热闹的人声,一群人叽叽喳喳的正往后院而来。 “齐石榴!” “齐石榴!” 稚童尖锐清脆的声音穿过重重人声,显得尤为明显。 只见一个穿着桃粉色衣裙,扎着两个小辫的女童急呼呼的从垂花门下跑过来。 女童脸若玉盘,玉雪可爱,一下扑进齐危的怀里,仿佛一只小糯米团子。 “齐石榴,谢宴安说你病了,我们都来看你,你好些了么?” 齐危方才还冷若冰雪的脸一下子化作糖葫芦似的粘牙微笑。 “我好些了。多谢我们小以宁关心。” 他一把抱过女童,将她放在自己的腿上,笑道:“小以宁,是十六,不是石榴。” “十——榴,石…榴。” “宁宁,不得无礼。快从裕王殿下身上下来。” 这边谢以宁还在呀呀学语,那边,垂花门的紫藤萝花蔓撩起,进来几位穿着靓丽的年轻男女。 说话那人,一头墨发被银冠高高束成马尾,随着他大步流星的步伐在脑后活泼地跃动。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银白色勾祥云纹的窄袖长袍,做武将打扮。 他生得极俊,剑眉之下,挺鼻薄唇,一双星眸亮得惊人,清澈剔见。一举一动皆透出一股少年人的飒爽意气。 谢以宁闻言,果然乖乖从齐危身上下来,小跑回到他的身边。 齐危的目光越过谢宴安,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一男一女。 左边的男子身姿修长,面若冠玉,眉眼似水墨勾勒,穿着一件墨绿广袖长袍。 右边的女子生得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远山眉,柳叶眼,肌肤细腻如雪,像一朵初绽的玉兰。 女子梳得规整的垂鬟分肖髻,鬓边缀着一枚蜻蜓形状的碧玉簪。蜻蜓的翅膀薄如蝉翼,在她行动间微微颤动,透出少女的活泼灵动。 葛神医与夏巍起身,朝几人作揖道:“见过七殿下、九公主、谢侯爷。” 穿墨绿广袖长袍的少年忙去扶了一把,道:“葛先生不必多礼。” 齐危坐在广玉兰树下,将手腕随意的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望着几人,似笑非笑道: “我说三位,你们是来吊唁的么?” “那你们可来晚了,裕王的‘丧事’,早在半月前就结束了。” “齐十六,你好端端的,给自己办什么丧事,害得大家提心吊胆了一场!” 被唤作七殿下的墨衣少年没好气的往一旁的石凳一坐,便开始数落起齐危来。 温去寒转身吩咐下人去备点心。 齐危眯眼看向长袍少年,懒散的道:“齐翊祯,没大没小,叫皇叔!” “真论起来年岁来,我还比你大几日。不若你唤我一声表哥,我便把从父皇那儿新得的犀牛兽首玛瑙杯赠予你?” “你想得到美。” 齐危说着捻起桌案上的一片树叶,作势就要扔向齐翊祯。 二人隔着石桌打闹起来。 九公主齐婉婉捂唇轻笑,不时搭上两句话,跟在七殿下身边拱火,后院一时欢声笑语无数。 不知谁提了一句前番齐危遇刺一事,谢宴安随正色道:“此事微臣已与二殿下查明,确实是京郊附近的山匪作乱。” 那些山匪都是附近的流民聚集成匪。 齐危运气不好,乘着宝马香车自别苑山庄回京都的路上,正好就被这群山匪盯上了。 遇刺一事传回宫中,成熙帝可谓大怒,当日便命二皇子齐翊轩与冠军侯谢宴安前去剿匪平乱,誓要给裕王一个交代。 如今听得论断,齐危早失了辨别真假的兴致。 真也罢,假也罢;蓄谋已久也罢,歪打正着也罢。 那 群人想要他的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既如此,何必去分什么真假? 反正早晚,他是要跟他们算个你死我活的。 忽的,谢以宁摇着谢宴安的胳膊,指了指树上的广玉兰,黏黏糊糊的说不清楚。 谢宴安轻轻一笑,一把将她抱起,托着她去够树梢的广玉兰。 树枝轻晃,抖落一院子的暗香。 齐婉婉见小皇叔与七哥,又开始你一句我一言的拌起嘴来,捂唇,淑女的笑道:“七哥,你就不要跟小皇叔计较了,别忘了咱们可是来探病的。” “若再把病人气出个好歹来,父皇怪罪怎么办。” 齐翊祯闻言,这才收手作罢。 葛神医却不肯,趁机撺掇齐翊祯:“七殿下,你可得多说说裕王殿下,贪凉怠药,这般任性,病如何能好?” 说着指向石桌旁的冰鉴,“跟他说了莫要贪凉,莫要贪凉,就是不听,他就是不听!夜里若是咳嗽又该难受了。一难受,可不得折腾一堆人起来守着他,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 “本王向来如此,葛老头你有完没完,叨叨半天了。” 齐危无奈的扶额,葛神医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念叨。 说话间,温去寒适时奉上冰镇的酸梅汤与茶点,青瓷碗盏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下,该用药了。” 她说罢将温热的药碗递到齐危手边。 齐翊祯注意到温去寒,蓦地问道:“齐十六,这是你府上新来的女官么,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温去寒闻言,手一抖,汤药险些从碗中洒出。 齐危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异样,眯起一双桃花眼,看向二人,饶有意味的道:“噢,是么?那你好生想想,在何处见过这位内宫令。” 齐翊祯闻言,倒真的仰起头,仔细端详起温去寒的脸庞来。 越看,越觉得眼熟,可一时竟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 温去寒被他看得心惊,忙找借口道:“微臣曾在坤宁宫当值。” “母后身边的人,那怪不得了。” 齐翊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刚收回目光,却听对面的齐危道:“真是只在坤宁宫见过么,你要不要在好好想想?” “齐十六,你这话什么意思?” 齐危见他误会,一时失了兴致,只道:“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 见齐翊祯没认出自己,温去寒暗暗舒了口气,又催促齐危趁热喝药。 于是,在齐婉婉惊讶的注视下,只见齐危自然的将药碗接过,一面与谢宴安说话,一面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又顺手将药碗递过去,仿佛这样的事,两个人之间已然做过无数遍。 齐婉婉不禁在心中窃喜:不愧是母后派过来的人,最不爱喝药的小皇叔居然乖乖喝药了。 咦,真是稀奇! 她捂唇,低低一笑。 齐翊祯还以为妹妹是吃糕点噎着了,忙替她递上一杯新茶。 谢以宁抱着广玉兰花,依偎在谢宴安怀里,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渐渐睡去。 梦里的夏天永远泛着金箔一样的光,蝉鸣时不时的在耳边嗡鸣,更多的是周围人交流的声音,偶尔有几声畅怀大笑,却听不真切。 微风拂过,带着广玉兰的香气,清远幽静,格外令人安心。 6. 拍卖 因着盛夏暑气重,京都大户人家多闭门歇凉,或出京避暑。 延康街老槐树下的一间茶水铺子,却异常热闹,不管白天黑夜总是挤满了人。 若有细心之人稍加留意,便能在子夜时分,看见无数便装的黑影出没在铺子附近。 这处铺子楼上卖茶水,楼下却是别有一番洞天。 须臾,月黑风高,黑行开市。 无数油灯挂在墙壁上,将整个地底照得犹如白昼。 昂贵的香料味、兵戈的铁锈味、油灯的焦腥味……各种味道揉杂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 叫卖声、争吵声、骰子声……所有声音搅拌在一起,沸腾成一锅混沌的粥。 而今晚的主菜,则是这次压轴的神秘宝物。 冯重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巴结在赵焱身边,奉承道:“世子真是好眼光。” “听说此次压轴的宝物,颇为神异,非金非玉,触手生温,细品却又寒意入骨。非常人所能驾驭。” 其他几个纨绔子弟亦纷纷围在赵焱身边,附和道:“待会世子拿下此宝,可一定得给我等开开眼界。” “就是就是,让我等凡夫俗子也沾沾光!” “冯兄说的是!” “此等宝物,合该为世子所得。” “我们可就等着瞻仰世子的宝贝了!” 一时间,赵焱身边笑语环绕,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忽的一声长吟,只见入口处那扇裹着兽皮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摇曳的火光跟着微微一暗,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霎时,喧嚣顿止。 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入。 来人一身墨底暗金云纹长袍,身飘异香,面容俊美,仿佛携着月华而来,与周围的奢靡混乱显得格格不入。 身后紧随一位红衣美婢,娥眉细长,杏眼如墨,周身的气质清冷如雪。 众人见状,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是裕王……” “裕王殿下也来了。” “赵世子也在这。” “这下……有得看了。” 只见齐危旁若无人的走向赵焱,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清冽香气。 见他落座,那些方才还簇拥着赵世子的纨绔们,不自觉地退开半步。 谁人不知,裕王齐危,张扬跋扈,臭名远扬,无人敢惹。 不知是谁不慎碰倒了酒盏,琥珀色的液体在案几上蜿蜒流淌,一众纨绔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上前收拾。 见此番景象,赵焱的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这群蠢才,一个痨病鬼而已,有何好怕的。 他挺直身子,神色不善的瞪了对面一眼。 却见齐危正垂眸端详着指尖的玉扳指,丝毫没将赵焱的挑衅放在眼中。 受到无视的赵焱越发感到心中有团燥火燃烧。 最终他按耐不住,率先开口: “裕王殿下今日气色倒好,看来太医院的方子总算见效了。也是,若再不见好,今日这满室的珍宝,殿下怕是都无福欣赏了。” 齐危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见他接过温去寒递来的茶盏,又慢条斯理的用杯盖拂去茶沫,这才气定神闲的道: “本王竟不知,赵世子何时改行做了铃医,专会看人脸色了。只是这医术嘛……” 齐危说到此处,眼神瞟了一眼赵焱,嘴角噙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比起你鉴赏马匹的眼光,还是差了些。” “你!” 京都旧人皆知,赵焱曾经重金购入一匹所谓的“西域良驹”,结果不出三日便暴毙而亡。 等赵焱反应过来,再去找卖家算账时,人早就卷了银两逃之夭夭,去往别处行骗去了。 此事至今仍是赵焱心中的一根刺,和赵焱一道的纨绔对此皆是避之不谈,如今骤然被齐危提起,赵焱脸色一僵,看向齐危的眼神,又带了几分怒意。 齐危却对此视而不见。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仿佛想到什么,又漫不经心的道: “哦,说起来,本王府上还缺个洗马的马夫。赵世子既有此慧眼,不妨前来一试?” “齐危!你别太过分!” 赵焱气得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倒座下的椅子,往前俯身,眼看将要拽上齐危的衣领,身旁人眼疾手快,忙将他拉得死死的。 冯重小心劝道:“世子,切勿冲动!冷静,千万冷静!” 齐危见此,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冷声道:“怎么,赵茂肃身为兰陵郡王,没教过你,该如何同亲王说话?”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再敢出声。 裕王纵使身体再不好,再骄横跋扈,终究是亲王,是当今圣上的手足。 赵世子再得势,再是铁板钉钉的兰陵赵氏继承人,也终究不能和亲王相提并论。 一群人平时拍拍马屁,哄赵焱高兴高兴也就罢了。 如今真要由着赵焱跟裕王起冲突,换了谁也是不敢的。 骤然被提醒两人之间的君臣地位,赵焱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手指攥得发白,最终在周围人的半拉半扯下,坐回了原位。 齐危将茶盏轻放,眼神淡漠的扫了一眼众人,起身上楼。 温去寒紧随其后,朱红色的衣裙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逝。 待到裕王走远,大堂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那些围绕在赵焱身边的纨绔复又围上去。 有的替他捏肩抚胸,有的替他斟酒,还有的七嘴八舌的在旁劝慰道: “世子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谁不知道裕王就是那个脾气……” “今日这神秘宝物必定是世子的囊中之物……” 赵焱一把推开递到面前的酒盏,目光阴鸷地盯着二楼的方向。 琥珀色的酒液溅在冯重的衣襟上,他却不敢擦拭,只陪着笑脸又斟了一杯。 二楼雅间内,齐危正临窗而立,将楼下的喧嚣尽收眼底。 “都安排好了?” “一切依殿下吩咐。”温去寒轻声应道。 打更声响,用来暖场的小玩意竞价结束,真正的交易正式开始。 此次的交易采取了一种十分隐秘的方式。 阴博士会带着宝物向众宾客逐一展示,有意者将价格写在纸上,由侍女统一收回,每轮公开最高 价,一共三轮,价高者得。 赵焱也在冯重及众人的陪同下回到二楼雅间。 他一面上楼,一面烦闷的问冯重:“安排得如何了?” “世子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听得冯重的回答,赵焱眉头方稍显舒展,疾步去了二楼雅间。 四位阴博士带着四件展物,分别从二楼的四个方位依次巡展。 每间雅室的主人看过宝物之后,将写下的纸条递给旁边的侍女。 穿蓝衣的阴博士带着无疾镜进入了赵焱的房间。 传说此镜成于六百年前,主体锻造取自天外来物,每逢月圆,镜缘一侧便有无数流转的银辉,犹如月明珠,照之可以驱邪治病,故有此名。 一旁的侍女悄悄竖起了食指。 赵焱看懂了暗示,齐危看中了这件宝贝。 痨病鬼还想求长生。 他哂笑一声,在花笺上豪爽一勾,写下了高于此物十倍的价格。 另一边,有小厮在齐危身侧附耳说了什么,齐危长眉微挑,挥了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敲门声响起,穿棕衣的阴博士带着侍女进入房门。 那是一本庄重严肃的古佛经,上面的羊皮卷封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岁,风化发黄,布满了斑驳的痕迹。 《地藏经》! 是圣僧鉴修在天竺取经时翻译的《地藏经》! 温去寒眼眸一动,不禁多看了两眼。 齐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手腕轻轻一撩,在花笺上落下笔墨。 温去寒伸手去接,谁料齐危将花笺翻过,贴在金饼上,随手一掷,金饼稳当当的落在了古经上。 “赏你们的。” 阴博士喜笑颜开,与侍女拜过谢,退出了房门。 “温宫令信佛?” 冰冷的质问声传来,温去寒挺直脊背,依旧清冽冽的道:“微臣幼时,与家母身陷囹吾,常以此自救,求神佛渡我。” “那神佛…应你了么。” 齐危扣动玉扳指,抬眸,望向她平静得看不出丝毫异样的脸庞。 温去寒想起从前无数个被惊醒的夜晚。 血,到处都是血…… 连绵不绝的哀嚎声在脑海中回荡。 没有神佛渡她,除了自救…… “本王从前,也曾经求过满殿神佛,替我渡一人。” 温去寒闻言,心中一紧,胸中浊气翻涌,险些失态。 恰时,穿棕衣的阴博士呈着古经进门,连连向齐危道喜:“恭喜王爷,拍得此宝!“ 他说罢,恭敬的将锦盒托着的经书置于案前。 齐危却是看也未曾看一眼,斜斜的倚在靠椅上,随手把古经推向她所在的方向。 “殿下?” 温去寒错愕的抬眸看向齐危,“您不是为无疾镜而来么?” 岂料齐危漫不经心的道:“一不注意买了个没用的玩意儿。” 他说着又将锦盒往前推了推。 “放在库里占地方,赏你了。” “微臣,谢殿下赏赐。” 温去寒轻声道谢,伸手拾起经书,指尖轻轻拂过古经泛黄发旧的封皮,仿佛拂过压在心底深处,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7. 教训 一场拍卖结束,齐危不知何时已经携了美婢离开。 赵焱心中还记着他今夜羞辱自己一事,正为没能跟他当面炫耀一番,而略感遗憾。 一旁簇拥的纨绔见状,纷纷上前溜须拍马,直言世子英姿威武,将赵焱捧做天上月,寻常人做不得比较;又言裕王不过水中花,空有繁华,虚张声势。 “在下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可为世子略微解解疲乏。” 不知谁先起头,说要去“忘忧居”耍两把,赵焱正在兴头上,不假思索便应了下来。 几人从黑行出来时,已近寅时末,天边翻起一道鱼肚白,带着几丝凉气,也不知是夏日清晨的凉爽,还是夺了死对头看中的宝物的快意。 赵焱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畅得很! 爽啊!爽的很! 他抬脚,正要跨步,阴博士却在此时拿着约书追了出来。 “世子,世子留步。您约书还没签呢!” 冯重皱眉,朝阴博士呵斥道:“没长眼的东西!世子难道还能毁你约不成?!” “诶——,重弟。” 赵焱心情愉悦,连带着对冯重的态度也亲昵了几分。 “此处有此处的规矩,咱们既是客,照规矩办事即可。” 他说着接过约书,也不细看,龙飞凤舞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末了还不忘嘱咐道:“明日去本世子府上,找账房支银子。” “小人记下了,多谢世子爷。” 阴博士躬身,连连赔笑称是。 赵焱签完,将约书随手一扬,便和一群纨绔勾肩搭背,大摇大摆的往忘忧居的方向而去。 阴博士从地上捡起约书,望着那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讥笑。 忘忧居乃是京都最大最出名的销金窟,里面的琉璃灯彻夜不熄。 赵焱觉得自己今日的赌运不太好,接连输了十把,这让他感到万分丢面。 几个纨绔还在旁不停撺掇: “世子不过一时手气不佳罢了。” “依我看,下面一把怎么都该轮到世子赢了。” “世子,压大!这把压大一定行!总不能连着三把都是小!” 赵焱被吵得心烦意乱,加上接连输了几把,让他急于找回场子,禁不住两句撺掇,便拿出刚刚拍到的无疾镜,颇有孤注一掷的意思: “压——大!” 一局末,骰盅揭开——三点小。 满座寂静。 众人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方才还信誓旦旦出馊主意的纨绔见此,纷纷觑了一眼赵焱的脸色,生怕自己被波及。 好在赵焱此时已经赌红了眼,完全顾不上几人,只死死盯着那三枚骰子,咬牙切齿道: “再来!” “世子且慢!” 不知谁在叫停。 只见忘忧居的许管家堆着一脸和蔼的笑容,挤过人群,上前谄笑道:“世子爷,您好像……已经没有本钱了。” 赵焱最在意的便是人前失了面子,见此,他大手一挥,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道:“记账便是!难道本世子还会赖你区区赌资?” “岂敢岂敢。” 许管家连连赔笑,弯腰递上纸笔:“那便请世子留个凭证?” 签便签,见钱眼开,唯财是图的老匹夫! 赵焱略有些不悦的接过纸笔。 他心中有气,记挂着赌局,看也不看便大手一挥签了名。 许管家收起借据,退至阴影处,悄悄朝暗处使了个眼色。 珠帘后,有人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天光大亮,忘忧居内的狂欢却正到酣处。 另一边,兰陵王京中别院。 赵茂肃看着手上密密麻麻的借据与约书,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险些连薄纸都抓不住。 他又惊又惧,气愤至极,却是不敢表露出来。只小心翼翼的朝坐在上首的人赔不是: “微臣……微臣教子无方,让殿下见笑了……” 齐危换了件绛紫色的交领大袖袍,腰配青白玉带,上刻瑞鹤祥云暗纹,周身的气质沉静内敛,不怒自威。 只见他不紧不慢的啜了一口茶,略有些漫不经心的道:“我说赵茂肃啊,本王知道你赵家三代单传,对赵焱是有些娇纵,可若是纵过了头……” 他说道此处停顿了一下,饶有意味的看向赵茂肃。 “本王只怕你兰陵王府,白发人送黑发人。” “笃”的一声,茶盏落回桌案,茶盖在碗沿上摇摇晃晃的旋了一圈,随即稳稳的落在了案上,放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赵茂肃心中一惊,忙起身赔罪:“殿下……殿下您宅心仁厚,微臣从今以后,一定好生管教这个逆子,定教他再不敢胡作非为!” 他字字真切,俨然一副慈父模样。 齐危懒得同他多说,睨了赵茂肃一眼,背手,踱步而去。 赵茂肃紧跟其后,一直目送齐危上了马车,这才舒了口气。 他招人唤来管家,呵斥道:“那个逆子呢?一天一夜不着家!真是反了天了!!!差人给本王将他绑回来!!!” 管家得了示下,不敢耽误,叫了人,立刻连滚带爬上街四处寻赵焱去了。 只是这一寻人,也不知赵焱究竟又去了何处,竟是大半日过去,还没踪影。 直至酉时末,赵焱在外面疯够了,这才自个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 谁知甫一进门,落在他背上的,便是赵茂肃的迎头一棒! “爹!” “您这是做什么?!” 赵焱莫名遭打,正待发火,一转身见是自家老爹,又气又疑。 “也不怕把您儿子打坏了啊!” 赵茂肃眉毛气得飞起,他撸起两只袖子,怒目圆睁:“打得就是你这个逆子!” “一天到晚,沉迷酒色!嗜赌成性!老子再不教训教训你,你迟早完蛋!!!” “裕王殿下是什么人物,你也敢去招惹?!” 当今圣上最重手足,这个逆子去惹裕王,是嫌兰陵赵氏死得不够快是么! 他满庭院追着赵焱喊打喊杀。 赵焱后背落了几棍,登时皮开肉绽。 听得老爹提及裕王,他躲在廊下柱的后面,满心不服道:“裕王那个病秧子有什么好怕的!” “当今陛下有好几个皇子,这皇位,就是轮也轮不到他啊!” 岂不知他此番回京筹谋,与几位皇子亲近,是有意在为赵氏铺路,老爹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倒将他一顿打。 赵焱越想越气,一时口不择言,诛九族的话顺嘴就漏了出来: “待日后新帝登基,也不知齐危能得意几日,您作何这样惧他!” < p>“爹,您老糊涂了!竟为了一个‘痨病鬼’,如此打您的亲儿子!” “逆子!逆子!!!” 赵茂肃在柱子前停下,他一手用棍棒驻地,一手撑腰,连连喘了几口大气,怒喝道: “天家之事,你也敢议论!你嫌命不够长是不是!” 赵焱还要再辩,管家却在此时领着黑行的阴博士进来。 阴博士满脸堆笑,弯腰,恭敬的道:“王爷,这是世子在鄙舍签下的约书,鄙舍的主人,差小人来兑银子。” 赵焱一眼认出那是今早送他阴博士,立时大呵:“老子不是让你们明天再来么!” 是不是还嫌府上不够乱! 未及他后半句说出口,看过约书的赵茂肃眼前一黑,大骂“不肖子孙!”,当即追着赵焱打得更狠了。 赵焱受了这一通教训,半个月没法出门折腾,只得憋着一肚子气安安静静的在家养伤。 京都的风月场所自此少了个熟悉的人影儿,倒叫常被赵焱唤去弹曲儿的红娘略感惋惜。 是夜,凉风习习,吹得庭院的竹林窸窣,好似少女呜咽的低语声。 齐危懒懒的倚在美人榻上,听了叶憬来报,脸上并没有什么波动,只冷冷的问道:“歧州那边,可查到什么?” “……属下无能。” 叶憬垂头,他派去的人几乎要将歧州翻遍了,这温宫令的来头,却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莫非……真是巧合? 齐危没再说话,只是向湖里投了一粒鱼食,泛白的指骨摸索着食盒边缘,似是在思考什么。 半响,鹅卵石铺的小径上传来轻柔又有规律的脚步声,齐危挥了挥手,叶憬默默退下,直至隐于夜色。 “殿下。” “起风了,”温去寒怀抱披风,看向正在喂鱼的齐危,“小心着凉。” 齐危抬眸瞥了她一眼,将食盒往案上一搁,起身,任由温去寒给他系披风。 徽元香清苦的味道近在咫尺,一股异香在鼻息间回荡。 齐危眼神直直的盯着她,似是想将这单薄的人影儿盯出个洞来,仔细看看这人的心肝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又究竟有何目的。 直至披风系好,温去寒恭顺的退到一旁,他才回过神来,道: “齐翊轩与谢宴安剿匪平叛有功,皇兄设了庆功宴,定在重阳节。”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随本王去。” 温去寒躬身应道:“是。” 齐危淡漠的扫了她一眼,正要离去,眼神却像被什么绊住,又回头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略有些不满的道: “皇嫂既派了你来总管府事,你若得空,便去账房支银子,置几身行头,出门在外,别丢了裕王府的脸面。” 温去寒应声,却在齐危离去后冲他的背影翻了白眼。 莫说脸面了,这些时日她从京都各处打听到的关于他的传闻,要多荒唐有多荒唐。 捉猫逗狗,浪酒闲茶,无一不在话下。 除了正事,全京都的纨绔想得到的、想不到的荒唐事他做了个遍。 为得这些事,没少受御史弹劾。 瞧瞧这风评,到底谁丢裕王府的脸面。 腹诽归腹诽,温去寒骂过之后,又禁不住想,如今这样荒唐度日的齐危,和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齐危,当真是同一个人么? 8. 重阳宴 成熙三年,九月九,春华秋实。 正值重阳佳节,成熙帝特地大设宴席,只为了平息前翻因裕王遇刺一事,在京都掀起的舆论。 二皇子齐翊轩与冠军侯谢宴安平叛有功,又因其生母杨贵妃素来受宠,此番受了成熙帝不少奖赏,一时风光无限。 成熙帝自登基后,一直未立太子,这次重阳宴,让有心之人嗅到了从龙之功的味道,不禁暗暗侧目。 这边杨贵妃母子敬过帝后的酒,皇后素来母仪天下,瞥见裕王正在饮酒,随关心道: “今日虽说是家宴,不讲那些繁文缛节。只是秋深露重,十六弟要多保重身体,切莫贪杯,才对得起陛下对你的一片关爱。” 齐危为人,桀骜不驯,乖张孤僻惯了,平日行事作风,全凭当时心情喜好。 他今日应是心情不错,难得起身行礼,谢过皇后,便又懒懒的倒回座位上,嘴上还在不停抱怨:“也怪皇兄,这样好的酒,臣弟平日可没少讨要,皇兄却说什么都不肯给臣弟。” “若不是为了这口酒,本王还懒得来呢。” 成熙帝闻言竟也不恼,反倒指着齐危与诸位皇子大臣笑道:“似十六弟这般豪饮,朕要是再不令他多加节制,只怕整个裕王府都要日日泡在酒窖里喽!” 先帝与成熙帝素来宠爱裕王,又因着十年前靖海侯林家的旧案,与九年前那场变故……两位皇帝对裕王便多有愧疚之心,也就由着他胡来了。 成熙帝登基后,文治武功,悌道治国,又有意向世人彰显与裕王之间,兄友弟恭,敦睦和表的形象,便更加纵容裕王种种出格的行为。 诸位大臣见成熙帝并无不悦,这才跟着发笑,纷纷附和,赞扬成熙帝与裕王棣华情深,垂范天下。 笙箫渐起,盖过龙涎香与烈酒的醇香。 齐危似是有些醉了,朝着吾光那抹朱红色的衣角,招了招手。 “殿下可是要先回府?” 齐危点了点头。 温去寒便一面差人去禀了帝后,一面扶着齐危,悄然从侧门出了正殿。 甫一出门,便将宴席的喧哗声与舞乐声隔绝在了身后。 带着寒意的秋风将人一裹,齐危倒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鼻息间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 “你今日,熏的什么香?“ 温去寒正扶着他下玉阶。 “今日重阳,微臣熏的自己配的香。” “你会配香?” “臣幼时家贫,去大户人家做事时,学过一些。” “殿下!” “裕王殿下请留步!” 二人说话间,身后传来赵茂肃的呼唤声。 齐危止步,回首。 只见赵茂肃拽着满脸不情愿的赵焱,远远的跟过来。 及至近前,赵茂肃狠狠一揪赵焱的耳朵,不成器的呵道:“还不快向裕王殿下致歉!” 赵焱在家休养了大半月,脸上早已看不出异样,只是后背仍火辣辣的疼。 他被赵茂肃压着腰,低着头,只能从下往上仰视着齐危。 但见他一副居高临下,趾高气扬的模样,紧咬的后槽牙不禁被他磨得咯吱咯吱响。 老爹真是老糊涂了,不过是个靠药罐子吊着命的纨绔王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齐危今日这副模样,还当他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子么! 后背的痛感似乎在叫嚣着自己曾在齐危那里受过的屈辱。 齐危漂亮的桃花眼微眯,玩味的笑道:“赵世子是大病初愈?” “那世子可得当心啊,听闻世子家中挂着副《引路菩萨图》,小心真被菩萨渡了去。” “你!” 赵焱刚有龇牙发怒之态,赵茂肃便猛的一踢他的腘窝,低声呵斥:“不得无礼!” “赶紧向殿下致歉!否则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 赵焱偏过头,满脸不服。 “痨病鬼”,你给本世子记着,今日之辱,本世子定要你加倍奉还! 廊柱下,齐翊轩不知何时顿足,在远处默默观望了许久。 他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肤色偏深,五官立体,额间有常年皱着眉头形成的“川”字纹,看模样似是早过而立之年,因此总给人一种古板严肃,不近人情的感觉。 “这兰陵赵世子,竟对十六皇叔如此无礼?” 齐翊轩侧首询问部下,开口,声音如沙粒一般,粗直干涩,又如铁。 部下看了一眼齐翊轩,又望向几人的方向。 “大概……”他揣摩着主上的心思,放慢语速道,“是裕王殿下,太过跋扈了吧……” 赵茂肃强压着赵焱的头向齐危道过歉。 齐危只是淡漠的扯了扯嘴角,留下轻蔑的一瞥,便由着温去寒扶着自己扬长而去。 齐翊轩勾了勾唇,胸腔里发出一身沉闷的轻笑: “十六皇叔,确实跋扈了些。连带着七弟的脾气,也愈发大了起来了。” “七殿下年纪小,不经事,脾气是大了些。哪儿能和二殿下您比。依属下看,陛下更看重的,还是殿下您。“ 部下小心的看着齐翊轩的脸色,但见他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方才在廊下,有秋风送爽,到还不觉得有什么。 此刻在马车内摇摇晃晃,齐危倒觉得有些头晕,不耐的捏了捏眉心。 “殿下可是头疼?” 温去寒觉察出他的不适,关切道:“马车恐怕还要行进一段时间,可要微臣替殿下按摩一二?” 齐危抬眸,凌厉的桃花眼淡漠的撇了一眼温去寒。 他晕得慌,不耐烦的点了点下巴。 得到示意,温去寒这才坐去上首。 齐危轻轻倒下,将脑袋置于软枕上。 柔荑按上太阳穴,带起衣袖下浮动的暗香。 是甘松混着檀香的味道…… 马车不紧不慢的走着,车身慵懒的左右摇摆,催人入眠。 齐危只觉得舒缓不少,惬意的阖上了双眼。 他不胜酒力,方才在席上,已是贪杯,此刻骤然放松,不知不觉间竟寐了过去。 直至将人送回床榻,温去寒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几个小厮领会,躬身拉过房门,悄然退下。 难得有机会进入卧房,温去寒回眸,冷眼看向齐危。 但见他正躺在榻上,呼吸清浅,眉心却无意识地微蹙,仿佛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温去寒收回目光,眼神在室内逡巡了一圈,沿着桌案、抽屉、多宝架、凭几一一翻找。 案上都是些寻常的笔墨纸砚并摆设。 她又转至墙边,沿着壁缝轻轻敲击,想看看此间是否有什么暗室。 “……” 身后蓦地传出一声响动。 温去寒心一惊,回眸看向床榻,见齐危仍在安睡,这才稍稍放心。 她转身正待继续摸索,脑中一道白光闪过,忽的像是发现什么,又猛地回眸看向齐危。 但见齐危倒在榻上,衾被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温去寒脚下轻转,一步一步迈向床榻。 她掀起明黄色的纱帐,便见床头的里侧铺满了泛黄的卷宗和画轴。 这些卷宗的边缘皆已磨损泛起毛边,想来是日日摩挲翻阅导致。 温去寒蹙眉,素手小心越过齐危,轻手轻脚的拾过一本卷宗。 是林家旧案的卷宗! 她抬眸,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齐危,随后又将榻上的卷宗抱过,悉数翻阅,从案发前几日到案发之后,从证人证言到大理寺查证之后…… 全是林家旧案…… 每一处疑点的旁边都一一批注,林冶是先帝一手提拔的纯臣,就算先帝与先太子不睦,林冶也没必要为君分忧做到这份儿上,竟然诬陷太子谋反,以附君心; 就算如此,为何林冶不销毁构陷太子的信件,反由着他人将信件做罪证,呈到先帝面前; 更何况林家倒台后,先帝与先太子之间的关系可谓剑拔弩张,先帝无法,将先太子派去巡狩,先太子竟真的趁着巡狩做出谋逆之事! 齐危自幼便由先太子教导,又因着养母林贵妃的缘故,与林家常有往来。 他深知先太子与林冶的为人。 一个绝不会谋反,一个绝做不出构陷之举。 那便是有人在中间推波助澜——逼他们反! 可究竟是谁呢…… 批注停在此处,笔墨越来越乱,留下一个个怀疑的人名又皆被墨污涂去。 杂乱无章的笔迹犹如批注人毫无头绪的思路。 温去寒一下瘫坐在地。 齐危也在查林家旧案! 他一直在查林家旧案! 心中所有关于齐危的怀疑与猜测登时串联起来。 怪不得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怪不得她不管怎么查证线索都指向齐危,怪不得他曾经大权在握,为何又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原是他当年查案太急,步步紧逼,树敌无数,这才遭了他人暗算,将他从朝堂上拽了下来,逼得他不得不收敛锋芒,暗暗筹谋。 那些人将他害成今日这般模样,想必是认准了他时日无多,干脆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栽在他的头上,这样就算有心人替林家寻仇,那也是寻到齐危头上! 待得过几年齐危一病去了,正好落得个死无对证! 真是好响的算盘!好歹毒的计谋! 温去 寒周身失控的颤抖起来,分不清是哭是笑。 她后知后觉,原来当年在歧州硝场,是她误会了他,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未放弃未林家翻案,甚至为了林家,竟被人害成这样…… 都说天意弄人,一步错,步步错。 当年在歧州阴差阳错,竟让他们生生错过十年! 十年,一个人究竟有多少个十年。 温去寒抬眸,到裕王府这些时日,她这才将目光落到齐危的身上,仔细打量他。 他憔悴了许多,苍白瘦削的脸旁还带着酒醉的酡红。 唇上的口脂早在席间吃掉,露出底下发白的唇色。 这样的他,与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判若两人。 温去寒抬起手,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脸颊时倏然停住。 她顿了半响,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那一缕微湿的碎发。 十年,他们分开得太久。 久到记忆中的人影已经模糊,久到,一个人可以完全被雕琢成另一副模样。 “……” 齐危双唇轻张,似是在说些什么。 温去寒微微侧身,滚烫的耳朵贴近他冰冷的唇瓣,带起一股触人的凉意: “幼鱼……” “别怕……”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 温去寒猛的站起身,连连往后退了数步,她偏过头,极力压制住胸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浊气。 林幼鱼已经死了。 死在十年前,歧州硝场起的那场大火之中。 不会再有人会认出她了。 包括,她自己…… “幼鱼……” 齐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幼鱼还像从前那样,爬到梨树上去勾被风吹跑的纸鸢。 他看见儿时的自己张着双臂,冲树上的少女道:“幼鱼!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我才不会!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笨,把纸鸢勾在树枝上!”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回头我再做个燕子图案的纸鸢赔给你好不好?” 少女粲然,笑靥如花,似是给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她这样开心的笑了。 从前在梦中,她总是满身带血,一遍又一遍的呜咽着,带着怨怼质问他:“齐危……你为什么没能救我……” “你不是说过,要为太子哥哥,为林家,为我报仇的吗……” “歧州好冷……那场大火烧得我好疼啊……” “快了,幼鱼。” 齐危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却是扑了个空。 他对着幻境中的少女,字字郑重的道:“你相信我,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幼鱼……幼鱼!” 齐危猛的睁开眼,从梦魇中惊醒过来。 夜色早已将一切笼罩,无声地吞没了飞檐与窗棂的轮廓。 室内,一灯如豆,在壁上映照出一团朦胧的暖雾。 齐危扶额,掀开衾被,赤着脚,摇摇晃晃的来到案前。 初秋的夜晚凉意沁人,他却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风一吹,从四面八方灌进内里,齐危以手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幼鱼在梦中一直落泪,他到底要到多疼,才能和她感同身受呢…… 齐危怔怔的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桌案出神。 良久,他铺开素笺,提笔,想写吾妻幼鱼,又念及他们并未正式行过六礼,恐她不悦,思来想去,他怔愣了许久,最终落笔写下“幼鱼”: 幼鱼灵鉴: 今朝梦中又见卿矣。 犹记昔年,卿尚垂髫,同戏于庭。纸鸢挂于枝间,卿性最慧,攀树取之。立树下,惶然张臂,恐卿失足。彼时私心自誓,当护卿一世长安。 然,终负此诺。 每忆及此,未尝不痛恨交加,恨迟来一步,致卿葬身回禄;恨所学无用,不能救卿危难;恨满腹空谋,不能护兄长周全。 十载悠悠,心血耗尽,一事无成。 卿在之日,不信鬼神;卿殁之后,夜夜焚香,惟愿梦中一见。十年生死两茫茫,梦中相见,醒后愈悲。常自问:须痛至何极,方能与卿当日之苦,万一相通? 恨不能即赴黄泉,与卿相见。然,旧案未雪,真凶犹在,又有何面目见卿于地下? 祈卿少待,万勿嗔怨,待事了,当赴烈焰,与卿同归。从此骨灰相混,魂归一处,永不分离。 齐危,顿、首。 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笺上,将笔墨洇开。 视线变得朦胧一片,齐危伏案,苍白的手指绝望的抓住信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9. 试探 重阳宴上,齐危不过瞥见席上的菊花开得好,便在宴后讨了皇后懿旨,将御花园里许多奇珍的菊花,全都移植在了裕王府的花园里,建了个菊园出来。 齐翊祯前来拜访时,见着的便是已经建好的菊园,和旁边正在打理修葺的围栏。 “齐老二府上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你倒有闲心上我这儿来。” 齐翊祯转身,便见小皇叔披着一件明黄色绣金蟒的绒毛披风,踱步而来。 “他的门槛若是被踏破了,自有工匠去修,又与我何干。” “你倒是沉得住气。若是我,必要去皇兄面前闹一闹,想方设法的盖过老二的风头才作罢。” 齐翊祯笑着摇摇头,无奈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齐十六这样,深得皇恩。” “我深得皇恩?” 齐危略一沉吟,不过半瞬,便自嘲似的冷哼一声,兀自点头,“是了……” 他确实深得皇恩。 “侄儿前来,是有一事,想请十六皇叔帮忙。” 此话一出,齐危漂亮的桃花眼微眯,饶有意味的打量了齐翊祯几眼。 二人年岁相仿,自幼一同长大。 细论起来,齐翊祯倒比齐危还要大几日。 少时两人几次玩闹,齐翊祯争不过齐危,便去向当时尚是皇子的成熙帝哭诉。 怎奈先帝与父王均说,遑论三纲五常,齐翊祯作为侄儿应当礼让皇叔。 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日,还处处与自己相争的“皇叔”,齐翊祯攥紧了小拳头,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听上齐危叫自己一声——“表哥”! 齐小七一旦开始守礼节,必定有事相求。 所求之事,还不简单。 齐危一时兴起,不打算这么快应下他。 他负手踱步,自顾自道:“本王这些时日修这菊园,暂时还抽不出闲功夫。” “侄儿最近新得了几盆琉璃盏,回头给皇叔送来摆在这菊园,肯定好看!” “你这琉璃盏送来,本王还得看看图纸,放哪里相宜,你瞧,这两边是不是有些空旷。” 齐翊祯跟在他身后,一咬牙,狠下心道:“那我再差人寻几块灵璧石给皇叔做点缀?” 齐危停下脚步,左瞧瞧右瞧瞧,神色始终不满意。 齐翊祯在心里捏紧了拳头,暗暗道:齐十六,还要什么,尽管狮子大张口,终有一日,本殿下要亲耳听你叫一声“表哥”! “啧——” 齐危装模作样的沉吟了半天,终于轻轻跺了跺脚:“这鹅卵石铺的小径,走起来有些硌脚。” “换!” “换!” “交给侄儿,给皇叔重新铺一条青玉板!” 齐危这才眯眼笑起来,拍了拍齐翊祯的肩膀,甚是满意: “好侄儿,说罢,想要皇叔帮你什么?” 齐翊祯看了眼周围,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凑近,附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还请皇叔,帮侄儿囤积米粮,控制京都及周围郡县的米价。” 齐危闻言,微眯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微光。 他果然没看错他这个七侄儿。 这些年,齐危不涉朝事,寄情古玩珍宝,在京都开了好些商铺,乐坊酒楼钱庄米铺……甚至,赌坊。 这些产业背靠裕王府,也算积累了不少家当,说一句齐危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当晚,他便发了密信去各个心腹处,让他们依照吩咐行事。 莲花烛台里的火苗“滋滋”摇曳,在壁上投下颤动的瓣影。 门轴极轻地“吱呀”一声,火苗猛地一矮,接着一缕甘松混着檀香的薄息漫了过来,是温去寒惯用的熏香。 齐危没有抬眸。 温去寒默默的走到烛台边,将东西置于案上,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把银剪。 剪刃在烛火里一闪,火苗骤然缩成一点蓝芯,又在下一秒蓬然绽开,映得指甲边缘透出暖玉般的光。 几星金芒落在她的虎口,温去寒轻轻拂去灰烬,收拾了东西,又悄然离去。 