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盼我死》 1. 沧澜院 西边银钩似的新月还未沉下,沧澜院的一间小小耳房里,便有人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起来,披着衣服,点亮了桌案上的一盏微弱豆光。 随着这一盏昏黄幽暗的光,铺散在这简陋窄小的耳房内,卫岑眯着眼嘟囔了一句,便拥着被褥背对床外,蹭了蹭拥在怀里的被褥。 这被子是她昨日才晒过的。 鼻尖充斥的着一股皂角清香,让她感到十分安心。 碧月下床点了灯,几下就将自己的衣裳穿好。 等她挽好发髻,对盛着清水的木盆照了照,回头才见卫岑一脸睡意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阿橙,要不要我今日替你向宋嬷嬷告一日假?”碧月又在她头上的双丫髻上,簪了几朵碎珠花,“自你前几日受了凉,这几日便一直焉耷耷的,没什么精神。” 卫岑抓起架子上的青色裙裳,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朝已经穿戴整齐的碧月道:“我没事,只是昨夜没睡好,这会才精神不济。” 她手下动作极利落。 几下就将身上的衣裳穿好,又将自己满头的乌发,挽成和碧月一样的双丫髻,用两根红绳系好,这才满意对着木盆水面上倒印着影子,点了点头。 一眨眼,她已经来这里快三年了。 从最开始面对这些繁复的穿着和发髻,手足无措,到眼下早就能自己拾掇得清清爽爽。 她好像真的成为那个因伤寒高热,一命呜呼的魏橙。 可是她明明记得,在那个世界,她是为了救人而亡。可就在她再次醒来睁开眼时,自己却已经成为一个不知何朝何代的王府里的小丫头。 好在,她伺候的主子是个病秧子,而她还是一个不足及笄之岁的小丫头。 她还有的是时间,熬到能离开这里。 秦王府里的规矩,家生的丫头若是过了十八岁还未被主子收房,就要配出去嫁人。若是外面买的丫头,到了年岁未被主子瞧上,也可以赎身离开。 正巧,她这原身在一年多前,就被分到秦王府的世子院里。 而这位一出生就被封为世子的主子,常年就着汤药吃饭,只怕也没有几年好活的。 按照眼下的情形,她只需好好服侍着这位寿数不多的世子,等他两眼一闭脚一蹬,她就能求个恩典,替自己赎身。 卫岑与碧月踏着薄薄月色行至正院时,屋子里的灯虽还未亮起,但东边的天际上,已经浮着几朵泛青的云,和一丝微弱的白光。 吱呀—— 就在卫岑出神地望着东边天际的那一抹亮光时,正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人是碧霞。昨夜是她在正房里上夜值守。 沧澜院正房里的灯,随着丫头们的鱼贯而入,渐次点亮。 等到卫岑伺候着裴行衍洗漱穿戴毕,宋嬷嬷亲自端着托盘,将裴行衍今日要喝的汤药,送到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只见桌案上那色若白玉的瓷盏里,盛着微微冒着白雾的漆黑药汁。 不需凑近,卫岑鼻间就已经能嗅到那白雾飘散在空气中的苦味。 她立在裴行衍身后,只瞧了一眼那药,便飞快地低下头。 而坐在凳子上的裴行衍,却是毫不犹豫地端起瓷盏,仰头将瓷盏里的药,一饮而尽。 他咽下舌根处的最后一点苦味,将嘴角处的药汁擦净,才转头朝卫岑道:“难不成你还在生我的气?怎么今日连甜嘴的蜜饯,也不肯给我?” 卫岑听闻他话里的打趣,忙将早就备好的红漆钿螺八宝攒盒,呈到裴行衍面前。 八宝攒盒里装着各色精致甜蜜的点心,与果子。 有好几样,都是卫岑在沧澜院的小厨房里做的。 “奴婢不敢!方才是奴婢一时不慎走了神,还望世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奴婢计较。” “想我不与你计较也行,”裴行衍随手拈起八宝攒盒里的雪花酥,举在眼前看了一眼,才抛进口中,“那你再替我去梅园里折几枝梅花来,我便饶了你。” 听闻这话的卫岑,瞬间苦着一张莹白的脸庞:“世子爷,那您还是罚奴婢吧!前几日,奴婢贪玩跑到梅园里受了凉,这几日身子才好了些,可不敢再去!” 前几日下了一场厚雪,催得梅园里的绿萼梅都开了。 卫岑背着宋嬷嬷,和沧澜院里几个交好的姐妹们溜去梅园里折梅。玩得时候开心不已,只是从梅园回来后,同去的几人当中,只有她受了凉。 她难受了好几日不说,裴行衍知道她偷溜去梅园的事后,还让人将她折回来的梅花,全部养在了他的屋子里,一枝都不肯给她留。 只因他说,这些梅花就当是她这几日喝药的抵资。 虽然卫岑如今已经是沧澜院里的一等丫头,可她的月钱,也不够她喝药。 裴行衍说这些本就是故意逗卫岑,眼下见她已经知错,也不再为难她。 随着雪花酥在口中漫开的一丝丝甜意,将喉间残留的苦涩彻底压下,裴行衍含笑指着桌案上几乎没动的八宝攒盒,道:“看在你今日还算听话的份上,都赏给你了。” “等我从宝荣堂回来,希望阿橙你已经在开始替我做你答应过我的衣裳。毕竟什么时候我的新衣裳做好了,我才会在玉珠去宝华寺进香时,让她带你去逛一逛。” 卫岑闻言,眼底的光瞬间亮起。 见裴行衍起身,赶紧将小丫头捧来的厚厚大氅,给他披上。 十指纤纤。 她几下就将大氅的系带系好,还贴心地理了理裴行衍领口的风毛。 “今日天气寒冷,世子带着这个手炉去宝荣堂吧。”卫岑又将裹好的黄铜手炉,往裴行衍手里塞去。 裴行衍知道她这是在讨好他,也乐于她的殷勤,依言抱着手里裹得仔仔细细的手炉,往门口走去。 卫岑立在檐下,看着裴行衍带着小厮跨过院门,才抖了抖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回到了正房里的西梢间。 再过半月就是冬至,她须得尽快将裴行衍的衣裳做好。 其实那衣裳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是还要在袖口处绣些吉祥讨喜的纹样,才能送到裴行衍面前过目。 说干就干。 卫岑将那八宝攒盒里的糖与沧澜院里的众人分过,便净了手,坐在西梢间里穿针引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冬日里带着暖意的光,一点一点蔓延在窗棂上,顺着缝隙,洒落在她脚下,卫岑才放下手里的绣花针,揉了揉有些酸疼僵硬的脖子。 看着手里锦袍衣袖上她绣的如意云纹,卫岑轻轻笑了笑。 不知不觉,她已经来这里数年。这数年间,为了不被人察觉到不妥,她将自己一个连扣子都不会缝的人,变成了一个能将主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丫头。 既能做衣裳,还能制胭脂水粉。甚至凭借着前世的记忆,给裴行衍做一些这朝代没有的新奇吃食。 说起裴行衍,卫岑非常感谢老天爷,叫她遇到了这样温和善良,又疾病缠身的主子。 按规矩,她还轮不到做裴行衍身边的一等丫头。 可谁叫裴行衍身子时好时坏,就连御医也对他的病束手无策。王府里略有心思的下人,都想尽了办法,往得宠的柳侧妃院子里,或是去柳侧妃所出的二公子,裴行璟的初白院里跑。 而那些人就算是一时被派到了沧澜院里当差,也会绞尽脑汁得 想从这里离开。 做了沧澜院里的一等丫头,卫岑每个月都有二两银子的月例。不仅如此,王府每季都会给他们这些下人做两身新衣,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钱。 卫岑一边低着脑袋收拾袖口处的线头,一边胡思乱想着。 就在这时,碧月笑吟吟进来告诉她,说红烛已经被二公子收了房,下午请她们去她屋子坐坐。 红烛是从沧澜院里出去的丫头。 几个月前,红烛的家里人跪在裴行衍面前,求了恩典,将她接回家去配人。哪知道最后她竟成了初白院的侍妾! 卫岑本不想去凑热闹,可碧月说红烛已有身孕,还特意嘱咐她,要自己去坐一坐,卫岑这才勉强应下。 裴行衍是在离开沧澜院一个多时辰后,被人抬回来的。 婆子们用软轿将人抬到正房门口,宋嬷嬷早指挥着青木青墨两人上前,扶着大口喘息,几乎要憋过去气的裴行衍,往屋子里去。 卫岑一见这架势,一边让人赶紧去请大夫,一边从钿螺锦盒里取出一只瓷瓶,往手心里倒了五六枚豆子大小的药丸,往裴行衍口中喂。 “世子!世子快吞药!” 她见裴行衍喉头一滚,已经将药丸咽下,又扶着人,让人将隐囊放在他身后,令他半坐半靠在床头。 许是服了药开始起效的缘故,裴行衍口中急促的喘息,已经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他唇角的一丝嫣红,让人仍不敢掉以轻心。 大夫来得很快。 一进屋来不及寒暄客套,就被青墨提到了床榻边,替双眼紧闭的裴行衍诊脉。 良久之后,那大夫才迎上宋嬷嬷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世子爷的情形有些不妙,待老夫写个方子,一会让人熬好了服侍着世子爷喝下才好。” 大夫捋了捋下颌处几根稀疏的须髯,朝卫岑道:“方才姑娘的处置很是妥当。不仅及时给世子爷服下解痉止喘的药,还记得老夫从前交代的话,让世子半靠在床头。只是,后面几日须得有人时时刻刻守着世子,寸步不离。若是再出现方才的情形,那药丸得加到八颗才行。” “多谢大夫叮嘱,奴婢等都记下了。”卫岑也知道方才裴行衍的情形有多危险,“只是那瓷瓶里的药丸不多了,还需大夫让人再送一些来才好。” 卫岑默默估摸着瓷瓶的药丸数量,生怕裴行衍再犯病时,药不够。 宋嬷嬷领着老大夫出去写药方时,卫岑让人生了个暖炉在床尾放着。 裴行衍身上的大氅,和里面的锦袍都沾了血,不能再穿了。 等到给他换好了衣裳,卫岑已经是累得满头大汗。 这会那些药丸的作用,已经全部起效,裴行衍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憋气急喘。卫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缓缓撤走裴行衍身后的隐囊,让人枕在软枕上睡着。 药很快就熬好了送到内室。 宋嬷嬷已经从王妃院子里回话回来,见卫岑正跪在床头一勺一勺给裴行衍喂着药,也不进去,只守在落地罩后。 见卫岑端着空碗出来时,她才低声喊住了她。 “阿橙,你随我来一趟。” 卫岑见碧螺打了热水进来替裴行衍擦手擦脸,便不动声色地跟着宋嬷嬷到了外间。 宋嬷嬷道:“世子爷这一病也不知何时才能起身,这几日你和碧月碧螺,还有碧霞,都得上心些伺候世子爷。千万别让世子爷离了人。” 卫岑道:“奴婢明白。” 既然裴行衍又病倒了,那她们这段时间定然是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只是不知道裴行衍这次是因为什么事,犯了痼疾? 2. 换新郎 宋嬷嬷见卫岑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将今日发生在宝荣堂的事,附在她耳边说了一遍。 原来,裴行衍今日去宝荣堂给老王妃请安时,恰巧遇到了前来给老王妃请安的柳侧妃,与裴行璟。 柳侧妃乍见见裴行衍也在,不顾老王妃的警告,在裴行衍面前提起德清大长公主命人昨日上门退亲一事。 还说那德清大长公主府忘恩负义,见他久病缠身,不顾旧时盟约,非要与秦王府解除婚约。 还说那德清大长公主说了,秦王府若是不想两家解除婚约也行,但必须换一换新郎官的人选。毕竟她可舍不得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常年卧床不起的病秧子。 至于德清大长公主要换成谁娶她的孙女,柳侧妃虽没有直言,但卫岑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清楚她就是故意在裴行衍面前说,她的儿子裴行璟,会取代裴行衍娶德清大长公主的孙女。 否则,两家早年间订下的鸳盟,便要散了。 卫岑知道裴行衍有这样一门极好的婚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德清大长公主会拼着得罪秦王府,也要退亲,甚至还提出来或是更换人选的刻薄提议。 柳侧妃在王府里一向是飞扬跋扈,争强好胜。 如今听见自己的儿子,或许能娶德清大长公主的孙女,自然是喜得乐过了头,才会故意在裴行衍面前提及此事。 卫岑想起柳侧妃母子在秦王面前得宠的模样,也不知秦王与王妃,会不会真的将裴行衍的婚事,换给裴行璟。 宋嬷嬷道:“世子爷就是因为此事,才被那贱人气得病倒了。你们以后千万不要再在他面前提德清大长公主府里的事,免得他听了难过。” 卫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绣着满枝柿子的屏风,见屏风后碧螺和那张拔步床,隐隐约约的影子,低声道:“阿橙知道了。” 虽然她从前也曾感叹过德清大长公主的孙女,再过两年就要嫁与裴行衍为妻。可真的见裴行衍身为堂堂秦王世子,被柳侧妃母子欺到头上来,也忍不住替他不平。 只是卫岑随即便想到如今自己低微的身份,不由暗笑自己一团傻气。 裴行衍这一病倒,别说卫岑不会去初白院恭贺红烛大喜,就连整个沧澜院,都比往常寂静了许多。 尤其是卫岑听到裴行衍醒来后,一阵接一阵的咳嗽,简直恨不得替他病几日,让他过过正常人的生活。 这几日,卫岑与碧螺几人分做两班,日夜轮流守在内室照顾裴行衍。 秦王来过一次。 王妃与春和郡主裴玉珠,倒是日日来沧澜院看望。 而卫岑在初白院里,听到秦王府与德清大长公主府退婚的消息,赶回沧澜院时,裴行衍正能倚在隐囊上,望着窗外的飞雪出神。 “世子身子才好了些,怎么又让人将窗户打开了?”卫岑从外间进来,抬头就见裴行衍靠坐在炕上发呆。 她几步行至窗前,将开着巴掌宽的窗户轻轻关上,继续不满道:“世子不是说会听大夫的话,好好喝药吗?小心奴婢将您吹冷风的事告诉大夫,让他给世子讲讲道理。” 所谓让大夫给裴行衍讲道理,自然是要让那位年迈的老大夫,多唠叨他几句。也不知怎么的,卫岑伺候了裴行衍这几年,只觉得那位老大夫的话,在裴行衍那里很是管用。 旁人说的话,裴行衍可以一概不理。但那位老大夫的话,他会沉默着听完,言听计从。 裴行衍见眼前漫天飞雪皆被朱窗掩了去,回头又见卫岑气鼓鼓地瞪着他,虚弱道:“红烛怎么样了?” 一听裴行衍提起红烛,卫岑瞬间耷拉着眼皮垂下头来。 自裴行衍能起身后,她才得空托人给红烛送去一份贺仪。 毕竟卫岑刚来沧澜院时,是红烛带着她做事。虽然红烛选了卫岑不能理解,也无法共情的路,可她还是想谢谢她。 谢谢她从前对自己的照顾。 可是就在今日午后,卫岑刚服侍着裴行衍喝完药,就听到碧螺说初白院出事了。 而出事的人,正是身怀有孕的红烛。 只是等卫岑赶去初白院时,除了满屋子残留的血腥气,哪里还有红烛的人影? “回世子爷,红烛……红烛她已经死了,”卫岑侧过头,闭眼道,“听说是她吃坏了东西,不仅没能保住腹中的孩子,还……还血崩而亡。” 裴行衍闻言,缓缓拿起桌案上的书,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世子爷,你……你是不是知道红烛会死?” 正是因为知道红烛会死,也知道红烛对她有恩,所以才会同意她去初白院看红烛。 裴行衍没有抬头,如玉修长的指节翻了一页纸,“知道柳侧妃为什么没能如愿,让裴行璟娶德清大长公主的孙女吗?” 卫岑愣住。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脑海里,渐渐浮起一个令人可怖的猜想。 是了,德清大长公主怎么会愿意将自家千尊万爱的孙女,嫁给一个房里不仅有侍妾,还有庶长子的男子? 本来看在裴行衍久病缠身的份上,打算将孙女嫁身为庶子的裴行璟,已经是德清大长公主最大的退步。她哪里会让自己亲自教养大的孙女,再跳进裴行璟这个火坑? 裴行衍抬眼扫了一眼面若白纸的卫岑,忍着喉间痒意,压抑咳了两声:“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是死是活,本就是她的命数。你当初也是劝过她的,只是人各有命,拦是拦不住的。” 卫岑如遭雷击地看着裴行衍咳得绯红的脸庞,整个人僵硬得像个木头一样。 她咽了咽干涩喉咙,带着哭意道:“可那是两条命啊……” 命? 裴行衍哂笑。 他也是一条命,可也没有见人对他手下留情。 宋嬷嬷见裴行衍面色不对劲,忙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桌案上。 “阿橙,就算你是为了红烛感到惋惜,可也不能这样与世子说话。想当初,是红烛的老娘求着世子爷放红烛出沧澜院,红烛自个也给世子爷磕头,说愿意回家配人。” 只是配来配去,竟悄悄地搭上了初白院,成了初白院里的侍妾。 这不明摆着告诉人,沧澜院连个丫头都留不住吗? 不过一背弃主子的白眼狼,哪里值得人同情半分。 宋嬷嬷瞧着卫岑那张越长越清丽无双的脸,想也不想就开口道:“像她这种身份,凭着一张脸,能让二公子将她收了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明知道柳侧妃急于与二公子相看贵女,却还是要故意怀上身孕,大张旗鼓地请昔日众人相聚,这不是让柳侧妃不杀她都不行吗?” “阿橙,你就听老奴的吧,别为这些不值当的人,与世子爷置气。世子爷他——” “嬷嬷,别说了,”裴行衍出言打断宋嬷嬷的话,眼眸里仍是一片温和从容,“阿橙,你不是说新衣裳做好了,要我试试吗?” “后日你能不能同玉珠出门,就看你的针线功夫,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卫岑也知自己失态,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将心头那股痛惜掩下,便朝裴行衍屈了屈身,转身往西梢间里走。 裴行衍看着卫岑消失在轻纱后的纤细身影,压低声音道:“她还小,嬷嬷不必这么着急。” 她头上绑着丫髻的红绳,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裴行衍,她还未到及笄之年。裴行衍低头饮了一口手里的温水,“嬷嬷,再等等。” 等他大事已成。也等她再长大一点。 不得不说,今日红烛的事,不仅刺激到了卫岑,也让裴行衍变得更慎重。 卫岑很快就取来了她亲手替裴行衍缝制的衣裳。 看着裴行衍穿着一身绣着流云纹样的宝蓝锦袍,在她面前转了转身,卫岑便知他很喜欢这衣裳。 宋嬷嬷见一身华贵锦袍的裴行衍,也笑得眯起了眼,直夸他生得俊逸。 裴行衍脱下身上的锦袍,依旧穿着方才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坐在炕上,“还……还差一双新靴子相配。” 有了新衣裳,还要新靴子? 这……这和从前那个世界的自己真像! 卫岑皱着眉头,暗暗感慨道。 只是无论她再厉害,也无法赶在两日之内,替裴行衍做一双鞋靴子,与之相配。 裴行衍见卫岑紧皱起的眉头,怕她误以为自己要食言,扯着唇角道:“后日玉珠去宝华寺时,我也会同行。届时你便跟着宋嬷嬷,在寺里好好逛一逛。” 卫岑闻之一惊,瞬间诧异地望向宋嬷嬷,却见她绷着嘴角,并不开口说话。 “看什么呢?我身子已经大好,不过去宝华寺里听一听智能大师讲经,你不必这样大惊小怪。” “谢世子爷恩典!”卫岑道。 难得能出门一趟。 虽然卫岑并不知道裴行衍究竟为何要去宝华寺,但一想到她后日可以出府,甚至还能在宝华寺替红烛烧些纸钱,祭奠一下她,卫岑还是由衷地感谢眼前一脸病气的男人。 说不定,等到了回程时,她还能再求一求裴行衍,让他同意自己回家里看一眼。 裴行衍见卫岑心情已经不似方才低落,抓准时机问道:“阿橙,你准备在新靴子上绣些什么花样?” 卫岑见他打蛇上棍,也不问问自己到底会不会给他做新靴子,就操心起新靴子上要绣什么,不免故作玄虚道:“等奴婢做好了,世子爷就知道了。” 说罢,又摇头晃脑道:“只是这靴子不比衣裳,要做得让世子爷穿着舒服又妥帖,须得好好下一番功夫才行。” 裴行衍挑眉道:“哦?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好?总不能又让我等上一年半载,才能拿到吧?” 方才那件锦袍,他可是催了她小半年,她才磨磨蹭蹭地交出来。 如今,他又让她替他做靴子,也不知道小丫头会拖多久。 卫岑见自己的伎俩,就这样被人识破,当即面不改色道:“奴婢平日还要伺候世子爷,只有得一点空闲时,才能做做活计。若是世子爷嫌奴婢动作慢了,那奴婢这就去绣房告诉蔡嬷嬷,说您急着要一双鞋靴子,让她老人家赶紧做好了给您送过来。” “坏丫头!” 裴行衍十分不满卫岑的推脱之词,指着满脸狡猾的卫岑,朝宋嬷嬷开口道,“嬷嬷快瞧瞧这丫头。她现在人大,胆子也颇大了。竟敢推脱我交给她的活!” 宋嬷嬷笑眯眯道:“回世子爷。这做靴子,确实比衣裳更费心费力些。不如就赏阿橙一年半载时间,让她慢慢做。等到阿橙下次再有求与您时,再向她催促。” 卫岑听闻宋嬷嬷这话,一时间竟分不清她这是在帮谁说话,只眨巴着眼睛,望着炕上孱弱的裴行衍。 见裴行衍也面露疑惑得与她对视一眼,卫岑忽想到一件事。 也许按照裴行衍已经的病情,只怕还要不了一年半载,眼前的这个病秧子就会一命呜呼,等不到她做的靴子了。 “……奴婢替您做一双绣仙鹤纹样的锦靴吧,”卫岑垂眸道,“您应该会喜欢的。” 3. 织女之意 眨眼间便是冬至。 从一大早上起,秦王府里就热闹非凡,只除了柳侧妃的院子。 因她半个月前,在裴行衍面前胡沁了几句有关于德清大长公主前来退婚的事,激得裴行衍病发吐血,被老王妃下令关在院子,不得踏出一步。 而初白院里,也是死寂沉沉的一片。好像前不久那个午后的血腥气,还淡淡漂浮在初白院的上空,搞得一干伺候的下人,人心惶惶。 春和郡主刚从垂花门上了马车,就命人来裴行衍的马车前,请卫岑去她的马车里,陪她说话。 卫岑见靠在软枕上的裴行衍闭着眼,不徐不急地转着手里的紫檀佛珠,不说话。 挣扎半刻后,咬牙轻轻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去寻春和郡主。 裴玉珠甫一见卫岑进马车来,忙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阿橙,怎么这几日,你都不来我院子里寻我玩?” 卫岑笑道:“奴婢这段时日没得空来给郡主请安。这不,方才一听素玉说郡主寻奴婢,奴婢就赶紧过来了。” 哪知裴玉珠闻言却轻哼一声道:“若是我没有派人去叫你,你才不会过来呢!” “哎呦!我的好郡主啊!”卫岑委屈巴巴道,“您是金枝玉叶,奴婢只是一个小丫头。没有您发话,奴婢哪敢偷偷摸摸上您的车驾?” 裴玉珠是裴行衍一母所出的妹妹。平常时不时就来沧澜院坐坐,早就和卫岑走得极近。 再加上,卫岑每次做的胭脂水粉,都是第一个孝敬这位春和郡主。裴玉珠也是极喜欢眼前这讨喜的小丫头。 卫岑不似其他人,一得了其他主子的青眼,就要急吼吼地离开沧澜院。她想得很清楚,若是跟了春和郡主,只怕待春和郡主嫁人时,她也要陪嫁。 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老老实实待在沧澜院,守着裴行衍。 裴玉珠见她这副招人心疼的样子,也不再计较卫岑迟来的事,直言上次卫岑给她讲的故事,还未说完,让卫岑抓紧时间给她讲完。 卫岑闻言,便眨眼想了想上次那牛郎织女的故事讲到哪里了,才徐徐接着上次未讲完的地方,给裴玉珠细说起来。 等到她的故事讲完,裴玉珠已经困得靠在素玉肩头上,睡着了。 素玉在一旁也听完了卫岑讲的故事。 见自家主子睡熟了,才低声朝卫岑问道:“阿橙,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王母娘娘怎么忍心,让织女一年才见一次自己的夫君与孩子呢?若换作是我,我宁阳不要当仙女,也要和我的夫君和孩子们在一起。” 卫岑看着眼前单纯懵懂的素玉,沉吟半晌,忽启唇道:“这结局残忍吗?” “若换作我是织女,被人偷了衣裳不能回家。我便……” 素玉急道:“便怎样?” 便亲手剥下那人的皮,化作自己的衣裳穿上。 至于那头多嘴多舌,泄露天机的老牛,她会割下它的舌头,将它系在磨盘上,永生永世都不能停下了歇息片刻。 卫岑自然不会告诉素玉自己心中所想。 为了不吓到素玉,她将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气道:“我便沉在湖底,直到我的家里人来救我。” “可仙女失了衣裳,连法力都没有,她家里人怎么才能寻到她?” “沉在湖底,便可化作水鬼,跟着牛头马面进入阎罗殿。等见了阎王,他老人家自然是要送我回天庭。” 素玉哪里想过还有这种办法,当即就惊得一愣一愣的。就连看着卫岑的眼神,都变得与之不同。 “阿橙,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卫岑收起脸上的漠色,展颜笑道:“我才不会做什么傻事呢!既然老天爷给我一条命,我便会好好珍惜。” 素玉轻轻拍了拍胸脯,一脸心有余悸道:“那就好,那就好。” 刚刚卫岑一副宁愿鱼死网破的模样,当真是吓坏她了。 如今沧澜院里最受宠的丫头,就是卫岑。 满府里下人们心照不宣。说不定,下一个如柳侧妃那般得宠的姬妾,会是眼前这位豆蔻年华的女子。 浩浩荡荡的秦王府车马队伍,到了宝华寺山门处。 一早就得了信,候在山门外的几位沙弥,见贵人们的马车已经稳稳停在山门处,虚跑了几步等在马车旁,迎着笑脸恭恭敬敬地将贵人们迎进了寺中。 宝华寺是京城里香火极旺,颇受勋贵世家推崇的进香之地。 卫岑不仅听说这里许愿灵验。就连风景,也在京中一绝。 她跟着宋嬷嬷身后,拾阶而上。 心里却记挂着什么能脱身,去了却她心中长久以来的牵挂。 寺中的主持智能大师在大殿外,亲自迎了裴行衍与裴玉珠,进殿进香。 立在大雄宝殿门槛处的卫岑,抬头仰望着大殿中央那座慈眉善目,垂眸俯视众生的金佛,仿佛她也像是被上苍庇佑的人。 她微微翕动了几下唇瓣,趁着沙弥们敲响手里的木鱼时,飞快地呢喃了几句。 希望上苍保佑,保佑魏橙早登极乐,下辈子一定要过得快快乐乐,幸福遂心,不必与人为奴为婢。 裴行衍跪在佛祖脚下的蒲团上,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门槛处的那抹身影撇去。 待他们兄妹进完香,智能大师又将兄妹俩往后殿引。 卫岑紧随其后。 她跟在宋嬷嬷身后,随智能大师与裴行衍与裴玉珠,进了一间烧着暖炉的禅房。 见这禅房中不仅点着暖炉,甚至还置了暖脚的铜炉,卫岑便明白这是宝华寺特意为体弱多病的裴行衍,备下的禅房。 “贵人们稍坐片刻,老衲这就去让人端些热茶来,替贵人们驱驱寒。稍后,会有老衲的弟子无尘,来替贵人讲经。” 智能大师说完这话,便双手合拢念了一声佛号,退出了禅房。 裴玉珠见他终于走了,还不等裴行衍开口,便闹着要去后山赏腊梅花。 “咳咳……去、去吧。去后山逛一逛也行,免得说我出来了,还拘着你不放。” 裴行衍虽然已经将双脚放在暖意融融的脚炉里,却还是觉得冷。 卫岑见裴行衍惨白的脸色上,泛着淡淡的青,赶紧将小沙弥端来的热茶,替他斟了一杯。 看着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白雾,卫岑还是觉得这禅房太冷了些。 裴行衍见茶盏里不仅飘着几根亭亭玉立的银芽,还有些许松针,便知那人已经来了。 他端着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漂浮在盏缘的水沫,“若是喜欢,还可以折几枝带回去孝敬祖母与母妃。只是得小心些,别摔了跤,身边也别离了人。” 裴玉珠大喜道:“是。” 说完,便朝在身旁给她斟茶的卫岑眨了眨眼,就领着素玉等几个随身伺候的丫头,笑嘻嘻地出了禅房。 裴行衍垂眸啜饮了两口茶水,“阿橙,你也想去逛一逛吗?” “想。”卫岑毫不犹豫道。 裴行衍闻言扫了她一眼。 见从她身后的门外,缓缓走来的两个身影,干脆利落道:“去吧,给你半个时辰的假。” “奴婢谢世子爷。” 卫岑放下手里的茶壶,眉开眼笑地朝裴行衍屈膝退下。 只是行至门口时,看见一年轻僧人,与一穿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正抬脚跨过门槛,急忙让开路,请他们先行。 无尘见一色若春花的小丫头立在门口,等他们先进,不免转头多看了她一眼。 “咳咳——无尘师傅快请进吧。” 裴行衍见无尘转着脑袋望向卫岑,不由提高了咳嗽的声音,提醒他赶紧进来。 无尘回头与那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对视一眼,便笑着继续往禅房里走。 卫岑见两个人都进去了,方才抬脚跨过门槛,径直离开这座寂静禅院。 出了禅院, 卫岑东绕西绕终于寻到一个小沙弥,让他领着自己去往生殿。 小沙弥见卫岑衣着不俗,又是随今日入寺的贵人一同前来的人,当即就诚惶诚恐地在前方替卫岑引路。 一路行至往生殿外,小沙弥才知卫岑是想在往生殿里供两个牌位。 小沙弥道:“施主是要给亲人立牌位吗?” 卫岑道:“应该……应该算是吧。” 一个是替魏橙立的。一个……一个则是给那个世界的她而立。 虽然原身魏橙是因一场风寒身亡,可她终究还是占了她的身子,领了她亲娘的恩情,卫岑一直记挂着要替她做些什么。 至于,那个世界为救人而亡的自己,也不知道她死后有没有人替她立牌位。 说来可笑,卫岑在她原来的世界里,竟是一孤儿。 她靠着救助读完了书,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却为了救人,来到这个史书上根本就没有记载过的朝代,为奴为婢。 既然是托人办事,那就要与人好处,才能行得方便。 到了这寺庙,更应如此。 卫岑从袖口里掏出她早就准备好的银钱,递到小沙弥怀中。 “劳烦小师傅替我劳累一番,卫岑感激涕零。” 小沙弥原不肯收她递来的银钱。可见她执意要给香火钱,不得不勉强收下。 “……施主既然是替亲人所立。不如,您亲自题牌位上的名字吧。” 小沙弥收了银钱,动作极快地领着卫岑进了往生殿,在看管往生殿的和尚那里,取了两块新做的黑漆牌位来。 卫岑提笔欲写,可想了半刻,还是放下了手里饱蘸金粉墨汁的笔。 “不用,”她忍着眼眶里渐渐浮起的热意,“就这样吧。” 小沙弥见状她有些伤感,也不再勉强。合手念了一声佛号后,他便抱着两个无字牌位往供台走。 卫岑的心愿已了。 离开往生殿后,她又去了裴行衍兄妹俩进过香的大殿,让知客僧人替红烛点了一盏长明灯,自己则亲手烧了不少纸钱。 外间的天空,不知何时起又开始飘雪。 零零碎碎的雪花,顺着四四方方的檐角落在庭院里,很快就将庭院里还有一抹生机的翠竹给压弯了腰。 卫岑办完这些事,立在廊下看了好一会雪,才搓了搓自己早就冻得通红的双手,往裴行衍所在的禅院方向走。 只是她这次从大殿后出来没多久,抬眼就看见右侧偏殿供奉着药王菩萨。 犹豫片刻,卫岑还是决定进去拜一拜,多求几个保佑康健的平安符。 守在药王菩萨殿里的僧人,见卫岑诚心诚意地跪在蒲团许久,不仅十分大方地给了她数十个平安符,还笑眯眯地在她起身后,敲了三下木鱼。 醒人神志的木鱼声,缓缓在这一小小偏殿里响起。 卫岑看着手里捏着的一大把平安符,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既然已经拜过药王菩萨,卫岑路过寺里的闻多天王殿时,也忍不住进去拜了拜。 等她回到禅院时,只见去后山赏梅的裴玉珠,已经坐在禅房里与裴行衍,赏着她让人折来的腊梅。 而卫岑离开时遇到的年轻僧人,和那玄色锦袍男子,早不知何时离开这里。 裴行衍见卫岑捧着一大把符咒进屋来,虚弱道:“你……你这是许了多少愿望,怎么拿了这么多符咒来?” 看不出来,这丫头的愿望有这么多。 裴玉珠闻言也转过头去看卫岑。只见她那张如春花晨露的脸庞上,绽放出一抹明媚飞扬的笑容。 “这些都是奴婢从药王菩萨殿里,专门求来的平安符。每个人都有。就连留在府里守院子的碧月碧螺,奴婢也准备了她们的一份。” 裴玉珠笑着拈起卫岑手里的一枚平安符,见上面用朱砂绘着不知何意,却刺眼夺目的符文,挑着眉头往她哥哥面前一递:“哥哥先请。” 4. 爱吃核桃 “阿橙,你替这么多人求平安,就不怕药王菩萨嫌你烦?” 裴行衍捂着嘴,撕心裂肺般地低咳了一声,才接过裴玉珠递来的符咒。 只见指尖上这粗糙的黄纸上,绘着朱砂的符咒。 她求的平安符,也有他的一份,他应该高兴的。可是看着她傻愣愣捧着一大把平安符,裴行衍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裴玉珠道:“阿橙最好了!药王菩萨见她这样诚心诚意地替每个人求平安符,只会觉得她心善,才不会烦她呢。哥哥若是不喜欢,那便将平安符给我吧。” 裴玉珠一边替卫岑鸣不平,一边真的朝裴行衍摊开掌心。 “不给,”裴行衍想也不想得就将那平安符抓在手中,“这是阿橙替我求的,你亲手递来,还能找我要回去?做什么美梦呢?” 卫岑见裴行衍最终还是愿意收下平安符,眼底渐渐漫开一丝笑意。 她挑了一只平安符,放在裴玉珠洁白柔嫩的掌心上,弯唇道:“这是奴婢送给郡主的。祝祷郡主以后福泽绵长,心想事成。” 裴玉珠接过卫岑递来的平安符,眯眼笑道:“阿橙最好了!” 一行人出来的时辰,不算短了。 且冬日昼短夜长,这刚过申时末,外间的天色便有些暗沉。 宋嬷嬷见外面的雪虽还下着,但也不像先前那般稠密,赶紧回禀了两位主子,让随行下人将马车赶到山门外。 再不走,只怕今夜便要在这寺里住一宿。 卫岑记挂着裴行衍的病。 她先妥帖得让人在两个主子的马车,里置了暖炉与热茶水。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与素玉将兄妹俩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一路紧随着离开了宝华寺。 裴行衍裹着大氅,扫了一眼卫岑身上的灰鼠镶兔毛的皮袄。见她一张莹白的面庞,被这雪白的兔毛一衬,倒真像是一只傻兔子。 尤其是他方才看见卫岑将平安符一一送与旁人时,裴行衍就在想,这人的耳朵怎么不长得长一点。若是她耳朵也像兔子耳朵那般,他一定会揪着她的兔子耳朵,告诉她,她眼里只能有他一人。 别说卫岑傻,看不出裴行衍对她某些方面的占有欲。 在她眼里,裴行衍只是一个不知何时就会一病不起的勋贵子弟。 一个病秧子,常年累月得被疾病缠得痛不欲生,就算是脾气古怪了些,卫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份与年纪,只怕落在裴行衍眼里,也不过是忠心耿耿,有些呆笨贪吃的小丫头。 见卫岑将手伸进袖子里动了动,裴行衍觑眼打趣道:“你今日在寺里逛了这么久,难道就求了几枚平安符不成?赶紧将你袖子里藏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瞧瞧,让我看看你替自己求了什么好东西。” 卫岑停下摩挲铜钱手串的动作,迎上裴行衍望来的目光,颇有些心虚道:“就是随手在寺里买的一件小玩意儿。世子爷看了定然会笑话奴婢的,还是别看了。” “……” “那您见了,可不许笑话奴婢。”卫岑见裴行衍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最终还是选择妥协。 “好。” 可当裴行衍真的看清卫岑放在他手上的东西时,不免怔忪一下,才启唇道:“这是……” 这是卫岑在闻多天王殿时,特意从知客僧人那里求来的铜钱手串。 是用一根红绳将七枚铜钱编织成,一条乞求财运滚滚的求财吉祥物。 “这是奴婢替自己求的吉祥物,”卫岑面色微红,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求财运的。” 苍天啊! 卫岑说完这话,不由暗暗哀嚎了一声。 都怪她前世活得太穷酸,连带着到了这一世,做了秦王府的大丫头,也忘不了想发财的心。 “你很缺钱吗?”裴行衍不解道。 在裴行衍眼里,卫岑的月例银子,不仅是沧澜院里的头一等,就连她日常的吃穿住行,王府里也有份例的。 更不提平日里的零嘴,首饰,衣裳,他也都是变着法得赏她,哪里需要她求财运? 裴行衍记得,连上次她贪玩跑到梅园里受凉,都是他让宋嬷嬷替她给的药钱。 缺钱! 卫岑暗自怒嚎道,可是她没那个胆子喊出来。 “世子爷说好不笑话奴婢的。”卫岑有些愤愤道,“您再笑,奴婢就不理您了!” 看着裴行衍脸上的调笑之意,她恨不得大声告诉他,银钱很重要。 至少对于她这种卑微的身份,没有什么比求财更重要。 裴行衍见她气得颊上飞出一抹红痕,忙摆手否认道:“我没笑话你。我只是没想到阿橙原来还是个小财迷。” 他还以为她求了保佑姻缘的东西,害臊不肯拿出来示人,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求财的铜钱手串。 “阿橙,你……” “嗯?” 裴行衍看见她发髻上绑着的红绳,和一脸懵懂的模样,不禁滚了滚喉头,将舌尖上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罢了,再等等。 若是她今日求的是姻缘,那他也就顺水推舟,将她收入房里。可是,眼前这丫头,明显还是一副不知人事的呆样,这叫他如何好开口? 只是他不知道,他愿意等卫岑知人事后,再将人收到房里。 可有些人,却已经急得不行。 卫岑到底还是在马车进入秦王府前,求了裴行衍的恩典,下了马车回了一趟家。 说是回家,其实也就是在秦王府后面不远处小巷子里的一座窄院。 原身是在秦王妃身边伺候的魏嬷嬷,收养的孤女。 魏嬷嬷伺候了秦王妃大半辈子。她上了年纪,再加上时不时的病痛,秦王妃特意允她出府荣养。 这里恩典中,说不得也有裴行衍的几分面子。 卫岑立在院门前敲响了小院的门,没过多久,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魏嬷嬷见是自家闺女回来了,早就老泪纵横得牵着卫岑的手,进了门。 一进的窄院,坐北朝南的是堂屋与起卧之处。西边是灶房,南边的角落里打了一口井,起了几垄地。 只是如今是冬日,那地里除了雪和一些淹没在雪地里,只露出半截干枯杂草,什么也没有。 卫岑来时路上撑了一把伞,这才没有将自己淋成雪人。 魏嬷嬷一摸卫岑冷冰冰的手,便将她赶紧往堂屋里的炕上按。又让她脱了身上的外裳,放在火盆旁烘烤。 卫岑披着魏嬷嬷递来的棉袄,笑嘻嘻地蜷缩在炕上,看着她娘忙前忙后地给她寻零嘴吃。 “阿娘,您快坐下,别忙活了。橙儿好久没见您,想阿娘了!” 魏嬷嬷闻言,瞬间红了眼圈点头应了应。但还是等寻到秋日里她晒的核桃,端到炕桌上,才坐下来。 “阿娘,前些日子我托人送来的银子,您可收到了?” “收到了,”魏嬷嬷摸了摸卫岑散落在她膝上的头发,“阿酥早就将银子送到了阿娘这里了。” 心满意足地摸过了闺女的头发,魏嬷嬷便开始替卫岑锤核桃。 她手下使力,用木锤将木盆里的核桃,挨个锤裂。等全部都锤裂了,又仔细捡起核桃仁来。 卫岑枕在魏嬷嬷的膝 头上,从下往上看着她专心致志地给自己捡核桃仁,瞬间就不想再回沧澜院了。 秦王府再好,她也只是个任人摆布差遣的奴婢。哪里比得上就这样一直安安稳稳得过日子? “阿橙,你让人将你的月例银子都送了出来,你在沧澜院日子怎么过?你听阿娘的,留些在自己身上,平日里买些胭脂水粉,添个零嘴吃也好。” 卫岑却笑道:“阿娘,我在沧澜院有吃有喝,您就别担心我了。至于胭脂水粉,每个月我替郡主做好了她要的量,剩下的,郡主都任我处置呢!” “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世子爷是府里再和气不过的主子。他平日里赏我的点心糖果,我都吃不完要分与旁人一起吃。能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倒是您,这天气冷得紧,可别舍不得烧柴暖炕,将自己冻病了。” 听着卫岑一字一句,魏嬷嬷道:“阿娘知道。你说的嘛,宁愿将银钱拿来吃饱穿暖,也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最后拿银钱换药喝,这些阿娘都记得。” 只是想起自半年前,秦王府每个月都有人送来柴米,魏嬷嬷转头打量着膝头上的闺女,犹豫道:“阿橙,你今年已经十四,等过完年就十五岁了。世子爷那里……那里……” 卫岑见她娘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当即笑道:“阿娘别乱想了!世子爷身子时好时坏,依女儿看,老王妃与王爷是不会让他太早收房里人的。再说了,世子爷与德清大长公主府的亲事退了,只怕一时半会更不会让世子爷纳妾,免得更不好说亲事。” 她娘的担心,卫岑也知道。母女俩感情甚好,没什么事是不能坦然说的。 除了卫岑不是魏橙。 魏嬷嬷听闺女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再提什么,只慈爱得将剥净的核桃仁,一块块往卫岑嘴里塞。 卫岑嚼着满嘴喷香的核桃,起身接过魏嬷嬷替她倒的热茶,就着一口热茶将口中的碎渣全部咽下去,才惬意地舒了口气。 “阿娘,这核桃真好吃!” “那你多吃点。”魏嬷嬷又往她口中塞了一块核桃。 “阿娘知道你说的有道理,阿娘只是怕万一世子爷真的不好,王府的主子们着急续香火,顾不得娶世子夫人,就替世子爷纳妾,那你怎么办?” 若是裴行衍是个康健的男子,魏嬷嬷做梦都不敢想卫岑会被裴行衍收房。 可是如今沧澜院里的丫头们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将卫岑推上来一等丫头的位置,魏嬷嬷不得担心。 卫岑低头想了想,道:“就算几位主子要替世子爷纳妾,世子爷也不一定会同意。就算是世子爷也同意,也不见得会是女儿。” “我要明年的五月份才满十五,假若阿娘的话成真,那也只会在碧月碧螺和碧霞中挑一两个收入房里,轮不到女儿。” 魏嬷嬷也不想这事落在卫岑身上。 可她眼见自家闺女一天比一天出落的标致,又听说闺女在沧澜院里很是得宠,她没法不胡思乱想。 担心归担心,此刻她见闺女吃核桃吃得正开心,也不再提这让人烦忧的事。 见天色渐晚,魏嬷嬷便去灶房里煮了两碗索饼端到炕上,与闺女边吃边聊。 无非就是问问卫岑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生病,或是又叮嘱卫岑要谨慎伺候主子。 卫岑都一一应了。 母女俩对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 屋里黢黑的油灯,散发出温暖昏黄的光,将母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索饼吃到快见底时,卫岑看见自己碗底卧着了两只煮鸡子,瞬间红了眼圈。 “阿娘。” “娘在。” 5. 冬至夜 这厢,卫岑欢天喜地地回了家,与她的阿娘坐在暖炕上,亲亲热热说笑。 而裴行衍与裴玉珠兄妹俩一回秦王府,就被老太妃的人,请到了宝荣堂。 冬至是大节,正是一家子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的吉庆日子。 秦王府也不例外。 裴行衍与裴玉珠赶到宝荣堂时,整座王府已经悉数亮起华灯。 宝荣堂外,渐次亮起的绉纱宫灯,已经给廊檐下的积雪,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而宝荣堂里,除了烧得旺旺的地龙,堂中央的漳州绢毯上,还摆着一只鎏金百蝠献寿吻的暖炉。 就连暖阁里,也另置了两座银丝罩的熏笼,正徐徐散发着清新温暖的百合香。 裴行衍与裴玉珠,向老王妃与秦王夫妇行过礼,就被老王妃唤到她身侧坐着。 老王妃知道裴行衍兄妹俩午后去宝华寺进香之事,如今见兄妹还穿着出门的大衣裳,便知这两人才回到府里,就赶了过来。 她望着裴行衍那张冻得几乎透明的脸庞,让人赶紧给兄妹俩上了热茶。 “让沧澜院和郡主院子的丫头婆子,将主子们要换的衣服,都送过来。”老王妃朝身侧的婆子吩咐道。 婆子得令而去。 老王妃一手拉着裴行衍冰凉刺骨的手,转头又见裴玉珠的鼻尖都冻得通红,不免半含担忧,半含训斥道:“这样冷的天,怎么在外面逛了一下午都没有回来。” “老婆子眼巴巴盼着你能起身了,会早些来宝荣堂陪我说说话,你们俩却玩到这会才回府,实在是该打!” 自家孙儿的病,一直是压在老王妃心头的石头。 要知道这一年当中,裴行衍来宝荣堂给她这老骨头请安的次数,还没她杵着拐杖去沧澜院看他的次数多,她自然是时时忧心裴行衍的身子。 “母亲……” “他们兄妹难得去一趟宝华寺,又回来得这么晚,定然是去后山替母亲折腊梅去了。”秦王见老王妃开口训斥裴行衍兄妹俩,正欲开口火上浇油几句,却被坐在一旁的王妃,截断了话。 “母亲别生气,咱们今夜等着腊梅赏就行!若是没有他们没有折回来,那咱们可就得好好罚他们。” 王妃说完这饱含逗趣的话后,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侧面露不快的秦王,暗暗揪紧了手里的锦帕。 想没头没脑教训她的儿女,替那贱人求情,也不看配不配。 老王妃看着儿子与儿媳打擂台,早见怪不怪。