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直男,我不嫁人》 1. 【万石艎】花轿 楼听雪在花轿中惊醒。 可他方才一动,脖颈处便传来一阵痛意。 楼听雪疼得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摸,可指尖却触到一片黏腻湿滑的凉意。 血!!! 楼听雪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他有晕血症,可现在不是晕过去的时候!!! 他的脖子被谁划了一刀,现在还在流血!!! 楼听雪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吓得醒了过来。 说来也奇怪,他记得自己在过十八岁生日,可却心脏病发然后去了医院,结果没想到他却来到了一顶花轿里! 难道是有人恶作剧,让他扮演鬼新娘?可是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他怕血? “别费力气了,我们都死了。”一道清冷又沙哑的声音在轿内响起,与楼听雪的声线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死寂的空洞,像是从九泉之下传来。 楼听雪浑身一僵,他的面前突然立着一道若有若无鬼魂。 那鬼魂与他生得丝毫不差,眉眼、轮廓,甚至是眼角处那一点淡淡的朱砂痣都分毫不差,可神情却与他完全不同。 鬼魂身着大红喜服,衣料华贵,可眉眼处却满是哀怨,楼听雪自觉自己不是这种伤春悲秋的类型,于是可以确定这个鬼魂是另一个人。 楼听雪喉咙发紧,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 他想要后退,可花轿空间狭小,他好不容易挪了几步,后背却重重抵在冰冷的轿壁上。 “你不必怕。”鬼魂缓缓飘上前来,“我也叫楼听雪。” 楼听雪浑身一震,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要说话,可是他的脖子被人给割断了,他不过是张了一下嘴就差点被自己的血给淹死。 “这具身体是我的,你死后魂魄恰好占了我的躯壳。”鬼魂悲戚地笑了一声。 楼听雪:!!! 鬼魂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道:“事到如今,我再争也无用,我已经死了,魂魄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楼听雪,带着一种近乎胁迫的恳求,又道:“我可以把这具身躯让给你,让你以我的身份好好活下去,只是你必须帮我!” 楼听雪一直都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只听鬼魂道:“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其一,复仇,找出杀了我的人,替我了结了他们,血债必须血偿。” “其二,报恩,我年幼痛失双亲,楼家养育我一场,恩重如山,我没能来得及报答,你要替我守好楼家,护好楼家上下每一个人,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鬼魂又道。 鬼魂靠近楼听雪,一人一鬼鼻尖几乎相触,道:“只要你答应我,我便彻底消散,再也不纠缠你,让你安安稳稳做楼听雪,若是你不答应,我便一直缠着你!”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鬼魂几乎是尖叫起来。 楼听雪看到鬼魂怒睁的眼珠子,吓得顾不上喉咙里要淹死自己的血水,连忙点了点头。 得到了回复,鬼魂这才消失了。 楼听雪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好景不长,花轿外传来了一道男人的声音,道:“放心,已经解决妥当了。” 另一道男人的声音更为冷冽,道:“这就好!楼听雪一死,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拦主子的路了!” 话音落下,外面便是几声阴狠的嗤笑声。 先前那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又道:“哎,这楼听雪生得实在好看,雪肤粉颊,色若海棠,哪怕是皇城也再没有他这样的美人,可惜他这般年华就没了性命。” “生得好看又如何?他挡了主子的路,自是该死!你还不快去将他的尸身处理干净!若是后面有人追查起来,主子也不会被怀疑!”另一个人又道。 楼听雪:!!!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男人说道。 话音落下,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远去,另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便逐步逼近,轿内楼听雪顿时吓得指尖骤然发凉。 