直到房门轻轻阖上,齐危这才抬眸看向桌案上,她方才留下的东西。 那是…… 一碗药。 浓浓的药汁倒映出烛光的暖色。 齐危顺着倒影看向烛台,剪过灯芯的火烛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兀自盯了烛台半响,神情看不出喜怒,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而,那点火光变成火海,好似歧州硝场的那场大火,将整座屋子照如白昼。 齐危又惊又怒,猝然立起,徒手将那火烛握灭。 直到一股灼痛漫上心口,他才麻木的垂眸,眼神直直的盯向那被火烛烫红的手掌…… 成熙三年冬,天大雪。 皑皑白雪似鹅毛,一夜之间,整个京都都笼罩在一片沆砀之中。 京兆尹一早安排人清扫街道,准备迎接新年。 红色的灯笼与喜庆的对联在一片白茫茫的景色中格外显眼。 穿着花袄的孩提互相在街上追逐着,不知谁点燃了一串爆竹,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孩提们走街串巷的欢呼着“过年了!”“过年了!” 然而这一切,都与沉寂的裕王府无关。 王府前的两尊石狮子上,甚至连一点红丝绸都没有系。 自从十年前,靖海侯林家满门抄斩,林贵妃薨逝后,齐危…便再也没有迎接过新年。 他拥着大氅,懒懒的躺在窗下围炉烤火。 白色的雪景晃得他心烦。 齐危讨厌下雪。 他总觉得,雪里还夹杂着十年前那场冤案的血腥味,化不掉,散不开。 那气味像是生了锈的铁钉,楔在冻僵的空气里,风刮过时,便发出咝咝的锐响。 这些年,齐危偶尔凭心情参加一些大大小小的宫宴,然而每逢年关,他便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宫中照常差人来请,裕王府依旧以殿下身体不适为由,回绝了一切邀约,连帝后的人,也只能将贺礼送至门口,却不得见裕王一面。 宫人复过命,成熙帝望向宫宴上那空出来的位子,眼神微怆,不禁叹息:“十六弟,还是那样……” 皇后闻言,覆上成熙帝的手背,安慰道:“十六弟的性子,陛下不是不知,他想来便来,不想来,谁也没法子。” 杨贵妃见此,也跟着附和道:“皇后娘娘说的是,陛下若不放心,不如…再派轩儿去探望一下裕王殿下,也好将陛下的仁悌之心代给裕王殿下。” 皇后淡淡的扫了一眼杨贵妃,不动声色的抽了抽嘴角。 这个女人,最近仗着自己的儿子得宠,已经几次三番出言挑衅,实在有些得意过头。 她如此说,不过是想拉拢裕王,给齐翊轩多一份助力。 只是裕王素 来不理朝事,只怕她派的人还没见到裕王,就先碰了一鼻子灰。 伴随着成熙帝颔首,皇后放下了酒杯,专心欣赏宴会上的表演。 果然,不一会儿,同二皇子一同前去拜访的人回宫复命,仍然是说,裕王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成熙帝见此,也没了心情继续赏宴,杨贵妃还想挽留,却只得到天子淡漠的一瞥。 外面的爆竹声此起彼伏,裕王府内却毫无新年的喜色。 温去寒将送来的礼单拟出来,请齐危过目,齐危连看都懒得看,嘁道:“都是些俗物。拿去给府里的下人分了,分不完就扔掉。” “别留在府里脏本王的眼睛。” 他说罢,披了大氅,抱着汤婆子便回了东暖阁。 部下俞良早已在暗室等候多时。 当年林家一案,事发突然,等齐危反应过来的时候,只保下了几个林家的旧部,这么多年,隐姓埋名,躲在暗处,一直静候时机。 “殿下,有人在借着收集古玩话本,查十年前侯爷那桩旧案。” 俞良话一出口,齐危的眼神便闪过一丝戾气。 这么多年,他明面上乖戾不羁,飞扬跋扈,借着寄情古玩的名义,实则一直在暗中查找当年那桩案件的真相。 除了他,还会有谁…… 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丝希冀。 当真…… 是她么? 只一瞬,齐危便压过脑海中的念头,不动声色的接过俞良递过来的信件。 果然,他在信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温去寒的名字。 “温宫令借着王府采买,频繁出入一些古书市场和黑市,探听的内容,大多指向十年前的一些旧事。” 齐危苍白的指节叩了叩案牍,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半响,他带着略有些干涩的嗓音道:“你见过她了么?” 烛火跳跃,将齐危过于病态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仿佛在明暗交界处,不停挣扎的厉鬼。 “你觉得……是她么?” 俞良闻言,也沉重的低下头。 他不敢确定。 温去寒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姑娘的模样。 他也曾远远观察过好些次,她的一言一行,实在又与姑娘大相径庭。 除了模样,完全就是两个人。 可是实在太像了,饶是他也不敢确认。 沉默许久,俞良也只能说:“若是姑娘还在……大抵……” 齐危没在说话,只是指节有规律的扣着案牍。 若是她,为何不与自己相认,是不敢再信他么? 若是不信他,又为何要到府中管事? 还是说,她没办法接受自己如今这般残缺的模样么? 也是,如今的他就是个败絮其内,自身难保的病秧子,谈何颜面让她能够再次相信他。 若不是她,那她又到底是谁派来监视自己的…… 皇后、成熙帝、杨贵妃……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确信自己没有打草惊蛇,到底是什么人,还不肯放过他。 无数名字在齐危脑海中闪过。 蓦地,扣在案牍上的指节一顿,齐危抬眸,他的眼神骤然一聚,除了瞳孔中映出的烛火,看不出任何情绪: “去试试她。” “如何试?” “本王,倒有个法子。” 10. 掉马进度30% 大年初八一过,街上的商铺陆陆续续开张。 年节里又下了几场雪,京兆尹便多派了人手清扫街道。 天刚蒙蒙亮,便响起簌簌的扫雪声。 早餐铺最先支起招牌,蒲扇一扇,便升起热腾腾的锅气。 “包子!包子!” 谢以宁一眼便瞧见街上刚出锅的包子,拉着谢宴安的袖子晃起来。 谢宴安低头,又瞧瞧她指的方向,不禁笑起来:“方才在家中不是才吃过早食么?怎么刚一出门又饿了。” 谢以宁才不管,皱着眉,晃着袖子,不停重复着:“谢宴安,我要吃包子!” 谢宴安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好好,给你买。” 他说罢,牵着谢以宁去早餐铺买了一袋包子。 恰逢一辆华丽的马车路过,齐婉婉正掀帘打望,便瞧见刚买完包子的二人,欣喜的喊道:“谢侯爷!” 谢宴安循声望去,正巧与马车里的齐婉婉与齐翊祯对上了眼。 “见过九公主,七殿下。” “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不套了马车再走?” “是要去小皇叔府上吗,不如上来与我们同往罢。” 几人知晓齐危从不过新年,所以都约了年后到他府上一聚,便算作探望了。 谁料谢宴安摇摇头,看了眼啃包子的谢以宁,道:“多谢九公主美意,小孩子,多冻冻,长得更壮实。” …… 齐婉婉闻言,嘴角不自觉抽了抽,这是什么逻辑。 这小侯爷,年纪不大,怎么行事如此特别,不按常理出牌。 她同情的看了一眼小以宁,正想再邀,齐翊祯似是早就看破了,见怪不怪的道。 “走吧婉婉,反正冻病了,着急请御医的还不是他。” 车帘放下,马车继续前行,往裕王府的方向而去。 府内早备了各种瓜果点心,几人围着暖炉说笑。 一提起除夕夜宴上,杨贵妃气得发绿得脸色,齐婉婉便忍不住捂嘴轻笑。 供春壶里的热茶添过一轮,谢宴安终于抱着谢以宁姗姗来迟。 厚厚的大氅将小以宁裹得严严实实,齐翊祯刚见了来人,便指着他冲齐危道:“看罢,我就说了,到最后又是脱了自己的披风,给宁宁裹上。” “几位殿下雅兴。” 谢宴安抱着谢以宁入座。 “齐十六,你输了。” “是么?” 怎料齐危闻言,垂下手腕,靠背往后一仰,懒散的看向藻井。 “本王何曾与你赌过?” “你!” 齐翊祯看着齐危这幅无赖模样,真想撸起袖子跟他干一架。 小时候还好,虽说最后受教训的总是他,好歹两个人大大方方打上一架,便算说开了。 现如今倒好,自从齐危染上这喘症,两人已经许久没有正大光明来过一架。 齐危这张嘴,也愈发犀利,不知是从哪儿习得的本领,就跟淬了毒似的,简直不是他们这种“正人君子”的“打法!” “喂!齐十六,婉婉可一直在旁边做见证,小辈们都在,你身为皇叔,就这样做典范?” “愿赌服输,赶紧差人把你宝库里那架十二扇紫檀木的山河屏风送到我府上去。” 齐婉婉正逗着谢以宁玩,闻言也笑道:“见证人可不止我一个,我可什么都没听见,不如……” 她坏笑的扫了一眼立在齐危身后的温去寒。 “问问温宫令。” 早就听母后宫中的人说过,这位温宫令颇有手段。 之前派去小皇叔府上的几位女官,不出三月便被逐回宫中,只有这位温宫令一直留用到现在。 可见小皇叔待她,略有几分不同。 她倒要好好瞧瞧,究竟是怎么个不同。 齐翊祯看向温去寒:“温宫令,你来说说,这屏风,到底该给谁。” 齐婉婉剥了一颗龙眼:“温宫令是小皇叔府上的人。” 龙眼晶莹的果肉露出,与少女玫红的蔻丹相得益彰,珠光盈盈。 “你别怕,尽管说实话,若是以后小皇叔借此刁难你,你便到本公主的宫中去做事。” 温去寒闻言,向齐婉婉行了一礼,声音柔和平稳: “公主殿下说笑了。微臣的职责是伺候裕王殿下,以及打理府中内务。” “裕王殿下与七殿下是至亲,嬉笑言语如同手足切磋,微臣不敢妄断是非。” 她说罢转向齐危,似是低声提醒,却又足够让在场的人听见:“只是……殿下,您今早的药还没用。夏医士叮嘱过,那药需得按时辰服用,最忌情绪大起大落。殿下可要现在用药么?” “嗯……” 齐危靠着倚靠,极轻轻的嗯了一声。 温去寒随向众人行过礼,而后退了出去。 齐危垂手,苍白的指骨因为拥着炉火的缘故,也染上了一点绯红的韵色。 他轻轻敲了敲椅靠,漂亮的桃花眼看向齐婉婉:“小九,宫里这么多人伺候你还不够?” “你若是喜欢,改明儿皇叔回了皇后,也赐你一个内宫令总管府事,可好?” “婉婉暂时还不需要,多谢小皇叔美意。” 齐婉婉微笑着谢绝齐危,内心连连摆手摇头。 整天在宫里,有母后和一大堆嬷嬷们看着,规矩就已经够多了,要是再来个内宫令盯着她,只怕要把她憋疯! 小皇叔也忒小气了,不过一句话而已,开口便要威胁她。 齐婉婉心里直摇头:小气小气小气! 不过……看来这温去寒确实有本事嘛。 齐婉婉敛袖,淑女的咬了一口龙眼,内里却极其兴奋喜悦: 这宫里,要有新鲜事啦。 - 屋檐上的棱冰开始融化,木门上的年画上还残留着过年的气息,年关前,温去寒借着替裕王采买的名义,搜集了许多十年前关于那场旧案的传闻。 她离开京都太久,必须迅速把这些年缺失的信息全都重新拼凑起来。 蛰伏的黑行在年后又悄悄伸展开来。 听说有一对战国时期的琉璃九龙樽将要拍卖,齐危特意派了温去寒前去打探。 地下黑行的通道错综复杂,形形色色的黑衣人裹着斗笠擦肩而过,温去寒紧了紧衣领,往地底深处走去。 “这是你上次要的东西。另外……” 穿着破烂的“灰雁”拄着拐杖,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 “灰雁”是蛰伏在地底的特殊组织,他们来去无踪,流连于各个黑行之间,消息极为灵通。 温去寒接过灰雁递过来的密信,又将一锭银子放在她脚边。 灰雁满是风霜的脸这才满意的笑了一下。 “有人在打听你。约了你要见面,你知道的,我们不负责这些,尾巴跟来了,你自己小心罢。” 灰雁说完,捡起银子,用眼神示意了温去寒“尾巴”的方向。 温去寒往后望去,果然瞥见一个衣角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再回头时,灰雁已经拄着拐杖隐于黑暗之中。 她微微蹙眉,转念之间便想好了对应之策。 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查,地下城的地形往往修的纵横交错,蛛网辐辏。 温去寒带着“尾巴”绕了好几个圈子,最终反绕到了“尾巴”的身后。

“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跟着我。” 一把尖锐的匕首从后贴上黑衣人的脖颈。 黑衣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疑,随后迅速镇定下来,颤着声音道:“姑娘……是我啊……” 温去寒蹙眉。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耳熟。 思索片刻,温去寒收了匕首,与他拉开了几步距离。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来,摘下斗篷。 壁灯闪烁,堪堪照出那人略有些黢黑瘦削的脸庞,额头处皱纹纵横,上唇边缘留着一串一字胡。 是俞良! 即使在如此幽暗的环境中,温去寒还是一眼认出,这人是之前侯府的亲兵统领,是父亲曾经的亲信! “姑娘……” “姑娘……”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温去寒脑中若烟花炸开,瞬间嗡鸣。 十年前,整个林家血流成河,父亲的旧部死的死,散的散,俞良今日出现在此处,实属突然…… “姑娘!” 伴随着俞良又一声的呼唤,温去寒回过神来。 她强作镇定,盯着那人黢黑的脸庞道:“你是何人,跟着我做什么!” “姑娘,属下是俞良啊,您不认得属下了吗?” “属下近日得知有位女子再查侯爷那桩旧案,便猜测是您重回京都了。” “属下左右打听,这才得到机会与您相认。” “姑娘,这些年属下一直在召集侯爷的旧部,我等隐姓埋名,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沉冤昭雪,重见天日。如今姑娘重回京都,我等昭雪之日,指日可待!” 温去寒面无表情的盯着俞良的面庞,壁灯闪烁,照不清他的人脸。 非她多疑,只是她堪堪才开始查案,刚碰到一点与旧事相关的卷宗,俞良便跳出来,说自己一直在召集父亲的旧部,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 十年,人心难测,谁知俞良现在忠心的究竟是人是鬼。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信任这种东西,她赌不起。 温去寒冷冷的盯着俞良,字字凝冰:“什么侯爷?我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她说罢转身,正要离去,俞良却不死心,唤道:“姑娘!您不认属下没关系!难道连靖海侯府的冤案也一并不认了么?!” 温去寒顿步,她微微侧身,用冷得不能再冷的语气漠然道: “我再说一遍,你找错人了。若说有什么隐情冤枉,自有朝廷定案,与我何干。” 她话落,不在停留,径直离去,徒留俞良还愣在原地,望着温去寒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她真这么说?” 听过俞良的叙述,齐危的眼神望向案上那对琉璃九龙樽。 那是温去寒近日奉他的诏令,去黑市新拍来的物件。 俞良低着头:“千真万确。” “嗯。” 齐危拿起一只酒樽,仔细端详起上面的龙纹。 “殿下,那接下来,我们……” 齐危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酒杯出神。 若她是幼鱼,此举便是提醒她,林家一案,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 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么多年了,即使是他,也没能查明白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她不是幼鱼,便是有人刻意想放在他身边的“棋子”。 他们想试探他手中,究竟还握着多少底牌。 齐危轻轻旋转酒樽,拇指划过上面的龙纹,冷笑一声。 他不怕他们动手,就怕他们什么都不做,他倒没有线索,不知从何查起了。 他一点都不介意有人主动送上门。 11. 春狩 成熙四年,春,韶光骀荡。 成熙帝携群臣宫眷往擎苍山春狩。 天子九乘,其余宝马香车紧随其后,浩浩汤汤,旌旗蔽日。 齐危冬岁时受了些风寒,眼下虽无大碍,春狩舟车劳顿,夏巍及众医官纷纷劝齐危避门养病。 偏齐危说许久没去过擎苍山,一定要跟着仪仗热闹一番。 谁都知晓他是个越劝越犟的主,见他下定了决心,大家索性便也不再相劝。 温去寒只得吩咐下人多准备一些御寒去疾之物。 不仅平日用的药材、药丸、药膏一并带上,就夏巍也安排了随车同行,她才勉强放心。 春狩的队伍一路往擎苍山而去,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些未褪的凉意。 齐危掀帘,便见温去寒脸色绯红,额头与脸颊上,渗出些细密的汗珠。 他略有些不悦的道:“本王都说了让你留守府内,你倒好,偏要跟来。” “可不要还没到擎苍山,你先累倒过去了,届时本王还得分出人手照顾你。” 他本意让温去寒留在京都,这样他明面上动身前往擎苍山,好给那些埋伏在暗处的人留出时机,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能顺藤摸瓜当然最好。 谁知她竟非要跟过来,借口陛下手谕,说什么裕王在哪里,她便要在哪里伺候,才不负帝后所托。 齐危连圣旨都不想听便不听,更莫说这轻飘飘的手谕了。 左不过以为她背后的人会在擎苍山动什么手脚,这才准了温去寒同行。 谁知温去寒只是轻笑了一下,云淡风轻的道: “若真有那天,微臣一定自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待着,绝不连累殿下分毫。” 没能在言语上占到上风,齐危略有些不悦。 他盯着她在旭日下微垂的羽睫,随着走动微微颤动,只觉得心头一阵堵。 “随你。” 随着一句冷冰冰的落地,齐危重重的摔下了车帘。 温去寒只偏头看了一眼阖上的车窗,便垂眸继续前行。 这些时日她借着裕王府的手,大概拼凑了许多十余年前的旧事。 当年林家出事后,仅一年不到,先太子齐珩便在巡狩时举兵谋反,最终兵败自缢。 先帝痛惜不已,且愤且怨,先是清算了拥护齐珩谋反的人,随后又以“平叛不力”和“谋刺太子”之名,株连了参与平叛齐珩的人。 如此反复,实在蹊跷。 齐危便是在那个时候入朝掌权的。 趁着先帝丧子之痛,成了先帝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人人都说,裕王齐危,受业公门,龙章凤姿,于丹墀之上,辩若悬河,满朝朱紫皆为之屏息,颇有先太子遗风。 可是仅仅一年,便因想重翻林家旧案,惨遭歹人陷害,从此喘疾加身,一蹶不振…… 又是林家旧案…… 林家旧案与先太子谋反案,这两桩案件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呢?! 凡事想碰旧案的人,无一例外,或被灭口、或失踪,或像齐危那样,被毒废…… 温去寒想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却始终想不明白,究竟是谁,那么处心积虑的要害林家。 是先帝么? 可是先帝已经殡天,如今,又是谁在阻止他们呢? 是陛下么? 可那时的陛下,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又如何能掀起这样的波澜? 谁能只手遮天,接连毒害皇子。 谁又能横行多年,凡有追查之人,皆遭毒手。 到底是谁? 还能是谁?! 父亲,您若是在天之灵,请给女儿一点指引罢…… 初春的寒风刮过,惊起一身冷颤。 不管是谁,她都会把他找出来。 她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余光中的车帘还在晃动。 温去寒攥了攥拳头,忍住鼻头的酸涩。 她一定会查明真相,昭雪旧案,还林家和先太子清白! 一定! - 擎苍山行宫,成熙帝特地命人设了打春宴,迎接此次春狩。 宴席摆在一处露天的园林,离围场近,又可供其余王公贵族赏玩踏青。 成熙帝心情颇为不错,指着宴席正中央呈放的一把弓道: “这围场内,有一头从辽州来的贡鹿,谁若能先射得贡鹿,朕边将这‘射日弓’作为彩头,赐给他。” 这“射日弓”取自百年檀木,弓臂用陨铁包裹,以错金勾嵌出北斗七星的暗纹,弓弦选用冰蚕丝混以金线绞成,色如月光,扣弦时隐有龙吟,历来深藏宫中,非重大典仪从不示人。 座下齐危闻言,饶有兴趣的道:“皇兄今日好兴致啊。” “既然如此,臣弟今日也大方一回,将府中那副《溪山居旅图》献作次赏。” “好,好!” 成熙帝大悦,朗笑一声,连说两个好字。 “难得十六弟大方一回,朕今日倒要看看,谁能夺得你的次赏。” “这次朕与诸位公卿皆做见证,你可不许耍赖。” 此话引得席上众人一阵轻笑。 齐危不甘示弱,道:“皇兄又打趣臣弟,上次重阳宴不过多喝了几坛佳酿,累得您派李大监日日问候。” 成熙帝对这位小了自己近三十岁的幼弟素来十分宽容疼爱,听他这般说话也不恼,酒意上来,反倒圣心大悦,连连说了好几声“好”: “那今日朕便许你畅饮!” “诸位爱卿,与朕痛饮一杯!”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山呼万岁。 春狩伊始,几位皇子与各家儿郎纷纷换了装束,牵坐骑,点随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齐翊祯穿着一身蟹壳青纹团花的窄袖长袍,头戴一顶莲花玉冠,额头系一根锦缎抹额,眉间处坠着一块青玉,端得是丰神俊朗,天之骄子之姿。 他正点了人,翻身上马,便见齐翊轩带着随从,策马经过。 “二哥。” “嗯。” 齐翊轩勒马停下,他今日穿着一身黛色纹金狮暗纹的窄袖长袍,更衬得他神情严肃,身姿魁梧,犹如疆场上肃杀的将军。 “此次春狩,祝二哥旗开得胜,猎得贡鹿。” 齐翊祯抱拳,和煦的一笑。 “嗯。也祝七弟,得偿所愿。” 一身明黄色的华服从后转过来,齐翊轩见了来人,微微敛目,恭敬的抱拳道:“十六皇叔。” 齐危好看的桃花眼细细打量了齐翊轩一眼。 他这个二侄儿,素来不苟言笑,也不怪齐小九怕他,本来就生得一副古铜色的肤色,还偏爱练武,体格便显得格外壮硕。 偏偏他又老喜欢皱着个眉头,不过而立的年纪,行事却是格外严肃,活像个老学究一样。 齐危一时兴起,想摆摆长辈的谱,便清了清嗓子,挺直胸脯,学着齐翊轩的语气,“嗯”了一声。 齐翊轩见此,将拳头抱得更恭敬了:“十六皇叔,若没有别的吩咐,侄儿便先进围场了。” “嗯。” 齐危微微颔首。 齐翊轩随轻夹马腹,领着一队人离去。 待人走远,齐危拍了拍齐翊祯的肩膀,打趣道: “齐小七,瞧瞧你二哥,身为长子,多有礼貌,多懂尊卑,再看看你,见了皇叔,直呼名讳,没大没小。” 齐翊祯不以为意,仍是不着调的道:“二哥是二哥,我是我,齐十六,你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 “臭小子,哪天真得抽时间教训你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待齐翊祯和几位要好的世家子弟碰面后,便也带着一群人进入了围场。 打春宴散后,除了进入围场打猎的人,也有留在营地继续作乐的。 饮酒、赋诗、博弈、抚琴,一片欢声笑语,野趣丛生。 齐婉婉听说围场里还有玉兔可打,便也来了兴致,换了一身劲装,想亲手给自己猎一只玉兔做护领。 谁知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席上哪儿还有齐翊祯的影子,独有齐危正和一群纨绔在斗草博弈。 她心中大致能猜到,自己被七哥给丢下了…… 齐婉婉一时有些沮丧,但还是不死心的问了齐危一句:“小皇叔,你可曾看见我七哥么?” “你说齐小七?他早进去了。” “宴席一散就约了谢宴安和王家那两兄弟进围场了。” 果然! 齐婉婉一听,心中顿感委屈。 她内里虽气急了,面上却还维持着淑女的形象,只是忍不住低低抱怨一句:“七哥不是说好等我的嘛,怎么先进去了……” “害,王家那两个催他催得紧,再说齐老二带着老三老四都进去好一阵了,他要是再磨蹭一阵,我看围场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可猎了。” 还以为齐婉婉惦记着护领,齐危便难得耐心的跟她解释道: “你放心,他进去之前我跟他交代过,少不了你的兔毛护领。” 自己猎的和别人猎的哪儿能一样! 齐婉婉有些难过,心里却还是惦念着她的兔毛护领。 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跟来的贵女们都在玩飞花令、插花射覆。 车骑将军家的周三姑娘没跟来。 骠骑将军家的吴七姑娘又爱跟其他世子公子打成一片,她不便参与。 中郎将的妹妹倒是合适,偏偏这下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齐婉婉望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玩伴,正失落时,立在一旁的温去寒蓦地开口: “若公主不嫌弃微臣,微臣或可陪公主一同进场。” 齐婉婉闻言略有些惊讶:“你会骑马射箭?” “不算精通,但略会一二。”末了,又补充道,“为公主猎一只玉兔,应当足够了。” 她方才一直跟在齐危身边,二殿下与七殿下进场 时,她分明见他的眼底透出说不出的落寞来。 温去寒知晓,齐危大抵是想起从前恣意纵马的时候了。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葛神医和夏巍都一再嘱咐,不宜骑马射箭这些剧烈活动,稍不注意,便容易诱发喘疾。 她知道,他面上看着与这些少爷公子斗草寻欢,不亦乐乎,其实心里比谁都失落。 “若殿下不弃,微臣斗胆,想替殿下上场,替殿下讨个好彩头。” 齐危闻言蹙眉,转头看向二人,神情稍显不悦。 他不知道温去寒存了什么心思,竟然提出这样的想法。 莫非……是准备在围场内动手? 那他们的目标是谁? 齐翊祯? 齐翊轩? 亦或是………小九? 他正思索间,齐婉婉早抢步上前,挡在二人中间,轻晃着齐危的手臂道:“小皇叔~好皇叔~您就准了温宫令陪我去嘛~” “皇叔~” 温去寒没能看见齐危的神色,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好罢,不过你要多带些人,猎不到东西也没关系,千万别伤了自己。” 齐婉婉粲然一笑:“小九遵命!” 她说罢拉着温去寒便要进场,齐危又蓦地喊道:“慢!” 婉婉回头,不解道:“皇叔还有何事交待?” 莫不是要反悔了? 她就借用温宫令这么小小的一会儿,难道皇叔都舍不得吗? 那也忒小气了…… “让温宫令骑本王那匹‘照夜’去。” 照夜马,马如其名。 此马通身雪白,在月光的照耀下,毛发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宛如月华流淌,鬃毛与长尾柔顺如缎,奔跑时飘逸如云,神骏非凡。 照夜性情温顺,极通人性,若有不测,或可护助小九,再不济,也能拖到禁军赶到。 “照夜?皇叔好大方,竟舍得温宫令骑照夜!” 齐婉婉忍不住惊叹,小皇叔对这温宫令果然不一般。 要知道这照夜马小皇叔可宝贝得很,性格温顺,又极通人性。好像是从前什么很重要的人送给小皇叔的,七哥讨要了很久都没有要到呢,如今竟轻易恩准温宫令骑乘! “再多嘴,索性都不要进去了。” 齐危冷冷的看过来。 “别别别,小皇叔,您慢慢玩,我和温宫令就不打扰你啦。” 齐婉婉连连摆手,拉过温去寒便急急往马厩的方向跑去。 自重阳宴后,赵焱便一直被赵茂肃拘在家中。 一连好几月未曾出门,赵焱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待发霉了。 好不容易趁着春狩被放出来,他更要抓紧时间恣意妄为,和素日那群纨绔朋友玩得不亦乐乎。 “世子,裕王殿下身边那个贴身女官,好像被九公主拉走了。” 忽的有人伸手指了指侧后方,赵焱顺着视线望过去,果然瞧见九公主拉着温去寒往马厩的方向去。 他又看了看远处的齐危,那身明黄色的华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曲水流觞,衔杯赋诗。 附庸风雅! 他总瞧见齐危把那个女官带在身边,想必也是当贴心人用的。 赵焱攥了攥手里的酒杯,老爹既然不准他惹“痨病鬼”,那“痨病鬼”身边的奴仆他总能教训一下罢…… 身旁的人转而喋喋不休的讨论这次围猎,谁能射得贡鹿,大家开了赌局,有压二皇子的,有压七皇子的。 压齐翊轩的,认为二皇子身高八尺,自幼练武,光是体魄上便已经与七皇子分出了胜负,骑射更是一绝,只要是个明眼人,看一眼便当知晓结果。 压齐翊祯的,认为七皇子虽然稍稍年幼,但也是天潢贵胄,君子六艺,受之公门,骑射一术,更有冠军侯谢宴安珠玉在前,实力较之二皇子不遑多让。 一群人争论不休,谁也不肯让谁。 赵焱此刻没了兴趣,满心只想着报复齐危,将酒杯一放,转身离去。 见他要走,冯重从人堆里钻出来,拉住赵焱的胳膊,兴致勃勃的道:“世子去哪儿?大家都下注了,就差您了。” “世子也来同我们热闹热闹罢。” “这还用说,谁不知道七殿下与裕王殿下交好,那世子肯定压二殿下了!” 赵焱本来就烦,这群人七嘴八舌,更是吵得他头昏脑热。 随手从怀里掏了个玉佩,他看也没看,随意的掷在桌上,不耐烦的丢下一句:“压他!” 众人的神色顿时僵住,霎时,原本吵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全都齐刷刷的、诧异的望向赵焱。 怎奈赵焱心中一团毛燥,丝毫没注意到周围异样的眼光,独留了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世子压的谁?” 冯重见大家都不说话,好奇的扒开人墙挤了进去。 他定睛往赌桌上一看,只见在两堆放满了金银珠宝小山丘中间,赵焱的玉佩孤零零的压在了齐危的名字上。 12. 遇刺 齐婉婉一路拉着温去寒到了马厩,命人牵了齐危那匹“照夜”和自己的“翡翠”,只点了贴身侍女初屏与侍卫凌风便要进场。 北方忽的掠过一阵旋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 周遭的树林被吹得簌簌作响。 温去寒忽感心中漏了一拍,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环顾四周,但见风声过后,周围再次归于沉寂。 连一声鸟鸣都未闻。 静得太过蹊跷。 “公主,猎场凶险,还是多带些人为好。” 温去寒好意提醒,齐婉婉却不甚在意,道:“玉兔精着呢,人带多了,动静一大,它一溜烟便跑没影儿了。” “你放心,咱们只猎玉兔,不去有黄羊、野猪的地方,同皇兄他们凑热闹。” “再说了……” 齐婉婉凑近温去寒,神秘兮兮的道:“我还有悄悄话想与你说呢。” 悄悄话? 温去寒迟疑间,“照夜”已出了马厩,一见她,便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啼,伸长了脖颈,亲昵的往温去寒的胳膊蹭了蹭,好似是见了多年未见的故友。 齐婉婉见状,笑道:“看来照夜很喜欢你呢。” “我就说吧,这马很通灵性的,你快摸摸它。” 温去寒愣了愣神,心中的不安被照夜驱散了一点。 双手下意识的抚了扶马的额头。 这匹马还是从前先太子齐珩在世时,送给齐危的。 那年先太子前往西南平叛,出征前,齐危笑着说要先太子带一匹大象回来。 行军艰难,栉风沐雨,哪里能带着大象奔波,齐珩回来时,便带了一颗精美的象牙球,与这匹照夜马一同送给了齐危。 那时候照夜还是一匹半人高的小马驹,如今却已经褪去了幼时的圆润,长得鬓毛如云,每一块肌肉与骨骼都充满了力量,神采毕现。 “温宫令。” “走罢温宫令。” 齐婉婉率先骑上了马,催促着温去寒。 温去寒回过神来,长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身后掠过一群寒鸦,发出极细微的扑棱声。 温去寒再次回望,但见鸦群已不见踪影,只余高耸入云的杉木。 心中刚被驱散的一点不安,又再次涌了上来。 临近围场,照夜忽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它一反常态,怎么都不肯向围场靠近。 前方不远处,齐婉婉早已带着两位宫人奔走出一段距离。 温去寒无奈,只得压下心中的不安,一扬马鞭,强行带着不情不愿的照夜追了上去。 尘土滚过,一只狐狸正伏在灌木丛中。 耳畔草木声沙沙,似乎察觉到危险靠近,狐狸身躯警觉的一震,正要逃窜,“咻”的一声,羽箭划破长空,下一秒已经射中狐狸。 侍卫跑上前,将射中的猎物提起,高声道:“穿扬!” 齐翊祯弓上的羽箭未发,他侧身回望,见齐翊轩正骑着马,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上的弓弦还在晃动,维持着方才射箭的姿势。 他收弓,轻夹马腹,转头行进到齐翊轩身边。 “二哥好箭术。” 齐翊祯瞟了一眼对面的战利品,无非也是些狐狸、野猪,獐子等物。 看来贡鹿还在。 “七弟过誉了。” 他说着也往齐翊祯的身后望了一眼。 “我远远瞧见那只狐狸已有奔走逃跑之势,只怕再不射箭,真叫他逃之夭夭。七弟勿怪。” “二哥此言差矣,是翊祯箭术不佳,既然猎物是二哥射中的,自然该归二哥。” 他说罢给侍卫递了个眼神。 侍卫提着狐狸正要往二皇子那边去,齐翊轩却伸手制止:“不必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缓声道: “一只狐狸而已,我前几日听下人说,婉婉想要护领,正好拿这只狐狸去做。” “那翊祯替婉婉谢过二哥。” 齐翊轩没再说话,一夹马腹,往围场深处而去。 望着人马离开时扬起的尘烟,齐翊祯也不甘落后,带着人从另一个方向继续寻找贡鹿的身影。 齐婉婉带着温去寒几人,很快便猎得玉兔。 围场凶险,温去寒提议最好尽早回去。 齐婉婉却不肯,路过一处湖泊时,一定要初屏和凌风就地清洗处理玉兔。 “本公主与温宫令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再猎些狐狸和野鸭,你们二人在此守候,不得擅自离去。” 齐婉婉说罢,拉着温去寒退到湖泊上的一处高地。 她找了棵大树,躲在树干后,探出脑袋,偷偷观察下面二人的情况。 “公主,您这是?” 温去寒不明所以。 “嘘!” 齐婉婉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而认真的看向初屏和凌风。 她一面仔细观察着他俩,一面朝温去寒解释道: “你不知道,他俩啊,早就互相看对眼了,就是碍于情面,谁也不肯先捅破窗户纸,我这次专程带他二人出来,就是给他们制造机会呢!” 只见初屏提着玉兔走到湖边,正要清洗时,凌风上前,从她怀里接过玉兔。 初屏紧张的望四周看了一眼,齐婉婉见状,忙拉着温去寒往后缩了缩身子。 二人先是四下张望,见周围无人,身子这才慢慢靠近。远远望去,俨然似一对在湖边幽会的小儿女。 齐婉婉攥起粉拳,放在下颚处,漂亮的眉眼因为兴奋,染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本公主就知道,他们两个彼此有意!!! 她已经发现好几次了,只要凌风在,初屏就下意识往她身后躲,不敢看人。 凌风这个没眼力见的,又总是直勾勾的盯着初屏! 真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一样。 齐婉婉知道行宫里人多,凌风就是想跟初屏说话都没有机会,这才借着打猎的由头,故意给他们制造机会。 幸而凌风这个脑袋不算太笨,还知道帮忙做事。 要不是她,真不知道他们两个要怎么更近一步! 想到这里,齐婉婉便忍不住偷笑。 温去寒盯着齐婉婉兴奋盈盈的脸庞,又望向下方初屏与凌风的互动,心中明了。 “公主,会唇语?” “我从前常同七哥出宫玩,去茶馆偷偷跟说书人学的。” 末了她似想起什么,在温去寒耳边小声叮嘱:“可别告诉旁人。” 温去寒无奈轻笑:“公主放心,微臣……一定帮公主瞒得严严实实的!” 远离京城与各种桎梏,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拉进了不少。 齐婉婉趁热打铁:“别光说他们,说说你。” “我?”温去寒不解。 “说说你和小皇叔是怎么回事呀,我观他待你,似乎很是不同。” 温去寒闻言,神色一滞,脸上闪过一瞬的晦暗。 “殿下不过 是看在皇后娘娘与陛下的尊面上,才没有赶微臣走罢了。” 齐婉婉却不满意这说辞,若说看在父皇母后的面子上,怎么先前去的那些女官皆被赶回来呢? 若不是她有过人之处,那一定就是小皇叔倾慕于她。 这位人前端庄淑女,人后跳脱活泼,常年溜出宫游玩的九公主本能的选择了相信后者。 一定是小皇叔对人家温宫令有意! 一定! 草丛深处,十余道身影伏在浅草中,一动不动。 春日的草甸还未长高,藏身不易,他们只得压低了身子。好在今日阳光和煦,光影斑驳,只要不动,便不易被察觉。 为首之人盯着前方那道朱红色的身影,目光阴沉。 主子要那女官的命。可九公主总与她寸步不离,让人不好下手。 他朝手下打了个手势:再等等。 弓箭手缓缓搭起袖箭,箭尖随着温去寒的步伐移动。 照夜与翡翠歇够了脚,开始懒懒的绕着树干踱步。 齐婉婉往前走了几步,与温去寒拉开了距离。 就是现在。 ‘准备。’ 领头人伸出手指。 弓箭手会意,瞄准温去寒的后背,耐心地等待一击致命的时机。 “嘶——” 刚被齐婉婉解开缰绳的照夜忽然竖起双耳,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弓箭手手指一颤,箭头偏了半寸,袖箭一瞬间离弦而出。 温去寒闻声转头时,只见一道寒光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 “公主小心!” 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将齐婉婉扑倒。 短促而凌厉的袖箭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带起一缕碎发,直直钉入身后三人合抱粗的树干。 “温宫令!”齐婉婉惊叫。 “有刺客!”温去寒护住齐婉婉,朝远处的凌风高喊,“来人——” 话音未落,草丛中黑影攒动。十余个刺客见行迹暴露,干脆不再隐藏,齐刷刷亮出兵刃,朝二人逼近。 凌风和初屏从另一侧疾奔而来,却被两名刺客拦住去路,一时无法脱身。 寡不敌众,温去寒迅速做出反应,拽起齐婉婉,二女翻身上马,朝围场深处奔去。 春日的围场草木初萌,视野比秋日开阔,却也意味着无处藏身。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温去寒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刺客的目标想必是她,若与九公主同行,只会将公主也置于险境。 “公主,”她压低声音,急促道,“前面岔路,您继续骑马往左,绕回大营。微臣往右,引开他们。” “不行!”齐婉婉回身抓住她的衣袖,“你一个人!” “公主!”温去寒打断她,斩钉截铁的道,“微臣不会有事的。您快走,去找殿下!”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果然出现一条岔路。 温去寒不等齐婉婉再辩,猛地将她往左一推,手上巧劲勒绳减速,滚落下马,折身向右奔去。 “温宫令!” 齐婉婉的声音被抛在身后。 温去寒拼命往前跑着,衣服被低矮的灌木勾破,她干脆脱掉这身显眼的官袍丢掉。 身后的马蹄声分成了两路。 她猜对了,大多数刺客果然朝她追来。 耳后的伤口渗出血珠,顺着脖颈滑落,被春风一吹,凉意沁骨。 双腿难敌四蹄,温去寒心一沉,转身遁入了密林深处。 13. 照夜 日头偏西,围场大营笼罩在一片慵懒的暮色中。 许多人兴致稍减,或折回行宫,或聚在一处闲话休憩。也有爱热闹的,仍凑在场边捶丸击球,笑闹声隔水传来,倒也算安静祥和。 “护驾!” “护驾!” 尖锐的惊呼声骤然划破平和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从围场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匹神驹驮着九公主飞驰而来,马上人花容失色,发髻散落,俨然受了极大的惊吓。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名侍从,皆是受伤。 宫人见状忙拥上去牵马,将九公主迎了下来。 “父皇!母后!” 甫一下马,齐婉婉也顾不得女大避父,迎头扑向成熙帝的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围场中有刺客!有人要害儿!”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禁军与麟甲卫迅速排兵布阵,将成熙帝与一众皇室成员护在中央。 “婉婉,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围场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快与母后细说。” 皇后上前揽过齐婉婉,语气焦急,仔细看过孩子,发现除衣饰凌乱外,并无受伤的痕迹,这才暗暗舒了口气。 在母后熟悉的怀抱中,齐婉婉勉强稳住心绪,将围场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杨贵妃闻言,登时也惊慌起来,她的儿子也还在那围场之中呢! “陛下!轩儿可还在围场中,这些刺客莫不是冲轩儿而去!” 皇后不动声色的睨了一眼杨贵妃。 这个女人,一心只想着自己儿子的安危,却不想其他皇子共世家子弟皆在场内,就连陛下也在此。 这些刺客究竟是何目的,还未可知。 她原本慈爱的安慰着齐婉婉,看向贵妃的目光却不自觉多了几分鄙夷。 成熙帝震怒,下令禁军彻查,势必要将刺客捉住,揪出幕后指使。 齐婉婉从皇后的臂弯中抬眸,一双眼眸染上水汪汪的雾气:“父皇!还有温宫令,一定要差人找到温宫令,若不是她舍命救了儿,儿恐怕……求父皇一定派人找到她!” 成熙帝对自己这个老来才得的小女儿向来万分宠爱,闻此噩耗,震怒之余,亦是强敛怒色,闻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婉婉放心,有父皇母后在,一定会为你做主。” 九公主遇刺的消息如野火般传开,大营中一时人心惶惶。好在禁军警戒及时,骚动很快便被镇压下去。 齐危懒懒的看了眼攒动的人头,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竟然明目张胆在围场动手,还险些伤到了小九。 齐危有些看不懂,这幕后之人,究竟意在何为。 围场内还有二皇子,七皇子并几位世家子弟还未出来,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听闻温去寒为救九公主在围场内失踪,生死未卜。 究竟是生死未卜,还是借此遁走,齐危不明意味的轻哼了一声。 出神之际,齐婉婉不知何时被人扶着,捧着姜汤到了他身旁。 她受了惊,整个人还有些发抖,如同受惊的雀儿,却还不忘惦念温去寒的安危。 “小皇叔,温宫令还在里头,你说…她会有事么?” 齐危在外纵使脾性再大,对这个小侄女也比寻常人多了几分耐心。 随安慰道:“陛下不是已经派了禁军去寻么,你此番受惊不小,且先好生歇息。” “虽说如此,可…可我还是忧心……” 她正垂眸出神,恰时前方来报,说几位皇子并士族子弟已平安归来,只是暂未找到刺客与温去寒的踪迹。 齐婉婉闻言,心中一跳,将姜茶塞给侍从,上前拽住齐危的衣角,泪眼婆娑的道:“小皇叔,怎么办啊。” “温宫令……温宫令不会真的有事罢!” 齐危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小侄女怎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受惊。 他轻轻拍了拍婉婉的手背,道:“不是说齐翊祯回来了么,也不知他受伤没有。