只是想起柳氏那贱人跑到裴行衍面前胡沁,激得裴行衍犯了痼疾,她就恨得眼冒金星。 她撇了一眼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只搂着裴行衍兄妹俩,朝王妃道:“果真?” 王妃掩嘴笑道:“这两个孩子有多孝顺,您还不知道吗?” 裴玉珠闻言“咯咯”笑了起来,依偎在老王妃的肩头上,撒娇道:“祖母。” 老王妃见裴玉珠一脸娇嗔的模样,笑着让人赶紧将兄妹俩折回来的腊梅送进来,大家一起赏一赏才好。 话刚落音,就见在宝荣堂当差的李嬷嬷,领着两个丫头抱着几枝鹅黄腊梅跪在堂中央。 老王妃见这几枝腊梅俊俏非凡,又是最疼爱的孙子孙女折回来孝顺她,果然喜得眉开眼笑,一叠声得让人寻了多宝阁上红瓷梅瓶出来供着。 而那腊梅,经暖阁里的热气一熏,从花蕊中弥漫出更加沁人心脾的幽幽暗香。 众人皆在赏梅。 裴行衍与裴玉珠也各自换了烘得暖融融的衣裳,坐在老王妃手旁两侧,哄老人家开心。 裴行璟坐在暖阁里末椅上,看着阁内一片其乐融融的场景,暗恨裴行衍那病痨鬼怎么还活着碍他的眼。 若是……若是上次阿娘的话,能将那病痨鬼气得一命呜呼,德清大长公主自然也不会坚决要退婚。 只要裴行衍一死,即使自己是侧妃所出,并非嫡出,也会是秦王府日后唯一继承爵位的男子。不过就是德清大长公主那老狐狸看着裴行衍奄奄一息,不肯落气,觉得他裴行璟毫无继承爵位的可能,才拿他的房中事当借口,咬死不肯将孙女嫁与他为妻。 也许是裴行衍的眼神太过怨毒,裴行衍似乎有所感应得转头朝他看来。 裴行璟见裴行衍倏然朝自己看来,吓得连忙收回了吃人目光,慌慌张张得侧过头去,避开裴行衍唇角含着的笑意。 可裴行衍却不打算放过他。 只见他用锦帕捂着唇,干咳了两声,随即便道:“听说阿璟要做父亲了,为兄在此提前恭贺阿璟得偿所愿,早日给王府添个丁,哄祖母与父亲母亲开心。” 裴行璟闻言,脸庞瞬间“唰”得一下变得又红又白起来。裴行衍口中的妇人,自然是指前不久,初白院里亡逝的红烛。 而红烛,从前却是裴行衍身边伺候的丫头。 至于,她怎么会做了自己的妾,裴行璟比谁都清楚。 裴行璟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垂着脑袋道:“多谢大哥。只是那妇人福薄,刚坐稳三个月的胎,便母子俱亡。” 裴行衍见裴行璟垂头丧气的模样,犹如丧家之犬,故作诧异地望向秦王与王妃,随后带着深深的歉意朝裴行璟道:“为兄不知道此等噩耗,还请阿璟别生气。” “阿璟的年纪比我还小,就算没了那个孩子,为兄相信,有祖母,有父亲与母亲替你操心,迟早也能娶到合心意的贵女为妻。” 裴行璟明明知道裴行衍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红烛母子俱亡的事,可他偏偏没法对裴行衍发火。 甚至,他还要装作一副坦然的模样,接受裴行衍的道歉。 裴行璟深吸了一口气,手下紫檀木的扶手几乎被他捏断,才徐徐道:“兄长这是哪里的话?一家子兄弟,说什么原不原谅?兄长缠绵病榻,不知这些憾事,属实无辜。要怪就怪那妇人福薄,没福气生下咱们这一辈里头一个孩子。” “……都怪为兄身子不好,才耽误了阿璟议亲。那日,为兄乍闻德清大长公主让人上门退亲一事,一时难以接受,愤懑之下犯了旧疾。可没想到那德清大长公主这么欺辱咱们王府,连阿璟也瞧不上。依为兄看, 这门婚事不结也好,免得那些人狗眼看人低,今日瞧不上这个,明日又瞧不上那个,全天下的男子都要被她筛罗一遍,她们大长公主府也配?” “兄长说笑了,”裴行璟想起自己阿娘低声下气托人去求父亲,让父亲出面说得德清大长公主愿意将孙女嫁与他为妻,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有骨气的话,只能讪讪道,“像兄长这样学富五车,聪慧过人,又高洁自傲的男子,京中根本不乏愿意嫁给兄长的贵女。” “我……我与兄长比起来,只怕是徒惹人笑话。” “好了,都别提晦气的事了,”秦王见幼子根本玩不过裴行衍,厉声打断了两人的话,不再让裴行衍继续给裴行璟难堪,“今日是冬节,是喜庆之日,咱们先陪你们祖母热热闹闹地用晚膳,才是正经事。” 就在几人说话间,李嬷嬷已经让丫头们将晚膳准备齐全,就等着主子们用膳。 丫头们摆完晚膳,从暖阁里鱼贯而出。 老王妃见状,简直懒得理会护短至极的儿子,携着裴行衍两兄妹的手,就往膳厅走。 一顿晚膳用得风平浪静。 膳厅里除了丫头们上菜上汤时,走路的细微动静,还有杯盘瓷盏与紫檀案桌相触时,发出的微微磕碰声,不闻一丝碗筷相碰的声响。 晚膳后,老王妃又领着众人赏一会插在梅瓶里温婉孤洁的腊梅,便道乏了。 只是在众人离开宝荣堂之际,喊住了裴行衍。 裴行衍知道祖母这是有话要与他商量,恭恭敬敬送了秦王与王妃离开宝荣堂后,又回到了暖阁。 老王妃许是真的乏了。裴行衍进来时,暖阁里只有李嬷嬷守在炕边,而老王妃已经阖上了眼睛。 “祖母有事与孙儿讲?” 裴行衍不徐不疾地侧身坐在炕边,等着老王妃开口。 老王妃缓缓睁开松弛下垂的眼皮,瞧着裴行衍脸上的青色,忧心忡忡道:“还要多久才能停药?不是祖母唠叨,只是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那德清大长公主居然敢这样驳咱们王府,执意退婚,很难说不是那位的意思。” 德清大长公主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 她的夫君德清驸马虽只有虚衔,并无实权,可德清大长公主的长子,却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副佥都挥使,兼两江总督,说一句简在帝心也不为过。 如今,她那长子的嫡女,敏慧郡主已经与裴行衍退婚。 老王妃在宝荣堂里闷想了数日,也只能想到这也许是宫里那位的授意,所以德清大长公主才敢这样言而无信。 裴行衍一扫平日里病弱不堪的模样,眼底暗光一闪而过,冷冷道:“德清大长公主府如今站队陛下宠爱非常的五皇子,不惜退了咱们王府的婚事,向陛下与五皇子示好。那咱们何必觉得可惜?” “如今正好借此事,将我的婚事拖一拖。与其娶个瞧不上我这病痨鬼的妻子,日夜防范。还不如安安静静待在沧澜院,替贵人出谋划策,以谋得从龙之功。等他登上了帝位,祖母还怕没有身份尊贵的女子入主王府,主中馈?” 6. 苦橙 老王妃见裴行衍将德清大长公主退婚一事看得通透,腹中自有经纬韬略,也不再急于劝说他重新相看婚事。 她知道自己的孙儿忍气吞声这么些年,是为了什么。也知道,若是孙儿好端端的,或许只怕有人早就想方设法得激自己那个草包儿子,对自己的孙子下死手。 只是看着裴行衍装了这么多年,连有些比他小些的勋贵子弟,都和和美美得娶妻生子,而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她这做祖母的,心里就如刀剜一般。 不是她老了,管不住自己的儿子,护不住裴行衍。而是她的儿子,这一代的秦王实在昏聩庸懦,根本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座王府,想要再回到从前的权势煊赫,就必须靠再下面一代人。 而裴行衍,正是她替这座府邸选择的未来掌权人。 老王妃虽明白裴行衍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不忍心让快及冠的孙儿,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 她垂眸想了半刻,轻声道:“往日,我见你房里的丫头,有一两个质素尚可。要不你先收了她们在你房里伺候着,等大事定下来,再议亲事也行。” 勋贵子弟成亲前有一两个通房丫头,乃是寻常事。 更别说裴行衍的身份,是堂堂亲王之子。只怕不是顾忌着日后替他相看门好婚事,老王妃甚至想替他先娶个侧妃,在屋里放着。 裴行衍听完祖母的提议,不知怎么的,脑海蓦然浮现出那人头上的红绳,扬唇轻笑一声:“……不急!” “不急?” 老王妃有些不满意裴行衍的答案,反问道,“你让祖母如何能不急?往日见你身边那个叫碧螺的丫头,还有一个叫……叫什么橙的小丫头——” “她叫魏橙,是魏嬷嬷的养女。”裴行衍见祖母都记不得卫岑的名字,开口提醒道。 “对……就是她。既然她如此得你的青眼,不如将她们都收到你房里去,伺候你?” 老王妃眯着眼笑道:“说起魏嬷嬷,我倒想起那年她刚捡回这小丫头时,正好宫里赏了两篓子黄澄澄,圆溜溜的贡橘来。你娘心善,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随手赏了魏嬷嬷一颗,让她剥给小丫头尝尝。魏嬷嬷这才替她取了这个诨名。并不如其他丫头叫什么彩,什么碧,什么花儿的。” “如今她在你身边伺候,也算是一场缘分。” 这是裴行衍第一次听到卫岑名字的由来。 从前,他不觉得这魏橙名字有多与众不同。满以为因为魏嬷嬷在他母妃那里得脸,魏橙才不用那些俗套的名字,单取了一个橙字,简单利落。 如今知道了她名字的由来,裴行衍不禁笑道:“那她为什么不叫魏橘?而要叫魏橙?” “这……”老王妃一时语塞。 一旁垂手侍立的李嬷嬷,见裴行衍甚是对卫岑的名字感兴趣,不由上前开口道:“那贡橘虽生得黄澄澄,圆溜溜的,可那一年的贡橘味道,如苦橙那般让人难以下咽。为了此事,进贡这橘子的湖州知府,还丢了官。魏橙那小丫头当时只抿了一口橘瓣,便哭着往魏嬷嬷怀里钻。待王妃尝过滋味之后,也知道那贡橘苦涩如苦橙,便立即让人将那两筐贡橘,当做苦橙制成蜜饯,魏嬷嬷这才替她取了一个“橙”字,寓意苦尽甘来。” 原来是苦橙吗? 裴行衍轻笑摇头,并不觉得卫岑像苦橙。 “……祖母,纳妾的事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成就大事,”裴行衍渐渐收起唇角笑容,正色道,“我说了,等尘埃落定,不用祖母您催促,孙儿也会尽快让您抱上重孙。” 见裴行衍眼下毫无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老王妃也只能作罢,不再提他纳妾的事。 只是她知道裴行衍的抱负,可秦王妃却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前段时间,她听闻裴行璟的院子有侍妾怀有身孕,暗地里默默哭了几次,这才跑到老王妃面前哭求了半日,要给裴行衍纳妾。 裴行衍从宝荣堂出来时,见在门外候着的碧螺碧霞,和两个上了岁数的婆子,微怔瞬息,才想起他今日放卫岑归家一事,不由有些失落。 碧螺与碧霞见主子伫立在原地不动,也不敢催促。 只是她们身后的婆子,见裴行衍立在寒风中出神,都皱起了眉头。 “世子爷还是别在风口里站久了,仔细受寒。” 裴行衍闻言回过神来,见说话的婆子有些眼生,沉声道:“你们是母妃院里的人?” 两个婆子见裴行衍猜出她们的身份,脸上颇有些与有荣焉的颜色,皆躬身道:“老奴们正是王妃院子的奴婢。今夜老奴们奉王妃之命,特来送世子爷回沧澜院歇息。” “就只是送一送我?” 裴行衍打量着两个婆子的神色,忽见昏黄灯火下,碧螺和碧霞的神色不同于以往,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和羞涩,再加上方才老王妃的话,顿时明白了这两个婆子要去沧澜院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无外乎就是觉得裴行璟差点做了爹,而自己一直久病缠身至今,未能留下条血脉,这才想着安排两个丫头在他房里伺候。 而眼前的两个婆子,她们奉母妃之命送自己回院子是真,只怕更多地是为了教导他的丫头们,该怎么侍奉他。 这是世家里的规矩。 可他不需要。 想着那人一双碧澄懵懂的秋目,裴行衍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都回去,回去告诉母妃,说我心里有数,不必她费心这种事。” “还有,”裴行衍叫住惶惶不安的两个婆子,低咳了一声,“告诉母妃,郡主的婚事,不必非京中的高门显贵不可。只要对方人品德行靠得住,家中没什么污糟脏事,就是家世上差几分,也可以让郡主相看一番,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这样的人家,京里只怕是不好寻,让王妃暗中慢慢打听着,不必操之过急。” “老奴遵命。”婆子们应下。 至多过完这个年,京里就要乱起来了。 东宫那边已经做足了准备,只等有人按耐不住性子,犯下蠢事,便可一网打尽,再无后顾之忧。 而他裴行衍的妹妹,只需高高兴兴地嫁得如意郎君,安心相夫教子一辈子即可,不必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忧心。 裴行衍仰头望着檐角下随风飘来的雪花。见漫天飞舞的雪,零零散散地飘落在廊下,忍不住伸手去接。 只是几片白雪刚落在他温凉的掌心里,便倏然化成了水滴。 他笑了笑,原来雪花是抓不住的。 不像她,等他明日一早醒来,就能看见她叽叽喳喳得围在自己耳 旁吵闹。 听者有意。 裴行衍不知道的是,碧螺与碧霞在宝荣堂外,就被秦王妃派来的老嬷嬷暗暗教导了一顿。 要知道这王府里,也不是个个下人都如红烛那般捧高踩低。 裴行衍再差,也只是身子骨差了些。身份地位,才学品貌,样样皆是皇室宗亲里的翘楚。 更不提,他还是名正言顺的秦王世子,总有人会生出异想天开的心思来。 更何况,沧澜院里的丫头,一天比一天出落得水灵。 除了卫岑还梦里糊涂得计划着,在裴行衍有生之年一定要将他伺候好,等他一死,便拍拍屁股离府走人。其余的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万籁俱寂。 漆黑的夜空中,数不尽的鹅毛大雪簌簌坠落在幽暗中,仿佛这暗幽能吞噬这世间的一切。 沧澜院外,已经响过亥时二刻的梆子声。 裴行衍坐在桌案后,一边翻动着手里的书,一边伸手去端已经失了热气的茶水。 只是就他的指尖刚碰到茶盏时,忽有人抢先端走了冷掉的茶水,又将一盏温度适宜的热茶递到他手边。 这样大胆的举动,除了卫岑,裴行衍想不出还有谁敢这做。 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书卷,唇角却渐渐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是说明日一早再回来吗?怎么都这么晚了,又要赶回来了?” “……” 书房四下里寂静无声,偌大的桌案后里,只余一点裴行衍说话的余音,还未彻底散去。 裴行衍见卫岑不开口回应,也不甚在意。 他顺势接过手旁温热的茶盏,将手里的书往桌案上一扔,低头饮了一口,才转头道:“怎么不理我……” 只是这句话还未落音,裴行衍意料之中的那张笑吟吟的脸,忽换成了碧螺谨小慎微的脸。 裴行衍迅速扫了一眼眼前粉唇翠眉,含羞带怯低下了头的碧螺。 见她并不像往常那般穿着丫头的侍女衣裳,而是披散着头发,只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轻薄纱衣,露出纱衣下隐隐约约的凝脂雪肌,还有一抹高耸的小衣,哪里还不知她的心思。 她这是要爬他的床。 “你在这里做什么?”裴行衍倏然起身。 没听意想之中的温言细语,反而迎来了饱含着怒意的质问,碧螺顿时吓得两腿一软,扑摔跪在地上,断断续续道:“奴婢……奴婢是来伺候世子爷的。” 裴行衍闻之冷冷一笑:“谁让你来的? 碧螺以头触地道:“……是王妃命奴婢来伺候主子。” 裴行衍一听是他母亲的安排,瞬间抬手砸了手里的茶盏。 啪—— 随着这一声刺耳的动静,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那茶盏早在地砖上碎得七零八落。 “……我倒不知你何时这样听旁人的话。你既然这样听她的话,就合该去她院子当差,赖在沧澜院做什么?”裴行衍的眼神,变得有些瘆人,“还是你觉得你知道主子的一些事,便也成了这沧澜院里的半个主子,可以自作主张?” 今夜在宝荣堂外,他明明已经拒绝了母亲替他纳妾的意思。 可总有人要不怕死地跑到他眼皮子底下,触一触他的眉头,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7. 厚赏 碧螺本就是被那嬷嬷胡乱忽悠了一番,才打起自己的小算盘。 本来沧澜院里,就数她的样貌最好,平日里也得过主子们的不少青眼。再加上她今年已有十七,正是如花似玉的时候。 若不趁此时在主子身边求个名分,只怕过完年,就要将她送去出去配人。 与其离开沧澜院,配个穷小子。碧螺宁愿赌一把,看能不能求得主子的雨露恩典,留在沧澜院里。 只是如今,她见裴行衍这般大动肝火,顿时便觉自己糊涂透顶,只能磕头如注道:“奴婢万死也不敢背叛世子爷!奴婢是沧澜院里的丫头,自然事事以世子爷的心意为先。今夜是奴婢痴心妄想,惹了世子爷动怒,还请世子爷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饶你?” 裴行衍抬脚就往外走。 碧螺见裴行衍要走,忽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股鱼死网破的劲,连忙抱着他脚,连声哀求道:“奴婢是真心实意伺候主子的!只要主子愿意赏奴婢,奴婢就是死也甘心!” 说来说去,碧螺还是想拼命试一试。 若是今夜真的事成,那她便不用再挤在狭小困窄的耳房里,与人争一朵珠花,争得面红耳赤。 刺鼻的香气与女子的苦苦哀求声,逼得裴行衍眸底闪现着嗜血的怒火。 他抬腿一脚踹在碧螺肩膀上,当场就将她踹倒在一旁,“死也甘心?那好,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死。” “世子爷当真要这样无情吗?”碧螺满面泪痕道,“奴婢在沧澜院整整八年。如今只是求主子收用奴婢,让奴婢能一辈子伺候在您身旁。” “就凭你?” 裴行衍理了理袖子,抬眼打量着头发散落的碧螺。 碧螺见裴行衍对她如此不屑一顾,不知想到了什么,忽止住了哭声,半撑起身子道:“奴婢知道您喜欢魏橙,可她也和奴婢一样,是卑贱之躯。奴婢生得比她好,做事更体贴,在您眼里,奴婢究竟哪里比不上她?” “是吗?”裴行衍阴沉沉问道,“你哪里比她好?难道就凭你生得好,做事更体贴,我就要更喜欢你一些吗?” “就凭你,也想与旁人比?只怕不是今日喝了什么下三滥的春意药,跑到我这里发癔症?她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像你这种一心只想着怎么爬主子床的贱人,如何比得她天真无邪?” 裴行衍这话说得又狠又毒,几乎能活剥下一个女子的全部颜面。 碧螺也不例外。 她见裴行衍这样毫不留情得讥讽自己,早哭了泪人。 裴行衍极厌这哭声,猛然提高声音:“来人!都给我滚进来!” 宋嬷嬷听闻书房里的动静,便知碧螺已经一败涂地。此刻又听得裴行衍叫人进去,忙推开了门,立在屏风外听候吩咐。 “将她拖出去,”裴行衍背对着地上衣衫不整,青丝散乱,哭得泣不成声的碧螺,只望着身前的书架,“从明日起,沧澜院里再没有她这个人。” “世子……”宋嬷嬷闻言唬了一跳。 裴行衍怒极反问道:“怎么?难不成连嬷嬷要护着她?” 宋嬷嬷进屋来,只敢立在一扇泼墨就书的屏风外回话。可她却能隐隐透过屏风,看见到裴行衍眼里的嗜血之意。 “老奴不敢,”宋嬷嬷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屏风后的身影,“老奴只是怕忽然将碧螺送出去,阿橙明日回来了,老奴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橙回家前说,明日要带些新鲜吃食分与大家。这样大动干戈得将碧螺送出去,只怕阿橙会……” 会知道裴行衍对她的心思。 宋嬷嬷说到最后,渐渐低下了声音。她暗暗想着,也许自己抬出卫岑,碧螺这丫头还能保住性命。 却不料她话一处,宛如火上浇油,猛然烧得裴行衍连理智都没有了。 “我看你嬷嬷当真是老糊涂了!”裴行衍愠怒道,“这里是沧澜院,除了我,还没有女主子呢!” “你以为你抬出她,我就能饶了这贱人?那我告诉你,方才这贱人还问我她哪一点不如阿橙,你说她配让阿橙替她求情吗?” “传我的话,先将这贱人关进柴房。等明日天一亮,将让人将她送到庄子上。无论是是死是活,日后永不许再进府伺候。” 像碧螺这样在主子面前失宠的娇美丫头,只怕送到庄子上去,哪还有命在? 宋嬷嬷听闻裴行衍的话,也知碧螺说了不该说的话,只能为难道:“赶她走是小事,世子爷不必为了这种事气坏了身子。只是这样一来,只是阿橙问起来,老奴总要有个理由来搪塞过去。” 裴行衍怒归怒,但听见宋嬷嬷的顾忌,还是犹豫了片刻。 想着她平日里与屋里几个伺候他的丫头,走得极亲近,随后沉声道:“让人都将嘴闭紧了。至于这贱人,看在她伺候我这些年的份上,让她爹娘将她领出去。以后,不管是卖还是配人,此生都不得再踏进王府一步。” “若敢违,必死无疑!” 碧螺静静听着裴行衍对自己的处置,见她到了最后,还是托卫岑的福,才留住了性命,不禁大笑起来。 “哈哈!明明都是奴婢,我却要靠她的面子才能苟活!世子爷,你这样费劲心力将她护在你手里,小心哪一日她知道您骗她,会与您翻脸无情。希望世子爷就这样将她捧在手心里,将她关在沧澜院里一辈子,只做您手心里的鸟雀。奴婢福薄,没那个命能伺候您。奴婢最后祝世子爷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碧螺笑得凄婉:“得偿所愿。” 说完这话后,便如一朵凋零在冬夜的花,被人抓着双臂,从书房里拖向雪地里。 门再被人关上,这次却是裴行衍开口让宋嬷嬷留在书房里说话。 偌大的书房里少了女子的哭吵声,书房又恢复先前的寂静。 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宋嬷嬷只觉后背的里衣,都有些湿了。 裴行衍并不看她面上的慌乱,悠闲负手踱步向高几上的美人觚走去。 指腹轻轻摩挲着散发着幽幽暗香的花蕊,裴行衍轻声问道:“她……她的癸水可有了?” 宋嬷嬷倏然一怔,随即 明白他裴行衍口中的“她”是谁,连忙回道:“已有半年左右。” 裴行衍道:“很好,不负我每日让人准备了补身益气的吃食,都变着法得赏给她。嬷嬷既然明白我的意思,就该好好敲打敲打那些人。在我开口安置她前,都闭紧了嘴。否则,谁敢在她面前胡沁,我便拔了谁的舌头喂狗。” “老奴明白。”宋嬷嬷躬身道。 这些日子里,裴行衍一直在想等日后两人挑破关系,该给她个什么身份。 她的养母是魏嬷嬷,只能算府里半个家生丫头。但这还远远不够,不够他想给她的身份。 裴行衍想,或许等明年一起大事尘埃落定后,可以借着她被魏嬷嬷收养的事,在江南替她寻一户小官,让他们“认”回她,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自己再…… 至于他的病,要怎么向她解释,裴行衍想到这里就头疼。 “嬷嬷,你说她若是知道我的病是假的,她是会替我高兴,还是会觉得我骗了她,会避我如蛇蝎?” “世子爷怎么会这样想?” 宋嬷嬷有些不解道,“您韬光养晦,为的是大事,为的是王府的以后。” “远的不说,就说今日阿橙为您求的平安符,她也是盼着您好。更不提,她往日对世子爷的悉心照顾。” 裴行衍听闻宋嬷嬷提及下午卫岑求来的一大捧平安符,不由想起卫岑将求来的平安符,一一分与他身边伺候的丫头和侍从们,还有裴玉珠,心里就有些说不出滋味来。 他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香囊。 下午从卫岑那里分得的那枚平安符,已经被他戴在了身上。 罢了,大不了等她知道实情后,自己再多哄哄她。想来,她也不会真的生自己的气。 第二日一早,淡绯色的霞光刚洒落在院墙上,秦王府来接卫岑回府的婆子,就敲响了小院的门。 “老奴奉世子爷之命,特来接姑娘回府。”婆子朝前来开门的卫岑道。 卫岑点点头,见车把式与婆子迎着一路风雪而来,客气道:“辛苦覃嬷嬷张叔大雪天的,跑这一趟。家里面烧了热水,两位先进来烤烤火,吃一碗热茶暖暖身子,咱们再启程吧。” 她笑说着将人往院子李让,却见覃嬷嬷摆手道:“老奴们就不进去叨扰姑娘与魏嬷嬷了。世子爷今晨起身还在问姑娘什么时候回去呢,宋嬷嬷特意嘱咐老奴,要尽快将姑娘接回去,免得世子爷不悦。” 说罢这话,又赶紧转头朝马车旁立着车把式张老头道:“还不赶紧将世子爷让人准备柴米等物搬进去!等将东西都安置好,咱们就启程回府。” 卫岑裴行衍不仅派人来接自己,还让人送柴米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朝她娘面上望去。 魏嬷嬷拉着她的手,轻声道:“遇上世子爷这么好的主子,是咱们做奴婢的福气。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伺候世子爷,别犯糊涂。” “娘昨日忘记告诉你,自你被提为沧澜院的一等丫头,世子爷便每月都让人送柴米来。说是你伺候得妥当,特意赏的恩典。” 8. 蒙在鼓里 覃嬷嬷闻言也笑道:“咱们世子爷是什么样的人,姑娘你还不知道吗?世子爷呀,想来是这世上最善心孝顺的主子了。魏嬷嬷在王妃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阿橙姑娘也是世子爷身边伺候得力的人。想来世子爷这样厚待,既是为了替王妃照看嬷嬷一二,也是为了恩赏阿橙姑娘。” 是这样吗? 卫岑听闻覃嬷嬷的话,依旧只看向她娘。 她来这朝代不过几年时间,去沧澜院的前几年又在绣房里待着,并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而她娘就不一样。 不仅是王妃身边伺候的人,又在内宅里浸了大半辈子,若是这样做不合礼数,她肯定会告诉自己的。 魏嬷嬷朝卫岑递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见柴米已经搬完,门外几人都只等卫岑上车,拍了拍她的手背道:“覃嬷嬷说得不错。日头已经升高,阿橙你回府后,记得给世子爷请安谢恩。” 卫岑见她娘开始催促她上车,回身抱住了眼前满脸不舍的妇人,忍着眼眶蓄积起的热意,在她耳旁轻轻说了一个“好”字,便松开了她娘,登上了门外的马车。 “吁——” 随着车把式一声洪亮的声音响起,马车渐渐驶离了这条小巷。 卫岑坐在马车上,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后的人影时,才放下了手里的车窗帘子。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怀里的鼓鼓囊囊的包袱,出神地想着昨夜她们母女俩依偎在烧得暖呼呼的热炕上,说笑的场景。 是,有秦王府这么个富贵的所在,也有裴行衍这样宽厚温和的主子,吃穿住行,她卫岑,可比外面的老百姓过得舒坦多了。 可是,秦王府再是钟鸣鼎食,裴行衍再宽厚温和,卫岑也想过一过自由的日子。 她从前就是个自由之人。 如今,来到这个朝代,有了没有血缘而胜过血缘的娘,她更想带着她,一起过一过自由而畅快的人生。 卫岑吸了吸鼻子,安慰自己再忍一忍。 稳稳前行的马车,在落满积雪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只是方才的朝霞,不知何时隐在了厚厚的云层里,这会天地间又飘洒着鹅毛般的雪。 没多一会,落雪覆盖上去,将地上的车辙印,已经变成一层浅浅的印记。 小院本就在秦王府后,不远的小巷子里。马车不过行了约莫两柱香的时辰,就稳稳停在了王府的东北角门外。 卫岑抱着包袱跳下了马车,往车把式与覃嬷嬷手里塞了二三十枚铜钱,才径直朝半开的角门走去。 回到沧澜院后,卫岑逢人就往包袱里一掏,笑眯眯地抓着一把核桃往人手里塞。众人得了她送的核桃,纷纷道谢。 就在她回到耳房内,将包袱放下要去正房行礼请安时,宋嬷嬷忽带着抱着包袱的碧霞进来了。 卫岑抬头见宋嬷嬷居然有空来自己屋子里,几步迎上前,笑着将人往桌子旁迎。 “宋嬷嬷,您快请坐,”卫岑扶着宋嬷嬷在凳子上坐下,“我娘让我带了些核桃来与大家伙尝尝鲜,我也伺候着您老吃几颗吧。” 说话间,卫岑已经抓着箩筐里的小锤,替宋嬷嬷敲了几颗核桃。又将核桃仁捡干净,恭恭敬敬地捧着递与宋嬷嬷。 宋嬷嬷拈起一块核桃仁放在口中嚼着,打量着卫岑脸上的笑容,心底已经盘算好了,要怎么告诉她碧螺的事。 “这核桃烘得不错,”宋嬷嬷点头赞许道,“核桃仁又酥又脆,让人吃后满口余香。” 那当然了! 卫岑有些暗暗得意道。 这可是她娘特意从邻居家的远亲手里,买的山货。也就是她娘疼她,将买来的核桃,让她舒舒服服地吃个够。 又想着她既是回家一趟,自然要带些什么小玩意,与院子里朝夕相处的众人打点打点关系。 她娘几乎是将家里大半的干核桃,都装进了她的包袱里,生怕不够分。 “嬷嬷喜欢吃,那我再替您敲几个!” 卫岑听宋嬷嬷对核桃赞不绝口,除了又侍奉着她喂了几口,又往提着包袱的碧霞口中塞了一块。 只是卫岑喂完碧霞核桃,才恍惚看见她手里的青皮素布包袱,转头问道:“碧霞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宋嬷嬷见卫岑问起,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悄悄红了眼圈的碧霞,吸着鼻子道:“阿橙,从今往后,你就住从前我与碧螺的那间屋子。我以后就与碧月一起住。” 原来是要她和碧霞换房间。 卫岑点点头,也没有太过在意,继续转过头敲着手里的核桃:“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要和我换房间?难不成是碧月嫌我太聒噪,向嬷嬷您告状,不愿意和我一个屋子?” 她说话时的语调轻松,脸上也带着一丝笑,可心里却泛起了一丝酸涩。 卫岑也知道她平日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可是她也没有办法。 这里除了伺候主子,再做些打发时辰的针线活,几乎再无什么可以消遣的事做。 春夏时节,裴行衍的病不似冬日里那么严重,甚至还能出门走动走动。而她,也能得空在春和郡主那里,替她摘花摘叶,制一些胭脂水粉。 而每到了冬日,裴行衍就病得几乎出不了门。 她除了日日侍奉在他身边,就只能与院子里的丫头小厮们说说话,不能再乱跑。 宋嬷嬷见卫岑误会了碧霞的话,赶忙解释道:“没有这回事。只是这是世子爷的吩咐,说那屋子离正房近一些。” 卫岑这下更是奇了。 原来不是旁人嫌她话多聒噪,而是裴行衍的意思。 可她在这西耳房里住了两年多,碧霞与碧螺的东耳房就紧挨着正房东梢间,怎么忽想起折腾这事? “阿橙,你先将你的铺盖衣裳收拾收拾,便去正房给世子爷请安吧,”宋嬷嬷不等卫岑开口,便已经定下换屋子的事,“我让人替你将东西都送去东耳房,等你见过世子爷,你就知道为何要换屋子了。” 卫岑见宋嬷嬷已经发话,只好放下手里的核桃,去收拾自己的铺盖衣裳。 去正房见裴行衍前,她提着小半包袱的核桃,进了小厨房的门。将核 桃的做法,一一交代给厨房的苏妈妈,卫岑才往正房走。 外间院子里冷得出奇,卫岑一踏入正房,就被房里暖烘烘的热气一熏,当即就捂着口鼻,打了两个喷嚏。 “怎么回了一趟家,就又受凉了?” 卫岑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就听裴行衍的声音从西侧间里传来。 她站在暖炉旁烘了烘身子,直到将身子烘得彻底暖和起来,才往西侧间走。 这是宋嬷嬷自她入沧澜院里就交代过的事。 为得就是不让才从外面进来的人,将一身的寒气,带到裴行衍面前。 “奴婢给世子爷请安。”卫岑朝桌案后端坐的身影屈膝行礼,“方才奴婢只是一时有些鼻尖发痒,并不是受凉,惊扰了世子爷。” 裴行衍继续提笔写着信,头也不抬道:“才回来?” 卫岑站直双腿,低头轻咬唇瓣道:“回来快半个时辰了。” “哦?是吗?” 裴行衍手中狼毫不停,“那你怎么才过来给我请安?难不成一夜未归,就忘了王府里的规矩?” “奴婢不敢!”卫岑听得他语气里的不悦,大气也不敢喘,急急解释道,“奴婢只是去了一趟小厨房,让人给世子爷做一道新鲜吃食,这才误了给世子爷请安的时辰。” 按照规矩,卫岑应该在放下包袱后,就该来正房给裴行衍请安。她得恩典回家一趟一趟,回来当差时,自然要先给主子问礼请安。 裴行衍几下就将最后的几句话写完,听到卫岑去小厨房让人给他做吃食,才舒展眉眼道:“你让小厨房做了什么?” 这丫头,不仅爱吃,在吃东西这方面鬼点子也多。 夏日里他没胃口,她就让人做了紫苏生姜。知道他不喜欢姜后,又让人将紫苏生姜换成紫苏桃片,一样开胃解腻。 至于冬日里,他喝了那又苦又涩的汤药后,她会让人端来她秋日里就做好的糖梨膏,给他冲一碗香甜可口的热饮。 只是今年秋末做的糖梨膏,被玉珠要走了两瓶。导致这些日子,他喝了药,只能含一块雪花酥来祛祛口中的苦味。 卫岑道:“奴婢让人替世子爷做了琥珀核桃,等小厨房送来了,世子爷就能尝到了。” 裴行衍听闻这话没再细问,只是专心看着遍桌案上墨迹渐干的澄心纸,垂眸想着什么。 卫岑见他出神,也不再开口相扰,默默退到一旁,静候吩咐。 西侧间是裴行衍的书房。 这会,除了两个人清浅得呼吸声,和暖炉里炭火时不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便只能听见外面大雪落在屋脊,树梢上的簌簌声。 昨夜这里发生的一切,早就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踪迹也无。 卫岑站得腿脚发酸,悄悄抬起头打量着房中的书架。 这里的字,和她那个世界的繁体字,几乎相差无几。除了极个别笔画复杂的,她都认识。 看着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书,卫岑告诉自己,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识字。 尤其是这秦王府里的人。 9. 讨赏 不知过了多久,裴行衍将信装好,才瞥见一旁眼神在书架上打转的卫岑。 他放松了背脊往椅背上一靠,心情颇好道:“想学认字吗?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卫岑唬了一跳,忙收回在书架上流连的目光,朝裴行衍摇头道:“奴婢学这做什么?若是世子爷愿意,奴婢可以去小厨房学做菜做点心,日后也有个手艺哄世子爷开心。” 裴行衍闻言“噗嗤”大笑起来,笑得他指着满脸茫然的卫岑,不住地摇头道:“让你去小厨房?阿橙,你想吃什么点心,尽管做针线活来换,宋嬷嬷又不是不给你。再说了,就算你偷懒不想做针线活,我也不会少你的吃喝。” “放你去小厨房学做菜做点心给我是假,你去小厨房胡吃海喝才是目的,”裴行衍笑得乐不可支,“若是放你去小厨房,只怕咱们这院子里的人,都想别吃点心零嘴了!” 她哪有那么馋?卫岑不服气地想。 不就是去年她半夜肚子饿了,跑到小厨房里找吃的。不仅没有找到吃的,还被藏在厨房里的狸奴吓得半死,惊动了守灶的苏妈。 苏妈听她支支吾吾地说肚子饿了,当时便塞给她两个饼,合着眼睡了。 可是第二日,这事就传到了裴行衍的耳朵里,他便一直拿这事打趣自己。 卫岑说到底脸皮还是不够厚,见裴行衍这样打趣她,只敢小声地嘀咕一句“不会的”,便羞得满脸通红,不敢去看裴行衍笑得快咧到耳后根的嘴。 直到耳旁的笑声渐停,卫岑听得裴行衍低咳了一声,她便提起熏笼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也就在这时,卫岑想起裴行衍给自己挪屋子的事,忍不住开口道:“世子爷怎么想起让我和碧霞换屋子这种小事?” 比起整日里花枝招展,只爱精致打扮的碧螺,卫岑更喜欢和脾气温和的碧月住一个屋。 爱打扮,没毛病。可事事要指唤旁人,就有些讨人厌了。 裴行衍是主子,要使唤人做什么,没得说。宋嬷嬷是裴行衍的奶嬷嬷,年纪又上去了,她们这些丫头伺候她也没有什么问题。 卫岑与三个碧,是沧澜院里的一等丫头。可碧螺有事,都使唤着她与碧月碧霞替她做,自己只管在前面伺候裴行衍。 这样的人,卫岑却之不恭。 裴行衍道:“东耳房不仅离正房近,还比西耳房暖和点。让你搬到东耳房,一个人住一间屋子,你不道谢就算了,怎么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她一个人住东耳房? 卫岑不可置信得看着裴行衍,却见他脸上毫无半点玩笑之意。 这、这是真的吗?还有这种好事? 卫岑悄悄掐了自己大腿外侧一把,喜出望外道:“奴婢一个人住一间屋子?” 裴行衍道:“是啊,你不想一个人住吗?” 那耳房落在裴行衍眼里,显得是有些窄小。 可谁叫卫岑如今只是一个丫头,住不得偏院。要不然,再怎么裴行衍也不会退而求其次,将她安排在离自己房间最近的屋子里。 卫岑慌慌忙忙地点了点头:“奴婢多谢世子爷恩典。” 说罢又道:“那碧螺怎么办?她——” “她走了,”裴行衍听卫岑提起碧螺的名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以后,她都不会出现在王府里。你以后也别在我面前提她,知道了吗?” “可是……” 卫岑张了张口,想问为什么。但就在她看清裴行衍冷下来的脸色后,不由停住了口。 裴行衍见卫岑欲言又止,只好放软了神色道:“想什么呢?她不过是到了出府配人的年纪,我赏了她爹娘的恩典,让他们领着她,出府嫁人去了。难不成,你以为我吃了她?” “好歹也在我身边伺候了七八年,即使她真的犯了什么错,我也不会赶尽杀绝。一条命而已,还是要留给她的。” 自他做了太子的谋士,暗中不知替那位除过多少世家官员。可到了卫岑这里,裴行衍愿意放碧螺一命。 就当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积些阴德罢。 只是裴行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只因他这次心软,碧螺会再次出现在卫岑的面前,害得他差点永失眼前之人。 眼下的裴行衍,还是怀着一丝善意的。卫岑听完裴行衍的话,只默了默,便不再继续往下问。 本来她与碧螺的关系就一般,既然是她被她爹娘带走的,想来就凭她的容貌,也能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想到这里的卫岑,甚至还有些羡慕碧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也开始盼望着自己也快点到出府的年纪,被她娘赎回去。 “阿橙,你去将这信交给青木,再让青墨和青池进来一趟,”裴行衍将装好的信封递给卫岑,“回来后去小厨房替我传个话,就说我今日晚膳时想吃酒糟圆子和糟鸭,还要一壶桑落酒。其他的,让苏妈看着做就行。” 卫岑一听这话,双眼顿时放光:“世子爷想吃酒糟圆子?” 随即又皱眉道,“冬日里吃些酒糟圆子暖身,但是这酒……” 裴行衍挑眉侧头道:“酒也要。我今日心情好,想吃一杯,有什么问题吗?再说了,就算我要了一壶酒,有宋嬷嬷和你在,我最多就能喝两口。其他的,正好赏给你们尝尝滋味。” 听到今天晚上又能沾裴行衍的光,吃着糟鸭就着美酒,卫岑这才放心,笑眯着眼道:“世子爷想吃什么都行。奴婢这就去送信传话。” 说完这话,卫岑朝裴行衍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出了西侧间。 裴行衍看她差点忍不住要蹦起来的开心劲儿,自己也无声扬起了嘴角。 卫岑很快就将信交给了青木,又寻到青墨与青池,转达了裴行衍的吩咐。 等这些事办好后,她才进了小厨房里,告诉苏妈裴行衍晚膳要吃些什么,随即便端着一盘子芙蓉红豆卷,并几样甜口的精致果子往外走。 行至小厨房门口时,卫岑想起梨糖膏已经喝完,转头朝身后苏妈道:“苏妈,我记得这几日庄子上都会送牛乳来,今日的份,可送来了 ?” “送来了,送来了,”苏妈用身上的围腰,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取来一只陶罐,递在卫岑面前,“姑娘请看,这就是今日庄子上才送来的牛乳,新鲜着呢!” “……” 卫岑盯着苏妈手里的陶罐,蓦然想起自己从前爱喝的东西,犹豫着要不要做一些给裴行衍尝尝,可想到他晚上还想着喝点酒,最后还是决定先不动这牛乳。 下次吧。 等下次,她再给他煮牛乳茶喝。 “……姑娘,姑娘?” 苏妈见卫岑盯着牛乳不说话,一时间不免提高了声音在她耳旁唤着。 卫岑如梦初醒般朝她笑了笑,随即说了一句“没事了”,便端着托盘出了小厨房,只留下一脸茫然的苏妈,还抱着牛乳罐子愣在原地。 卫岑每日最要紧的事,自然就是伺候着裴行衍。 用膳,喝药都是最基本的琐事。除了这些,她还要与其他几个在屋里伺候的丫头,轮流在正房里上夜。 晚膳时,裴行衍吃到了卫岑口中所说的琥珀核桃。大概是觉得滋味不错,不仅吃了小半碟,还让人赏了做核桃的小厨房。 卫岑见做核桃的小厨房都得了赏,不免有些失落。 明明是她教苏妈做琥珀核桃的,怎么到头来,她一个铜钱都没有拿到。 裴行衍看着面前的酒盏,仰头一口饮下。 随着酒入喉间,滑落至胸腹间,裴行衍只觉这酒入口绵甜清香,余味清长。 不愧是盛名在外的好酒。只可惜,如今他的药未停,还不能多喝。 “阿橙,谁惹你生气了?” 裴行衍喝过酒后的双眼,在烛火映照下,渐渐浮起一层浅浅的雾气。 此刻的他,唇红齿白。 就连往日里苍白如雪的脸庞,也多了一抹淡粉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柔和了不少。 卫岑上前收走桌案上的酒壶,不给裴行衍再喝第二杯酒的机会,“世子爷,您赏了做琥珀核桃的小厨房里的人,怎么不赏一赏奴婢这个出主意的人?” 裴行衍见她动作迅速地收走了酒,也不气恼,只目不转睛得望着她侧脸上的细微绒毛。 屋内满是烛火。 将她莹白如玉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莹光。仿佛连那一层极不起眼的绒毛,也带着光晕。 “阿橙想要什么?”裴行衍问道。 卫岑道:“世子爷赏什么,奴婢就收什么。” 反正裴行衍赏她的东西,不是吃食就是首饰,她都喜欢。 裴行衍闻言似乎愣了一下,忽指着被卫岑拿走又放在碧霞手里的酒壶,道:“琥珀核桃不错,这酒味道也不错,那我就将剩下的琥珀核桃与酒,都赏给你,如何?” 卫岑道:“那奴婢就谢过世子爷的赏。等奴婢伺候世子爷用完了晚膳,就与姐妹们一起分了世子爷赐下的美酒佳肴。” 哪知裴行衍却道:“你现在就喝一杯。反正今晚你又不上夜,若是你喝醉了,我就让人送你回房睡觉,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10. 醉酒 既然主子有令,卫岑也不推辞。 何况,裴行衍说了,自己今夜不需要上夜,就算是她喝醉了酒也无妨,正好回屋睡觉去。 她在沧澜院伺候了几年,知道裴行衍的脾气。 卫岑取来一只酒盏,替自己斟了一杯。 “……奴婢的酒量浅,只能喝一杯。” 卫岑双手举着酒盏,朝裴行衍恭敬道,“剩下的酒,奴婢就借花献佛,孝敬宋嬷嬷。至于这半碟琥珀核桃,奴婢就自作主张,分与众姐妹享用了。” 裴行衍笑道:“既然赏了你,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卫岑看着手里的酒盏,毫不犹豫地学裴行衍方才那般,仰头一口,将酒盏里的桑落酒,悉数饮尽。 酒顺着她的喉咙,一路直直滑落至腹间,才堪堪停住。 卫岑没想到这酒竟然这么烈。喝完这酒后,直接辣得呛得她的眼泪,忍不住地往外流。 裴行衍与宋嬷嬷等人,被她这有些“豪迈”的举动吓到。等卫岑一口喝完一盏酒,被这酒呛得眼泪直冒,个个都笑了起来。 “阿橙,你不能喝就早点说,干什么非要逞强?”裴行衍摇头笑道。 宋嬷嬷虽捂着嘴笑,可眼神却一直盯着自家主子看向卫岑的目光。 她是裴行衍的奶嬷嬷。又在这王府里的内宅里,混迹大半辈子。 见裴行衍不仅换了卫岑的屋子,眼下又赏卫岑桑落酒喝,她心里就不免就浮现些猜测。 猜测归猜测。 在宋嬷嬷心里,就算裴行衍今日真的要将卫岑收了房,那也是她的福气。 “世子……世子爷,奴婢……” 卫岑虽止住了呛咳,但此刻却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想告退回屋睡觉去。 裴行衍见了卫岑说话都开始打结,哪里不知道她已经喝醉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宋嬷嬷,让人将她送回她屋子里去歇着吧。小心别摔了。” 宋嬷嬷听得裴行衍的吩咐,以为自己猜错了他的心思,赶紧让碧月扶着卫岑离开了正房。 碧月一路扶着卫岑摇摇晃晃地回到了东耳房。直到将人安置好在床榻上时,碧月才看清如今这东耳房的摆设。 东耳房大小倒是和西耳房差不多。可是这东耳房里的摆设,比西耳房里强了不知多少倍。 只见这房里只临窗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雕花床榻,挂着月白的素帐。