若是被发现他还活着,那他就要死了! 若是没被发现他还活着,那他也要死了! 楼听雪心一横,顿时有了主意。 花轿的帘子被一只粗糙的手掀开,外面男人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沾了泥污的铁锹。 可下一秒,男人的动作便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正从轿内缓缓伸了出来...... 楼听雪拼尽全身力气抬起的手,指尖的血珠滴落在了男人的手腕上。 他想要说‘救我’,可是鲜血灌进了嗓子眼,任凭他怎么出声,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人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手。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好撞进楼听雪血肉模糊的脸庞。 楼听雪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血水顺着下颌滑落,染红了大半张脸,原本好看的眉眼被血污覆盖,只剩一双透着血丝的眼睛,当真是厉鬼来索命了! “鬼……鬼啊!”男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双腿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连铁锹都扔在了一旁,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嘴里不停哭喊着:“别来索命!不是我想杀你的!是主子吩咐的,我也是被逼的啊!” 男人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疯跑而去。 楼听雪:他这哪里是索命?!他是在求救啊!!! 眼见着男人跑得没了影子,楼听雪顿时绝望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早就想好了,若是他向此人求救,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哪怕男人是要来处理他的尸身,可若是此人动了恻隐之心,楼听雪也能活下来,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吓跑了! 楼听雪捂着脖子,脖颈处的伤口像是被撕裂一般,剧痛难忍,割破的血管还在不停涌出血水,温热的血水顺着喉咙灌入,呛得他不停咳嗽。 不过片刻,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仿佛下一秒,他就要被自己的血水淹死。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前世他被心脏病困住,没能好好活一场,这一世刚睁眼,就要死于一场阴谋。 楼听雪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甚至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地。 如今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不管是谁,只要能救下他,要他做什么都好。 也许是福至心灵,一道细碎而沉重的脚步声在雪地里缓缓响起。 楼听雪顿时一愣。 他心中只剩下求生的执念,于是不顾一切地从花轿残骸里爬了出去。 不管来人是谁,是善是恶,此刻他只想抓住这根渺茫的救命稻草,然后活下去! 漫天飞雪里,楼听雪模糊地望见一道高大挺拔的男人身影。 此人正踏着积雪缓步前行,似是无意停留。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本该在花轿中殒命的人竟还活着,甚至挣扎着爬了出来。 男人脚步一顿,缓缓停在了原地,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周遭的冰雪一般。 可楼听雪顾不上这些。 他拼尽全身力气,指尖抠着冰冷的雪地,一点点朝着雪夜之中那道唯一的 身影爬了过去。 雪夜之中,他穿着嫁衣拖出了一条血路。 冰冷的雪渗进嫁衣,冻得楼听雪浑身发抖,可他却丝毫不敢停歇。 好在此时,楼听雪终于够到了男人的衣摆,他用雪白的手指死死攥住,像是攥住了最后一丝生机。 可是男人依旧无动于衷,他周身的寒意丝毫不减,仿佛眼前这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不过是路边一捧无关紧要的残雪。 楼听雪抬起头,眼底满是狼狈与哀求。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的人,盼着能从这张模糊的身影里,得到一丝怜悯。 