你要不要先去看望一下你七哥,说不定他在围场里面碰到过温宫令呢。” 是了是了,若是七哥在哪里见过温宫令,禁军有了寻人的方向,也不至于大海捞针,说不定温宫令还有一线生机! 见齐婉婉总算有点安心,齐危便又耐着两分性子哄了几句。 “好生歇着,找人的事,自有禁军和麟甲卫。” 安抚过齐婉婉,齐危的目光重新投向围场方向。 禁军进进出出,暮色中只见人影幢幢。 齐翊轩与齐翊祯自围场出来后,同一时间拜见过帝后。 一个听闻妹妹受惊,请过安便马不停蹄赶去探望齐婉婉。 一个本也想跟着去,却被杨贵妃拉走,左瞧右瞧好一阵,始终不放心,将人框在行宫嘘寒问暖不让走。 再说齐翊祯到了婉婉的行宫,见她并未受伤,只是受了惊,心中又有挂念,一时精神不济。 他见状,便命人拿出处理过的狐狸毛,道: “婉婉,这是二哥听闻你想要护领,专门给你猎的狐狸,托我转交与你,你瞧瞧可还喜欢?” 齐婉婉只瞥了一眼,登时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她再也按耐不住,红着眼睛朝齐翊祯闹脾气道:“我要的是玉兔毛!不是狐狸毛!二哥总是这样!” “还有你,说好的陪我去裂玉兔,结果你自己就先进去了,要是你能等等我们,说不定温宫令就不会……” 一想到温宫令为救她生死未卜,齐婉婉的眼泪便如断了的珠线一般,簌簌往下落。 齐翊祯见状,又手忙脚乱的安慰起来,作揖赔罪,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勉强稳住了她的心绪。 且说稍晚时分,一队禁军归来,为首的将领手中捧着一物,朝齐危单膝跪地:“殿下……属下们在围场内寻得此物。” 那是一件破损的朱色官袍,是温去寒的外袍。 “温宫令……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 死了? 齐危垂眸看着那件沾满泥土与草渍的官袍,眸光一沉。 “既然如此。” 若是这枚“棋子”不慎死在围场内,倒也省去了他不少麻烦。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个念头。 遁走也好,被豺狼分食也罢,这样一枚被人处心积虑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既然不能为他所用,不若就放任她在那里自生自灭。 齐危盯着官袍的眸色越来越沉,心中的念头也顺着层层叠叠的海浪浮了上来。 …… “那便不必找了。” 他说罢轻轻摆了摆手,命将领退下。 “可是九公主……” 将领略微迟疑,毕竟九公主那边也交代过,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温宫令。 他抬眸,只看了一眼齐危阴沉的脸色,便迅速低下头去,顺从有力的道:“属下明白。” 将领远去,几 名刺客或伤或死,皆已被禁军捉住。 谢宴安正在审问。 帐中熏香袅袅,依旧是往日惯用的徽元香,此刻闻来,齐危只觉格外舒心。 夕阳西斜,金乌将坠不坠,整座擎苍山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金黄之中。 进入围场中找寻的禁军与麟甲卫已陆续退出。 须臾,行宫的牧监却在此时前来告罪。 “殿下,启禀殿下!” 牧监行色匆匆,神色慌慌,见了齐危,犹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忙躬身请罪道: “启禀殿下,照夜自围场回来后便受了惊,不吃不喝,也不肯让牧医靠近,一个劲儿地嘶鸣……” 牧监额头沁出汗珠,谁人不知这马对裕王意义非凡,宝贵的紧,若有差池,怕是小命不保…… “牧医担心再这样下去恐会出事,便想请殿下前去。想必有殿下在那儿,照夜也能稍稍安静下来,以便牧医看诊。” 齐危闻言,立即拢了外衣前往马厩,但见照夜果然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转圈嘶鸣,前蹄不住刨地,鬃毛飞扬,仿佛急切地想要挣脱出来。 “照夜。” 闻听主人声音,照夜果然安静不少,却仍是焦躁不安的跺着马蹄。 牧监见此,连忙奉承道:“神驹果然通灵性,见了殿下便安静了不少。” 齐危不语,只是睨了牧监一眼。 那牧监受了一记眼刀,不敢再多花言巧语。 齐危问向牧医:“照夜这是作何?” 牧医行礼道:“回殿下,臣观照夜,恐是想从马厩中出来。只是它才受了惊吓,此刻心情不定,若是由它出来,恐……” “放出来。” 牧医的话还未说完,齐危便已冷声吩咐牧监。 牧监闻言,忙上前去将门槛打开。 只见照夜一出马厩,便急匆匆往外奔去,一路横冲直撞,碰倒不少东西。 路遇的禁军认得裕王的坐骑,不敢多加阻拦,纷纷侧身让路,造就了一幅神驹在前面跑、宫人在后面追的奇景。 且说照夜在营地乱撞了几圈,终于在围场的入口处停下。 齐危一行人赶到时,便见它低头耷脑,四蹄焦躁的在原地刨着。 “照夜?” 齐危轻唤了一声,却见它并无什么反应。 他摆摆手,命人上前牵马。 照夜却怎么也不肯往回走,牵马的宫人忽然“咦”了一声,道: “殿下,照夜嘴里叼了一件红衣服。” 齐危闻言,心头一跳,忙夺步上前。 果见照夜嘴里叼着一件破烂的朱色官袍。 见齐危上前,照夜旋即焦急地蹭着他的腿,一个劲儿地将他往围场方向拱。 这是…… 要他跟着去? 齐危皱眉,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照夜今日之举,着实反常古怪。 面对无动于衷的主人,神驹愈发焦躁,鼻子里不停喷出粗重的热气。 它松开嘴里的官袍,转而叼住齐危的衣角,用力朝围场的方向扯了扯。 是她么…… 齐危怔了一瞬,心中某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随即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想到此处,齐危不再迟疑,翻身上马。 照夜似有所感,不待指令,一扬前蹄,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出去,直直冲入围场深处。 14. 石榴 暮色渐深,白日金碧开阔的树林眼下逐渐露出可怖的獠牙。 枝叶交错,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 温去寒为了躲避刺客,拐入了一片密林,她坠马时崴了脚,触发了旧疾,跑不远,只得寻到一处略有些陡峭的土坡后,借着地势掩护身形。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兽嚎。 白日的围场是人潮涌动的皇家猎苑,到了晚上,则渐渐变成各种飞禽走兽的天下。 温去寒蜷在泥坡后,听着密林深处窸窸窣窣的声响,分不清是风,还是什么活物。 九公主该是安全回到大营,刺客也应是被禁军抓住。 温去寒算着时间,估摸着眼下应该戌时了,救援的人到此刻还未出现,大概……没人会将一个女官的命放在心上。 脚踝处传来裂骨般的疼痛,每呼吸一下,便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加剧。 她低头看了一眼,肿得厉害,只是如今,也没有可以包扎的草药。 夜晚的擎苍山,气温开始骤降,温去寒躲避刺客途中丢了外衣,此刻只着了单薄的衬袍,薄得挡不住一丝风。 没带火折子,也没有骨哨……她只能尽量让自己陷进泥土中,借着大地的余温,以此来保存体温。 意识开始模糊。 风过处,一只夜鸟停在她身旁,歪头,好奇望了望她,随后又迅速飞入繁密的树林中,徒留几声怪异瘆人的鸣叫。 水汽开始凝结。 露水渗进衬袍,粘腻地黏在肌肤上,凉意一寸寸往骨头里钻。 后背处传来一股蚂蚁攀爬的异痒,她略微动了下身子,想将虫子甩掉,岂料牵扯到脚踝的伤处,撕心裂肺的痛感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温去寒蜷缩在泥腔里,昏昏欲睡。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 那年夏天,她和齐危在郊外的山庄避暑。 两个人跑到后山玩捉迷藏,她不慎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右腿被锐石划破,血流了好多好多,旧伤也便是在那时留下的。 她抱着假山石大哭,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还是齐危找到了她,将她背了回去。 后山鲜有人至,疏于打理,他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并不好走的山路上。 月色很浅,他走得很慢,却始终稳稳当当地托着她。 一面走,还不忘侧头,安慰蜷在他背上瑟瑟发抖的她。 那时他说: “幼鱼,以后若再有危险,你就喊‘石榴熟了’,我便来接你回家。” 石榴熟了…… 后来,林家一夜之间被倾覆,她在歧州硝场受尽屈辱,险些命丧火海。 西北的风吹得她骨头生冷。 干娘屋外那棵石榴树从青葱碧玉,到果熟蒂落…… 石榴熟了一次又一次,她的家……却再也回不去了…… “父亲……” “母亲……” “娘……” 两行清泪滑过脸颊,洇入泥中。 她还没来得及报仇雪恨,当真就要死在这荒凉的擎苍山了么…… 朦胧视线中,温去寒看见了素来清正,严慈并济的父亲和温柔敦厚的母亲,他们站在石榴树下,正冲她招手。 母亲轻柔的声音响起,让她如沐春风,好似回到了儿时,还在母亲的臂弯里撒娇的时候: “幼鱼,你怎的一个人在那里?快过来,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家罢。” 温去寒正要迈步,却听另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 “幼鱼,快来,到姑母这边来。” 她眨了眨眼睛,再定睛望去,但见朱红色的石榴花瓣飘落,一身素华的林贵妃也立在双亲旁边,笑靥靥的冲她招手。 姑母…… 温去寒艰难的抬了抬脚,却觉得脚下犹如千斤般笨重,似是灌了铅水,迈不开腿。 “幼鱼。” 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回眸,便见着了儿时的齐危。 他穿着明黄色的王袍,仍旧像从前那般,满目温柔,笑得如春风般温润。 “尚学的事,父皇已经答应我,等明年开春,咱们就能一同出入崇文阁,同太子哥哥一起,受业乔太傅门下。” 世人皆知,太子齐珩,龙章凤姿,受业公门,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五岁封太子,每日同乾元帝一同上朝,七岁与天竺高僧辩经,赢得高僧嘉叹,八岁一篇《天下同鉴》响彻天下。 他是京都所有文人世子的心之所望。 林幼鱼与齐危自是不甘落后。 “待我学有所成,我要出征西域,把胡人赶出河西走廊!赶到远远的祁连山外!为大齐国打下大大的疆土!一眼望不到边的是大齐国的疆土,一眼望得到边的也是大齐国的疆土!” 听得齐危一番豪言壮志,彼时尚年幼的林幼鱼眨眨眼睛,满脸期待,拍手赞道: “那太好啦!那我便要与太傅学经史之学,为这疆土继往圣之学,开天下太平!让所有的百姓都吃饱穿暖,不必忍饥挨饿!” 齐危闻言,亦是叹赏,他上前两步,牵起林幼鱼的手: “好啊,你尚文,我便习武,来日咱们一文一武,一同保家卫国,为天下人计!” 摇曳的石榴树下,少年少女笑得明朗,斗志昂扬,意气风发。 只是。 雕栏玉砌应犹在,不见当年少年郎。 温去寒睫毛一颤,眸中尽是泪水。 “一文一武……为天下人计!” 如今的他们,一个成了改名换姓,隐忍为奴的丧家之犬;一个成了荒唐度日,疯疯癫癫的病痨子,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春风得意的模样! “呵……” 一文一武…… 一文一武? 她的身体极轻微的抖了抖,嘴角裂开一个凄凉的笑容,在月色的照耀下,犹如吃人的鬼魅。 既然当年在歧州她没死,今日,也断不会折在这小小的擎苍山! 一道暖流流过,却足矣燃起熊熊斗志。 她得活下去。 她得先捕食些什么,保存体力,活下去! 想到这里,温去寒手肘撑地,颤抖的直起身子,艰难的在夜色下巡视了一圈。 蓦地,一声清亮悠长的鸣叫划破了寂静的夜晚。 温去寒定睛望去,但见前方不远处,迎着皎洁神圣的月光,一头贡鹿正对着她的方向吟叫。 贡鹿体态轻盈,步踏清辉,站在一地霜华里,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 石,通透无暇。 她的袖子里还藏着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贡鹿迈着轻盈的步伐,正朝她靠近。 六步。 五步…… 温去寒暗暗数着贡鹿和她之间的距离,袖中的匕首蓄势待发。 须臾,她与贡鹿之间只隔了一步之遥。 月光下,贡鹿睁着一双浑圆如玉的眼睛望着她。 湿润温顺的双眼犹如初生的婴孩,一片澄澈,不染一丝尘埃。 袖中的匕首止不住的颤抖。 温去寒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发出硌硌的响声,却终是不忍,松开了手中的刀刃。 贡鹿睁着好奇的目光望了她好一会,最后用鹿角亲昵的蹭了蹭她的衣袖,随后便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去。 眼见贡鹿离去,温去寒舒了口气,她明白自己得再找些什么食物补充体力。 打定注意,温去寒扶着树干想要站起身,却再次牵扯到右腿的伤处。 她咬着牙,忍着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站起来。 耳畔风声猎猎,树枝颤颤。 温去寒折了一根树枝作拐,艰难的往前走了两步。 每走一步,右腿的伤处都胀痛欲裂。 恰时一声鹿鸣响起,温去寒心中一惊,回眸望去,但见方才离去的贡鹿不知为何去而复返。 她定定站住,但见贡鹿的嘴里衔着什么东西,在离她不远处放下,随后昂首向月,发出空灵悠远的鸣叫。 鸣声过处,草木低首,百兽俯伏。 鹿角应声而落。 温去寒被这鸣声震了一荡。 待回过神来,贡鹿早已蹦跳着远去。 她拄着树枝,艰难的往贡鹿方才所在的地方挪步。 只见一片的碧绿的芭蕉叶上,放了几颗石榴并一些其他的山中野果。 真是奇了,这时节,竟还有石榴。 一声嘶鸣划破长空。 照夜忽的抬起前蹄,急刹停住,扬起一片尘土。 齐危找到温去寒时,便见她席地而坐,正捧着山间的野果充饥。 倒不算太蠢。 温去寒闻见马蹄声,一转头,便见着齐危居高临下,睥睨的看着自己。 他停在高处,单手勒马,一袭明黄色的锦绣华服在月光下发出朦胧的光晕。 晚风拂过,吹得他衣袂猎猎。 温去寒瞧见他衣角沾了些枯叶烂草,还有尘土,可见是骑了许久。 “殿下。” 她俯身行礼。 齐危骑着照夜从高处一跃而下,停在她跟前儿。 照夜趁机亲昵的蹭了蹭温去寒的肩膀。 齐危挑眉,冷声道:“本王的照夜,似乎很喜欢你。” 温去寒一面轻轻抚着照夜的前额,一面轻声道: “许是殿下的神驹有灵性,知道臣危在旦夕,不忍臣就这样殒命,所以特地来寻臣。” 齐危闻言,瘦削的下巴微微一抬,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晦暗淡漠,让人猜不出眼底的情绪。 瞥见她姿势略有些怪异的右腿。 “还能骑马么。” 温去寒点点头。 齐危朝她伸出一只手: “上来。” 15. 处置 “七哥!七哥!” 齐婉婉青丝散落,披着一件红披风,哭哭啼啼的闯进了齐翊祯的帐篷: “小皇叔他说话不算数!” 她哭得梨花带雨,虽是同父异母,齐翊祯却素来喜爱这唯一的妹妹,乍一见了自是心疼,忙替她抹了抹眼泪,安抚道: “婉婉莫哭,发生何事了,你同七哥慢慢说。” 齐婉婉红着眼,吸了几口气,抽抽噎噎的道: “小皇叔明明答应我会安排禁军好好找人的,结果我刚刚差人一问,找人的禁军都回来了!温宫令还在里面没找见呢!” “你们都骗我,温宫令的命难道就不算命了么!更何况那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们都不找,那我回了父皇自己领人去找算了!”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真的起身,作势便要去找成熙帝。 齐翊祯忙拉住她:“婉婉!” “温宫令是小皇叔的贴身女官,他怎会见死不救。” “小皇叔的性格你我还不清楚么?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了。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正劝着,一名亲兵副将却进帐抱拳道:“启禀七殿下,有人看见裕王殿下独自一人骑马进了围场。” 什么?! 二人闻言皆是一惊,齐危素来身体不好,患有喘疾,怎能独自一人骑马进了围场! 莫不是想英雄救美? 那也不成啊! 齐翊祯安抚过婉婉,忙回复了成熙帝,得了旨意,便领着人进了围场接应。 一行人打着火把在林中飞奔,好似一条游曳的火龙。 刚行至半道,便见着前方不远处,二人一马踏月而来,周身霜华辉映,宛如林中仙。 “接着。” 齐危手一扬,将一个东西拋了出去。 齐翊祯稳稳接住,是鹿角。 他丢给亲卫,勒马上前仔细打量了二人一圈。 “温宫令可还好,婉婉一直记挂着你。” “多谢七殿下与九公主记挂,微臣一切都好,只是扭伤了腿。” 齐翊祯微微颔首,瞥见齐危的眼神,他当即会意,朝属下招了招手,便有几人扶着温去寒下马,上了另一头马匹。 二人并驾齐驱。 齐翊祯偷眼打量齐危。 但见他一身明黄华服皆染了尘埃,其余看上去倒似无碍,随悄悄松了口气。 齐危撇了他一眼,启唇: “谢宴安那边可审出什么了?” “都审出来了,是赵焱想设计温宫令报复你,谁料玩过了火,惊了婉婉。” “不过…”他说到此处一顿,又凑近齐危,附耳低声道,“此事恐另有蹊跷。” “赵茂肃一行人皆被禁军控制起来。赵焱字字喊冤,称不过是想找人吓吓温宫令,并未示意要取她性命。” “活捉的两名刺客却咬死得了赵焱的授意,要置温宫令于死地。” “蠢货。” 齐危扯了扯嘴角,这被人当刀使的蠢货。 齐翊祯见他神情恼怒,话到嘴边,斟酌了两下,终是问道:“你府上那位温宫令,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否则,别人怎会这般拐着弯的,处心积虑的夺她性命。 齐危冷哼一声,今日是冲温去寒去的,只怕明日,这群人便要冲着他去了。 原是想趁乱除掉温去寒,可此刻,见过照夜那犹遇故人的亲昵模样,齐危似乎…… 改变想法了。 且说成熙帝得知今夜之事事关齐危,大怒了一场。 他素来关爱幼弟,听闻齐危自己骑马进去救人,一时也担心不已,好在还有皇后与谢妃陪着,又下旨派了齐翊祯前去接应,成熙帝这才稍加安心,只是仍要等着齐危平安归来才肯作罢。 从围场一出来,齐危便命人将温去寒扶下去治伤,自己则去面见成熙帝。 甫一进门,成熙帝便亲自迎了上去,左瞧右瞧,神情迫切又慈爱: “十六弟,可曾有伤到何处?身上可有什么不适?要为兄传太医么?” 一连串的问题压下来。 哪怕是对亲生儿子,恐怕也不见一代帝王紧张至此。 齐危却是紧绷薄唇,面色沉沉,更衬得那张苍白的病容,透出一股青白之色。 成熙帝一见这脸色,便知晓幼弟在闹气,一面将人往案上引,一面劝慰道: “赵焱确实胆大包天,朕已命人围了赵茂肃等人,十六弟想怎么处置,为兄都依你。” “是要赐死,还是削爵幽禁?” 岂料齐危丝毫不给面子,沉着脚步一动不动。 倏忽,冷冰冰的冒出一句: “求陛下赐死臣弟!” 这下,连一旁的皇后与谢妃都吓了一跳。 皇后更是出声责备道: “十六弟!好端端的,又提什么死不死的话!陛下如此爱重你,你怎不好好保重自己呢?” 且不说裕王前段时间才搞了一出自己给自己办丧事的荒唐事,眼下再说这些话,众人无不担心,生怕他一发脾气,又干出什么糊涂事来。 谢妃也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谏。 “殿下,陛下已然说了,您若有何苦衷,陛下都会为您做主,您说这话,又是何苦呢?” 齐危却是不语,成熙帝抬手示意,一后一妃行过礼,纷纷退出了殿内。 待人走后,他亲昵的拍了拍齐危的肩膀,一如幼时齐危与齐翊祯闹别扭,跑来寻他撒娇评理时那般。 “十六弟,若有什么委屈,现在可以告诉为兄了么,为兄替你做主。” 自进殿以来,一直惜字如金的齐危,这才愿意同成熙帝说上几句话。 “臣弟已然知道,赵焱想杀臣弟了。” “不过是温宫令骑了臣弟的马,受了这无妄之灾,还连累了小九。” “加之上次在京郊遇刺那回,若不是臣弟命大,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臣弟想不明白了,臣弟如今不过是个寄情古玩的痨病王爷,为何这么多人想要臣弟的命。” “反正臣弟这病是没几年好活了,皇兄不如现在就赐死臣弟,免得那些想要臣弟性命的人又继续动手,牵连无辜。”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通,无非是自己四处树敌,旧疾难愈,命不久矣。 说起齐危这旧疾,一代帝王的眼中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动容。 想起儿时的齐危是如何天资过人,惊才绝艳。又想起他是如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罢了……终究…是欠他的。 “说什么气话。” 他打断齐危,神情严肃。 “赵茂肃教子无方,想打想杀,为兄都依你。” “即日起,朕从麟甲卫中分一队亲卫与你,专门护你周全,日后谁若欺了你,你自可先斩后奏,如何?” 齐危闻言,下沉的嘴角这才缓和了两分,只是下巴仍扬着,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 成熙帝却知晓他这是不气了。 随一面揽着他的肩膀到案边坐下,一面道: “好了,日后莫在说这样的气话了。我们十六弟,要长命百岁,千岁,万岁才好!” 如同坊间最平常的兄长哄幼弟那般,连天子才能用的“万岁”一词,成熙帝也丝毫不吝啬地用他祝愿齐危。 仿佛有那么一刻,他是真心希望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能够长命如意。 - 兰陵王的居处。 李大监传过旨意,笑呵呵的道:“王爷,接旨谢恩罢。” “微臣,跪谢圣恩。跪谢,裕王殿下。” 赵茂肃闷闷的磕了一个头,接过圣旨。 得知赵焱的所作所为后,赵茂肃已由最初的惶恐不安,六神无主,到听过旨意后震惊疑惑。 羞愧与愤怒交织,一时冲得他耳中嗡鸣不止。 在脑子彻底消化掉成熙帝的意思后,他勃然大怒,抄起手边最近的物件便砸向一旁还在惶惶的赵焱: “老子是不是跟你说过别惹裕王!!!” “怎……怎会如此,我……我……” 他明明只是差人去给那个女官一个小小的教训,无非是将人绑了恐吓一顿,亦或是捉弄一下。 怎会到今日这般地步? 怎就成了他有意要那女官的性命?! 他要那女官的性命能做甚啊!!! 赵焱还在出神的呢喃,一个重击当下将他砸清醒。 他蓦地哭出声来,一面哭一面求饶道: “爹,我错了,我这下真的知错了!” 李大监依旧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二人,眼见着赵茂肃出手过重,还不忘和善的提醒: “赵公子做出这等谋逆之事,陛下的原意,是要赐死的。” “好在裕王殿下仁善。” 他说着朝齐危所在的住处作了一个揖。 “念在兰陵赵氏一直单火相传,若是赐死赵公子,恐怕兰陵王一脉真要绝后了。” “索性只是削去了赵公子的爵位,废为庶人,迁出赵氏一族,改嗣别房,自此与宗室无涉。” 赵茂肃闻听,手上的力道更甚,几乎是目眦欲裂。 “不肖子!你这个不肖子!” “爹!我真的错了!爹!轻点啊爹!” “不能再打了爹!再打真要出人命了!” “你还怕出人命!你这个逆子!这等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事都敢做!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你不如先打死你老子!好让老子落个清净!!!” 赵焱被打得痛哭流涕,狼狈不堪。 二人绕柱走,纠缠不止。 李大监见状,还不忘继续温言添火: “王爷慎言,公子眼下已出嗣别房,断不能再以父子相称了。” 庶人赵焱这下脑子转得倒快了,忙高声惊呼:“赵叔!您可不能再打我!哎哟!再打就是滥用私刑!” 王爷打庶民,可不是滥用私刑么?! “大监!大监救我!” 他说着忙捂着屁股,转到李大监身后躲起来。 “你!” “你!!” “你!!!” 赵茂肃连说三个“你!”字,颤抖着食指指着赵焱,全身的骨头好似都被气得硌硌作响。 “王爷莫气。” 李大监依旧不紧不慢的劝道:“裕王殿下念在公子出嗣后,恐您后继无人,特意为您挑选了三位出挑的青年才俊,作为继子。” “三位公子,还不快进来拜见王爷。” 话落间,殿外三人鱼贯而入。 赵茂肃定睛望去。 只见三人都是十几岁左右的年纪。 一人身宽体胖,肤色白皙,脸上堆着乐呵呵的笑容。只是脸大如盆,五官却小得可怜,两只眼睛笑起来,直接眯成一条缝,像在脸上划了两刀。 一人皮肤黝黑粗糙,嘴歪眼斜,像画坏了的脸谱。 一人面黄肌瘦,尖嘴猴腮,三角眼,活像一具披了人皮的窟窿。 那三个人,长得一个比一个歪瓜裂枣。往那儿一站,丑得各有千秋,谁也不比谁强。 偏偏这三个,赵茂肃都认识! 分别是—— 兰陵赵氏那个不成器的远房旁支家,只会干白饭的傻大个! 兰陵王府从前老太爷乳母的表兄弟媳妇的堂姐的庆籁家的孙子! 以及—— 兰陵王府门前胡同口的乞儿! 真是难为齐危把他们一个个的搜罗起来!!! “见过父亲大人!” 三个人堆着笑,乐呵呵的朝赵茂肃作揖认爹。 赵茂肃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急火攻心,一口气没提上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爹!啊不对,赵叔!” 庶人赵焱见状,忙扑了过去将人扶住,才险些没摔到在地。 “瞧王爷,一下得了三个儿子,都高兴得 晕过去了。” 李大监道过喜,一甩拂尘,回宫复命去了。 - 为了安定慌慌人心,成熙帝以齐翊祯先得鹿角为由,奖赏了七皇子头奖。 前日被庶人赵焱小打小闹弄出的一星不快散去,今日开宴复现太平繁荣。 成熙帝龙颜大悦,爽朗一笑: “善!祯儿勇武,颇有朕当年的风范!” “多谢父皇奖赏,只可惜儿臣箭术不精,只射得鹿角,没能替父皇猎得整头贡鹿。” 成熙帝却是将手一挥:“昨夜事急,先是去接应你十六皇叔,再是射下鹿角,已然不错。” “祯儿若有心,今日便好生用这把射日弓,替父皇射下贡鹿!” 齐翊祯闻言,唇角上扬,脸上掠过喜色。 他捧起射日弓,跪地抱拳,扬声道:“儿臣,遵旨!” 望着齐翊祯拿到射日弓那洋洋得意的模样,席上的齐翊轩不动声色的攥了攥拳头。 杨贵妃瞥见宝贝儿子紧绷的神情,一时心疼,便想替齐翊轩辩上两句。 她当即朝成熙帝撒娇道:“陛下,七殿下勇猛,却也年轻。轩儿自幼习武,英勇非常,昨夜若是轩儿接应,说不定,已然为陛下猎得这贡鹿了呢。” “善!” 成熙帝神情愉悦,赞赏道:“轩儿与祯儿,皆学贯六艺,文武双全,朕心甚慰。” 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诸位臣子纷纷举杯祝词。 推杯换盏过,今日便正式开猎。 齐翊轩首当其冲,骑着马,领着人,几乎是奔涌而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齐翊祯被远远甩在后头。 他面上不显,望着齐翊祯疾驰的残影,眼底闪过了一丝冷意。 瞬息,齐翊祯夹紧马腹,也领人入了围场。 “陛下,这是妾亲手剥的葡萄。” 轩儿虽然首战失利,她当娘的却也不能拖了儿子的后腿。 杨贵妃趁机近身,剥了一颗葡萄,凑到成熙帝跟前儿。 “陛下,妾去更衣。” 皇后实在不想看她矫揉造作的粘腻模样,索性起身,借口更衣离席。 成熙帝颔首,接过杨贵妃的葡萄。 美人上了年岁,身姿虽然还如当年,枝条纤长,脉脉含情,媚眼如丝,只是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岁月的痕迹。 成熙帝一时觉得口中的葡萄没了滋味,一看见葡萄,仿佛就能看见那被剥下来的、干瘪的葡萄皮。 瞥见贵妃浓艳的口脂,他有些不满的道: “爱妃今日涂的是何口脂,太过浓丽了。” 杨贵妇不解。 “是‘茶花红’啊,陛下从前不是说这颜色最衬妾的肤色了么?” 成熙帝无奈。 “‘茶花红’颜色鲜嫩,正值豆蔻的姑娘用着才相宜。” “你如今都是快有孙子的人了,如何还用得这样艳丽浓郁的颜色,让小辈们看去了,岂不是失了身份。” “陛下~” 贵妃眼眸含水,委屈的望着成熙帝,正要撒娇,却听李大监急匆匆来报: “陛下,畅然殿的下人来报。昨夜裕王殿下骑马劳累,旧疾复发,危在旦夕!” ! “摆驾畅然殿!” 成熙帝闻言一惊,顺势起身往畅然殿而去。 他步履匆匆,还不忘问大监:“太医可去了?” “陛下放心,早已去了,葛神医的徒弟夏医士也去了。现下都在畅然殿呢。” 杨贵妃几欲出口的撒娇扑了个空。 “陛下!” “爱妃回宫罢!” 杨贵妃回眸,焦急的呼唤,却只得帝王一个不耐烦的背影。 美人嗔怒,望着桌上琳琅丰盈的瓜果,登时发火,玉手一掀,葡萄青枣滚落一地,发出咚咚的声音。 畅然殿内,众人心急如焚。 “快把巴豆点上,给殿下闻烟!” “把门窗都打开通风!” “快给殿下把领口松开,衣带也解了!” “快快快!” 夏巍急得火烧火燎,手上却纹丝不乱,指挥着宫人及一众医士做事。 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会气急败坏的喊道:“温宫令呢!差人去请温宫令啊!” 殿下的一应事务具是温去寒在负责,眼下若她在,此间便没这么手忙脚乱了。 却听一位医士回道:“温宫令起了热,柳医士已去看了。” “那丹朱呢?阿绿呢?” 又有宫人应道:“丹朱去催药了,阿绿在偏殿照顾温宫令!” 夏巍无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猛猛吸了两口气,在心中默念道: 菩萨保佑,保佑裕王殿下有惊无险。 “夏医士!定喘汤,定喘汤煮好了!” 药一熬好,丹朱便火急火燎的端了汤药上来,只怕再晚一秒,裕王便等不得了。 夏巍忙道:“快给殿下服下!” 几个宫人又是吹药,又是扶齐危起身,又是按住齐危乱颤的身躯,又是喂药。 殿内一时手忙脚乱,每个人的内心都似热火烹油。 只见齐危全身颤抖,面色惨白,嘴唇发紫。 整个人重重的喘着粗气,却是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额上的汗珠滚落,落在青筋暴起的脖颈处。 汤药打湿衾被衣衫,喂药的宫人急得大喊:“夏医士!这药喂不进去!” “喂不进去也得喂啊!给殿下灌进去!” 他说着夺步上前,便要亲自给齐危灌药。 “朕来。” 一声龙吟自背后响起,众人皆是一愣。 未及宫人反应,成熙帝已然接过药碗,揽过齐危喂药。 “十六弟……” 齐危全身抽搐,意识模糊,他几乎是本能的抓住成熙帝的衣衫,清瘦修长的手指止不住的发抖。 “十六弟莫怕,是为兄……” 16. 旧疾复发 成熙帝一面安抚齐危,一面将汤药灌入齐危口中。 “阿兄……” 汤药一半入喉,一半又洒了出来。 丹朱只得又端上来一碗汤药。 一碗复一碗。 苍白的手指陷入柔软的丝绸,在成熙帝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红的划痕。 “哥…哥哥……” “是哥哥,哥哥在。” 先帝有五女十六子,齐危排在最末,是先帝老年得子,受宠非常。 太妃生下五公主后,宫中多年未有孩子出生。因此,连带着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幼弟十分宠爱。 都说齐危是福星降世。 那一年,齐国北境连吃了三场败仗,朝中人心惶惶。 谁知齐危落地当晚,便有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从边关传回。 十皇子妃多年未孕,只是满月宴进宫道贺时抱了一下齐危,谁成想回去便有了喜事。 京都更是久旱逢甘霖,百姓们无不欢呼雀跃,都道“皇子降生,天降瑞雨”。 就连往年常闹灾的州县在那一年都颗粒满仓。 从前朝到后宫,甚至民间,所有人都对齐危寄予了厚望。 太子齐珩亲自垂教,四世三公的子弟伴学伴读。 乾元帝隔三差五便要考察其功课。齐危留宿御书房,更是常有之事。 太子少保、靖海侯、提督军务、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林冶授其骑射。 齐危的寝殿更是安排在东宫之内,一应吃食住行,皆有东宫亲自负责。 出行用的东宫半副仪仗,车驾可与太子同辇,宴席坐于东宫下手第一位。 就连节庆节礼,齐危拿的也是双份。 东宫的下人们私下议论时,也常说:“十六殿下用的,都是太子殿下的东西。” 就连十六殿下身边伺候的太监,也是在东宫伺候过的,只因太子说:“王监细心,拨给十六弟用,孤放心。” 只是齐危年岁小,正是贪玩的年纪,诸位皇兄皇姐虽是疼爱齐危,却不能时常陪伴左右,除却大伴,同龄人中,齐危便与齐慎的第七子——齐翊祯,最要好。 成熙帝齐慎,排行第九,生母卑微早逝,本是所有皇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位。 齐慎也想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疼爱齐危。 只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乾元帝的其他孩子,太过优秀了。 断案治民数术,谋略外交治军。 优秀到,每一样,都显得他平平无奇。 每一样,也轮不到他去教授齐危。 他既不够优秀耀眼,引不起乾元帝的注意;也没有不学无术,让帝王与太傅头疼。 所以当齐危和齐翊祯出双入对,结伴而行时,齐慎的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因着齐翊祯的缘故,除却太子齐珩,齐危最亲近的兄长便是齐慎了。 二人闹矛盾,他从中调和;二人犯了事,他给他们善后。 这两个人从前就如小霸王一般,成日在宫中招猫逗狗,不知惹了多少事非出来。 只要不是太过分,惹得先帝责问,齐慎帮他们处理这些小尾巴时都是乐在其中的。 “九哥,我想和小侄儿去玩。” “九哥,齐翊祯欺负我!” “九哥,这是我今天新抄的急救篇,你快看我写得好不好!” “九哥……” 一声声“哥哥”将成熙帝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还抱着齐危,感受着他热得滚烫的体温。 不管他叫的是哪一位“哥哥”,先太子也好,他也好,他只当齐危是在叫他。 他轻轻拍着齐危的后背,一如儿时他在自己的住处玩得晚了,他哄他入睡那般,低声轻哄:“十六弟,莫怕莫怕……哥哥在……你安心睡罢……” 随着一声又一声轻抚,齐危的身躯不再颤抖得厉害,面上青紫褪去,呼吸渐渐如常,在成熙帝的怀抱中,慢慢睡了过去。 送奏章的太监到了畅然殿外,李大监接过奏本,进殿交给了成熙帝。 齐危在榻上昏睡了一日,他唤了无数声“母妃”,无数声“哥哥”,以及无数声…“幼鱼”…… 成熙帝便守在他的榻前,听着齐危的呓语,批了一日的奏章。 — “这个带上,这个治外伤好用。” “这个也带上,这个效果好。” “母后上次送我的那盒白玉膏呢,一起带上。” 齐婉婉指挥着初屏与一众宫女替自己找东西,桌上琳琅满目的摆满了一些膏子。 都是跌打损伤,除疤去痕的疗效。 初屏一面收拾东西,一面不解的问道:“公主,咱们找这些做什么呀?裕王殿下和温宫令都病倒了,现下太医都去了裕王殿下那处,就连陛下也去了,温宫令还会缺这些么?” 齐婉婉轻轻戳了一下初屏的脑袋,好笑道:“傻初屏,你傻不傻呀,小皇叔旧疾复发,那些宫人可会挑人下菜碟,肯定都是先紧着小皇叔那边。温宫令那边,自然是没人去的。” “咱们要再不去看望温宫令,只怕她这场病,有得熬了。” “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绕了绕指尖的发丝,若有所思的道: “虽然我听七哥说,这次刺客的目标本是温宫令。可若不是我执意拉着她进围场,还不听她的劝阻多带些护卫,想来她也不会受伤。” “更何况,她还救了我,不管如何说,我们都应去看望温宫令。” 初屏赞同的点点头,随后又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道:“咱们公主心真好。” 齐婉婉见状,心下起了主意,凑近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低声打趣道: “别光说我,我要去看望我的救命恩人。你呢?你要不要去看望一下你的小情郎兼救命恩人?” “什…什么!” 初屏整张脸“唰”的一红。 “什么情郎!公主你瞎说什么呢!” 她双颊涨得通红,眼神飘忽,生气的同时又露出几分羞涩与扭捏。 齐婉婉看在眼里。 “我可没胡说,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呀。” 她说着转身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后故意当着初屏的面娓娓道来。 “第十二回,话说柳侍卫救过陈小姐,二人便私定了终身。柳侍卫答应待自己挣了军功,便要八抬大轿迎娶陈小姐,这一日……” “我的好公主,别念了,别念了!” 初屏听着臊得慌,连忙上前夺过齐婉婉手里的话本子。 这些话她怎么都从 凌风嘴巴里听到过! 齐婉婉眯眼一笑,轻轻戳了戳初屏的肩膀,揶揄她: “人家为了救你可是受了好重的伤,你去不去呀?” 她歪头看了看初屏的反应。 “你要是不去,我可就安排其他宫女去咯?我听说贵妃宫里有个宫女一直想来探望凌风呢,叫什么来着?叫……” 叫花月! 初屏知道一定是花月,她可不能让花月得逞! “我的好公主!我去!我去!你可别放贵妃宫里那个花月进来!” 初屏顿时急了,犹如被惹恼的小猫,冲着齐婉婉一阵比划。 齐婉婉乐得前仰后合,连连答应她。 “好好好,我让画扇陪我去。你动作可快些,仔细让人家捷足先登啦!” - 一众太医和宫人都在畅然殿的主殿候命,与偏殿的寂寥显得格格不入。 温去寒自回来后,右腿上的肿胀一直下不去,眼下已起了高热。 太医来看过,只开了两副药,便急着回去守着裕王。 偌大的偏殿,只余阿绿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药炉子,一面煎药,一面替温去寒用湿帕子擦拭身子。 温去寒面上潮红,几缕发丝粘腻在鬓边,嘴里囫囵不清的说着胡话。 阿绿喂过药,又用手背探了探额头:还是好烫。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去请太医时,却听着殿外传来人声。 她探头望去,便见着九公主领着十余名宫人正缓缓而来。 阿绿忙出门相迎。 “见过九公主。” “免礼。温宫令如何了?” 阿绿起身。 “回九公主的话,温宫令服了药,只是还未下热,眼下怕是不太好。” 齐婉婉与画扇进殿。 榻上,温去寒双颊如火,像烧红的烙铁一般,红得不正常。 她双唇翕动,一会哭一会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胡话。 齐婉婉见状,心有不忍。 “本宫带了些药膏来,兴许温宫令能用上。” 她说着朝身旁的画扇看了一眼,画扇心领神会,指挥着宫人们做起事来。 阿绿闻言大喜,又行一礼:“多谢公主殿下!” 齐婉婉又道:“本宫来时已去探望过十六皇叔,皇叔的病情现下已经稳住。只是温宫令高烧不下,” “画扇。” 她吩咐道:“用我的牌子,去皇叔那边请太医来。” 画扇道“是。”,正要去请太医,便听外面传来夏巍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来迟了!我来迟了!阿绿!温宫令如何了?可下热了?” 他一面小跑,一面焦急的朝殿内呼唤。 待直直入了殿内,看清里面的情形,夏巍一愣,脚下一绊,险些失态。 他勉强稳住身形,收住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恭敬的道: “草民夏巍,见过九公主。” 这个人似是上次在小皇叔府上见过,齐婉婉略微颔首,举止端庄。 “温宫令就有劳夏医士了。” “自然,自然。” 夏巍连连作揖。 齐婉婉又嘱咐了几句。为了方便夏巍施针看诊,她随带着一行人回避,只留下阿绿并几名宫人伺候。 17. 两件事 夜色渐深,繁星罗列,一条银河划破天际,映得大地一片碎华。 口好干…… 好渴…… 齐危渐渐转醒,头顶上的珠帘模糊了视线,空气中还残留着巴豆燃烧的气味,让他不禁咳嗽了两声。 一旁批奏折的成熙帝闻见声音,忙搁笔问道:“十六弟醒了?可感觉好些了?” 齐危这才转头,便见成熙帝在旁边置了一方小几,把奏章都搬了进来。 烛光昏黄,将成熙帝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全都融入暖洋洋的视线之中。 “皇兄……咳咳……水……” 成熙帝忙倒了一杯水,亲自上前扶起齐危,让他靠着自己。 一杯水… 两杯水…… 啊—— 几杯茶水下肚,齐危方才觉得身上爽利了一些,直直舒了口气。 “夏医士说,你这旧疾皆因骑马劳累所致。十六弟,日后还是少做骑射,保重身体为先。” 成熙帝放下茶盏,却没注意到身后的齐危眸色一淡,冷恹恹的:“多谢皇兄提醒。” 他似未察觉齐危语气中的失落,接着道:“说来,阿兄这里,倒有两件事,需十六弟帮忙。” “何事。” “西苑的甘泉宫自从前年走水后,就一直未能修缮。朕同户部提过多次,万兆霖那个财迷,简直一毛不拔。” “西北的军费不能减;地方多旱多涝,连年要赈灾;各地官员的俸禄要留出保障;还有祭祀大典和科举……” 成熙帝不禁叹了口气,作出一副苦恼头疼的模样。 “这一样样算下来,国库里可供修缮的就没几两银子了。” 齐危听明白了,成熙帝这是拐着弯想让他出钱修缮甘泉宫。 他这位皇兄,文治武功……虽说各处平平,却也是位能体恤百姓和臣下的仁君。倒也没说为了修缮行宫,就要大兴徭役赋税。 齐危略一思量,垫了个软枕,往后一靠。 “臣弟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可替皇兄解忧。” 成熙帝闻言,身体微微往前倾:“是何法子?” “臣弟这些年,爱好古玩字画,在京都开了几间铺子,背靠裕王府,倒也做得不错。” “皇兄等户部拨银子,不如从臣弟这里先借用,只是……” 他说到这里,故意一顿,看向成熙帝。 成熙帝听见修缮有望,忙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臣弟的铺子要周转,底下这么多张嘴要吃饭,皇兄总得给臣弟‘便宜行事’之权。” 成熙帝闻言放声大笑,拍了拍齐危的肩膀,龙颜大悦。 “朕当是何事。” “好说,除此之外,要人要地,朕都依你。谁若阻你,三品以下官员,十六弟可自行任免,先拿后问。” 齐危才不听“画饼充饥”之词,咄咄道:“皇兄,口说无凭。” “好。”成熙帝解下腰间的龙纹玉佩,交予齐危手中,“那便以此信物为证。” 齐危掂了掂玉佩,这才满意的揣进怀中。 他心情略微好转,难得主动问道: “皇兄方才说两件事,这还有一件是什么?” “这还有一件……”成熙帝凑近齐危,低声说,“便是选秀。” “皇后贤良,谢妃端庄。这批秀女的名单,朕都看过。皆是从前朝官员家中挑选的适龄女子。” 齐危不解。 “那皇兄的意思?” “朕想让你,帮朕考察一下这些候选秀女的品行如何。”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入宫的秀女必定得是端庄绰约,贤良淑德的贤媛。万不可是那心术不正,德行有亏的女子。” “秀女名单都是礼部定好的,臣弟无官无职,如何能插手。” “诶,无需礼部经手。” 成熙帝摆摆手,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 “朕早就想好了,届时你府上办一场宴会,邀各府家眷前往,朕自会安排人暗中考察。” “十六弟,如何啊。” 