而临窗处则摆着一张妆奁台,上面还置了一张铜镜。 衣柜,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还有一扇落地的四展屏风,摆在床榻前。甚至,这屋子里还在窗前,挂了碧水色的轻纱。 暖炉也在床尾。 这……这哪里是丫头住的屋子?这屋子的摆设,恐怕比一些小官之家的闺房还贵重。 碧月此刻就算是再笨,也明白了卫岑被安排住在这里的缘由。她不敢多留,匆匆给卫岑盖好了被子,便逃命似的出了房门。 等到三更的梆子声,在沧澜院外响起。下了一整日的雪,也终于渐渐止住。 裴行衍有些后悔喝那一盏酒,只是等他回过神来后,自己已经立在了东耳房的门口。 卫岑躺在柔软馨香的被窝里,抱着身上的被子,呼呼大睡。 丫髻上的红绳被人拆下,一头油亮乌黑的青丝散开在枕畔上,衬得她面若桃花。 许是喝了酒,有些渴的缘故。她无意识地低喊了两声水后,便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涸的唇瓣。 一道高大的身影,就静静立在她床前不动。 仿佛只怕自己一动,不是会替她倒水来,而是会如野兽般“扑咬”上去。 望着那双饱满丰盈,闪着水泽光芒的唇瓣,裴行衍差点将拇指上的扳指捏断。 饶是他努力地克制着胸口处,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叫嚣声。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也泄露了他对眼前女子的渴望。 而床上熟睡的卫岑,对屋子这凶险的情况,一无所知。 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逼得裴行衍立即闭了闭眼,喉头一滚,才将方才眼前起伏的身躯弧度抛之脑后。 可是这都没有用。 裴行衍倏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暗暗告诉自己,她若是一直这样乖乖睡着,便饶了她这一次。 可若是她这会醒了,他就…… 听着卫岑绵长规律的呼吸声,裴行衍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原因无他。 只因他已经嗅到从床榻里传来的酒香,混着她独有的香气的诱人味道。 简直比今夜的酒,还让他难以自制。 裴行衍喉间微动,最终还是败给了纠缠在他心中的杂念。 …… 裴行衍从东耳房出来时,宋嬷嬷面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凝滞。 “……嬷嬷想什么呢?我就是进去看看她,什么也没有做。” 裴行衍冷着一张脸,掩在衣袖的手也紧握成拳,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进去不过就待了一刻钟。 若是他真对她怎么样了,以他的脑海中对她的那些汹涌欲念,他再如何自持冷静理智,怕也要到第二日午后再起身。 宋嬷嬷知自己逾矩,连忙低头道:“老奴没有那个意思。老奴只是想问明早阿橙醒来,看见这屋里的摆设,老奴该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裴行衍憋了一肚子火气,有些气恼道,“她一个丫头,让她住些好一点的屋子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怎么事事都要向她解释?” 他眼里闪着簇簇暗火,气息不稳道,“嬷嬷,有些事该让她知道了。今年除夕夜,我还打算带她在祖母和母妃前露个面呢。” 这就是要收人的意思。 宋嬷嬷赞同道:“这样也好。过了除夕,主子长一岁,阿橙姑娘也到了及笄之年。主子既然这般爱重阿橙,领到老王妃与王妃面前磕个头也好。” 就算不能做侧妃,也是老王妃与王妃点过头的侍妾。宋嬷嬷明白,只要卫岑能替主子生个一儿半女,她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是跑不掉了。 裴行衍闻言没再说话,只一步一步挪动着脚,逼着自己别再停留在这门口。 只是这些卫岑都丝毫不知。 此刻的她,正拥着暖被,在枕畔上酣然熟睡呢。 一觉无梦。 卫岑再次醒来时,天已破晓。屋内虽没有点灯,但她还是借着洒在窗棂上的微弱曦光,将眼前屋子里精致古朴的摆设,看了个清清楚楚。 不过她只怔愣了片刻,便匆匆忙忙地给自己穿衣挽发。 完蛋,她睡过头了。 卫岑都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住一个屋,再没有碧月唤她起身的好事。 再加上她昨夜喝醉了酒,这一觉,她倒是睡得舒坦极了。可是醒来时,却发现已经距去正房伺候裴行衍的时辰,已经迟了。 卫岑慌慌张张地翻出衣裳给自己套上,就着盆子里的冷水,匆 匆洗了把脸。 等头发挽好丫髻后,含了一口桌子上的冷茶水,便疾步出了房门,朝正房跑去。 好在,这东耳房离正房不过十来步的距离。等到卫岑急急忙忙赶到正房外时,宋嬷嬷同碧月碧霞她们,也端着托盘,立在正房廊下候着。 碧月看了一眼跑得气喘吁吁的卫岑,见她额头都出了汗,便知她这是睡过头了。 “阿橙,你运气真好。里面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呢。” 也不知今日怎么的,阿橙来迟了,世子爷的房间里,也没有起身的动静。 约莫一盏茶后,碧月只觉自己的脚,都冻得麻木了,正房的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 卫岑抬头去望,却见是裴行衍披着裘衣,亲自来开的门。宋嬷嬷见裴行衍亲自来开门,赶紧领着丫头们鱼贯而入,端着洗漱用物进入正房。 卫岑跟在宋嬷嬷身后,在进入内室前,被裴行衍喊住了脚。 “阿橙,我今日喝了药,不想再吃雪花糖。你去小厨房取一罐荔枝膏来,给我调一碗荔枝糖水喝。” 卫岑停住脚步,听完了裴行衍的吩咐,当即就领命而去。 裴行衍则在她离开正房后,看着宋嬷嬷抱着换下来的床褥和寝衣出去,才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喉头。 说来可笑,裴行衍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怕在这小丫头面前露怯。 等卫岑将调好的荔枝糖水,送到裴行衍面前时,裴行衍已经在碧霞碧月的伺候下,穿戴整齐。 今日他不出门,只穿着一身棠紫绣团云纹的锦袍,坐在炕上看书。 卫岑接过裴行衍没喝完的荔枝糖水。 她眼瞅着他今日气色不错,又见屋子里没什么人,想起东耳房的摆设,犹豫再三道:“……世子爷,我一个人住东耳房,会不会有些——” “……有些什么?”裴行衍手下一动,又翻了一页,“你不喜欢?” “没、没有,”卫岑连忙低头否认道,“奴婢只是觉得世子爷的赏,太厚重了,奴婢怕自己当不起世子爷的厚赏。” “昨日奴婢归家,从阿娘那里得知世子爷还让人每个月都给她送去柴米,如今奴婢又住了那么好的屋子,奴婢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世子爷的恩情。” 裴行衍闻言放下手里的书,侧头看了一眼身侧不远处垂下的脑袋,嗤笑一声:“就为了这些小事,你就心惊胆战的。那我以后再赏你一个更大的恩典,你岂不是要活活吓死?” 说罢也不等卫岑开口,继续道:“我赏你这些,是因为你在我身边伺候得力。上次我从宝荣堂犯病回来,听宋嬷嬷说还是你动作利落,及时给我服下救命的药丸,我才捡回一条命。在我心里,我赏你的这些,与我的命比起来,算不得什么,你不必战战兢兢的。” 呼—— 卫岑暗暗舒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那就好。那就好。 真是吓死她了。 她如释重负的模样,落在裴行衍的眼里,让裴行衍胸口有些闷闷的感觉。 卫岑平复了“砰砰”直跳的心口,缓过劲来后,恭敬无比得朝炕上坐着男人行了一个万福礼,“奴婢是世子爷身边的婢女,自然要事事以世子爷的康健为先,奴婢不敢邀功。” “不过,既然是世子爷的赏,奴婢只好厚颜领命。日后,奴婢必定更加用心地伺候世子爷。” “……好。” 裴行衍不在意地回答道,复又拿起炕桌上合上的书看了起来。 11. 岁末 过了冬至,很快就迎来一年的岁末。 流水似的赏赐,从宫里送到秦王府。柳侧妃也解了禁足,可以日日往秦王的书房里,送汤送茶。 而最开心的人,则是王府一干干活的仆从。不仅每人得了两身新衣裳,还额外领了丰厚的赏钱。 卫岑穿着新做的冬衣,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傻愣愣地看着从装着赏钱的荷包里,掏出来的东西。 她揉了揉双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才有些紧张地将手里的银票,又装进了荷包里。 一定是账房的人搞错了!她、她怎么可能拿这么多赏钱呢? 一百两。 这荷包里装着足足一百两的银票。由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小额银票,组成了一百两。 要知道,若有了这钱,都可以买像她这样的丫头两三个了。 卫岑捏了捏手里厚实的荷包,思量片刻后还是决定先去问问宋嬷嬷,免得自己匆匆忙忙去了账房,闹得沸沸扬扬的。 哪知她将荷包里装着数额巨大银票的事,告诉宋嬷嬷后,只听宋嬷嬷说了一句“没弄错”,便没了下文。 宋嬷嬷见她实在不安心的样子,只好道:“新年嘛,世子爷见姑娘日日戴着那串串着铜钱的手串,满足姑娘想发财的心愿,姑娘难道还不开心吗?” 是因为这样吗? 卫岑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她是不知道裴行衍近些日子为什么老是要赏自己,甚至一次比一次夸张,但她总觉得自己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可是再不踏实,眼下正是岁末,她不可能为了这些事情去触主子们的霉头。 银子又不烫手。 裴行衍愿意赏她这些,那她就在他剩下的时日里,再更加用心地伺候他,就当是谢他了。 裴行衍知道卫岑问起宋嬷嬷赏银的事,听到她感恩戴德地收下后,只笑了笑,便问起宋嬷嬷初一一早,府中各处伺候的下人去宝荣堂磕头的事。 宋嬷嬷道:“按照往年正月初一,大家伙按照所在院子当差,给几位主子们磕头请安的规矩,咱们沧澜院排在王爷的嘉荫堂,和王妃的嘉禾堂后,是第三个进屋请安的院落。” “奴婢已经教过阿橙姑娘,今年便由她领着院子的丫头小厮与仆妇们,给主子们行新年大礼。” “嬷嬷不去?” 裴行衍记得,每年正月初一都是宋嬷嬷领着一院子的下人,去宝荣堂磕头。 宋嬷嬷摇头笑道:“这样的好日子,老奴自然是要去的!只是老奴会跟在阿橙姑娘身后,一起给几位主子磕头。” 裴行衍听到她的安排,满意道:“嬷嬷辛苦了。” 除夕夜,王府里不仅烧了爆竹,老王妃又命人在花园里,点了宫里赏赐下来的烟花。 卫岑站在沧澜院的廊下,仰头望着漆黑夜空里炸开的漫天烟火,眼底全是细碎耀眼的光。 “阿橙,你怎么还站在外面?快进来吃年夜饭了!” 碧月清脆的声音,穿过凛冽的寒风,与烟花爆开声,一齐传入卫岑的耳朵。 只见卫岑悄悄擦去眼角的泪,装作无事回了一句“好”,便暂时将怀念前世的伤感收拾了起来,扬着一抹笑,朝窗户上人影重重的屋子里走去。 屋子里摆了两桌席面。 沧澜院的一干仆妇丫头与小厮们,皆围坐在一团,喝酒说笑。 裴行衍午后喝了药,便带着宋嬷嬷去了宝荣堂。要等到过了子时守完岁,才会回来歇息。 他这一走,宋嬷嬷又不在,卫岑与碧月碧霞并四个二等丫头商量着凑了三两银子,给膳房送去。 果然,天黑之前,膳房就派人送来了两桌不错的席面,与一些吉祥讨喜的果子与薄酒。 方才,是卫岑见众人吃得满嘴流油,喝得正起劲的时候,偷偷溜到院子里透气。 只是没想到她运气不错,恰好看见了满天绚丽夺目的烟花。 卫岑一进屋子,碧月与碧霞便左右拉着她在凳子上坐下。 “好阿橙,今日是除夕,说什么你也得赏咱们几个笑话来听听,”碧月替卫岑拈了一块芙蓉糕放在碗里,又继续笑道,“素日听你给世子爷说的那几个,我们私下都爱得不行。看在今日我伺候你吃点心的份上,你就发发慈悲,给大伙们讲两个,热闹热闹!” “是啊!是啊!” 碧霞手里斟了一杯甜滋滋的果子酒,递与卫岑手里:“阿橙喝一盏这个,就赏我们罢。” 笑罢,又道:“这个不醉人,你尽管放心喝。” 有碧月与碧霞领头,其他丫头仆妇与小厮们皆开始起哄,要卫岑给他们说笑话。 卫岑盛情难却,只好饮了碧霞替她斟的果子酒,故作前世那些说书人那般,拿着空酒盏敲了敲桌面,摇头晃脑道:“不知各位想听什么样的笑话,还请各位细细说来。老朽这袖子里除了没有铜钱,这笑话多得如头上的白发,你们尽管来拔!” 众人看她又摸袖子,又瞪大了杏眼指着自己满头青丝,口中还念念叨叨着逗趣话,还不等她说什么笑话,便个个捧腹大笑起来。 好像她真的就是那个在市井茶铺里,靠油嘴滑舌,说书讲故事的老头子。 碧月碧霞撑不住,早捂着肚子笑得直呼阿娘“哎呦”。 碧月笑罢,指着卫岑头上的丫髻,道:“平日里见你掉几根头发都心疼地不行,今夜竟让我们拔你的头发,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卫岑闻言唬了一跳,忙抱着自己的后脑勺道:“好姐姐,我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开什么玩笑。 上辈子,她年纪轻轻就为生计愁得头秃。好不容易这辈子有了一头茂密油亮的头发,她才舍不得让人拔她的头发呢。 碧月之言不过是逗卫岑,哪里会真的拔她的头发? 见卫岑故作讨饶的样子,忙摆出衣服凶神恶煞的模样,恶声恶气道:“那你还不快将姑奶奶要的笑话讲来,废什么话?” 卫岑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众人脸上的期待之色,慢慢说起来了前世看过的笑话。 “话说某地方县令去州府拜见上峰,为拍上峰的马屁,将上峰的独子吹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那上峰被县令好一顿吹捧,心花怒放道:“犬子顽劣,当不起你对他的夸赞。听说你前不久做了爹, 不知得了个什么?”那县令的官本就是捐的,自己根本不通文墨。他听闻上峰将他自己的儿子唤作犬子,思量再三后终于开口道:“回大人,说来惭愧,下属得了一个小王八。”” “哈哈——!” “哈哈哈!” “哈哈——阿橙你……哈哈哈!” 随着卫岑最后一句话落下,屋里的众人俱是笑得弯腰打跌。碧月笑着扑倒在红瓷身上,红瓷手里的酒盏被碧月撞了撞,洒出去半盏。 而碧霞身边的红枣,则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是停不下来。与卫岑隔着桌案而坐的小厮与仆妇们,更是撑不住,笑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卫岑也笑了,只是她看着眼前欢聚一堂的众人,心里竟浮起一种奢望。 时间若是能永远停在此刻就好了。 不用做奴婢,更不用伺候别人,只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什么都不需要去想。 这样,她也就不用日日做一个盼着裴行衍死的恶人。 是的,卫岑内心极度渴望着自由,也早早存了一些银钱,计划好了将来。可这些计划,都是基于裴行衍病亡后,才能实施。 每当卫岑苦于这样屈于人下,身不由己的日子时,她也会时不时地唾弃自己的自私。 过了好一会,众人渐渐止住了笑,可屋子里早就乱成一团。酒水洒得到处都是不说,就连桌子上的碗盏杯筷,都撞翻了不少。 一个笑话还不够,众人又央着卫岑再讲一个。 裴行衍透过留着一条缝隙的门,看着卫岑绘声绘色,与屋里众人说说笑笑的模样。 见她眨着一双星眸,亮如漆黑夜空里的星辰。高高扬起的唇角,比春日里的海棠还艳丽夺目。 裴行衍立在门外的暗影中,忍不住按了按心口处。 宋嬷嬷一路跟着裴行衍回到沧澜院。 此刻,她见裴行衍立在小厨房旁的空屋子门口,听着卫岑在里面与沧澜院里守院的下人吃喝说笑,还以为他要敲门进去。只是没想到裴行衍只在门口站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便转身就走。 裴行衍抬脚走了,宋嬷嬷自然也要一路跟着。只是当她跟在裴行衍身后,要踏入正房时,却被裴行衍出声叫住。 “……今夜是岁末。嬷嬷累了一天,不如去小厨房那边喝几杯酒,松快松快。我今日在宝荣堂笑得脸都酸了,进去便自去睡了,不必劳动人伺候。” 宋嬷嬷看着眼前已经关上的门,只好应了一句,便缓缓往小厨房那边走。 眼下已经过了子时。 卫岑与众人本来就要散去各自回房歇息,忽见宋嬷嬷敲门进来了,各自忙乱着端来几盘还能看的菜肴与温酒,摆在宋嬷嬷面前的桌案上,陪着她吃喝了一会,才离开。 碧月在一早天还未亮时,就敲响了东耳房的门。 卫岑眯着眼睛替自己挽好丫髻后,眼皮还沉得睁不开。 可是今日是正月初一。 按照王府的规矩,王府里每个院子当差的下人,都须得去宝荣堂给府中的几位主子磕头。 卫岑用冷水拍了拍脸,告诉自己磕完头后还能得老王妃的赏钱,才勉强有些了精神。 12. 不孝不悌 天光大亮,枝头上晶莹剔透的薄冰,随着日头从东边的云层里跳出来,渐渐染上一层耀眼的光。 霞光漫进宝荣堂,给寒风中垂手侍立,鸦雀无声的各院下人,也带来一点不多的暖意。 彼时,嘉荫堂当差的丫头小厮与婆子们,已经给宝荣堂里的几位主子磕过头,正鱼贯而出。 卫岑站在廊里,看着他们喜气洋洋的笑脸,不由暗自吞了吞口水。 也不知道怎么的,前几日宋嬷嬷忽然说,让她在今日给主子们磕头时,领着沧澜院的一干人进去。 可是明明前些年,都是宋嬷嬷这种资历深厚的老嬷嬷,才有资格领着她们头一个给主子们问安。 怎么今年让她这么个小丫头,去领沧澜院的头? 卫岑心里直犯嘀咕,面上却平静无波。 领头就领头吧。 不外乎是在主子们面前露脸的好事情,说不定还能得一笔丰厚的赏钱。 大不了,自己跪下磕头的时候,动作麻利些。给主子说吉祥话时,声音洪亮些,脸上的笑容再灿烂点。这没什么难的。 宋嬷嬷瞧着卫岑目不转睛地望着正房里进进出出的人,一时竟看不出她这会是紧张,还是盼望。 过了今日,她眼前的这女子,也算是沧澜院里第一个有名份的女人。只是,依着自家主子的脾性,不知何时才会将人真正地纳进房里伺候。 很快,嘉禾堂里当差的下人们,也从正房里出来了,轮到卫岑领着沧澜院里的众人进屋磕头。 卫岑深吸一口气,步履从容不迫地往正房门口走去。沧澜院的下人们,也紧跟在她与宋嬷嬷的身后,依次进了屋。 “奴婢魏橙,见过老祖宗。奴婢给老祖宗,王爷王妃磕头请安。恭祝各位主子,身康体健,事事顺心,万事如意。” 卫岑领着沧澜院的众人,恭恭敬敬跪在宝荣堂暖阁的地砖上。 老王妃坐在东边的炕上,倚着秋香色的缠枝莲纹软枕。 见一个穿着水粉绵裙的俏丫头,带着乌泱泱的下人跪在不远处,看了一眼坐在她下首暖椅上的孙子,慈爱道:“听说上次行衍旧疾突发时,是你及时给他喂了药,这才让他转危为安?” 卫岑闻言,复又磕了一个头:“回老祖宗的话,奴婢能伺候在世子爷身边,是奴婢的福份,奴婢不敢以此居功。” “不错,是个知道分寸的丫头,”老王妃似满意卫岑的回答,微微点了点头,“听说从前伺候在王妃身边的魏嬷嬷,是你的养母。如今她出府荣养,身子可还好?” 卫岑道:“谢老祖宗关怀阿娘。奴婢前些日子回家瞧过阿娘,她的身子骨已经好多了。” 老王妃朝坐在西边炕沿旁的王妃看了一眼,见她眼眸里也透着对着丫头的满意,和善道:“……都起来吧,你们一年到头伺候世子爷也极辛苦。今日是个好日子,我与王妃替你们准备了一点心意,还望中诸位继续一如既往地悉心伺候世子爷,别叫他烦恼。” 说罢这话,就有一旁的嬷嬷上前给沧澜院一干人,递上一个青色的荷包。 “……奴婢们谢老祖宗,谢王妃赏赐。” 卫岑双手捧着荷包,与众人给坐在炕上的老王妃谢过恩赏。 只是就在她正欲起身退下时,只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忽在暖阁里响起。 “咦?这是大哥院子的大丫头吗?怎么我从前都没有见过?” 裴行璟坐在裴行衍手边的椅子上,双目不住地在卫岑身上流连,“这么娇俏的丫头,我倒是头一回看见。还是大哥最得祖母欢心,赏大哥这么个懂礼能干的丫头。” “阿璟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可听说了,侧妃四五日前,一口气给你纳了两个通房丫头。其中一个,已经被你抬为侍妾。我院里就这么个能见人的毛丫头。阿璟看在她能伺候为兄汤药的份上,就别打她的主意了。” 裴行衍的拳头,抵在唇边:“若是阿璟觉得身边伺候的丫头不得力,等初白院的下人进来磕头时,为兄可以替你敲打敲打他们。好让那些下人知道,咱们王府养着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干活的,不是请他们来吃白饭的。” 本来那裴行璟见了卫岑这样模样出挑,身姿玉立的丫头,想张口向裴行衍讨要。 可没有想到,这一次裴行衍不仅直接堵回了他想要人的话,还暗指他贪恋女色,对院中下人管教无力,瞬间涨红了脸。 “……大哥,大哥教训的是。”裴行璟一边暗恨眼前这病秧子,怎么连他收人的事都知道,一边只能神色尴尬的回应着。 秦王见两兄弟为了个丫头闹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开口道:“行衍,阿璟是你的亲弟弟。他喜欢这个丫头,你这个做哥哥的,就是将人送给他又能怎么样?左不过就是个奴婢。这大过年的,你还要为了她,惹阿璟不高兴吗?” 好一个偏心的爹! 偏起心来,甚至要将自己嫡子院里的丫头,都要逼着送人,也不怕名声扫地。 卫岑与沧澜院众人,见暖阁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紧张,也不敢擅自乱动,只能继续维持着方才谢恩的动作,仍旧跪在地上。 听着秦王的话,卫岑屏住气息,慢慢抓紧了手里的青色荷包。 仿佛前一刻接过荷包的欣喜,在这一刻,化作外间呼啸的寒风,向她扑面而来。 也许再冷一点,她也会变成任人摆布的木偶。 “不行。” 裴行衍用手里的茶盏杯盖,刮了刮浮在茶盏边缘的碎沫,“这丫头是母妃亲自派来我身边伺候的人。长者赐,不可辞。若是将她送给阿璟,岂不是要让旁人说咱们王府乱了规矩?” 秦王见自己开口也无法让裴行衍点头,当即大怒道:“逆子!你当真要为了卑贱的丫头,不顾手足之情吗?” 而裴玉珠坐在王妃身旁,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见裴行璟如此厚颜无耻得朝她大哥讨要卫岑,她父王不仅不教训裴行璟,还让她大哥将卫岑送给裴行璟,气得悄悄扯了扯她母妃的衣袖,示意她想想办法。 王妃早就将自己这个昏懦的夫君,了解得清清楚楚。

在他眼里,只怕除了王爵,眼里便只有柳侧妃母子,再无旁人半分余地。 本来去岁秋末时,那个叫红烛的丫头借着出府嫁人的名头,转身跑去初白院做了裴行璟的妾,她就想收拾那不知好歹的庶子。只是后面德清大长公主强行退婚的事,让裴行衍气得病倒了,她便一直没腾出手来。 如今既然有人敢当着她的面,朝她儿子发难,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盈玉,你去给二公子磕个头。”王妃含笑道。 立在王妃身后的盈玉闻言,莲步轻移地跪在裴行璟脚下。 王妃转头朝炕上面色不虞的老王妃道:“母亲,这个叫盈玉的丫头,乃是儿媳身边最得力的人。您也知道,儿媳整日操持府中中馈,难免有哪里疏忽的地方,也都这丫头帮着留意着。只是儿媳看着阿璟这般饥荒,实在是有些不忍心,只好忍痛将盈玉送给他,免得这孩子见一个略有颜色的丫头,都想往自己房揽,没得叫人说咱们王府失了规矩。” 堂堂秦王府的二公子,见了兄长房里有颜色的丫头要,见了嫡母房里得力的丫头也要。 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裴行璟这辈子,都别想娶什么有头有脸的正妻。 谁会将女儿加给这么一个恶中色鬼,罔顾人伦,连兄长和嫡母院里的丫头,都不放过的人? 秦王妃这话说得又辣又柔,直叫秦王都有些坐不住屁股。 一时间,他的那张老脸,又羞又臊。只恨不能当即掐死裴行璟这垂涎美色,不顾人伦的出生。 他是蠢笨昏庸,可他还没忘记孝悌。 而裴行璟,更是被秦王妃这举动吓得脸色血色全无。他倏然起身朝炕上的嫡母跪倒,以头抢地,口中直呼“不敢”。 老王妃抬眼扫过对面神色大变的儿子,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来人,将柳侧妃禁足在院子里三个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她出来。” 老王妃将手里的茶盏,往炕桌上轻轻一磕。汝窑烧制出来的碧玉盏,与炕桌相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卫岑被这磕碰声吓得朝裴行衍处望了一眼,见他垂眸盯着手腕上佛珠沉默不语时,才微微放下心来。 只是她这一放松,便惊觉自己后背上早就冰凉一片。 秦王一听自己的爱妃又要被老王妃禁足,急道:“阿璟是犯了错,可您老人家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的罚柳侧妃?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事。” 听闻秦王这话,卫岑差点惊掉了下巴。 老王妃这样罚柳侧妃,不就是在惩罚裴行璟妄想兄长与嫡母院里的人吗?柳侧妃是裴行璟的生母,裴行璟言行无状,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被罚才对。 至于老王妃为什么不直接罚裴行璟,自然因为她知道,裴行璟会变成今天这样,那位柳侧妃功不可没。 她不能直接罚她的儿子,教子无方。也不能让外人知道裴行璟不敬嫡母与兄长,那就只能拿柳侧妃开刀。 果然,老王妃在听到秦王的质问时,又道:“将柳侧妃禁足半年。” 13. 各有心事 秦王听闻老王妃对柳侧妃的惩罚,瞬间焉巴巴道:“母妃……” “你还想替她求情便尽管开口,不过你得想清楚后果。”老王妃沉声道,“是她教子无方,阿璟才变成今天这样不销不悌。” “不仅敢肖想嫡母与兄长院子里伺候的人,还说我老婆子偏心。那好,那我就担了这偏心眼的名头,免得名不副实。” 裴行璟听闻,更是瞬间红了眼圈,哭着朝炕边膝行至老王妃脚边,“祖母!祖母!孙儿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祖母,孙儿错了!孙儿不该大清早地惹祖母与母亲动气,孙儿该打!” 他说完这话便扬着手,朝自己的脸左右开弓地扇去。 卫岑听着响彻暖阁的巴掌声,一颗忽上忽下的心,才终于放回到肚子里。 她是放心了,可秦王却因老王妃的话,气得暴跳如雷。 既然柳侧妃教子无方,那他作为裴行璟的父亲,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是他母亲给她留着一分薄面,没有当着孩子们与下人们的面,骂他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好次子。 “混账东西,侧妃前几日才赏了两个丫头与你,你不过是见了兄长院子的丫头,就这样急不可耐,哪里像是王府的公子爷?” 秦王两步行至朝自己扇着巴掌,哭个不停的裴行璟面前,抬脚就朝人踹去,“孽障,还不快滚出去?你是想将你祖母和嫡母气坏吗?” 他这一脚直直踹在裴行璟肩头,踹得人一瞬间扑倒在地。 老王妃懒得看秦王在她面前教训裴行璟,朝跪在地上的沧澜院一干众人摆了摆手:“……回去将嘴巴闭紧了,都下去吧。” 说完这话,她转头朝身后的冯嬷嬷道:“将各院的恩赏都发下去,也不必进来磕头请安,让他们回去好好当差吧。” 新年初始,好好的一场磕头请安,就这样戛然而止。 方才暖阁里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老王妃哪里还有心情一一接受府中下人们的请安? 卫岑随众人起身从暖阁行至门口时,听见里间传来裴玉珠银铃般的清脆笑声,便知她已经在哄老王妃开心。 只是回头看向落地罩时,却见裴行璟顶着一脸印着通红巴掌似的猪头脸,倏然出现在屏风前,吓得她急急跨过门槛,一路朝沧澜院小跑着。 宋嬷嬷也没有想到,今日会发生这般令人作呕的事。此刻见卫岑头也不抬得往沧澜院里跑,急得忙喊碧月碧霞去跟紧人。 碧月碧霞也知今日这事实在闹得荒唐。方才她们跪在地上时,也怕裴行璟真的会将卫岑要了去。 幸好有王妃替主子开口,这才没有让他得逞。 只是两个人看着卫岑越来越快的步伐,就知道这人今日真的是吓坏了。 碧月碧霞追上卫岑时,卫岑如玉似的脸庞上已经泪痕交错。 原来,身为奴婢,她是可以被人送来送去的。卫岑痛苦得想道。 “阿橙,没事了,没事了!世子爷不会将你送给二公子的,你……” “碧月——”碧霞倏然打断碧月安抚卫岑的话,“你别再说了。” 再说下去,只怕世子爷那里就不好交代了。 碧月似乎也知自己方才差点说错话,忙闭上了嘴巴,看向碧霞。 “阿橙,没事了,”碧霞揽着卫岑的肩膀,安慰道,“你瞧,不仅世子爷护着你,就连王妃也护着你呢!” 碧月附和道:“是呀是呀!咱们那位二公子也太急色了些,眼里略见个有颜色的丫头,就想占为己有。从前也是红烛糊涂,这才被他骗的团团转。不仅丢了性命不说,就连腹中的孩子都未能保住。” 只是卫岑不仅是怕裴行衍将她送给裴行璟,更怕自己一天似一天的大,再发生类似今日身不由己的事。 做奴婢就是这样,没有说不的资格。 卫岑擦了擦眼角,吸着鼻子道:“我没事。我只是有些害怕,才一时失态,惹得两位姐姐与宋嬷嬷担心了。” 碧月道:“那就好。不过要是方才换作是二公子要我,我也会怕得要死。” 她说完后,低头想了想,又道:“比起二公子来,我宁愿一辈子跟着世子爷,伺候他吃药喝汤,叠被铺床。” 碧霞闻言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垂眸擦泪的卫岑。 今日是她搬去西耳房后,第一次进东耳房。从前这东耳房里,住着她与碧螺。只是碧螺惹怒世子爷后,她就被换到了西耳房,这屋子被收拾出来,给卫岑一个人住。 如今,这院子谁不知道世子爷对卫岑的心思?只怕除了眼前还在垂泪的卫岑,都已经明白。 “阿橙不想跟二公子,那若是有一日是世子爷要纳你做妾,你怎么办?”碧霞忽出声问道。 还不等卫岑抬头回答,碧月在一旁直言道:“世子爷他人那么好,阿橙定然是宁愿做世子爷的人,也不会去初白院受罪。” 谁不知道柳侧妃一心想替二公子娶个高门显贵的儿媳,再加上府中众人皆知这位二公子,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儿。 只怕心再大的丫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做初白院的妾室通房。 卫岑听到碧月替自己拿主意的话,倏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捂着嘴,狠狠咳了几下,直到将那股又痒又疼梗在喉间的不适,咳出去后,才微微喘气道:“如今朝廷已经允许女子立户,为何我日后一定要嫁人,或是依附与他人?” 她有能力养活自己与阿娘的手艺,实在不必为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将自己一辈子缚在这四四角角的院子里。 比起锦衣玉食,卫岑更向往自由。 碧霞替呛咳不止的卫岑拍了拍背,只是在听见她的回答后,有一瞬间的惊愕。 她原以为卫岑会赞同碧月的话。可碧霞万万没想到,卫岑会说出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话。 碧霞看着眼前一脸天真无邪的卫岑,慢慢弯起了唇角:“阿橙,难道你不想一直留在沧澜院里吗?” 她不想留在沧澜院里,那她这么费劲心力地讨好世子爷做什么? 眼下,沧澜院里谁人不知卫岑日后会在世子爷身边有一席之地,个个都或明或暗地讨 好她。就连宋嬷嬷,也特意让她在今日领着沧澜院的一干下人,给主子们磕头请安。 她就不信卫岑一点都没有察觉。 卫岑闻言问道:“一直留在沧澜院?碧霞,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譬如死去的红烛,还有回家的碧螺。即便是咱们,也会有分离的日子。” 只不过每个人离开时,都抱有各自的想法。 红烛是想攀着初白院的高枝,碧螺则是回家嫁人。 至于卫岑,当然是盼着重获自由,带着她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卫岑相信,她不会一辈子都做个卑躬屈膝的奴婢,任人摆布差遣。 碧霞当然清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是她见卫岑一脸天真的样子,心里蓦然腾起一股酸涩。 她们这些仍旧留在沧澜院里伺候的丫头,除了离开的红烛,没有哪一个不盼着自己能得主子爷的青眼,在这院子里扬眉吐气。 可偏偏却是最得宠爱的卫岑,却说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话。 碧霞道:“是呀,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不知咱们几个日后会是什么样到底光景。” 反正卫岑的光景,与她们这些人不一样。 卫岑听出她话里的惆怅,破涕而笑:“姐姐担心这个做什么?依两位姐姐的品貌,日后自然会有好前程等着你们。” 碧月听闻卫岑的话,愁眉苦脸地坐在凳子上,重重叹了口气:“我和碧霞哪里有什么好前程?阿橙,你不是府里的家生子。若是过两年你没有被世子爷收房,魏嬷嬷便能替你赎身,求个自由。不像我与碧霞,爹娘兄弟们都在府上当差,是府里几辈子的家生子,就算满了岁数,也只能领出去配小厮。” 卫岑道:“可你们的亲人都在身边呀!不像我,好几个月都难得见我娘一次。上次我求了恩典回家一趟,临走时,我娘都哭了。” 那日她登上马车后,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子,看着她娘立在院子门口,不停地抹着眼泪。 而自己这一走,她们母女俩还不知何时能再见面。 这边一身碧色衣裙的卫岑,刚端着托盘迈过正房门槛,青木就已经从内室里出来了。 眼下已经是春日。 沧澜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极赏心悦目。 只是相较于娇美艳丽的海棠,卫岑还是更喜欢种在廊沿下,和正房窗外的几株牡丹。 疏阔的碧绿叶片间,开着大朵大朵的姚黄魏紫。引得蝴蝶在花蕊间翩跹,也引得蜜蜂嗡嗡吵闹。 “世子爷,这是奴婢替您要的靴子选的花样,您看看可还行吗?” 卫岑说着话将手里的托盘,往裴行衍面前递去,“有暗竹纹的,有万字不断纹的,还有流云纹与团云纹。” “哦,对了,”卫岑一手掌着托盘,一边举着手里绣仙鹤的花样子,“还有鹤纹。” 裴行衍掩唇看着卫岑专心致志与自己商量花样子的模样,忽想逗一逗她。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不如,阿橙你再多替我做几双靴子。这样,这里的每个花样,就都能派上用场。” 14. 假模假样 卫岑听闻这话后,整个人瞬间僵滞片刻,才不可置信得看着脸上血色全无的裴行衍,结结巴巴道:“世子爷,你、你一定是,是和奴婢开玩笑的吧?” 是,一定是这样的。 卫岑看着托盘的五六种花样子,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再告诉裴行衍,方才她什么也说。 就算是她说的,那也不算数。 就在卫岑思考要怎么让裴行衍收回这可怕的想法时,蓦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浅笑声。 “哈哈!阿橙,我逗你呢!”裴行衍指着卫岑手里还举着的鹤纹,“就它了。” “让你替我做一双靴子,做到现在才开始选花样子。若是真的要你每个花样子都做一双靴子来,只怕没个三五年是不成的了!” 卫岑收回手里的鹤纹,立在床前望着裴行衍因笑容,而变得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倒真的希望他能多活两年。 只是她心里清楚,裴行衍这些时日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只怕他没多少时日了。 明明过年时,裴行衍还能在宝荣堂守岁。可到了万物复苏的春日里,他就不能起身了。 “世子爷当真想要这里的每个花样子,都做一双靴子?” “阿橙,你……” 卫岑满不在乎道:“……不过就是替世子爷多做几双靴子而已。只要世子爷让青墨和青池帮着奴婢纳鞋底子,奴婢一定尽快做好,让世子爷穿上。” “……” 裴行衍唇角的笑容渐渐褪去。 他打量着卫岑的神色,见她一脸认真恳切的神情,眼底忽亮起了一盏灯,烧得他心口发烫。 卫岑见裴行衍半天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看,不得不重复道:“那奴婢这就去让青墨和青池替奴婢纳鞋底。” 她力气小,好不容易纳好一双鞋底,指头上全是针眼。 如今裴行衍一张口就要好几双靴子,那她一定要毫不客气地支使青墨和青池替她干些力气活。 “别走!” 裴行衍支起身子一把抓住了卫岑的手,不让她离开,“我方才只是逗你,并不是真的想要你替我做那么多靴子。” “……你就替我做一双鹤纹锦靴吧。我喜欢你绣的鹤。” 府里有的是人替他制衣做鞋,她只替他做一双即可。 卫岑尽量不动声色得将自己的手,从裴行衍手掌里抽出来,端着托盘往后退了一步,屈膝行礼道:“是,世子爷。” 裴行衍似乎也知自己方才的举动,让她有些不适应,顺势松开了她纤细的手,靠回到隐囊上。 只是看见卫岑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他轻轻摩挲着指腹间残留的温热触感,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笑声。 西窗外的海棠花,灼灼风流。 可卫岑却端着托盘,逃命似的从正房里跑了出去。 几场连绵春雨过后,沧澜院里的海棠花有些都结了翠绿的小果子。 这两日,裴行衍病情渐重。一日当中,只有两三个时辰清醒着。 老王妃派人来沧澜院问过几次,秦王妃与春和郡主,则日日坐在裴行衍床边掩泪低泣。 至于秦王,只说公务繁忙,派人来问过一次,便没了下文。 秦王妃见儿子病得形销骨立,拖着一口残气,而她那只有个虚职的丈夫,却连来看一眼都不肯,恨得心头滴血。 要不是他在她怀着裴行衍时,纵着柳侧妃跋扈,害得她孕中见红,不得不服保胎的汤药,她的儿子怎么会一生下来,就离不开药罐子? 可是她再恨又有什么用? 裴行衍时好时坏的身子,已经让她操碎了心。再加上秦王对柳侧妃母子的百般维护,她根本就没有机会报仇雪恨。 如今裴行衍病倒,只怕柳侧妃母子已经开始盼着朝廷下发让裴行璟继承爵位的诏书。 这日午后,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碧桐树,被碧浪似的宽阔舒展的叶片,割裂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裴行衍脚下的青砖上。 今日他服了药,不想在床上躺着,让人置了美人椅在院中碧桐树下。 他要吹一吹暖薰的春风。 卫岑给裴行衍盖了薄毯在身上,见天气实在是不错,自己抱着针线箩筐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做活计。 听着裴行衍时不时的低咳声,一会放下手里的绣棚,去给他倒了杯温水,一会又取来一件衣服给他披上。 裴行衍从容地享受着卫岑的照顾,任由她围着自己团团转。 只是看着这几日卫岑消瘦下来的脸庞,他让人去小厨房里取了几碟子点心,摆在石桌上。 “……快别忙活了。阿橙,我让人端了你爱吃的芙蓉糕,你坐着陪我说说话吧。” 这几年,卫岑不知吃过多少裴行衍赏下来的点心。 见裴行衍今日精神比往日好些了,卫岑自然也不同他客气,笑着道过谢,便拈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 她不仅自己吃,还端了一盘子榛子酥放在裴行衍面前,“世子爷也吃一块吧。” 裴行衍平日里喜欢吃榛子酥,小厨房时时都备着。 裴行衍却摇了摇头:“我、我今日不想吃,你自己吃吧。” 听见裴行衍拒绝的话,卫岑也不觉得失落。 不仅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榛子酥,还往一旁替裴行衍揉腿的碧霞,和一旁替裴行衍煮茶的碧月,往一人塞了一块指头大小的榛子酥在口中。 卫岑边吃道:“世子爷不吃的话,那奴婢就不客气了。” 裴行衍看着眼前吃得满嘴点心渣的蠢丫头,不禁想起自己多年前养的那只雪松。 “咳咳……阿橙,”裴行衍捂着嘴咳两声,“你再这么吃下去,小心穿不上前几日才新做的夏衫。” 卫岑往口中送点心的动作蓦然一滞,却转念一想:罢了,和个病秧子计较什么? 等他一死,自己便可讨份恩典离府。 至于以后的生计么,当然是干她的老本行啦。 想通这些后的卫岑,放下手里剩的半盘榛子酥,继续拈起一块芙蓉糕往嘴边递,含含糊糊道:“没事,世子。反正奴婢会守在您身边一辈子,只要您不嫌弃奴婢胖就行。至于新衣服什么的,奴婢不在意这些。” 裴行衍止住了咳嗽,微喘着气,眼神却仍直勾勾地望着那张莹润白净的脸庞。 明明都是伺候在他身边的丫头,却只有她能坦然说出要守在他身边一辈子的话。 这些日子,他不过将咳血的药喝得多了些,这王府里盼着他死的人,就更多了。 不止他的亲爹,就连在沧澜院里伺候的下人们,也有不少求到宋嬷嬷那 里,要换个地方当差。 裴行衍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紧接着便用软得如一汪春水的目光,凝望着卫岑如今已经彻底长开的娟丽面容。 “阿橙,等我快死的时候,我会让祖母和母妃将你们都安顿好。等我一死,沧澜院里的所有侍奉过我的人,都可以拿着丰厚的赏钱,离开秦王府。” 这是卫岑第一次听到裴行衍提及他的身后事。只是没想到,裴行衍居然想着他死后,要放他们所有人自由。 卫岑一时失态,不慎一针扎在手指上。 看着指头冒出鲜红的血珠,她神色略显慌乱地朝裴行衍道:“世子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您会没事的。” 这个病秧子怎么这么烦人? 为什么不是唠叨自己吃胖,就是要说些伤感的离别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绛色腰带,并不觉得自己多吃几块点心,就会胖得连夏衣也穿不上。 卫岑抬头认真道:“世子爷这一去就是两日,王府里也没有人提过这事。我只是担心世子爷的身体,也不知道他这两日身子怎么样了。” 听卫岑提起裴行衍的病,碧月的眉头上也染上一丝浅浅的苦恼。 毕竟想起以前段时间裴行衍重病不起的模样,碧月也怕自己的主子出了什么岔子。 她转头看了看宝荣堂所在的方位,低喃道:“世子爷洪福齐天,不会有事的。” 也是,裴行衍再病弱,也是秦王府的世子。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自有人会给老王妃和王爷王妃报信,哪里轮得到她一介奴婢担忧? 卫岑暗嘲自己多思多虑。 自从上次裴行衍在选锦靴花样时,情急之下拉住了她的手,卫岑就开始若有若无得避开与裴行衍独处一室。 不是她多心,而是她也知道自己年纪渐大 ,不该再像从前未及笄时,呆呆傻傻的。 她可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丫头。 只是在这里,她必须将自己当做是个年少懵懂的黄毛丫头。 卫岑利落剪下线头,放下剪刀,与碧月一起细细端详石桌上的一双鹤纹锦靴。 见锦靴没什么错漏之处,卫岑才将已经完工的靴子放在绣箩里,仔细盖好,又与碧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只是今日注定是无法真正平静的一天。 就在卫岑说的笑话,将碧月逗得腮帮子都笑酸了时,宋嬷嬷忽远远从开满菡萏的七折板桥上走来。 她见卫岑还在自雨亭里坐着,连忙上前笑道:“可算是找到你们俩了!世子爷从宫里回来了,赶紧去正房伺候着。再过一会,宫里来宣诏的天使,就要进大门了!” 