恰在此时,遮挡着夜空的乌云被寒风吹散,清冷的月光骤然洒落。 楼听雪微微一怔,随即看清了那张脸。 男人的相貌精致得近乎妖异,轮廓却冷厉如冰雕,一双深邃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化不开的淡漠与疏离。 楼听雪痴痴地望着,嘴中忍不住呕血。 男人没有回应,他就不肯松手,直至男人终于伸手握住了他,楼听雪这才晕了过去。 ...... 楼听雪睁开双眼,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揉脖颈。 可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粗糙的衣料,而是一层柔软且带着药味的纱布,层层叠叠缠得规整,显然是精心包扎过的。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道:“你终于是醒了!” 楼听雪循声抬眼,撞进一双褐色的眼眸里。 这双眼眸是极浅的褐色,像浸在清水中的玛瑙,澄澈又带着几分异域的深邃,瞧着倒像是少数民族的模样。 说话的是个女子,她生得极有辨识度,眉眼锋利,轮廓分明,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婉,倒是颇有些英气。 女子见他望过来,又道:“刚给你包扎好伤口,莫要担心,你如今已然没事了,只需好好养着,待我每日给你换药,定不会留下疤痕!” “留下疤痕也没事,男人留点疤痕不算什么。”楼听雪开口,声音嘶哑得连他都惊讶。 “你生得这样好看!留下疤痕怎么成?”女子又气又急。 楼听雪缓缓转动眼珠,打量起周遭环境。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软榻上,屋内陈设精致雅致,雕花的木桌摆着青瓷茶盏,墙角燃着一支浅香,烟气袅袅,驱散了空气中的药味,也衬得这不大的屋子多了几分暖意。 楼听雪心头微微一动,回想起雪夜的惊魂一幕。 在他苦苦恳求下,那个男人终于愿意出手相救,还将他安置在这样一处精致客栈,让人精心照料,当真对他不薄。 女子见他神色渐渐平稳,主动凑上半步,热情地开口介绍自己,道:“忘了跟你说,我叫玉薇,那日主子出门恰巧撞见你,于是便顺手将你救到这儿来了。” 听到‘主子’二字,楼听雪只觉脊背发凉。 昨夜那两个男人口中的主子,便是要他性命的罪魁祸首,那这个救他的男人究竟是敌是友? 玉薇好奇地看着他,忍不住一连串地追问起来,道:“看你模样生得美丽,不知该唤你什么名字?芳龄几许?这般年纪,可有喜欢的男人了?” 楼听雪惊讶了。 他是个男人,怎会喜欢男人? 玉薇收敛了笑意,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问道:“主子多年来不近美色,昨夜却亲手将你抱回来,定然是动了心,不知你可想嫁给主子?” 这话如惊雷般在楼听雪心头炸开。 他浑身一僵,眼底瞬间盛满了惊讶,连嘴唇都忍不住颤抖。 楼听雪惊恐道:“我是直男,我不嫁人!” 2. 【万石艎】得救 玉薇却愣住了,问道:“直男是什么?” 楼听雪:!!!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卷入了另一个世界。 玉薇却以为他是昨夜惊慌过度,因此才会胡言乱语。 于是她又道:“我们如今在大梁国土,你是土生土长的梁朝人,而且还是一个坤泽。” “什么是坤泽?”楼听雪眉头一皱,他感觉这不像是什么好词,而且好像在哪里听过。 果不其然,这下玉薇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了,又道:“天下有天乾,中庸,坤泽,天乾和坤泽乃是天生一对,生儿育女更是天作之合。” 听闻此言,楼听雪这才恍然大悟。 他以前不小心看了姐姐的小黄书,而且还是一本男男文,害得他看了一大半都不知道男主是谁,女主是谁,后来看到最后才发现主角竟然是两个男人! 对没错!就是两个男的! 最重要的是,那个受竟然被逼着睡了又睡,甚至连孩子都生了!!! 一个男的竟然能生孩子!!! 他屁股真的不痛吗?! 那一瞬间,楼听雪菊花生疼,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现在竟然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朝代!还成了一个里的坤泽!能生孩子的男人!!! 楼听雪简直要哭出来了! 难怪那个男人说他色若海棠,他总觉得听得奇怪,这不是形容女子的词吗?难怪这个玉薇姑娘对他这么殷勤,原来是想要给她主子找老婆! 可是,他是直男,他不嫁人!!! 楼听雪连忙道:“玉薇姑娘,我不喜欢男人!” 玉薇却惊愕住了,又道:“公子不喜欢男人,难不成是喜欢女人天乾?” 楼听雪实在无语。 他不仅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更让他生孩子的女人! 