这倒是件小事,不算难办,齐危便颔首应下了。 “皇兄所言,臣弟皆记下了,此事便包在臣弟身上。” “如此,朕心甚慰。” 末了,成熙帝还不忘拍拍齐危的肩膀,想起他的人生大事,不禁叹息。 “你呀,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要为兄说,你就是见过的女人太少了。这世间百花齐放,万千春色,你若都见过,何苦还…” “皇兄!” 齐危长眉紧蹙,脸带薄怒,厉声打断他。 “皇兄所喜,臣弟心中尊之敬之,也请皇兄同样尊之敬之臣弟心中挚爱!” “纵使这世间百花齐放,臣弟也只取那一朵。若她不在,于臣弟而言,便是这万千春色都失了颜色!” 但凡提到林氏女丁点不好,齐危必是疾言厉色,处处相护,谁的面子都不给。 成熙帝方才说到此处,心有所念,一时间竟忘了,触到了这尊菩萨的逆鳞。 他忙劝慰安抚道:“好好好,是阿兄的不是,阿兄再不提了,好不好?” 齐危好不容易热络的心此刻已全然冷下来。 他背靠软枕,面无表情的道:“皇兄若无事,臣弟想先歇息了。” 成熙帝对这幼弟是又爱又怕,此刻惹恼了他,只怕再不顺他心意,又得同他犟上十天半个月。 他连连好声好气的哄道:“那你好生歇息,阿兄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便吩咐一众宫人,撤出畅然殿。 四周安静下来,齐危腰下一滑,放开手脚,让自己彻底瘫倒在床上。 望着头顶繁复的藻井花纹,齐危眼神空洞,只感觉一阵眩晕。 幼鱼… 幼鱼…… 他嘴唇轻翕,低低念着她的名字。 一点泪从眼角无声的滑落。 眼前闪过从前与幼鱼的点点滴滴。 夕阳将溪水映得波光粼粼,周围风平水静,宛若渡上一层薄薄的金纸。 溪水浅处,二人一马正在嬉水濯马。 少女挽起袖子,舀起一瓢水,涓涓清水自上而下,映得她眉眼弯弯,明艳动人。 照夜摇了摇脑袋,将身上多余的水珠甩掉。 两个人皆被甩了一身水。 少女笑若春阳,指着齐危被洇湿的衣裳咯咯大笑。 “你瞧你,衣衫都湿透了,跟落汤鸡似的。” 齐危不服,看向她虽然挽起来,却还是弄湿的裙摆。 “还说我,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小心晚上回去,林公罚你。” 只这一眼, 却无意间瞥见少女那截皓白若莲藕的小腿,齐危耳尖一热,不觉连语气也软了下来。 林幼鱼似若未觉,伸手揽住照夜的脖子,亲昵的蹭道:“那怎么了,我乐意和我们小照夜玩。” 反正齐危那里素来都备得有她的衣裙,她才不怕。 照夜似有所感,鼻腔里呼呼的喷着热气,黏黏的回应主人。 “还说呢,明明是太子哥哥送我的马驹,怎么偏偏和你更亲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子哥哥送你的呢。” “喂!你说这话好没道理。照夜他亲近我,那是他有眼光!难不成——” 她说着眼珠一转,似想到什么,凑近一步,仰着脸看他,笑道: “你连小马儿的醋都吃?” 齐危闻言,耳朵更红了,一抹绯色从耳尖漫开,直直钻入了衣领,也钻入了心脏。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只闷闷的应了一声: “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了么?” 幼鱼狡黠一笑,绕到他面前,非要将他看个仔细:“那你耳朵红什么?” 齐危偏头,伸出两根手指抵在她的额头,将她轻轻移开,仍是嘴硬: “晒的。” “晒的?” 幼鱼闻言,却是笑得更欢了:“那你怎么不脸红,光红耳朵?” 齐危被她笑得没法,干脆不应她的话,背过身去,专心给照夜刷毛。 待幼鱼笑够了,这才凑过来,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歪头问道:“你干嘛不说话?生气了?” “没有。” “那你理我一下。” “……” 齐危不理她。 她却是不死心,存心逗弄他,偏又戳了一下:“齐危——” “林幼鱼。” 他终于转身看向她,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如同菩萨身旁的玉女。 齐危愣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他听见自己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笑,很……” “很什么?”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 齐危却不应她,牵着照夜往岸边走去,弯腰将她的鞋子提起:“穿上,回去了。” 幼鱼接过鞋,一面穿鞋,一面不满地嘟囔:“话说到一半,算什么英雄好汉。” 齐危牵着照夜,走在前头,斜阳铺水,波光如金,溪流弯弯曲曲的向远方淌去。 幼鱼穿好鞋,小跑着追上去,发间的步摇一颤一颤的,活像一朵被吹乱的鲜花,还没走近,便听她喋喋不休的道: “齐危,你刚才想说很什么?很好看?很可爱?很——” “很吵。” 他转头看向她,唇角却不自觉的弯了起来。 …… 是夜,畅然殿偏殿。 齐危立在门外,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铺的地面上。 他衣衫单薄,墨发未束,松松的散在肩后,衬得那张病弱的脸庞愈发清瘦。 齐危本是想去看望照夜的,可一想到照夜昨日的反常,不知怎的,拐了个弯,又转来了偏殿。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来。 只是心底深处,某个念头在黑暗中悄悄探出了头,又被理智一次次按下去。按下去,又冒出来,反复不止。 犹豫良久,他终是推门而入。 18. 掉马进度50% 偏殿内只留了一盏孤灯,光晕昏黄,堪堪照亮榻前那一小块地方。 温去寒面朝里侧躺着,似乎正在熟睡。 齐危在榻前停住。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 冰冷的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蜷缩的背影上。 像。 太像了。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除却形似,还有神似。 第一眼见到温去寒的时候,他惊喜到几乎失态。只看见她站在那里,便以为幼鱼回来了。 可是不过刹那,他便清醒过来。 幼鱼,早就回不来了…… 惊喜过后是巨大的失落。 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挖了一刀,将那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撕得更大更开,让他不得不再次面对失去幼鱼的事实。 他猜测她是谁送来的“棋子”,于是派出大半暗卫去调查她,几乎将她的过往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有查到。 什么都查不到,才是最大的破绽。 于是他想尽办法试探她,想逼她露出马脚,甚至…… 甚至在她命悬一线时,袖手旁观。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枚棋子而已,死了便死了。 死了,还替他省事了。 可真当她要被丢在围场里自生自灭的时候,照夜却又发了疯似的往回跑。 照夜从不这样…… 除非…… 良久,他蓦地开口。 “昨日照夜从围场回来后,便不肯进食。” “牧监说,它受了惊。” “后来,它叼着一件你的外袍非要往围场里冲,拉都拉不住。” 齐危说着转到茶几前,轻轻拉过一把椅子,正对着温去寒坐下,自顾自道: “本王那匹马,是先太子还在世时送与本王的。当年还是匹小马驹,虽性格温顺,却也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这世间,除了本王,它只对一个人亲近过……”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 “那个人……已经过世十年了。” “本王想不通,它为何会对旁人这般亲近,甚至…” 甚至不惜一切,也要冲进围场救人。 榻上的温去寒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恍若未闻。 齐危盯着她蜷缩的背影看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所以,本王在想……” “……它,是不是认出了什么。” 殿内,烛火跳跃,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听见心底的声音不停的在呐喊。 那个人…… ……回来了吗?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温去寒依旧酣睡如常。 齐危的目色逐渐变得莹润,见她睡态如狸奴般老实,自己却如痴人说梦,不由得轻嗤一声: “睡这么沉,被人抬走了都不知道。” 话落,衣袍垂下,他起身往外走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直到屋外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一直沉睡的温去寒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蓦地吐出一口浊气,如同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狠狠呼吸了几口空气。 心脏剧烈地抽搐着,疼得她整个人不自觉蜷缩起来。她紧紧攥着衾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中,任由泪水洇湿一切。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了。 天地间一片漆黑…… 成熙四年,春三月,帝自擎苍山归。 銮驾所过,车水马龙,旌旗招展。前后皆有禁军开道护卫,左右文武随行,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自刺杀一事后,九公主时常前去探望温去寒。 温去寒心中过意不去,亦常常回赠,以示礼节。 一来二去,二人竟熟稔了不少,私下常以姐妹相称。 出发前,齐婉婉拽着温去寒的衣袖,撒娇道:“好姐姐,就与我同乘一俩马车罢,我有好多好多话要与你说呢!” 这几日齐危总是想方设法的试探她,她确实需要一个喘息的间隙,略微休整一下。 思及此,温去寒面露为难,故意往齐危的方向瞟去。 齐婉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一旁的下人正收拾着回程的箱笼。齐危与齐翊祯不知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荡着笑意。 齐婉婉瞬间明了,笑道:“你还怕小皇叔啊,不用担心,我差人去跟小皇叔说一声就好。” 说着便吩咐初屏去传话。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就从了我嘛~” 她又拽着温去寒的袖子摇了摇。 温去寒宠溺的笑了笑。 “好好好,都依你,公主殿下~” 初屏传过话,齐危一眼瞥去,只见着二女手挽手,相携离去的背影。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眼前晃过一只碍眼的手。 “喂,齐十六,你有没有听我讲话。你看什么呢?” 齐翊祯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顺着他的目光疑惑的望过去,什么都没有。 齐危撇开他的手,故作仰天叹息的姿势道: “哎呀,想来本王也是落魄了,养不活下人了,还得让他们去其他宫里叨菜。哼,也是,自己主子是个病秧子,大难临头各自飞倒也是机灵。” 传话的初屏闻言,默默的盯着鞋尖,不敢言语。 “你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这满宫上下,谁还敢惹你不快?” 齐翊祯没弄明白他,好端端的,怎又不高兴了。 齐危却是不再言语,撇他一眼,自顾往马车的方向去了。 “喂!齐十六!” “喂!我说齐十六,你怎么说翻脸便翻脸呢。” “喂!” 任凭齐翊祯如何呼唤,齐危也不作理会。 望着他飘飘然离去的背影,齐翊祯气不打一处来。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作何翻脸不认人了? 一转眼瞧见初屏低头捏着衣裙的模样,齐翊祯这才明了。 原是温宫令被婉婉借走了,闹脾气呢。 他一时觉得好笑,齐危这人,何时把旁人看在眼里过。 莫非真如婉婉先前所言,齐十六对这温宫令……略有情谊? 这倒有意思。 他计上心来,决意好好试一试齐危。 不多时,仪仗出发。 齐危早上了马车,启程之际,车帘却被掀开,一个人影儿迅速闪了进来。 他抬眸,身子微微前倾,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又躺了回去,略有些不满的嘀咕。 “怎么是你。” 齐翊祯失笑,存心逗弄他。 “不是我,你当是谁?” “你自己的马车呢?何必来同我挤一处。” “两个人多热闹,这一天的行程下来,咱们还能说会话,解解闷。” “随你。” 齐危睨了他一眼,翻过身,背对着他,不做理会。 见他岔开话题,齐翊祯犹觉不够,贱兮兮的凑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 “不是我,难不成…你想是温宫令么?” “嗒”地一声脆响,齐翊祯捂着脑门后退半步。 齐危回头,沉着一张脸,冷冰冰的警告道: “尔朝食过饱乎?再多嘴,就给我滚下车去。” “嘁,不说便不说。” 齐翊祯瞥他一眼,一面嘟囔,一面捂着额头,索性翻过身靠着座椅看起书来。 马车不紧不慢地行了半个时辰。 齐危半躺在马车内,他衣襟微敞,微眯着眼,一副倦怠慵懒的模样。 齐翊祯捧着书卷,时不时偷眼打量他。 见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撩了三五次车帘往窗外望去,又忍不住揶揄道: “齐十六,这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你一直掀帘子看什么呢。” “莫非……” 他话还未说完,齐危懒懒的掀开眼帘,抬腿,轻轻蹬了一下他的后背, “这马车里多了只‘长舌鹦鹉’,我嫌吵得慌。” 齐翊祯也不恼,眉眼弯弯,一副将他看穿的模样。 “若是嫌我吵,要不要我另外帮你请一只不吵的回来?” 齐危没搭话。却是偏过头,盯着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忽然低低说了句:“从前她也总爱跟别人走。” 齐翊祯没听清:“你说什么?” 恰时,车窗外响起阿绿的声音: “殿下,夏医士嘱咐的时辰到了。殿下可要进药了?” “进什么药!本王死了算了!” 齐危一把掀开车帘。 “本王死了你们正好另择明主,何苦被我这个病秧子拖累。” 话毕,珠帘被重重摔下,阿绿被齐危一顿话劈得脑袋眩晕,望着摇晃的帘子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齐翊祯见状,放下书卷,好言相劝道:“婉婉不过是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脾性相合的人, 把温宫令当朋友,这才亲密了些。” “且不说温宫令还救了婉婉一命,侍女无辜,你何苦发那么大火呢。” 齐危冷哼一声。 “正好啊。若是小九开口,本王自然是要成全的,她正好借着这救命之恩,搭上九公主飞黄腾达,也就不用在我这将死之人身旁受气了。” 齐翊祯听得这话,脸色当即便沉了两分。 他与齐危自幼一道长大,这些话语唬唬成熙帝还管用,唬他却是万万不能的。 齐翊祯一脸正色的道:“这些死不死的话,你年年说,从去岁说到今岁,不还活得好好的?” “你若真想死,我这就去给你拿毒药来,你自己喝了一了百了,省得天天拿生死吓唬人。” 齐危嘴唇动了动,没接话,只是盯着那摇晃的珠链出神。 齐翊祯见状,心中不忍,语气又软下来,好声好气的劝和道: “温宫令是父皇母后赐给你的女官,她什么脾气什么秉性,自然经过坤宁宫层层考察选拔,不然也不会被选中赐于你。” “再说,若温宫令真想借着救命之恩飞黄腾达,早就同婉婉说了,何苦留到现在。” 齐翊祯说完犹嫌不够,末了又添一句:“还平白受你背后言语,若让人家知晓,真是想想都心寒呐~” 齐危自知理亏,沉默许久,抬眸睨他一眼,低骂了一声:“……啰嗦。” 这边宝马香车行进,齐婉婉与温去寒已互咬过一阵耳朵。 那些压箱底的话本子平时没机会与人分享,齐婉婉此刻只道相见恨晚,如数家珍般的同温去寒细细道来。 这本书的主角是她的最爱,那本书的将军与小姐让她读来感动,说到兴奋处,对比宫廷八卦,她一个劲儿的感叹还是这些书会先生会编故事。 “还有这本,我与你讲,这本的男主是个为爱成魔的情痴,把女主角囚禁起来……”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脑袋靠着脑袋,齐婉婉低低说着什么,忽然拔高声音,娇骂一句: “可恶的反派居然伪装成男主!” 温去寒被她的反应逗的噗嗤笑。 “想不到,人前端庄淑女的九公主,背后……” “竟然是位爱看‘才子佳人’、‘烟粉灵怪’这类话本子的娇妹妹!” 温去寒捂嘴,咯咯笑起来。 齐婉婉被她笑得一阵脸红,忙去捂她的嘴。 “好姐姐,别笑了,仔细被旁人听了去!” “哎呀你不许笑啦!” 两女正打成一团,銮驾休憩,队伍也就此原地休整。 温去寒伸手挡住齐婉婉的胳膊,讨饶道:“好妹妹,好小九,咱们就此休战,休战。” 恰时车窗外响起“笃笃”的叩门声,是初屏的声音。 “公主,裕王殿下身边的婢女求见。” 齐婉婉闻言,登时正襟坐好。 “宣。” 窗帘打起,露出阿绿慌慌神情。 “婢子见过九公主,温宫令。” 见她一脸忧虑,温去寒不禁追问:“阿绿,你不是在殿下身边服侍么,为何来寻公主,可是殿下出什么事了?” “温宫令,婢子求您,可快些回去看看殿下罢,殿下今日又不肯进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说些……说些……” “殿下说什么了?” 阿绿眼神怯怯,压着声音道:“殿下说……‘本王死了算了’……” 哐当一声,小几上的茶盏被打翻,碎成了几瓣。 齐婉婉吓了一跳,待定睛回神,身旁哪里还有温去寒的人影,只留被掀起的马车帘子在空中晃了晃。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她方才着急忙慌跑走时的话语——我先回去看看。你若有事,再差人来寻我。 窗帘放下,齐婉婉低头,看着软垫上的凹痕,嘟囔道:“走这么快。” 她怎么感觉,这两个人像谁也离不开对方似的呢? 纵使心中万般不舍,可她更盼小皇叔与温去寒早日成双。 那才叫是天大的美事! 桀骜不驯孤高自诩的臭脾气皇叔和冷静克制大智若愚的聪慧女官。 这要是让书会先生来写,指不定多精彩呢! 瞧这两个人,一个撒脾气不肯喝药,另一个听见了,急匆匆的便要赶回去。 当事人不清楚,她作为看官,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齐婉婉美滋滋的浮想联翩,连初屏进来收拾碎片也未曾注意。 初屏无奈的摇摇头:早知道就该让公主少看点话本子。 19. 掉马进度60% 仪仗停在一处堤岸边,不少人趁机在河边赏柳透气。 齐翊祯听见外面的动静,掀帘子望了一眼:“齐十六,你要下去透透气么?” 齐危冷冷的应了一声。 “不去。” “真不去?” 齐翊祯掀着一角帘子,忽的瞥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霍然直起身子,一脸正经:“那我下去走走。” “随你。” 依旧是惜字如金。 齐危懒懒的抬了一下眼皮,翻了个身。 背后传来掀帘子走人的声音,马车里彻底清静下来,和周遭的喧哗吵闹格格不入。 齐危捂住耳朵,只觉得烦人。 霎时,身后又传来掀帘子的动静,好似有人上车。 齐危蹙眉:“这么快就回来了?” 身后人不作答,只听见一阵叮铃哐当的声音,熟悉的女声响起:“殿下,该进药了。” 齐危一愣,随即回眸望去,便见温去寒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端过一碗重新温好的药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 他的目光扫过她之前受伤的右腿,神色讪讪:“你的伤………怎么样了。” “劳殿下关心,好多了。” “既然有伤,就不要跑来跑去了。” 他说罢,探身掀起一角珠帘:“小九她……很喜欢你?” “公主宽容温厚,愿与微臣来往,是微臣的福气。” 齐危的视线落在杨柳堤边踏青的人身上,他似是想到什么,幽幽道:“小九的性子,其实最像她。” 她像一尾快活的小鱼,碰上什么新鲜事,总是绘声绘色的再同他讲一遍,摇头晃脑的样子,又俏皮又可爱。 齐危以前总是嘴上嫌她吵,其实,他比任何人都爱听她说话。 后来她走了,他的世界也彻底失去了一切颜色和声音。 他蓦地问她:“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温去寒心中一紧,攥住衣袖下的手指。 “微臣不知。” 齐危的眸底染上一层阴翳,唇角却微微上扬,勾起一抹飘渺的笑意。 “若无意外,她现在应是我的妻子。” 胸中涌起一片酸涩,温去寒抬眸望去,见他望着窗外神情晃晃。 “若是她还在世,小九一定也很喜欢她罢?”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远处众人嬉笑打骂的声音。 齐危沉默数息,他放下珠帘,晦涩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 “你说呢,温宫令。” 温去寒垂眸,不敢看他:“……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殿下节哀。” “节哀……” 齐危低声呢喃这两个字,忽的冷笑一声:“节哀。” “活着的人,一句轻飘飘的节哀,死去的人,耻辱钉在青史上,遗臭万年,节的是哪门子哀!” 他尾音高扬,眼尾泛起一抹猩红。 温去寒闻言,想蹙眉又不敢蹙,她强咬着牙,才没让泪水落下。 鼻息间溢出一股腥甜的血腥味。 齐危低垂着头,双手颤颤的撑在小几上,如同一座快要崩塌的玉山。 他低声道:“你要我怎么能节哀……如何能节哀……” 午夜梦回的时候,遇见故人,他又有何颜面相见。 殿下…… 齐危的肩膀轻轻发颤,整个人埋在阴影中,像一尊被遗忘的神像,散发着腐朽、霉湿的味道。 “她一定很怨我罢……” 齐危想,她一定很怨他,怨他没能保全林家,怨他……没能救下她。 十年了,夜半惊醒时,她一遍遍质问他的模样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她一定是怨他…… 温去寒望着齐危一抽一抽的肩膀,眼底一片绝望。 她从来没有怨过你。 她又想起当年在歧州,原本就只差那一步…… 若要怨,只能怨天意弄人,他们有缘无分,生离多年;怨这世道不公,叫好人蒙冤,叫奸人逍遥法外。 温去寒的手悬在半空,却在将要触碰到齐危时,指尖一颤,转而端起了小几上的药碗。 手背擦过他身前垂下的几缕发丝。 “药凉了,微臣再换一碗来。” 几缕春风吹进来,齐危不禁打了个冷颤。 小几上的光影晃动,珠帘被风吹得叮铃摇曳。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光晕氤氲,碎光满目。 杨柳堤边的人群嬉笑吵闹,齐危听不清,也看不清,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忽然一阵刺耳的嗡鸣在耳中回荡,齐危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齐危!” “齐危!” 天旋地转间,耳畔传来几声呼唤,有人推搡了他几下。 齐危扶额望去,一抹鲜艳的身影渐渐在他的视线中清晰。 林幼鱼不满的推搡着他,嘴里嘟囔着:“喂!到你啦!到你啦!你到底下不下,我等你半天了。” 齐危揉了揉眉心,往栏杆外望了一眼。 周遭红枫飒飒,树影斑驳。 暖阳从叶隙间透过,像打翻了女儿家的胭脂,升起金红交织的浮尘,映得少女明艳的面容愈加光彩照人。 幼鱼还在不停的催促,齐危低头,看向面前的棋局。 紫檀棋盘上,黑子已占领了大片的地盘,白子在包围圈内只余残存的几口气,看上去奄奄一息。 他嘴角牵起一抹浅笑,慢悠悠的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饶有意味的道:“你确定……要我下?” “嗯呢!” 少女扬着下巴,把一枚白子塞进他手里:“这局我赢定了!” 齐危无奈的笑了笑。 他接过白子,在指间转了转,不紧不慢地落在了棋盘上。 林幼鱼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滞住。 棋从断处生,齐危这步棋,犹如一支穿云箭,方才还固若金汤的棋局此刻已被撕开一道口子,黑子如溃堤之水,一泻千里。 “如何?” 他探首望向她,眉眼舒展,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少女艳若桃李,娇态可掬,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齐危见状笑道:“其实……” 他腹中原有许多解法,巴不得一口气全说给她听。可见她双目灼灼,专心思索的模样,除了可爱,又生出了几分欣赏。 幼鱼冰雪聪明,性格要强,凡事都爱自己解决,最不喜有人指手画脚。 想到这里,齐危未说出的话又全都吞回腹中,静静的靠着椅背,看她解棋。 幼鱼似有所感,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齐危唇角微扬,温声道:“不急,我等你。” 少女回之一笑,又低头托腮,认真思索棋局。 她粉面含嗔,时而蹙眉,时而轻声嘟囔,时而又伸手在星罗密布的棋盘上比划着什么。 齐危就这样闲靠栏杆,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得全是少女认真解棋的模样。 他从前不知道,有人认真思考的时候,睫羽会轻轻颤动,如同一只将飞未飞的蝴蝶;他从前也不知道,原来只是在旁边静静的等一个人,可以这样快活。 秋风不知何时起了。 满院的红枫摇曳,金乌西坠,落日熔金,给少女的双颊染上一抹枫色的霞晕。 她忽的一拍手掌,兴奋的道:“我找到啦!” 一枚黑子稳稳落下,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棋局再次扭转。 黑子由胜转败,再反败为胜。 齐危的目光顺着她落子的方向看去,唇角微扬,脸上荡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不错,就是这里。” “我就说罢,这局我赢定了。”少女得意的笑笑。 “嗯,你赢了。” 齐危宠溺的颔首,眼中笑意满满,他听见自己问她:“太阳要落山了,再来一局么?” “来呀!”少女把袖子一挽,斗志昂扬,“这次看我怎么大杀四方!” 齐危低声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等着吧!” 少女扬了扬下巴,随即素手一覆,黑子白子哗啦一下全都进了紫檀棋罐里。 齐危讶然:“幼鱼,你这样混在一起,一会还怎么下?” 林幼鱼撇嘴,轻哼一声:“这样收拾更快啊,反正等会开局都要重新摆。” “开始吧,这次你先。” 她说罢将那盅混装的棋罐推到他面前。 齐危盯着眼前的棋罐,摇头失笑,眼里满是纵容。 他伸手,捻起一颗黑子,落下棋盘。 落子渐多,棋盘上星罗密布,两军对垒,厮杀激烈。 周遭金红交织的浮尘渐渐散去,白光澹澹,柔光融融,薄薄的覆在夏日开出的新绿上。 齐危披着一件织金的宝相花纹披风,散漫的靠坐在栏杆旁,左手摩挲着一枚黑子,眼神紧锁面前的黄花梨棋盘,正与自己对弈。 叶憬立在一旁,低声禀报道:“殿下,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各处商铺和机要只留下供周转的银钱,其余的银两已送入陛下的私库。” “属下出宫时,工部 那边已经在计划修缮甘泉宫了。” 齐危听罢,微微颔首。 自擎苍山回来,成熙帝便迫不及待的想要修缮甘泉宫,明里暗里差人来催促了好几次。 他既收了便宜,眼看日子差不多了,便吩咐人将此事提上日程。 “还有事?” 叶憬略微一顿,颔首道:“殿下,兰陵王赵茂肃一直在府外求见。” 齐危不悦的皱了下眉:“这点小事儿也要来问本王?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叶憬忙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说罢行过一礼,便急匆匆离去。 回廊拐角处,温去寒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官服,手里端着新茶缓缓走来。 “温宫令。”齐危唤她,“会下棋么?” 她将新茶奉上,淡淡道:“微臣从前看别人下过几局,只见过怎么执子怎么落棋,章法棋谱这些……不太懂。” 齐危若有所思,捻了捻手里的黑子,随即将黑子放到她的手心,含笑道:“无妨。” “本王这局残棋,你只管随意下一处。说不定,破局之步……在你手里。” “微臣……” 温去寒手里执着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但见黑白两子厮杀激烈,黑子左支右绌,已落了下风。 好眼熟的棋局。 她犹豫不定,抬眸对上齐危笑意莫测的目光。 这是又想着法子试探她了。 温去寒执子思考了一阵,最终落在了棋盘的左下角处,乱下一步。 齐危见状,忽的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清脆,似乎是笑她这一步下得滑稽。 他笑罢,大手一挥,随口道:“罢了罢了,看来你之前旁观的弈者,棋技也不怎么样。把这棋局收拾了罢。” “是。” 温去寒暗自松了口气,一面收拾棋子,心里却朝齐危翻了个白眼。 反正她只和齐危下过棋,他说这话,她便当他是在嘲笑他自己。 齐危缓缓伸了个懒腰,见她一个一个的收拾棋子,悠哉悠哉的催促道:“这样收拾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快些快些……” 温去寒听罢,不假思索,顺手便将桌上的黑子与白子一下全覆进了罐中。 待做完这一下,她整个人忽的一顿,脑中闪过一个激灵。 她不该这样收棋! 空气霎时凝固,身旁射过来一道阴沉沉的目光。 齐危倾身,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你这样混在一起,一会还怎么下呢?幼——鱼。” ! 天空炸响一声惊雷。 温去寒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作响,她强装镇定,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殿下恕罪,微臣一时心急,装错了棋罐。” “哦…是么?” 齐危没有动,仍维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像一只极有耐心的猫在逗弄面前的雀儿。 “那你在紧张什么,幼鱼。” 夏雷滚滚,像一盘巨大的石碾在天上反复碾压,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温去寒微微一颤,侧身面对齐危,垂眸否认道:“微臣没有紧张。” “微臣姓温,名去寒。殿下……认错人了。” 齐危琥珀色的双眸紧盯着她,良久,他忽的哂笑一声:“认错人了?” “那我方才唤你幼鱼,你为何没有辩驳?” 温去寒心跳如鼓,将头埋得更低了。 她大脑飞转,急中生智道:“微臣……微臣是被这雷声吓到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加之微臣收错了棋子,恐殿下责罚,这才……还望殿下恕罪。” “雷声?” 齐危也弯腰向前俯身,视线落在她的头顶的发簪之上,是一支雕工精细的石榴花簪。 二人一俯一伏,近在咫尺,温去寒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兜头罩下的徽元香的味道。 “想不到,温宫令还怕打雷。” 又一声雷响,温去寒的后背微微颤抖,咬牙解释道:“微臣自幼便怕雷声,让殿下见笑了。” 齐危的目光在那支石榴花簪上停留许久,他捻了捻衣袖,忽的哼笑一声,意味不明。 “怕雷声……” 她从不怕雷声…… 齐危起身,抖衣拂袖,似是自言自语,留下一句模糊的低喃,转身离去。 庭院里忽的下起倾盆大雨,雨点又猛又急,打得满院的树枝东倒西歪。 夏风裹着雨腥气灌进回廊。 温去寒缓缓直起身子。 她低头,看向棋罐里那堆黑白混在一处的棋子,怔了片刻,随即苦笑了一下。 20. 泛舟宴 大雨之后,天气愈发炎热。 午时行人稀少,槐树巷最深处的一座平房,庶人赵焱却穿着朴素,鬼鬼祟祟的从后门溜出来。 一见着赵茂肃,他便飞扑过去,哑着声音,想哭又不能放声哭的道:“爹!爹!” “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你何时去跟陛下求情,快放我回家去罢!” 赵茂肃这些时日为了赵焱的事四处奔走,也苍老了不少。 他摸摸赵焱的脸,左瞧瞧又看看,满脸心疼。 “我的好儿子啊,你瞧你,都瘦了,还晒黑了。爹爹不是私下给你安排了两个下人吗?现在还是你自己在干活么?” 赵焱闻听,登时又抹起眼泪来,向赵茂肃哭诉道:“爹,你是不知道,那群麟甲卫欺人太甚!” “上次他们来巡察,说我现在是庶人,不能再用兰陵王府从前的仆役,便把人都轰走了。” 赵茂肃闻言,激动得吹胡子瞪眼:“他们难道就没派其他人来帮衬你?!” “我的焱儿啊,你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烧水做饭,浆洗缝补的事情你哪里会做?!” 他越说越心酸,脸上老泪纵横,分不清是炎炎夏日下的汗水还是泪水:“不能用王府的仆役,那改明儿爹重新给你送两个身世清白的仆役来,这下总不会教他们拿捏住错处了!” 赵焱哭狠了,一抽一抽的道:“他们倒是重新给我安排了两个人。” “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嬷嬷和一个老太监。风一吹就快散架似的!这到底是来伺候我,还是让我给他俩养老送终啊?” “爹啊!您说!难道您儿子我真就是天生的奴才命吗?” 那俩老骨头,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从前他只用做自己那份饭就行了。 现在好了,他得做三个人的!!! 他越想越觉得悲惨,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直叫赵茂肃心疼不已。 赵茂肃忙提袖帮儿子抹了把眼泪,一面安慰,一面还不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小点声哭,仔细把监视巡逻的麟甲卫给引来了。 赵焱打了个哭嗝儿。 “爹,你何时救我回家啊。难不成真让那三个身份卑微的家伙吃咱们兰陵赵氏的绝户么?” “你自己亲儿子可是天天处在水深火热中啊!” “哎哟!”赵茂肃拍腿痛呼,“快别说那三个大爷了,成日把家中搞得乌烟瘴气!” 他说着想起今日这境遇是如何造成的,心疼儿子的同时胸中难免涌起怒火,忍不住教训道:“爹是不是早提醒过你别招惹裕王,如今好了,满京城都在看咱们兰陵王府的笑话!” “爹在京城,真是没脸待下去了!” 赵焱一听立马急了,忙拽住亲爹的胳膊,追问道:“爹,你要回兰陵去么?你可不能撇下我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赵茂肃愁眉苦脸,埋头不理。 赵焱一见便知,坏了!被他给猜中了! “爹啊!我可是你亲儿子啊!你可答应过娘,要护我一辈子的!” 他激动的摇着亲爹的胳膊,赵茂肃被他缠得没法,只好耐心与他交待道:“焱儿,爹这些日子,是该想的法子都想了,圣上的意思,裕王不消气,你怕是……回不了家了。” “为着你,爹拼着一张老脸去求裕王,却是连裕王府的大门都迈不进去。” 他说罢一只手反拥住赵焱,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了掏。 “前些日子圣上的旨意下了,意思是要我带着那三个大爷回兰陵教养。” 赵焱愣愣的问:“那儿子我呢?” “你怕是……只有留在京中为质了。” 赵焱闻听,两眼一黑,差点就晕了过去。 谁家做质子做成他这窝囊样! 赵茂肃忙稳住儿子的身形,拿出从怀里掏出的沉甸甸的小包袱,塞在赵焱手上。 “这些银票你先拿着,爹好歹是去求了圣上,虽不能免去你的劳作,却也准许爹接济你,总能叫你日子好过些。” “你放心,爹都打点好了,爹不在你身边,好歹是不会叫你短吃短喝。” 赵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拽着赵茂肃的胳膊不让人走,一个劲的嚷着要他爹早日回京救他。 夏日闷热难挡,蝉声聒噪。暗中监视的麟甲卫被吵得不胜其烦,朝身旁的同僚吐槽道:“他们两个到底还要哭哭啼啼多久。” “不知道。”同僚掏了掏耳朵,抬头看了下刺眼的日光,“找个人催一下他们罢。” 不然真不知道这爷俩得哭到什么时候才肯分开。 这边赵茂肃又嘱咐了赵焱好些事宜,左不过是让他静心等待,莫再生事,以待他日。 忽的,头顶的一扇窗户从内被狠狠撞开。 邻居伸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吼道:“吵什么吵!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不住,对不住。” 赵茂肃连连拱手致歉。 盘算着麟甲卫换班的间隙快结束了,父子俩又抱头嘱咐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京都的消息素来传得快,銮驾还未回京时,赵氏父子得罪裕王,被成熙帝降罪的事便已在都城内传开了。 之前那些巴结兰陵赵氏的人,如今唯恐避之不及。 就连曾经唯赵焱马首是瞻的冯重,如今也躲得远远的,生怕殃及自身。 人算不如天算,上京的时候有多风光,回兰陵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众人还没从赵茂肃带着三个便宜儿子,灰溜溜的逃回兰陵的热闹中回过神来。便听说平日寡于酬酢的裕王,要在荷花别苑办一场泛舟宴。 消息一放出,京中顿时炸开了锅。 谁不知道裕王齐危,喜怒无常,乖戾善变。 他多年不曾大开宴席,此番突然宴请,众人一时对这泛舟宴猜测纷纷。 有人以为裕王是看中了自家的某件宝贝,窝窝囊囊的与夫人商量着,要不把宝贝献给裕王。 “我听闻,裕王殿下为了夺宝不择手段,要不…咱们还是把这东西献出去?免得全府遭殃!” 夫人掐他一把,鄙夷的翻个白眼:“瞧你这点出息,黑行上被人忽悠买下的破石头,也就你当个宝贝似的供着!” “你以为人家裕王殿下看得起咱家这点家当?!” “有道理……不对不对,没道理!” 他点点头又摇头:“裕王要是看不上咱们,那还特地给咱们下帖做什么呢?” “不行不行,还得是献出去稳妥些。” 有人以为裕王这是千年老铁树终于要开窍了,办这泛舟宴是准备给自己选王妃。 高兴的人家开始精心筹备,势必要让女儿在宴会上艳压群芳。 “快快快,赶紧差人去金玉阁催置一套最新的头面!我女要是能被裕王看上,我看那个老匹夫今后在朝堂上还敢不敢跟我叫板了!” 也有贵女们在听到风声后,哭得梨花带雨:“满京城谁不知晓裕王就是个行事全凭一己好恶的大魔头!我才不要去那劳什子泛舟宴!” “我听太常寺卿李大人家二公子的正妻的娘家妹妹的女儿说过!他不高兴的时候真的会杀人!” …… 被宴请的宾客,几家欢喜几家愁。就这样在各家的忐忑与期待间,转眼便到了泛舟宴那一日。 荷花别苑是成熙帝赐给齐危的一处宅邸,圈山占水,光是胜景便有二十余处。 时值夏日,荷开满塘,湖面上荷叶荷花密密匝匝,铺满了湖道。 几艘画蓬船在其间摇曳,船舷擦过荷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的飞远了。 船上人影绰绰,笑声隔着水面传来,混着荷香,软软地散在风里。 众女下了船,到了湖心岛,却不见裕王的影子。 有人忍不住发问:“敢问宫令,殿下请我等女眷前来湖心岛作客,为何自己却不现身,可是有何要事?” 温去寒从容道:“荷花别苑胜景无数,湖心岛观荷赏鱼乃是一大乐事,殿下一直想要一幅此景的诗词字画,所以特地请了各位姑娘前来。” “各位姑娘都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殿下说了,今日若有合心意的字画,无论是谁,宝库中的珍宝古玩,可任取一件。” 一旁的女眷闻听,纷纷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任取一件,裕王殿下真是大手笔。” “瞧这阵仗,难不成真是要选王妃?” 方才发问的女子闻言,朝温去寒行了一礼:“雪薇,多谢宫令。” “乔姑娘不必多礼。”温去寒回以一笑,悄然离去。 只留下一众女眷娇音袅袅,嬉笑的、赏花的、作诗的、作画的,百花齐放。 湖心岛四处环水,女眷们所在的水榭往后,穿过回廊,有错落的假山与修竹 ,将后面的阁楼遮住。 齐危与成熙帝立在窗边,从二楼往下望去,刚好可以看见水榭那边的全貌。 贵女们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裙裾翩然,居高望去,不知是景更美还是人更美。 齐危不禁揶揄道:“如此,皇兄可放心了?” 成熙帝颔首:“皇后贤德,此次物色的……果然都是些德才兼备的淑女。” 他不知看见了什么,话锋一顿,正要开口,齐危已经抢他一步,调侃道:“皇兄看中乔氏女了?” 成熙帝闻言,收回视线,搪塞道:“乔阁老待人和蔼,世人皆说他是当世大儒,家风也以温雅著称。朕过去只是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不禁暗道:十六弟好毒的眼光,朕不过多看了两眼,竟被他瞧了出来。 蓦地想起齐危从前何等的风光,心中不知是惋惜多一点,还是庆幸多一点。 这乔氏女虽然不错,只是传闻她…… 恰时李大监行色匆匆,进门便佝腰禀报道:“陛下,西北有重要军情来报。” 成熙帝闻言,面色一下变得凝重,交代齐危一句“剩下的十六弟替朕决断。”,便撩袍离去。 齐危应声,手肘撑在窗前,目光又落向了水榭。 其他姑娘还在思索做什么诗词字画的时候,乔雪薇铺了一张宣纸在石案上,已然提笔勾勒起来。 有人探首望去,见画上的荷花栩栩如生,画笔勾勒间,荷叶的走向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在随风摇曳。 旁观的黄衫女子不禁惊叹:“哇~乔姐姐你画的好好看呀。” 众人闻听纷纷凑上去去观看,一面欣赏,一面忍不住夸赞。 “乔姑娘这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将落未落,倒像真的一般!” “乔姐姐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真真是样样精通。” 穿粉衫的女子看不惯,跟身旁的人嘀咕道:“瞧这群人上杆子巴结的模样,还真以为裕王殿下能看上她吗。” 这话入了方才黄衫女子的耳中,忍不住反驳道:“徐姐姐,裕王殿下会看上谁妹妹不知道,不过妹妹知道,裕王殿下一定会厌恶在背后乱嚼舌根,搬弄是非之人!” “孙月柔!你说谁呢!你前段时间摔跤把脑子摔坏了罢!” 