卫岑与碧月对视一眼,来不及问一句话,就被宋嬷嬷牵着往正房走。 一路上看着宋嬷嬷喜笑颜开的松弛面皮,卫岑只觉得自己的右眼皮,跳个不停。 她抬手捂着心口,气息也变得渐渐急促起来。 从后院凉亭,到前院正房,一路上风景如旧,只是卫岑莫名有些慌张,在拾阶而上时,差点摔倒。好在,碧月及时扶住了她,这才没有摔下去。 甫一迈入正房的门槛,卫岑就闻到屋内传来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看宋嬷嬷一张欢天喜地的笑脸,卫岑可以断定,这血腥气定然不会是裴行衍的。 15. 撕破 卫岑在明间的坐榻上,终于看见了两日未归的裴行衍。 只是眼前的他,身姿挺拔,神采斐然。没有往日半点低咳喘气的动静,一改前日病弱不堪的模样。 裴行衍坐在落满光影窗前的榻上,身上不仅穿着卫岑从未见过的甲胄,还带着满身血污,正与一旁的青墨和青池说些什么。 “……先这样吧。等接完旨,再安排人去准备去通州的事。” 裴行衍吩咐完,转头就见宋嬷嬷领着人进屋。他朝青墨青池摆了摆手,两个人便会意抱拳退下。 “让人去取些热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宋嬷嬷道:“老奴已经让人抬了热水去浴房,世子爷这就可以进去了。” 裴行衍闻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站在宋嬷嬷身后的浅青色身影,起身抬脚就往浴房走。 卫岑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脑海子在想什么,只是看着那人高大的背影消失眼前,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一样。 耳中不断传来的嗡鸣声,让她听不清院子里嘈杂不断的蝉鸣声,和宋嬷嬷张合着嘴,在朝她说些什么。 怎么会这样? 卫岑微微翕动着唇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才那人的模样,明明就是一副杀伐果断,精神抖擞的贵胄子弟,哪里是那个病歪歪,整日咳嗽不停,甚至前段时间只残喘着一口气的裴行衍? 是青墨青池与宋嬷嬷,还有这王府里的人,都认错了人,还是她卫岑失心疯了? 看着那人神采奕奕,充满野心与欲望的眼神,卫岑满脑子都只盘旋着一个要命的声响:逃! 脑子里叫嚣了无数遍,可她却挪不动脚步。 不行,她不能这么冲动。 卫岑痛苦地警告自己一遍又一遍,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身边的人,她都不能在此刻莽莽撞撞地夺门而出。 逃? 卫岑看着满屋子忙忙碌碌的人,心已经沉到谷底。 她根本无处可逃。 “阿橙……阿橙……”宋嬷嬷喊了卫岑两声,见她仍无动于衷的呆滞样子,忍不住抓着她的胳膊,压低嗓音道,“阿橙,你在发什么愣?还不赶紧伺候世子爷沐浴更衣?” 这丫头,平日里做事挺伶俐的,也极有眼力劲。怎么这会见了从宫里九死一生回来的主子,却像是发了魔怔? 她不该趁着这会主子即将继承王位时,好好在主子面前讨个恩典吗? 宋嬷嬷不明白卫岑这会究竟在想什么。直到她看着卫岑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亮晶晶的细汗,才惊觉她有些不对劲。 她慌慌张张地去握卫岑的手,只觉她手心里早就是一片汗湿。在这酷暑里,冷得让人心惊肉跳。 卫岑咬破了舌尖,强逼着自己恢复一丝清明。 随着一丝痛意从舌尖上漫开,卫岑咽下口中的腥气,朝宋嬷嬷中规中矩行了个礼,这才挪动着麻木的双腿,往那扇描绘着满塘菡萏的屏风后一点一点靠近。 进入浴房后,只见裴行衍已经脱掉了血迹斑斑,脏污不堪的甲胄和里衣,正靠在浴桶边上,任由碧霞给他梳洗头发。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逼着自己走向冒着徐徐白雾的浴桶,抓起紫檀木盒的澡豆,往裴行衍精瘦紧绷的胳膊上抹。 待到卫岑与碧霞侍奉着裴行衍换上干净的里衣,卫岑这才听到裴行衍问道:“我的靴子做好了吗?若是做好了,就给我换上。” 卫岑屏气道:“回世子爷,做好了。奴婢这就去取来——” “……你去拿。”裴行衍打断卫岑的话,指着替他绞干头发的碧霞。 碧霞似乎被这突然其来的吩咐惊了一跳,只是很快就回过神来,放下手里半湿的帕巾,低着头匆匆离开了浴房。 卫岑进浴房时,碧月正忙着领着红瓷等几个二等丫头,在外间准备裴行衍接旨的衣裳。碧霞这一走,浴房里边只剩卫岑与裴行衍二人。 卫岑抱紧了怀里裴行衍换下来的里衣,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恐惧,像往常那般平静地呼吸着。 可是裴行衍却不打算让她再躲着自己,指着碧霞放下的帕巾,随意道:“过来给我绞头发。” “……是,奴婢遵命。” 卫岑缓缓放下手里被她抓的皱成一团的男子里衣,脚步迟疑地靠近裴行衍身侧。 只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帕巾时,一只大掌紧拽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前一拉。 下一息,卫岑便落入一个带着潮意与热气的怀抱。 “阿橙,我没记错的话,你半个月前就及笄了,对不对?”裴行衍凝视怀中人倏然变得通红的脸庞,仍是一副从容的模样。 只是眼眸闪动的暗流,让卫岑看得毛骨悚然。 卫岑被裴行衍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惊恐万状。仿佛此刻的她,不是落在裴行衍的怀中,而是跌落在十八层地狱,掉进了油锅里。 她想挣脱,可是才刚动弹了一分,就被裴行衍强行撷住了下颌,被迫抬起眼,与他对视。 裴行衍抱着人,一双手臂自然也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和妄图挣脱开来的意图,心头瞬间就起了火。 “跑什么?你我院子里的人,你能跑到哪里去?” 裴行衍指腹捏着卫岑滑如凝脂的下颌,直直望进那一双秋水盈盈的美目里。见卫岑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凑近她的唇:“阿橙,你都知道是不是?” 不! 卫岑慌乱地将头往后仰,勉强与裴行衍凑上来的薄唇拉开一丝距离,语调里带着哭意与哀求,道:“世子爷,您饶了奴婢吧!” “奴婢……奴婢……” 卫岑颤抖着吐出这句话,不敢再看裴行衍眼中的自己,紧紧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裴行衍闻言,倏然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笑声,“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若说你从前不知道我的心思,我还可以勉强相信。只是那日我情急之下拉了你的手后,你便一直躲着我,我便不再相信你的鬼话。” 待会还要接旨。 等接完旨,他还要去收拾烂摊子。 今日就当给她提个醒,暂时不动她。 裴行衍喉头微动,虽然理智在告诉自己,还不到动她的时候,可他实在是忍得太久了,也太难受了。 看着她躺在怀中,任他亲近的脆弱模样,裴行衍愿意放任自己,俯身吻上了那张尝之难忘,魂牵梦萦的绯唇。 卫岑被这裴行衍一吻,唬得魂飞魄散。 男子霸道又炙热的气 息,强势地闯入她的鼻息间,容不得她半点推拒与挣扎。 是了。 裴行衍的病是假的。 卫岑紧闭着眼,但脑子里却如回光倒流般,不停地闪现着在今日之前,裴行衍病得形销骨立的模样。 原来,不仅他的病是假的。以他现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那些会放她离开的话,也是骗她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至她耳后的发髻里,无影无踪。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胸口中的最后一丝气息耗尽,身子发软,裴行衍才拉开了两人紧密相贴的距离。 看着卫岑眼角的水光,还有那双饱满丰盈,艳丽如玫瑰花瓣的唇,裴行衍埋头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好好在院子里待着。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吩咐宋嬷嬷,她会去办。等我忙完了那些烂摊子,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裴行衍难以自制地吻了吻卫岑圆润的耳珠,随即缓缓松开了了她。 卫岑忽一得自由,瞬间从裴行衍的怀里起身,逃向浴房门口。只是她步履有些不稳,走得又急,一个没注意便直直扑摔在光洁的地砖上。 她这一下摔得结实。 骨头与地面相触时,发出令人听着就揪心不已的沉闷碰撞声。 疼! 卫岑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争先恐后地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咬着牙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窗外,见窗外仍旧是一片晴朗无云的艳阳天,竭力忽略周身的剧痛,缓缓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出了浴房。 裴行衍见卫岑前一刻对自己避如蛇蝎,后一刻便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只是冷冷看着她蜷缩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罢了,她想走就走吧。 反正没有他的同意,她也走不出沧澜院。 裴行衍穿戴完毕后,便去了宝荣堂,与老王妃和秦王妃一起跪接了圣旨。 而卫岑,则在出了浴房后,不顾众人疑惑的眼神,直奔自己的屋子。一踏入东耳房,卫岑转身便将房门重重关上,挡住了其他人向她投来饱含讶异和探究的目光。 她的身子,也在这一刻耗尽全部力气,只能背倚着门,一点一点往地上滑落。 卫岑跌坐在门后,抱着双膝拼命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只是任她将自己拼命地藏起来,周身传来的剧痛,还有唇瓣上残留的一丝陌生气息,都在不停地提醒着卫岑,方才在浴房里发生的荒唐事。 思及此处,卫岑满脸泪痕地抬起袖子狠狠在微肿艳丽的唇瓣上,抹了抹。仿佛这样做,就能那人淡淡的清冽气息,悉数清理干净。 卫岑仰头靠在房门上,绝望地望着房中桌案上焉耷耷的栀子花。 那是今日清晨,她从花园里折回来的花。 看着原本雪白馥郁的栀子花,即使养在装了水的瓶子,也抵不过夏日炙热无比的空气,变得枯萎了许多,卫岑复又低低地哭了起来。 只是这哭声,与方才绝望的恸哭不一样。不仅饱含着无知的恐惧,还带着丝丝缕缕的委屈与不甘。 即使卫岑再觉得委屈与不甘,又怎样? 秦王府的正堂里,裴行衍握紧了手里册封他为秦王的诏书,含笑让人送传旨的天使出府。 16. 不用再装 从此以后,他不用再韬光养晦,也不用深居简出。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徒有虚名的秦王世子,而是手握实权的亲王。 夏日悠长。 总是要到戌时后,西边的落日才会在屋脊上,洒下橘绯色的霞光。 卫岑推开房门时,见碧月正守在门口,听见她开门的动静后,便朝她望来。 碧月卫岑双眸红肿着,就知她定然是在屋子里哭了许久。 “阿橙,册封世子爷为秦王的诏书已经传下,你不替他感到开心吗?” 卫岑迈过门槛,立在廊下望着天边一点一点西沉的落日余晖,启唇道:“开心。” 碧月行至她身旁,转头看了一眼卫岑紧盯着的方向,随即转头道:“阿橙,你骗人。你这神情,哪里有半点开心的样子?听说王爷午后让你伺候他沐浴更衣,你就从浴房里跑了出来。幸好王爷换好衣裳后,便去前院接旨了,不然,只怕你这样毛毛躁躁的,宋嬷嬷会训斥。” 宋嬷嬷训斥起人来,可不会留什么情面。她们这些丫头,都怕她。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碧月的话刚落音,宋嬷嬷就从转角处走了出来。 “阿橙姑娘,厨房里送来了王爷的晚膳,还请姑娘亲自去正房伺候王爷用膳。” “……嬷嬷,我不去。”卫岑想也不想就拒绝道。 她这会去正房,是伺候裴行衍用膳,还是将自己凑到裴行衍面前,有人心知肚明。 宋嬷嬷笑了一声,并未在意卫岑断然拒绝自己的话,仍好生好气道:“你这样子,只会让自己吃更多的苦头。王爷愿意将你收房,那是你的福气,也是魏嬷嬷的福气。你就听嬷嬷的一句话吧,乖乖地去正房给王爷认个错,说你愿意伺候他。” 碧月在一旁听见宋嬷嬷劝解卫岑的话,又看了看卫岑发红的眼圈,瞬间明白了卫岑午后会从浴房里跑出来的原因。 “……阿橙。宋嬷嬷也是为你好,你就听嬷嬷的话吧。” 碧月劝道,“做主子的人不好吗?若你真成了王爷的女人,不仅不用再为奴为婢,还有享用不完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还有,若是魏嬷嬷知道这事,她也会替你高兴的。” 卫岑听着宋嬷嬷与碧月的劝说,讥笑道:“认错?我哪里做错了需要去乖乖认错?不就是不愿意做主子的女人吗?这便也是错?” 她不过不愿意做裴行衍的通房丫头,落在她们眼里,仿佛她犯了天大的错。 “我不要锦衣玉食,也不要荣华富贵。”卫岑哽咽道,“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王爷什么时候能放我离开。” 宋嬷嬷见卫岑这般冥顽不宁,早失了耐心板着脸,呵斥道:“一介奴婢,也敢同王爷提一个“不”字,你要反了天不成?阿橙,别怪嬷嬷我没有提醒你,你若还是这般油盐不进,让王爷真的恼了你,只怕下场难看。” 卫岑闻言瑟缩了一下。 宋嬷嬷也很满意卫岑惊恐万分的模样,继续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得了,别说对王爷万分感激,还拿乔作势。你再这样忘了身份,忘了尊卑,到时候吃苦后悔的时候,可别怨嬷嬷没帮你。” “你做不做王爷的侍妾,王爷说了算。眼下,你还是沧澜院里的丫头,伺候王爷饮食起居,是你份内的事,你还不快快去干活?” 碧月话的利诱,与宋嬷嬷口中头头是道的利弊分析,简直让卫岑憋闷得透不过气来。 看着天际中一点一点暗下来的余晖,卫岑终究还是如往常伺候裴行衍那般,领着端着一盘盘珍馐佳肴的丫头,迈入了正房的门槛。 卫岑强打着精神将晚膳按照裴行衍的喜好,一一摆好。 除了十来样菜肴果馔,想是因着今日比前几天还热,今日厨房做了槐叶冷淘。 不仅配了七八种色香味俱全的浇头,还并一些新鲜的菜蔬,让人垂涎三尺。 可卫岑却像只牵线木偶,僵硬地立在桌旁。眼睁睁看着裴行衍阔步入了庭院,大步流星地走过满院树荫,径直朝她走来。 夜幕初降,天边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金光。 只是月亮已经从暮紫暗蓝的云层里,悄悄探出了头。 卫岑立在灯火通明处,看着一步一步走进身前的裴行衍,柔顺地接过红瓷手里的铜盆,跪在地上。 “请王爷净手。”她双手将铜盆举过头顶。 裴行衍甫一走进院门时,便看见了静立在窗前的卫岑。 她就那样站在烛火下,等着自己走近。 裴行衍坐在凳子上,看着眼前跪得端端正正,将背脊挺得笔直的卫岑,温声道:“别跪着了,起来一起吃吧。” 卫岑闻言立刻垂下眼眸,恭声道:“奴婢不敢逾矩。” 裴行衍懒得理会她。 他就着铜盆里的清水,净了净手。随即用雪白的棉帕,擦净了手里的水渍,便抓着卫岑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你下午摔得那一跤,还不够疼吗?” 一旁的宋嬷嬷见状,赶紧上前拿走卫岑手里还端着铜盆,领着一干眼观鼻,鼻观心的丫头们退出了房门。 众人呼啦啦地退了出去。卫岑的心,也更加慌乱起来。 她怕,怕裴行衍又像在浴房里那般对她。 所以在众人鱼贯退出房门后,卫岑用力挣了挣被裴行衍制住的手腕,企图迅速逃离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裴行衍既然已经不再装病,又岂会容她这般容易地逃开自己?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气,面色不虞道:“我又不吃人,你跑什么?下午听你摔得狠,可朝宋嬷嬷寻了药酒来擦?” “奴婢不敢。奴婢乃卑贱之躯,不过慌乱中摔了一下,哪里用得上药酒。奴婢不碍事的。” “是吗?”裴行衍看着挣扎不停的卫岑,像是在逗弄什么可爱的爱宠,轻声道,“那你今夜就侍寝如何?” “反正你不说不碍事吗?想来,下午摔得那一跤不严重,并不会影响你侍奉我。” 卫岑闻言瞬间停住了挣扎,抬眸望向裴行衍神色莫辨的眼。 看着他眼底状若蝼蚁的自己,卫岑又苦又涩道:“求王爷饶了奴婢吧!奴婢愿意一辈子当牛做马地伺候王爷,求王爷换个人侍奉吧!”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会是她? 明明沧澜院有的是愿意侍奉他的人,他偏偏要为难她? 卫岑口中不停地呜咽着:“您是千金之躯,奴婢不过一草芥。求您看在奴婢往日伺候您还算贴心的份上,放——” “闭嘴!” 裴行衍听着卫岑一口一个“放”字,忍不住喝 道:“你再说一句我不想听的话,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要了你?” 他已经很有耐心了。 可是再多的耐心,也有用完的那一日。 从她映入他眼帘的那日,到如今已经长成,他已经耗尽耐心。 他想要急不可待地得到她,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现在,你最好乖乖地坐下陪我用膳。否则我也不敢保证,我会用什么手段,让你吃完这顿饭。” 裴行衍说完这话,一把拽着卫岑,将她按坐在他身旁的凳子上。 卫岑听闻裴行衍放出的狠话,转头看着身侧性情大变的男子。 也许不是他变了,而是裴行衍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情。 只不过在他装病的那些年,他将自己的真性情掩藏得很好。好到自己一个二十岁的灵魂,都未察觉到半分异常。 裴行衍见卫岑转头凝望着自己,一语不发,还以为自己方才狠戾的话,吓坏了她。 他一边替卫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她碗里,一边挑眉道:“只要你乖乖地听我的话,我可以当你方才只是一时有些转不过弯,不同你计较。” 裴行衍说完这话,放下手里的乌木银箸,心情颇好道:“放心吧,就算日后我娶了王妃,你也会是我最得宠的姬妾。待你再替我生个一儿半女,我便破例给你一个侧妃的名份。” “……” “我甚至还可以答应你,你生下的孩子,可以由你自己教养。” 卫岑漠然道:“说完了吗?” 裴行衍不解道:“你说什么?” “我问你说完了吗?”卫岑的唇角,忽扬起一抹刺眼的嘲讽。 她定定望着胸有成竹的裴行衍,倏然起身将面前的瓷碗,挥落在地。 瓷碗坠落在地砖上的刺耳动静,犹如平静湖面上投下的石子,瞬间砸破了满屋的寂静。 也在瞬息间,盖过了庭院里此起彼伏的蝉鸣,与虫声。 “是,王爷方才所说的那些,也许换一个女子,她会对你感恩戴德。可在我卫岑心里,王爷承诺的那些,只不过是浮云而已。” 卫岑站起身,看着裴行衍眉眼间跳动的怒意,继续挑衅道:“奴婢是卑贱。可并非每个卑贱之人,都盼着能得王爷你的宠爱。至少,奴婢并不盼着这些。” “奴婢只盼着从前重病不起的世子爷,少受一点病痛的折磨。而不是盼着自己终有一日,能爬上王爷您的床,做你暖床的玩物。” 卫岑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掩面而泣。 至于裴行衍,在卫岑刚挥落瓷碗时,他是怒火中烧。在他听见卫岑一口一个说她是卑贱之躯时,又恨得牙痒痒。 只是在他听完卫岑所言的最后一句话后,猛然起身抬腿,朝面前的紫檀案桌踹去。 只听“哗啦”一声,原本摆着满桌珍馐佳肴的紫檀案桌,瞬间轰然倒地。桌案上的杯盘瓷盏,和着汤汤水水洒得到处都是。 宋嬷嬷守在门外,听着里面越来越大的争执声,头疼得叹了口气。 只是在听见里面传来什么笨重之物倒地的沉闷声,和一阵清脆刺耳瓷器碎裂声响,便慌慌张张地转身进屋。 见东屋地上翻倒的桌子,和满地狼藉,宋嬷嬷还未来得及开口让人进来收拾,就听见裴行衍爆喝一声道:“滚出去!谁准你进来的?” 17. 离开的机会 宋嬷嬷见势不对,瞬间熄灭了劝说的意图,速速离开了裴行衍的视线。 “好啊!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 裴行衍踱着步子行至卫岑身前,“我从前是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装作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如今我得了势,只不过想要你从我的丫头,变成我的女人而已,你便觉得我拿你当玩物。” “那你可知,若不是你脸上有一两分颜色,你以为就凭你的身份,你也配做我暖床的玩物吗?” 裴行衍看着卫岑脸上的忽红忽白,就知自己这话,已经狠狠戳在她心里,忽觉又畅快又难受。 卫岑见裴行衍眼里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终于明白他看上自己什么了。 可老天爷既给了她这样一副容貌,也不代表,她注定只能是他人身下的玩物。 “……王爷说得不错。王爷金尊玉贵,魏橙卑若草芥。那便请王爷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个草芥,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卫岑“扑通”一声跪倒在裴行衍脚下,将额头紧贴在还散发着余热的地砖上。 裴行衍看着她几乎蜷缩成一团的瘦弱身躯,踉跄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 咚——咚——咚…… 就在裴行衍张口质问卫岑,他究竟哪里让她这样抗拒自己时,一阵巨大沉闷的钟声,在京城漆黑的夜空上,倏然响起。 整整二十七下。 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钟声终于停下时,裴行衍已经疾步跨出房门。他遥望着皇宫所在的方位,沉声朝前来求见的管家道:“让人赶紧准备起来,再过一会儿,只怕宫里的丧诏就要传到府里了。” 满城响彻整整二十七声钟鸣,除了帝王薨逝这样的大事,再无其他可能。 管事听了裴行衍的吩咐,立即指挥着满府当值的下人,用素布将各个院子的灯笼罩了。 只是这些还不够。 很快,就连王府的各个进出的门外,都挂上了白幡,与白绢布蒙好的灯笼。 卫岑也听见裴行衍同管家讲的话。见裴行衍吩咐完管家后,便匆匆忙忙离开了沧澜院,她瞬间脱力般地跌坐在地砖上。 此刻满府都忙着挂白幡,撤去一切不合规制的喜庆摆设。只有卫岑最闲。一个人失魂落魄地从正房里出来,回到了东耳房。 先帝驾崩三日后,在百官们的数次恳求下,太子即位。 改国号为大兴。 自先帝驾崩那晚,卫岑提心吊胆得在沧澜院里,过了一日又一日。 好在,“大病初愈”的裴行衍,一直忙于新帝派下的事务,一连几个月都不在京城。 可是她虽暂时安全了,可宋嬷嬷却带来了她娘孤身病重的消息。 “姑娘放心吧,老奴已经派人去给魏嬷嬷请了大夫。相信魏嬷嬷喝了药,几日就好了。” “嬷嬷的大恩大德,卫岑今生无以为报,”卫岑起身朝宋嬷嬷行了个礼,“还望嬷嬷受我一礼,勿要推辞。” 宋嬷嬷闻言,却伸手扶住了正欲屈膝的卫岑:“……姑娘不必谢老奴。这些都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虽从进宫守丧后,便奉圣意去往通州治理水患,一直未归。但也曾派人送信回来,让老奴照看好姑娘。眼下,姑娘的娘病了,老奴受王爷之托,本就该替魏嬷嬷请个大夫瞧一瞧。” 听闻裴行衍让宋嬷嬷照顾好自己,卫岑默了默,低声道:“……多谢嬷嬷。” 这些日子里,宋嬷嬷不再让她干任何活计。就连吃穿用度上,卫岑也察觉到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婢女能有的待遇。 这些便罢了。 只是她没想到,她娘病重,也是借裴行衍的光,受他的庇佑,才能这么快请到大夫。 宋嬷嬷见卫岑还是这般淡然冷漠,叹了一口气,“不是嬷嬷逼你。只是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如今有幸得了王爷的青眼,嬷嬷我也盼着你下半辈子有着落。” 宋嬷嬷想起被赶出去的碧螺,想起如今谨小慎微的碧霞,她们哪一个不想成为主子身边侍奉的女人? 她在王府里待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违抗主子的意愿。 卫岑知道宋嬷嬷是个嘴硬心慈的人。听她劝解自己的话,卫岑也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她求的真的不是荣华富贵,只不过是一身自由而已。 卫岑严拒裴行衍,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清高。她爱吃,爱玩,也爱一切美好的生活。可她不能为了所谓荣华富贵的日子,就忘了她的灵魂。 生长在自由时代的灵魂,怎么能甘心屈于深宅内院,做笼中雀? 秋日凉爽的风,越过窗沿,拂起水粉色的床帐。 卫岑眯眼望着艳阳高照的天,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没有再像先前言辞犀利地反驳宋嬷嬷的话,只是在第二日一早,只身一人前往宝荣堂,跪在了露水湿气未干的青砖上。 顶着来来往往,不停往她身上打量的目光,卫岑垂下眼帘,咬住了下唇。 老王妃起身时,冉冉升起的日头,已经晒干了院中蓄积在草叶上的夜露。 听闻沧澜院的丫头在天色破晓前,便跪在院子外给她请安,老王妃不由抬眼看着镜子里,正给她梳头的李嬷嬷。 “给我请安?”老王妃笑了一声,“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李嬷嬷恭声道:“回老祖宗,那丫头叫魏橙,是王爷身边伺候的一等丫头。” “哦?”老王妃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她来见我做什么?” 李嬷嬷在老王妃挽好的银白发髻上翡翠,簪了一朵翡翠色的菊花,轻声道:“听说王爷有意纳那丫头为妾,只是当夜先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王爷便进了宫。再后来么……新帝便派了王爷去通州,这丫头就一直在沧澜院里待着。” 裴行衍在新帝即位后,凭着在五皇子逼宫那夜的功勋,一跃成为新帝眼里最受赏识的重臣。 就连有他父亲,与裴行璟追随五皇子谋逆这样的祸事,裴行衍不仅顺顺利利地继承了爵位,还是如今朝中正三品的都指挥副使。 此次去通州治理水患,新帝又封他为通州与瓜州的两州总督,手握两州的政事与兵权。 老王妃也知裴行衍如今圣眷优渥,只是不知他忽然愿意抬举个丫头在身边 伺候。 “这么说来,那丫头现在还是完璧之身?”老王妃很满意鬓边的绿菊,扶着李嬷嬷的手起身,“想必是久不见她主子,在沧澜院里待的急了,故而今日特来向我老婆子卖个乖,求日后能得个好前程。” “李嬷嬷,让人去告诉她,让她回去吧。” 不过是一个连身子都没有破的丫头,也配来给她请安? 老王妃行至炕边坐着,便有丫头立即奉上一盏香甜的建莲红枣汤。 李嬷嬷闻言“哎”了一声,便转身出了宝荣堂的正房。 “姑娘请回吧,老祖宗说她不见你。” 也不是什么猫猫狗狗,就配给老王妃请安。 李嬷嬷盯着将背脊挺得笔直的卫岑,慢悠悠道:“以后姑娘若没什么事,还是在沧澜院里好好待着吧。别出来瞎晃悠。也不知宋嬷嬷怎么管教院子里的丫头,竟贸贸然扰了老祖宗的清净。” 卫岑听着尖锐刺耳的话,不禁缓缓握紧了藏在身侧衣袖下的手。 “奴婢不敢扰老祖宗的清净,只是奴婢的娘病重,奴婢特来求老祖宗的恩典,求老祖宗允许奴婢赎身归家,伺候奴婢重病不起的娘。” 李嬷嬷道:“姑娘就是为这事来宝荣堂吗?” 卫岑磕了一个头,“回嬷嬷的话,奴婢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如今裴行衍外出办差,她娘又生了重病。卫岑自己想得很清楚,若自己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离开,只怕等裴行衍回京,一起就迟了。 李嬷嬷见卫岑并不是如她所想的那般,左右逢迎。而是为了她重病不起的娘,才来求见老王妃的,心头难免不由浮起一丝恻隐之心。 她为难得看了看身后的屋子,转头看着卫岑几欲落泪的双眸,最后还是不忍心道:“既然是魏嬷嬷病了,那我这老骨头,便再替你通传一次。只是老王妃这些日子心情不怎么好,我也不敢保证她愿意见你。” 说罢,转身进了正房,替卫岑又通传了一次。 这一次传话后,老王妃在李嬷嬷口中得知了卫岑前来求见的目的,倒也对她高看两分。 她放下了手里的瓷盏,用锦帕掩唇道:“原以为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富贵眼,却没有想到还是个孝顺养娘的丫头。李嬷嬷,让她进来吧。我倒要看看,这丫头是真的想求去,去伺候她重病的娘,还是胡乱寻了个借口,借着由头让我心软。” “是。”李嬷嬷应下。 卫岑得了老王妃的允许,跟在李嬷嬷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宝荣堂的正房,跪在落地罩前。 “奴婢魏橙,见过老王妃。” “听李嬷嬷说,你一早就跪在院子外,是为了你娘病重的事来求见我?”老王妃眯着眼,手里不停地转着一串油光可鉴的紫檀佛珠,并不睁眼看向卫岑。 卫岑屏气凝神道:“回老王妃,正是。奴婢前两日得了信,说奴婢的娘病得起不了身,奴婢这心里犹如油煎一样难受。” 她朝坐在炕上闭眼捻佛珠的老王妃磕了一个头,诚恳干脆道:“奴婢今日前来求见老王妃,就是为了求老王妃开恩,同意奴婢赎身归家,伺候奴婢孤身重病的娘。” 18. 自由 “……若老王妃愿意赏奴婢这个天大的恩典,奴婢下辈子就算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听到卫岑只求赎身归家的话,老王妃这才徐徐睁开了眼,“听说王爷有意纳你为妾,你知道吗?” 卫岑垂下眼眸,轻声回道:“奴婢知道。”旋即不等老王妃开口,卫岑又道:“只是奴婢资质愚钝,样貌平平,没那个福份能留在王爷身边侍奉。” “哦?这么说来,你是不愿意做王爷的妾了?” 老王妃细细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纤细身影。见卫岑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裙裳,头上仍规规矩矩挽着丫髻,连朵珠花都没有簪,不由开口道:“说不定,等你做了王爷的侍妾,享尽王府里的荣华富贵,你就舍不得归家了。” 不是她老婆子不相信她的孝心,只是富贵迷人眼。这府里的下人们,哪个不为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拼了命得往主子身边凑? 难不成,她是个傻的? 卫岑也知自己今日的举动,实在惹人难以置信。可偏偏她想离开这牢笼里的心,比谁都迫切。 她重重咽了咽口水,强压着口中的苦涩,声音轻颤:“……奴婢福薄。奴婢能有幸在王爷身边伺候几年,已经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气,不敢生出妄想。奴婢的娘,膝下只有奴婢一女,便再无依靠。她如今重病在身,奴婢身为人子,自然盼着能尽一尽孝心。” “没想到你这丫头,竟如此死心眼。”老王妃瞄了一眼卫岑,“也算是魏嬷嬷没有白收养你一场。你如今得了王爷的青眼,也没有忘记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娘。” “可是……”老王妃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卫岑的眼睛,“比起你娘来,你更应该以你的主子为重。” “你是王爷身边伺候得力的丫头,他又有收你做妾的心,你这样坚决求去,只怕他回来了,会大发雷霆。” 身为王府的下人,自然应该事事以主子为先。就算是亲生的爹娘,那也是王府的仆从,怎么能比主子还重要? 卫岑见老王妃不肯松口,不由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哪怕可能会因此触怒老王妃,她也顾不许多。 “……请老王妃明鉴。奴婢离开,也是为了王爷。” “怎么说?”老王妃目光沉沉道。 她倒要听听她还有什么话,能说动自己放她走。 卫岑闻言闭眼狠心道:“难道老王妃就不怕奴婢成为第二个柳侧妃吗?是,奴婢是身份低微。可奴婢陪在王爷身边数年,又得王爷的意。假若真的成了王爷的女人,老王妃就不怕王爷过于宠爱奴婢,步了柳侧妃的后尘吗?” 她硬着头皮,迎着老王妃倏然变得犀利的目光,快速道:“再说王爷的亲事还未定下。若是未来王妃知道王爷身边有我这个十分爱宠的妾室,只怕日后后院不宁。” 柳侧妃如今也在王府别院。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那个飞扬跋扈,在秦王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侧妃娘娘。而是王府别院里的粗使丫头,只能守在疯疯癫癫的老王爷身边。 至于二公子裴行璟,卫岑也得了消息。早在万寿节五皇子逼宫那夜,他就因助纣为虐,被裴行衍一箭穿心。 只不过,新帝看在裴行衍大义灭亲的份上,没有再追究老王爷,与裴行璟暗中拥护五皇子一事。 “看来你真是铁了心想离开王府,”老王妃沉沉道,“竟拿自己与柳侧妃相比,将王爷视为与他父亲一样的人!” 卫岑大惊失色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是奴婢一时猪油糊了心,才说出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她说完这话后,便朝老王妃“砰砰”磕起头来。额头触地的沉闷声,声声不断。卫岑也不知她究竟磕了多少下,才听得老王妃轻飘飘说了一句话。 “好了,别磕头了,看得我老婆子眼晕。” 卫岑闻言,猛然停下磕头的动作,不可置信得望着面色稍霁的老王妃。 只听老王妃道:“今日你来求见我,我只以为你是想在我面前讨个巧。没想到你却是来求离开王府。我问你,你当真想好了要离开王府吗?你要知道,若是我今日应了你的恳求,你便再没有机会踏入王府一步。” 有着这样的娇艳容貌,窈窕身姿,没了秦王府这颗大树的庇佑,只怕日后会吃什么苦头,谁也不知道。 只是卫岑听见老王妃似有些松动的口风,当即便按耐着心中的雀跃,急急开口道:“苍天在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老王妃。只要您愿意放奴婢归家,奴婢保证这辈子都不会踏入王府一步,也不会再出现在王爷面前。” 卫岑说完这话后,又朝老王妃重重磕了一个头。 她磕完头后,并没有着急起身,而是将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像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眼下已是秋日,早晚渐凉,只有正午阳光直射时,还带着一丝热意。 宝荣堂的地砖上,铺了进贡的漳州绒毯。 卫岑久跪不起,又一直将额头贴在地上,只觉着地上的凉气,正顺着额头的肌肤,一点一点浸入骨髓。她就这样战战兢兢地匍匐在老王妃面前,像路边一株卑贱的野草。 老王妃气归气,但思及裴行衍后面还要议亲,不得不有些后怕秦王府里,再发生西风压倒东风的事。 按照规矩,待明年先帝的忌日一过,她便能替裴行衍相看正妃。以魏橙的身份,哪怕她做了裴行衍的房里人,也够不上侧妃的身份。 可正月初一一早发生在暖阁里事,却让老王妃心里忍不住敲起了边鼓。 虽然最后是裴行衍的母亲开口,堵了裴行璟讨要这丫头的话,可裴行衍是如何拒绝裴行璟的,老王妃还不曾遗忘。 至于将得宠的妾室抬做侧妃,不过就是自家孙儿一句话的事。只需替这丫头先脱了贱籍,再寻个小官之家认了干亲,以新帝对自家孙儿的圣眷,想来也没有人敢置喙什么。 不得不说卫岑那些将自己比作柳侧妃的话,虽然有些冒险。但也确确实实让老王妃产生了不愿意留她在王府的念头。 勋贵宗室子弟未娶亲前,有一两个通房妾室在身边伺候,就算是议亲,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可是若那个妾室比正妻还受男子宠爱,那就是后患无穷。 老王妃心里已经思量清楚,见卫岑仍是一副坚决求去的模样,心下立即就拿定了主意。 “李嬷嬷,让管家将她的身契取来,”老王妃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卫岑,转头朝侍立在一旁的李嬷嬷道,“既然她是归家伺候养母,这般的有孝心,那我老婆子就成全她,赏她一个恩典。” “就当是这些年她伺候王爷的赏赐。” 此话一出,卫岑倏然睁开紧闭的双眼,朗声道:“奴婢魏橙,叩谢老王妃的大恩大德。” 老王妃说了这半日的话,也不想留卫岑跪在面前。 待李嬷嬷奉命取来卫岑的身契后,便让李嬷嬷将卫岑的身契,交到了卫岑手里。 “即刻就走吧,一刻都不要多留。日后,还请你别忘记今日所言,再也不会出现在秦王府和王爷面前。” 卫岑捏着手里一张薄薄的纸,手心里悄然冒出里热意。 看着那薄纸上的 一字一句,和盖着的官印,卫岑真想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一场。这便是她这世在秦王府为奴为婢的凭据,也是将她缚在深宅大院的枷锁。 如今,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拿着这张纸,去官府替自己脱去贱籍,成为自由之身。 苦尽甘来。 卫岑忍不住内心的激动澎湃,朝炕上闭眼捻着佛珠的老妇人,行了最后一个大礼,便起身挪着跪得僵硬麻木的腿,缓缓跨过宝荣堂正房的门槛。 她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从树梢间落下的斑驳光影,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眼角的泪还未干,卫岑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庞上的湿痕,便拾阶而下,一步一步走进满是煦暖日光的庭院里。 卫岑走了。 她拿着那张身契,从宝荣堂出来后,便径直往熟悉的东北角门走。 除了她积攒下来的月例银子,卫岑没有带走沧澜院里的一针一线。 在来宝荣堂之前,她将裴行衍从前赏给她的所有首饰,都留在了沧澜院东耳房的妆奁台上,包括裴行衍在去岁岁末时,赏下来的巨额银钱。 秋日的艳阳,在她周身洒着暖洋洋的光。 卫岑顺着游廊,走过曲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雕栏玉砌,恢宏华丽的秦王府。随着她前行的脚步,那些四四方方的院落,都被她抛之脑后。 只是在出角门时,卫岑被守门的老苍头,拦了一下。 “许大爷,老王妃已经赏了我身契,允我归家呢!”卫岑举着手里有些潮湿的薄纸,在许苍头眼前挥了挥,“劳您行个方便,容我出去。” 许苍头守了大半辈子的角门,还是头一次见离开王府的丫头,笑得比花儿还灿烂。 见惯了哭着喊着被拖出去的仆从,乍一见卫岑脸上的松快笑容,他老人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昏花的老眼。 他凑在卫岑手里的薄纸看了几息,见她当真拿着身契,便知府里的主子已经同意眼前的小丫头离开,也不再阻拦。 “阿橙姑娘这一去,定然是前途无量。待日后嫁得如意郎君,可要多生几个爱笑的胖娃娃。” 许苍头佝偻着背,往一旁走了两步,给卫岑让开了路。 卫岑听闻许苍头的话,头一次毫不掩饰得在人前,道:“瞧您老这话说的!我以后才不想嫁人呢!” “我以后要发财,要日进斗金,还要吃不完的点心零嘴!” 她笑着朝许苍头屈了屈膝,行了个晚辈礼,随即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跨过了东北角门的门槛,渐渐远去。 许苍头立在角门外,看着卫岑消失不见的身影,久久不语。 直到另一房门道:“许大爷,您就这样放她走了,宋嬷嬷那里该怎么交代?只怕王爷回来知道阿橙姑娘从这门出去了,咱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 “交代?”许苍头摇晃着头,轻轻叹了口气,“阿橙姑娘是老王妃放出去的人,王爷又不在府中。难不成,凭咱们也能拦住她?” 那门房闻言便苦着脸道:“那怎么办?” 许苍头斜瞪了他一眼,“怎么办?还不赶紧给宋嬷嬷带话,说阿橙姑娘走了,让她想想办法。” 说罢,想起魏嬷嬷重病的事,又唏嘘不已:“阿橙姑娘不过是回家看看她娘,我想即便是王爷在府里,说不定也会同意她回去尽一尽孝心。罢了,随她去吧。万一王爷回来后,根本就想不起她这号人呢!那咱们岂不是没事找事?” 府里老祖宗同意的事,想必就算王爷回京知道了,也不会计较。 许苍头想起卫岑脸上的高兴劲,重重叹了口气。 19. 生离死别 这厢,卫岑欢天喜地地揣着身契回到了家中。 魏嬷嬷乍见卫岑回家,又惊又喜,母女俩在炕上抱头痛哭了半日,才渐渐止住眼泪。卫岑看着她娘满面病容的样子,心酸至极。她红着眼圈问起魏嬷嬷的病,魏嬷嬷只道是老毛病了,让她不必担心。 卫岑哪里会不担心? 她来不及说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便熟门熟路地点了炉子,将她娘的药煎上。这是她从前在沧澜院做惯的活计,与她而言,并不难。 只是到了烧火做饭的时候,卫岑却犯了难。 魏嬷嬷也知卫岑在沧澜院里时,过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她勉强挣扎下了炕,领着卫岑去灶房。 好在,家中只有母女二人,做起饭食来也简单。 卫岑不肯让她娘动,拦着她娘只让她在灶房燃起的热灶旁坐着,自己则围着围兜,在她娘的指点下,烧了一锅热水,手忙脚乱地煮了两碗索饼。 顾及她娘病弱的身子,卫岑往面汤里磕了两只鸡蛋,给她娘煮了荷包蛋卧在汤碗里的索饼上。 魏嬷嬷看着女儿一回到家中就忙得脚不沾地,心中又欣慰又酸涩。 等到吃过索饼,卫岑又服侍着她娘喝了药。母女俩才坐在点了油灯的炕上,说起卫岑今日回来之事。 面对魏嬷嬷的问询,卫岑小心翼翼地取来了自己的身契,选择性略去她是怎样求老王妃放她离府,只说是老王妃做的主,许她归家侍奉亲人。 魏嬷嬷见女儿已得自由之身,高兴地抚了抚卫岑的丫髻,“娘终于盼到你回家了。虽说王府里千好万好,可到底是为奴为婢,要在主子手里讨活路,比不得在外面过松快日子。” 更别说奴仆之间还相互使绊子,只为了在主子面前得脸。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她算是过得够了。 卫岑虽只是她捡来的女儿,但她是真心将卫岑当成自己的亲闺女对待,自然舍不得卫岑一辈子卑躬屈膝得活着。 她眼角闪着泪光,看着卫岑渐渐张开的容貌,忽又有些担忧道:“老王妃是给你身契,放你归家。那王爷那边……” 卫岑听闻她娘问起裴行衍,愣了一息,才轻声道:“王爷现在在通州办差,想来就算是回京后知道我离府的事,也不会在意。” 她是老王妃做主放出来的丫头。于裴行衍而言,不过是沧澜院里少了一个伺候的丫头,再补一个缺就行。 而对于秦王府而言,区区一个丫头,更算不得什么重要事。