他一个男人,好端端的生什么孩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眼见玉薇姑娘还要说什么,楼听雪顿感不好,于是连忙岔开话题,道:“玉薇姑娘,昨夜救我之人,不知兄台姓甚名谁?” 玉薇眼尾当即亮了几分,以为楼听雪是想通了。 于是她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道:“我主子名唤祝东风,乃是天下第一富商,这整艘万石艎都是我主子的产业呢!” 万石艎? 楼听雪愣了一下。 这名字......难道是他知道的那艘能够载重百吨的万石船吗? 玉薇眉眼间的自豪更甚,又道:“我主子可是顶顶厉害的人!我如今能跟着他,那可是我天大的福气!若是公子愿意嫁给主子,那也能有这样的福气!” 这样的福气还是给你吧。 楼听雪惊觉再待下去,恐怕屁股不保。 于是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道:“好的,我知道了,可是我想起了家里没关煤气,我这就告辞了。” 这话一出,玉薇顿时急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煤气,可是她不想放走楼听雪。 于是玉薇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道:“公子且慢!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别这么急着走!” 见楼听雪脚步未停,玉薇便更急了。 她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恳求,又道:“我主子真的很有钱!若是公子愿意跟着他,日后定能享尽荣华富贵!而且我主子长得也极好,他虽是个生意人,可也在我们那儿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可是楼听雪没穿越之前是富三代,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荣华富贵没有享受过?什么美女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他一点也不想要,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屁股! 楼听雪一点也不想听,起身就越过玉薇离去。 可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道:“楼公子不必费神离开了,眼下我们都在万石艎上,你哪里都去不了。” 楼听雪神色一凝,抬眸看去。 只见来人面容俊美非常,好似神仙一般,一双眼眸是浅色的琥珀,恰好微风轻动,吹开窗帘,骄阳照在他的半张脸上,那双琥珀眸好似在发光,当真是动人心魄。 楼听雪一时看痴了,他以前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不仅长得好,身材也好。 男人身形挺拔,腰肢收得极细,一双长腿衬得身姿愈发修长,眉眼带着几分边疆民族独有的凌厉与深邃,鼻梁高挺利落,轮廓分明却不冷硬。 想必那方面也是很强的! 不知道为什么,楼听雪突然就想到了这个! 玉薇笑了笑,道:“公子,我没有骗你吧!我们家主子就是难得一遇的美男子!” 楼听雪却回过神来,蹙了眉头,道:“长得这么帅还找不到老婆,他是不是阳痿?”不然还能有什么? “什么是阳痿?”玉薇愣了一下。 楼听雪一时心头发虚。 他心直口快,不小心当着正主的面说他阳痿,不过好在他们都听不懂。 祝东风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恰在此时,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楼听雪顺势望去,这才真正看清了这艘万石艎的全貌。 这艘船只竟当真是比对着万石船所建造的! 船身通体用坚硬的楠木打造,船首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头,用以镇住海上风浪,船体长近五十丈,宽约七丈,甲板平整宽阔,可容数十人并行。 两侧的桅杆高耸入云,如两把利剑直刺苍穹,上面挂着巨大的帆布,扬帆之时好不磅礴! 楼听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旁的玉薇姑娘得意至极,又道:“这艘万石艎乃是主子亲自设计!这些楠木也是主子去深山里寻了三年所得!” 楼听雪不可置信地看向祝东风,道:“当真?” 祝东风笑了笑,道:“楼公子信便是,不信便不是。” 此言一出,楼听雪一身的血都冷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祝老板,你怎么知道我姓楼?” 祝东风眼波微转,笑着又道:“那夜雪路难行,楼公子在花轿之中,旁边的旗帆上写了一个‘楼’字,因此我才猜出公子姓楼。” 