粉衫女子见她意有所指,一时气急,言语上便多有失态。 孙月柔眼睛斜斜的往上瞟了一眼:“现在还加一条大惊小怪,举止无状。” “你!你!”徐荭手指孙月柔,气得浑身发抖。 乔雪薇见状,忙起身横在二人中间,说和道:“二位妹妹,咱们都是出来赴宴的,大家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重要,千万莫在别处失了自家的体面才好。” 徐荭轻“哼”一声,放下了手臂。 乔雪薇又道:“方才各位妹妹的称赞之词,雪薇实在愧不敢当。若说丹青一技,还属当年的林姑娘。” 林姑娘,这京城有几家林姑娘,又有几家的林姑娘擅丹青,连堂堂内阁大学士的孙女也能甘居其后。 她这一提,众女无不想起当年靖海侯府的林姑娘,林幼鱼,素有扫眉才子之称,彤管丹青,无一不精。 徐荭冷哼一声,嗤笑道:“先帝曾经亲自下令抄斩问罪林氏一族。乔姐姐,你言语中这样的抬高罪臣,怕是不妥罢。” 乔雪薇却是丝毫不慌,只是一笑,解释道:“方才我只说了林姑娘,并未说是哪家的林姑娘。怎徐家妹妹就知道是靖海侯林家的林姑娘呢?” 她顿了顿,话中别有深意。 “还是说,徐妹妹也很认可靖海侯府那位林姑娘的才情,这才我一提到林姑娘,便想到了是她?” “今日泛舟佳宴,何该赏花游湖才是,这样身死名裂的罪臣之女,有何好讨论的!” 除了靖海侯府那个林幼鱼,还能有哪家的林姑娘!这样晦气的人,活着的时候压着所有人出不了头,死了还要借着旁人之口找她的不痛快! 真是阴魂不散! 徐荭被乔雪薇呛了一嘴,满心愤愤,急于找补,言语上便失了分寸。丝毫没感受到,就在她斜后方的阁楼里,一道阴鸷的目光正注视着她。 孙月柔听她一翻言论,心道了一声“果然。”,从乔雪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冷不丁的道: “徐姐姐既说游湖,那可千万小心呀,仔细别弄湿了衣裙。” 21. 落水 徐荭瞪她一眼,傲慢的道:“那是自然,还用得着你提醒。” 她说罢便邀了几个素来交好的贵女,一同泛舟游湖去了。 孙月柔冲她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说不过就跑,算什么女中豪杰。 剑拔弩张的气氛散去,剩下的女子也纷纷散在各处,开始思索起自己的诗画该如何作。 孙月柔想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要作什么。 作诗,她是不会的; 写字,那是鬼画桃符。 作画,那就更别提了…… 她望了一圈,见众女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磋商,或独自凭栏望水,思索良策。 那些有伴儿的她凑不进去,转而便将目光落在了一位姑娘身上。 那姑娘穿着山岚色的衣裙,正凭栏赏花。她蛾眉微蹙,眉宇间总透着一股淡淡的愁思,似乎十分苦恼。 “李姐姐,你打算作什么?诗词还是书画?”她热情的凑到李郁的跟前儿。 李郁摇摇头,看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开口,细若游丝:“作得再多,又有何用呢?” 孙月柔:……? “好好的荷花,开在荷塘里,非得让人去作诗作画,以为这样就能留住这满院的荷花吗?花谢了,就是花谢了……人也是……” 她说罢,将一片落在栏杆上的花瓣轻轻拂进水中,任由那落花随水飘远。 呃,不愧是大齐第一忧郁。 孙月柔僵硬的笑了笑,暗道自己不打扰她忧郁了,转而又挤到另一个穿杏色衣衫的女子身旁坐下。 那女子见状,忙用一张宣纸盖住自己的画作。一面往里挪,躲开她过分热情的挤占,一面不满的看向她:“月柔,你挤我做甚!” 孙月柔搓搓手,尴尬的笑了笑:“哎呀,好姐姐,你打算作什么呢?能不能让我瞧一眼?” 女子面色一沉,毫不客气的道:“不能!” 前些日子她便听闻孙月柔嗑到了脑子,醒来后便有些反常,行为举止与先前大相径庭,传闻都言她脑子嗑坏了,眼下看来,倒是有几分像真的。 自己想不出来,就想要借别人的。 她又不是傻子,才不同意呢! “好…好罢,对不住姐姐。” 见对面一脸不欢迎自己,孙月柔也不好再待下去。 她起身,立在亭中央环视一圈。 接连遭拒,孙月柔虽有些沮丧,却也没有气馁。 适逢周蔷抬眸思索。 四目相对,见对面友善的冲她笑了笑,孙月柔忙提起裙子,跑到她身旁坐下,一脸笑呵呵的道: “周姐姐,你写的什么呢?” 周蔷看她一眼,搁笔,将自己的诗作展示与她看:“随便写一首‘咏荷’的诗罢,我可不想被殿下选上。” 她说着压低声音,凑到孙月柔耳畔,低声道:“我听闻裕王殿下身体抱恙,怕是……不能人道……要是被殿下选中,那……可就完了。” 身旁忽的有人轻咳一声,周蔷想起这是在裕王府中,可不能乱说话,连忙惊慌的捂住嘴巴,眼珠子不停的在四下打转。 还好还好,应该没被听见。 孙月柔对这些密辛不甚感兴趣,只是接过周蔷的字,横看竖看,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古齐文字,她完全看不懂写的什么。 周蔷见状,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将宣纸转了个转,疑惑道:“月柔妹妹,你做什么倒着看?” 孙月柔见状,干笑了两声,将宣纸还给周蔷,硬着头皮找补道:“嘿嘿,我……我……” “我是听闻真正写得好的字,不论怎么看,都是十分……十分完美自然的!” “所以我看姐姐字写得这么好,便想试试是不是真的。果然啊!不论妹妹怎么看,姐姐的字都无可挑剔!” “真的么!” 周蔷闻言一喜,脸上美滋滋的,可不枉她日日苦练临摹字帖! 见总算蒙混过去,孙月柔暗暗舒了口气。 耳畔忽的响起一声轻柔的呼唤:“孙妹妹!” 孙月柔寻声望去,是乔雪薇在招手唤她:“烦妹妹随我来一趟。” 李郁眼角含愁,远远看着二人与周蔷作别,去了廊角,她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乔雪薇从袖中将一张卷起来的宣纸递给孙月柔:“妹妹方才走得急,这幅字是你掉的罢?” 孙月柔茫然的接过乔雪薇的宣纸,展开,上面是一副十分清秀的字。 “妹妹巧思,前些日子不慎受伤,还未完全恢复,另辟蹊径临摹的这首‘采莲曲’,瞧着竟比原帖还多了些清雅的意味。” 孙月柔明白过来,乔雪薇这是再帮她。 她鼻头一酸,朝对方屈了一膝:“多谢乔姐姐。” 不多时,方才随徐荭游湖的一行人也返了回来,众女将自己作的诗画都交给了旁边随侍的王府仆从。 不知是谁提议的要作飞花令,于是粉的、紫的、白的、黄的……全聚在一起,花团锦簇,笑声琅琅。 孙月柔紧挨着乔雪薇,有她悄悄递过来的纸条,也能勉强应付一二。 恰时,温去寒着一身宫装来请众女:“诸位姑娘,夜宴已备好,烦请各位乘船,移步濯缨水阁。” 众女闻言,纷纷往乘船的地方而去。 徐荭走在最前头,她才刚上了船,便见船夫划船要走,随询问道:“不等其他人么?“ 那船夫笑笑:“姑娘善心,主子吩咐,折返的船,一人一只。” 徐荭不疑有他,便任由船夫荡浆离去。 乔雪薇行至最后,等众女都上了船,她正要迈步时,身后忽的响起了温去寒的声音:“乔姑娘请留步。” 她顿足,转身笑道:“宫令可有何事吩咐?” 温去寒浅笑:“吩咐不敢,只是殿下很喜欢您的画,所以特地差微臣来请乔姑娘。” 末了,她又补充道:“殿下还说,一会儿宝阁中的东西,乔姑娘可任取一样。” 她说罢做了个请的姿势,乔雪薇深知却之不恭,便道:“那便有劳宫令带路。” 二人行至半路,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阵嘈杂的惊呼,似乎从湖面而来。 乔雪薇顿步,想扭头去看,温去寒在她前面几步,脚下却不停,只道:“下人采莲罢了,姑娘不必惊慌。” 她了然于心,便不再多问,继续随温去寒往前走。 “救命啊!” “救命啊!” 徐荭在水里不停的挣扎,该死的船夫不知道怎么划的船,竟然害得她的 船翻了! 巡逻的哨船听见呼救,忙往这边划过来。 哨船上的船夫与侍女纷纷将细长的竹竿递过去,朝她喊道:“贵人快抓住这竿子!” 徐荭伸手去够,怎料那竿子却如泥鳅一般,每次将要抓住时,便从她手中滑走,还害她呛了好几口水。 “救命啊!我抓不到!我抓不到!” 她惊慌的向那几个人求救,对方便一个劲儿的朝她伸竹竿。 只是这竿子不知怎么伸的,竟是将她往水里按,她被闷头喝了好几口水,最后才被会水的侍女捞回岸上。 远处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温去寒领着乔雪薇进了一座宝阁。 入门便见一口永乐大钟置于中央,足足有两层楼高,钟身内外铸满了经文。人立于其下,只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左右博古架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古玩。随侯珠、和氏璧、干将莫邪剑等众人求之不得的宝物,只能搁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 乔雪薇却对这些珍宝视若无物,只选中了一方五石清烟制成的好墨。 此墨乃是将五种名贵石药入墨,燃烧时烟气清雅,有清心明目之感。 乔雪薇垂眸,看着手中的墨,若有所思。 曾经有人同她说过,丹青要用五石青烟的墨勾勒,才会经年不黯。 “宫令。” 温去寒见她选好,本想引她前往水阁赴宴,却听乔雪薇蓦地叫住她。 “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温去寒脚步一顿,转身,面色如常:“微臣曾在坤宁宫当值。乔姑娘若是进宫面见皇后娘娘,或许曾在阶下见过微臣。” “是么?” 乔雪薇闻言,不退反进。 她步步紧逼,二人之间只余寸许,连呼吸都纠缠在一处。 乔雪薇盯着温去寒如墨似玉的双眸,缓缓开口:“可我怎么瞧着……” “宫令……像我的一位故人。” 一位,有着莫逆之交的故人。 …… 因着天色渐晚,王府便安排了濯缨水阁的点灯仪式。 只见一支穿云箭射向夜空,“咻”的一声,万千金丝银线在夜幕中炸开。 霎时,水阁回廊的绛纱灯与飞楼外悬着的琉璃灯同时亮起,光晕朦胧,流光溢彩,来往的宾客一时惊呼不已。 烟火一重接一重地轰然绽放,将整个荷花别苑照得如同白昼。 乌篷船上的人抬眸望去,满眼都是璀璨流光,竟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齐危着一身月白色绣金丝番金莲的长袍,如墨的长发难得规规矩矩的束好,头戴一顶金莲头冠,透出一股清贵疏离的气质。 他负手立于船舷,烟火在他头顶炸开,他却似无所觉,目光只凝重的盯着前方。 两艘小船擦肩而过,乔雪薇回眸,正好与他的视线相撞。 女娘一身藕粉色的衣衫,在夜色下莹莹生辉,像一簇冷幽幽的磷火。 只是齐危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却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探究,好似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才女贤媛,倒像是……话本里画皮画骨的精怪。 乔雪薇丝毫不惧,她扬了扬下巴,一整日都挑不出什么错处的脸上,竟然浮现了一抹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 22. 收权 是夜,濯缨水阁灯火通明,来往宾客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就连齐危也难得好脾气的饮了不少酒。 原本赴宴前还有些担惊受怕的人,此时也或多或少的松了口气,看来传闻中的……也没有那么可怕啊。 不少人见状也大起胆子敬酒,齐危竟也来者不拒,几盅酒下肚,酒意顿时攀着胸口一路往上,洇红了耳朵与双颊。 孙月柔紧紧挨着乔雪薇而坐,见她神思惘然,眉宇间升起一股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顺着乔雪薇的目光望去,隔着席面之间架着的描金屏风,便看见一抹清隽富贵的身影。 那人微微侧身,似正与旁人推杯换盏。 烛火跳跃,人影晃晃,带起屏风上的金纹起伏,越发将他的轮廓描出几分不真切的柔和。 孙月柔托腮,望着那方朦胧的剪影,不自觉看得痴了。 想必这世上,再没有比裕王殿下更好看的人了罢。 她微微侧目,却见乔雪薇的眼中,夹杂着一股她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瞧着倒像是…… 是怨? 还是恨? 她甩甩脑袋,只觉得酒意蔓延,整个人晕乎乎的。 那样的眼神转瞬即逝,她想,大抵是她看错了罢。 酒过三巡,水阁归于沉寂。 宾客们乘船散去,画蓬船伴着盏盏河灯远去,像一艘艘引渡黄泉的冥船。 齐危一手长伸,碰倒了面前的金盏杯,另一只手软软的垂下,整个人醉倒在桌上。 香醇的美酒顺着桌案一路蜿蜒,滴在波斯进贡的软毯上。 温去寒取来一件斗篷披在齐危的身上,在他耳畔轻柔的唤道:“殿下,回房睡罢。” 她说罢便去扶他,岂料齐危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呢喃:“幼鱼……” “别走……” 他抬头,醉眼朦胧,整张脸都因为酒意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绯红,映在他白若冷玉的脸上,宛若雪地里新开的红梅。 “殿下,您醉了。” 温去寒试着挣开他的手,齐危却缓缓垂头,将脸颊轻轻的贴上她的小腹。 右手顺着手腕一路攀上手臂,以一种极为虔诚的姿势,埋在她的臂弯之中。 “幼鱼……” 温去寒听见他低声呢喃。 “……抱歉……” 满怀都是他身上清苦的徽元香和浓烈的酒香。 温去寒颤颤的抬起手,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 可是鬼使神差的,她竟然缓缓放手,抚上了他柔软的后颈。 她想,只这一次,就这一次。 一滴泪落入莲花金冠。 夜鸟划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齐危不动声色的拭去眼睫上挂着的泪珠,任外面如何喧嚣鼎沸。 五月鸣蜩。 皇后定了入宫伴驾的人选,礼部这些时日忙得热火朝天,一批批使者带着圣旨与赏赐,赶赴入选官员的府邸。 流水一样的赏赐从正门抬进乔府的后院,堪堪要把这座别致的小院填满。 乔雪薇对这满院的金玉锦绣视若无睹,她靠在椅背上,正望着顶上的广玉兰出神。 她想起多年前在裕王府的后院,那个人亲手带着他们几个种下了那棵广玉兰。 他曾说,以后每年花开,他们都要在齐危的府上聚一聚。 于是她回家之后,也要求父亲在她的小院种一颗广玉兰。 她每年都盼着花开,花开一会,她便能见他一回。 可是后来,他走了……幼鱼也走了…… 案上的宣纸写了扔,扔了写,不知道主人究竟想写什么。 砚台上还流淌着清润的墨,随风带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 贴身侍女洗笔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家姑娘。 自从旨意下来,姑娘已经在这里坐了半日了。 入宫伴驾本是好事,更何况洗笔听使者的意思,姑娘入宫即封妃,是同期入宫的贵女中位份最高的。 可是洗笔觉得,姑娘似乎不太高兴。 难不成真如传闻所说,姑娘的心中,还记挂着……吗? 她跑到花厅去偷听,只听见什么“陛下重视”,什么“上上荣宠”,什么“皇后特意交代”。 老爷与老太爷都十分高兴,忙着招待使者,根本就没人在意姑娘的心里到底畅快不畅快。 洗笔替姑娘感到委屈。 她也顺着乔雪薇的目光望去,树上的广玉兰开得正盛,花肥叶茂,如一块璞玉一般,高高的悬挂在枝头。 洗笔觉得,她家姑娘就应该像这广玉兰花,永远高高在上,冰清玉洁才好。 她又偷看姑娘的神色,见乔雪薇仍然盯着广玉兰出神,洗笔心中担忧,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老太爷的声音:“薇儿。” 乔雪薇起身,朝乔阁老福身:“祖父。” 乔阁老已过耄耋,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深,布满了些许寿斑,只是保养得好,双颊丰润盈满,生的一副长寿老人相。 老人一身粗布麻衫,佝偻着背,步履蹒跚,拄一根鸠杖,由乔雪薇和洗笔双双搀扶入座。 “祖父不用陪宫中使者么?怎到孙女这里来了。” 乔阁老摆摆手,示意洗笔回避。 他慈爱的看向乔雪薇,开口,声若山岳般苍茫:“薇儿,不想入宫?” 乔雪薇不语,只是垂头敛目。 见孙女不答,乔阁老叹息一声,目光落在案上那方五石清烟墨上。 “祖父知道,你心悦裕王殿下已久,这才苦等多年。” “上次裕王大办泛舟宴,祖父还以为是殿下他……” 他说罢摇摇头,神色不禁黯淡起来。 乔阁老作为内阁首辅,太子太傅,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也是看着齐危长大的,谁又能想到当日自己亲手教导出的得意门生,会是今日这副模样…… “若你不想入宫,拼着这张老脸,祖父……也能求一求陛下。” 乔阁老虽然桃李满天下,只是乔家三代单传,到这一辈,就只乔雪薇一个孙女和乔云城一个孙子。 若是孙女不愿,为着子孙后代,乔阁老也是愿意搏一搏的。 岂料乔雪薇听得这话,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起,对上祖父那双灰白若琉璃的眼眸,轻声道:“祖父,薇儿愿意入宫的。” 乔阁老听得这话,却是有些意外,混浊的双目仔细探究了孙女一翻。 “可为何祖父见你,自从使者传过旨,便一直闷闷不乐?” 乔雪薇勉强笑了一下:“既然孙女,此生注定嫁不 了心爱之人,到不若嫁给陛下。” 她抬眸望了一眼树梢上的广玉兰,幽幽道:“至少,还可以为家族挣得荣光。” 乔阁老闻言,不过愣了片刻,转瞬便拍掌大笑,欣慰得连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啊,这才不愧是我乔氏子女,要嫁,就嫁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男子。” 案上,砚台里的墨不知何时干涸,如同一道无声的泪痕,静静的凝在石面上。 夏风吹过,一片广玉兰的花瓣落下,轻轻盖在了那道墨痕之上。 成熙四年,入夏以来,匈奴频繁派遣人马来犯大齐边境,烧杀抢掠无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上震怒,诏令冠军侯谢宴安率军西征。 温去寒穿着一身朱色官服,往内院而去,叶憬却蓦地从拱门拐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温宫令。” “叶大人。” “温宫令,府上近来新购了一批新书,殿下令旨,请温宫令前去藏书阁整理典籍,编目造册。其余府事,暂不用管了。” 叶憬说罢便朝温去寒弓腰伸手,示意她交还对牌钥匙。 这是齐危要收她的权啊。 温去寒冷冷睨了一眼□□:“殿下呢?” “……殿下在书房。” “殿下的旨意里,有非令不得见么。” 这……叶憬垂眸不语。 自从泛舟宴后,温去寒便发觉齐危有意避着她。 她不知自己究竟又哪里惹了他,如今竟连内院也不让进,还要将她打发到最偏僻的藏书阁去整理典籍。 温去寒的心中莫名梗住一口气,只是须臾,她便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从袖中取出对牌钥匙交到叶憬手中。 随后便头也不回的往藏书阁的方向而去。 藏书阁地处偏僻,隐匿在王府的后山之上,穿过一片碧绿的梧桐林,拾阶而上,便是一座七层高的宝塔,每层楼外皆挂了一块用金箔书的宝匾。 温去寒褪了官袍,换了一身素衣立于塔前。 时值初夏,清风拂过树林,吹起她的青丝,却带来了丝丝凉意。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温去寒缓步上前,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年旧纸混着芸香草的气味儿扑面而来。 她抬眸望向上方,夕阳从高处的窗棂斜斜漏下来,映出光束中粼粼的浮尘。 万籁俱寂。 阁内典籍众多,又有新书在一层堆积如山。 一连数日,除了下人送饭和去净室沐浴,其余时候,温去寒全然宿在了藏书阁,一刻也不停歇的编目造册。 又整理完一架古籍,她靠着书架缓缓而坐,冰凉的地砖驱赶了粘稠的暑气。 温去寒抬眸,头顶的藻井高耸繁复,层层斗拱盘旋而上。 她仰头看了许久,望着那些浩如烟海的古籍,忽的觉得,心中通透了不少。 书房内,齐危端起一碗冰酥酪,刚用勺子搅了两勺,脱口而出:“温……” 他蓦地一顿,强行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阿绿是个实心眼的,侍立在一旁,见状追问道:“殿下,温什么?” 她自认为要勤快点,主动点,免得又被殿下挑出各种错处。 齐危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随后将酥酪放到一旁:“没什么。” 23. 你不是他 午后,齐危在屋内负手踱步,一会踱去窗边,嫌窗外鸣蜩太吵,让人去粘蝉;一会又踱到门口转两圈,嫌对面那棵树挡住了视线,让人来修剪。 他在屋内踱来踱去,总看是哪儿,哪儿不顺眼,几次都跨出门槛了,刚走一步又转了回来。 蓦地,他盯了一眼侍立在旁的丹朱,问道:“今日怎么不见那个呆头呆脑的丫头?” “殿下说阿绿?阿绿今日请休了。” 齐危颔首,踱去窗边盯了一会下人粘蝉,又问:“叶憬呢?” “殿下忘了,您派叶大人办事去了。” 哦,是有这么回事。 他心不在焉,又踱去门边,盯着那棵亭亭如盖的大树出神。 丹朱心中觉得奇怪,殿下从前,从不过问这些小事,今日这是怎么了? 思忖间,齐危又问:“藏书阁那边……怎么样了。” 丹朱道:“应是……挺好的罢?” 齐危蹙眉:“挺好?挺好是多好?” 原来是为着温宫令的事,也不知好端端的,殿下怎突然安排温宫令去整理藏书阁。 眼下突然问起,想必是要将人调回来罢。 丹朱心下一喜,面上却不显,垂着头,一五一十的道:“除了就寝和用食,其他时候都在藏书阁内整理书籍。” 恰时,花匠架着梯子,正要去修理那棵大树。 望着那片暗绿,齐危忽的摆摆手:“算了,不用修理了。” 他说罢提步出门,往藏书阁的方向而去。 藏书阁的对面是一处爬山回廊,隔着梧桐林,碎金满地。 齐危立在廊下,远远望过去,便见着温去寒一身素衣,正在露台上晒书。 细碎的日光落入他琥珀色的眼睛中,好像给眼眸渡上了一层浅浅的阴翳。 齐危用目光一寸寸的描着那道晒书的身影。 温去寒一头青丝简单的挽在身后,光影交错,洒在素纱上,宛若一副晒书仕女图。 周遭暖金色的浮尘仿佛停止了流动,时光好似静止了一般。 齐危望着那道身影,嘴角不自觉牵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只一瞬,那道笑意便凝固在脸上,好看的桃花眼满是悲凉,看上去又哭又笑,不知他究竟是悲是喜。 “齐危!” “齐危!” 耳畔蓦地有人在唤他。 那道人声清脆干净,仿佛炎炎夏日盛开的新荷,散着清冽的幽香。 齐危敛目,便见着幼年的自己正一脸困惑的打量着如今的他。 少年目光澄澈,双手抱臂,年纪不大,却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你的剑呢?你不是说要带幼鱼去看大漠孤烟么?” 是了,他们从前说好一起仗剑纵马,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看海上明月孤帆远影,看蜀道奇峻枯松倒挂。 他在前横刀立马,统帅三军,她就在后扶绥地方,经世济民。 可是如今,他困囿在此,病骨支离,别说握剑了,就连骑马都成问题,又怎么带她仗剑天涯呢…… 齐危颓然垂肩,不知该如何作答,更不敢看向少年。 他怕一抬头,便见着少年的眼中迸出失望。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做着同一个噩梦。 他梦见从前的他们,一起嘲笑他、讽刺他、唾弃他。 他们一脸鄙夷的追问他:“你怎么变成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可是,当幼鱼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时,他终究忍不住。 齐危缓缓抬眸,幻境便又来了。 少年齐危和少年幼鱼手拉着手,站在刺眼的阳光下望着他,就好像在望一只阴沟里的蛆虫。 少女站在少年的身后冷漠的盯着他,那样的眼神,像在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路人。 “不……幼鱼,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同我说说话罢……” 求你了…… 齐危的眼中迸出绝望。 只是,千万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是他。” “他不该是这样子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明明是夏天,他却觉得自己像掉入了寒天腊月的冰窟中。 齐危面色苍白,嘴唇艰难的动了动,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走罢。” 少女冷漠的眼神一刻也不想停在他的身上,拉着身旁的少年往回走。 “不,幼鱼!别走!” “你们别走!” 齐危快步上前,伸手捞了捞,夏风从指尖漏走,他抓了抓,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栏杆上,空洞的双眼愣愣的望着眼前碧绿的梧桐叶出神。 脑子里的声音盘旋不去,他终究,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现在的他……不过只是一具枯木朽株,行尸走肉。 心底好似传来一声声呼唤旧名的声音。 温去寒心有所感,抬眸望向远处,便见廊下的梧桐叶后面隐隐约约立了个人。 下一瞬,齐危似被她突然射过来的目光烫到。 他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廊柱后面,在温去寒的目光彻底看过来前落荒而逃,只留给她一抹模糊的背影。 明黄色的背影……在这府邸,除了齐危,还能是谁。 真是莫名其妙。 温去寒在心底朝他翻了个白眼。 她偏过头,强迫自己不再往那边看去。 露台忽然挂起一阵风,将晾在外面的书卷吹得乱七八糟,哗哗作响。 接连几日,爬山回廊下总能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又总在温去寒看过去的时候躲到廊柱后面。 有时候温去寒起了坏心思,会故意不去露台。 她藏在窗户下,想看齐危究竟要在对面站多久。 谁想她一直不出去,那抹身影便一直立在廊下等着。 可等她抱着书去露台,他便又立马将自己藏起来,好像她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几次下来,温去寒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明面上她是成熙帝赐给齐危的人,作为女官,总领府事。 暗地里则奉了皇后的密旨,时刻看着齐危。免得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损了天家颜面。 前些时日,乔雪薇奉诏入宫,颇得圣宠,听闻杨贵妃甚是不满,起了不少事端,后宫近来很是不宁。 皇后忙着处理六宫,西北又有战事。 如今前朝后宫皆不安宁,温去寒暗暗猜想,齐危恐怕想趁着这段时日,将她这颗“眼中钉”从府中拔掉。 可是为何他又几次三番前来藏书阁呢…… 温去寒猜测,齐危在犹豫。 至于犹豫 的什么,她也拿不准。 或许觉得她留在府邸还有些用处,也可用她给皇后施障眼法。或许想顺藤摸瓜,找到她背后真正的“靠山”。也或许是因为走了一个她,帝后还会再派另外的人前来。 与其这样,倒不如将自己留在他眼皮子底下。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齐危没有下定决心将她谴回宫中,她就还有机会。 这些时日一直在起风,此刻雷声大作,没一会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露台的书她一早就收了进来,想来今日大雨,齐危应是不会来。 可等她忍不住靠近窗边时,便见着那人又撑了把油纸伞立在廊下,远远望着这边。 她心中一时气急,明明身子骨吹不得风,为何还要冒雨过来?! 温去寒“哗”的一下推开露台的木门,狂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将她的下摆沾湿。 这次,对面的人影却再躲。 雨幕如帘,廊下的身影往前动了动,似乎是在担心骤雨将她淋着,却丝毫不在意自己被雨水淋湿的肩膀。 暴雨如注,带起氤氲的水雾,将他们隔绝开来。 好似隔着一层雨幕,他们就可以当彼此看不见对方。 骤雨一下又一下的打在梧桐叶上,两个人隔着雨幕相望,直至雾气渐渐模糊了视线,除了青翠摇曳的树林,再也看不见其他…… 岭南昼夜兼程新供的荔枝,刚到宫中,成熙帝便命人分了一罐送到裕王府来。 装荔枝的罐子精致玲珑,揭开盖子,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盒内荔枝鲜红欲滴,壳身布满了鳞甲。 齐危拿起一颗荔枝,指尖寻着壳上那条微凸的细缝,轻轻一捏,“啵”的一声清响,嫣红的薄壳应声裂开,壳内跃出的果肉晶莹剔透,汁水饱满。 他又取来细钳,仔细将里面的核全都剔除。 一旁的叶憬见状,想上前去帮忙,却被他摇头制止。 他小心觑了一眼齐危的脸色,提醒道:“殿下,荔枝火气重。夏医士嘱咐过,要少吃这种上火的水果。” “你说得对。” 齐危倒是没生气,反而赞同的点点头,手上却不停歇的剥着荔枝。 “只是这荔枝易坏,本王不吃倒是浪费了皇兄的心意。不如……” 说话的功夫,瓷盘里已经摆满了一碟剥好的荔枝,颗颗去核,饱满圆润。 叶憬闻言,心中顿时泛起涟漪,难不成—— “不如分给你们罢。” 叶憬:!!! 齐危说着端起那碟荔枝,在叶憬眼前晃了晃。 叶憬欣喜,正要接过谢恩。 却见齐危又把那碟荔枝收了回去,“哎呀”一声,道:“本王怎忘了,你午膳时才陪本王用过寒瓜,这样冷热相激,易伤脾胃。” 叶憬双眸瞪得老大,伸手欲接,正想说自己皮糙肉厚,身子骨硬,脾胃受得住! 却听齐危又道:“那给丹朱送去罢。” “哎呀呀,本王又忘了,丹朱今日请休了。” “阿绿也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他念叨了一圈人名,转而望向手中的荔枝,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可这荔枝剥都剥好了……” “那就只有给藏书阁那位送过去了。” 叶憬:…… 殿下您直说这是送给温宫令的呢…… 24. 请辞 望着碟中那圆滚滚,亮晶晶的荔枝,温去寒心思一动。 如她所愿,齐危并没有拿定主意要送她走。相反,他在给自己找台阶,否则,也不会让叶憬送荔枝来。 温去寒了然,勾唇笑道:“劳烦叶大人替我谢过殿下。” 叶憬也没多想,跟温去寒寒暄了几句,便拿着空碟回去复命。 齐危的眼神在叶憬的脸,和他手中的空碟来回逡巡。 叶憬被看得不自在,摸了一把脸,问道:“殿下……属下脸上有东西?” 齐危这才收回目光,不自然的低咳了一声,道:“你去藏书阁……都同那人说了什么。” 叶憬一面放下空碟子,一面摸摸后脑勺:“也没说什么,就说这荔枝是殿下差属下送来的。温宫令莫要气馁,待日后藏书阁的典籍整理好了,殿下自然就把你调回去了云云。” 齐危眉头一拧:“本王不是问你这些!” “那殿下的意思?” 齐危揉揉眉心,压下心中的火气:“本王是问你……她可曾让你带话?” “有的殿下,有的。” 叶憬一拍脑门:“瞧属下这记性,差点忘了。” “什么话?” “温宫令让属下替她谢过殿下。” 书房的烛火燃过半息,齐危等了几息,叶憬没再说第二句话。 他回眸质问,语气中甚是惊疑:“就没了?” 叶憬:“没了。” 心中好似有一团无名火熊熊燃起,“砰”的一下,桌上的茶盏摔碎,齐危斥道:“既然这样,以后就别往那边送东西了!” 他说罢拂袖离去,跨过门槛时,又回头叮嘱叶憬:“往后那边的近况,也不必事事都向本王禀报。” “……是。” 叶憬垂眸,摸摸后脑勺,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也没主动禀报过啊,不是殿下自己再问么?作何问了又不高兴呢? 说要送东西的是他,说以后不让送的也是他;要求事无巨细禀报的是他,不让禀报的也是他…… 叶憬眨眨眼睛,没想出个名堂来。 接下来几日,齐危果然如他所说,没再日日去藏书阁,也没再往那边送过东西。 白日没事他便拉上齐翊祯去荷塘泛舟,或者邀上几个纨绔子弟去水榭听曲,玩得晚了,大家一同宿在别院也是常有。 只是任凭白日怎么折腾,夜深人静时,齐危终究辗转难眠。 他总会不自觉的想起此刻她又在做什么。 是歇息了,还是借着油灯在整理书籍。 若是还没歇下,不知道她有没有加衣裳,有没有关窗,近来夜风凉人,仔细不要着凉了。 他很想去看看她。 可是,只要一想到如今的自己,他便又不敢。 不敢去看她,更不敢…让她看见自己。 他只能日日在外赏花听曲,荒唐度日,以为这样就能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让自己不再去想她。 可是夜半独处时,他却又总是忍不住。 他知道明明是自己害怕她看见他的不堪,所以将她调去藏书阁。 却又气她竟然连一句话都不带给他,哪怕是一句关心,亦或是一句责问? 可若是她真的有话带给他,恐怕他也不敢听,不敢想。 越是压抑,心中便越是难耐。 越是不去想,脑海中便越是浮现她的身影。 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内脏,让他辗转反侧,寤寐难眠。 齐危知道,他根本忍不住。 又是一翻折腾,内里如同油锅在煎人一般难熬,他索性披衣下床,出了院门。 齐危赤脚走在地上,沁人的凉意从脚底袭上全身,仿佛这样就能让那颗躁动的心安静下来。 只是走着走着,不知为何,他又到了藏书阁对面的廊下。 夜风灌入回廊,吹得檐下的灯笼东摇西晃。 藏书阁二楼的小阁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暖黄色的光晕下透出她模糊的剪影。 看这模样,她应是在伏案看书。 齐危不自觉的用手勾勒起她的影子来。 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好似在此刻终于得到安抚。 夜风拂过,心里的褶皱一点点的被抚平。 好像只有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才能感到心安。 齐危不知道在廊下立了多久,直至小阁里的灯火骤然吹灭,他才惊觉自己怎么又转到此处来了。 他无奈的摇摇头,半是懊恼半是开怀。 齐危觉得自己就像范阳藏用,终南捷径。嘴上说着再不来了,实际心上挂念,巴不得时时刻刻都盯着这边才好。 他在心底嘲笑自己,齐危啊齐危,你何时成了这样畏手畏脚,口是心非的人了…… 又一日,丹朱正在旁边研磨,她小心看着齐危的脸色,找准时机道:“殿下……” “……藏书阁那边有几句话想让婢子带给殿下。” 手中的毛笔“啪”的被折断。 丹朱以为这话惹恼了殿下,忙垂下头静候责罚,却没注意到齐危微微发颤的手腕。 她有话带给他,会是什么呢…… 话到耳边,他竟不敢听。 齐危不动声色的吸了口气。 他曲了曲手指,起身绕到博古架旁,一面随意的翻着上面的东西,一面假装不在意的道:“什么话?” “温宫令说……” 丹朱抬眸,觑了一眼殿下的脸色,缓缓道:“她说既然殿下已经不需要内宫令总领府事,还请殿下放她回宫。” 回宫?! 她竟要弃他而去,回宫?!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齐危一手扶住博古架,才勉强稳住虚晃的身形。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她要回宫做什么!” 丹朱垂眸,不敢直面他的怒意:“温宫令没说。” “你告诉她,本王不许!” 他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去,只余丹朱还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抬眸望向藏书阁的方向,也不知这两人近日是在闹什么别扭。 丹朱总觉得,他们之中迟早有一个先撑不住。 不是殿下便是温宫令。 可到底谁先撑不住,丹朱想,可能殿下多一点。 接连几日,藏书阁的辞呈一封又一封的送到齐危的桌案前。 这些辞呈不是不翼而飞,便是被水泡了,亦或者沾了污渍不能再看。 总之,齐危的意思就是不放人,也不将人调回来。 温去寒一连写了几封都杳无音信,她思忖之后,便梳洗了一翻,亲自前去求见齐危。 院子里的蔷薇花开得正盛,今儿日头好,映得池塘水光潋滟。 齐危正在石桥上喂鲤鱼,叶憬抱剑在旁,远远瞧见蔷薇花架后面那抹红色的身影。 “殿下。” 他忙用胳膊肘碰了碰齐危 的手臂,小声呼唤:“殿下。” 叶憬一碰他,手上的鱼食掉落许多,一堆鲤鱼游上前哄抢。 齐危自觉失了趣儿,不满的“啧”道:“何事惊慌?” “殿下,是温宫令……温宫令来了。” 齐危闻言,忙将手里的东西全丢给叶憬:“就说本王不在。” “殿下好雅兴啊!” 他作势要溜之大吉,顷刻间,人却已至身后。 齐危顿在原地,不自然的笑道:“温宫令?你不在藏书阁,来这里做甚?” “可是典籍都整理完了?” 温去寒从容道:“还未。” “那温宫令还不快回藏书阁。” 齐危转身,明明赶人走的话是他说的,欲逃之夭夭的却又是他自己。 温去寒忙上前一步叫住他:“殿下!” “微臣有事想奏请殿下。” “有什么事等本王回来再说。” 齐危说着几步下了石桥,温去寒欲追,却被叶憬拦住。 她只得朝齐危的背影追问道:“那殿下何时回来?” 齐危摆摆手:“兴许明日,兴许后日。” 那便是归期不定了。 温去寒张了张嘴,她今日本是来请辞的,奈何齐危见了她便躲,原本准备的陈辞,是一点没找到机会说出口。 一旁拦着她的叶憬,正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盯着她。 “温宫令,大家都是同僚,你也莫怪我拦着你,殿下正在气头上呢。你说你,好端端的,递辞呈做甚呢。” 这辞呈一递,可是彻底惹着殿下了,如今连话都不愿同她多说。 温去寒没搭话。 望着齐危消失在拱门的背影,她暗自谋算,此路不通,便再换一条路。 这边齐危为了躲着温去寒,不让她请辞,接连几日都宿在了别苑。 藕花深处,孤舟泛湖。 齐危悠悠的躺在画蓬船上。 他抛开船桨,枕着手臂,懒懒的将腿搭在船舷,任由船身随着碧波荡漾。 头顶一片红绿,不时有荷叶擦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过处,荷香袭人,伴着幽幽的酒酿清香。 齐危对着酒壶小酌一口,双颊顿时便攀上了红晕。 他本就不胜酒力,此刻有景如此,把酒临风,一时便有些飘飘然。 身下画蓬船碧波横漂,顶上碧叶连天。 船为摇篮天为衾。 齐危眸光微散,醉意朦胧,不知怎的,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右手斜斜一搭,软软的靠在了船舷边。 酒壶里的琼浆顺着船身流进了湖中,醇厚的酒香引来一堆鱼儿争相饮酌。 一只蜻蜓扇着翅膀,缓缓停在了船舷上。 它低头,用前足蘸了一点酒液,轻轻抖了抖,便歪歪斜斜地飞走了。 船底下的鱼儿还在争相簇拥,在湖面上顶出一串串的小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拍打声。 一只肥硕的鱼儿跃起,凌空酌了一口流觞。 它扭着鱼尾猛地一甩,便激起一汪水花,溅在齐危的脸上。 睡梦中,齐危不耐的皱了皱眉。 他伸手,无意识的抹了抹脸上的水珠,随后手一软,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酒壶掉落湖中,惊得船底汇聚的鱼儿四散开来。 岸边,观澜亭。 一位身穿紫袍的女官正迎风立在敞面,看上去神情严肃,来者不善。 25. 你的剑呢? 这女官便是坤宁宫三品掌印尚宫,此次突然造访,以皇后殿下有旨为由,非要面见殿下。 只是殿下如今入了荷塘深处,不知何时才归。 左右叶憬丹朱各立一侧,皆以礼相待,谦而不卑。 那女官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烦,催问道: “敢问二位,殿下究竟何时回来。” 丹朱道:“殿下泛舟赏荷,自是要乘兴而归。” 一旁的叶憬也接话道:“尚宫若是劳累,不若先去花厅等候?” “不必,本官就在此处等。” 女官斜了一眼二人,微微一扬下巴,一副见不到裕王,誓不罢休的模样。 丹朱见状,悄悄给叶憬递了个眼色。 叶憬意会,领了几个人,悄悄绕到另一处岸边,划着小船进荷塘寻齐危去了。 “殿下!” “殿下!” 耳畔响起隐隐约约的呼唤声。 齐危不由得皱眉,自梦中悠悠转醒。 酒意已散了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隐隐的头疼。 “殿下,皇后宫中派人来了。” “殿下可要传见?” 叶憬寻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齐危捂着额头,闷闷的骂了声:“聒噪!” 他撑起身子,左右晃了晃,单手在身下摸索着,随后摇起船桨,又划向了藕花更深处。 叶憬正领人划着小船四处寻觅,蓦地看见前方荷叶攒动,两侧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人退下。 几艘小船掉头,又缓缓划回了岸边。 叶憬回到观澜亭时,紫袍女官仍立在敞面静候。 他默默的朝丹朱摇了摇头。 丹朱了然,寻不到殿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更何况还是宫中派来的人,殿下就更不待见了。 只得等着殿下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才肯回来。 叶憬与丹朱就在那观澜庭陪着紫袍女官等候裕王,不时挡几句暗藏机锋的话语回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申时末,才见着一叶扁舟从湖上缓缓划来。 齐危摇着船桨悠哉悠哉的到了岸边,叶憬忙上去搀扶。 他一面就着叶憬的手,大步流星上了岸,一面接过丹朱手里的披风,顺手披在身上。 “今日泛舟湖上,真是神清气爽啊!” 齐危朗笑几声,步履轻松,似乎心情不错。 他略过紫袍女官,几步到了石案前坐下,似乎压根没瞧见这亭子里多了个人。 那紫袍女官心中不悦,只是面上不显,侧到一边,静等裕王的召见。 丹朱上前斟茶,提醒道:“殿下,皇后娘娘身边的掌印女官,今日特意前来拜见殿下。” “哦?皇嫂身边的人?” 齐危故作讶然,又假意责怪二人:“既是宫中贵人到访,你们怎不来寻本王,竟让贵人久等,如此怠慢,成何体统?还不快请。” 丹朱闻听,这才示意女官上前拜见。 这亭子四面宽敞,又无遮挡,若说裕王眼神不好没瞧见她,那女官也是不信的。 早就听闻裕王目中无人,行事乖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女官缓缓上前,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殿下。” “贵人快快请起,不知皇嫂派你来所为何事?可是皇兄又念叨本王,派人来问安了?” 齐危表面客气,身体却靠着椅背,脸上笑意莫测,不及眼底。 