裴行衍自新帝即位,便一跃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皇帝心腹,整日忙于政务,哪里有什么空闲去关注后院里,少一个丫头的事? “咳、咳——那就好,”魏嬷嬷掩嘴咳了两声,终于放下心弦,“只是可惜娘病了,不能很快带你去扬州。” 卫岑道:“娘想去扬州?可是我怎么记得娘的家乡在云州。” 魏嬷嬷看着卫岑花朵似的脸庞,想起她当年随着裴行衍的母亲,回扬州省亲那一年的光景。 也就是在那一年,她捡到了那时只有两岁的魏橙。时光匆匆。这一眨眼,原本豆丁大的女孩儿,变成了眼前如花似玉的姑娘。 魏嬷嬷沉默半晌后,才道:“不。阿橙,你也知道,你其实并不是我的女儿。我此次打算待病好一些去扬州,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替你寻到你的生身父母。” 她说完这话,指着屋子角落里放着的一只木箱,朝卫岑道:“阿橙,你去将那箱子里的灰布包袱取出来。” 卫岑看着她娘眼里的泪光,口鼻发酸,扑在她膝上,含着眼泪摇头道:“不!您就是我的娘!咱们不去扬州,等您身子好些后,女儿陪你去云州。以后,我们娘俩就住在娘的家乡,我还要好好孝敬您呢!” 她不是魏橙。比起寻找原身的生父生母,卫岑更想陪着魏嬷嬷安度晚年。她们可以在云州落脚。她会用积蓄开个小铺子,养活自己与娘。 魏嬷嬷拍了拍她肩膀,道:“阿橙听娘的话,去将东西取来。” 卫岑仰着脑袋,泪流满面道:“娘为什么一定要去扬州?难道是不想要我这个女儿了吗?” 她哭得泣不成声,伏在她娘的膝头上,用脸颊蹭了蹭她娘温热的手心,“既然当年他们决定抛下我,这些年来也没有寻过我。想必在他们心里,我这个女儿已经没有再寻回必要。我是娘养大的女儿,这辈子都只是娘的女儿!” 魏嬷嬷也舍不得卫岑,可是她清楚自己的病,清楚自己时日无多。 “阿橙乖,”魏嬷嬷抚过卫岑细腻的脸庞,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听娘的话,去将包袱取出来。” 卫岑见她娘坚持,不停抽噎着从地上站起来,依言取来箱子里的包袱。 魏嬷嬷解开包袱,卫岑定睛一看,却是一件崭新的裙裳。魏嬷嬷伸手在衣裳下一摸。只见下一刻,她托着藏在衣裳里的一只琉璃珠子,凑到卫岑眼前。 昏黄灯火下,琉璃珠闪现着令人炫目的火彩。 卫岑只看了这一眼珠子,便知原身的家世非富即贵。 只是,既然舍得将如此贵重的琉璃珠留在原身身上,那就说明原身应该在生身父母身边深受宠爱,怎么会被魏嬷嬷捡到? 魏嬷嬷将琉璃珠交到卫岑手中,眼含热泪道:“娘从前还以为你会愿意留在……留在王爷身边,便一直替你保管着。想着等到你有了名分,再将这珠子交给你,让王爷替你寻一寻他们。这样,即使你不能做王爷的正妃,等寻到了身生爹娘,他们也是你能依靠的母家。” “只是如今你既然出来了,那咱们就自己跑一趟扬州,看能不能尽快找到他们。若是过个一年半载还是寻不着,娘再带你回娘的家乡,咱们娘俩一起过日子。” 卫岑握紧了手里的琉璃珠子,哽咽道:“好。我都听娘的。只是娘说话算数,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带我去寻我的生父生母。” 她看着眼前她娘重病缠身的憔悴模样,又急急向她交代她的身世。卫岑心头忽涌上不好的预感。 只是卫岑眼下是不会为了这些不值一提的事,惹她娘担心。想来这会她娘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卫岑也会想办法摘下来。 可是天不遂人愿,卫岑万万没想到,她才回家侍奉了她娘四五日,还未来得及去官府销去贱籍,恢复良身,她娘就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深夜里,大口大口往外吐着鲜血。 “阿娘!” 卫岑哭着跪在地上,死死握着她娘的手,不肯松,“阿娘, 我、我这就去给您请大夫!我这就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来给你治病!” 这会魏嬷嬷的神思,已经开始变得涣散。只是在听见卫岑悲痛欲绝的呼唤时,才断断续续急喘道:“不!你……你别走!” 卫岑哭哑了嗓子,慌张道:“好!好!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您!” 魏嬷嬷奋力睁开视线模糊的双眼,见卫岑哭得涕泪连连,忍不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庞。 “好孩子,你……你别哭,”魏嬷嬷眼角也流着泪,“娘也舍不得你。娘活了一辈子,唯一后悔的事,便是你那年病重时,没有照顾好你。” 卫岑流泪嗫喏道:“娘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您没有哪里对不住我。” 听闻卫岑这话后,魏嬷嬷的眼底才有了一丝光。只是瞬息间,那光便黯淡了下去。 “……娘要去见阿橙了,希望她也能原谅娘。” 她是做娘的,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就换了人?可是那又如何? 她永远都是她的娘。 卫岑闻之浑身一颤,随即怔怔望着枕畔上苟延残喘的妇人。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鼓起勇气,颤抖着唇瓣道:“娘……我……” 面对眼前老妇人殷切的目光,卫岑缓缓低下了头:“抱歉。” 这一声“抱歉”不止是向她娘说,也是她想对向原身说的话。 卫岑也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是因为原身病殒后,她才有机会附身。还是因为她来,原身才会出意外。 “说、说什么傻话呢?”魏嬷嬷的嘴角全是血,“都是我不好,在她那年病重时,没有照顾好她,她才没了气息。” 魏嬷嬷还记得自己明明在女儿鼻息间探过,确定女儿已经亡故。 可就在她替女儿更衣擦身时,她的女儿又睁开了眼。魏嬷嬷没敢将这事告诉任何人。她对外只说魏橙福大命大,老天爷舍不得收她,才又将她送到了自己身边。 夜雨声烦。 卫岑听得鼻头发酸,口中苦涩无比,“我能做娘的女儿,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份。求娘不要抛下我。” 事到如今,她即使承认,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卫岑想,只要老天爷愿意将她娘还给她,她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迟疑一息。 魏嬷嬷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也若有若无传来卫岑的哭喊声。 她弯起唇角,在卫岑崩溃的大哭声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随着刺眼的鲜血从她娘口中涌出,卫岑眼睁睁看着她娘眉间的一点生气,在破晓前彻底散去。 卫岑凄厉绝望的哭声,在寂静湿冷的秋夜里乍然响起。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可等到眼泪流尽,也没有等到一丝回应的声响。 原本窄小的堂屋,骤然变得空旷寂寥。 而外间敲在窗棂上的沙沙雨声,将寒意一点一点透入卫岑的四肢百骸。 她忍受不了那种孤苦伶仃的寒意,抓着她娘不停地滑落的手,拼命用脸颊去蹭,企图她娘还能像从前那样,笑着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卫岑哭着扑在炕上还未彻底冷下来的尸体上,声声泣血。 她没有娘了。 20. 归心似箭 停灵三日。 卫岑也在堂屋里的灵堂前,整整守了三日。 三日之后,卫岑在京郊外买了一处墓地,将她娘入土为安。 棺材铺的伙计门干活很是麻利。很快,一只装着魏嬷嬷尸身的棺材,被伙计放入挖好的墓穴里埋好。 “多谢各位大哥。” 卫岑见连墓碑都已经立好,满怀感激地付清了银钱。 为首的伙计接了银钱,在手中掂了掂,客气道:“小娘子节哀顺变。天色不早了,我们还得去铺子里干活,就不多留了。告辞。” 说罢这话,为首的伙计便领着两个小伙计,速速离开了墓地。 卫岑转头看着他们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暗暗庆幸自己多留了个心眼。毕竟如今她孤身一人,若是旁人起了歹心,只怕她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为防万一,卫岑在去棺材铺前,除了一身重孝打扮,还特地用锅灰抹了脸,又捏了几颗指头大小的黑灰面团,装作痦子贴在脸上。 容貌之陋,卫岑自己照了水盆,也有些不忍直视。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卫岑从包袱里取出了香蜡纸钱,跪在墓碑前,一边哭一边点香烧蜡,给她娘烧纸钱。 墓碑前微微晃动的火光,将卫岑脸庞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而随着眼泪从下颌处滴落,泪痕下的肌肤,显得与别处格格不入。 林子里刮来一阵萧瑟的风,将林中枯败的枝叶卷起一个旋,渐渐飞向远处。卫岑手里才点了火的冥钱,也顺着这股风,“呼啦”一声飞向半空中。 只见秋日萧瑟林中一抹纤细瘦弱的身影,正跪在一座崭新的墓碑前,不停地烧着手里一叠厚厚的冥纸。 隐隐约约的低泣声,在空旷寂寥的林子里响起。 待在坟前祭奠毕,卫岑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城,回到了那所安静窄浅的小院。 甫一进门,她便在门后插了木栓,将院门紧紧关上。似乎这样做,就能将一路行来从别家听来的欢声笑语,和灯火融融全部关在门外。 只是下一息,一声洪亮爽快的妇人声音,越过低矮的围墙,与紧闭的院门,赫然落入卫岑耳中。 “二狗,去叫你老子吃饭!” “哎——”小童清脆回应道,随之便响起孩童蹦蹦跳跳的脚步声。 卫岑默默流泪,将后背抵靠在院门上,任由无力的身躯,一点一点跌坐在门后。 接下来的几日,卫岑除了每天会去京郊烧纸,便是“打扮”好自己,往官府于牙行里跑。她拿着身契去官府销去贱籍,重新立户。又还托牙婆,卖了她现在住的院子,办了去扬州的路引。 小院是魏嬷嬷在出府荣养时买的。 当时魏嬷嬷买这小院,在官府过户时,写的便是魏橙的名字。也正因如此,卫岑终于赶在她娘头七的前一日,通过牙婆的手,将这小院卖了。 不是卫岑心狠,而是她必须赶紧离开京城。 本来她出府一事,便是领的老王妃的恩典。既然如今她孤身一人,再无什么牵挂,那还是早些离开京城为妙。 免得那人办差回京,再……再出什么岔子。 至于卫岑会选择去扬州,倒不是她妄想去寻原身的家人,而是她听棺材铺的老板说,扬州是个落脚的好去处。 说扬州不仅气候宜人,水陆来往方便,还是南方第一富庶之地。就连女户,在扬州城里也寻常可见,不比京城古板。 卫岑一早烧过了头七的纸,午后又从牙婆手里拿到了卖院子所得的银票,便开始收拾起行李。 说是行李,不过两件换洗的衣服,并卖院子与母女俩省吃俭用积攒的银钱。 卫岑自归家后,便一直穿着粗布裙裳。此次她要长途跋涉,路上还不知道顺不顺利,并不敢穿什么惹眼的细布衣裳,特意为自己准备了一件灰扑扑,打着补丁的裙裳。 卫岑不仅准备了旧衣裳,还用一块青布仔细将满头青丝包好。 没办法,随着这具身体日益渐长,她的容貌也越来越打眼。卫岑不得不小心一点。 霞光灿烂。 卫岑背着包袱立在静幽幽的院门外,驻足了半晌,才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拾阶而下。 夕阳将她单薄孤寂的背影拉得很长。直到卫岑转过街角,倒映在院墙上的伶仃身影,才消失在晚霞中。 她在码头上的食摊上买了两只烧饼,一路咬着烧饼,凭借着她用良籍办来的路引,登上了今夜就要出发去扬州的客船。 此时,天还未黑透,西边的山脊上还镀着一抹刺眼的光。 只是裴行衍骑着马飞奔入城门时,山脊上的最后一丝亮光,也被黑夜吞噬。 他一路风尘仆仆地从通州赶回京城。 等从宫里复命出来后,裴行衍来不及与下属们去酒楼庆贺,径直提胯上马,朝秦王府疾驰而去。 也不知道他离开的日子里,她有没有改了主意。更可恶的是,那人自他离京后,一句话都没有让人带过,当真是狠心。 裴行衍纵马飞奔至垂花门外,早有小厮上前替他牵住了气喘吁吁的马。 他大步流星地往沧澜院行去。望着远处灯火葳蕤的院落,裴行衍一边走,一边甚至还想着见到了人,要怎么“罚”她。 游廊下挂着一排排糊着绢纱的精致宫灯,在裴行衍唇角飞扬的俊美面容上,洒下一抹幽暗昏黄的光。 他步履匆匆,从来都没有觉得原来王府有这么大,大得他在这沁凉的秋夜里,走得都有些出汗。 宋嬷嬷得了裴行衍已经回府的消息,早领着沧澜院里伺候的下人,候在院门外。 见裴行衍远远疾步而来,忙屈膝行礼。 “老奴给王爷请安,王爷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先去——” “宋嬷嬷,她人呢?” 裴行衍止住脚步,耐着性子在宋嬷嬷身后的下人里扫了一圈,都没有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容颜,根本不想听宋嬷嬷废话。 宋嬷嬷听裴行衍一回来就问起卫岑,心下立即就知不妙,“王爷一路劳累,不如——” “宋嬷嬷!” 裴行衍确定那人不在这里,直接喝断了宋嬷嬷未出口的话,“我问她在哪里?” 宋嬷嬷低头闭眼道:“魏橙姑娘的事,您还是去问老王妃吧。” 裴行衍眉头跳了一下,猛然冲进沧澜院,发疯般去寻那个人的身影。 不可能。 不可能! 裴行衍推开手下一扇又一扇门,红着眼将沧澜院里里外外寻了个遍,都没有寻到卫岑的半点身影。 她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因为病了在屋子里歇着,才没有来门口迎他? 裴行衍猛然一把推开东耳房的门,脑子里全都是卫岑病容憔悴躺在床上的模样。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眼前的屋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宋嬷嬷紧跟在裴行衍身后,见他立在东耳房里,神色越来越癫狂,不敢再吞吞吐吐,飞快地将卫岑求去的事,告诉了裴行衍。 < p>裴行衍闻之浑身巨震。倏忽间,整个人魂飞魄散。 宋嬷嬷见状,忙道:“魏橙姑娘去宝荣堂请安时,连个包袱都没有拿,老奴也不知她是去求老王妃放人。等老奴得了魏橙姑娘要离开的消息,老奴本想在她回院子收拾行李时,再拦一拦魏橙姑娘,可哪晓得她那日从宝荣堂出来后,便直接拿着身契出了府。” “为什么不派人直接去将她抓回来?”裴行衍转头盯着宋嬷嬷,目光沉沉。 魏橙离开秦王府,除了去那座小院子,再没有别的去处。想抓她,易如反掌。 “……您不在府里。老奴胆子再大,也不敢贸然抓人,违背老王妃的意思。” 裴行衍冷冷道:“你不敢抓人,我不怪你。那你为什么不遣人送信?难不成你连给我送信的胆子,也没了吗?” 东耳房本就不大。裴行衍立在屋内,眼角余光忽扫到妆奁台上摆着什么东西,想也不想,三步并做两步行至妆奁台前,抓着妆奁台上的东西定睛看去。 他看着手里的银票,不多不少,正好是一百两。 有零有整。 这是他去年岁末时,特意让宋嬷嬷当做压岁钱,赏给她的银票,她竟然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放在这里。 哗—— 宋嬷嬷看着半空中,从裴行衍手里挥洒而下的银票。透过银票飞舞的缝隙,她望见了裴行衍猩红的眼眶。 “老奴……” “宋嬷嬷,你这样心疼她,可曾替我想过半点?”裴行衍回头将妆奁台上留着的东西,看了个仔仔细细。随即赫然抓着已经覆着一层薄薄灰尘的珠花,举在手中。 他轻嘲道:“你看,她将我赏她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带走。她就这样利落利落离开,拿咱们当傻子玩呢!” 宋嬷嬷听闻这话,“倏”地一下,跪倒在地上,“老奴罪该万死!” 裴行衍捏着手里的珠花,任由珠花钝钝的尾端,没入掌心。 “她离府这么久,魏嬷嬷的病也该好了吧?” 既然她打着孝顺的名号离开,那魏嬷嬷的病好了,她是不是也该回来给他一个交代? “回王爷,魏嬷嬷……魏嬷嬷病逝了。” 裴行衍屏气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是她的头七。” 裴行衍僵住,随之扔下手里沾着血迹的珠花,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喝道:“青木!青木!拿我的帖子去京兆府!” “王爷!” 宋嬷嬷见裴行衍气势汹汹地离开,暗叫一声“不好”,不由高声喊道,“她在码头!” 裴行衍蓦地回头。 宋嬷嬷闭眼磕头道:“她今夜就要出发去扬州,想来这会已经上了船。” 卫岑离开是真,可宋嬷嬷到底不敢松懈。自卫岑离开,她一直都派着人,盯着卫岑的一举一动。 她知道她的所有动静。 宋嬷嬷虽愿意帮卫岑一把,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裴行衍将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比起卫岑,宋嬷嬷更心疼裴行衍这个被她奶大的主子。 青木见裴行衍停住脚步,迟疑道:“王爷,还要去京……” “——嬷嬷,你到底还是心疼我,是不是?”裴行衍咬紧牙关,目呲欲裂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等我抓到了她,我再和嬷嬷你算账!” “青木,点人五十人即刻前往码头。我要抓逃奴!” 裴行衍顾不上什么世家勋贵的仪态,朝青木撂下这一句吩咐,便朝院门狂奔而去。 21. 风动 暮色四合,码头上各处渐次亮起盏盏华灯。 一艘艘船只,或靠岸热热闹闹地卸货,或有脚夫肩挑背扛,将待装的货物运到船舱里。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影重重,端得是一番繁华昌盛的景象。 卫岑背着包袱登上一只两层高的客船,等到进了船舱,才发现屋子还坐着一位荆钗布裙的女子,抱着孩子正朝自己望来。 这是她买的合住舱房。 京城距扬州数百里,船资不菲。卫岑手里虽略有余钱,但也不敢孤身住进要价不菲的厢房里,惹人注目。 望着房中眉眼和善的年轻妇人,卫岑十分满意自己的决定。 只见那孩子头上系着红绳,穿着一身旧衣。袖口与膝盖处虽都缝了补丁,却整洁干净。卫岑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年轻妇人将孩子照顾得很妥帖,唇角不由堆起笑容,含笑与朝她望来的妇人颌首。 卫岑打量了一眼舱房,见舱房里除了一张靠墙的木质通铺与一桌两凳,便再无其他。也不知这船在水上跑了多久,卫岑闻着满屋子的潮意与淡淡霉味,忍不住捂了捂鼻子。 可是一想到只需忍耐两日,后日傍晚时,这船便能载着她到扬州的码头,卫岑也觉得自己能忍一忍。 何况,她可是额外花了十多个铜板,让船上的管事替她安排个人少的舱房。 卫岑抱着包袱坐在凳子,转头见妇人怀里的女孩飞快地撇开朝自己望来的视线,将脸蛋埋在她娘怀里,心口又涩又甜。 曾几何时,她也有拥有过令人安心的怀抱。只是随着她娘病逝,如今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像她娘那般将她搂在怀里轻抚,让她眷念。 那年轻妇人见卫岑容色平平,只一双眼眸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拍了拍怀中女孩的后背,低声道:“叫姐姐。” “姐姐。” 女孩得了她娘的话,虽仍有些害羞,但还是抬起小脸,朝卫岑甜甜喊了一句。 卫岑得了女孩的一句“姐姐”,心中雀跃不已,低低笑了一声,便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翻出几粒松子糖,朝女孩面前递去。 “……姐姐请你吃糖。” 那年轻妇人听闻轻轻“哎呦”了一声,直呼使不得。可卫岑看着女孩望着自己掌心的几粒松子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摇头道:“不碍事。不过几粒糖,就当是我送妹妹的见面礼。后面两日,咱们还要同住一屋,多得是相互照看的时候。” 女孩眼巴巴的望着卫岑掌心里的糖,即使听了卫岑的话,也不敢擅自去接,只转头看向她娘。 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孩,惹得卫岑心里爱极了。见女孩不敢接自己的糖,仍等着她娘发话,卫岑含笑道:“这位夫人,您就让妹妹收下吧!” 那年轻妇人见卫岑不似刁钻刻薄之人,指头在怀中女孩额间轻轻一点,叹气道:“阿鱼,还不快谢谢姐姐。” 听到年轻妇人发话,那个叫阿鱼的女孩,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卫岑递去的糖,朝卫岑眉开眼笑道:“谢谢姐姐!” 看着阿鱼笑时脸庞上弯起的月牙眼眸,卫岑也渐渐放松了心驰。 静坐在舱内,听着岸边隐隐约约传来的喧哗声,卫岑眨了眨眼,心里默默等待着船启航的那一刻。 按照船上管事所言,再过半个时辰,她就能乘着这艘客船,离开京城的码头,正式踏上去扬州的路程。 她想着那时刚刚来到这个世上的自己,是怎样的恐惧与忐忑。想着对她视如己出的养母,失笑着用指头点了点她额头的慈爱模样。 甚至恍惚间,还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维护。 卫岑失神地盯着舱内那盏如豆油灯,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落得今天这样孤苦伶仃的下场。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眼窝浮现的热意,安慰自己一切已经过去了。 即使天上明月渐高,京城的码头上,仍是一片热闹喧哗的场景。 各处挂起的明亮灯笼,在河面上倒映着一个又一个璀璨的光斑。 随着夜风渐起,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泛起涟漪万千,一圈圈荡开。 裴行衍率数十名王府护卫,纵马赶到京城码头上。 他见停靠在岸的船只,有几艘缓缓往宽阔的河中荡去,红着眼角一叠声地让人将管辖此处,今夜负责值守的船舶司官员召来。随即又派人登上小舟,去拦截离岸的船。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今夜负责管辖码头的市舶司官员。 见青木手里持着秦王府的令牌,当即吓得屁滚尿流得跪在裴行衍的马下,诚惶诚恐地向他行礼请安。 裴行衍没空与他寒暄,甩了一下手里的鞭子,沉声道:“今夜去扬州的船都在何处?立即让人将已经出发的船掉头回来,让还没起锚的船等着本王一一搜查之后,才能从关口驶出去!” “这……”青袍小吏只迟疑了瞬息,抬头望见裴行衍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火,颤声道,“今夜有八艘货船与五艘客船在船舶司登过记,要出发去扬州。” “眼下,已经有一艘货船与两艘客船在关口等候放行。下官斗胆,敢问王爷今夜驾临此地严查去扬州的船,难不成是……是出了什么岔子?” 裴行衍坐在马背上,看着青墨领人登上小舟,追上那几艘离岸的船,他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想到也许她或许就藏身在这里某一艘船上,他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裴行衍目不转睛得盯着府中护卫搜寻船只的动静,几乎冷峻道:“前两日本王府里丢了一件要紧的宝物。本王刚得到消息,偷走那宝物的下人如今就藏匿在去扬州的船上,故而本王率人来码头上搜寻她的下落。” “是。下官这就让人协助王爷捉拿盗贼。” 小吏听闻裴行衍亲自来抓府中盗窃宝物的下人,心下惊骇非常,忙让下属协助裴行衍带来的侍卫,在今夜要出发去扬州的船只上,大肆搜查起来。 裴行衍遥遥见青墨举着手里的火把,朝自己摇头示意,微微吐了口气翻身下马,亲自领着人搜查其他即将去往扬州的船。 码头上动静不小。 旁人见市舶司的官吏,毕恭毕敬得给一身量高大,面若寒霜的锦袍男子领路,皆默默退至两侧,不敢再像先前那般高声喧哗。 一时间 ,码头上静了静。等到码头上的众人听闻是秦王府宝物被盗,前来捉拿盗贼的冷峻男人,就是前些日子大名鼎鼎,平息通州水患的秦王,皆窃窃私语起来,生怕自己的船上隐匿了盗贼。 那青袍小吏办事极有章法。 他先下令让装满货物的八艘船只停靠在东岸。等裴行衍手下的人将那八艘货船搜查完毕,剩下的五艘客船,也齐齐停在最末端的货船后,等候搜查。 岸上众人见被搜查的只有驶往扬州的船,复又继续忙碌着手里的活计。 卫岑坐在舱房里,见过了启程的时辰,客船还不见动静,眉心处不由蒙上一层忧色与焦灼。 阿鱼吃了糖,心满意足地依偎在年轻妇人怀里睡着了。 那妇人将怀中熟睡的女孩放在炕上,仔细替她盖好被子,转头欲问卫岑要不要歇一会,抬眼望见卫岑蹙起的眉头,不禁开口问道:“姑娘可是有哪里不适?” 卫岑摇头:“多谢娘子关怀。我无碍,只是在想这船怎么过了启程的时辰,还不出发。” 多停留一刻,卫岑如坐针毡。 听闻卫岑的担忧,那年轻妇人温声道:“虽说船只出行定了时辰,可有时总会遇到些杂事耽误一时半刻,晚些启程也是有的。” “是吗?”卫岑低头轻喃道。 有了那年轻妇人的解释,卫岑心里微微镇定下来。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昏黄的灯火,在卫岑的眉间染上一层忧色。 那年轻妇人见卫岑孤身一人远行,心中虽有疑虑,但见卫岑神情坚定,毫无半点畏畏缩缩的模样,只当她走惯了这条水路。正欲开口问她怎么一个人出远门,家中爹娘兄弟在哪里时,忽身子晃了晃。 卫岑也被客船摇晃的动静吓了一跳。不过,等她明白过来这是客船开始启程的动静时,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她抓紧了怀中的包袱,一颗心“砰砰”直跳。 卫岑清楚自己这一去,也许此生都不会再踏入京城。只是想起那夜裴行衍凑上来的那个吻,卫岑就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若是没有那个吻…… 若是没有那个吻,她会不会还傻乎乎地在沧澜院里,等着裴行衍办完差事回府? 卫岑自嘲一笑,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尽数付之一炬。 微微晃动的船舱,让卫岑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回到肚子。 此刻,她的脑海里,全是对未来自由自在的生活的向往。甚至开始盘算自己身上的银钱,够不够她在扬州开一间小铺子。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只是随着客船渐渐停下来的动静,卫岑眼眸的向往与安然,全部化作惊惧。 砰砰砰—— 一阵粗鲁的敲门声骤然在舱房里响起,吓得睡熟在床上的阿鱼,蓦然尖锐地大哭起来。 “开门!开门!” “这位大哥,敢问出了何事?”卫岑迟疑片刻,惶惶不安地打开了房门。 惊惧归惊惧,只是外面的人一直猛烈地拍打房门,她怕自己再不去开门,外面的人就要破门而入。 22. 抓到了 来人正是客船上的管事。 见卫岑一脸茫然地开了门,而屋里的年轻妇人正抱着一个孩子在哄,也知自己吓到了她们,放软声音道:“对不住了。只是市舶司的长官说船上藏匿着盗贼,让船上的所有人都去甲板上接受核查,这才扰了娘子们的清净。” 管事倒是客气,可他身边手里按着佩刀的侍卫,却不那么好说话。 “赶紧去甲板上待着!再迟一会,小心我对你们不客气。”那侍卫许是着急,朝卫岑她们吼完这句话后,又急匆匆地敲着旁边的门。 卫岑听见这么大的动静,是为了抓盗贼,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见管事也跟着那侍卫继续敲门,为保万一,她借口拿包袱,迅速退回了舱房里,抓了抓自己头上的发髻,将原本利落整齐的发髻抓得乱糟糟的一片。 卫岑还是有些不放心。 做完这事后,她又抹了些黑灰在脸颊上,这才放心得抱着包袱,望着一旁目瞪口呆的年轻妇人,笑了笑:“娘子也要抹一抹吗?” 年轻妇人张着口愣了一下,倏然道:“要!” 这世上欺软怕硬,恃强凌弱的事总是更多一些。 舱房里的两位妙龄女子,在掩护自己的事情上,迅速达成了一致的想法。 卫岑道了一句“冒犯了”,便将乌漆麻黑的手在那年轻妇人脸上蹭了蹭。 蹭完看着阿鱼还挂着泪痕的花脸,也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抹了一把,这才心满意足得与母女俩上了甲板。 卫岑登上甲板后,只见甲板上已经跪满身影。想来这客船上的人,都在这里了。她只朝望了一眼在客船四周亮起的火把,和远处几张有些晦暗不清的面容,便惊恐万分地跪在众人身后。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卫岑几乎已经将脑袋垂到甲板上,整个人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身躯。 青木,竟然是青木! 她怎么会在这里看见青木的脸?他不是该同裴行衍在通州吗? 既然青木在这里,那裴……裴行衍,岂不是也……也在这里? 卫岑脑海里一片空白。 秋夜凉风习习,借着河面上的水汽,几乎要将她四肢百骸的血液冻住。 眼角余光掠过着跪在最前面的人,已经依次起身上岸接受盘查,卫岑尝到了从舌尖上传来的淡淡腥气。 卫岑涂花了脸,蓬散着乱糟糟的头发,低头跪在一众瑟瑟发抖的人群里,以为自己只要藏得够好,便能躲过一劫。 哪料下一瞬间,她就看见那双她亲手做的鹤纹锦靴就停在跟前。 “好歹也伺候过本王一场,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下江南去?还是说,小橙子你吃腻秦王府的点心,要尝尝别地的风味?” 裴行衍语气轻松,就好像在与人闲谈一般。 只是落在他脸上的昏黄火光,也无法驱散他眼底的阴鸷,让人看得背脊发寒。 “本王数到三,若你还是不肯起身,那这船人都不必离开了。” “……三!” “不要!” 卫岑大惊失色,倏然抬头望进那一池寒潭摄人的眼眸里。 “……裴行衍,你到底要如何?” 裴行衍看着眼前仰头不甘质问的女子,心口疼得阵阵发紧。 他想要如何? 他不过就是想留住她而已。 既然他留不住,那就用一切能留住她的手段。反正,他可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她什么会放过她的鬼话。 “……我已经不是秦王府的奴婢。”卫岑似哀求,似不解道,“王爷何必——何必咄咄逼人?” 裴行衍数月未见卫岑,可从未想过她会趁着自己外出办差,逃离王府。若不是他日夜兼程赶在今日入城,只怕眼前人早不知逃到何处去了。 “谁准你走了?还有,你确定你的户籍不是伪造的?” 卫岑听着裴行衍只短短两句话,就截断了她全部的退路,便知他是铁了心要抓她回去。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涌出卫岑的眼角。 她跪在裴行衍脚下,仰头怔怔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仿佛在分辨他究竟是不是如假包换的裴行衍。 眼前这冷峻威严的男人,当真是从前那个身子骨虽弱,但温和宽厚的裴行衍吗? 卫岑在问自己,也在问老天爷。 望着男人居高临下的凌厉眼神,卫岑不甘心就这样被他抓回去。 她弯着背脊,在手边的青皮包袱里翻了翻,取出一张质地略硬的文书,捧在手里:“放我离开王府,是老王妃的恩典。这是我的身为良民之身的凭证,还望王爷看着旧日的情份上,允我离开。” 卫岑说完,双手高高捧着盖了官府印鉴的户籍文书,恭恭敬敬地将额头贴在裴行衍的脚尖前一寸。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这样的举动,越发让裴行衍怒火滔天。 毕竟青木与卫岑在沧澜院里共事几年,平日里也能闲聊几句。如今他立在裴行衍身后,见卫岑仍冥顽不灵地求主子放她走,只恨不能上前摇醒她,让她看清楚眼下的局势。 果真还是太天真。倘若主子真的愿意放她吧,又何必这样大张旗鼓,气势汹汹地来码头抓她? 只是青木也只是敢在脑子里想一想这不要命的举动,并不敢上前触碰卫岑半分。 他急得朝卫岑低声劝道:“阿橙,王爷带待你不薄,你何必这样伤王爷的心?听木大哥一句劝,赶紧向王爷认错。” “……青木,原来你也向着她?”裴行衍瞟了青木一眼,眼底结着化不开的霜雪,“听到没?已经有人给你指了路,还不见好就收。” 裴行衍从来没有这样厌恶卫岑给他磕头的模样。比起她卑躬屈膝地跪在他脚下,他更喜欢那个率真活泼的丫头。 喜欢到愿意耐着性子,给她接纳自己的时间。可是,即便他再喜欢忍耐,如今也失了耐心。 裴行衍负手踱步,立在卫岑身后,环视打量着四周鸦雀无声的众人。 “姐姐!”阿鱼看着给自己吃糖的姐姐,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到底挣脱了她的手,朝卫岑喊道。 随着这一声幼儿的呼唤声,乍然在这秋夜里响起,裴行衍忽弯了弯嘴角。 “来人!将这船上的所有人都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也不准放行!至于这小丫头——” 裴行衍看着脚下颤抖不已的瘦弱身躯,扬声道:“将那对母女带走,她们偷了秦王府的宝物,本王要好好 审一审她们!” 话刚落音,卫岑倏忽将额头往甲板上撞,口中不停哀求道:“王爷!王爷!求王爷放了他们,放了他们吧!这都是我的错!” 她在甲板上连磕数十下,又昏头转向正跪在裴行衍脚下,抱着她亲手做给裴行衍的鹤纹锦靴,“是我!是我!是我盗了王府里的宝物,您要抓就抓我,别动他们!” “……别动他们!” 只是她的话根本没有人理会。很快,裴行衍手下的人就要押着阿鱼与她娘,往岸上走。 “姐姐!姐姐救我!”阿鱼缩在她娘,哭着朝卫岑所在的方向伸手。 而那年轻妇人更是吓得脸的白了,只能紧紧地抱着阿鱼,不敢有半丝松懈。 听着耳旁阿鱼凄厉绝望的哭声,与侍卫们催促那年轻妇人抱着阿鱼上岸的声音,卫岑几乎是拼尽全力,哭着嘶吼出最后一句哀求:“是奴婢错了!错了!” 涟涟泪水沾湿了裴行衍的袍角,与靴子鞋面。在幽暗的夜里,晕开一朵朵暗痕。 “……我还以为你骨头有多硬,不会开口求我呢。”裴行衍俯身制住卫岑的下颌,逼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那你说说看,你的户籍到底是良籍,还是贱籍?” 卫岑被迫望进裴行衍跳动着簇簇火苗的眼底,闭眼沙哑道:“奴……奴婢自然是贱籍之人,任凭王爷处置。” 裴行衍十分满意卫岑的答案,连连叫了两个“好”字,才吩咐人放了阿鱼母女。卫岑不敢回头看她们,任凭眼泪将眼前华贵的袍角,彻底浸透。 这厢裴行衍如愿抓到了卫岑,又逼着她亲口承认自己是贱籍,当即松开了桎梏在卫岑下颌上的指腹,弯腰蹲在地上,捡起她慌乱中扔下的户籍文书,朝身后青木怀里一扔。 “……这份文书是有人故意伪造的。让人送到京兆府,将这籍贯恢复到之前的奴籍。就说伪造户籍文书的人,就交给我处置了。” 她不是觉得自己脱了贱籍就能逃离他吗?那他便将她再没入奴籍,看她日后怎么逃。 “魏橙,别怨我不念旧情,是你先不打招呼,自作主张叛逃。” 卫岑听见裴行衍吩咐青木的话,心痛如绞。她匍匐在裴行衍脚下,宛如一只受伤哀泣的幼兽,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事情闹到这一步,青袍小吏立在客船管事身旁,哪里不明白裴行衍根本就不是来抓什么盗贼,而是赶来抓王府里的…… 丫头?还是逃奴? 青袍小吏见裴行衍朝自己这边望来,立即会意地将这客船上跪着的众人,撵回了船舱里。 其中,也包括那对差点被裴行衍押走的母女。 那对母女方才已经被王府侍卫推攘到船舷边,弃船登岸。如今又要回船舱,自然是落在众人身后。 就在这时,远远传了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与男子的呼唤,裴行衍顺着火把朝疾驰而来的领头人望去,却见来人正是好友李蕴。 只见那李蕴见一抹熟悉的背影,正抬脚往船舱里走,当即紧紧勒住了缰绳,从马背翻身下来,三步并做两步跳上甲板。 顾不上与裴行衍寒暄,李蕴抓住了落在最后面那年轻妇人的手腕,直喘粗气:“你……你要带着阿鱼往哪里走?” 23. 不会再心软 一群紧跟在李蕴身后的数十位随从,转眼间与也随着李蕴的动作,将那对母女团团围住。 林秋楠抱着怀中还未从惊吓里回过神的女儿,望着眼前紧握住自己手腕的男人,语气近乎嘲讽道:“与你无关。” 李蕴下意识手上用了力,看也不看一眼林秋楠眼里的冷漠,和微微皱起的眉头,转头朝裴行衍道:“多谢裴兄!改日,小弟一定邀裴兄去浣花楼喝个痛快,就当是小弟的一番心意。只是今日小弟还需带人回去,就不同裴兄多聊了。” 裴行衍挑眉:“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得了裴行衍谦虚的话,李蕴倏然松开桎梏在林秋楠手上的大掌,一把抢过她怀中的阿鱼。 李蕴不顾阿鱼撕心裂肺的哭泣,将她交给身后的随从,自己则一掌劈在着急去抢阿鱼的林秋楠颈后,抱着身前软软倒下的身躯,扬长而去。 卫岑早在李蕴与裴行衍称兄道弟时,便僵住了身躯。 裴行衍李蕴见她呆呆望向李蕴带人离开的背影,故意俯身凑在她耳旁:“那年轻妇人姓林,是南安王世子李蕴的外室。只是想不到她也许如你一般不知好歹,非要弃荣华富贵不要,要偷偷带着女儿逃跑。” “我若是李蕴,我就打断林氏的腿,再让她再也不敢有逃离我的心。我还会让人带走孩子,永世都不让她们母女相见!” “为什么?为什么?” 卫岑眼眸噙泪,颤声问道,“所以你方才是故意用林娘子与阿鱼逼我,逼我向你低头?其实你根本不会伤害她们!” 她总是这样笨,被他像傻子一样逗着玩。 “不,”裴行衍否认道,“我只是想知道你逃离我的心,有多坚定。只可惜,我不过是下令将人押走,你就跪在我面前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他凝视着她羽睫上将落未落的水珠,残忍地吐出一字一句,几乎要将卫岑折磨发疯。 “……原来,你这么喜欢做好人。可你为什么偏偏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做好人?你与她们不过萍水相逢,就为了她们,为了这船莫不相识的人,束手就擒。那我呢?难不成在你心里,我竟还不如他们?看来是我从前对你太纵容了,让你误以为我裴行衍也是一个大善人。” 夜风卷过河面,吹得河面上的簇簇火苗,在深幽的水面中晃个不停。 裴行衍冷清俊美的面容,在曈曈灯火下,显出令人惊惧的偏执与怒气。 “我劝你乖乖随我回府,免得吃些不必要的苦头!” 是吗? 卫岑怔怔出神想:只要自己乖乖随他回府,裴行衍就会放过自己吗? 只是这荒唐滑稽的想法,才冒出来一瞬间,就被卫岑否定。 她的户籍文书已经落入裴行衍的手中,饶是她先前抓住机会,脱了贱籍重获自由之身,也在今夜落入裴行衍手中,彻底化作云烟。自己怎么还能像从前那般,相信他的鬼话呢? 卫岑看了一眼着青木手里的户籍,那薄薄的文书上面,承载着她盼望多年的自由。 顷刻之间,她唇角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就连眼底闪现着惊人的亮光。 裴行衍看清卫岑眼眸中闪烁的光,心下虽有些惊疑不定,但还是强忍下那股浓浓的不安,朝卫岑伸出手:“起来。” “……王爷金尊玉贵,扶我这个奴婢起身,奴婢愧不敢当。” 卫岑依旧跪在裴行衍脚下,只是她说着这话时,避开了他伸出的手,渐渐直挺起背脊,“奴婢自知惹处出此番事端,怒了王爷,还请王爷退后两步,容奴婢再给王爷磕两个头,向王爷请罪。” 见卫岑变得乖觉,裴行衍也不好再咄咄逼人。他依言缓缓往后退了两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岑额头上的红肿,不由放软口气道:“不想让我碰你也行,那你自己起来吧。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裴行衍见卫岑诚心诚意地认错,又肯同他回去,先前翻涌的怒意,也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令人猝不及防的是,就在他话刚落音时,卫岑倏忽扑向船舷。 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到底要做什么时,卫岑直接“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跳入河中。 裴行衍瞳孔骤缩,猛然伸手去捉人,指尖却只来得及擦过她的衣袖,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幽暗的河中。 “魏橙!” 裴行衍爆喝一声,紧随着卫岑落水的动静,一跃而下。 扑通—— 裴行衍也落了水。 青木与近身立着的几个侍卫见状,只在瞬间间,就弃了手里的火把,纷纷入水救人。 死了也好。 卫岑望着河面隐隐闪动的光,一点一点往暗黑幽深的河底沉下。 至少她今日死了,她还是卫岑,还是那个自由的自己,而不是任人摆布的奴婢魏橙。 若说从前的卫岑活着,心里还有一丝期盼。期盼自己能重获自由,期盼自己与魏嬷嬷母女团圆。 那今日的卫岑,已经被裴行衍逼良为奴的举动,磨灭了心底的最后一丝光。 肺里的空气随着河水涌入她的口鼻,一点点耗尽。 紧随而来的灭顶之意,没有让卫岑感到一丝恐惧。反而让她僵硬的身躯,逐渐变得飘飘然。她不做任何挣扎,也不去想自己方才跪在裴行衍脚下的屈辱。 很快,很快她就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说不定,老天爷见她怜,还能让她同她娘在黄泉下团聚。 裴行衍在浸凉刺骨的河水中,奋力踩了几脚水,游向河底如秋风落叶的卫岑。 待两人都被救上了岸,他伸手在往卫岑的鼻息间一探,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 裴行衍抱着昏迷不醒的卫岑回到沧澜院时,宋嬷嬷等人都唬了一大跳。 请大夫的请大夫,提热水的提热水,沧澜院正房里乱成一片。还有手忙脚乱地领着丫头给两人更衣的宋嬷嬷,与碧月碧霞等人,更是急得在秋夜里出了一身汗。 裴行衍两下脱 了湿泡,只披着一件单衣,立在屏风前看着丫头们围在床榻边给卫岑更衣。 “青墨!青墨!大夫呢!大夫来了没?”裴行衍朝门口吼道,“让人开库房,先取老参来熬汤吊命!” 他说罢这话,疾步行至床边,一把挥开哭哭啼啼的碧月,抱着双目紧闭,了无生气的卫岑,让她趴在他膝头上。 抬膝顶住她的胸腹,直到逼出她肺腑中的积水,裴行衍才喘着气,将卫岑抱在怀里。 “不行!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宋嬷嬷也是没想到裴行衍去码头抓人,两个人会以这样的光景回来。 她见裴行衍眼眸里都是血丝,状若疯狂,又见他怀中半死不活的卫岑,心下尽是无尽悔意。 一个要走,一个要留。 倘若不是她的疏忽,两个人就是闹得再翻天覆地,也总好过眼下糟糕的情形。 大夫来得很快。 他是被青墨与青池从侧门一路提溜着,进了沧澜院。来不及与裴行衍见礼,便喘着气一手搭在了卫岑的手腕上。 裴行衍坐在床边紧盯着面色已经比之前好一些的卫岑,又听大夫把完脉后,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直到听到大夫说要好好静养一段时日,胸腔里的那颗心,才慢慢恢复正常的跳动。 青墨已经领了大夫出去写药方,裴行衍久盯着枕畔上昏迷不醒,但气息渐稳的卫岑,良久才道:“宋嬷嬷,她宁愿死,也不愿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愿意同我回来。” 宋嬷嬷在大夫替卫岑把脉时,已经问过门外浑身湿透,入落汤鸡一般的青木。得知卫岑当着裴行衍的面,纵身跳河的举动后,重重叹了口气。 