楼听雪没有说话,他在思考祝东风说得是真是假。 那夜他被一刀割喉,险些命丧黄泉,一心都是想要活下去,哪里看到了什么旗帆? 若是祝东风所言是真,那夜又出手救他,想必不是要杀他的凶手。 可若是祝东风所言是假......那他便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至少能多活几日。 楼听雪缓缓收回目光,神色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这一艘万石艎宏大无比,在茫茫沧海之中,却依旧显得渺小,若是他想要凭一己之力离开,无异于痴人说梦,如今绝不是同祝东风翻脸的时候。 于是楼听雪看向祝东风,笑着道:“祝老板,这万石艎驶向哪里?又什么时候能靠岸?” 祝东风接过玉薇沏好的茶,不慌不忙地浅啜一口。 他长舒一口气,随即好似刚看到楼听雪一般惊愕,笑着道:“险些忘了楼公子还在此处,万石艎驶向大梁隔壁的大周,若是要万石艎回大梁靠岸,来回一次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楼听雪顿时眉头一拧。 “大梁同大周相隔甚远,往返只用两个月已是勉强,楼公子不必担忧,祝某人既然救你一命,自是会 负责到底,楼公子就在此处小住两个月吧。”祝东风又道。 否则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楼听雪沉默片刻,终是道:“那好吧,我就在这里暂住两月,等到万石艎靠岸,我就马上离开。” 他微微拱手,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又道:“实在很感激祝老板那天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以后祝老板要是有什么困难了,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帮你一把,我现在只想要两个月赶紧离开,我实在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办完。” 祝东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放下茶盏,抬手虚扶了一下,又道:“楼公子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届时船一靠岸,我自会命人备妥行装,绝不阻拦。” 楼听雪这才满意,道:“好。” ...... 楼听雪在万石艎上住了下来。 玉薇姑娘临走之前笑着看他,道:“楼公子,此处乃是万石艎上最好的屋子,主子特意吩咐给你养伤用,楼公子随意便可。” 楼听雪想揉一揉耳朵。 玉薇逮着机会就同他推荐祝东风,可是他真的不喜欢男人!!! 待玉薇离去后,楼听雪干脆一点不顾及形象地躺到了床榻上。 从突然心脏病发身死穿越,结果却被人刺杀差点身亡,后来又得祝东风相救留在了万石艎,如今还要在这里住两个月,这桩桩件件来得太过急促,以至于他还有些恍惚。 楼听雪闻着身上淡淡的药香,随即猛地起身。 对啊,除了脖颈处未愈的伤口,这具身体却是健康的!比他那一具身体好了不知道多少! 于是翌日一早,一道靓丽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 楼听雪看着无边无际的浩瀚沧海,湛蓝的海水与天际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远处波光粼粼,如碎金铺就,海风呼啸而过,卷起层层巨浪,拍击在船身上,发出一声巨响,却只让这巨船微微晃动,宛若平地。 楼听雪实在按捺不住。 他干脆站在船舷一侧的空地上,摆开架势跑了起来。 他越跑越快,跑得心脏直跳,可他半点都停不下来。 他喜欢这样! 他是健康的! 万石艎的船身分为数层,底层载货,中层住人,顶层设有望台。 船舷两侧设有防护栏杆,每隔数尺便有一名船员值守,他们神色严谨,各司其职,整艘船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阁楼,稳如磐石。 可是今日突然多了一个疯跑的人,所有的船员都忍不住好奇地看着。 楼听雪的身影在晨光里舒展。 他步伐稳健,即便带着伤,也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韧劲,最重要的是,他生得美啊! 楼听雪眉眼清绝,身姿俊逸,即便穿着最朴素的衣物,在晨光与海风的映衬下,也如一幅流动的画,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片刻,原本各司其职的船员们便忍不住频频回望,低声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眼神里满是惊艳。 没过多久,‘万石艎上住了位貌若谪仙的大美人’的事便在船员之间悄悄传开了,人人都想着找机会,再看一看那位如疯狗脱缰般的绝色美人! 楼听雪在心脏快要炸掉之前停下。 