女官道:“皇后娘娘派微臣前来,一是询问殿下玉体安康;二来……” 她抬眸瞟了一眼裕王,又低头笑道:“听闻温宫令近来惹殿下不喜,娘娘恐温氏伺候不好,会惹殿下更加心烦,所以特派微臣前来,将温氏调回宫中。” 齐危意外深处的“啊”了一声,手中把玩着茶盏,斜眼睨向那女官,阴恻恻的道:“你们怎知温宫令惹本王不喜?” “这……” “本王府上的事,都是温宫令在统管。皇嫂把温宫令要回去了,谁来替本王管事?” 他说着“笃”的一下放下茶盏,眼神直逼那女官:“你来么?” ! 女官一时语塞,传信的人不是说,裕王都收了温氏的对牌钥匙,将她调去了照看藏书阁这个虚职上了么。 这怎与信上说的不一样! 女官伏身,辩解道:“殿下恕罪,娘娘也是记挂殿下,担忧温氏伺候不好,这才特意派微臣前来,问问殿下的意思。” “本王的意思?” 齐危嗤笑一声。 “本王倒想问问皇嫂是什么意思?这三宫六院是没人可用了么,非看上本王府里的人?!” “还是说,这满皇宫的人,没一个能与本王府上的温宫令比肩!” 女官原以为裕王只是个暴戾纨绔,如今听他三言两语便将话堵了回来,倒是自己轻敌了。 她忙道:“殿下言重了,皇后娘娘对殿下一片惦念之心,殿下这样揣测,若让娘娘知晓,岂不是令娘娘心寒。” “既然殿下玉体康健,温宫令又伺候得宜,微臣回去必当如实禀报,也好让娘娘安心。” “滚罢。” 齐危不欲再理会,扫她一眼,起身离去。 丹朱与叶憬纷纷上前逐客,朝她笑道:“大人请。” 女官面色青白,勉强扯了扯嘴角。 这边叶憬送人出府,丹朱忙小跑追上裕王。 齐危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怒气冲冲的朝身后人吼道: “告诉藏书阁那边,没有本王令旨,不要想着出府的事!” “喏,喏!” 丹朱忙点头应下。 “轰隆!” 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随后骤雨倾盆,银河倒泻,似是要把连日来府中沉闷的气息一刷而尽。 温去寒抬眸望向窗外,黑洞洞的天好像撕了个口子,雷鸣电闪,大雨倾盆而下。 闪电在她的眸中忽明忽暗,却没激起她心中一丝波澜。 这应是今年入伏前的最后一场雨了…… 只是今年的梅雨季,格外漫长。 大雨连下七日不止,黄河暴涨,不少州县受了洪灾,朝堂派出大臣前去救灾赈济。 第六日晚,齐危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屋外雨势急促,拍门声在大雨声中犹未可闻,可齐危偏偏就在睡梦中听见了。 心头蓦地生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忙披衣下床,一开门,就见丹朱被雨水淋得狼狈,一脸焦急的道:“殿下!不好了!藏书阁塌了!” !!! “温宫令呢!” “温宫令也在里头,叶憬已经领人去那边搜救了!” “诶!殿下!殿下!雨这样大!您好歹撑把伞啊!殿下!” 未等丹朱说完,齐危便夺路冲入雨幕,焦急的往藏书阁的方向而去。 雨急如箭,劈头盖脸的从上方打下来。 齐危手脚发软,一路跌跌撞撞,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 雨水混着泥浆从他的额角淌下来,风中似乎灌进了一丝血腥味。 雨好大,齐危不禁想起十一年前的那场雪。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他 在承天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求了三天三夜,却连一个人都没保下来。 这次也会这样么,他救不下母妃,救不下林公,也救不下……她。 齐危追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该将她调去藏书阁。早知道就该让她时时刻刻都待在他的身边。早知道! 因为他的懦弱、愚蠢、自欺欺人,竟将她一人置于这般险地! 齐危啊齐危! 你都干了些什么! 他到此时此刻才明白,原来,比起让幼鱼看见他如今的不堪,比起在她面前维护往昔清正端方的模样,他更害怕的……是再次失去她…… 他需要她,他一直都需要她…… 越是逼近,心中的恐慌就越甚。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到藏书阁的,只是在看见那片坍塌的废墟后,脑中轰然炸开一道惊雷。 天旋地转间,耳中一阵嗡鸣,齐危双腿一软,猛地栽倒在地。 叶憬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耳畔的嗡鸣声不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齐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不愿听。 他双目赤红,满眼绝望,艰难的栽向那片废墟,双手陷进碎砖与泥土之中,不顾一切的往外刨。 雨水灌进翻开的皮肉里,他却浑然不觉,一面刨,一面喑哑着嗓音大喊着她的名字。 叶憬张着嘴,两片唇瓣上下翕动,拽住他的胳膊拼命想将人往后拉,却被他狠狠甩开。 任凭旁人如何劝说,齐危都似听不见。只是一下又一下的刨着废墟,嘴里翻来覆去的唤着她的名字。 ‘你的剑呢?’ 少年齐危再次出现。 齐危怔住,手上一面无意识的摩挲,一面疯魔的重复着:‘是了,我的剑……我的剑呢……’ 他的剑不见了,他还怎么保护幼鱼! 他要找到他的剑,找到幼鱼! 手掌被断裂的木刺划出一道血痕,齐危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少年齐危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剑递过来:‘你的剑在这里,我帮你找回来了。’ ‘以后,不要再弄丢了。’ 齐危抬眸,伸出双手,缓缓的伸向虚空,接过了少年手中的剑。 一道白光晃过。 “殿下?” 一声清脆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如清心化魔咒,彻底震碎了这疯魔之举。 齐危身躯一震,蓦地回头,便见温去寒撑着一把油纸伞原原本本的立在他身后,眼中满是疑惑。 又是幻境么…… 齐危怔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下一秒,眼前人便又消失不见。 见他没有反应,温去寒上前替他遮住雨幕,又唤了一声:“殿下?” 齐危低头看了看,似是在确定什么。 身上没有雨滴落下…… 他又小心的抬眸望向顶上暗黄色的伞顶…… 不是幻境。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一把将温去寒揽入怀中。 直到冰冷的身躯触碰到她温热的体温,齐危终于确定,不是幻境。 温去寒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推开齐危。 面前人却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耳畔传来他颤颤的低语:“你没事便好,你没事便好……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这种劫后余生,又失而复得的惊变,让齐危既庆幸又后怕,他一时喜极而泣,抱着人念叨个没完。 肩膀有水珠滴下,不知是他身上的雨水,还是泪水。 温去寒没再试图推开他,而是撑着伞,任由齐危在雨中抱着自己。 26. 破冰 夏巍是在半夜被丹朱摇醒的。 自从被师父留在王府,日常照看殿下以后,半夜被唤起来看诊是常有的事。 只是近来殿下的病情稳定许多,夏巍亦许久没被半夜喊起来过。 所以丹朱甫一拍门,惊得他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还以为殿下的病情又发作了。 谁知火急火燎跑到寝殿一看,府医已经替齐危包扎好了,他要是再晚一步,恐怕殿下刚沐浴过的头发已经要栉干了! 夏巍无语的瞥向丹朱。 丹朱干笑两声,道:“这不是……殿下淋了大雨,所以特地请夏医士你来替殿下把把脉,看看有无大碍嘛……” 好罢。 夏巍上前,正要搭脉,却听齐危道:“先给温宫令瞧一瞧。”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抬眸望向齐危,又望向温去寒。 温去寒张嘴,正要拒绝,丹朱戳了一下夏巍的胳膊,低声说:“听殿下的。” 恰时房门推开,阿绿又领人端来炭盆,配着两碗姜茶放在桌上。 夏巍上前替温去寒把过脉,见并无大碍,这才又去给齐危把脉。 “殿下受了些许风寒,并不打紧,好生调养就是。只是切记,万不可再吹风受凉了。” 要不然,他就真得给师父飞鸽传信,将他老人家请回来坐镇了。 听了夏巍的诊断,一屋子人总算放下心来。 丹朱瞥了眼两人的脸色,又拉着夏巍和阿绿告退。 这边阿绿不小心打翻了案上的姜茶,正手忙脚乱的擦着,忽的被丹朱勾着衣领往外拽。 耳边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快走罢,先别管了。” 阿绿闻听,把那方帕子一丢,盖住水渍,便着急忙慌的跟着丹朱往外退,出门的时候还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 房门关上,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温去寒靠在高脚花几旁,默默的看向齐危。 他垂头坐在靠椅上,额头的伤处已包扎过,一头半干的青丝垂下,正失神的望着地面。 从她看见齐危在废墟里疯了一般找自己的时候,她便知晓,她猜对了。 望着他失神的模样,她知道他在后怕,可知她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当初,一个遭人暗算,缠绵病榻;一个险些命丧硝场,自此隐姓埋名,忍辱负重。 十余年过去了,他们在暗处如履薄冰,如盲人摸象,竟连一点真凶的影子都未查到! 命运似乎给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如今近在咫尺,却又咫尺天涯…… 她上前,绕到齐危身后,拿起罗巾替他轻轻洇发。 柔荑触碰到发丝的那一刻,齐危忽地握住她的手腕,颤颤的唤道:“温去寒?” “臣在这里。” 她轻声回应他。 除了方才在藏书阁的那片废墟前,这是他第一次唤她如今的名字。 温去寒看向齐危发颤的身躯,柔声问道:“殿下冷么?” 齐危摇头,心理上的后怕却让他忍不住的颤抖。 他不敢想,若不是藏书阁的阳沟堵了,雨水倒灌,她出去找人来疏通阳沟,躲过一劫,只怕现在…… 只要一想到是自己害得她差点又死了一次,齐危便止不住的自责与悔恨。 如今只有将她牢牢攥在手中,他才觉得,心中稍捎安稳了一些。 “那殿下在抖什么?” 她似乎不肯就此放过他,步步紧逼,一定要他直面他的恐惧,他的脆弱,他的卑微。 齐危又怎会轻易上当呢。 他明白过来她的小心思,忽的晦涩一笑:“本王只是心疼……藏书阁那么多典籍,如今怕是……付诸东流了……” “那确实可惜了。” 温去寒抽回手。 她恶劣的笑了笑,一面替齐危洇着头发,一面道:“好在臣此前整理了不少,殿下若要臣重修藏书阁,臣自当竭尽全力。” “谁说要你去重修藏书阁的?!” 齐危眼皮一跳,忙出言将她打断。 出了这等事,他怎么可能还放心将她放在他视线范围外。 温去寒却佯装不懂:“殿下此前既然派臣去整理藏书阁,如今阁楼坍塌,日后重建,臣自然是要出力的。” 这是还跟他置气呢。 置气好,该置气。 “咳……” 齐危掩唇,假意咳嗽了两声:“整理典籍这件事……是本王思虑不周了。既然已经……爱卿还是调回来罢。” “修缮的事,自有叶憬。” 俯仰之间,攻守易势。 他转身抬眸,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不少:“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事,本王,还指望着爱卿呢。” 文华殿。 帝后听闻裕王府藏书阁坍塌,裕王险些遇险一事,连夜派人前去询问。 好在回复的人言明裕王并未受伤,帝后这才稍稍安心,只是次日一下早朝,便急匆匆召见齐危。 如今见他懒散的靠在椅子上,荡着青云皂靴踢地上的毯子玩,跟个没事人一样,帝后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成熙帝关切道:“十六弟,身上可有何处不适?一会你去库房挑一挑,夏医士开得那些药材,若是有用得上的,尽管取用。” 皇后也连连附和:“是啊,十六弟,陛下闻听你差点遇险,昨夜忧心得一夜未眠,一定要听了宫人的回复才肯放心。幸而菩萨保佑,十六弟有惊无险。” 齐危翘起腿,头往后一仰,神态偃蹇,漫不经心的道:“多谢皇兄皇嫂关心。” 成熙帝一顿,与皇后对视一眼,那模样仿佛在说谁又惹这祖宗了? 紧接着,便听齐危道:“臣弟府中的经书典籍尽数东流,皇兄就赏些药材给臣弟么?” 成熙帝无奈一笑,颇为溺爱的道:“朕当是何事,那十六弟还想要什么,只管同为兄说。蕃国新进贡了贡品,一会儿你去瞧瞧,若有入眼的,尽管挑去。” 齐危“嗤”了一声,故作阴阳的道:“皇兄宫里连仆从都不够,送出来的内宫令又想从臣弟府中要回去。臣弟可不敢要,没得等都喝进肚里了,皇兄再让臣弟吐出来。” 成熙帝一听便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前段时间听闻皇后派去的内宫令失了宠,便想将人撤回来,再换个得力的去。 如今看来,不过是郎君女郎间闹别扭。 他神色一敛,看向皇后的眼神带了些许责备与警告。 皇后见状,忙解释道:“十六弟误会了,都是郑尚宫自作主张,随意揣测上意,本宫已经责罚过她了。” 齐危仍翘着腿,脸上神情看不出有什么不满,笑眯眯的道:“既然皇嫂说罚过了,那臣弟也便不追究了。” “只是皇兄皇嫂,” 他望向二人,好看的桃花眼微眯,笑意却不达眼底:“臣弟府上的人,臣弟想关她便关她,想放她便放她。谁要是再自作主张,把手伸到臣弟府上来,别怪臣弟再大闹一次承天殿!” “十六弟!” 这下纵使成熙帝也坐不住了,哪儿能容得他这样胡来! 这么多年了,这些旧事过了也便过了,大家辛苦粉饰多年,何必又重提呢?! 皇后见这山雨欲来的情景,心中提了口气,借着后宫还有事宜,悄然回避。 偌大的正殿顿时只余兄弟二人。 成熙帝叹了口气,自觉方才的语气重了些,可他也并非真的要动怒。 实在是不忍齐危旧事重提,又困囿过去。 可当年之事…细算下来,终究是天家欠他许多。 成熙帝走下龙椅,到齐危身边坐下,又耐下性子,不厌其烦的道:“十六弟,皇后也只是担忧底下人惹你不快。为兄答应你,从今往后,你府中事,绝不会再有旁人插手指点可好?” 又是一翻好说歹说,终是把这祖宗的脾气给哄好了,由李大监陪着去宫中宝库挑选藏品。 听闻齐危选了好些雅玩密藏,正在与乔阁老谈经论道的成熙帝失笑,指着宝库的方向笑骂道:“瞧瞧这小子,每次进宫都跟盗匪似的,朕的宝库有一半都是被他搬空的。” 乔阁老笑道:“陛下与裕王殿下棠棣之花,伯埙仲篪,实乃大齐之福啊。” 成熙帝好仁名,最爱听臣下称赞他顾念手足。如今听乔阁老一翻夸赞,神清气爽,略有些怡然自得。 他忽道:“乔妃进宫以后,阁老甚是想念罢?” 乔阁老顿时了然,忙推脱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这有何妨,今日不论君臣。”他说着大手一挥,“来人,请乔妃来。” 这边齐危自宝库出来,李大监还在他耳边滔滔不绝的念叨着成熙帝的仁德,小心劝诫着裕王以后万不可再任性行事,便见一行人从眼前经过。 前后仆从开道,四名内侍稳稳抬着銮驾。 座中人锦衣华服,香腮胜雪。 李大监望向那行人,浅笑道:“是陛下召见乔妃娘娘。” 齐危闻言追问:“皇兄很宠爱乔妃么?” 李大监道:“何止啊,依老奴看,不亚于当年的贵妃娘娘。” 当年的杨贵妃宠冠六宫,恩宠最盛时,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如今呢,年老色衰,色衰爱弛,被成熙帝弃之高阁。 齐危想起他的养母林贵妃。 先帝在世时,林贵妃椒房之宠,位同副后。 而后林家遭人陷害,一朝失势,母妃自刎以证清白…… 最是无情帝王家…… 齐危“呵”了一声,只留下一声“大监不必再送。”便负手离去。 27. 开始开屏 文华殿内,乔雪薇正与乔阁老在偏殿相见,李大监送完齐危回来复命。 成熙帝微蹙着眉,面沉似水,不似方才在人前那般关心爱护齐危的模样。 他沉声问道:“乔妃见了裕王,可有请安。” 李大监自幼跟随成熙帝,即刻便知晓这位帝王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他埋了埋头,道:“乔妃端庄矜持,目不斜视。倒是裕王殿下……” 他将头低得更深了:“裕王殿下看着……好似不太高兴的模样……” “放肆!” “陛下恕罪!” 李大监忙要磕头请罪,成熙帝却转身,点了点他手上的拂尘道:“愈发没规矩了。” 他嘴上不悦,脸上紧绷的神情却在李大监回话后舒展开来。 放着对他一片痴心的高门贵女不要,不可一世的裕王,竟然为了一个小小的内宫令来文华殿耍横。 成熙帝真是愈发看不懂他这个十六弟的心思了。 也不知齐危与乔妃宫中相遇时,在想些什么。 是觉得从前不过明珠蒙尘,还是会觉得府中的宝剑太钝了? 不管是什么,成熙帝都觉得有趣。 他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往偏殿而去。 齐危独自走在出宫的道儿上,想起泛舟宴那夜,乔雪薇对他的嘲讽。 当日他请她帮忙辨别温去寒的身份,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就是幼鱼。 等真认出来了,他却又不敢信,不敢认。 自卑与愧疚交织,让他躲在偏殿不敢出去赴宴。 齐危蛮不讲理,认为一定是她认错了。 乔雪薇立在他身后,偏殿没有点灯,月光射进来,映得她一张脸冷傲孤高,若雪天寒梅。 她丝毫不留情面的斥责他:“她现在人就在你的面前,你却不敢认,天天对着副破画像睹物思人。” “齐危,齐珩就是这么教你的,当一个遇事就躲起来的懦夫么!” 是,他就是一个懦夫…… 一个,自欺欺人的懦夫…… 他榻下腰,整个人都似一座颓然的玉山。 仿佛只要他不肯承认,在幼鱼心中他就永远还是当初那个齐危。 而如今,齐危挺着背,负手走在宫道上,他从未觉得宫中的空气有如此清新;也从未觉得,两旁的绿植有如此好闻。 那场暴雨塌掉的,似乎不仅是一座藏书阁。连同着齐危这些年的作茧自缚,一同崩落,随着雨水冲走,永远不会再回来。 他忽的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错过太多年了……此后的每一日,他都不想再浪费掉。 玄武门,温去寒早已等候多时。 齐危扬起嘴角,他抬步,朝着她的方向而去。 梅雨季后,天气正式入伏。 齐危借口藏书阁需要修缮,又将温去寒调了回来,全权负责府内一切事务,就连府中的亲兵,她亦可随意调动。 日子仿佛还和从前一样,又仿佛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府中的下人,全都看在眼里,鸡仔心上。 阿绿将冰块填入冰鉴夹层,不多时,镂空雕花的盖顶处便渗出缕缕白雾,顺着鉴身缓缓下沉。 白雾所过处,凉意送爽。 齐危捧了本书卷,躺在藤椅上,翘着腿,一面晃着椅子,一面用小银叉子取水果来吃。 他这些时日心情似乎不错,连脾气都比往日好了不少。 阿绿还是一如既往的怕裕王,只觉得殿下是抽风中邪了,等他好转过来,肯定是要狠狠骂人的。 所以她加完冰块,就赶紧躲得远远的,生怕被齐危给逮住。 温去寒路过,见她神色慌张,跟见鬼似的,连连叫住她:“阿绿,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让你加个冰块,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阿绿摇摇头,她福身,结巴道:“温……温宫令,冰块我加好了,我先走了。” 末了她还不忘加一句“殿下找你呢。” 她才不傻,殿下如果一会要使唤人,有温宫令在,肯定就使不上她了。 温去寒看向自己手中的账本,正好她也有事找齐危。 穿过开得正盛的蔷薇花架,便见齐危穿着一件水墨色的宽袖縠衣,正惬意的躺在藤椅上看书。 縠纱上的褶皱在日光下若鱼鳞一般,透出一股五彩斑斓的珍珠白。 她撇了一眼旁边的荔枝,心里暗骂:这厮还挺会享受。 “殿下。” 温去寒挺了挺背,长驱直入:“微臣今日核账,发现…” “爱卿来了,尝尝岭南新到的荔枝。” 齐危打断她,将案上那碟荔枝递了过去。 “谢殿下。” 温去寒接过荔枝放在一边,接着道:“微臣这两日查账,发现……” “爱卿快试试,这荔枝八百里加急送来,除了宫中,可就府上有。” “臣一会尝,臣发现…” “那爱卿尝尝这刚剥好的石榴呢。” 他说罢又递来一碟石榴。 “殿下……” “若是爱卿这些都不喜,这里还有……” “殿下。” “还有杨梅,你想试试么?” “齐危!” 她有要紧事同他讲,他却悠哉悠哉的在这里跟她讨论时令水果?! 接二连三被打断,温去寒不禁拔高了声调。 齐危眼眸微眯,后背离开藤椅,侧身,抬眸望向她。 “爱卿方才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失态,温去寒垂眸,暗暗吸了两口气,稳住呼吸道:“微臣失言了,望殿下恕罪。” “我说,你方才想说什么。” “哦。”见齐危并未在意,温去寒回神,将手中的账本呈给齐危,“微臣近来核算收支,发现这些时日府中采买药材的开销,竟比往常贵了数倍。” “尤其是……”她说着翻开账本,引着齐危去看她做好标记的那几页。 “蛤蚧、羚羊角、冬虫夏草等几样治疗喘疾的药材。” “价格贵了数倍不说,质量也不比往常。” 齐危略略扫了几眼,价格确实比往常贵了不少。 只是时值盛夏,温去寒方才说的那几样药材,因季节难得,往年也确实会在夏季更贵。 齐危只当是天气变化,和下人做事不上心,并未十分在意,只让她多加留意。 温去寒颔首。 二人又随口聊了几句,她便借口有事要忙,走的时候还不忘捎走了桌上的荔枝和石榴。 齐危望着被剩下的杨梅,不禁摇头失笑。 他把书卷反手扣在 脸上,遮住日光。 身下藤椅摇晃,齐危悠哉悠哉的进入了梦乡。 显阳殿外,杨贵妃蛾眉冷对,保养得十分精致的脸蛋上写满了不悦。 “本宫要见陛下,你胆敢拦本宫!” 小太监顺儿苟着腰赔笑道:“贵妃娘娘,陛下圣体违和,特意吩咐了奴才们,除却军国大事来报,谁也不见。您——就不要为难奴才们了。” 贵妃仍旧不满,用刚做了寇丹的红指甲指着顺儿,薄怒道:“正因为陛下圣体违和,本宫才更要进去侍疾了。” “否则只留你们这些奴才在陛下身边,本宫和皇后娘娘怎么放心!” 她说罢便要进去,岂料顺儿依旧苟着腰拦在她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娘娘,真真儿是使不得呀~” “贵妇娘娘。” “顺公公。” 两边胶着之际,乔雪薇带着洗笔出现。 “妾见过贵妇娘娘。” 顺儿看向来人,当即喜笑颜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哎哟,乔妃娘娘!陛下已经等您多时了!” 杨贵妃回眸看向乔雪薇,但见她容貌昳丽,不用刻意化什么妆容,便已经如那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 这满身的绫罗绸缎,竟都成了她的陪衬。 真是妖媚的长相! 贵妃心中一时吃味,连乔雪薇向她行礼也未理睬。 看来那几个后妃所言非虚,陛下如今专宠乔妃,十分爱重。 连她和皇后都进不去的显阳殿,乔妃竟然能随意出入。 “珍儿,回宫。” 杨贵妃一脸不悦的撇了一眼乔妃,由珍儿搀扶着,重重的踩着步子离去。好似脚下踩着的不是鹅卵石铺的宫道,倒像是她愤恨的什么人。 “有劳公公带路。” 乔雪薇宠辱不惊,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她回以顺儿一笑,接过洗笔手上的汤药,随顺儿进了显阳殿。 浓黑色的汤药随着步履的移动在碗中晃荡。 药气升起,扑面而来一股苦涩的药味。 温去寒用汤勺搅了搅罐子里的药汁,盛出底部的药渣仔细看了看。 看罢,她又用另一只手捻起一点药渣放进嘴里浅抿了一口。 这味道不对。 温去寒蹙眉,她拿起膳房这些日子的账本翻了翻,问道:“怎么最近膳房的开支越来越大,买回来的药材质量却越来越次?” 厨娘与掌勺一脸无奈的看向温去寒。 负责采买的小唐苦着脸道:“禀宫令,这些日子殿下常用的几味药,价格真的是飞涨啊!就说蛤蚧吧,一日三涨,光是一钱便要十几两银子,简直比黄金还贵啊!” 温去寒听罢,眉毛不自觉的拧作一起,这不像是普通的季节性涨价,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故意为之。 她吩咐众人继续煎药,转而便急匆匆将此事禀报给了齐危。 书房内,齐危一面翻看账本,一面听温去寒的回禀。 他屈起两节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的敲着桌面。 此前因为皇兄要重修甘泉宫,他把大部分活钱都借出去了。瞧这价格飞涨的势头,怕是有人存心想断他的药,买他的命。 他蓦地想起什么,问道:“我那块封地今年的税收呢,户部还没拨下来么?” 28. 开屏第一夜 温去寒摇头:“臣此前已经多次催问过户部了。只是……” 她看向齐危的脸色,观察他是否有咳嗽的迹象。 “户部一直以账目不清,需要核查为由,卡住了赋税奏销的公文。” “好!好啊!” 齐危闻言,怒极反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户部是要反了不成!” 偏偏有人在背后控制着治疗喘疾的药材,偏偏户部在这个时候卡住他的封地赋税。 好啊! 真是好得很啊! 整个户部都漏成筛子了是么! 齐危语气激动,连连咳嗽了几声,牵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温去寒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忙上前扶住他,替他斟茶顺气,一遍遍的抚着他的后背。 少顷,齐危缓过气儿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咳嗽的尾音颤颤道: “爱卿……” “去查!” “查他户部究竟要做什么!” “咳咳,查…究竟是有这个胆量,想买本王的命!” 看着齐危因为咳嗽而殷红的眼尾,往事涌上心头。 温去寒慢慢回握住齐危的手,她目光如炬,字字千钧:“殿下放心,不论发生什么,您都还有臣。” 接下来几日,温去寒派出去的暗卫暗中将户部的官员查了个底朝天,这一查,倒还真让她查出了狐狸尾巴。 “户部侍郎冯泰曾向兰陵王府送过十万两白银。” “户部尚书万夫人是金玉阁的常客,光是她一个人,一年便能打上二十四套头面。” “户部主事近来在京郊新置了良田水产。” …… 盯着密函上那句句关于户部官员的探查,温去寒,陷入了沉思。 虽说户部是个肥差,可这户部的官员,一个个的究竟从何来得这么多钱银,花起来竟如流水一般,毫不心疼。 更何况,这样的开销,早就越过了他们该有的俸禄数倍。 温去寒苦想了几日,可惜,毫无头绪。 她正头疼之际,却在此时受到了九公主的邀约。 温去寒胸中灵光一闪,手中的书卷轻敲手心:对了,何不找小九帮忙! 她思定主意,到了约定那日便换了一身常服往望江楼赴约。 望江楼地处长乐坊,高耸入云,层层飞檐,登顶及可远眺京都风光,东面看水,西面赏花。周围坊市亦有百种花样,热闹非凡。 “这事儿你算问对人了!” 雅间内,齐婉婉穿着一身淡青丝襦裙,外罩同色纱罗大衫,领口处绣的一排小珍珠,看上去既秀丽又别致。 随云髻上斜斜的插着一只翡翠簪子,脸上脂粉未施,瞧着却比那三月的桃花还要娇嫩。 她手持一把蜀锦团扇,暗暗窃喜的同时,还不忘打趣温去寒:“怎么,我不请你来,你还当想不起我这个人?” 可别瞧她看着人畜无害,京都贵妇之间明争暗斗,内宅阴私的事情,却是比谁都清楚里面的运作。 虽说齐婉婉乐意帮忙,可温去寒自从行宫回来以后,“冷落”了她好些天,要不是她差初屏去请,还不知道这位大忙人几时能将她想起来。 温去寒听罢,往齐婉婉身旁凑近一步,用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撒娇卖乖道:“岂敢岂敢,这不是你一请我,我便来了么?” “女侠在上,江湖救急,还请女侠出手相救啊!” 温去寒知道她最吃话本子里行侠仗义那一套。 果不其然,被她这样一捧,齐婉婉抿嘴一笑:“那好罢,既然你诚心求教,那本女侠就勉为其难教你一次。” 她说罢支开窗棱,指着街对面的茶寮道:“你知道,那是谁家的生意吗?” 温去寒顺着她指的目光望去。 这里地处京都最繁华的地带,在京中最大的酒楼对面开一家茶寮,这生意本该是不死也难做的。 可她看那茶寮装潢雅致,进出的人也不少。 温去寒的目光落在茶寮的大门上,那是极好的楠木。 从大门的用料便能看出,主人家是下了功夫的,想必这背后的人非富即贵。 齐婉婉见她神情,便知晓她心中已有一二,便接着道:“这些都是京都那些高官的产业。” “他们开这些茶寮铺面,可不是真为了让人去买他们的东西。” ……那是? 温去寒再仔细瞧去,便见那些前往茶寮的人,进去的时候手上似还拿着十分沉重的东西。 等他们再出去,手里的东西似乎就没多重了,连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温去寒这下是看明白了,这茶寮开着,就是给这些官员敛财用的。 她撑着桌子,手不自觉的摸着下巴,脑中飞速的思索着对策。 齐婉婉合上窗户,转而见她认真思考的模样,不禁失笑。 她送了一勺冰酥酪入口,故意低声揶揄:“小皇叔的事就这么让你上心啊?” “你说什么?” 思绪被打断,温去寒回神。 她方才没注意听,看着碗里的冰酥酪,此刻也觉得有些馋了,便也舀了一勺,反问道:“什么上心?” “没什么。” 齐婉婉嘟囔了一句,心中却开始为温去寒担忧起来了。 她年纪小,记事的时候便听说小皇叔的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身份好像十分讳莫,谁也不能提,只要一提,小皇叔必定是要发疯的。 她曾好奇问过七哥,可连素来对她纵容宠爱的七哥,对这事也是三缄其口,只嘱咐她,这是小皇叔的逆鳞,万万触碰不得。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齐婉婉也不敢问。 只知道,这满京都爱慕过小皇叔的,不过都是空待一场,没一个人能等到他多看一眼。 就说乔雪薇吧,都说她心仪小皇叔多年,谁也不肯嫁。谁知世事无常,最后竟入宫为妃了呢。 前些日子她还远远瞧见杨贵妃给她脸色看呢。 她本来想过去帮忙,谁料却被庾嫔给叫住了。 庾嫔说,父皇久病未愈,如今已经命了二哥、四哥和七哥三位皇兄监国。 杨贵妃是二哥的生母,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 前段时间乔妃得宠,贵妇心中不满,现在得势了,必定是要想尽办法刁难乔妃。 纵使庾嫔一番好心,本意是劝阻齐婉婉身为中宫嫡出,不要趟这份浑水。 她哪里又知齐婉婉是个爱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当场便上前呛了杨贵妃,给乔妃出头。 只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齐婉婉又哪里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乔雪薇又受了杨贵妃多少磋磨呢。 想想乔雪薇,齐婉婉不禁唏嘘,闷闷的饮了一口饮子,道:“我说,要是以后小皇叔让你伤心了,你就来投靠我。” “本公主罩着你!” 望着齐婉婉无比认真的神情,温去寒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出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轻颤应道:“好——” 书房内,齐危正坐在案边,温去寒立在他对面,将自己的主意同他讲了一遍。 待她说完,却见齐危目光不转,一直盯着她看,直让人感到心里发毛。 温去寒不知道他又抽什么风。 自从泛舟宴后,齐危便总时不时的盯着她看。 之前是在藏书阁对面的爬山回廊下偷着看,如今是明目张胆的看。 那目光黏在她身上,让人浑身不舒服,好似她背后有什么东西似的。 难不成是又想了什么鬼主意试探她? 饶是如此,温去寒还是故作镇定的问道:“殿下为何这样看臣?” 齐危一手撑在案上,一手摸了摸下巴,凝神细看她:“本王只是瞧着,爱卿这些时日奔前跑后,都清瘦了不少。若是此计不成,再把爱卿累坏了可怎么成?” 毕竟,京都药价飞涨,他现在真快成了个连药都买不上的“空壳王爷”了。 温去寒闻言笑他:“殿下究竟是担心此计不成,没钱买药喝,还是担心微臣累或不累?” 她踱步思算,道:“此计最快三日,最慢七日。殿下可还能撑上一撑?” 苍白的手指在桌上随意敲了敲,发出杂乱无章的声音。 齐危仰头:“那便七日。” “七日拿不下封地的赋税,本王,可真要成这京都的笑话了。” 他神情忧愁,仿佛真的是怕那天来临,自己颜面扫地。 温去寒知道他又存的什么心思,无奈一笑:“殿下放心,有臣在,不会让您有那一日的。” 齐危闻言,夸张的舒了口气,随往后一靠,懒散的展腰道:“如此, 有爱卿在,吾亦可高枕无忧。” 恰时,房门被叩响。 屋内两人皆是一静,齐齐望向大门。 只见门被推开,阿绿端着药碗,颤颤巍巍的探出身子:“殿…殿下,该进药了。” “搁这儿罢。” 齐危轻扬下巴,示意阿绿把药碗放在案边。 阿绿得了示意,低着头,小步上前将药碗一搁,道了声“婢子告退”,便匆匆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阿绿却全程低头,动作若行云流水,生怕下一秒就被齐危逮住什么不对。 阿绿的内心:只要她动作快,跑得快,殿下就抓不住她的错处。 眼见房门被带上,温去寒这才想起来,朝齐危行礼道:“殿下,若无其他事,微臣便也告退了。” 齐危默默的颔首,却在温去寒转身的一瞬,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咳咳!” 温去寒闻言,忙止步回身,她几步上前,轻轻抚住齐危的后背,神情关切:“殿下怎又咳嗽了?可是哪里不适,臣这便差人去请夏医士来!” 她说罢欲走,却被齐危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一面摆手摇头,一面咳嗽叹息。 “咳咳!何必,何必去请夏医士。” “哎呀,倒不如………让我咳死算了……” 温去寒一听他说这话便着急,气不打一处来:“殿下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作何又要寻死了?” 她寻思,自己今夜给他想了解决的办法,除此之外也没招他惹他啊。 只见齐危缓了一阵,这才慢慢道来。 他语气无辜,连连扼腕叹息:“你瞧阿绿方才见我跟见了瘟神似的,可不是盼我早点死了的好,免得伺候我。” 温去寒无奈,耐下性子哄道:“阿绿是胆子小,心不坏的,殿下想多了。” 齐危仍是摇头,可怜巴巴的道:“今晚一定也是阿绿守夜罢,咳咳,看这样子,她定是躲得远远的,我要是半夜咳死了……咳咳,恐怕也没人能知晓……” “咳咳咳……” 又是一阵惹人焦心的咳嗽声。 温去寒连连替他抚背顺气。又是哄他喝药,又是安慰道:“怎么会,阿绿她再不济,玩忽职守还是不敢的,何况不是还有臣吗,臣——” “那便这样定了,今晚爱卿守夜罢。” “什么?” 温去寒手上一滞,微微愣神。 怎么就成她守夜了?! “本王果然没有看错,有爱卿在,本王亦可放心了。” “殿下……臣……” 见她神色犹疑,齐危泫然欲泣,作势又要咳嗽。 “看来连爱卿也想弃我而去么?那还是让我咳死算了。” “好好好,臣守着您,臣守着您总行了罢?” 温去寒笑着摇头,真是拿他没办法。 齐危见她如此说,这才满意的放开手,不过两口便将案上的药一咕噜全喝了。 “唉,真是苦啊。” 温去寒见状,将手边的一碟蜜渍梅子往前推了推,笑道:“那殿下尝尝梅子去去苦?” 晚风拂过,带起檐下的修竹窣窣。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阿绿进屋,带进了一丝夏日的暑气。 丹朱正在灯下做女红,见她回来,不禁疑惑的问道:“嗯?你怎回来了?今晚不是你当差吗?” 阿绿掩上门,她“嘿嘿”一笑,一下便跳上床,枕着枕头,望着丹朱傻笑道:“今晚温宫令在,殿下使不上我。殿下让温宫令守夜呢。” 丹朱闻言,笑了笑,继续穿针引线。 夜色渐浓,周遭静得连夜鸟都歇了。几只雀儿窝在枝头打盹,时不时的发出“咕咕”的声音。 齐危自净室沐浴而出,见温去寒在屏风后面支了张小床,当即便沉下了嘴角:“爱卿为何离本王这样远?” 屏风后的人影回眸:“哪里远了,往日阿绿她们可都在耳房,臣今日歇在此处已是逾矩。” 齐危用食指和拇指丈量着床榻与屏风之间的距离,煞有介事的摇头:“不成不成,若是我夜间咳嗽,急需饮水,这距离没等水到床边,我先咳死了。” 他说罢坐在床边,拍了拍床沿,眯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慢悠悠的道:“爱卿上这里睡。” 29. 早膳 温去寒不情愿的哼道:“……殿——下——” 却不想齐危耍起无赖,压根没人是他的对手,只反复催促道:“快些快些,本王乏了。” 温去寒沉默了片刻,最终,她叹了口气,只得又将小床搬到齐危榻边。 二人之间隔着不足一臂的距离。 “这总行了罢?”她闷闷的问道。 “嗯。”齐危满意地应了一声。 吹灯入睡,今夜无月,一厢暗室。 齐危曲起腿,一手枕在脑后,歪头看她,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他干脆整个人侧身望着她,衣服与衾被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齐危听见自己低声呢喃:“爱卿。” 温去寒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你睡了么?” “……快了。” 劳碌了几日,温去寒的眼皮早就开始打架。 朦胧中,只听见有人在低声唤她。 那人唤一声,她便本能的应一声。 身前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着,好似带来了无尽的安全感。 温去寒翻身,攥了攥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裹住。 一缕秀发落在枕边。 齐危伸手,捧起那缕秀发,轻轻置于唇边,落下了虔诚的一吻。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曙色初开,刺眼的光线射进内室,温去寒幽幽转醒。 一旁的床榻上早没了齐危的人影儿,她转头看了一眼漏钟,辰时。 温去寒揉了揉眉心,一面起身下榻,一面疑惑,她昨夜竟睡得这般沉吗? 屋外传来几声嬉笑,温去寒开门,便见几个婢子仆从在院外扫洒。 那几个婢子见有人从屋内出来,纷纷噤声低头,好似刚才发出声响的不是她们。 温去寒还感觉脑袋有些晕,她没甚在意,径直往水榭而去。 这个时辰齐危应在用早膳。 她揉着脑袋往前走,半道儿遇见丹朱,丹朱瞥了眼她过来的方向,讶然:“宫令昨晚宿在殿下房中的?” “嗯……” 温去寒想也没想便应了一声:“殿下昨晚差我守夜。” 这话刚一出口,她便反应过来不对,这不是徒增误会嘛。 她想解释只是支了张小床,一抬眸,瞥见丹朱脸上意味不明的笑意,和周遭射过来的暧昧议论的目光,温去寒叹了口气。 怕是解释了也没用,只怕越描越黑。 果不其然,这一路上,府内的婢子小厮见了她,跟见了齐危似的,躲得远远的。 温去寒无奈,他名声到底是有多差,现下竟然连累她也成半个“瘟神”了。 她揉了揉眉心,加快了步伐。 甫一进门,果然便见齐危正慢条斯理的用着早膳。 紫檀食桌上摆了两碗碧粳粥,两碟银丝卷,一笼鹅油卷,一碟胭脂鹅脯,一碟酸辣黄瓜条,一小盘糟鸭信,一盏建莲红枣汤,一盏杏仁露。还有一盅青瓷莲花碗,盖着盖,里面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 齐危正喝着碧梗粥,见她来了,自然的招呼道: “爱卿起了?早起见你睡得正香,便没叫你。” 他说着放下粥碗,指了指面前温着的那盅甜汤。 “昨夜本王观你睡得不甚安稳,今晨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茯苓霜。爱卿快尝尝。” 此话一出,周遭伺候的侍从皆是一惊。 一路走来,温去寒早已见怪不怪。 她干脆也不再推辞,索性就在齐危对面入座,接过那盅茯苓霜: “如此,微臣却之不恭了。” 一勺茯苓霜送入口中,牛乳混着蜂蜜的甜香,冲淡了茯苓的苦涩,吃起来甜而不腻。顺着喉咙滑下去,只觉得通体舒泰,连呼出的气都似带着淡淡的清香。 齐危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味道如何?” “甚好。” 她自幼便爱吃甜食,歧州苦寒,宫中凶险。这些年,她疲于奔命,左右逢源,已是许久未曾好好坐下来,按照自己的心意,安安静静的吃碗甜汤了。 如今乍然一碗茯苓霜,她便十分满意,齐危问她,她便忍不住点头说好,丝毫没注意到头顶那道粘稠又心疼的目光。 齐危将那盏杏仁露也往前推了推,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既如此,连这杏仁露一道用了罢。” 温去寒颔首,端起碗,仰头将茯苓霜一饮而尽。 齐危失笑:“爱卿吃这么快,是怕有豺狼来同你分食乎?” 温去寒闻言,一面端过杏仁露,一面分心瞪他一眼,反唇相讥:“殿下小气,既邀请臣与您一道用早膳,如今又嫌臣吃得太快。” “殿下与您口中的豺狼有何异?“ 好好好,齐危失笑点头。 他起身,朝外走去,只给温去寒留下一句:“豺狼吃饱了,剩下的,都留给你罢。” 饭毕,温去寒与丹朱收拾妥当便准备出门。 路过蔷薇花架,阿绿却忽的从影壁探出脑袋:“温宫令、丹朱,你们要去哪儿?几时回来啊?” 温去寒难得起了心思,想逗逗她,便玩笑道:“阿绿,我与丹朱要出门办事,今日府中事务便全交由你了。若是殿下有什么吩咐,你可得勤快些,免得殿下不悦。” 阿绿闻言大惊失色,上次从行宫回来,温宫令不在,殿下就不肯喝药,还对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实在不想一个人面对喜怒无常的殿下啊!!! 阿绿当即慌张的摆手道:“啊?我吗?我不行啊!” 温去寒却笑着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和丹朱很快便回。我们阿绿可以独当一面的,对不对?” 阿绿苦着一张脸,只感觉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看看后面垂眸憋笑的丹朱,又看看一脸正经的温去寒。 阿绿拽着温去寒的衣袖哀求道:“温姐姐,那你可千万快去快回啊。” 不然殿下发脾气,可就没人能救她了啊。 温去寒点点头,临走还不忘替她理了理衣襟,又嘱咐道:“可勤快些,我不在,别让殿下逮着你昂。” 交代过事务,二女出了府门,坐上一早准备的马车扬长而去。 齐危穿着一袭绯色的縠纱,负手立于窗边。 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好看锐利的桃花眼升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他朝身后人吩咐:“派人去盯着万兆霖和宫中,总不能,全叫她一个人忙前忙后。” 暗处,叶憬和俞良纷纷颔首。 -- 内阁。 齐翊祯面色凝重,着一身明黄色绣仙鹤的长袍,他形色匆匆,却在踏入文渊阁时放缓了脚步。 “七殿下。” 几位大学士见了他,纷纷起身行礼。 “各位大人不必多礼。” 齐翊祯的脸色一下变得和缓,舒展眉眼,客气的请几位学士入座。 他巡睃了一圈堂内,并没有看见自己想找的身影。 正要离去时,却听转角处传来一个粗直的声音:“七弟前来,所为何事?” 