如今见裴行衍神情落寞,忽被抽走生气的模样,更是悔不当初。 宋嬷嬷道:“人各有志。也许阿橙姑娘她只是一时想不通,才钻了牛角尖。等到她日后明白王爷你是如何看重她,她自然会投桃报李,待您如初。” 裴行衍听闻,轻嘲道:“待我如初?嬷嬷,我想要的,可不是她待我如初那般简单!” “您……” “她那日在祖母面前,拿我与我那昏聩的父王相比,将自己与柳氏相较,才让祖母起了放人的念头。可我若是当真只让她做一个困居在一方小院的通房妾室,想来就是祖母也不会再出手帮她。” 宋嬷嬷道:“您还是打算……打算将她收房吗?” 裴行衍捏着卫岑柔若无骨的手,闻言失笑:“是我救了她的命,她这条命都属于我,更何况是她的人?我就是从前太心软了,才让有些人生出,觉得自己可以逃出我的掌心的错觉。只是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对她心软半分!” 他低头亲了亲手里纤细柔嫩的掌心,转头朝宋嬷嬷道:“等给她灌完了药,就让丫头们给她换好衣裳。” 今夜,他就要享受他的猎物。 宋嬷嬷心惊于裴行衍眸中,对眼前沉睡之人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也隐隐生出不安之感。 24. 疯癫 幸而卫岑落水后,及时被救起。再加上裴行衍一路骑马疾行回府,让人给她换了衣衫,除了湿寒。尤其是他还替卫岑压出哽在喉间,积压在胃里的残水。 卫岑在被喂下药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不是面目狰狞的牛头马面,而是一顶雨过天晴色的软烟罗帐子。 一对錾刻着松鹿,象征福寿绵长的帐钩,将帐子高高挂起,卫岑微微转动着视线,越过床帐朝床榻外望去。 只见屋中东西侧的冰裂纹窗格上,嵌着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琉璃。 一架紫檀嵌玉石的八折屏风,立在落地罩前,挡住外间灯火葳蕤的烛火。屋子还摆设着一水的黄花梨木做的罗汉榻,及各色案几座椅。 还有另外在西侧靠墙的地方,还有一架摆满奇珍异宝的博古架。 耳畔传来窗外的浅浅虫鸣声,满室静谧。 待卫岑终于看清那八折屏风上画的是,一只灰雀立在果实累累的柿子树枝头上,替自己理羽,而另一只灰雀,则伸着脖子去啄脚下火红饱满的柿子时,她瞬间惊慌失措地往床下爬。 这……这里沧澜院,是裴行衍住的正房内室。 而她,此刻正躺在他的高床软枕上,鼻间甚至还能闻到漂浮在屋子里的幽幽暗香。 是冷杉百合的味道。 也是裴行衍素日常用来熏衣服被褥的香料。 卫岑意识到自己不仅没死,还睡在裴行衍的床榻上,惊地顿时浑身打颤着往外爬,显得 既慌张,又滑稽。 一双光溜溜的足,猛然踩在地上的足承上。卫岑来不及迈开虚虚发软的腿,就听到屏风外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 “醒了不老老实实在床上歇着,又折腾什么呢?” 卫岑闻言,赫然抬头望向那扇绘着秋日柿鸟的紫檀屏风。见屏风后闪动着隐隐绰绰的人影,当即就吓得腿一软,不顾死活地往外间夺路而逃。 只是不巧,她方绕过屏风,便直接被迎上前的裴行衍抓住胳膊,将她的左臂反手制在身后,听他不徐不疾道:“我方才还在想若你今夜一觉睡到天亮,我要不要暂且放你一马。哪曾想,你不过刚转醒,就急着要逃,那我就旧账新账与你一起算,免得你还不知道你惹到我。” 明明是他在宋嬷嬷给卫岑灌过预防伤寒的药后,又让大夫替她针灸了几处穴位,故意要让卫岑在今夜醒来。 却故意让卫岑以为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逃离的举动,惹怒与他。 卫岑不知其中详情,见自己的手臂被裴行衍制在身后,几番挣扎下,原本堪堪系好的寝衣带子有些松动的迹象,又怕又急道:“你放开我!放开我!” “放开你,让你再去寻死吗?”裴行衍怒气渐升,声音也忍不住拔高,“魏橙,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解脱吗?” “实话告诉你,若你今夜在河中真的死了,我会让人将有关你的一切,包括你娘的墓,都化作灰烬。你可以不顾及那些与你同船的人,还有那些曾经与你朝夕相伴的下人,可你能在黄泉下眼睁睁看着我让人掘了你娘的墓,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用船上的人威胁卫岑的法子,裴行衍也清楚只能用一次。但魏嬷嬷能不能安息,裴行衍敢确定卫岑不敢再闹腾。 果然,卫岑一听裴行衍要对她娘的墓动手,顿时不顾制在手臂上的大掌,红着眼圈奋力挣扎。 她眼角簌簌落下无色的眼泪,哽咽质问道:“裴行衍,你究竟还是不是人?她已经病逝,你凭什么要打扰她的清净?” 裴行衍微微将身子靠近,凑在卫岑的耳畔:“就凭她身为我母亲的奴婢,没有教导好你怎么忠心得侍奉主子。” “子不教,父之过。她虽只是你的养母,但你犯的错,我拿你没办法,可我拿她有办法。阿橙,你舍得看着我让人将她从坟墓里挖出来吗?” “疯子!裴行衍你这个疯子!”卫岑闻言骤然惊叫起来。 这个人,当真是她伺候了几年的裴行衍吗? 卫岑哭得泣不成声,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裴行衍脸上的癫狂之色。 松松垮垮的寝衣,随着卫岑的动作,露出一点夺人眼球的桃花色。 裴行衍懒得与她多说,就着手里擒住的手臂,将人往怀中一拉,弯腰将人扛在肩上,就阔步往内室里走。 卫岑伏在他肩头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屏风,伏在裴行衍的肩头,又踢又打。 只是她这点力气在裴行衍眼中,根本不值得一提。只会让松垮的寝衣,越发露出那一抹绣着菡萏的桃花色小衣。 裴行衍坚硬如铁的肩头,抵在卫岑的胸腹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直到被裴行衍一把抛入床榻间,摔得眼冒金星,胸腹间的难受劲,才渐渐褪去。 卫岑转头看向立在床榻前的男人,见他洁白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挑开他身上的衣袍,惊惧地往床角里缩。 直到瘦弱的背脊,紧贴在冰冷刺骨的墙面上,才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抱着膝头失声痛哭。 “裴行衍!裴行衍你不能这么对我!”卫岑紧紧拢着寝衣,竭力嘶吼着裴行衍的大名,“我已经不是你府上的奴婢,我是良籍之人。你不能这么对我!” 面对已经脱了外袍的男人,卫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朝裴行衍吼出这一句。 尊卑有别。 她忘了即使她是良籍之人,也不能这么直呼裴行衍。 可是裴行衍却丝毫不在意这些。 他冷眼瞧着卫岑缩在床角,痛苦哀求的模样,即使一颗心疼得犹如有人拿刀往他心口上扎,他也只是屏住了气息,将手里的里衣往地上一扔。 “这世上,敢这样叫我名字的人,不过寥寥,”他解开裤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很欣赏你直呼我大名的勇气,可是比起你叫我的名字,我更喜欢你唤我一声裴郎。” 裴行衍随手抛出身上脱下来的最后一点丝织物,猛然俯身抓紧了卫岑的脚腕,将人往前一拉。 指腹贴上她冰冰凉凉的肌肤上,裴行衍眼眸中欲念涛涛。 掌中纤细的脚腕,好似只需他轻轻用点力,就会被他无情地折断。 这一瞬间,裴行衍甚至抑制不住地想,若是他就这样折了她的脚腕,她是不是就不会逃跑。 又或是在他离京前,他就这样做了,那么她今夜也没有机会,敢当着他的面跳河。 没人知道他看见卫岑寻死时的巨大恐惧。也不会有人明白,他是真的想随她而去。 裴行衍低头亲了亲手里细腻如玉的足背,看着随着亲吻蜷缩紧绷的趾头,低低笑了一声。 卫岑被裴行衍强行拖行至床中央,吓得彻底崩溃。就像一只受伤的鸟,被凶残暴戾的鹰一把制在手里,挣脱不得。 “裴行衍!你……你不能这对我!我、我还未成年!”卫岑的手动不了,可是一双光溜溜的脚,正拼命地踢着。 她才只有十五岁。 以卫岑的认知,她不过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哪里能成为女人? 可是她忘了,忘了在这个世界里,她已经能承担起生儿育女的责任。 卫岑眼角的泪顺着眼角,大颗大颗没入耳后。而她鬓边的发丝,也被泪水沾湿,一缕一缕地粘在她晶莹剔透的脸庞上,让她显得是那么楚楚可怜。 裴行衍闻言失笑一声,随即抬手扯下床帐前垂下的宫绦,将卫岑的双手紧缚在床头上。 “……够了。以你的年纪,已经够做我裴行衍的女人。”裴行衍话锋一落,俯身卫岑在空气中乱踢的双腿,“阿橙,你知道吗?你的癸水是何时来的,我都知道。” “没办法,谁让你一早就入了我的眼。你以为那些送到沧澜院的补品,是给谁喝的?还有那些吃食点心。” 裴行衍指尖挑开手下虚虚系着的结,自言自语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从前生病都是假的,那你猜猜为什么沧澜院里会有流水一般的补品送进来?你自己不妨想想,那些东西到最后,都进了谁的肚子。” “甚至为了不让你起疑,屋里伺候的其他丫头,也会分得一星半点。” 卫岑哭得眼眶发酸,听得裴行衍的话,才恍然大悟。 是了,送进沧澜院的补品补汤,裴行衍几乎都没有动过。而那些补品补汤,最后都被宋嬷嬷分与屋里伺候的几个丫头,包括走了的碧螺,碧霞,还有碧月。 其他人不过是偶尔一两次吃裴行衍不要的补品。而她卫岑,她几乎是次次都没有落下。 原来,那些裴行衍看一眼都不愿意吃的补品补汤,都是不过是他变着法送到自己嘴里。而他这样做,竟然只是为了他心中下流荒唐的□□! “……阿橙,我已经忍得太久了。”裴行衍额角滴着汗,“你知道吗?去岁冬日里,我曾赏了你一杯酒。你喝完后,我允你回房歇息。” “其实,那夜我就去过东耳房。只是碍于大事未成,才没有动你。可是我现在后悔了。后悔那晚没有要了你,后悔让你有了不该有的妄想。” 25. 情事 “什……什么?” 卫岑闻言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得望着眼前俯身而下的男人,“你……你无耻!” 那时的她还未及笄,他就……就潜入过自己的房间。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在西耳房与碧月住得好好的,会突然被换到东耳房。那东耳房原先住着的碧螺呢? 按照裴行衍谎话连篇的性子,碧螺真的如宋嬷嬷所说那样,由家里人领回去嫁人了吗? 一时间,卫岑几乎嘶哑崩溃道:“裴行衍!你不是人!” “……是啊。我确实不是人,”他早就想这样对她,在她喝醉的那晚,“我不仅早就想得到你,得到你的一切,还亲手射杀了追随五皇子的裴行璟。” “就连我父亲,也是被我逼疯的。只因我要他亲手杀了柳侧妃,他不肯,便彻底疯了。” 裴行衍也不知为何今夜,自己会向她全盘托出当初拥戴皇帝登上帝位的旧事。也许他早就想告诉她了,告诉她他赢了。只不过,那会她还没这样胆大包天得忤逆自己,自己还得继续装得像个君子。 可他今夜不想装了。 随着身下人绝望的恸哭,那抹桃花色小衣下起伏的弧度,越发让裴行衍看红了眼。 烛火下闪着细碎光泽的银链,从莹白淡粉的后颈穿过,让那半开的菡萏掩住让人浮想联翩的风景。 裴行衍不过手下一动,那条挂在卫岑身上的链子便应声而断。 灼热急促的气息,洒在因挣扎而变得润泽红润的肌肤上,激得那片细腻如玉的风景上,寒毛直立。 可是这些还不够,不够他缓解心中的渴求。 精致柔软的宫绦,将一双雪白皓腕牢牢缚在半空中,将腕间原本纤细柔嫩的肌肤,勒得艳丽滚烫。 卫岑双臂高举过头,即使叫哑了嗓子,耳旁除了裴行衍隐忍的喘气声,和她自己的抽泣声,便再无动静。 这一刻,卫岑才知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 见卫岑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裴行衍眨了眨因汗水流尽眼睛里而刺痛的眼眸,俯身吻住如玫瑰花瓣的唇,一点点扫过温热的齿龈,往她口中渡了一口气。 他用细细碾过她的唇瓣,将属于她的馥郁香气,吃得干干净净。 虽然他想就这样彻底占有她,但也妄想她能给予自己一点点回应。 “……阿橙,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裴行衍用因滚滚燃烧的情欲,而变得低哑暗沉的声音,在卫岑耳旁低喘道。 卫岑迷茫得睁开双眼,失神地望着头顶雨过天晴色的帐子,不等裴行衍自作多情,径直开口道:“……不过一具躯壳,你要你就拿去吧。不过今日之后,你我之间,再无从前的半点情分。” “裴行衍,除非你现在弄死我。否则,总有一日,我还是会弃你而去。” 她不是那种失了清白,就会妥协,会认命的女人。想以这种方式,让她从此以后认命,不可能,绝不可能! 裴行衍闻言只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裴行衍笑得眼角处,溢出来些无色的水渍,“原来……原来,在你心里,我们之间还有情分?那你告诉我,既有情分,那你为什么要走?” 裴行衍笑毕,低头尝了尝她眼角的泪,随着又苦又涩的滋味从舌尖上漫开,他喉头一滚,含住她冰凉圆润的耳珠,轻声气喘道:“我们从前的情分,不要也罢。至于弄死你——” “我才不会遂你的愿,让你死。死对你来说是解脱,而我要你这一生,都只能困囿在我身边,任我予取予求。若让你成了我的女人,还不足以让你对我死心塌地,那我有的是法子叫你服软!” 裴行衍说罢,扬手往床前的银钩上一挥。只见挽好的床帐,便规规矩矩垂在床前,挡住满室耀眼的烛火,只在帐中留下柔和昏暗的光。 月凉如水,更深露重。 宋嬷嬷亲自守在正房门外,听着屋子的一动一静。她仰头遥望高悬在夜空中的皎月,心下细算着时辰。 从亥时初,屋子里隐隐传来些争执声,到眼下,已经丑时了。 担惊受怕了一夜,宋嬷嬷的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忍不住捂着嘴,打了哈欠。 一旁的碧月见状,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嬷嬷……王爷他——” “闭嘴!” 宋嬷嬷一扫先前的困意,朝碧月瞪去:“主子就是主子,丫头就是丫头!岂容你出言置喙?” 碧月见卫岑昏迷着被裴行衍抱回沧澜院,早就急得抓耳挠腮。只是卫岑一回来,就被裴行衍安置在正房内室,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卫岑。 哪怕是进屋伺候,也被宋嬷嬷安排去熬药。 到了亥时初刻,好不容易听到屋子里的一点动静,却隐隐传来卫岑与裴行衍争执不休的声音。 甚至,碧月还听到卫岑辱骂斥责裴行衍的声音,吓得她浑身哆嗦着看向一旁的宋嬷嬷,生怕宋嬷嬷会领着人闯进去教训卫岑。好在,宋嬷嬷只是沉默着领着她,守在门外,并没有发生她意想之中担忧的事。 天边星子稀落,只几颗散在云层里,有些黯淡。 庭院中的秋海棠,虽在白日里还打着成片的花苞,但被夜里的露水一浸,已经有不少花苞悄悄绽开了妖娆的身姿,露出一点鹅黄蕊心。 端得是惹人怜爱。 卫岑也不知被宫绦缚住的手腕,是何时被人解开的。 她只知道她哭过,闹过,踢过,求饶过,也怒骂过,却仍被男人压制在身下狠狠折腾。 也许死了就好了,卫岑想。也许她死了,就不必受这样的折磨了。 再多的眼泪,也有流干的时候。 直到裴行衍掐着卫岑的腰,让她伏趴在织锦软枕上时,她只是疲倦得阖上了眼眸,没有一丝挣扎的力气。 裴行衍红着眼角,动作轻柔地将她脑后的青丝,置于枕畔上。随即俯身吻了吻她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发间,满足喟叹一声。 “阿橙,喜欢吗?” “……” “……不喜欢也没关系。长夜漫漫,我会让你欢喜的。” 裴行衍火热炙热的大掌,依旧掐在卫岑软如柳枝的纤腰上。 房中明明门窗四合,没有一丝夜风闯入。 可偏偏立在桌案上,那对烧得只剩下半截的蜡烛,却微微晃动了一下火苗,让床帐里纠缠的人影,也随之晃了晃。 光洁如暖玉般的背脊,随着一枚枚带着欲望的吻,绽开一朵又一朵似庭院里的艳丽海棠。 裴行衍用啮齿咬了咬卫岑藏在左臂上的一块疤痕,气息不匀:“这、这是何时受伤留下的疤?怎的也不同我讲,我好替你寻一罐玉容膏来擦擦?” “……不,”卫岑昏昏沉沉听见男人在耳畔的低语,下意识道,“不知道。” 裴行衍闻言,心中那股未熄灭的暗火,又在眼底烧了起来。 气息渐促,心如战鼓。 仿佛为了让身下人感受到他响如战鼓的心跳声,他又往下沉了沉腰,俯身紧贴在身下人微微汗湿的皮肉上。 卫岑伸手抓着床帐,宛如抓着救命的稻草。她额角流下的汗珠,一点点在枕畔上晕开。 只是很快,一只大掌强势地覆在她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上,迫使她不得不松开了手里的救命稻草,又被人拖回床榻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岑虚阖着眼眸,散着乌发,倚靠在裴行衍微微起伏的胸膛。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铃声,便觉自己身子一轻被人抱起,才彻底陷入黑暗中。 裴行衍看着桌案上烛台下挂着的一串蜡泪,一脸餍足地将唇贴在卫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颊边的碎发。 他枕在软枕上,又怜爱地吻了怀中女子紧闭的眼眸。在伸手拉响床头垂下的流苏后,仔仔细细用锦被,将卫岑藏在自己怀中,只露出一抹乌黑的发顶。 宋嬷嬷听到铃声,赶紧推了推身后打起瞌睡的碧月,才推门而入。 听到裴行衍让人送水,宋嬷嬷立在屏风外,忙躬身回道:“热水一直备着呢!老奴这就去让人提过来。” 碧月在被宋嬷嬷推醒后,便领着几个在茶水房值夜的健妇,将浴房里的浴桶灌满热水。临走之前,按照平日里的规矩,又将主子沐浴后的干净寝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托盘里。 只是她今日还额外准备了一套女子更换的干净衣裳,才跪在屏风外,请裴行衍沐浴更衣。 碧月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不敢往屏风里看一眼。直到眼下的地砖上,一双男子的光足从她视线里掠过,她才听到浴房门口挂着珠帘响了一声,便被宋嬷嬷重重拧了一下胳膊。 “不去给主子整理床榻,傻跪着做什么?”宋嬷嬷恨铁不成钢道,“难不成要等主子出来了,罚你一顿才舒心吗?” 本来这院子里的丫头,都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 尤其是卫岑和碧月。 这两个人不仅资质极好,性情稳重,人也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这些丫头中,她倒是对她们多了几分用心。 只是没想到,卫岑会被裴行衍一眼看中,纳在房里。而眼前这个,不赶紧抓紧时间替主子换床,还傻跪地上出神。 碧月吃痛,捂着被拧的地方,眼泪汪汪得起身,跟着宋嬷嬷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先前碧月没进内室,还不知道内室里的情形。如今她跟在宋嬷嬷身后,端着新的织物入内时,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 宋嬷嬷望着床榻下男女散落的衣裳,和面前不忍直视的床榻,一眼扫过碧月吃惊的模样,心下也微微叹了口气。 冤孽!真是冤孽啊! 碧月抖着手挽起只垂下一半的床帐,红着眼圈,与今夜本该在正房里上夜的红瓷,将榻上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床褥锦被换下。 只是当宋嬷嬷看见褥子上那一抹刺眼的红,微微点了点头,让碧月将褥子收起来,等候裴行衍发落。 这厢,裴行衍抱着卫岑进了浴房,在徐徐冒着白雾的浴桶里,忍不住又将人抱在怀中…… 浴房与内室隔着一扇碧纱橱。在浴房入口处,则挂了由指头大小的珍珠,做成的珍珠帘子,根本不隔音。 碧月年轻,虽还未经人事,但听着浴房里隐约传来的声响,也猜到里前正在上演的情事。 宋嬷嬷听着浴房里传来的动静,面不改色得盯着丫头们将床榻里里外外换了一遍,将内室整理了一番。又走到嵌着琉璃的西窗旁,亲自开了朱窗,让数载带着露气的夜风,吹散屋内的情欲气息。 等到裴行衍抱着裹着干帕的卫岑,从浴房里出来时,内室里已经焕然一新。 26. 良妾 将怀中睡着了还不停抽噎的女子,稳稳安置在床榻上,裴行衍披衣坐在床边,借着屋里更换后的明亮灯烛,静静凝视着枕在枕畔上的容颜。 听到灯花一声细微的爆开声,他才转头朝魏嬷嬷道:“嬷嬷,她是我的了。” 宋嬷嬷道:“能伺候王爷,也是这丫头的福气。” “是吗?”裴行衍无所谓笑了一声,“可看见口口了?劳烦嬷嬷替我收好,待明日我去宝荣堂请安时,给祖母一个惊喜。” 惊喜? 宋嬷嬷暗道:只怕老王妃看见后,不仅不会惊喜,只会惊怒交加吧。 “……老奴明白。”宋嬷嬷点头应下。 只是在退出内室前,她忍不住出声问道:“主子既然收了魏橙姑娘,又想着给她名份。那主子属意安排哪出屋子给魏橙姑娘住?老奴一早就让人去收拾。” 裴行衍替卫岑掖了掖锦被,弯唇道:“不急。快入冬了,这事等明年开春后再说。她的性子犟,我得好好驯一驯,才敢放她另外住。” 好不容易得了手,他可不想再给卫岑一点闹腾的机会。 与其提心吊胆得放在别处,他日日跑过去折腾,不如就让人住在他的屋子,他要做什么,也方便。 只是话落在宋嬷嬷耳朵里,无疑于一道惊雷。 要知道,裴行衍所住的正房,除了他日后迎娶的正妃,其他侍寝的女人,都没有资格住。即使是侍寝,也是要在侍奉完毕后,回自己的屋子里歇息。 只是裴行衍如今才是一府之主,宋嬷嬷不敢拿什么规矩扫裴行衍的兴致。她可还没忘记,裴行衍去抓人之前,曾说过要找自己算账的话。 她都是一把老骨头了,由得主子去折腾吧。免得又惹怒好不容易被安抚好的主子,真的吃几板子,那才是冤枉。 见裴行衍再没什么其他吩咐,宋嬷嬷轻手轻脚地出了正房。 裴行衍见卫岑在睡梦中还时不时地抽泣,指腹抚上她皱起的眉头,似叹息似无奈得让指尖顺着她挺拔的鼻梁,划过她微肿艳丽的唇。 倒底不想再扰她沉睡,裴行衍兀自脱了衣衫,丢在床尾,在卫岑身旁躺下。 不过合眼约莫半个时辰,庭院里泛起的薄雾,便被东边升起的朝阳驱散。 就连花草树木上积了一夜的露水,也随着日头渐高,一点一点殆尽。 裴行衍起身时,卫岑动了动酸痛的身子,面朝床里蜷缩成一团。 漫进屋内的霞光,透过薄如纱翼的床帐里,在她铺满枕畔上的乌发上,洒下温润的光泽。 裴行衍看着床榻间裹着锦被,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他叮嘱丫头们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内室,这才穿戴整齐,去了宝荣堂。 宝荣堂的东侧间里,老王妃刚接过儿媳奉上来的红枣莲子粥,便听到外间婆子们与裴行衍行礼问安的动静。 “孙儿见过祖母,”裴行衍阔步走入东侧间,见他祖母与他母亲对坐在桌案旁用早膳,单膝下跪问安道。 说罢,又朝他母亲吴太妃道:“儿子给母亲请安。” 老王妃拉聋着眼皮,头也不抬地搅着碗里的红枣莲子羹,没好气道:“王爷替陛下办差辛苦了,我这老婆子与你娘,怎么敢让王爷一大早就跪下请安?还不快起来?” 裴行衍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笑着坐在凳子上,让李嬷嬷给他添一副碗筷来。 吴太妃一早来宝荣堂伺候婆母时,便听说了昨夜沧澜院里的事。如今乍见几月不见的儿子,一时半会,连句责问的话都没有,只忙吩咐身边伺候的婆子,去厨房取些裴行衍爱吃的东西来。 “阿衍替陛下办差,一连数月都不在京里。如今终于平安回来了,娘过几日就去寺里还愿!” “……你心疼他,可他眼里未必由你这个娘。” 老太妃嘴上说得难听,可是手上动作不停,却将一碟子香甜可口的栗子糕,往裴行衍面前推,“吃吧,这是小厨房今早新做的栗子糕。” 裴行衍笑笑不说话,执箸夹了一块淡黄色的糕点,凑在唇边咬了一口,不住点头道:“还是祖母这里做的栗子糕最好吃!” 吴太妃见儿子还是那么喜欢吃栗子糕,又慈爱得往裴行衍的碗里拈了一块,“吃吧。你祖母从你离京,就一直牵挂着你。昨夜接到你回京的消息,她老人家就吩咐了小厨房今日要做这点心。” 裴行衍闻言,起身亲自挽袖替老王妃盛了一碗乳鸽汤,奉与她手边,恭敬道:“请祖母用汤。” “闹腾了大半夜,不好好坐着用膳,瞎折腾什么呢?” 老王妃接过裴行衍奉上的汤,往桌子一搁,紧接着问道:“阿衍,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和你娘都知道你昨夜回府后发生的事,你也不必再瞒我们娘俩什么。只不过是个奴婢,值得你兴师动众得抓人回来吗?” 吴太妃用锦帕掩了掩嘴角,也劝道:“前不久,德清大长公主请了静国公府的老夫人出面,说想与咱们王府重修旧好。娘瞧着她这意思,是想收回先前悔婚的话。而你为了一个离了府的奴婢,闹得沸沸扬扬的,只怕难续旧缘!” 宝荣堂里的婆子丫头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伺候。 啪—— 随着一声刺耳的瓷碗落地声在东侧间炸响,下人们吓得脸都白了,只拼命将头垂得更低。 裴行衍一改先前言笑晏晏的模样,眼底结满寒霜,“她德清大长公主想嫁孙女,难道我裴行衍就要上赶着不成?既然已经悔婚,那便再无反悔的机会。出尔反尔,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行径,母亲不必理会。” “……再说了,这桩婚事,别说我不会答应,只怕陛下那边也不会同意。” 吴太妃被裴行衍挥落碗盏的动静,吓了一跳。刚欲开口问他为何不愿意与德清大长公主府结亲时,忽听到裴行衍提起新帝也是这个意思,当即就偃鼓旗息闭上了嘴。 要知道,她的儿子能顺利继承王位,就是因为拥立新帝登基有功。 而这数月里,裴行衍奔波在外办差,也是因为新帝有意栽培。若是为了一桩可有可无的婚事,让儿子在新帝面前失了宠,那就得不偿失了。 吴太妃想得简单。只是裴行衍这话,却瞒不过火眼金睛的老王妃。 老王妃看了一眼眼下有些青色的孙儿,启唇道:“你不愿意与德清大长公主府重修旧好,与德清大长公主府结亲,除了因为圣心,便再没有别的一丝谋算吗?” 她虽在内宅,但也知自新帝登基后,德清大长公主府日渐式微之事。尤其是德清大长公主那位最出息的长子,前一段日子,更是因为办差不力,被新帝几番斥责。 如今他们秦王府圣眷正浓,有人便不得不厚着脸皮,打起了旧时婚约一事。 只是这些原因是真,而自己孙儿心中的盘算也是真。 “我听说昨夜你的沧澜院里,热闹得紧。也不知是什么大喜事,让王爷一大早就大发雷霆。你不愿意娶德清大长公主的孙女,除了厌恶他们的为人处事,和顾忌陛下的想法,难道不是怕那丫头在你与德清大长公主府定亲后, 就活不了了吗?” 裴行衍见自己的算盘,被祖母当着众人的面拆穿,脸上的神色略显不自在,“不过纳个女人在房里,就算德清大长公主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更何况,我不会再与她们府上有牵扯。” 老太妃道:“德清大长公主疼爱自己的孙女,却不拿别人的骨肉当回事。仗着先帝的宠爱,一律不允许求娶长公主府女眷的男子纳妾。” 说起来可笑,德清大长公主拿这条规矩要求求娶她们府上的人家,而她们长公主府的男子们,却个个三妻四妾。 没得让人暗地里戳脊梁骨。 吴太妃听完祖孙俩的话,当即就明白裴行衍不愿意娶德清大长公主的孙女,除了他口中的冠冕堂皇,还藏着要护人的心思,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衍儿,你既然不想再与德清大长公主扯上关系,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你要清楚,你的正妃,只会从身份配得上你的世家女子里挑,而不是那个奴——” “……够了,母亲,”裴行衍不想再听他母亲提起卫岑时的轻蔑语气,出言打断道,“我今日来,除了给二老请安行礼,就是为了向母亲禀告一件事。” 裴行衍朝立在东侧间外面的红瓷看了一眼,红瓷立即会意,捧着一张托盘,几步行至老王妃与吴太妃面前屈膝行礼。 只见那托盘里的华贵织物上,落着一点刺眼的颜色。老王妃与吴太妃见状,无声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吴太妃忍不住开口问道:“阿衍,你……” 裴行衍起身拱手道:“回祖母,母亲。我已在昨夜收用了魏橙,有意纳她为良妾。” 老王妃道:“就是那个求了我放她离府的丫头?” 裴行衍垂眸道:“正是。” 老王妃几乎气急而笑,指着面不改色的裴行衍道:“人家一门心思想离开王府,特意跪在我老婆子脚下磕头,求了恩典。想来若非你一意孤行,人家也并不愿意给你做妾。你确定你要留着个不愿意服侍你的女子在身边?” 强扭的瓜,不甜。 若是那个叫魏橙的丫头,是自愿留在裴行衍身边伺候的,老王妃也不会在意。只是眼下明摆着,是她的孙儿剃头挑子一头热,强逼了人家在府中。 这叫她的老脸上,怎么过得去? 裴行衍道:“她为何不愿意服侍我?跟着我锦衣玉食一辈子,难道不比在外面抛头露面来得强?待日子久了,她自然会知道留在我身边的好。” “……罢了。你……你已经是一府之主,”老王妃看着眼前气势渐盛的孙儿,也不想再为了一个奴婢与他争论不休,“我老婆子不想插手你们俩的事。” “只是我之前已经答应过她,放她离府。现在你违了我的话,让我老婆子在个丫头面前没脸,少不得要补偿她一番。” 裴行衍听见祖母已经松动的语气,不免扬唇轻笑,问道:“祖母想怎么赏赐她?” 他本来只是想禀告祖母玉母亲,他要正式纳卫岑为妾的事,替她在沧澜院里求个安身立命的名份。 没想到,祖母还愿意赏她一份恩典。 “衍儿,你……” 吴太妃看着裴行衍提及那丫头时,眼眸里冰雪渐消的模样,担忧地张了张口,想提醒他什么,最后却被婆母看了一眼,讪讪住了口。 只听老王妃早不在似那般恼怒,朝裴行衍语重心长道:“等你陪我们娘俩用完了早膳,回了沧澜院,你就知道了。” 裴行衍听闻,也不好再多问。他站直身子,仍坐回到凳子上,继续用膳。 27. 侍妾 得了裴行衍的吩咐,沧澜院里至巳时末,太阳耀眼得能将人眼晃花,整座庭院中,除了秋风穿过树叶间的“沙沙”声,便只有黄鹂鸟在廊下婉转的歌声。 碧霞守在正房门外,出神地盯着落在庭院地砖上的光斑,整个人都呆呆的。 昨夜她亲眼看着主子一路抱着离府多日,且昏迷不醒的卫岑,径直入了正房。 到此刻,想来卫岑仍旧在床榻间沉沉睡着。 只是她却猜错了,卫岑早在半个时辰前醒来。眼下,正茫然失神地瞪着头顶上,绣着翠竹的湘妃色帐子,泪水涟涟。 明明睡在锦绣堆里,她却忍不住紧咬住了下唇,微微颤抖着锦被下的狼狈身躯。 为什么? 为什么到头来,她还是被人握在手心里,予取予求?她卫岑眼下,与那只廊下困在精致笼子里的黄鹂,有什么区别? 好人没好报。 若是她当初没有救人身亡,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这么多痛苦与折磨? 这个问题,卫岑刚来这个世界时,曾躲在被窝里想过无数次。 那时,虽因自己在这里的卑贱身份,感到委屈,但她从来都没有说过一个“悔”字。到了今日,卫岑终于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她没了娘,也没了自由,甚至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都被人狠狠撕碎。 过了午时,碧霞迟疑不决地望着紧闭的房门,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时辰,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 她立在内室的屏风前,细闻里面的动静。听里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朝在门口端着盥洗之物的小丫头们,使了来进来伺候的眼色。 而躺在床上的卫岑,听闻徐徐而来的脚步声,泪眼朦胧地望向屏风,却见是碧霞已经领着伺候起身梳洗的丫头们进了内室。 裴行衍从宝荣堂请安出来后,从管家口中得知南安王府让人送来了一份贵礼,而南安王世子正在外院书房里候着,便转身带着青墨与青池去了外院。 等他回到沧澜院时,卫岑已经起身梳洗完毕。 正房侧间的桌案上,摆了七八样精致菜肴与果品,香气四溢。 而卫岑却垂着眉眼,拿着一只羹勺慢慢搅动着一碗鸡茸肉粥,根本不动筷子。 “怎么不吃?还是这些东西不合你的胃口吗?” 裴行衍自顾坐在一旁的凳子,往卫岑面前的食碟里夹了一块栗子糕,“尝尝看,这是祖母让人新做的栗子糕。我早膳用了两块,味道还不错。” “若是你还是不喜欢,我再让人去厨房重新准备些吃食来。” 卫岑闻言,彻底停下拿着羹勺的手,一语未发,扬手就掀翻了面前的杯盘碗盏。 叮叮当当—— 盛着汤粥与果品菜肴的器皿,瞬间从桌上摔落在地,到处一片狼藉。 “我不吃!”卫岑起身怒道,“我魏橙就是饿死,也不吃秦王府里的东西!裴行衍,你凭什么将我困在这里?” 她的眼眶里蓄起水意,却不肯再在裴行衍的面前哭,只狠狠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落一滴泪。 裴行衍看着被卫岑挥落在地,碎得七零八落的碗盏,抬眼扫了一眼屋中个个惊慌失措,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下人,最后将视线落在卫岑那张因愤怒而变得红扑扑的脸蛋,沉声道:“就凭我既是你的主子,也是你的夫君。你说你不想住在沧澜院,那你想住在何处?” “裴行衍!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奴婢!” 卫岑见裴行衍避重就轻,并不正面回应她的质问,心中那股浓浓的委屈与悲痛,几乎让她喊破了嗓子,“裴行衍,我早已是自由身,不再是秦王府的奴婢。” “你说你已是自由之身,那你有什么证据吗?”裴行衍昨夜已经听惯了卫岑直呼自己名字,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只要你拿的出来证据,证明你不是贱籍之人,我就放你走。” 碧霞听着卫岑当着众人的面,直呼裴行衍的名字,吓得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比起她,其他伺候的下人,也不遑多让。 卫岑听闻这话,瞬间激动道:“证据?我的证据就在我的包袱!只要你将我的包袱还给我,我就有办法证明自己已经是良籍!” 不对! 卫岑紧盯着眼前面色平静的男人,忽想起她跳河前,为求裴行衍放过林娘子与阿鱼,跪倒在他脚下,亲手递出了自己的户籍文书。 眼下他逼自己拿证据出来,无非就是因为那些东西已经落入他的手里,自己根本办法替自己证明什么。 “裴行衍,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卫岑骂道,“昨夜那些东西,我明明已经给你看过。你却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要我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是良籍。” “我是小人?哈哈哈——” 裴行衍听闻卫岑骂他是小人,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大笑起来:“我是不是小人,你昨夜已经亲身体验过。我承认你的包袱在我这里,只是你想让我将东西还给你,不付出点什么,我凭什么给你?” 说完这话,裴行衍唇角的笑意散去,只留下满眼冰霜,冷冷道:“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不仅敢直呼我的名讳,还敢骂我。你知不知道你昨夜跳河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 “我在想,若是你敢死,我便让那一船人替你陪葬,好叫你黄泉路上,也不得安宁!” 卫岑听闻后,原本蓄积在眼眶里的的泪花,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无色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过下颌,再一颗颗摔破在地面上,再也粘不起来。 “你……你这个疯子!你简直枉为亲王之尊,根本不配享受天下百姓的供养!若是百姓们知道你们这些贵胄,为了一己之私,杀害无辜的生命,只怕就凭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们!” “说得好!”裴行衍起身踱步,慢慢行至卫岑身前,“幸好老天爷有眼,不肯收你的命,也没给我血洗客船的机会。” 他越走越近,逼得卫岑不得不往后退。只是卫岑退了几步,下一刻,背便抵在挽着轻纱的梁柱上,退无可退。 “阿橙,比起你方才说我不配享受天下百姓们的供养,我更喜欢……”裴行衍说着话,忽猛然将唇凑到卫岑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更喜欢昨夜你哭着求我轻一点的时候。” “呜呜……裴行衍!你、你饶了我吧!” 卫岑根本不愿想起昨夜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虽然裴行衍说最后一句时,故意压低了声音,但她还是无法避免想起自己昨夜被眼前男子肆意蹂躏的事。 屋子里除了两个人的争执声,便再没有其他声响。 一瞬间,卫岑仅剩的那点尊严,也被裴行衍无情践踏。 < p>明明知道屋里伺候的人,也许听不见裴行衍方才辱人刻薄的话,可卫岑还是痛苦得抱着脑袋,身子顺着梁柱,一点点往下滑。 “阿橙,”裴行衍一把抓着卫岑的手腕,往自己怀里拉,“我知你恨我逼你,可是木已成舟,你何必要这样伤人伤己?你明明知道的,知道我——”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卫岑不想再听他多说一句话,立刻捂紧了耳朵,“求你放我走吧,我保证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还会日夜跪在佛祖脚下,替你祈福。” 她闭眼抽泣道:“只要你愿意现在放我走,我可以不计较昨天晚上的事。我就当是还你的救命之恩,会忘记一起,不会再碍你的眼!” 裴行衍见卫岑越说越离谱,甚至听到卫岑说她可以不计较昨天晚上两人的情事,气得脑仁抽疼,口不择言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婢女。我想要便要了。至于你什么时候离开,自然也是我腻了你以后。” “……你心中不忿我知道。可你骂也骂了,闹也闹过了,若再敢在我面前提一个“走”字,休怪我不客气!” 裴行衍说罢,当即就松开了卫岑的手,将人往地上一扔,“来人,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撤了,命厨房再做一份吃食送来。” 他吩咐完一旁吓得腿肚子打颤的碧霞,转头朝卫岑道:“我今日不好好给你立立规矩,只怕日后你更加变本加厉。” 不就是让她乖乖用膳吗?他裴行衍有得是手段,让她服服帖帖。 碧霞得了裴行衍的吩咐,连福身都忘了,便慌张地往外走。 只是刚行至房门时,却见在老王妃身边近身伺候的刘嬷嬷,正带着一个捧着托盘的丫头,顺着游廊,往正房这边来。 “碧霞,王爷可在房里?”刘嬷嬷在正房门外停住脚,朝面色难看的碧霞问道。 留嬷嬷生得一双吊三角眼,不苟言笑的时候,比宋嬷嬷还吓人。 碧霞忙不迭福身道:“回嬷嬷,王爷就在里面。”说完这话,她便入鬼在后面撵她一样,匆匆出了沧澜院。 刘嬷嬷见碧霞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渐渐拧起。 随即想起自己来沧澜院的差事,让守在门外的小丫头替她通传一声。 很快,那小丫头去而复返,在一旁恭恭敬敬地领着刘嬷嬷与她身后捧着托盘的丫头,进了屋。 “老奴给王爷请安。”刘嬷嬷朝裴行衍福身道。 裴行衍坐在凳子上,见是刘嬷嬷向他问安,挥手示意她起身说话,“嬷嬷是来替祖母吩咐什么吗?” 刘嬷嬷站直身子,笑道:“回王爷,老王妃听闻王爷收了人,特意让老奴走一趟,将她老人家赏给魏橙姑娘的东西,亲手交由她手里。” 原来,老王妃不仅知道她被裴行衍抓回沧澜院的事,还知道裴行衍强行逼迫……逼迫她的事。 卫岑慌张抬头望向刘嬷嬷,却听到她继续道:“老王妃说,王爷愿意收人在身边伺候,是喜事。也愿意遂王爷的愿,两日后,让魏橙姑娘正式在沧澜院开脸。以后,她就是王爷名正言顺的侍妾了。吃穿用度,一切都按照公中的份例来。” “就这些?” 裴行衍见卫岑听完刘嬷嬷这话,整个人呆若木鸡的傻样,忍不住放下冷脸,心情颇好道:“祖母还说了些什么?” 28. 算账 秋日凉爽的风,越过朱窗,扬起卫岑耳旁的碎发,让她姣好低泣的模样,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刘嬷嬷撇了一眼地上的垂泪不语的女子,道:“老王妃说,若是王爷有心仪的女子,可早些同老王妃与太妃说,她们会替王爷派人去打听。若是暂时没有,那她和太妃就开始为您相看京里的世家贵女。只是……” 卫岑跌坐在冰冷的地板,听着刘嬷嬷传达的一字一句,整个人冷得如坠冰窖。 望着眼前精致华贵的屋子,和一群朝她投来歆羡目光的众人,卫岑惊觉自己并不在人间,而是在地狱。 他们是恶魔。而她卫岑,则是被他们缚住的孤魂野鬼。 裴行衍见刘嬷嬷忽顿住了话头,心底升起一股燥意,朝刘嬷嬷不耐烦问道:“只是什么?嬷嬷有话就说,何必吞吞吐吐的,让人听着不痛快?” “老王妃说,王爷虽看重魏姑娘,但王爷还未迎娶正妃,诞下嫡子。老王妃为了王爷能顺利迎娶正妃,特意让老奴准备了避子汤,并要老奴亲眼目睹魏姑娘喝下去。” 卫岑听闻这话,瞬间止住了眼泪,伧然抬头望向裴行衍,心头却忽涌上红烛笑意盈盈的俏丽模样。 撑在地砖上的十指,渐渐握成拳。她唇边扬起一抹弧度,也不知在笑谁。 裴行衍见卫岑朝他望来,眸光一冷,只冷冷道:“刘嬷嬷请回吧。沧澜院里的事,我自有主意,不需祖母她老人家费心。至于我的婚事,自有陛下替我做主,祖母与母亲只等着准备聘礼即可。” 不是裴行衍不愿意让卫岑喝避子汤,只是他怕。怕刘嬷嬷身后那丫头手里托盘里,不单单是避子汤,更是绝嗣药。 这一刻,裴行衍忽明白宋嬷嬷愿意交代出魏橙下落的原因了。 原来,他将这事闹得越大,她只会更加受折磨。 想到这里,裴行衍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变幻之快,翻脸无情的模样,让刘嬷嬷只能硬着头皮道:“王爷,赐魏姑娘避子汤一事,都是老王妃的意思,王爷就听她的话吧。不过一碗避子汤,就算魏姑娘喝了,等王爷迎了正妃,生了嫡子,王爷想让魏姑娘要生几个,还不是王爷您说了算。何必辜负老王妃的良苦用心?” 娇妻美妾,天下间的哪个男子不想? 只是再贪恋美色,也不可乱了规矩,还没嫡子,就弄出庶长子的丑事。 “既然是老王妃赏我的恩典,王爷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卫岑抢在裴行衍大发雷霆前道,“不过就是当着嬷嬷的面,喝一碗避子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既已被裴行衍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失了清白之身。那她绝不会一错再错,给自己留下后患,让这这世界上多一个同她一起受苦的孩子。 她绝不能生下因强迫得来的孩子。 而这碗避子汤,是卫岑最后能替自己争取到的救命稻草。 她说完这话,不等裴行衍开口,倏然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至刘嬷嬷身后,一手端起了那碗热气渐消的漆黑汤药,眼睛眨都不眨地凑在唇边,大口大口喝下。 也许是卫岑喝得太急,有些苦涩腥气的药汁,从碗沿边上溢了出来,弄脏了她的衣襟。 而她眼角的泪,也随着她大口吞咽汤药,一颗颗无声滴落在瓷碗里,让那原本苦涩的汤药,变得越加让人心头泛苦。 裴行衍见卫岑忽起身抢过那一碗避子汤往口中送去,只愣了一息,便高高扬着手,一把挥落了卫岑捧着喝的瓷碗。 啪—— 还剩着小半碗的避子汤,就这样连药带碗,被裴行衍挥落在地,瞬间在地砖上炸开。 他红着眼角,一把撷住卫岑的手,“不就是一碗避子汤,你就这样欢喜吗?” “我很欢喜,”卫岑迎上裴行衍能要活剥了她的眼神,不怕死道,“我也很感激老王妃能赐我这份恩典与体面。” “我虽不能顺从她老人家的好意,从此天高海阔,但至少有了这一碗避子汤,我还是我。你除了能折磨我,手里再无能拿捏我的把柄。” 裴行衍似乎被这话深深刺痛,他张了张口,想说他只是想留她在身边而已,可当他看见卫岑眼中的泪水与恨意,他蓦然意识到,原来这一切与她而言,只是折磨。 “……刘嬷嬷已经亲眼看见她喝了药,那我就不让人送您出去了,您自便吧。”裴行衍咬紧牙根道。 “是、是!老奴这就告退!” 刘嬷嬷见裴行衍额角的青筋暴起,戾气陡升,吓得浑身一震,忙不迭地朝裴行衍福了福身,几下就领着丫头出了沧澜院。 只是她一走,裴行衍便松开撷住卫岑的手,一手捏着她的下颌,不顾卫岑的争执,一手朝竟她口中扣去。 “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 众人见状不妙,纷纷围上去相劝。只是到底畏惧裴行衍,并不敢出手拉开两人,只能苦苦劝解。 卫岑从昨夜起,本就没有吃什么东西。胃里空空如也。如今被裴行衍粗鲁的动作逼着,到底还是吐了不少混着胃液的漆黑汤药出来。 只是裴行衍仍不肯罢休,一脚踹倒了上前劝解的丫头,继续逼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的卫岑。 “谁让你喝的?谁准你喝了?”裴行衍低喘着气,继续往卫岑口中扣,“你觉得你喝了避子汤,怀不上我的子嗣,我就不能拿你如何吗?” 他看着卫岑半死不活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你等着瞧!我要让你亲眼看见,我是怎么让你屈服在我脚下的!” 说完,转头朝一旁惶恐不安的碧霞,喝道:“去叫宋嬷嬷滚进来!”碧霞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裴行衍,你想……你想做什么?” 卫岑一听裴行衍要寻宋嬷嬷,瞬间嘶吼起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行衍却怒极反笑:“急什么?等她过来了,自然有你急的时候。” 他扫了一眼屋中瑟瑟发抖的众人,根本不在意卫岑的质问,又一叠声地让人请管家过来。 庭院中鸟啼阵阵。 高高翘起的檐角下,挂着一串铜铃,正随风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沧澜院里梧桐树下的凉亭里,碧月战战兢兢给裴行衍斟了一盏茶水,就同其他伺候在沧澜院里的众人,跪在了亭外日光下的□□上。 那□□上嵌着数不尽的鹅卵石。平日里穿着鞋在上面走,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当碧月柔软的膝盖跪在上面,还不等身后持鞭待命的行刑之人动手,她的额头上便渗出一层细汗,脸色苍白地静候着主子的发落。 宋嬷嬷赶来时,只见院子里跪满了在沧澜院伺候的熟悉面容。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一片,好不热闹。 “老奴给王爷请安。” 宋嬷嬷屏住气息,立在亭外的空地上,朝手指拨动着茶盖的裴行衍福身道。 裴行衍手下动作不停,仍拨弄着刻着幽兰的碧玉茶盖,道:“嬷嬷知道我为何会请您来吗?” “……知道。”宋嬷嬷垂下眼。 她伺候裴行衍多年,只消一眼,便知他此刻是喜还是怒。 裴行衍手下动作倏然停止,转头看着一旁面色平静的卫岑。 她被他用一根绸绳系在亭子的梁柱上。那绸绳的长度,只够她在亭子里来来回回。 而卫岑早在被裴行衍逼着呕出避子汤后,便被裴行衍系在亭子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管家让人取了春凳与藤鞭来,摆在庭院中,丝毫没有办法。 卫岑不想再被裴行衍胁迫。可是看着曾经朝夕相伴的姐妹,与熟络的婆子小厮们,因她惹怒了裴行衍,而被罚跪在石 径上,她做不到装作视若无睹。 她也不知道自己低声下气地向裴行衍哭求过多少次,只知道自己哭哑了嗓子,裴行衍也不为所动,仍然让管家传来了府中执掌刑罚的护卫。 裴行衍朗声道:“既然嬷嬷知道,那我就不多说了。府里的规矩,想来也没有人比您更清楚。看在您是我奶嬷嬷的份上,我许您一份体面,不让人押着您,您自去受罚吧。” 宋嬷嬷从昨夜裴行衍满怀欣喜回到沧澜院,得知卫岑离开的事,要赶去码头上抓人时,早就做好了这一刻来临的准备。 是她。 是她明明知道卫岑一直从未妥协的心,却还听之任之,任由卫岑在老王妃那里拿到身契。事后也不曾给远在通州的裴行衍,寄过一封信,也难怪会有今日的下场。 看着卫岑扯着手腕上的绸绳,试图从亭子里逃出来,宋嬷嬷头也不回地走向手持藤鞭的小厮面前,俯身趴在春凳上。 这是裴行衍给她留的体面。她不需要被人押跪在地上受罚。 宋嬷嬷刚趴伏在春凳上,她身后也立着一位手持藤鞭的小厮。 “打!” 随着管家一声洪亮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手持藤鞭的小厮们,个个高扬着手挥舞下去。 一时间,藤鞭落在肉身上的沉闷声,与众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响彻了整个沧澜院。 就连宋嬷嬷,也吃不住痛。她疼得叫了两声,当即惨白着一张脸,任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往下滚。 “裴行衍,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毫不留情得鞭笞他们?还有宋嬷嬷,她、她可是你的奶娘!” “做错了什么?”裴行衍反问道。 他似笑非笑道:“宋嬷嬷是我奶娘又如何?还不是背着我,帮你逃走?像这种吃里扒外的奴才,我裴行衍不要也罢!” 个个都装聋作哑,那他为何要对他们心软半分? 卫岑急道:“不是的!是我趁你不在京城,悄悄求了老王妃的恩典离开。与他们并无关系!” “你以为你去宝荣堂求去的事,宋嬷嬷回不知道?” 裴行衍嗤笑一声:“别傻了!若不是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你连沧澜院的院门都出不去,别说离开王府了。还有……” “你知不知道,虽然你离开王府这么久,但你的一举一动,宋嬷嬷都知道。包括你想坐船离开京城的行踪,也是我逼着她告诉我的。她是府里的老人,又仗着我的信任,我不在府中时,除了祖母与母亲,便是她想做什么,外院的下人也会乖乖听命。可她却拼了命得也要遂你的愿,你说我不罚她,我该罚谁?” 听着一阵阵藤鞭挥舞在半空中的声音,卫岑不再撕扯绸绳,而是狼狈摔倒在地,一路膝行至裴行衍宝蓝缠枝莲纹的袍角处,痛哭流涕道:“饶了他们吧!是我……是我一心想离开王府,拿老王妃的话逼得宋嬷嬷不敢逼我留下。和他们无关啊!” 裴行衍却根本不为所动,俯身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字字珠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替他们求情?你忘了你说你是良籍之人吗?既然如此,我乐意罚我府里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求情?” “还是说,你忽然又愿意做我的侍妾,成为沧澜院里的半个主子,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放他们一马。” 卫岑听闻顿了顿,转头看向庭院中被打得伤痕累累的众人。 即使她心里清楚裴行衍不会真的拿他们如何,可她看着他们因她逃离王府的事,被裴行衍下令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她的心便疼得如刀绞一般。 卫岑拼命告诉自己裴行衍这样做,只是为了逼自己屈服低头,可她还是哭着一双红肿的眼眸,朝裴行衍哀哀道:“不能再打了,不能再打了!” “哦?你又心软了?”裴行衍挑眉道。 29. 收服 “阿橙,你对着所有人都心软,却偏偏对我铁石心肠,你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卫岑望着裴行衍眼眸中的不甘,哽咽颤声道:“从前,我在王爷身边服侍时,有哪一点不尽心不尽力?只不过我见王爷身子日渐康健,又获陛下青眼,深知自己配不上王爷的看重。王爷离京不久后,我因记挂着家中娘亲的病,这才求了恩典离开王府。” “……宋嬷嬷他们当真是不知道,我求去的事。若是王爷是恨我不告而别,就请王爷命人鞭笞我这个罪魁祸首,放过宋嬷嬷他们吧!” 裴行衍闻言,朝管家扬了扬手,卫岑就听到藤鞭止住的动静。 “继续往下说,”裴行衍看着伏趴在春凳上奄奄一息的宋嬷嬷,还有跪在石径上的下人们,朝卫岑笑吟吟道,“说到让我彻底满意为止。” “你知道我要什么。” 二三十号人皮开肉绽地跪在院子里,卫岑不用细嗅,也能闻到漂浮在空气中的淡淡血腥气息。 她咬着唇,垂下高扬的头颅,一点一点将自己的面颊贴上男人的膝头,“奴婢能得王爷青眼,是奴婢的福气。奴婢愿意一辈子侍奉在王爷身边,求王爷饶了……饶了他们吧。” 卫岑强压着心中的屈辱,像一只迷路的鸟雀,终于又飞回到裴行衍手中。 “……通房丫头也好,侍妾也罢。奴婢谨遵王爷的安排。” 以什么样的身份,留在裴行衍身边,于卫岑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哪怕是裴行衍要给她侧妃,甚至是正妃的名份,卫岑也不会有半点欣喜。 只要她一天未得自由,再高的名份,再耀眼的裙裳珠翠,落在卫岑身上,也只是困住她的枷锁。 裴行衍得了卫岑的话,又见她乖巧地伏在自己膝头上,心中再熨贴不过。 比昨夜他得到她的人,还让人满足。 他温热的指腹,一点一点拭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管家,将人都带下去上药。再让人将沧澜院布置一番,爷明日要摆两桌酒席,替魏姨娘开脸。” “是,小人这就去办。” 管事拱手应下,只是离开前颇有些踌躇,问道:“回王爷,小人想要不要重新安排这几日沧澜院里伺候的人?” 一院子带伤的下人,只怕伺候不好主子。 与其等到出了岔子连累受罚,不如现在就向主子讨个话。 裴行衍自顾自地解开了卫岑腕间的绸带,双手抄过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在怀里,看了一眼谨小慎微的管家,“不用,我用惯了他们,魏姨娘也用惯了他们。你只叫人寻些上好的金疮药来给他们就好。不过几鞭子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下不了床的重伤。” 听到这里,卫岑紧绷的身躯,才渐渐松弛下来。 她软软靠在裴行衍胸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虚无的一点。 只是隔着锦缎衣料,传来微微震动的胸膛,与清晰可闻的心跳,不断地在提醒着她,她已经彻底失了自尊,沦落成他人榻上暖床的物件。 也罢。 至少只有她这一条命,会陪裴行衍耗着。 管家的动作很快。 在得了裴行衍的话后,便立即从大夫那里寻来上好的金疮药,分与沧澜院里受罚的众人。 其中,宋嬷嬷因上了年纪,又挨了鞭笞,到了晚膳时分,还是撑不住起了热。 但她始终是伺候了裴行衍快二十年的老嬷嬷,这下不等卫岑开口,裴行衍便让人请了大夫替她诊脉开药。 而另一边,管事早让人开了库房,寻了些暗色的红绸出来,按照裴行衍的吩咐,将沧澜院里里外外都布置了起来。 除了挂满暗红色的绸子,见卫岑这般受宠,又命人连夜赶制一身桃红色的裙裳,连着几匣子华丽贵重的钗环首饰,送到正房里。 裴行衍见几个丫头手里端着的衣裳和首饰,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记得后面库房里还收着一套南海珍珠与银丝嵌彩宝的头面,让人都寻出来,赏给魏姨娘戴。” 丫头领命而去,卫岑却坐在罗汉榻一语不发。 她记得那套银丝嵌彩宝的头面,是裴行衍两年前特意让人收进私库里,就连春和郡主裴玉珠想要,他都没有给,而是转手另外送了一套翠玉头面。 而今,自己却得了。 裴行衍见她出神,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手,唇角噙着笑意:“从前碍于规矩,只能赏你些吃食,不能赏你什么打眼的衣料首饰。就连你住的屋子,也不能布置精致华贵。现在好了,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以后我想赏你什么,也不会有人敢置喙。” 卫岑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掌,又转头朝坐在窗前罗汉榻的年轻男子望去。 只见他瞳色漆黑,一双凤眸深邃如渊,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所思所想。鼻梁挺拔,眉星剑目,端得是一番翩翩公子,俊美无铸的倜傥男子。 可就是这样的裴行衍,不仅夺了自己的清白,逼自己与他做妾。还能笑吟吟地说起,往常他对自己的觊觎之心。 卫岑转过头去,不再看裴行衍衣冠禽兽的模样,喉间发颤,吐字艰难道:“多谢……多谢王爷厚赏。” 说罢,她便紧紧闭上了眼,生怕自己又落了泪。 裴行衍得了三日的假,如今又尝到了卫岑的滋味,哪里舍得丢开手? 不过才用过晚膳,在灯下看了一会书,便抱着缩在罗汉榻上发呆的卫岑,朝屋子最深处的那扇屏风后走去。 这一夜,卫岑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在裴行衍有些过火的时候,唇角才溢出一点微弱的哀求声。 昨夜被裴行衍随手扯坏的帐子,不知何时已经换下。 如今,卫岑枕在枕畔上,披散着满头馨香沁凉的乌发,任由男人挑开她的衣襟,双目空洞地望着头顶新换上的浅绛色,绣藤萝的纱帐。 内室里的桌案上,留下两盏幽暗的灯烛。昏黄灯火,将床帐里一对纠缠不清的人影,倒映在随风微微晃动的床帐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 第二日一早,裴行衍起身时,卫岑还躺在锦被中沉沉睡着。 他替她掖了掖被子,将她布满绯色痕迹的雪肌,全部掩藏在锦被之下,才叫了人进来服侍他盥洗。 裴行衍神清气爽地出了沧澜院,挂着满脸的餍足之意,阔步朝吴太妃院子行去。 先不说裴行衍亲自去码头抓人的那夜,闹出的动静有多大。就说昨日他怒极之时,命人鞭笞在沧澜院伺候的众人,又命管家大张旗鼓得布置沧澜院,哪里瞒得过旁人? 老王妃从刘嬷嬷口中得知,裴行衍不让她们插手他的婚事,连连冷着脸叫了个“好”字,便气得砸了手旁填漆绘彩的香炉。 而吴太妃更是惊惧交加,气得恨不得立即冲到沧澜院,将狐媚惑主的卫岑打个半死。 最后还是老王妃开口拦了下来,只说儿大不由娘,由得裴行衍去折腾,吴太妃才憋着一口气,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翻来覆去得一整夜未 合眼。 裴玉珠也听说了关于卫岑再次回府的一些事,但她毕竟还是个待嫁的女子,不方便过问裴行衍这个大哥的床帷之事,只能苦劝吴太妃莫要气坏了身子。 半夜积在红染枫叶上的银霜渐消,慢慢汇成一滴露水,沿着叶片的脉络顺流而下,滴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裴行衍立在嘉禾堂的暖阁里,朝炕上神色厌厌,倚靠在隐囊上的吴太妃,恭恭敬敬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不知母亲身体何处不适,可要儿子替您请个御医来瞧瞧?” 吴太妃放下裴玉珠递来的瓷碗,不想再喝让人舌尖苦得发麻的汤药,恨恨问道:“你纳妾就纳妾,我听管家说,沧澜院里不仅挂了红绸子,你还要请客摆两桌酒席。试问谁家纳妾做这么大的脸面,也不怕折了福寿?” “母亲慎言!” 裴行衍站直身子,抬眼瞟了一眼立在门口处的管家,随即道:“母亲就是为了这些小事,才气坏了身子吗?可是依我说,我还嫌这两桌酒席太少了。要知道我父王从前纳新人时,府里不仅正经治了酒席,母亲还喝了新人茶水,另赏了不少衣料首饰呢!我如今未娶正妃,后院里也没人替我安排纳妾的事宜,只能装扮喜庆点,敷衍一下。” “我怎么会不知我今日是纳妾?母亲若是觉得儿子安排的排场过头了,不妨让人去沧澜院里看看,看看那红绸子是大红朱色,还有暗枣红色。” 不提从前还好,一提从前,吴太妃就想起了自己那个昏聩庸懦,贪恋美色,如今却疯疯癫癫的夫君,心中越发恼怒裴行衍近日的所作所为。 她掩了掩眼角的泪,哽咽道:“你也知道你父王从前荒唐,他那时逼着我喝新人茶,逼着我被柳侧妃踩在脚下,害得你在我肚子里早产,眼下,你还要步他的后尘吗?” “你再如何看重她,也得顾及你祖母和我脸面。不过纳个侍妾,哪里需要挂红绸,入洞房的排场?我可告诉你,你一日未娶正妃,一日没有诞下嫡子,她的避子汤,也一日都不会少!” 裴行衍望着眼前额头覆着抹额,脸色苍白的母亲,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其实你们不用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会是他那种宠妾灭妻的人。我虽纳了她,但一切事宜,都是按照府里的规矩来办,不曾有逾矩之处。至于正妃——” 他顿了顿,随即道:“我已经陛下的心腹之臣,实在不需要娶家世身份过于显贵的女子为妻,免得惹陛下不悦,失了圣心。您若是得空,还是先操心操心玉珠的婚事。毕竟,如今陛下登基后未娶皇后,只怕过了年,朝中大臣们就要上奏,请陛下召各家贵女选秀。” 吴太妃听闻这话,瞬间止住了眼泪,朝裴行衍急急道:“你妹妹已经在相看人家,陛下应该不会打玉珠的主意吧?” 她这一生,就得了裴行衍裴玉珠这一子一女。裴行衍已经顺利继承了王位,眼下最令她头疼的,便是裴玉珠的婚事。 乍闻皇帝年后可能要选秀,吴太妃也顾不上斥责裴行衍,坐起身子,安抚地拍了拍已经红了眼圈的裴玉珠的手背,才道:“我已经看好了吏部侍郎的嫡次子,与安国公府二房的长子。本来想着等过完年,再让玉珠相看两家的子弟。现在看来,只能想个法子,趁早各自见上一面。等过了定,就不怕陛下选秀了。” 即使是天子选秀,也挑的也是朝中大臣们家中未出阁,未定亲的闺阁女子。 别说吴太妃舍不得裴玉珠入宫伴驾,就连裴行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入宫。 30. 开脸 裴行衍故意在吴太妃面前说起此事,除了想岔开话头,倒也是真心替妹妹着想,让母亲早些替妹妹定下婚事,以免夜长梦多。 他见母亲已有主意,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略坐片刻,陪着吴太妃用了一碗羹汤,便离开了嘉禾堂。 吴太妃心里虽牵挂着裴行衍为了奴婢,要摆酒布置的事气恼,可听完裴行衍说起选秀之事,再加上那个叫魏橙的丫头,本就是她亲自挑给儿子的奴婢,也只能先作罢。 等她定下了女儿亲事,再腾出手来料理儿子的后宅之事,也不迟。 裴行衍一路出了嘉禾堂,还没等他踏上折板桥,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大哥!大哥你等等我呀!” 裴玉珠提着裙角,匆匆忙忙地朝转身回头望来的裴行衍跑去。 裴行衍见她追得气吁喘喘,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自己跟前,一手抓着他的袖子,断断续续道:“大、大哥。” “……你先喘匀了气,再说话吧。”裴行衍扶着妹妹的手臂,将她交到身后紧追上来的丫头手里,“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小心我告诉母亲,让她罚你抄书。” 裴玉珠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听到裴行衍口中斥责的话,委屈地红了眼圈,“大哥最坏了!我……我只是害怕方才大哥在母亲面前提及的事,心里还是提心吊胆的,才匆匆追来。” 裴行衍见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别乱想。有大哥在,你会顺顺利利地嫁人的。” 裴玉珠捂着被裴行衍敲到的额头,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只听她憋着不满,叫嚷道:“哎呀!大哥你下手真重,我的头都要被你敲坏了!” “别胡说八道,”裴行衍明明知道妹妹是故意叫嚷起来的,可他记还挂着他走之前,还在榻上熟睡的人,直截了当道,“有话就说,我没功夫陪你玩。” 裴玉珠见自己的把戏,被裴行衍毫不留情地拆穿,也不觉得尴尬。她放下捂着额头的手,双臂抱在胸前,仰着脑袋朝裴行衍道:“大哥,你什么时候能让我进沧澜院寻阿橙玩?我的胭脂水粉都要用完了。” 从前有卫岑在时,她的胭脂水粉大多都是卫岑制的。 只是前段时间卫岑离府,她的胭脂水粉都只能让人去外面买。府中其他人制的东西,不是颜色不好,就是味道不行。就连涂抹在肌肤上的效果,也大不如卫岑从前制的,只能命人去外面的胭脂铺子里买。 如今裴玉珠得知卫岑被她大哥追了回来,还纳为妾室,除了想让她再替自己制些上好的胭脂水粉,还想再见见她,看她过得怎么样了。 她与卫岑年纪相仿,又投脾性。 裴玉珠虽然知道卫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能干厉害的丫头,但这不影响她去寻她玩。 裴行衍从前装病时,见过不少次卫岑替裴玉珠制胭脂水粉。 如今见妹妹着急想见卫岑,无奈道:“那好吧,你先跟我去见她。只是她还愿不愿意替你制那些玩意儿,我可不敢保证。” 裴玉珠得了裴行衍的准许,摆着手,眉开眼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她既已经是我的小嫂嫂,就算她不愿意替我制那些玩意,我也保证不会撒泼打滚,只会朝大哥开口要,让大哥去给我买!” 听着裴玉珠唤卫岑“小嫂嫂”,裴行衍本想再板着脸教训她几句,可一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瞬间也觉得裴玉珠这样唤卫岑,也没什么大问题。 总归只是在府里才这样,不碍事。 裴玉珠就这样紧跟着裴行衍,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沧澜院。还没等到裴行衍让她先去院子里坐坐,就听闻碧霞道,卫岑已经起身,还带着碧月出了沧澜院。 裴行衍紧盯着福身回话,惶恐不安的碧霞,面露不快:“她带着人去哪里了?” 碧霞吞了吞唾沫,小心翼翼道:“回王爷,姨娘起身梳洗后,便说心里闷得慌,想去花园子里逛一逛,再回来用膳。您不在院子里,宋嬷嬷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身,奴婢没法子,只好让碧月陪着姨娘出院子走一走。” “那她出去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赶紧派人去找。” 一旁坐在玫瑰圈椅上的裴玉珠,见她大哥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大哥,阿橙不就是嫌你这院子没什么好玩的,才带着人跑到花园里逛逛吗?你至于这般紧张吗?她又没有长翅膀,不会飞了的!” 她是不会飞。 可裴行衍想起卫岑那夜当着自己的面,毅然跳河,他根本无暇顾及调笑自己的妹妹,只想亲自去花园里寻人。 裴玉珠喝了一口茶,见她大哥坐立不安,在她跟前来来回回,不停地走动的模样,只好贴心道:“正好我也去花园里逛逛。顺便瞧瞧我的小嫂嫂在玩什么,怎么还不回来。你呀,去忙你的事吧。等我寻到了小嫂嫂,我亲自送她回沧澜院,如何?” “不用……” 裴行衍想说不用她去寻,他自己去就行。可才刚提起这话,就见青墨立在门口,朝自己望来。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下,“那好吧,你先去花园里寻她玩会。若是她还想玩,你可以带她去你的院子里坐坐。” “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要别闯出祸事来,只管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办。” 裴行衍交代完裴玉珠这话,便阔步走向门口。 青墨见主子出来,忙禀告裴行衍,说他昨日让人去请的几位客人,都已经下了马背,正往外院书房里去。 因今日是替卫岑开脸的日子,裴行衍昨儿傍晚,就让人拿了帖子送出去。 听青墨说人都来了,裴行衍抬头看了看天色,就知那几个损友在打什么主意。 “安国公府除了世子李蕴,还有谁来吗?”他与李蕴曾同为陛下的伴读,更是好到能喝一碗酒的至交。 裴行衍想了想,既然母亲替妹妹看上了李蕴的堂弟,不如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也趁这机会,见一见安国公府二房的长子,看他配不配娶自己的妹妹。 青墨道:“李世子还带了他的堂弟李洵李大人,和他的表弟平阳侯爷。” 裴行衍从前倒是见过李洵几面,只是与往日不同。今日,他是替妹妹相看夫婿的大舅子。说不得等会见了面,还要试一试这人的品行。 至于青墨口中所说的李蕴的表弟,裴行衍只在十多年前见过一次,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要说印象,他只知道李蕴的表弟,出自曾经的金陵平阳侯府。是陛下在登基后特意费尽力气,寻回的旧臣血脉。 想当年,先帝为除陛下在朝中的根基,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太子的母族,也就是金陵的平阳侯府 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眼下,陛下顺利登基,这位平阳侯府的后人,自然也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不仅从千里迢迢的流放之地寻回京城,洗刷了冤屈,还被陛下封为平阳侯。 裴行衍虽知道这位平阳侯爷的来历,可他才回京不久,又得了陛下的三日沐休,还未曾与这位平阳侯爷打过照面。 饶是裴行衍这般智多近妖的人,也不知李蕴今日为何要带这人来。只是既然人已经来了,他也不好赶人走。 这厢,裴行衍在外院书房里会客会友,裴玉珠却在裴行衍离开沧澜院后,便带着几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去花园里寻卫岑。 秦王府占地甚广。 除了重重叠叠数不清的亭台楼阁,朱墙碧瓦,还有修了个有数十亩地的花园。又引了清泉活水,筑了莲湖。 借着这股泉水,秦王府中遍植奇花异草,古树藤萝。 即便眼下已经是秋日,百花肃杀,可秦王府的花园里,却仍开满了精心培育的各色鲜花。 娇俏的木芙蓉沉甸甸地坠满枝头,晨白午粉暮红,一日三变,让人惊叹不已。 秋海棠墨绿宽大的叶片上,浮着露水拭不去的一抹灰白,花朵开的密密麻麻。论起姿色来,不输隐藏在硬质叶片下的木樨花,却输淡黄绯红的木樨花,一段幽香。 只是要说园中最风流的,莫过于开遍假山下,亭台外的菊花。无论是深红浅红,雪白金黄,还是魏紫青绿的菊,都园中最惹人注目的所在。 最妙的,还是从菊蕊间散发出的淡雅香气。虽不比木樨花香那般馥郁扑鼻,但那抹菊香让人闻之沁入心脾。 月季,木槿,紫薇……还有幽兰和栾花,都卯足了劲,朝赏花之人展现自己的美丽。 卫岑独自一人坐在假山下的一处石桌旁,却只愣愣地望着湖中比比皆是的残荷枯蓬。 好在,还有一丛碧绿圆润的荷叶,亭亭玉立在秋日暖阳下汲取最后一点光热,这才让宽阔的湖面上,不至于太冷清。 碧月一路陪着卫岑在花园里逛了几处景致,见卫岑此刻只坐在石凳上,望着湖面发呆,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后背上的鞭伤,虽已经上过金疮药,但思及昨日沧澜院里的阵仗,碧月只觉自己的双腿到现下还软着呢。 也不知是因着昨日在石径上跪得太久了,还是畏惧裴行衍的威势,不敢在卫岑面前胡言乱语。 湖面掠过来的阵阵清风,温柔地撩着卫岑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这几日饱受的折磨与屈辱。 纵使湖面只因风荡开些许涟漪,可卫岑脑中纷乱如云。 她一会想着,若是那夜没有被裴行衍抓住,只怕自己这会应该随客船到扬州了。 一会又想着今夜之后,沧澜院里会多出一个“魏姨娘”,痛苦地抓紧了手里握着的一枝月季,任由枝条上的刺,没入柔软的指腹。 指腹间一瞬间传来的刺痛,让卫岑轻轻咬住了下唇。可她却不肯因这一点痛,发出一点声音,仍沉默着望着湖面上虚无的一点,自虐般得继续握着月季花。 裴珠玉见离湖不远处的假山下,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又见碧月守在一旁,不是她要寻的卫岑,又能是哪个? “阿橙!” 她站在翠廊上,远远喊了一声,便含笑朝假山走去。 31. 出阁贺礼 卫岑闻声回头,见裴玉珠带着丫头款款行来,忙放下手里攥着的月季,起身朝她行礼,“奴婢给郡主请安。” 一旁的碧月,也随她朝裴珠玉屈膝行礼。 “阿橙,还能再见到你真好!那日你不打一声招呼就匆匆走了,我的胭脂水粉用完后,便再没有寻到合心意的。” 裴玉珠扶住卫岑的小臂,不让她行全礼,“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阿橙不必这样客气。” 说罢,朝碧月颌首示意免礼,便携着卫岑的左手,依旧坐在石凳上。 卫岑听到裴玉珠说还能再见到自己真好,一双鸦黑的双睫,在日光下颤了颤,到底没有说出什么锐利刺耳的话,只淡淡道:“郡主乃是金枝玉叶,奴婢万死,也不敢这般自居。” 她不过只是裴行衍的侍妾,哪里配与裴玉珠这种世家贵女自称是一家人? 不是卫岑瞧不起自己。 而是卫岑这几日里的痛苦经历,让她不得不承认,她如今在秦王府里的身份,也许还不如伺候主子们日常起居的丫头。 至少,丫头只需要干活即可,不需要替人宣泄。等到了年纪,还能出府嫁人。 裴玉珠却道:“有什么敢不敢的?我大哥今日因替你开脸摆酒,还与我母亲吵了一架。说只是挂了红绸子,摆了两桌酒席,已经十分委屈你。又拿出我父王当年纳妾的做派,逼得我母亲无话可说。末了,又提起我的婚事,让母亲操心起我的婚事,恨不得早早将我打发出去呢!” 她口中说着打趣的话,小嘴也高高翘起,似乎有些不满的模样。 可眼神却将卫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她有些苍白的脸庞上,见她听完自己这些话,并没有一丝波动,忽反手握住了卫岑的左手,只觉得她手心里冰冷一片,倒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急忙道:“阿橙,你别多心。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大哥他心中有你。” “……你瞧,”裴玉珠一本正经地指着卫岑身上的罗裙,与发髻间的红宝石海棠簪子道,“这衣料,这首饰,都是时下京城里最新鲜的样式。想来我大哥也是颇费了心,让人替你用心装扮。” 卫岑望着眼前这位天真烂漫的贵女,收紧了掌心湿滑的右手,勉强挣扎着弯起唇角:“奴婢明白郡主的意思。” 她明白裴玉珠故意提起裴行衍因纳自己的事,与吴太妃争执,不过是劝自己别与裴行衍闹得太僵。 可卫岑实在不稀罕裴行衍的看重,也不稀罕什么有心无心。 在她眼里,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宅内院里,即便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一生,也抵不得在外面自由痛快地过一天。 “呀!阿橙,你的手……”裴玉珠紧盯着顺着卫岑右手指腹间流出的猩红血迹,惊呼一声。 卫岑这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右手。 只见嫣红刺眼的血,正顺着紧握成拳的右手指腹缝隙往外渗,她慌乱地将右手往袖子下一藏,矢口否认道:“郡主看错了,我并没有哪里受伤。” 碧月闻言也唬了一跳。 见卫岑不肯露出右手,碧月忙伸手去拿石桌上放着的月季花枝。 见那月季花枝上的尖刺上也带着一点猩红血迹,她不顾卫岑掩饰的话,抓着她衣袖下的右手,将她的右手心摊开。 果然,原本洁白无瑕的掌心中已经被血濡湿。而几根纤细的指腹间,正涓涓得往外冒着血珠。 碧月想也不想得掏出怀中的绢帕,往卫岑右手掌心按去,心疼道:“阿橙,不疼吗?” “不疼,”卫岑垂下眼帘,避开裴玉珠眼里的担忧,与碧月大题小做的模样,温声道,“也许是方才没注意到那月季花枝上有刺,才被扎破了手,不妨事的。” 裴玉珠见卫岑受了伤,眼底也是一潭死水,福至心灵问了一句:“阿橙,你不喜欢我大哥吗?” “……” 裴玉珠没有得到卫岑的回应,只听到耳边秋风拂过叶片枝丫的“沙沙”声。 “阿橙,你……你是不是那日离开王府,就没有打算再回来?还是说你那日离开,其实就是趁着我大哥不在京城,想离开这里?” 听到裴玉珠近乎猜准一切的话,卫岑苦笑一声:“重要吗?” 她计划得再周全,也敌不过老天爷的捉弄。 养母重病是真,卫岑想着回家照顾她是真。还有,她想从这里逃开的心,也是真。 只不过,这一切就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醒之后,她又回到了这笼子里,还失了清白。 “我娘病重,并不是我捏造的谎言,”卫岑提起她娘,喉间渐渐有些哽咽,“身为子女,在她病重时,侍奉在她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 只不过,卫岑没想到她娘的病这般重,重到她不过回家照顾了她几日,她就撒手人寰,离她而去。 晴好的秋日里,暖阳薰薰。 带些最后一丝暖意的阳光,落在卫岑单薄纤细的背脊上,没能给予她一点温度,反倒让她冷得如坠冰窖。 “……娘病逝后,我本来打算按照我娘的叮嘱,乘船去扬州落脚。” 卫岑说起此事时,裴玉珠将她眼眶里不停打转的泪花,看得清清楚楚。 裴玉珠听卫岑说起魏嬷嬷交代卫岑去扬州落脚,不解道:“为何要去扬州?” 卫岑掩去身世之事,摇头道:“不知道。也许是扬州乃是鱼米富庶之地。又听说扬州城里的女户,做起生意来比男子们还厉害精明,官府也不会因为是女户,就为难她们。” 本朝太祖在开国之初,特许女子可以单独立户。士农工商,女子除了不能出仕,其他三者皆可为之。 甚至还定下了,女户也能分得一定数量的田地,允许女子耕种的规制。 裴玉珠身为郡主,自幼长在王府内院。平日里除了习得琴棋书画,针黹女红,偶尔也听过女夫子说起女子立户之事。 可光凭女子独立在这世道支撑门户,何其多艰? 还有,既然卫岑一心想去扬州,那她大哥,岂不是…… “阿橙,原来你有这般壮志?”裴玉珠一拍石桌,随即疼得呲牙咧嘴道,“我还以为你是愿意做我大哥的房里人。那要不我替你向大哥求求情,求他放了你?” “郡主……”裴玉珠身后的素玉听闻这话,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裴玉珠不耐烦转头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大哥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说罢,她焉耷着脑袋,看着卫岑右手中捏紧的绢帕,叹气道:“阿橙,我大哥性子古怪。就连我祖母和母亲也拿他没法子。不如你先顺着他,也少受点罪。” “……朝廷虽让立女户,可你一个弱女子在外面讨生活,也并非易事。” 裴玉珠气归气,可她清楚自家大哥的脾气。 别看她方才那般激昂冲动地说要替卫岑求情,可要她真的向裴行衍开口,她还是不敢触她大哥的霉头。 谁不知道从前每逢卫岑来她院子里时,她大哥都定了卫岑回去的时辰,生怕卫岑转头做了她的丫头。 有时做了胭脂,等不及脂子完全凝固,沧澜院里总有人着急有事请卫岑。 一次两次看不出来,可次数多了后,裴玉珠也不免嘀咕。 卫岑沉默着听着裴玉珠的劝解,既不反驳,也不回应。直到裴玉珠说得口干舌燥,才倒了杯石桌上的温茶递与她手中。 裴玉珠低头喝了半盏茶水,才觉得口中渴意消解。 “阿橙,也许再过不久,我就要嫁人了,”裴玉珠想起在她大哥在嘉禾堂提及的选秀之事,心有戚戚,“你说,我以后会嫁个什么样的郎君?” “我大哥因着从前生病,房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眼下病虽好了,身边也有你一个人。想来,纵使日后他迎娶正妃进门,身边也不过两三个女子。不像那些世家勋贵的子弟,还没娶亲呢,屋子里就莺莺燕燕的一片,甚至有的还闹出了庶长子,让新妇进门后直接做娘。” 裴行衍身边只有两三个女子,原来也是什么值得令人艳羡的事吗? 那她卫岑还想着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说出来岂不是令人觉得她异想天开? 见裴玉珠对婚姻之事一副苦恼的模样,卫岑也不知该怎么宽慰她。 毕竟她自己过的日子,都如在苦水里泡着。而裴玉珠乃是正儿八经的郡主。她的婚事,自然有老王妃与太妃掌眼。 再不济,还有裴行衍这个做亲王的兄,长替她撑腰。想来没人敢活腻了,娶了裴玉珠后负了裴玉珠。 卫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见右手指腹上的伤不再流血,扬唇朝裴玉珠道:“郡主不是说胭脂水粉都用完了吗?不如趁着今日天气晴朗,奴婢再替您制几盒?” 裴玉珠一听卫岑要给她制胭脂水粉,一扫先前的低落,眉开眼笑道:“好啊!” 话罢,想起卫岑受伤的右手,又有些担忧道:“你的手受了伤,要不改日吧?” “这些伤不碍事的,”卫岑朝裴玉珠摊开右手掌心,只见指腹上被扎破的地方,果然已经止住了血,“一点小伤而已。您看,已经好了。” “若是郡主不放心,可以让人替我摆弄那些器具。也可以将摘花,清洗,研磨等费劲的活分派他人,奴婢就在一旁盯着。奴婢顺便正好将胭脂水粉的制作法子,教给您身边伺候的丫头。等她们学会了,郡主何愁出嫁侯没人给您制胭脂?”卫岑浅浅地笑。 她不会永远留在这里,裴玉珠也是。 好歹相识一场,虽然身份天差地别,但卫岑心里十分喜欢眼前这个天真烂漫,心地善良的贵女。她身无长物,只能用教会她身边的丫头做胭脂,当是她送她出阁的贺礼了。 裴玉珠一听这话,赞同道:“好呀好呀!那你别动手,要做什么只管吩咐我的丫头们就行。我这就让人去我院子里取做胭脂的器具来!” 她说完这话,便转头吩咐身后的素玉回曦月院取东西来。卫岑见状,又道眼下天色还早,园中木樨花也开得正好,不如再将蒸花露的那套器具也取来,她再蒸些木樨花露与玫瑰露。 裴玉珠听闻自然无有不肯,素玉这厢领了吩咐,很快就回了曦月院,去办主子吩咐下来的事。 32. 熬脂蒸露 趁着素玉回曦月院取东西的功夫,裴玉珠同卫岑换了个落脚休息的地方。 湖边有一处水榭,水榭中不仅桌椅摆设俱全,宽敞明亮,还能吹到从湖面上扑面而来的阵阵清风,赏玩水榭旁的各处美景。 裴玉珠寻到卫岑,又说了半日的话,腹中早就饥肠辘辘。她刚坐在水榭里的椅子上,便让人将午膳也摆在水榭里。 等到午膳摆好,卫岑就要净手服侍裴玉珠用膳,却被她一把拉住。 “阿橙也坐下一起吃吧。不然待会忙起来,可不得空闲填肚子。” 裴玉珠拉着卫岑的手,不肯松开,又道:“我到沧澜院寻你时,就听说你起身后还未用膳。如今正好同我一起吃饱喝足,免得还未等胭脂膏子和香露做好,有些人就要馋得眼睛发光。” 卫岑睡到快午时才起身,本想再花园里坐一会就回去,没想到裴玉珠回来花园寻她。 两个人数月未见,说起话来都忘了时辰,现下都快未时初,她自然也饿得不行,没有再拒裴玉珠的话。 一道道热腾腾的珍馐佳肴,精致小菜,并一钵鲜甜可口的竹笋鸡汤,分别摆在两人面前的桌案上。 卫岑见坐在主位上的裴玉珠提起银箸开动后,才慢慢端起面前的瓷碗,低头吃了一口碗里的粟米饭。 许是一日还未曾吃过东西,这一顿,卫岑就着桌案上的菜肴,将碗里的饭吃完了。裴玉珠见她用的香甜,吃完大半碗雕胡饭后,又让丫头给她盛了半碗鸡汤喝。 卫岑吃完饭见桌案上有一碟玉露糕,雪白圆胖,还淋了些桂花蜜酪在上面,十分诱人。想起它软糯的皮,与里面包着的甜滋滋的红豆泥馅,她忍不住拈了一块软软糯糯的玉露糕,慢慢吃着。 裴玉珠小口小口喝着鲜美的鸡汤,见卫岑抵抗不住玉露糕的诱惑,似得意道:“喜欢吗?这是我特意让人做的。本来打算送到沧澜院,让你尝尝。没想到咱们会在花园里用午膳,你这样捧场。” 卫岑闻言又咬了手里的一口的玉露糕,不住点头道:“谢谢郡主!奴婢很喜欢。” “喜欢就多吃点,好久没见你,你都瘦了。” “好。”卫岑低低应了一句。 只是应下这句话后,她的鼻间蓦然有些泛酸。就连眼窝,也开始浮现她根本控制不住的热意。 卫岑咽下口中的糕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才将那股物是人非的难受劲压下去。 吃饱了就干活。 午膳吃罢,卫岑要的制胭脂和蒸花露的物件,都被曦月院的丫头们摆在了水榭外的空地上。 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已经被丫头摘去花蕊,洗净花瓣,放在竹匾里晾水汽。 卫岑净过手,看了一眼丫头摘好的木樨花,决定先蒸花露。蒸花露费时费力,等开始烧火时,晾好的玫瑰花瓣,也在卫岑的吩咐下,捣碎过滤,留下艳丽香甜的花汁子。 卫岑一点一点指点着素玉,将淘洗干净的玫瑰汁子放在风炉上煮着。见玫瑰汁子煮得差不多了,又亲手剥了一个看着就让人牙酸的青橘,让人将捣出来的酸橘汁倒了半碗在烧开玫瑰汁子里。 裴玉珠见融入橘子汁的玫瑰花汁,颜色越发艳丽,不由赞叹道:“阿橙的手真巧!” 卫岑闻言笑了笑,仍旧紧盯着小火煮着的玫瑰汁子。等水汽干得差不多了,又让素玉放了上好的蜂蜡进去,搅拌均匀。 “成了!”卫岑熄了风炉里的火。 素玉依卫岑的话,端起已经熬得粘稠的玫瑰汁子,往准备好的白玉瓷盒里倒。一共得了八盒,裴玉珠留了六盒,剩下的两盒都给了卫岑。 这边胭脂做好了,蒸露器也开始流淌出馥郁扑鼻的木樨花露。 卫岑将最前面的半瓶花露移走,又取了个瓷瓶接后面的花露。 她举着手里的半瓶木樨花露,朝坐在美人椅上,正让小丫头捶腿的裴玉珠道:“郡主,这最前面的半瓶花露纯度不够,不易保存,得单独放起来。不管是沐浴时,滴一些在浴桶里,还是净发时,倒一点抹在头发上,都使得。” 裴玉珠起身接过卫岑手里的半瓶花露,凑在鼻尖嗅了嗅,只觉得一股浓郁木樨的香气直往鼻腔里冲,让她忍不住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啊切——啊切——” 裴玉珠痛痛快快地打了两个喷嚏,一手捂着口鼻,眼泪汪汪道:“好香呀!比宫里贵人们赏下来的贡品,更还原木樨花的香味。” 卫岑见她打完喷嚏,还紧紧握着手里的半瓶花露,不由失笑道:“不过只是些雕虫小技,比不上贡品。有幸能得郡主的喜欢,就是奴婢的福分了!” 整个午后,花园里的玫瑰花与木樨花,被卫岑祸害了不少。 借着蒸花露的功夫,卫岑不仅将制胭脂膏子的法子,细细交给几个贴身伺候裴玉珠的丫头,还在蒸玫瑰花露时,将蒸花露的要领,也一一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素玉等人。 人就是这样,全心全意投入到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情里,总觉得时光匆匆不够用。 当卫岑将所有制胭脂水粉和花露的法子,毫无保留地交给裴玉珠身边的丫头时,太阳也走到了远在天边的山脊上,将朵朵洁白无瑕的云,染成亮金暗紫色。 裴行衍与赴约的好友们寒暄过,让人在外院摆了席面,招呼着众人用过午膳。午膳席间,裴行衍心情颇好地喝了几盏薄酒,李蕴等人见他心情实在好,也纷纷陪着饮了些,行了几局酒令。 待午膳罢,宾主尽欢。 