齐翊祯顿步,回首望去,便见齐翊轩穿着一身玄色绣虎纹的长衫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奏章,想来正在批红。 “二哥。” 他俯身行礼,和气的询问道:“敢问二哥,可知四哥去了何处?” 齐翊轩挺直脊背,胸前漂亮的曲线在并不宽大的衣衫下若隐若现。自监国以来,他并未懈怠武艺,反而比平时更加勤勉,身材也愈发魁梧。 他居高望去,神色若鹰视,幽深而平静,叫人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宿州饥荒,翊玮领人赈灾去了。” 末了,他略微一顿,又道:“你有何事寻他,说与我是一样的。” 他们三人奉命监国,却各有分工。 二皇子齐翊轩负责官员任免,行政调动;四皇子齐翊玮负责盐铁度支;七皇子齐翊祯则负责刑名与律法。 眼下老四不在,齐翊轩自然接过他的事宜,全然以“监国太子”自居,似完全没将这个与他一道监国的七弟放在眼里。 更何况宿州饥荒,怎没有人报与他! 齐翊祯眼皮挑了挑,按下心中的不耐。 他扫了一圈周围的大学士,上前两步客气的道:“二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转到文渊阁后面的政事堂议事。 方才齐翊祯进来时,齐翊轩心中便有了猜测,想必是为了齐危。 果然,待齐翊祯说完,齐翊轩一手摩挲着太师椅上的虎首,一面审着眼前的奏章,紧绷唇线,一言不发。 齐翊祯见状,按下性子,又催道:“二哥…” “此事有什么议论的必要么。” 齐翊轩抬眸,蓦地打断齐翊祯。 他漆黑的眼珠凝着对面,好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说的那些东西本就在夏季难得,随着时令水涨船高,有何异之?” “更何况,四弟负责税收度支,皇叔封地的赋税奏销,还是等四弟回来再议罢。” 之前不是还大大方方的揽过四哥的活儿,说什么由他做主吗!现在就是要等四哥回来再定论了?! 齐翊祯不动声色的咬了咬后槽牙,他压下心中的愤怒,正要再辩,却听齐翊轩带着威压的声音漫过来: “七弟若是很闲,不若想想怎么救济宿州的百姓。好比在这里干站着。” “……二哥教训得是。” 齐翊祯略一行过礼,转身离去。 - 显阳殿内,乔雪薇服侍过成熙帝用药。 成熙帝背靠着金丝软枕,脸上一副病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他目光掠向窗外,病中略显混浊的眼眸此刻在日光的照耀下,宛若一对琉璃珠子。 “这些时日,辛苦爱妃了。” 乔雪薇嘴角弯出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不等她回答,成熙帝又道:“近来后宫与前朝可有什么风声?” 乔妃先是一愣,随后玩笑道:“陛下乾坤在握,何必问妾一个小女子?” “若让前朝的贤臣们听了去,要谏言妾是祸国妖妃了。” 她说罢将药碗搁在一旁,背过身去,佯装生气。 三言两语将议政化为君妃之间的调笑。 成熙帝被她的模样逗的开怀,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君王俯就:“爱妃但说无妨。” 乔雪薇转过身,笑道:“若说风声,不都说几位皇子监国有方么,陛下在病中亦可放心颐养。” 成熙帝不语,手腕垂在膝上,沉吟片刻,又问:“那爱妃觉得,朕当立谁为太子?” 乔雪薇闻言心中一跳,面上仍然强笑道:“陛下正值壮年,天威凛凛。议储之事,妾以为……为时尚早。” “哦,是么?”成熙帝双眼微眯,眸光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朕听闻,轩儿近来十分能干,连带着后宫中巴结贵妃的人也不少。” 他说着拉过乔妃的手轻轻拍了拍:“累得爱妃受了些许委屈。” 乔雪薇却是温婉一笑,回握成熙帝:“妾不觉得委屈,陛下待妾不薄,贵妇娘娘协理后宫,要以妾作则,妾谨记便是。妾不愿陛下为难。” 成熙帝赞许一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蹭了蹭乔妃的脸颊:“还是你懂事,所以这些日子,朕只让你近身侍疾。” “朕这几个儿子,轩儿正直精干,只是贵妃爱拈酸吃醋,常常扰得后宫是非丛生;谢妃温恭朝夕,但祯儿又略显儒懦;至于玮儿……” 成熙帝说到此处一顿,叹息一口。 “玮儿倒是沉稳,又有大才,朕却观他更为尹伊霍光之俦。” 他垂眸,目光落在乔妃的小腹处,转而神色一敛,拉着乔妃的手道:“若爱妃能为朕诞下个十一皇子,朕亦欣慰。” ! “陛下……” 乔雪薇耳尖一红,垂下头不作声色。 屋内顿时升起一室旖旎。 炎热的天气让室内的燥热迅速攀升,乔雪薇只感觉连里衣都和肌肤黏在了一处,令人浑身不自在。 恰时李大监尖细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陛下,七殿下求见。” 成熙帝病眸一转,眼中的情绪散了大半。 乔妃适时抽回手,莞尔道:“妾先告退。” 成熙帝颔首,乔雪薇端起药碗,起身离去。 掀开层层纱帐,齐翊祯戴着玉冠正跪在下首,宛若一座安静的玉山。 二人对视一眼,齐翊祯率先颔首,却见乔雪薇伸出食指,在药碗的底部画了个圈。 这是他们几人幼时常在一处玩耍时的暗号。 齐翊祯先是一愣,随后了然,向乔雪薇回以感激的一笑。 成熙帝卧在层层纱帐之后,丝毫没注意到这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他开口,病中龙威不减。 “祯儿所来,可有要事?” 病龙的余威漫过来,带着些许孱弱,可依旧能够震慑人心。 齐翊祯俯仰之间,已将心中的说辞换了一番。 再说乔雪薇自显阳殿出来后,屏退了身边的宫人,选了条静谧的小道往回走。 路过一处假山亭,便见齐危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正立在亭内,似是在等她。 她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上前唤道:“齐危。” 齐危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身上虽着锦缎,只是整个人都憔悴消瘦了不少,眼下的乌青连细粉都遮盖不住。 齐危不禁唏嘘,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道:“看来这宫中的风水,也不养人啊。” 他话锋一顿,眸中顿时升起一股歉意:“这样……真的值得么?” 乔雪薇见他作此态,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少自作多情了,我入宫又不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乔家和——” …… “和什么?”齐危追问。 “总之,和什么也不是为了你。” 她理了理衣襟,眼神快速瞟过四周,见无人,便赶紧说回正事:“二殿下这些时日不少在背后推波助澜。户部唱那一出,就是冲着你去的,想断了齐翊祯的后路。”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他在前朝后宫都颇为得意,我瞧着陛下,倒不是那个意思……” 齐危冷哼一声,皇兄这人表面仁善,内里却是多疑善忌。 这次他命三子监国,既是考量也是试探。齐老二那般猴急,仔细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略略后退半步,向乔雪薇致谢:“此番多谢,你在后宫,万万保全自身,也别叫……他们忧心。” 这个“他们”指的有谁,乔雪薇自然知晓。 她忽的苦笑一声,神情晦涩。 担心……他真会担心么? 乔雪薇想,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见她伤神,齐危话音一转,道:“我听闻贵妃没少给你使绊子,你且放心,这个气,我替你出了。” 乔雪薇抬眸,眼中尽是狐疑,只是这点疑惑,很快便在接下来几日贵妃的遭遇中消散了。 先是贵妃坐轿撵时受了惊,险些从轿上摔了下来;再是贵妃在御花园赏花时,不知从哪里来的蜜蜂蛰了贵妃一脸;没过几日,贵妃的身上便起了大大小小的疹子,太医说是湿疹,只得避人养病。 贵妃这一病,后宫顿时清净了不少,许多受过贵妃磋磨的后妃都暗暗松了口气。 30. 开屏第二夜 日薄西山,夕阳洒落,宛若洒了一地的金箔。 马车缓缓行至府门停下,车帘掀开,温去寒俯身下车,一只宽厚的手掌却忽然出现在前方,将她从车上扶了下来。 她站定抬头,一眼便撞进齐危琥珀色的眼眸之中。 夕阳将他的周身都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映得他宛若谪仙。 温去寒见是他,又细瞧了他的打扮与出门前不一样,不禁疑道:“殿下今日也出门了?” 她说着还不忘往后望了一眼,果然见着不远处停着另一辆马车,也不知道齐危什么时候跟在她们后面的。 齐危低低一笑,一面将右手提着的油纸袋在她跟前儿晃了晃,一面拉着她的手腕往里走。 “馋城东的甜咸饼了,正好今儿有集市,就去逛了逛。想来是我与爱卿有缘,能在门口碰上,一道儿回来。” “甜咸饼?!” 温去寒双眼放光,耳中听了“甜咸饼”二字,忙追问道:“是城东那位老伯做的甜咸饼么?” 城东老伯做的甜咸饼,外酥里嫩,芝麻金黄,外面是椒盐的咸味儿,里面又是带着甜味的甜油酥,咬一口,咸甜交融,滋味十足。 齐危低低“嗯”了一声,路过门槛,轻轻抬了一下她的胳膊:“留神。” 这老伯从前只是挑着担子在城东那一块儿卖。许是近些年光景好,他做得甜咸饼又格外有滋味,一来二去便出了名。 老伯赚了钱,便在城东盘了间铺子,眼下儿子儿媳都在那铺子里帮忙,日子过得要比从前好了许多。 温去寒没想到一别十余年,城东的甜咸饼竟然还在开张,她惊喜的同时,便也全然忘了此刻正被齐危拉着。由着他将自己引到了一处回廊下的石台。 二人在石墩上坐下,齐危将油纸袋展开,冲她道:“还热乎着呢,爱卿趁热吃?” 这甜咸饼若是凉了,可就不好吃了,酥脆的饼皮软下来与嚼蜡无异。 “多谢殿下,那臣便不客气了。” 许久没吃这一口,温去寒也没打算同齐危客气,替他办了一天事,吃他点甜咸饼怎么了。 她搓搓手,迫不及待的从油纸袋里捏出一块甜咸饼来,谁料那刚出锅的甜咸饼威力大着嘞,一不小心就被烫得缩了一下。 齐危见状,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细细裹了边再递给她。又细细瞧了瞧她的手,见没烫着才暗暗松了口气。 温去寒捏着甜咸饼,一边吹,一边小口小口吃起来,俨然一副饿坏了的模样。 石台上有一早备好的凉茶,齐危便倒了一碗递过去,打趣道:“看来今日把爱卿累得不轻?” “不——清——胡好了。”温去寒摇摇头又点头,嘴里嚼着甜咸饼,含糊不清。 “爱卿说什么?” “我说不——清——胡——好了!” 齐危依旧没听清,侧身往前。 温去寒见状,干脆一把拉过他的衣襟,凑到他耳边大声道:“我——说,不——辛——苦——,殿下以后常去替我买新鲜的甜咸饼就好了!” “好,好……” 齐危低头失笑,敛目的瞬间,蓦地想起从前本来也就答应过她,要日日去替她买好吃的来着。 胸中翻起一股酸涩,他想,好在如今,也不算晚。 拐角处有人影寻来,叶憬穿着一身甲胄出现,抱拳道:“殿下,七皇子来了。” 齐危颔首,曲曲手指示意人退下,转而扬起一脸笑容对着温去寒道:“齐小七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去去便回,今晚还是爱卿守夜陪我好么?” ?! 怎么又是她守夜呢! 温去寒错愕的抬眸,便见齐危的桃花眼耷了耷,一副委屈的模样:“夜里胸闷,常常喘不上气。她们都不管我,莫非你真想我半夜一病去了么?” 好罢,好罢。 她心下一软,只得点头应下。 齐危见状这才重新扬起嘴角,好看的桃花眼眯成醉人的模样,乐呵呵的起身,往菊园见齐翊祯去了。 这菊园里的菊花还是去岁重阳宴后,齐危向皇后讨要的名菊。 眼下时节未到,看着倒像是一丛丛生机勃勃的野草,栽在院子里,翠绿翠绿的,丝毫看不出花的影子。 齐翊祯早等候多时了,正捻着一片碧绿的叶子玩。 眼看那叶子被他造得不成模样,齐危忙出言阻止道:“齐小七!好端端的,别糟蹋我的菊花!” 齐翊祯被吓了一跳,忙不迭松开叶子,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怼道:“齐十六,你走路没声儿啊!” 齐危乜他一眼:“是你心事太重。” 是他心事太重,怎好怪他的脚步声太轻。 齐翊祯自知理亏,喉咙上下动了动,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宫中近来的动静,齐危知道的不比他少,见他这番失魂落魄,不禁追问:“如今这形势,你有何打算?” 齐翊祯却摇了摇头:“先前我曾求皇叔帮我囤积米粮,如今……这些米粮自有了它们的去处。” 齐危闻言,心下了然,只是仍不放心,又道:“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步,你可想好了?” 齐翊祯又点点头,语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想好了。” “这些东西没有了,还可以再挣。我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在乎这点得失?可若是宿州几十万的生灵百姓没有了……那就是真没有了。” “身为皇子,受万民供养,怎可眼睁睁见我朝百姓被活活饿死!” 他原先让齐危帮忙囤积米粮,也是存了夺嫡的心思。若是哪日京中生变,他也好有筹码搏上一搏。 只是如今宿州饥荒,义仓不过杯水车薪,他着实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落日余晖射进菊园,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齐危的耳中蓦地闪过一阵阵嗡鸣。 ‘我要为大齐国打下大大的疆土!一眼望不到边的是大齐国的疆土,一眼望得到边的也是大齐国的疆土!’ ‘来日咱们一文一武,一起保家卫国,为天下人计!” 昔日种种豪言壮志如决堤的黄河,滚着惊涛骇浪齐齐涌入脑中,齐危晃了晃脑袋,才勉强稳住身形。 齐翊祯见状,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齐十六,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可是喘疾又发作了?” 齐危摇摇头,反手抓住他的臂膀,抬眸,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下仿佛渡了一层光晕。 他启唇,在淡金色的夕阳下宛若古寺里悠远的钟声,古朴绵长,安定人心。 “齐翊祯,你若想好了,便放心大胆的去做。” 四目相对,幼时一同长大的叔侄玩伴,只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宿州事急,我此前已回禀了父皇,今晚便收拾行囊出发。” “你且去,粮草随后便到。” 齐翊祯颔首,难得认真的向他道谢。 齐危似是想到什么,又适时提醒道:“你可与王翰林家的女儿告过别了,她是你 未来的妻子。你若要远赴宿州,也当知会王家一声,兴许能得一份助力。” 成熙帝虽然早就给齐翊祯和王翰林的女儿赐了婚,却只是下了定,因着太后的丧事,一直未能成婚。 如今丧期已过,齐危觉得,趁着成熙帝病重,早日成婚得好,以免日久生变,又得往后拖延。 且早日成婚,他也能多一份助力。 齐翊祯却不急,他胸中另有成算,王翰林若愿意雪中送炭,他自然感激,来日必然重谢;若另择良木……他也只当人各有志,不能强留。 见他自己心中已有主意,齐危便不再多言。 眼看天色渐晚,齐翊祯还得赶回去收拾行李,漏夜出发,二人匆匆话别,齐危立在影壁石下目送他离去。 血色的残阳铺满了整座菊园,将齐翊祯的背影照得决绝,也将齐危彻底遗留在那片晦涩昏暗的地界之中。 往日立下的鸿鹄之志还历历在目,只是故事里的英雄儿女,早就已经换了主角。 齐危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得他没办法再去思考和在乎幼鱼以外的人。小得他再也分不出心力去做曾经夸下的那些壮志凌云。 百姓也好,大齐也好,往圣绝学也好,开疆扩土也好……总有铮铮儿郎去做这些事情,总有铮铮儿郎做得成这些事情。 但齐危知道,不会再是他了…… 天边最后一点残阳彻底被夜色湮没,穹顶之下一片昏黑。 齐危揭开鎏金瑞兽的香盖,往里面添了一勺香。 袅袅白烟升起,带起满室暗香。 屏风后的温去寒困顿的打了个呵欠。 齐危转目盯着她频频点头,若小鸡啄米的背影,不禁笑道:“爱卿困了?” 今日在外跑了一天,她确实感觉有些乏了,便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 “我也困了,那便吹灯歇息罢。” 他说着便去熄灯,温去寒困得厉害,闻听麻溜的攀上小床,栽头睡下。 烛火骤灭,一缕残烟自灯芯处袅袅升起,在夜色下打了个旋儿,旋即消散。 今夜月亮浅浅漏了个头,堪堪照得室内有莹莹微光。 齐危转过屏风,便见温去寒伏在小床上,点点月光如洗,将她周身都染上了一层霜华。 他静立在一旁,默默的盯着她的睡颜出神。 耳畔传来她均匀绵长的呼吸。 齐危想,要是光阴能够静止便好了。 若是光阴能静止,他情愿永远将自己困在此处,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别人寻不得,扰不得。 可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便又变回了她……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扇得床幔轻轻摇了摇。 温去寒睡得不甚安稳,梦中轻轻一颤,身上的薄衾便滑落在地。 齐危见状几步上前,蹲下身捡起薄衾复又重新披在她身上。 宽大的衣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却被温去寒一把拽住。 耳畔传来她的梦中呓语。 齐危俯身凑到她的唇边,冰凉的耳廓被濡湿的鼻息喷洒,带起一股刺挠的痒意。 “家……” “回……家……” 他微微一顿,冰凉的额头轻轻贴上她温软的颈侧,整个身躯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宛若一座即将坍塌的玉山。 齐危闭眼,将自己彻底埋在她的颈窝里。 家…… 他在心底嘲笑。 他们…… 没有家了…… 31. 文学城首发 次日一早,温去寒转醒时手里还拽着一角衣袖。 这衣袖显然不是她身上的布料。 温去寒狐疑的往下望去,便见床榻边搭着一只修长又苍白的手,腕间还隐有淡青色的脉络。 好眼熟的手。 刚睡醒的眼睛视物还不甚清晰。 温去寒揉了揉眼角,往床下探去,便瞧见这样诡异的一幕。 齐危正半靠在小床的床沿边打盹。他一只手垂下,另一只手此刻正被温去寒拽着,搭在床沿。看这样子,竟像是坐在地上靠着床沿凑合了一宿。 这! 这是怎么回事?! 瞌睡顿时烟消云散,温去寒惊得立马松手。 “咚”的一声,齐危的手肘嗑在床沿,他身子猛地一顿,转醒过来,回眸看去的眼神还带了几分被扰醒的恼怒。 温去寒见状,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殿……殿下……您怎么睡这儿啊?” 放着好端端的床不睡,半靠在地上睡算怎么回事啊。 齐危捂着被嗑疼的手肘,闻听此话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她,满脸写着“你说为什么”几个大字。 温去寒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惊,好像自己是什么背信弃义,抛夫弃子的负心汉一样。 齐危又好气又好笑:“昨晚不知道是谁的衾被掉地上,本王好心给她盖被子,她倒好,拽着本王的衣袖不让人走。” 那可不只能睡床边了嘛。 温去寒听了这话,莫名的有些心虚,她扣扣手指,往前挪了挪,一脸歉意的扶住齐危的胳膊,讨好的笑道:“那殿下先起来?” 齐危偏头看向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尾扬起一股委屈的水意,带着些许不悦:“我方才嗑的便是这只手——” 哦! 温去寒麻溜的下床,去到另一边扶住齐危,讪讪一笑:“那臣扶殿下这边?” 说着便将人轻轻扶起来,到小床上坐下。 齐危甫一坐定,温去寒就要告退,却在转身时被齐危一把拽住衣袖。 他扬起脸,可怜兮兮的望着温去寒,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喑哑:“本王担心惊扰爱卿安睡,可是由着爱卿拽了一宿都不敢动。如今爱卿刚醒,就要弃我于不顾了么?” 这是什么话,她怎么越听越觉得他把自己说得跟话本子里的负心汉似的! 温去寒扶额无奈:“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爱卿是什么意思?” 齐危拽着她的衣袖不放,乘胜追击:“爱卿方才要走,不就是这个意思?” “臣只是想着殿下醒了,唤人进来伺候殿下梳洗。” 齐危闻言,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既如此,不若就由爱卿为本王梳洗罢。” “臣……” 温去寒一顿,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听齐危又重重叹了口气。 见她不甚情愿,他唉声载道,像个被抛弃的怨夫:“是了,不过就是睡了一夜的凉地板,腿酸了,手嗑了而已。” “也不知本王是造了多大的孽,身边竟连一个愿意掏心窝子的忠仆都没有。罢了,罢了,从今以后你也不必守夜了,你走罢。” 他说着朝温去寒摆摆手,偏过头,垂眸盯着床沿不在说话。 这一脸落寞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疼三分。 衣袖从手中轻松滑落,齐危没料到温去寒真就这样走了,未合拢的手指又小心试探的在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有。 齐危难掩落寞,正要起身,一道人影却蓦地挡在眼前。紧接着,柔软的布料滑过脸颊,她身上熟悉的甘松混着檀香的味道兜头罩下。 温去寒按住齐危的肩膀:“殿下别动。” 齐危讶异,便听温去寒的声音从头顶轻轻传来。 “臣本来想说,殿下要臣梳洗,总得容臣先去拿篦子吧。谁料臣还没开口,殿下倒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一点都不给人辩解的机会呢。” 齐危合上眼,任由温去寒替他盘发,心中却想着,她最是能说会道了,若给她辩解的机会,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男人能说成女人。 可他此刻已无心与她争辩,只是闭着眼,贪恋这难得静谧的时刻。 满室都是甘松混着檀香的味道。 齐危已被这香熏得有些醉了,他想,真好啊……真好…… 手中发丝缠绕盘结,温去寒将一只玉簪插上,柔荑理过周边的碎发:“梳好了,殿下看看么?” 齐危自然而然的接住她的手,二人来到镜前,镜中人身高颀长,头上的玉簪将青丝挽起,早起还只着了松松垮垮的寝衣,衬得镜中人看上去犹如玉面纨绔,既风流又温润。 “爱卿的眉色淡了。” 他随手拾起桌上的眉笔。 “本王替你补罢。” 转而一手轻轻捧起温去寒莹白的小脸,一手握着眉笔,细细端详。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软的脸颊,好似触电一般,温去寒下意识想躲,双手不自觉的想推开。 “别动。” 那宽厚的手掌似乎并不想就此让她逃脱,完全贴上她的玉颊,强迫她与他对视。 “画歪了,我可不负责。” 齐危顽劣一笑,这话似威胁似玩笑。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眼底的温润缱绻。 旭日东升,金光万道,初升的朝霞从屋外射进来,将整个屋子都照得暖洋洋的,好像铺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眉笔落下,细细勾勒着她若远山一样的黛眉。 她仰着头,他俯下身,俯仰之间,悬在半空的手不知何时已搭在了他的腰上。 近在咫尺,鼻息交缠。 周遭好似都被他身上清苦的徽元香笼罩着,越缠越紧,越缠越紧,让人喘不过气儿来。 温去寒只觉得从耳畔到脸颊都烧的厉害,好似茶壶里沸腾的开水,咕噜咕噜的冒着泡。 晨曦将她的玉颊渡上一层金色的绒毛,连耳畔的碎发都似闪着柔光。 齐危握着眉笔的手一顿,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冰凉的手掌好似找到了取暖的温床,不自觉的摩挲起她粉嫩温软的脸颊。 檐下,一双新燕回巢,彼此依偎着,互相用喙梳理着有些凌乱的羽毛。 几只蝴蝶停在盛开的花丛中采蜜,挡住了视线,阿绿伸手驱赶。 金乌彻底升起,金黄色的暖光铺满整个王府,沉寂了多年的府邸好似终于有了一丝朝气。 阿绿与丹朱远远望着窗内那一幕,纷纷牵手相拥,喜极而泣,也不知是为齐危激动,还是为旁的什么激动。 花丛中不断传来少女们的低低絮语与莺莺嘁嘁。 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成道日。 许多信众会在这一日前往昭觉寺进香还愿,祈福诵经。沿途的商铺也是早早开门布施,供往来香客和路人取用。 天还未亮,上山的小径上便挤满了去烧香的马车,将进山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香客的马车像一条巨蟒,在半山腰缓缓盘行。 一些乞儿会趁机抱团,围上马车行乞。香客们不愿再这一天与人起冲突,大多都会选择破财消灾。 香车内,穿 着华丽的妇人听见前方喧哗的吵闹声。她好奇的掀开一角车帘,便瞧见一群乞丐讨过赏,正欢呼跳跃着往她这边跑来。 妇人吓得连忙放下车帘,一面用丝巾捂住口鼻,一面焦急的朝马车外唤道:“萃元!萃元!” 被唤作萃元的女婢应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妇人道:“快!快把那群乞丐打发走!” 说话间,乞儿们已经围拢,绕着马车开始唱起来: “六月十九观音会, 好施一碗功德饭, 观音菩萨坐莲台, 保您全家无灾晦。” 萃元忙从腰间掏出碎银子一一分给那些乞儿。 乞儿们得了银子,唱了两句道谢的祝词,又蹦蹦跳跳的往下一家的马车去了。 妇人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用丝娟在空中挥了挥,扫了扫那并不存在的污秽,满脸嫌恶。 她不满的卷起车帘,冲萃元怒道:“怎么走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到!” 天气炎热,萃元此刻也是蒸着暑气,她往前望了两眼见不到低的车队,又回过头安慰妇人: “夫人莫急,今日是观音会,上山的人多,马车行得慢,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到。” 那妇人一听,登时便垮了脸,满脸不悦,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那点不悦又瞬间消散,转而化作一脸愁绪。 这妇人便是当今户部尚书万兆霖的发妻,万夫人。 夫妻二人共育了三子一女,其中二子一女皆已婚配。 长房媳妇如今身怀六甲,不日便要临盆。万夫人此番前去昭觉寺,便是为儿媳祈福,祈愿菩萨保佑,儿媳能够一举得男,母子平安。 萃元看出主人心情变幻,出口安慰道:“夫人诚心,观音菩萨一定会保佑大少奶奶和小公子的。” 万夫人用丝娟擦了擦额上的汗,双手合十:“但愿罢。” 马车又行了片刻,路边忽的变得热闹起来,乌压压的站满了当地的农民。 万夫人定睛望去,见那些农民挑着担子,竹篓里装的都是乌龟,河鱼等物。原是专门趁着今日在路边叫卖,好让信众买了放生去。 她见状朝萃元挥挥手,低语了几句。 萃元领会,便吩咐人去将那些乌龟河鱼全都买了放生,只当是给大少奶奶和未出世的小公子积德。 快至午时,马车终于到达昭觉寺。 寺门进进出出挤满了进香的人,寺内钟磐齐鸣,香火缭绕。 萃元撑起油纸伞替主人挡住顶头毒辣的日光。 主仆二人来到观音殿前,菩萨垂目,宝相庄严。 万夫人手持清香,虔诚的跪在蒲团上,在心底默默祈愿。 “菩萨保佑,一愿郎君化险为夷;二愿郎君身体康健,长命千岁;三愿……” 耳畔响起一个清洌洌的声音,万夫人不禁偏头望去,但见是一个戴了帷帽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叩拜祈愿皆围绕着她口中的郎君,只是第三愿却缄口不言,只在心中默默祷告。 想来也是个痴情女子。 万夫人不知是想到什么,面露伤感,不禁多看了身旁的年轻女子几眼。 伤神不过转瞬,手中签文落地,万夫人拾起签文,便去寻高僧解签。 温去寒拜过菩萨,从蒲团上起身,将清香插上。 一名僧人上前,双手合十道:“施主跪拜完毕,就请随小僧来罢,贵人已等候施主多时。” 温去寒回以一礼:“多谢,请师傅带路。” 僧人颔首,引着温去寒往后院接待贵客的禅房去了。 32. 文学城 穿过一片松柏林,将前殿的喧嚣置于身后,从鹅卵石小道转出来,便是静谧质朴的后院厢房。 齐婉婉穿着一袭淡粉色襦裙,正倚在池塘边喂鲤鱼。 她一早接到温去寒的书信,马不停蹄的便往昭觉寺赶来,现下二女相汇,齐婉婉激动的上前握住温去寒的手,歪头笑道:“好姐姐,可算把你盼来了,真是让我好等。” 温去寒撩起帷帽上的垂纱,笑道:“对不住对不住,让我们的女侠久等了。” 二女相携入座,近来贵妃闭门养病,皇后主持事宜,谢妃从旁协理,后宫太平了不少。齐婉婉这才能借着为父皇祈福的由头出宫。 “你在信里说得不清不楚的,非要我出宫当面说,究竟是何事啊?” 温去寒俯身在她耳边一阵低语,齐婉婉的眼神逐渐由疑惑不解到兴奋放光。 她轻轻拍了拍指尖,笑道:“好啊,好啊,这事儿我乐意干。” “你呀。” 温去寒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宠溺一笑。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二女便在后院闲话赏花,静等鱼儿咬钩。 午时用过斋饭,初屏前来传过话,齐婉婉兴奋的搓搓手,朝温去寒道:“姐姐,鱼儿咬钩了,咱们收杆去?” “走!” 二女说着戴上帷帽,手拉着手离去。 这边万夫人敬过观音,又用了斋饭,小憩一会便吩咐萃元准备回府。 主仆刚上了马车,行过寺门,便听“砰”的一声巨响,马车受到撞击,万夫人身形一晃,本能的扶住车壁,朝车厢外怒道:“怎么回事!作何连个马车都驾不稳!” 萃元有些结巴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夫……夫人,撞车了。撞的好像是……是……” “是谁?” 她正想着是哪家不要命的,连尚书府的马车也敢撞。正待发火时,却听对面的侍从呵道:“大胆!哪里来的混账东西!连九公主的马车也敢冲撞!” 九公主! 是九公主?! 万夫人闻言,登时一惊,连鬓发乱了也来不及整理,忙掀帘子下车,曲身行礼道: “臣……臣妇参加公主殿下,公主万福金安。” 一众随从也跟在万夫人身后行礼。 对面的宝车卷起车帘,万夫人低着头不敢去看,一道清脆平稳的声音从头顶缓缓压下来,直让万夫人觉得脖颈上压了有千金重。 “你既自称臣妇,是哪家的夫人?” “臣妇的夫君忝居户部尚书。今日观音会,臣妇特来昭觉寺为家人祈福。” 万夫人趁机瞄了一眼两车相撞的地方,又道: “底下人御车不当,冲撞了殿下的车架,臣妇惶恐,愿为殿下献上白银千两,重修车架,还望殿下恕罪。” 万夫人斟酌着语句娓娓道来,额上浸了涔涔冷汗,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九公主。 却听九公主云淡风轻的“哦”了一声:“原来是万尚书的夫人。修车就不必了,这马车坏了便坏了。” 她堂堂一国公主,还没有窘迫到连一辆车架都没有的地步。 “至于冲撞……”九公主淡笑一声,“也无所谓。” “相逢既是有缘,今日撞车恐是煞气过重,本宫便赔夫人一场佛缘可好?” 万夫人眼皮一跳。 只听那道平稳的声音接着道: “正好本宫近来想找人抄经,夫人既说是来祈福的,不若就在这寺里替本宫抄上一卷《妙法莲华经》,供奉佛前,便当是本宫向夫人赔罪了。” 天家恩赐,赏也是罚罚也是赏。 万夫人当即叩头谢恩:“臣妇多谢殿下赏赐!” 只听九公主极轻的“嗯”了一手,示意下人为万夫人准备一间厢房,随后便带着侍从折返寺中。 送走九公主,万夫人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 好端端的,也不知怎么冲撞了九公主,幸而只是让她抄经,没有怪罪的意思。只盼这经抄完了,九公主能放她早日归家去,免得时日久了,给官人徒增麻烦。 萃元忙上前扶住主人,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万夫人反手抓住萃元:“今日怕是赶不回去了,还是安排人给官人去一封信,免得官人担心。” 萃元乖顺的点点头。 其实方才在外面她看得清楚,好像是九公主的马车撞上了她们的马车。 可对面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连夫人都如此惧怕,更何况她一个侍婢,人微言轻,有什么胆量敢去冲撞贵人。 萃元觑了一眼夫人受惊的脸色,她咽咽口水,只得将自己看见的全都抛之脑后。 且说到了傍晚,万府估摸着万夫人祈福回程的时间,正热火朝天的备着晚食。 万兆霖的三子一女并未分家,所以饭食都是一大家子在一起用,格外热闹。 他看看时辰,不知道夫人怎么还不回来,索性也不准备再等,招呼一大家子先行用膳。 谁料待晚饭过了,还是不见夫人踪影。 万兆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的预感,他踱步思索时,便又派了个家丁沿路去寻夫人。 家丁虽配了马,再快也得半夜才能捎回消息,万兆霖心不在焉的跟二子下了会儿棋,又去看望了长子那边,始终感觉哪里不对劲,可困意来袭,只得先草草睡下。 他心中揣着事,睡得也不甚安稳。才熟睡了一小会儿,便听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大人!大人!” “大人快醒醒!出事了大人!” 万兆霖不悦的从梦中转醒,冲还在门外不停呼唤的下人怒道:“何事这样急躁!成何体统!” 话毕,他微微一顿,似又想起什么,随压下了两分火气,捏了捏眉心,追问道:“是有夫人的消息了么?” “不是的,大人……”拍门的下人畏畏缩缩的嗫嚅着,“是…是裕王殿下来了。” 万兆霖一惊,瞌睡顿时散了大半。 他看向漏刻——戌时末。 这个时辰,裕王来做什么? “裕王人何在?” “裕王殿下已经进来了,正往咱们这院里来呢。” 万兆霖闻言忙起身穿衣,脑子飞速运转,联想到近日京中发生的事,他心中了然,匆匆整理好衣衫便出门迎接裕王。 刚至院门口,就见着裕王已经携了二三仆从正往里走。 万兆霖往后瞥了一眼,见那两个侍从面无表情,腰上皆佩长刀,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不动声色的抽抽嘴角,迎上前去:“老臣见过裕王殿下。” 齐危一身常服,清雅华贵,头发上簪着的还是晨起时温去寒给他插上的玉簪,配着他宛若白瓷一般的肤色和点了口脂的薄唇,看上去倒像是位温润守礼的君子。 他负手信步,一脸和煦的笑道:“万大人快请起,本王漏夜来访,没有叨扰到你罢?” 万兆霖连连摇头,一面迎着裕王往里走,一面笑道:“就是不知道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齐危朗笑一声:“要紧事算不上。只是本王闲来睡不着,就带人出来走走,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大人府门口了。想不到大人也还没睡,那正好与大人缓步当庭了。” “原来如此,”万兆霖摸了摸短须,暗道裕王此行恐怕另有目的。 他面上不显,仍然以笑应之:“正好老臣也还未就寝,可见是与殿下神交心契。” 两人说罢相视一笑,纷纷往庭中而去。 万兆霖又吩咐人上茶水点心。 齐危道:“说来…本王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哦,开始放钩了。 万兆霖眸中精光一闪,面上却是态度诚恳,只道:“请教不敢,殿下有何事只管言明,老臣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齐危见状,接过叶憬手上的书卷, 展在桌案上朝万兆霖道:“早听闻万大人的算术度支之学乃朝中一绝,本王近来读《赋役全书》,尝有几处不解,还想请大人解惑。” 只是解书,这倒不难。 万兆霖听罢,心中松懈几分,但仍然不解警惕,笑道:“解惑不敢,殿下言重了。微臣在户部多年,不过于‘算法’二字上稍用过些功夫。这《赋役全书》中确有数处关窍,非经实务难解其意。不知殿下所疑,是在会计之法,还是奏销之例?” 齐危闻言,唇角微扬,指尖点了点被折起来的那页书卷:“那便从这一页开始罢,这书中写‘蠲免旧欠’,本王再想,应先免何年?后免何年?这顺序里可有何讲究?” 万兆霖道:“回殿下,按例是先免远年,再免近年。远年陈欠大多已成死账,追之无益;近年之欠尚有望收缴,故留待后议。不过……这里面确实有讲究。若真想惠及民生,理应先免近年,百姓得着实惠,才感念皇恩。” 他说着摸了摸短须,佯作思考的模样:“其实,不管是先免哪一年,最后都免不了要算半天。殿下若是真对蠲免感兴趣,臣倒是有个现成的例子……” 二人谈论着《赋役全书》,齐危全然一副忘我的模样,听得认真,又追问了许多,不知不觉竟到了子时。 万兆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不自觉的打了个呵欠。 齐危见状,侧目关心道:“大人这是困了?不若我们改日再论,今日就先到此处?” 本来上半夜便没睡好,又谈论了许多算术度支之学,万兆霖只感觉两边太阳穴凸凸的跳得厉害,引得整个前额都有些难受。 果然是上了年纪,身体也不中用了,想当年他在户部做侍郎的时候,通宵算账都没问题。 既听裕王喊停,他连连应道:“既如此,那便听殿下的。老臣送殿下一程?” 齐危颔首,二人走至院门口,他蓦地一顿步,似想起了什么,“哎呀”一声。 万兆霖疑道:“殿下怎么了?” 齐危道:“这都子时了,等本王回去沐浴更衣,只怕都要鸡鸣了。” 他忽然用手背重重一拍掌心:“不若本王今日先在大人府上借宿一晚?” “不会打扰大人罢?” 齐危说罢,看向万兆霖的眼眸透出诚恳。 “老臣求之不得。” 万兆霖面上一笑,不知道裕王究竟打了什么主意,只得又引着他回了后院。 仓促之间来不及收拾,下人赶紧腾了一间最大的客房出来。 齐危仅仅在门口瞥了一眼,便连连摇头:“这床头朝向不对,风水对本王不利,不好不好。” 万兆霖讪讪一笑,又引着齐危去了另一间厢房。 只是这次还没踏进房门,便听他挑剔道:“这间窗外有槐树,槐者,木鬼也,不吉利。” 又换一间房:“这间离正堂太近,本王睡觉轻,听不得动静。” …… 折腾到后半夜,万府所有房间竟都被他嫌了一遍。 最后齐危立在院中央,将手一挥,叹气道:“罢了罢了,不睡了!万大人陪本王聊聊天罢。” 又聊?! 万兆霖呵欠连天,早就困得神志不清了。 齐危却硬拉着他继续在中庭清谈闲聊,大有彻夜长谈之势。 一开始的算术度支,万兆霖还能勉强应付一二,到后来裕王再说了什么,入他耳中只如蚊虫嗡鸣听不真切。裕王说什么他便应什么。 直至拂晓,天边翻起了鱼肚白,万兆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毛笔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刚刚落笔写了什么。 只见裕王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朝他笑嘻嘻的道:“多谢万大人款待,本王今夜受益匪浅。” 说罢他扬长而去。 只留万兆霖顶着黑眼圈,在门口立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 笔尖的墨滴在皂靴上,万兆霖心中茫然:老夫刚刚到底给裕王签公文了吗? 33. 文学城首发 “甜粥,甜粥,公子,来一碗甜粥嘞。” “甜李子,不甜不要钱!” “烧饼,卖烧饼嘞!” 齐危踏着晨露自万府出来,周边叫卖的早铺应声而开,仿佛全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 他负手信步,心中怡然,不自觉的便越走越快。 叶憬跟在他身后,险些都快跟不上了,正要开口劝一劝时,却见齐危蓦地顿步,二人差点相撞。 “去帮本王备车。” “是。” “慢着!” 他忽的叫住叶憬,转念一想,觉得马车太慢,又道:“备马。” 备马?! 叶憬骤然一惊:“殿下,您可骑不得马啊!” 若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他就算有一百条命也赔不起啊! 齐危却笑笑:“无妨,本王骑慢点便是。” “那也不成,”叶憬苦着一张脸,“夏医士都说了,您不能做这些劳累费力的事情!” 齐危闻言,面色一沉,佯作生气的看向他:“叶憬,本王现在说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叶憬见状,也不敢再劝,只是心里嘀咕着,您要骑便骑,反正温宫令见了,指定是要同您发火的。 心声像是被齐危听见了似的,耳畔传来一声笑嘻嘻的威胁:“腹诽本王,也要论罪。” 叶憬咽咽口水,觑了齐危一眼,只得去照办。 不多时,下人牵来一匹乌骓。 齐危翻身上马,吩咐了几句,便扬鞭而去。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乌骓在林间小道穿梭,宛若一滴浓墨,在青翠的山水画卷中恣意流淌。 古寺庄严肃穆,梵音袅袅。 马蹄嘶鸣,齐危下马栓绳,疾步往寺内而去。 拐过拱门,齐危从僧人口中得知温去寒与九公主一道儿做早课去了。 他低低轻笑了一声,心道小九今日倒是勤快。 问过温去寒的禅房在何处,齐危步入屋内,想着等她早课回来。 甫一进门,便见内里的布置古朴素雅。 室内熏着檀香,他绕着茶几环顾一圈,随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衾被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 淡淡的甘松混着檀香的气息漫了过来,齐危只感觉心头一软。 熬了大半宿,此刻软榻在卧,他不自觉的便睡了过去。 温去寒早课回来,一推门,便察觉有人来过。 床头隐约有衣衫落下。 她缓缓合上门,小心的探头望去,便见齐危斜斜的倒在床上酣睡。 温去寒轻笑出声,这才不到辰时末,也不知他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她悄步上前,轻手轻脚的替他解下两旁的纱帐,又抱来一床干净的薄衾轻轻披在他身上。 被子上似乎还留有被烈日暴晒后的余香,齐危在梦中深深吸了口气,不自觉的用脸颊蹭了蹭薄衾。 睡梦中,他隐约感觉有人在身畔。齐危轻轻睁眼,便瞧见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正在给他盖被子。 他唇角轻轻一弯,几乎是本能的拉过她的衣角,将温去寒的大袖枕在身下,将自己的半边脸都埋了进去。 嗅着那股熟悉的甘松混着檀香的味道,还有被烈日暴晒后的衾被,齐危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片从未有过的暖意里。 温去寒被他轻轻一拽,跌倒在床上。 徽元香中似混着一味淡淡的花香。 宽大的衣袖被他压在身下,她索性撑起手臂,仔细端详起他的睡颜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的烦心事,他又清瘦了许多。 脸上的棱角越发分明,瘦削的脸颊也衬得五官越发深邃。 从前的少年意气褪去,多了几分沧桑磨砺后的沉郁。 她伸手,小心翼翼的在他眼前试探。 食指轻轻划过他的眉心、睫毛……最终落在了挺峭的鼻尖上: “齐危啊,快点好起来罢……” 快点好起来… “再瘦……可就不好看了……” 他听见她吐气如兰的低叹。 齐危蓦地想起,她幼时最好美。 他如今……确实清减了些,差点,就惹得她嫌弃了。 ‘我会快点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听见自己低低“嗯”了一声,侧身,彻底陷入了檀香萦绕的梦中。 …… 也不知睡了多久,梦中岁月静好,偶尔有如隔纱幕的声音在耳畔回荡,那声音忽近忽远,让人辨不出源头。 恍惚中有只小糯米团子在轻轻摇他的手臂。 软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娘亲,娘亲,爹爹怎么睡着啦?他的故事还没给我讲完呢。” “因为你爹爹是只瞌睡虫呀。” 梦中女子轻笑。 齐危缓缓睁眼,但见室内柔光溶溶,浮尘微光。 幼鱼挽过垂下的纱幔,笑盈盈的打趣他道:“怎么每次让你哄孩儿睡觉,你都自己先睡着啦?” 糯米团子趴在床沿,胖乎乎的小手撑着脸蛋,正一脸好奇的望着爹娘。 齐危捏捏孩儿肉嘟嘟的脸颊,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索性撑起身子,轻轻揽过幼鱼的腰,将她圈在自己怀中,撒痴道:“尽来春困,娘子容我懒上一懒。” 小糯米团子见状,捂住眼睛,一面喊着“羞羞”,一面哒哒哒的跑出去了。 二人皆是一阵轻笑。 齐危想蹭蹭她的衣衫,脸颊轻轻一转,贴上干净暖香的薄衾,从梦中转醒过来。 室内檀香袅袅。 他转眸寻觅,便见纱帐后,温去寒正与齐婉婉抄着经书。 笔下澄明。 听见动静,温去寒头也未抬,只道:“殿下醒了?” 齐危带着喑哑的嗓音,低低“嗯”了一声。 她又道:“凭几上有水。” 只是仍低着头与小九抄经书,都未曾看他一眼。 齐危不喜欢她的注意力被旁人分走,哪怕对方是他小侄女也不行。 他微微的皱了皱眉,随后虚握着拳,抵在唇边,低低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虽低,在这一方小小的室内却又清晰可闻。 果然,听见他杂乱又隐忍的咳嗽声,温去寒忙搁下笔,几步来到床沿前。 待掀开纱帐,便见齐危半卧在榻上,手还放在唇前,正一脸促狭的盯着她笑。 温去寒一下便知,他方才的咳嗽全是装的。 她乜了齐危一眼,转身欲走,忽的被他勾住手指。 温去寒回眸,便见齐危晃了晃她的手,眼里含着水光,喑哑着道:“爱卿……渴……” 望着他这副可怜模样,温去寒无奈的叹了口气,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转身替他倒来杯茶水。 茶水杏黄透亮,清香扑鼻 。 齐危仍是不肯放她走,就着她的手腕喝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恨不得黏在她身上似的。 齐婉婉见二人这般模样,将笔一搁,揶揄道:“好了好了,我看这经书也是抄不下去了。” “小九!” 温去寒被婉婉笑得脸上一阵绯红,忙将手抽了回来,狠狠乜了齐危一眼。 齐婉婉捂唇笑道:“哎呀,姐姐别恼呀,若是惹恼了你,小皇叔可不放过我啦。” 她虽这样说,笑声确是一点也没收敛,只将人打趣得面红耳赤才肯作罢。 待小九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去,室内只余二人。 不知怎的,温去寒心中蓦地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她别过身去摆弄茶杯,齐危想起方才的南柯一梦,他们结发为夫妻,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儿,此情此景,叫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他一时浮想联翩,想如梦中那样轻揽她腰,将她圈在怀中。只是手伸了一半出去,又念及礼法与尊重,最终只是克制的抚了抚她随着动作垂落的衣袖。 柔软的布料擦过泛白的指尖,带起一阵阵涟漪。 几朵被揉皱的茉莉花瓣顺着暗袖垂下,落在了温去寒的脚边。 “嗯……夜来香?” 怪不得她方才在他身畔闻到一股花香。 温去寒垂眸,拾起地上的花瓣,不禁笑他:“殿下袖中藏花,可是童心未泯?” 齐危眸光溶溶,笑道:“山路颠簸,我忧心骑马睡着了,路上偶遇这夜来香,便摘了几朵揣在怀中,一路闻着花香过来的。” “骑马?” 温去寒闻言,方才还柔和的脸色一变,不由的担心道:“殿下怎能骑马,您忘了上次在擎苍山围场险些出事的时候么?!您一个人骑马来,要是半道儿喘疾发作可怎么好!” 她爱深责切,关心则乱,语气便不自觉的比平日高扬了几分,听起来倒有些数落的意味。 齐危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倾着身,眉眼弯弯,软着语气道:“近来不是都没发作么,这点路程不碍事的,我骑得慢。” “再说…马车太慢了……” 他说着轻轻拉过温去寒的手,按在自己微凉的额角,好看的桃花眼无辜的盯着她道:“仆一夜未眠,神思昏昏,而今不过小憩片刻,心绪茫然,卿何忍耶?” “卿须怜我。” 明明是他不爱惜身体在先,如今又这样委屈讨怜,倒显得她像不讲情理的恶人了。 温去寒简直对他束手无策,事上怎会有齐危这样胡搅蛮缠的人,她从前怎不知他这般无赖。 嘴上心上责怪着,手却不自觉的探起他的额温。一双圆圆的杏眼盯得紧,恨不得将他仔仔细细检查个遍,生怕有什么地方遗漏了。 齐危握住她的手,以颊贴面,柔声道:“怎么样,我说没事罢?” 温去寒乜他一眼:“殿下少贫嘴。” 柔荑替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京都的事情可都处理好了?” 听她如此问,齐危便将昨晚发生的事同她细细说了一遍,又道赋税奏销与平抑药价的公文亦让万兆霖签了。 温去寒这才放心的点点头,忽而想到他辰时便已到了寺中,复又问: “那殿下不先回府中补觉,怎跑到昭觉寺来?” 齐危唇角弯弯,一别十年,倒叫他的幼鱼越来越可爱了: “自然…是来接爱卿回家。” 34. 文学城首发 晋江文学城首发,不对盗文负责 齐婉婉点点头,道:“今儿捧场的人多,想必刘先生是没空了,咱们听完这一场便回。” 且说那刘先生不愧是书魁,醒木一拍,直将那话本里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起承转合间,满堂宾客时而屏息,时而哄笑。 齐婉婉凭栏而坐,亦听得聚精会神,连手上的糕点都忘了啃了。 一场毕,满堂喝彩。 初屏收拾了东西,上前催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咱们回罢?” “嗯……” 齐婉婉咬了一口糕点,依依不舍的点了点头。 初屏见状,笑着安慰道:“瞧姑娘这样子,咱们又不是不再出来了。等七公子从宿州回来,再让他带着您来玩呐?” 提及齐翊祯,齐 远在宿州的齐翊祯不禁打了个喷嚏。 自到了宿州,方履白见他脸上的愁容就没散去过,而今更是昼夜办公,一刻也不停歇。 方履白踌躇几分,最终还是劝道:“殿下自到宿州,昼夜不歇的处理灾情民事,三餐内偶尔吃上一口都算得闲了,这样下去身体如何受得了?” “臣知殿下心系百姓,可殿下若不保重身体,您让宿州这么多百姓又该依靠谁呢?” 宿州水患刚过,又有饥荒。百姓流离失所,饥不饱腹。 齐翊祯一行人到时,义仓的赈灾粮已撑不过三日,幸得还有十六皇叔准备的粮食,这才稍稍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粮食再多,不过也是杯水车薪,还需早日助百姓重修基业,从根源上解决饥荒才行。 二人此刻正往坝上而去,路上所见皆是洪水过后的残垣断壁,一片萧条。 齐翊祯心中感慨万千。不禁叹了口气,道:“若累得我一人,能裨益宿州几十万的生灵,倒也值得。” 骤然被齐危戳穿,齐婉婉撇嘴,不满的哼哼一声。 齐危转而又朝她道:“行了,断没有白使唤你的道理。本王早差人给你寻了整套话本子,十余套,皆是市面上难得的孤本。你要是不要?” “要要要!” 齐婉婉闻听,登时双眼放光,忙追问道:“在何处?!” “就放在随缘茶馆你常去的雅间内。” 齐危说着一顿,轻轻敲敲她的头,打趣道:“若是去晚了,被旁人拾去,本王可就不管了。” “哎呀小皇叔~” 齐婉婉揉揉额头,撇了一眼他身后的温去寒,拉过他的袖子,凑近耳边悄悄道:“我看好你哦,早日抱得美人归!” 她说着还做了个打气的姿势,随后朝温宫令挥挥手:“温姐姐,待我看完最新的话本子就去找你!” 望着小九急匆匆远去的背影,温去寒无奈一笑。 齐危转过身,侧头闯进她的视线道:“爱卿,我们也走罢?” 温去寒点点头。 二人到了寺门口,乌骓马还拴在原地,正安静的垂头吃草。 温去寒道:“回府可不能再骑马了。” 齐危却是笑笑,冲她抬了抬下巴,只见西北方向叶憬和车夫驾着马车稳稳落到他们跟前儿。 “殿下。” 叶憬下车抱拳行过礼,便去旁边牵乌骓。 回裕王府的路应是往右转,温去寒忽感不对,掀帘望去,便见马车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她回眸看向齐危,但见他端坐如玉,正安静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殿下,这不是回府的方向?” 齐危掀睑:“都快午时了,用过膳食再回去也不迟。” 说话间车夫勒马,在一处铺子前停下。 这次齐危先一步下马,温去寒紧随其后,一掀车帘,却见他并未走远,而是立在车下,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温去寒并未多想,自然的搭着齐危的手下了马车。 铺子的少掌柜远远见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忙上前相迎道:“哟,二位贵客,想吃用什么?本店的甜咸饼要尝尝么?出了名的京都一绝!” 齐危笑笑:“就是冲着你们家的甜咸饼来的。” 他说着环顾一圈,但见铺子里面还有几桌客人,并几桌杯盘狼藉,显是刚走不久,随道:“今日倒松快,原想着这日子口,少不得要等上一等。” 少掌柜道:“哟,那怪小人眼拙,竟没认出熟客。” 说着一面招呼跑堂快些收拾桌椅,一面将人引到一方干净的空桌子前,又提了壶花茶过来:“昨儿是观音会,城里人大多出城烧香去了,想来还不曾回呢。” 他说着瞅了一眼门外停好的车架,道:“二位这是刚从城外回?” 温去寒点点头,道:“昨儿上昭觉寺的山路堵了大半日,想必再往后些时候,下山的路要堵得更凶了。” 少掌柜笑道:“哟,那二位贵客可有福气!早早下山,再吃一口咱们家的甜咸饼,往后这日子呀就同这甜咸饼一般,有滋有味!” 温去寒被他这一番说辞逗得捂唇轻笑。 齐危亦是开怀,摸出两锭银子递过去:“你这张巧嘴,倒是比你父亲更能说道。不去说书,再这儿卖饼,当真是屈才了。” 少掌柜却不接,连连摆手道:“贵客这般,倒折煞小人了。小人说这话,原是看着二位贵客有眼缘,真心祝愿,哪里值当这些个银子,还请贵客收回去。” “二位若真觉着咱们家的甜咸饼好,往后常来吃两个饼,便是照应小店了。” 齐危略有些赧然,收了银子,拱手笑道:“是我唐突了,我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听得你说话风趣,心中欢喜,便想答谢一二。不想倒让你误会,是我之过,还望小兄弟莫怪。” 温去寒也笑着替齐危解释道:“少掌柜别介意,他这人便是这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冲着你方才那番话,今日说什么我们也能多吃两个饼啦!” 少掌柜是个实眼人,一点儿没往心中去,只笑道:“二位贵客多虑了,小人哪儿会这样想,二位别嫌小人嘴碎才好。小人的爹常说,做人如做饼,火要稳,心要实;皮要酥,心要热;不偷工减 料,不欺生欺熟,日子再紧巴,也得把饼烙得圆圆满满的!” 二人闻言皆是一笑,温去寒忽问:“诶,怎不见老伯?” 少掌柜笑道:“媳妇才生了小子,爹和娘回家帮忙带几日,这铺子可不就我和几个弟兄忙活嘛。” 他嘴上如是说,脸上却荡开一阵止不住的笑意。 温去寒与齐危连连贺喜,说话间跑堂将刚出锅的甜咸饼端了上来。 少掌柜又亲盛了两碗羊肉汤与二人,道:“这两碗羊肉汤算我的,就当是贺我家那小子。” 一口甜咸饼就着一口羊肉汤,咸甜相得,带着羊膻味的肉汤在喉咙滚过,把饼中的香油与甜味化开,鲜得人眉眼都舒展开了。 只是夏日喝羊汤,难免生热。 齐危抬眸望去,见她玉颊洇上淡淡的薄粉,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含露欲滴。 温去寒吐气如兰,轻轻吹了吹羊汤,正待入口,忽的感到一阵凉风送过,顿感清爽了不少。 她抬眸,便见齐危不知从何而来一把蒲扇,正替她轻轻打起扇来。 对面眉眼弯弯,一脸无赖的笑道:“爱卿方才说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我巴巴儿的替爱卿打扇,爱卿是不是该夸我一声勤快?” 他忽又一笑,眸中映出水光:“可我怎么觉得,爱卿心里头,正骂我‘作怪’呢?” 温去寒笑了笑,放下汤勺,也学着他的语调道: “臣替殿下打扇,殿下嫌臣手慢;臣替殿下迁家,迁到蓬门荜户。” “等迁到蓬门荜户,殿下又说——” 她说着拖长声调,眉眼一挑,学着齐危的神态道:“——爱卿大胆!” 说罢,她噗嗤一笑,齐危摇了摇蒲扇,轻声笑道:“既如此,本王以后若不想风餐露宿,还得仰仗爱卿多多管家了。” 锅里的羊肉汤热气腾腾,升出氤氲水汽,却也化不开铺子里的欢声笑语。 随缘茶馆,今儿有书魁刘先生坐镇,大堂内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来听刘先生说书的人,就连楼上的凭栏坐和过道也挤满了人。 茶博士穿梭期间添茶倒水,偶有客人嫌手脚慢了,催促几声,或是挡了前头的看台,直叫他们快些让开。 齐婉婉与初屏刚进茶馆,迎客的伙计认得熟客,忙迎了上去招呼道:“玖姑娘来啦!“ “今儿是刘先生专场,玖姑娘来得可巧。” 齐婉婉环视一圈,见满堂宾客,心下暗道糟糕,忙道:“我叔叔说有样东西放在这儿,你们可曾替我收着了?今日客人多,可别被旁人拾了去。” 那伙计笑道:“玖姑娘的事我们哪敢不上心。您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您的东西,我们都收在您常去的雅间里。” 说着便一面殷勤的引齐婉婉上楼,一面解释道:“掌柜的特意交代过,您用习惯了的那间屋子一直给您留着呢。” “莫说今日事忙,就是宾客再多,那也不能怠慢玖姑娘您呐。” 伙计说着还不忘回头提醒齐婉婉小心上楼的阶梯。 35. 文学城首发 齐婉婉点点头,道:“今儿捧场的人多,想必刘先生是没空了,咱们听完这一场便回。” 且说那刘先生不愧是书魁,醒木一拍,直将那话本里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起承转合间,满堂宾客时而屏息,时而哄笑。 齐婉婉凭栏而坐,亦听得聚精会神,连手上的糕点都忘了啃了。 一场毕,满堂喝彩。 初屏收拾了东西,上前催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咱们回罢?” “嗯……” 齐婉婉咬了一口糕点,依依不舍的点了点头。 初屏见状,笑着安慰道:“瞧姑娘这样子,咱们又不是不再出来了。等七公子从宿州回来,再让他带着您来玩呐?” 提及齐翊祯,齐婉婉吃下最后一口糕点,素手托着玉腮,脸上的不舍转而化作淡淡的愁思: 也不知七哥那边如何了…… “阿嚏!” 远在宿州的齐翊祯不禁打了个喷嚏。 随行的署官方履白见状,关切的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齐翊祯摇摇头,他摸摸鼻子,一副神色忧忧,心事重重的模样。 自到了宿州,方履白见他脸上的愁容就没散去过,而今更是昼夜办公,一刻也不停歇。 方履白踌躇几分,最终还是劝道:“殿下自到宿州,昼夜不歇的处理灾情民事,三餐内偶尔吃上一口都算得闲了,这样下去身体如何受得了?” “臣知殿下心系百姓,可殿下若不保重身体,您让宿州这么多百姓又该依靠谁呢?” 宿州水患刚过,又有饥荒。百姓流离失所,饥不饱腹。 齐翊祯一行人到时,义仓的赈灾粮已撑不过三日,幸得还有十六皇叔准备的粮食,这才稍稍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粮食再多,不过也是杯水车薪,还需早日助百姓重修基业,从根源上解决饥荒才行。 二人此刻正往坝上而去,路上所见皆是洪水过后的残垣断壁,一片萧条。 齐翊祯心中感慨万千。不禁叹了口气,道:“若累得我一人,能裨益宿州几十万的生灵,倒也值得。” 方履白见劝不过,当下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跟在齐翊祯身侧,不知作何想法。 及到坝上,便见一群光膀子的河工正在修筑堤坝。 这些河工多是临时招募来的灾民,听闻修堤坝不仅管饭还有工钱拿,便纷纷前来报名。 这其中有老有少,个个瘦骨嶙峋,却又憋着一口气,为得那口气,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但见他们排成两列,咬着牙抬起上百斤重的石头,口里喊着号子,步伐便随着那号子声整整齐齐的往那溃口处挪。 号子声孔武有力,将那十几条汉子的声音拧作一股,随风从河道传到了瞭望台上。 齐翊祯见着这众志成城的场景,心中既震撼又心酸。 远处河水湍急,惊涛如怒,他却不自觉的低下头去,似在这悲壮苍凉中感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七弟。” 身后响起齐翊玮的声音。 齐翊祯回头,便见四皇子不知何时立在身后。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四殿下齐翊玮,不似二殿下那般虎背熊腰,体格健硕;也不似七殿下那般身姿修长,面若冠玉。 他五官周正,身材略圆润,嘴唇偏厚,一副不见锋芒的憨厚长相,见了人也总是客客气气的,给人一种好相与的感觉。 宫中人对这位四殿下的评价也多是宽厚仁善,性子温和,是少见的好脾气的主儿。 齐翊祯回身行礼道:“见过四哥。” 齐翊玮忙上前两步,扶住他道:“都是自家兄弟,行这虚礼做甚。七弟不是在州学安置难民么?怎到坝上来了?” 提及这个,齐翊祯勉强笑道:“说来惭愧,愚弟本还在为灾后重建的事情发难,听闻四哥招募难民修筑堤坝,便赶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 “如今见了这副以工代赈的景象,愚弟心中既敬佩又感慨。” 齐翊玮闻言追问:“哦?七弟这话从何说?” 齐翊祯道:“弟,敬佩四哥才能,解民倒悬,但见百姓为一口吃食卖力至此,一时不忍,倒叫四哥看笑话了。” 齐翊玮却是一笑,道:“七弟何必妄自菲薄。自到宿州,七弟凡事亲力亲为,建的灾棚不够住,你便放开州府州学供难民居住,甚至将自己的住处都腾了出来,这般胸襟,便是四哥我也比不上。” “更何况……”他说到此处,笑呵呵的脸上闪过一丝精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试探道,“若非七弟带来的粮食,愚兄这以工代赈的法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齐翊祯知晓他话中深意,自是不能叫他看出什么,淡然道:“这还得多亏十六皇叔慷慨解囊。” “十六皇叔?” 见他不解,齐翊祯解释道:“出发前皇叔听闻我要往宿州赈灾,东奔西走了好些时日,这才凑出这点救济粮,随我一道送来宿州。” 言及此,他不由得笑道:“倒将京都那些世家大族和商贾巨富吓了一激灵。” 齐翊玮倒不知,这赈灾的事还有十六皇叔一份,此刻听了齐翊祯这般说,想起齐危的手段,也不由得笑出了声。 江上洪流滚滚,河工的号子声却似比浪更高,一步一声号子,雄赳赳气昂昂,充满了重建家园的希望。 二人皆被这震撼的号子声吸引,齐齐望向远方,江风吹过,带起青丝飞扬,衣袂飘飘。 且说齐婉婉与初屏自随缘茶馆出来,凌风早已在外等候多时。 几人刚迈出步子没两步,便见一个人影儿一溜烟儿的从跟前儿晃过。 “姑娘小心!” 凌风忙将一把剑横在身前,将二女护在身后。 上次围场遇险后,帝后虽未下令责罚凌风护卫不当,但他自觉愧对公主栽培,自伤好后,便一心扑在提升武力上,暗暗发誓再不能叫公主受惊。 为此,凌风只要一不当值,便没日没夜的练武。齐婉婉本想撮合他与初屏多多相处,见他这般,实在哭笑不得,直骂他真是个“武呆子”! 眼瞧着凌风越发不解风情,齐婉婉索性下令,准他休沐三日,不得练剑,又给初屏也放了三日假,直到近日出宫才带了他们俩在身边。 如今见凌风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齐婉婉略感无耐的叹了口气,也不知上次受惊的究竟是她,还是凌风。 “凌风,哪儿有那么多危险,你不要一惊一乍啦~” 谁料凌风却是紧皱着眉,一板一眼的道:“姑娘,大意不得。” 说话间的功夫,便见三五个大汉追了上来,一面跑,一面大喊:“站住!站住!” “狗杀才,算计到你爷爷头上了!” 这阵势,似乎是冲着方才那闪过的人影儿去的。 凌风面色一紧,眉头又皱了几分,护着二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咦,这是作何。 齐婉婉素来胆大,上次在擎苍山,虽小受惊吓,但休息数日早已缓过来。 她吃一堑又吃一堑,此刻因着初屏和凌风都在身侧,便踮起脚尖,努力探出头往那几人追逐的方向望去。 初屏担心的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袖:“姑娘~” “哎呀~不妨事的。” 只见那几名大汉配合得力,其中一人胳膊略长,手 一伸,堪堪抓住前方那个人影的领子。 旁边的大汉一看,忙将脚一转一勾,便将人撂倒在地。 四五个人围拢,摩拳擦掌,愤愤的冲着地上那人又骂又踹。 齐婉婉看话本子看出一身的侠肝义胆,眼见他们以多欺少,她一时也忘了其他,绕过凌风的胳膊,忙冲上前去怒喊道: “住手!” 凌风与初屏暗道不妙,忙跟了上去。三人站在一处,还有一人持剑,加之齐婉婉看上去气势汹汹,在旁人看来倒像是挑衅那几个大汉。 为首的大汉满脸不耐,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做什么做什么!滚一边去!” 齐婉婉娥眉倒竖,叉腰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能当街斗殴,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大汉似听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互相看了一眼,随仰天大笑起来。 齐婉婉不知他们为何发笑,不解的看了身后二人一眼。见他们也一脸不虞,冷冷的盯着那几个大汉,她心气更盛,随又回眸,怒气冲冲的瞪向那几人。 待笑得够了,为首的大汉道:“啊呸!什么王法不王法!这贼小子手脚不干净,摸了我的钱袋子,老子们打他就是王法!” 另一大汉附和道:“小姑娘,想出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哈哈哈哈哈!”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这话倒越说越难听了,初屏往前一步,一脸怒意的盯着那几人。 凌风也持剑往前,一副随时干架的模样。 几个大汉见状,脸色一沉,一面捋袖子,一面杀气腾腾的道:“怎么?偏要打架是罢!老子们就知道你们和那贼小子是一伙的!来啊!” 话音刚落,凌风便已拔剑,却听身后齐婉婉呵道:“且慢!不许动武!” “姑娘?”“姑娘?” 凌风与初屏皆是不解,一脸疑惑的望向齐婉婉。只听她扬声道: “就算这贼人偷了你们的钱财,你们拿住他也该是去报京兆尹。这样私自动武,若是失手伤了对方性命,反吃了人命官司。” “我看几位也是有家室的模样,若就此背上案子,家中妻儿老小又当如何呢?” “为出一口气,让一家老小失了依靠,到那时,才是悔之晚矣。” “这……” 被齐婉婉道出其中厉害,几个大汉一时语塞,心下回转过来,举起的拳头又慢慢落回了身侧。 齐婉婉看向蜷缩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露出一截骨瘦如柴的小臂,显然是发育不良,看着不过像个半大的孩子。衣上补丁摞着补丁,磨得又油又亮,也不知多久没换过。 她心中不忍,随又朝那几位大汉道:“他偷了你们多少银子,我替他还给诸位。说到底,不过是个可怜孩子,还请诸位就不要与他计较了。” 这话入情入理,几个大汉冷静下来,互相商量一番,最终也软下语气道:“罢了罢了,我们也是被这贼小子气昏了头。既然姑娘这般说,便饶了他这一回。” “那钱袋子里统共五十文,多的我们也不要。姑娘既愿替他补上,那便给五十文,此事咱们就此揭过。” 齐婉婉应了一声“好”,便翻袖取银袋子。 围观的群众见干戈化为玉帛,纷纷拍手叫好。 谁料齐婉婉在袖中寻了一会,并未见着钱袋的踪影。 她转眸看向初屏,却见初屏也将身上衣袖翻过一遍,依旧空空如也。 齐婉婉蓦地想起此前在随缘茶馆差点与人相撞的事。 脑中一道白光闪过,她转头看向地上蜷缩的人影。 36. 妻管严 蜷在地上的贼小子因着挨了一顿拳打脚踢,整个身躯还有些微微发颤。 他似乎是心虚,双手抱头挡脸,死死闭住眼睛。 谁料齐婉婉只是看了一眼,转头便吩咐凌风将铜板付与几位大汉。 贼小子心中惊愕,指缝露出一点亮光,他透过缝隙望去,便见少女宛若神仙一般,周遭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身旁的侍卫又将几两碎银留在他身边。 他听见她道:“你若有心,从此金盆洗手,拿着这些银子或去投军、或投文,即使不能挣出一番事业,好歹能够养活自己。只一样,莫要再走回头路。” 他偷了她的东西,她不仅不怪罪他,还替他解围……甚至,还替他指了一条前路…… 这样的人,不是天上的神仙,还能是谁?想不到他这样的人,也能够得到仙子的垂怜么…… 大汉们收了铜板也不再纠缠于他,接上行人来来往往,徒留贼小子还蜷缩在地,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齐婉婉离去的方向出神。 - 日头偏西,温去寒与齐危用过午食,又一道儿在城东逛了逛街市,见市井繁华,店肆林立,一时贪心,便不自觉多逛了会。 齐危立于街市之中,见了这家的钗好看,那家的布匹做工细致,偏要拉着温去寒进去一试,但凡试过便要将东西全都买下。 温去寒道:“臣四季常服不过三五套,对应珠钗头面应付宴席酬酢,绰绰有余。殿下何必这般破费。” 齐危手臂上搭满了各种时新花色的布料,他撇撇嘴,摇头笑道:“非也非也。” “爱卿总打扮这样朴素,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破落到苛责下人呢。” 温去寒反笑话他道:“臣怎么听说,殿下在京都,可是‘美名远扬’呢。” “那爱卿可就别失了本王的‘美名’了。” 他说罢便推着温去寒随绣娘进了里间裁衣量身。 帘子落下,齐危在外间踱了两步,不时挑些适配的珠钗。 此间的掌柜见二人气度非凡,想是非富即贵,趁机抱着“镇店之宝”凑上前去攀话: “这套翡翠的头面,公子要看看么?配娘子方才试的那件天青色的广袖襦裙正相宜。” 齐危看了一眼,颔首道:“确实不错,一并包了罢。” 掌柜笑嘻嘻的合上锦盒,接过齐危手中的布料,忍不住道:“公子待娘子可真好。” “嘘。” 齐危闻言,忙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掌柜慎言。 他小心看了眼帘子那边,见温去寒还在量身,才转头对掌柜小声道: “我此前做了些混账事,惹了我未婚的娘子生气。如今好不容易将人哄在身边,可切莫被她听了去,仔细娘子不悦,又舍我而去。” 想不到这样温润大方的公子竟还是位妻管严。 掌柜忙点点头,一面去包锦盒,一面揶揄道:“公子放心,我都晓得~” 齐危听得这话也没否认,只是在外间来回踱步,眼神却总时不时往帘子那边瞟。 这些时日给他的感觉太不真实了,他似乎还没从巨大的惊喜中缓过劲来。 幼鱼真的回来了么,她,真的就在他身边么…… 齐危害怕如今的一切不过又是他的黄粱一梦,等梦醒了,他又要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一切。 明明才进了帘内一会儿,他却觉得她已经进去好久了。 他忽然有些懊悔,怎让她在外面随便与旁人独处,若那人是歹人又当如何! 想到此处,齐危的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恐惧,幼鱼,真的还在里间么…… 她会不会…趁着量身的功夫就又不见了…… 齐危越想越惧,店内明明人不少,掌柜在吩咐伙计包东西,不时有客人进店询问,谈话声此起彼伏,可齐危却似都听不见。 他直直的盯着那道帘子,耳尖微颤泛红,想要确认里面到底还有没有人。 脑中蓦地传出尖锐的嗡鸣,齐危眼前一阵眩晕,扶着架子踉踉跄跄往前跌了几步。 喉咙像被什么锁住,又紧又痛,发不出声来。 他伸手想往帘子的方向而去,却感觉手臂似有千斤重,连抬也抬不起来。 齐危面上血色尽褪,眼底全是惊慌与不甘,这一切,真的只是他的一场空梦么…… 恍惚间,他终于见到那道帘子打开,里面走出的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影。 温去寒一掀开帘子,便见齐危半靠在架子上,呼吸急促,似是发病的迹象。 她忙上前去扶住齐危。幸而随身带得有夏巍制的药丸,温去寒一面唤他,一面忙倒了两粒给齐危服下。 “殿下,殿下莫睡。” 齐危皱眉,艰难的让神思归位,只见视线内那道朝思暮想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 在看清她的面容后,他蓦地抓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腕间脉搏的跳动,一直紧张不安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殿下,您如何了?” “可好些了么?” 耳畔传来温去寒担忧的呼唤声,齐危摇了摇头,无力的抵上她的额头,轻声说:“无妨。” “只是有些累了。” 温去寒思及他昨晚一夜未眠,今早不过在昭觉寺小憩片刻,又陪着她在城东逛了许久,想来定是身子不舒服了。 她点点头,柔声应道:“那我们便回去罢。” 那边掌柜和伙计将东西包好,正要寻齐危,却见二人亲密的靠在一处,似乎正说着什么私房话。 掌柜心中失笑,只道这公子和娘子的感情当真是好。他也无意打扰,便先将东西先放在了一旁。 待齐危稍稍缓过劲来,温去寒扶着齐危往外离去,路过柜台,齐危交代道:“东西先放在此处,明日由我府上人来取。” 伙计点头应道:“公子且放心!” 温去寒见状,好气的拧了一下他的胳膊:“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惦记这些。” 岂料齐危将一双桃花眼耷下,眼含水色道:“本王这残躯也便弄弄这些妆台之物了,爱卿就且容一容罢?” 唉,这话说得怪可怜见,温去寒暗暗叹了口气,真是拿他没办法。 直至日暮,二人才悠悠的转回府中。 及至门口,门房小厮恭敬的道:“殿下,今儿下午有人送了一批木料到府上,说是 送您修缮府邸的,您一听便知。” 木料…那许是修缮藏书阁用的。 他道:“先收着罢。” 便拉着温去寒往里走,谁料步子没迈开几步,边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府门前落下。 门口传来驿使的声音:“请问是裕王府么?这里有谢侯爷从西北寄来的包裹,烦请转交。” 小厮客气的接过。一阵沉闷的车轱辘声从后方压过来,他探头望去,扬声问道:“诶?怎么又有一车木料?今儿不是送过了么?” 押送那人应道:“我们拉着这些木头赶了几天的路,今儿才到呢!大人莫不是记岔了?” 温去寒与齐危皆是一顿,二人对视一眼,疑惑的往后看去。 宿州的夜晚裹着江风,湿润润的,寒气逼人。 因着将州府腾出来接纳灾民,齐翊祯不欲与民争,他白日在书房办公,晚上干脆也宿在此处。说是休息,其实也不过趁着不忙时小憩片刻。 夜风如刀,透过门缝漏进来,齐翊祯不禁拢了拢披风。 案边的烛火跳跃两下,映出方履白的身影:“殿下,王翰林家的七姑娘拖人问殿下安,使人送来了这枚平安符,意思是祝愿殿下一切顺遂。” 他说着呈上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齐翊祯抬眸,王七姑娘,便是父皇与他定下婚约的那一位。 这位王七姑娘乃王氏嫡出,双亲皆出自高门望族,倒也算名门贵女。 只是其母早逝,王翰林疲于仕途,又未曾续弦,平日难免疏于疏导。 听闻这王七姑娘性格异常怯弱,稍有风吹草动,便如受惊的雀儿一般,惶惶不安。 京都与宿州相隔千里,她大老远的求了这枚平安符托人送来,倒是令齐翊祯有些意外。 昏黄的烛光照不清他脸上的神情,齐翊祯微微颔首,只道:“难为她有心了,放这儿罢。” 方履白上前两步,将木盒放在一旁。 笔下翰墨触纸,又回转勾勒。 方履白正要离去,却听齐翊祯蓦地问道:“后宫……不知母后与母妃,近日可还安好?” 末了他又补充道:“可曾有什么……消息?” 方履白略微思索了一阵,抱拳道:“回殿下,听闻杨贵妃身体抱恙,皇后娘娘主持后宫事宜,谢妃娘娘从旁协理。” “至于其他……倒未听说有什么特殊情形。” 他说的这些齐翊祯都知晓,见余事如常,未有异闻,便摆摆手示意方履白退下。 昏黄的烛火跳跃两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得齐翊祯的脸庞忽明忽暗。 案边还堆着如山高的公文,他揉了揉眉心,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继续批阅。 也不知,她在京都过得好不好…… 念及此,齐翊祯从袖中摸出一截有些发旧的红绳。 红绳是平安结的样式,编得歪歪扭扭,不甚好看,想来编它的人也并不擅长,只是凭着一腔心意硬生生编成了结。 绳边也有些磨损,许是主人日日摩挲导致。 他垂眸望向那截红绳,眼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平安结、平安结,你说…她也会祈愿我平安么…… 37. 送礼(1) 他什么都不曾留给她…… 就连广玉兰,也不算是她一个人的念想。 而今,这唯一的念想,她竟差点也没守住…… 乔雪薇顺着树干跌落在地,额头触上那被斧头砍得触目惊心的伤痕,泪水顺着眼角低落在树身上,又顺着树身蜿蜒滑落,好似连花树也在同她一道哭泣。 凄风拂过,带起枝干摇曳,婆娑的树影透过月色映在地上的人儿身上,似将她轻轻揽在怀中…寒无心陪他闹,乜他一眼,转身又琢磨起两批木料来。 齐危却没放在眼中,一面去拆谢宴安送来的包裹,一面随口道: “指不定是谁家送错门了。横竖就是几根柏木,又不值钱。过些时日若是没人上门问,那便全都拉去给皇兄修甘泉宫,省得一直堆在府里占地方。” 包裹打开,里面只有一封信并一罐西北的黄土。 温去寒听罢,忍不住笑他:“殿下倒真是会送礼。自己修藏书阁用上等楠木,给陛下修行宫就……送普通的柏木。” “诶,爱卿此言差矣,差矣~”” 齐危说着单手负与身后,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摇了摇,全然一副老学究讲经的模样。 温去寒率先取出袖中的匕首,在柏木上剜了起来。 刀尖转着木头,一点一点挖出孔洞,开了洞,后面便好办了。 只见沿着孔洞的木身骤然崩裂,“哗啦”一声,白花花的银锭如银河一般从木头中倾斜而出,滚落一地。 齐危见状,一连又检查了好几根柏木。果不其然,这些柏木的内里几乎都被掏空,藏了银锭。 二人具是一惊,这些木头里少说得有二十万两。…… 温去寒想起门房的话,瞟了齐危一眼,低声道:“还真是谁家的脏银送错了门,送到殿下这儿来了。” 二十万两白银,就这么藏在木头里,悄无声息的送进了京都,也不知原本是要送与谁的。 齐危蹙眉:“如此隐秘行事,这脏银的来头与去处怕是不小。” 他说罢打开那封谢宴安寄来的信,忽又低低笑起来:“谢宴安啊谢宴安,这次,你可得好生谢谢本王了。” 温去寒不明所以,凑上前去阅信,却见齐危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具是一笑。 孤月高悬“本王这是替皇兄节省。” 温去寒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一手搭在木料上拍了拍,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只这一下,却蓦地被她发觉不对。 她脸上笑容微敛,狐疑的敲了敲身旁的木头,是闷闷的声响。 齐危见状,亦正色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齐危转到另一批木料旁边,也敲了两下,是“笃笃”的声音。 温去寒又敲了两下,仍是方才那闷闷的声响。 两边的敲击声合在一处,二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这声音不对!” 柏木的声音不对! ,却将暖溶溶的月色洒了一地。 昏黄的烛火照得案前一片暖光。 乔雪薇搁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一旁的洗笔见状,忙上前替她捏肩,心疼的道:“这杨贵妃怎在病中都不消停,偏要娘娘替她抄劳什子经书。” “无妨,左不过就是抄些经书,她让我抄,我抄便是。” 洗笔却是不解,疼惜道:“娘娘何苦这样忍让。” 乔雪薇轻轻一笑,道:“就算没有抄经,贵妃也会有其他花样磋磨我。” 若是抄经能让她消停一两日,她抄便抄了,这样大家都能安宁。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却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嚣,有宫人拦驾声传来。 窗外宫灯摇曳,似涌入了不少人。 乔雪薇蹙眉,由洗笔扶着出门去看个究竟。 只见前院,杨贵妃领人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贵妃这架势,怎像拿犯人一般闯进咱们宫里!”洗笔见状,愤愤的咬了咬牙,说罢便要发作,却被乔雪薇一把拉住。 她将洗笔拉到自己身后,上前行礼道:“不知贵妃娘娘深夜前来,妾见过娘娘。” “免礼。” 杨贵妃盛装而来,丹唇夺目,冷冷的睨了乔雪薇一眼……。 “本宫就说身上的红疹为何总不见好,原来竟是你在背后搞鬼!乔妃,你好大的胆子!” 乔雪薇闻言抬眸,对上贵妃的双眼,镇定自若的道:“妾不知娘娘何意,还请娘娘明示。” “不知?” 杨贵妃嗤笑一声,她又气又恼,偏对面那人总爱作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清高模样,令人看着就心烦! “太医说了,本宫这红疹乃是花粉所致。后宫这么多花……草,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偏你来了之后本宫就起红疹,定是你这院里新栽的广玉兰导致的!” “娘娘!” 乔雪薇闻言,扬声呵止她。 骤然被她打断,杨贵妃面色不悦,正待发作,又听她缓缓道:“妾的玉兰殿离娘娘的瑶华宫隔着一道宫街,相离甚远,怎会是妾宫中的广玉兰所致呢。这其中定有误会。” “那又如何!” 贵妃娥眉倒竖,厉声道:“这广玉兰花高入云,花粉顺风传去本宫宫中也未可知!“ 后宫众人皆知,乔妃素爱广玉兰,陛下便特意命人在“她殿中移栽了许多广玉兰树,还赐名“玉兰殿”。 这般盛宠,简直要将昔年的杨贵妃越了去。 杨贵妃心中早认定了是乔雪薇在背后作怪,又痛恨她夺了陛下恩宠。 如今知她爱这些花树,便愈发不肯听她半分辩解,扬言今夜一定要将这殿中的广玉兰树悉数砍尽。 听闻贵妃要砍树,纵使一贯忍让的乔雪薇,此刻亦禁不住生出几分怒意,冷声道: “这广玉兰树是陛”下亲自恩许移栽的。” “贵妃深夜前来,不问是非便要砍树,这般疾言厉色,莫非连陛下也不放在眼中么!” 杨贵妃却是一笑,眼睛斜斜的盯着她:“你少拿陛下压本宫!” “陛下久病未愈,必是被你这狐媚子迷惑了才不见好!待本宫明日回了皇后,必定要治你个狐媚惑主!” “来人!” “砍树!” 跟来的十余名太监闻言,立马拾了工具 围上那几棵广……玉兰树,作势要砍。 乔雪薇厉声呵道:“我看谁敢!” 一众宫人被这声怒喝一惊,纷纷觑向贵妃的脸色。 只见贵妃冷面朱颜,周身寒气逼人: “给本宫砍!” 十余名太监不再犹豫。纷纷挥斧砍向树干。 木屑飞溅,在树干下留下一道道伤痕。! 乔雪薇与洗笔怒呵不住,她心中气急,眼见树身伤痕越来越多,树干摇摇欲坠,她转身跑回室内,一把取下壁上的挂剑。 一进一出,不过几个箭步,锃亮的剑刃已抵在贵妃脖颈。 “啊!!!!” 杨贵妃花容失色,惊恐万状,忙高呼“护驾!” 跟来的宫女急急护在贵妃左右,小心劝说乔妃。 洗笔亦被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自家姑娘如此失态,忙上前拦住乔雪薇的胳膊,生怕她一不小心失手伤了人,更伤到自己。 太监们见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也不敢再继续砍树,纷纷弃了斧头,跪伏在地,一个劲儿的唤“娘娘!”。 乔雪薇冷眼看向杨贵妃,冷声道:“贵妃娘娘最好不要乱动,这把剑虽说平日只做舞剑之用,亦锋利无比。” “娘娘若是再乱动,妾不保证妾的手拿得稳。” 杨贵妃没料到,不过是砍她几棵花树而已,竟惹得她拔剑相向。 看不出这平日柔柔弱弱假清高的狐媚子,竟有如此疯状!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气息,只是脸上仍难掩惊惧,颤抖着声音道: “你…” “你!” “大胆!” 乔雪薇斜眼见那群太监没再挥斧砍树,这才收了剑,放平气势,心平气和的朝贵妃道: “妾明日自会去向皇后请罪,还请娘娘带着您的人回您的瑶华宫去。” 骤然见识了乔雪薇不管不顾之举,纵使心中再气愤,杨贵妃也不敢再待下去,生怕她冲动之下,又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她一面愤愤的瞪着乔雪薇,一面扶了扶有些歪的发髻,又理了理衣襟,这才心有不甘的呵了一声:“回宫!” 待贵妃带着一众宫人离去,乔雪薇大舒一口气。 她指尖一松,手上舞剑掉落在地,身体往后栽去。 若非洗笔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只怕整个人都要栽倒在地。 “姑娘?” “姑娘!” 洗笔不知姑娘这是怎么了,姑娘从未如此失态过,莫说拿剑指人了,就是从前在府中,姑娘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呀! 乔雪薇扶了扶额头,勉强稳住身形。 她挣开洗笔,跌跌撞撞的走向那几棵被砍伤的广玉兰树,眼中惧是心痛。 洗笔跟在她身后想要扶她,却是扑了个空。 只见乔雪薇扶住那棵被砍得伤痕累累的花树,眼中的泪水,如决堤一般涌出。 他什么都不曾留给她。 作话:洗笔:莫非这广玉兰中真有什么精怪缠着姑娘? 老婆:我xxxxx是你的人 齐危:已被香晕了“爱卿”爱卿爱卿爱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