裴行衍又邀了众人去自家花园里赏花,散一散酒意。 听闻管家说妹妹与卫岑在花园东侧的水榭外,折腾园子里的花儿粉儿,便亲自领人登上矗立在花园中央的三层小楼。 喝茶下棋,谈天说地,小楼上一片热闹喧哗。 裴行衍与国子监祭酒崔敏手谈两局后,便主动让出位置出了屋子,站在三楼的凭栏处,朝园中东面望去。 果然,只见一大群丫头婆子,团团围着东侧水榭前的一抹鹅黄裙裳,也不知在捣鼓什么玩意儿。 两地相距不算远,李蕴见裴行衍久不在屋子里坐着,反而站在凭栏前望着什么,也凑热闹般地挤在裴行衍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东侧的水榭空地前,摆了几张宽大的桌案。除了摆满桌案,不知用来做什么的瓶瓶罐罐,水榭的空地上,还生了炉子。看样子,像是在做什么的吃的,竟还微微腾起些白色水雾。 丫头们婆子们有的伺候在美人椅上的妙龄娘子,更有不少的丫头们,将一个身着鹅黄裙裳的女子围得水泄不通。 没过一会,李蕴见那鹅黄裙裳的女子手里举 着什么东西,往那美人椅上的妙龄娘子面前奉去。见那妙龄娘子又惊又喜的模样,十分好奇。 “裴兄,那位鹅黄裙裳的女子身旁的小娘子,应该就是春和郡主吧。可……可那鹅黄裙裳的女子是谁?她们在做什么?” 李蕴见过春和郡主,可是他实在没认出来那个鹅黄裙裳的女子是谁,只得向裴行衍问道。 裴行衍闻言不禁眉梢轻扬,轻启薄唇:“你们之前见过面,就在前两日的那艘客船上。” 他见过? 李蕴狐疑低声道:“前两日的客船上?” 他记得那夜裴行衍也在抓人,只是天色太暗,周围的侍卫虽举着火把,但他还是没有看清跪在裴行衍脚下那人的模样。 裴行衍见李蕴还是没有想起卫岑,不免转头轻嘲道:“就是我那个教会你外室,往脸上抹灰的丫头!” 李蕴瞬间将双手撑在凭栏,身子往前一倾:“你……你是说,那夜跪在你脚下衣衫褴褛,发髻乱如稻草的人,是、是园中那个身着鹅黄裙裳的漂亮小娘子?” “是她,为了从你手里救出秋楠与阿鱼,跪在你面前苦苦哀求?” 裴行衍见李蕴半个身子都探出凭栏外,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没好气道:“我今日还要入洞房,要死别死我这里,晦气!” 本来裴行衍见李蕴看着卫岑的模样,心里便有些闷气。如今见李蕴激动得差点掉下楼去,更是没什么好话。 李蕴也知自己方才的模样,像个急色恶鬼,只怕让身旁的某人不爽自己。 他忙站直了身子,厚着脸皮朝裴行衍道:“裴兄别误会。我只是没想到今日会见到那位小娘子。裴兄有所不知,我那外室被我逮回去后,日夜哭闹着要我谢为救她,被你为难的小娘子。就连我女儿阿鱼,也哭着要见她。我今日上门,除了喝裴兄的喜酒,还想打听一下那小娘子的去处,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竟在这里就遇到了她!” 裴行衍听完这话后,脸色才恢复了正常。 他不再去看李蕴脸上的堆笑,只转头静静望着那抹鹅黄裙裳的身影,在水榭外忙来忙去。 “我今日请你们来,就是为了喝我纳她为侍妾的喜酒。你回去后,也替我向林娘子道声谢。” “你要谢秋楠与阿鱼?”李蕴愣了愣。 裴行衍指节轻叩凭栏,发出清脆的响声,“是啊,我要谢谢她们。若不是她们,我不一定能抓住人呢!” “这……”李蕴闻言一时语塞,半晌后直呼裴行衍的表字,低吼道,“裴凌琅,我今日上门喝酒,好歹还带了贺礼来恭贺你喜得佳人。你就这样坑害兄弟?” 他若是告诉林秋楠,救她们母女的人,被裴行衍抓回秦王府,还被裴行衍强纳做妾,只怕那人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裴行衍闻言不语,只是他唇畔绽开的笑容,刺得李蕴眼睛疼。 “还是凌琅厉害,这么快就将人光明正大地纳到身边,不像我……”李蕴想起林秋楠的身份,不由有些惆怅。 裴行衍侧目扫了一眼李蕴脸上的低落,倒是正了正神色,沉声道:“过了上元节,你就要娶户部侍郎的幼女。与其将人藏在外面,不如等新妇进门后,寻个法子,将人都接进安国公府里,也好给阿鱼一个身份。” “你以为我不想吗?” 33. 遥望 李蕴摇头苦笑一声,“阿鱼是我的血脉,眼见一日比一日大。我这个做爹爹的,何曾不想给她安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可是她不肯。” “上次你也看见了,她甚至还要带着阿鱼走。” 裴行衍看着园中神采奕奕,眉眼舒展的熟悉面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继续劝下去。 那林秋楠据他所知,乃是李蕴从教坊司里重金赎买的女子。人虽赎出来了,但贱籍不可改,除非……除非林氏全族得到陛下的赦免。 可是若是赦免这么容易得,李蕴也不会拖到阿鱼都四岁了,还只能将人安置在外宅里养着。 裴行衍拍了拍李蕴的肩膀,“好好和林娘子说。就算她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阿鱼考虑。她的身份不好改,可只要她愿意,趁着阿鱼还小,待你成婚后,抱养在新妇膝下也不迟。别为了赌气,害了阿鱼一生。” 李蕴点点头,又恢复了先前没心没肺的模样,道:“好了。多谢你的提点,我回去后会再劝劝她。倒是裴兄闷不吭声干大事,在定下婚事前,就将人光明正大地放在房里,让小弟佩服不已。” “我的婚事还早,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裴行衍没心情与李蕴油嘴滑舌,他这会眼里全是水榭外的那抹鹅黄背影。甚至有些觉得这时辰过得太慢,怎么还不见日落。 李蕴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见堂弟李洵正输了棋,在拾掇棋盘,忍不住八卦道:“裴兄,你实话实说,你可满意我那傻弟弟?” 最近他婶娘与吴太妃走得极近,李蕴不得不猜两家有结亲的意思。 裴行衍闻言转过了身子,不再看向园中,故意装傻道:“哦?你今日带了两个弟弟来,不知你说得是哪个弟弟啊?” 李蕴的姑母曾嫁入金陵平阳侯府。按辈分,李蕴还要喊如今平阳侯卫凌霄的母亲,一声姑母。 他与卫凌霄,正是血亲的表兄弟。 李蕴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我问的自然是我的堂弟李洵。我表弟的婚事,有陛下在,轮不到我操心。” 陛下本来打算年后就替卫凌霄挑选世家贵女,可没有想到,这消息竟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还传出了是陛下欲充实后宫的谣言。 唬得京中家中有适龄娘子婚嫁的官宦世家,都纷纷寻亲说媒,生怕自家的姑娘,一朝被选入宫为妃。 裴行衍看着屋内即使输了棋,还能谈笑自若的李洵,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分色收回棋盒,也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 输赢都是君子,便是他自己,也不一定做得更好。 “陛下当真是要在年后准备选秀吗?皇后娘娘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洵再好,裴行衍还是舍不得将胞妹早早嫁人。 李蕴闻言一怔,见四下无人,转眼笑得颤着肩膀,扶额低声道:“你前几日才回京,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也属正常。我们那位陛下有多惧皇后娘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敢在先帝孝期未完的时候,纳妃纳妾吗?且不说皇后娘娘那关,只怕御史台那群酸儒,就不会罢休。” “那……”裴行衍一时语塞,静静等着李蕴说出下文。 “我也不瞒你,”李蕴看着卫凌霄执棋思索的神情,用手肘碰了碰裴行衍,道:“喏,陛下本是想替他娶个侯夫人。也不知宫里哪个家伙传错了消息,都以为是陛下要充实后宫。” “这么说来,不是陛下纳妃,而是陛下想替平阳侯娶侯夫人。” “是啊,平阳侯府只剩凌霄一人。陛下身为人子,自然想为母族做一点事,已慰太后她老人家的心。” 裴行衍了然般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李蕴道:“凌琅,小弟说了这么多,你可还没说满不满意呢?” “满意什么?”裴行衍故作糊涂道,“我今日只是邀你们上门喝杯喜酒,你想让我满意什么?” 既然只是一场乌龙,那他何必要这么早将妹妹的婚事定下来? 说罢,只见原本在屋里下棋的李洵与卫凌霄已经下完最后一局,不再继续。崔敏等人,都纷纷出了屋子,或坐或凭栏远眺,笑问裴行衍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人。 “……不急,”裴行衍见好友们脸上的揶揄打趣之色,不疾不徐道,“等晚间入了席,我让给她来诸位见个礼。” 崔敏“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往下问,同众人赏起园中景致。 卫凌霄听着裴行衍晚间席上会让他那妾室给他们见礼,心下虽有些惊诧,但也只是静静地饱览着园中一处又一处的美景,仿佛只是来做客下棋喝酒的。 这是卫凌霄第一次与裴行衍打交道。他与裴行衍不熟。今日之所以会上秦王府做客,也是因为他表哥李蕴的殷勤相邀。 卫凌霄负手立在雕花凭栏处,极目远眺天边绚丽夺目的晚霞。 他望着楼下如人间仙境一般的景致,想起自己不愿娶妻,故意散播出是他那位皇帝表哥欲充实后宫的谣言,害得他的皇帝表哥被皇后表嫂拽着耳朵的狼狈模样,已经在想着他该什么时候向皇帝请辞回金陵。 就在这时,卫凌霄的视线无意扫到东边水榭外,忽瞥见一张犹如芙蓉泣露的娇美容颜跃入眼帘,只觉神魂激荡,整个人恍如神游太虚。 崔敏几人也早望见了东面水榭外的动静。 见众人中有一粉一黄,装扮不俗的两位妙龄娘子,正巧笑嫣然地说着什么,便知这是秦王府里的女眷。 “裴兄好福气!竟一口气得了两位佳人,叫我等好生羡慕。” “胡说什么呢?” 李蕴见过春和郡主,听崔敏打趣裴行衍没个正形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认错人了!那位鹅黄裙裳的俏丽佳人,才是凌琅的侍妾。另外那位身着粉裙的小娘子,是春和郡主。” 也不怪崔敏认错了人。 春和郡主裴玉珠自小被长辈们和兄长,如珠似玉地捧在手里长大。她又是最爱俏的年纪,自然是锦绣华服,珠环翠绕的精致装扮。 而卫岑自从被裴行衍抓回秦王府,除了不得自由,一应吃穿用度,穿着打扮,皆有宋嬷嬷精心打理。 一袭鹅黄撒 花百褶裙,衬得她美如朝花。两指宽细的雪青色绣蝴蝶宫绦系在纤腰上,仿佛轻轻一折,就能像柳枝一样,被人握在掌心里。 更不提她乌鬓微耸,发间簪着璀璨夺目的珠宝钗环,白玉似的耳垂上,坠着珊瑚耳坠。 两个人站在水榭外的空地上,一个明艳夺目,一个娇美如花。 崔敏自知失言,忙朝裴行衍拱手道:“是小弟眼拙,还望裴兄勿要怪罪。” “不过一个误会,”裴行衍毫无不悦道,“崔兄不必这样自责。” “……时辰不早了。沧澜院里已经备好了酒菜,还请诸位随我一同前往。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裴行衍看着宋嬷嬷领着人,远远从云廊走入水榭,笑着邀众人去沧澜院入席。 而卫凌霄却在听闻那黄裙女子的身份时,不动声色地掩下了眼底的波澜,缀在众人身后,最后一个下楼。 只是在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悠悠雁鸣声后,卫凌霄心念微动,转头往水榭处望去,却只见丫头婆子们在收拾桌案,再无佳人踪迹。 * 宋嬷嬷在沧澜院里左等右等,也不见卫岑回来。眼见太阳就要落山了,只好亲自去花园里寻人。 卫岑前一刻还捧装着满满一水晶琉璃瓶的玫瑰花露,朝裴玉珠献宝似的递去。下一息,她就看见宋嬷嬷领着丫头婆子朝水榭走来。 宋嬷嬷先领着人给裴玉珠行过礼,才行至卫岑身旁,福身道:“姨娘,时辰不早了,该回去梳洗打扮了。” 裴玉珠听闻宋嬷嬷催卫岑回沧澜院的声音,担忧地望向脸若金纸的卫岑,“阿橙……” 卫岑抬头看了看西边绚丽的晚霞,一群大雁正挥舞着双翅从碧瓦上的晴空上飞过,只留下一阵阵雁鸣,含笑哽咽道:“……天色确实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了。” 说罢,忍不住转身将眼前的花园美景,仔仔细细欣赏了一遍。直到望见远处小楼上的几处身影,才认命般地朝裴玉珠行了个大礼。 感谢她喜欢自己做的胭脂水粉。 同时也谢谢她在意她尴尬的身份,还愿意寻她在这花园里消遣半日,让她短暂地忘记了这几日的痛苦经历。 裴玉珠见卫岑向自己行大礼,急急扶着卫岑起身,见宋嬷嬷立在跟前,轻轻拍了拍卫岑的手背,“阿橙,别怕。若是我大哥他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宋嬷嬷听闻,讪笑道:“郡主说笑了!王爷十分看重姨娘。今夜过后,姨娘在王爷身边,便有了正式的名份,郡主该替姨娘高兴。以后,郡主若是闷了,就让丫头请姨娘去说说话。” 是吗? 裴玉珠见卫岑松快了一下午,现下却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由有些怀疑宋嬷嬷的话。 “好,等入冬落了雪,我就请阿橙来我院子吃烤鹿肉。”裴玉珠定下约定。 卫岑满心苦涩望着眼前明媚飞扬的少女,硬生生从唇角挤出一些笑意:“好。” 说罢,她轻轻挣脱了裴玉珠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花园。 34. 见礼 从沧澜院到花园里的路,卫岑不知走过多少次。直到今日,她才知这条路,原来那么短。 短到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她就被人请进了沧澜院的西偏房。 沧澜院西偏房的朱色花窗半开,卫岑端坐在妆奁台前,怔怔望着落在窗棂上的那一点橘色的余晖,从眼前消失。 檐角下随之亮起的红色绢纱宫灯,照亮了几颗散落在漆黑天幕上的星子。 等到弯弯的月牙挂在树梢上,宋嬷嬷才放下手里的玉梳,捡了几只珠花簪卫岑梳好的百合髻上。 “……好了,”宋嬷嬷见碧霞给卫岑抹好唇脂,又往她发髻上插一只坠着珍珠流苏的梅花碧玉步摇,“妆容已好,请姨娘移步更衣。” 碧霞端着一袭绯色的裙裳,立在宋嬷嬷身后。 卫岑收回了望着天上皎月的视线,借着屋中点满的烛火,转眼终于看清坐在铜镜里的女子面容。 这是她吗? 卫岑望着铜镜容色逼人,艳光灼灼的自己,忽起身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子,扬手往铜镜上狠狠砸去。 嘭—— 只见那胭脂盒子在铜镜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痕,而它自己,也碎得七零八落。 宋嬷嬷与房里伺候的丫头们被这突如其来动静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胭脂盒子与里面的胭脂散落一地。 “魏姨娘,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想自讨苦吃?”宋嬷嬷回过神来,立即朝卫岑喝道。 她看在几年的朝夕相处上,放过她一次,可老天爷不肯放过她。 卫岑脱力般往后踉跄了两步,碧月赶紧上前扶住人,却听见卫岑淡淡道:“我讨厌这个颜色。以后,别再让人给我准备这个颜色的胭脂。” 说罢,便松开碧月的手,自顾往屏风后走去。 宋嬷嬷见卫岑砸过胭脂盒子,便转身去了内室,抬眼瞪了一眼屋里垂头侍立的丫头们,“还不赶紧去服侍姨娘更衣!还有,赶紧将这些都收拾干净了,别叫姨娘看着心烦。” 小丫头们都唯唯诺诺得应了。一面跟在碧霞身后去伺候卫岑更衣,一面寻了笤帚来收拾狼藉。 卫岑穿着一身绯色裙裳从屏风出来后,不仅妆奁台前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那面被她砸凹的铜镜,也换了新的。 宋嬷嬷道:“王爷有话,让姨娘收拾妥当了便去正房里给几位贵客行见个礼。” “不过就是纳个妾而已,值得王爷这么兴师动众吗?”卫岑蹙眉道。 她回沧澜院时,便看见了院子里挂着的红绸。 宋嬷嬷不仅迎了她来这西偏院里盛装打扮,眼下还准备让她去招待裴行衍的客人,难道她就不怕自己当着客人的面,让裴行衍颜面扫地吗? 宋嬷嬷哪知卫岑心里在想什么,见她问起,只好捡着好听顺耳的话,道:“这不是咱们王爷看重姨娘吗?王爷说了,姨娘是良家女子,姨娘进门,自然一切都要按照纳良妾贵妾的规矩来。” 卫岑闻言仰头轻笑一声,随即似笑非笑道:“原来王爷还知道我是良家女子。只是不知他知不知,什么叫你情我愿?” 宋嬷嬷知她心有不甘,连忙按照裴行衍的吩咐,朝卫岑道:“王爷还说,待姨娘给客人们见完礼,他就将姨娘的包袱,还有那张证明姨娘是良家女子的文书,都还给姨娘。” 卫岑闻言止住了笑,盯着宋嬷嬷古井无波的眼睛,随即茫然得打量着眼前屋子的喜庆布置,才低低笑了一声。 “他永远都有法子能让我乖乖听他的摆布。” 她的包袱里不仅有她娘生前给她做的衣裳,还有那枚也许寻到她身生爹娘的琉璃珠。 最要的是,裴行衍手里还有她不久前才办好的户籍文书。 要顺利从裴行衍手里拿到这些东西,她就必须听他的摆布。 宋嬷嬷不忍心劝道:“姨娘何必这样说?王爷这样替姨娘摆场面,姨娘不领情就罢了,何苦说这样让人伤心的话?” 卫岑侧头道:“那我还要感谢他纳我为妾吗?” 原来是非可以这样颠倒。 “……走吧。再不去正房,只怕有人要派人来催了。” 卫岑低头理了理宽大的衣袖,不去看宋嬷嬷错愕的表情,率先跨出了房门。 果然,就在宋嬷嬷紧跟着卫岑跨出房门的身影,快要追人上时,就见青墨领着人从去往正房的抄手游廊走来。 青墨见卫岑盛装朝自己走来,赶紧退让到一旁。 卫岑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向灯火通明的正房。 而她身后的宋嬷嬷,无声地看了一眼青墨与他身后的侍从,便悄无声息地跟在卫岑身后。直到看着卫岑迈入正房的门槛,她才松了一口气。 正房内,裴行衍坐在主位上,正与李蕴李洵等人说起皇帝即将秋猎一事。 而卫凌霄则百无聊赖地喝着酒,一边听着裴行衍等人的谈话,一边把玩着手里红彤彤的檎林果。 卫岑在门口时,就听见屋子里的热闹声响。 她随在青木身后进了东侧间,缓步行至裴行衍的桌案旁,屈膝行礼道:“奴婢给王爷请安,给诸位贵客见礼。” “起来吧,”裴行衍起身扶着卫岑的小臂,亲自引了人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上,指着李蕴几人,道,“这几位客人都是爷平日里熟稔的至交好友,难得今日凑得这么齐整,欢聚一堂。你亲自去给他们斟杯茶水,就当是认个人。” 李蕴几人见了穿红簪钗的卫岑被裴行衍牵到桌案后坐下时,便挤眉弄眼地对视相笑。听闻裴行衍要让美人一一给他们倒茶时,更是笑出了声。 “好你个裴凌琅,藏着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在身边,终于舍得喊出来见人了!”李蕴出声揶揄打趣道。 一旁的崔敏闻言,更是笑出了声:“你不也是藏着个美人在身边,有什么资格说裴兄?裴兄至少还让咱们见过人,你倒好,连孩子都有了,也不曾见你请我们去喝酒。” 李洵对自家堂哥在外养着外室一事有过耳闻,如今听崔敏这样一说,不免抬眼朝李蕴望去。 不仅是李洵,就连先前百无聊赖的卫凌霄,也都停下了手里把玩林檎果的动作,朝李蕴望去。 李蕴见自己被崔敏打趣,气得抓起桌案上的蜜橘,往崔敏身上一砸,笑骂道:“你就这样揭我的老底,看我待会灌不醉你!” 崔敏笑嘻嘻地接住了李蕴砸来蜜橘,两下剥了皮,往口中塞了两瓣橘肉,酸得眯着眼睛道:“谁灌醉谁还不一定呢。再说了,今日我又不是新郎官,就算要灌,也该灌裴兄才是。” 说完这话,又指着李蕴,朝卫岑笑道:“让娘子笑话。都怪阿蕴 ,若不是阿蕴,我早就喝到了娘子亲手斟的茶水。” 卫凌霄默不作声地听着众人玩笑打趣,双眼却在卫岑脸庞上扫过一眼,便端着酒杯,自饮了一口。 裴行衍见闹得差不多了,轻轻捏了卫岑藏在衣袖下的手,“去吧,斟完了茶水,便去房里等我。我还要再陪他们喝一会。” 卫岑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缓缓起身。 她提着茶壶,顺着座位次序,给李蕴等人面前的茶盏里倒茶。只是走到李蕴面前的桌案前时,就见李蕴亲自捧了茶盏,朝她递来。 “多谢魏娘子。”李蕴一双桃花眼含笑吟吟。 这是卫岑第一次看清李蕴的长相。 上次虽在客船上亲眼见他劈晕了林娘子,将林娘子与阿鱼带走,可是天色太暗,她只看得一个模糊不清的面容。 如今仔细见了李蕴的相貌,果然与阿鱼有几分相似之处。 卫岑忍着厌恶,提壶与他斟了一盏茶水,便径直朝李蕴身旁的李洵走去。 李蕴也不知自己哪里惹了卫岑,见她根本不理自己,只好尴尬地喝了一口茶水,坐回位置上去。 裴行衍知道卫岑这是因为李蕴带走林娘子的事,不肯理会李蕴,一时半会也拿她没有办法。 卫岑依次给李洵,崔敏等人斟了茶水,行至卫凌霄的桌案前,见他自顾自地斟着酒水,直往他的茶盏里略点了一下,便要转身离开,却忽听他开口道:“王爷艳福不浅,只是不知这位娘子可还有姐妹?” “凌霄……”李蕴迟疑道。 裴行衍道:“平阳侯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平阳侯见了我这妾室,也动了凡心?只是不巧,我这妾室并无什么姐妹,要让平阳侯失望了。” 卫凌霄见裴行衍误会自己的意思,摇头否认道:“王爷误会了。我不过是见这位娘子生得眼熟,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才多嘴问一句,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 “……也不知我这妾室修了几辈子的福,能有幸与侯爷的故人有几分相似。不过,我听说陛下有意替侯爷娶妻,不知侯爷可有心仪的闺秀?” 卫凌霄道:“没有。” 裴行衍端起酒杯,朝卫凌霄举杯道:“侯爷相貌堂堂,又深得陛下看重。想来京里的闺秀们都挤破了头,想嫁与侯爷。等侯爷大婚时,可别忘了给秦王府送一封喜帖,我也好给侯爷备一份贺礼。” 卫凌霄容色微霁,也举杯回敬道:“王爷谬赞了。就凭王爷这句话,平阳侯府日后操办喜事时,定然少不了要叨扰王爷。” 李蕴见两个人终于把话说清楚,忙不迭执杯起身道:“怎的这样客气?今日是凌琅纳美娇娘的吉日,不如咱们一起敬凌琅与魏娘子一杯吧。” “说得正是这个理,”李洵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朝裴行衍道,“还没恭喜王爷喜得佳人呢!正好魏娘子也在这里,我们一起敬你们一杯,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这话说到了裴行衍的心坎上。 见卫岑还提着茶壶,傻立在卫凌霄的桌案旁,他扬唇道:“还不快过来与我一同回敬他们一杯,傻愣着干嘛?” 卫岑闻言垂下眼帘,依言提着茶壶回到裴行衍身旁。 接过裴行衍塞到她手中的酒杯,面对堂中众人的恭贺,随裴行衍一同饮下杯中烈酒。 35. 恨屋及乌 火辣辣的酒,顺着咽喉一路燃到腹中,卫岑依旧同上次饮酒那般,被酒呛得眼泪汪汪。 裴行衍饮完手里的酒,看着卫岑被酒水润泽的唇瓣,一副眼神迷离的模样,暗暗后悔让她出来。 虽然堂中众人不语,但他同为男子,如何不知他人落在卫岑容貌上的目光? 卫岑咳了两声,压下喉间火辣的酒意。不等她放下手里的酒杯,就听到裴行衍吩咐人扶她回房歇息。 她本来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更不提,那些落在身躯上肆意打量的目光,让卫岑清楚明白自己在这些人眼中,根本没有一点做人的尊严。 卫岑放下酒杯,忍着涌上来的酒意,扶着随她入内的碧月,一路出了东侧间。 只是还未迈出门槛,就听到东侧间里传来一阵男子的调笑声。 “凌琅,怎么这么着急就将人送回去了?难得今日人都齐全,何不让魏娘子再坐会?” 崔敏等人没想到裴行衍身边的美人只饮了一杯酒,就被裴行衍送回了房,不由纷纷起哄道,要让裴行衍将人再请回来。 只有李蕴与卫凌霄含笑望着众人的起哄,默默喝着杯中的美酒。 裴行衍已然后悔让人出来,怎么可能答应崔敏等人起哄的混话,不得不推脱道:“不过就是个暖床的侍妾。今日已给足了她面子,让她出来给各位见礼,不可再抬举她,免得失了尊卑。若是诸位觉得不尽兴,我这就让人请府中舞姬来助兴。” 说罢,又让人传了舞姬与乐伎来。 卫岑听闻裴行衍远远传来的话,肝胆欲裂。 纤细瘦弱的身躯宛如深秋坠落的黄叶,摇摇欲坠。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弯着唇角朝身侧的碧月望去,笑意牵强又苦涩,却只能望见一张模糊的脸。 碧月担心道:“阿……姨娘。” 卫岑听得碧月口中的迟疑,终是忍不住滚落了泪,“是……是啊,我已经是魏姨娘了。” 说罢这话,她推开了碧月搀扶的手,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跨过了门槛,朝暮色四合的黑夜里走去。 可是她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不过出了正房数十步,卫岑就被身后追上来的宋嬷嬷与碧月,扶着回到了西偏院。 宋嬷嬷见她脸庞上泪痕涟涟,唤人端了盥洗之物来,替卫岑拆环洗脸。 而卫岑,则如一只木偶,只呆呆坐在罗汉榻上。待碧月等人给她卸完残妆,换下见客的衣裳,便只穿着一身轻薄透肌的玉色寝衣,披散着青丝,被宋嬷嬷安置坐在床榻边。 宋嬷嬷见卫岑不如先前的又哭又闹,只当她已经认命,微微放下了心。 西偏房里烛火通明。 卫岑不胜酒力,还未等宋嬷嬷遣退众人,就合眼靠在了雕花床栏上。 宋嬷嬷看了看时辰,见眼下已经戌时初,估摸着正房那边也该散席了,便留下碧月碧霞守在房里,自己领着小丫头们出去。 月已升至半空。 裴行衍让人将喝得醉醺醺的众人送回府邸,才带着一身酒气往西偏房走。 他推开西偏房的门,见里面一丝动静都没有,只有微微晃动的烛火,便阔步走向内室。不过朝内室走了几步,便隔着一层珠帘看见卫岑已经阖眼靠在床栏上熟睡。 见卫岑卸了钗环,披散着一头乌发,便知她这是已经梳洗过,等着他回屋安置。 “都出去。” 裴行衍放低了声音,朝碧月碧霞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待人都出去了,听到房门合上的动静,他才撩起垂下的珠帘,一步一步走向床榻边仍阖眼熟睡的女子。 明明进屋前裴行衍还觉得自己神志清明,不需要喝醒酒汤。可这会当他看着卫岑一双鸦黑羽睫,在莹润肌肤上落下的青影,和那双他吻不够的唇瓣,裴行衍喉头滚了滚,竟觉得有些渴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卫岑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清脆的珠帘晃动声响,下一刻,就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都被人抱在半空中。 她吓得从梦中惊醒,惊惧地望着抱着自己的裴行衍,抓紧了他的衣袍。 “裴行衍,你不去喝酒,来这里做什么?” 卫岑酒醉睡了一觉,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被裴行衍纳做妾室的事,才问出了这句傻里傻气的话。 裴行衍见她抓紧了他衣袍的紧张神情,心满意足地抱着人往妆奁台前走。直到将人稳稳放在绣凳上,才对着铜镜里,已经回过神来的卫岑道:“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说我来这里做什么?嗯?” 他带着酒意的滚烫气息,随着他在卫岑耳旁的轻语,一点一点洒在她白瓷般的耳廓上,让卫岑绷紧了背脊。 裴行衍轻抚卫岑披散在身后的乌发,爱极了她发间散发的香气,忍不住俯身轻嗅,“下午在花园里与玉珠玩得开心吗?听说你又给她制了胭脂花露。这丫头,一听你回来了,高兴地跟什么似的,非要来寻你玩。还说你走了以后,她的胭脂水粉都没有你制的好,要怪罪我这个大哥。以后,你要是喜欢,可以多寻她玩,就当时我向她赔罪了。” 卫岑在回沧澜院前,望见过花园里的远处小楼上的几个身影。 眼下,她听裴行衍问她玩得开不开心,便知原来他都看见了。 卫岑望着镜中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和身后衣冠楚楚的裴行衍,冷静决然道:“我已经将制胭脂水粉的法子与技巧,都交给春和郡主身边的丫头。以后,郡主不再需要我替她制这些东西,我也没有再打扰郡主的理由。” 裴行衍道:“你从前不是挺爱与玉珠一起玩吗?现在你可以长长久久地寻她玩,怎的又不愿意了?” 卫岑转头盯着裴行衍黑沉沉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恨极了你,更恨你将我困在这笼子里。我凭什么还要讨好你的妹妹?” 这世上既然有爱屋及乌,自然就有恨屋及乌。 卫岑没有因为裴行衍对自己的恶行,迁怒裴玉珠,还将裴玉珠喜欢的制胭脂的法子,传授给她的丫头们,已经用尽了她对裴玉珠的感激。 以后,她们没必要再见面。 裴行衍听闻卫岑说她恨极了自己的话,并不在意。只是在听到卫岑不愿意再讨好裴玉珠后,反问道:“是这样吗?” “难道不是你觉得,你现在才开始讨好玉珠已经迟了吗?”裴行衍不屑道,“要是早知道我的病是假的,只怕你早就使尽浑身解数,求玉珠要了你去。” 沧澜院里的下人们要走要留,裴行衍从来都不在意。 不过都是些伺候主子们的奴仆。多一个,少一个,与他而言,还比不上明日是天晴,还是下雨来得重要。 只除了她。 谁叫她入了他的眼,让他生出心头不可磨灭的绮思。 “魏橙,是你说要陪我一辈子的,我可没有逼你。我如今纳你为侍妾,只是为了圆你的愿望。就像我知道你在寺庙里求发财后,直接赏你一百两银子。甚至还让人贴心地将那一百两银子,有零有整的交到你手上,方便你花用。你说,我要怎么对你,你才明白我对你的好?” 裴行衍对卫岑那日说出要陪自己一辈子的话的场景,历历在目。 可是他忘了,那时他装作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卫岑打心眼里只以为他不日就要病亡,才说出那样令他心口滚烫的话。 卫岑从来不知自己当日随口敷衍的一句话,会让裴行衍这般在意。也从来都不知道他去岁岁末赏下来的一百两银子,竟带着圆她心愿的意思。 只是这些都不能成为他能用手段,逼迫自己的理由。 一切的根源,无非就是自己卑贱如草芥,而他是身份尊贵,权势煊赫的王爷。 “阿橙,我也想过放你一马的,”裴行衍见卫岑缄默不语,忍不住说起只在他心头划过一瞬的想法,“那日我匆匆回府,原只盼着你在我出京城的这几个月里,回心转意,愿意侍候在我身边。” “可我寻了一间又一间屋子,都没有寻到你的身影。直到我看见东耳房里你放着我赏你的银票,还有首饰,我忽然怨恨起老天爷来。凭什么他许你来我身边,又要任凭你抛下我离开?难道我裴行衍就是个无心无肺之人?就该任你们戏耍?” 裴行衍越说越恼怒,直到看见卫岑眼眶里闪动的泪花,才克制着自己汹涌澎湃的怒气,红着眼角道:“凭你的身份,能让你无子便成为我院里的侍妾,也算我对你有个交代了。日后,你除了不能离开我,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就算我娶了正妃,我也能保证她不会寻你的麻烦。” “只要她生了嫡子,你卫岑想生几个,都随你。即使我们的孩子不能继承王府的爵位,我也会将他们的路铺好,让他们不会因为是庶出而抬不起头。” “这就是你对我的交代吗?” “什么?” 卫岑听完裴行衍的话,转头望着镜中的自己。 “既然王爷这般喜欢圆我的愿望,那我下一个愿望,便是要你的命。” “哈哈哈!好啊!” 裴行衍听闻卫岑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凑在她脸庞上吻了吻:“阿橙,你要我的命就要吧,反正你已经在我手中。等咱们待会吹了灯,上了榻,你想我怎么死,我都随你。” 说完这话,裴行衍一手扣在卫岑下颌处,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我裴行衍想要什么,就没有得不到的,何况你一个孤身无依的女人?阿橙,你听清楚了,有我裴行衍活着一日,你就得受着我给予你的一切。要想过得安稳顺遂些,你该知道怎么讨好我,就像你讨好玉珠那样。” 裴行衍撂下最后一句话,无情地松开扣在卫岑下颌处的指节,转身唤人进来伺候他沐浴更衣。 36. [锁] [此章节已锁] 这是卫岑第一次知晓裴行衍对自己的打算。 原来,他不仅想好了要困着自己一辈子,还想着等娶了正妃,生下嫡子后再赏自己子嗣。 可笑。 是,她卫岑虽没有办法立刻从他掌心里跳出去,可她有的是法子,让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生下被强迫的孩子。 裴行衍披散着半干的头发从浴房出来后,便见卫岑仍旧坐在妆奁台前出神。 也许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伤人,他挥退了屋中伺候的丫头,自顾自地走至卫岑身后。俯身从她身后拥着人,将下颌放在她肩头,温声道:“怎么还坐在这里?难道是在等我不成?” 裴行衍身上的水汽,混合着他沐浴更衣后的冷松熏香,激得卫岑忍不住打了激灵。 这冷松熏香,还是她从前制给裴行衍的。只因裴行衍说这冷松熏香很符他的心意,她便一口气制了不少,用来给裴行衍熏衣裳。 “不是王爷说要想过得安稳顺遂些,就要学会讨好王爷吗?”卫岑学着裴行衍方才说过的话,堵住裴行衍自作多情的话,“王爷还未歇下,奴婢怎敢先躺着?” 裴行衍笑了笑,摸着卫岑有些冰凉的手,二话不说就抄起她的腿弯,抱着人上了榻。 卫岑刚落在榻上,便挣扎着要起身。 不愿意生下被强迫得来的孩子,也不代表她就愿意被裴行衍蹂躏。 只是裴行衍哪会让她起身,不过抬手一推,便将人推倒在锦被上。 他俯身压着卫岑的双腿,不容她起身。一手解开半敞在胸口处的寝衣,一手伸至银钩处,将床帐放下。 床榻前垂下的帐子,给床帐里添了一丝朦胧的味道。若不凑近仔细看,还以为帐子里是一对鸳鸯交颈呢。 “不是说要讨我欢心吗?”裴行衍指尖拨弄几下,身下人薄如蝉翼的纱衣便滑落坠下,“我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 “难不成,你以为只在妆奁台前乖乖等着我出来,我就会放过你?阿橙,我想要的,可比你给的这一点点还多。” 饶是卫岑已经知道裴行衍是怎样冷心冷情之人,可她还是想替自己奋力挣扎一番,并不甘心就这样沦为他暖床的妾室。 可她哭得直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裴行衍脱掉了自己身上,聊胜于无的轻薄纱衣。慌乱中,她不停地挥动着手臂,试图推攘距自己越来越近的胸膛,却在情急之下,扬手朝裴行衍脸上挥去。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在床帐里响起。 卫岑举着痛得有些发麻的手,怔怔望着裴行衍捂着被她扇到的左脸,猛然止住了哭声。 “打的好!” 裴行衍捂着被卫岑扇偏的脸,不仅没有她想象中的怒意,反而叫了一声好。 他松开捂着的脸,舔了舔有些疼的嘴角,直到尝到一丝腥味,才望着惊惧交加的卫岑,启唇道:“怕什么?不就是扇了我一巴掌吗?有了你扇的这一巴掌,今夜无论你怎么哭喊求饶,我才好狠下心让你知道,我前两日晚上,对你有多留情。” 前两夜,裴行衍虽得了手,但看着卫岑在他身下哭求怒骂的模样,到底还是顾念着她初次承宠,没有狠折腾人。 “裴行衍,你不得好死!” 卫岑说罢,倏然又扬着手往裴行衍脸上挥去。只是这一次,她却被裴行衍扼住了手腕。 “看在是我强迫你的份上,让你扇一巴掌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你别觉得我会一直忍着你的脾气。” 卫岑想从裴行衍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只能大声怒骂道:“裴行衍!你放开我!你这卑鄙无耻的出生,你以为挨我一巴掌,就能消我心头只恨吗?我告诉你,我只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经过前两夜,裴行衍对卫岑骂自己的话,已经能做到充耳不闻。可是当他望进她眼眸里的重重恨意,却像是被这恨意灼伤一样,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随手抓着他解下的腰带,往卫岑双眸上一覆。丝毫不在意卫岑在他身前挥舞推攘的双手,将她的双眼遮蔽起来。 “阿橙,要是方才那一巴掌换作旁人,只怕我将她的头都拧下来了。也就是你,才能让我一退再退。可你也要给我些甜头尝尝,才好让我一直对你心软。” 裴行衍一手制住卫岑纤细的双腕,一手轻轻一捏,她颈后系着的银链子便应声而断。 卫岑被蒙着眼,虽靠着不停地的扭动,能看见一点点光,可怎么也无法阻止裴行衍的亲近。 眼角流出的泪,一点一点将覆在眼前的腰带浸湿。即使她哭哑了嗓子,最后也还是让裴行衍得逞。 裴行衍按住卫岑的后颈,俯身急切地吻上卫岑不停地颤抖的唇瓣,试图让她不再那么抗拒自己。 床帐里人影重重。 不知何时,原本高悬在夜空中的皎月,躲进了乌黑的云层里。随着一阵刺骨的凉风,刮过庭院里如火如荼的枫叶,没一会就听到雨滴落在叶片上的沙沙声响。 这雨来得很快,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午后,才停住了雨脚。 裴行衍一觉醒来,见卫岑气息平稳地缩在自己怀中,沉沉睡着,替人掖了掖被子,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唤了候在房门的丫头,在外间伺候着他盥洗穿戴。 等收拾妥当,又吩咐了宋嬷嬷准备了膳食温在灶头上,等床榻上的人一醒来,便可端进来伺候。 今日不是朝会的大日子。 只是他如今已经入朝为官,不再是从前闲散的秦王世子,即便不需要进宫议事,也该去给皇帝请安。 皇帝听闻裴行衍求见,很快就让人将他请进了御书房里。 “臣裴行衍,见过陛下。”裴行衍拱手行礼道。 皇帝道:“快起来。别闹这些虚礼了,赶紧过来陪我下棋才是正经的。” “谢陛下。”裴行衍谢恩起身,侧身坐在皇帝指着的椅子上坐下,“陛下技痒,怎么不召国师进宫陪您手谈几局?” 皇帝闻言乐了,指着裴行衍在棋盘上落下的白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那师弟无尘,自从我封了他当国师,便日日守在宝华寺里念经,说什么也不肯进宫陪我。” 皇帝说完这话,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裴行衍紧跟着落下一枚白子,才道:“听说陛下年后要选秀纳妃?不如正好给无尘娶个妻,这样,他以后就不能做和尚,也不能日日躲在宝华寺里念经。” 皇帝听裴行衍也误会他要选秀纳妃之事,恨恨道:“虽然我很高兴裴卿替我出手整治无尘那家伙的馊主意,可我一想起传出我要充实后宫谣言的话,就恨不得抓着卫凌霄打一顿板子才好。明明我是为了让母后宽心,想替他相看个侯夫人,可这厮不但不领情,还四处散播我要纳妃的谣言,害得我睡了几日的冷床。” 他与皇后朱氏是少年夫妻,一起携手走过风风雨雨,感情甚笃。 皇后朱氏也为他生了两个嫡子,两个公主,他这辈子已经心满意足,并无再纳妃的念头。 只是碍于卫凌霄散播出去的谣言,朱皇后好几日都没有理会他,还让人将暖阁收拾了出来,他自己一个人囫囵在暖阁里睡了几日。 “……平阳侯确实是胆大包天。”裴行衍依旧紧盯着面前棋盘上的局势。 他知道皇帝与金陵平阳侯府的关系,自然也知道卫凌霄本就是与皇帝有血缘的表弟,就算皇帝再不满这个表弟,也不会真的那他怎么样,只能劝道:“或许只是平阳侯还未遇到倾心之人,才会用这法子,婉拒陛下的好意。不如陛下寻他来问问,可中意哪家的闺秀,陛下也好替他做主,已慰太后娘娘的心。” 皇帝见自己局势不妙,匆匆在棋盘上落下一子,下一息却见裴行衍落下一子后,自己的黑子死了大片,气得直拍腿,“裴凌琅,你竟敢吃我的棋?” 裴行衍笑了笑:“陛下今日可没有说要让臣让您,臣这才斗胆吃了陛下的棋子!” “罢了罢了!”皇帝认命 般地弃了手里的棋,“我这臭棋篓子,就不该让你陪我下棋。” “明知道自己赢不了你,还是手痒痒与你过一过招。” 裴行衍依旧一脸和煦道:“陛下谬赞了。” 一旁侍立的内侍见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棋子,连忙奉上热茶。 皇帝见裴行衍低头喝茶时,脖子上有一抹血丝痕迹,不禁眯眼打趣道:“听说你回京复命那晚,从宫里出去不仅没有与下属官员去喝酒,还跑到码头上与安国公府李家那小子抓人,如今可是美人在怀了?可惜我那堂姑母还四处寻人向你祖母说情,说愿意重修旧好,再续你与她孙女的婚事。看来,这事是成不了了!” 德清大长公主府的臭规矩,没有人比皇帝更清楚。如今裴行衍在婚事定下前,就纳了人在房里,想必他那堂姑母也会死心。 那晚在码头闹得动静有多大,会不会传到皇帝耳朵里,裴行衍心里有数。 见皇帝这会问起来,他略沉思片刻,便坦坦荡荡回应道:“是啊,幸好那晚没去喝酒而是回了王府,不然,我都不知道人跑哪里去了。只是我虽抓到了人,昨日也正式给了她名分,可她还野着呢!昨夜恩爱时,趁我不注意,挠了我一爪子。” 他起身时,就看见丫头伺候他的怪异眼神。只是怕误了入宫的时辰,才没去照照镜子。这会,裴行衍见皇帝盯着自己的脖子上看,哪里不明白那些丫头看见了什么。 “就这么喜欢那丫头?还要拼着被御史上折子的风险,将人抓回府中?” 裴行衍道:“陛下知道我抓的是谁?” 皇帝哼了一声,随即笑道:“不就是去岁冬至那日,我与无尘来禅房寻你时,从我们面前出去的那女子吗?当时我与无尘往里走,她低着头往外走,我见你坐在椅子目不转睛盯着那丫头,连我与无尘进来都不甚在意。除了她,我实在想不出你府里还有哪个丫头,能值得你沸沸扬扬得在码头上抓人。” “裴卿年底及冠,是该有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地伺候着。这些年,你替我费心劳神地筹谋,就连自小定下的婚事,都被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老东西执意退了,我一定要替你赐一门让你满意的婚事。” 裴行衍听闻皇帝并不在意他那夜大闹码头的事,还要赐婚给他,恭恭敬敬道:“臣能替陛下分忧,乃是臣的荣幸。自陛下御极,臣不仅顺利继承王位,还得陛下皇恩,能在朝廷上有一席之地,实在不敢劳动陛下再替臣费心婚事。” 皇帝道:“怎么?你怕我乱点鸳鸯谱,坏了你与那丫头的好事?” 裴行衍道:“臣不敢,臣只是一时还没寻到合心意的闺秀。待臣的祖母与母妃定下了婚事,臣一定请陛下过目。” “你少拿秦老王妃于吴太妃糊弄我,”皇帝果断拆穿裴行衍的话,“那丫头身份不高,你怕我赐你一个身份家世相当的贵女为妻,让那丫头日后受委屈。可你不想想,若你娶个家世身份差你一大截的女子为妻,先不说旁人怎么看待咱们君臣二人的关系,只怕我们那位好国师,就要进宫来寻我的麻烦。” 无尘虽只是出家人,可他这人功夫极好,好几次救皇帝于水火间。不仅皇帝念他数次护驾有功,封他为国师,就连朱皇后,也都放心将两个儿子交到他手里学拳脚功夫。 无尘这人极护短。 若裴行衍真的娶了个小门小户的闺秀为妻,只怕第一个闹起来的人,就是他。 裴行衍道:“无尘师弟那边,我自然会去讲清楚,不会让陛下为难。陛下与其操心我的婚事,还不如先想想怎么给平阳侯赐婚吧。好歹我身边已经有人伺候,而平阳侯还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是他更需要陛下的赐婚。” “我才不想管你们要娶谁呢!”皇帝瞪起眼睛到,“你们爱娶谁就娶谁去,只别让闹到我面前来。” 就在这时,忽有宫侍进殿通传,说平阳侯在外面等候召见。 皇帝道:“叫他自己滚进来。” 宫侍闻言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就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