可一阵争执声便从前方舱门处飘来。 “谜题是‘晚归!’,此话核心在‘借光’二字,月落星沉方借光,晨光已现何须借?定是‘晚归’!” “放你娘的屁!谜底分明是‘早行’!老翁说‘夜半三更门未开’,夜半在前,鸡鸣在后,不是早行是什么?” 楼听雪眉峰微挑,随手拂去鬓边被海风拂乱的碎发,循声走近。 3. 【万石艎】靠岸 舱门边的长凳旁,立着两个身形迥异的汉子。 一人身着蓝衣,虎背熊腰,肤色黝黑,指节如磐石般粗壮;一人身着红衣,清瘦挺拔,眉眼锐利,腰间悬着一支狼毫笔。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竟没留意到身侧多了个人。 楼听雪垂眸扫过地上的麻纸,上面画着‘三翁问路’谜题图。 他的目光在‘借光’、‘门未开’几个关键字上略作停留,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出声打破了僵局,道:“二位都只看了表面,这谜题藏着中原乡野的时辰智慧。” 两个男子同时回头,一眼便见楼听雪立在晨光里。 楼听雪修长的手指轻点麻纸,又道:“夜半三更门未开,是在说时间还早,主人没有起床;鸡鸣三遍路方明,是在说天刚刚亮,但是还需借星光赶路。所以谜底不是早行,也不是晚归,而是启程!” 他顿了顿,摸着下巴,又道:“我记得这是高频考点,主要是在考察‘审时度势’,而不是时间早晚。” 楼听雪家中是商业世家,从太爷爷起就是鼎鼎有名的大商人。 他只是身体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因此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早就把祖辈的光辉事迹都听说了一个遍,还把商业有关的书籍都看了一个遍,这些小小的谜语根本难不住他!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恍然大悟。 红衣男子先是一拍脑门,随即拱手作揖,眼中满是敬佩,道:“楼公子高见!我竟钻了牛角尖,忘了这谜题的市井本意!” 话刚说完,他又道:“我名为文骁,乃是主子的左手。” 一旁的蓝衣男子道:“我名为林石,乃是主子的右手。” 林石也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附和,脸上带着憨实的赞叹,又道:“俺就说读书人厉害!楼公子不仅长得好看,脑子更是灵光,比俺们这些粗人强多了!” 楼听雪看着他们二人。 一个自称左手,一个自称右手,他也是第一次听有人这么说自己,倒也新奇。 楼听雪点了点头,道:“两位侠士好,我叫做楼听雪。” 林石笑得憨厚,道:“楼公子言重了。” 文骁看着他满头大汗,问道:“不知方才楼公子是在做什么?为何满头大汗?” 楼听雪脚下生风,原地跑步,道:“我在锻炼身体,下次再见。” 话刚说完,楼听雪如脱缰的疯狗,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文骁:??? 林石:??? 可楼听雪这番解谜,让林石与文骁对这位初来乍到的‘大美人’刮目相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主子亲自救下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寻常之辈! 入夜,海风卷着船帆的声响掠过。 楼听雪洗完澡,穿着里衣,换好脖颈处的绷带,正准备熄灯歇息,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谁?” “是我,祝东风。” 楼听雪微怔,还是上前开了门。 门一拉开,祝东风立在门外。 他一身深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落在楼听雪的身上,随即突然愣了一下。 楼听雪侧身让出位置,语气平和:“进来坐吧。” 可祝东风却没动,脚步稳稳停在门槛之外,半步也不肯踏入。 夜色漫上万石艎的甲板,海浪轻拍船身,摇得整艘大船都带着几分慵懒的晃荡。 祝东风望着楼听雪,笑道:“今日,你很厉害。” 楼听雪愣了一下,问道:“祝老板在说哪一件事?” “林石与文骁争了半日的谜题,被你一语道破,船上不少人都赞你聪慧过人。”祝东风笑出声来。 楼听雪这才明白。 可他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淡淡道:“不过是一些普通的谜题而已,说不上多厉害。” 祝东风唇角那点笑意深了深,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心思,可半晌也只是轻轻吐出一句:“楼公子自谦了。” 楼听雪心头微疑。 他正想要开口再问,可祝东风早已往后退了半步。 “不打扰你休息,你身上伤还没好,早些歇息。”话音落下,祝东风转身便走,衣袂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楼听雪站在原地,只觉得莫名。 大半夜特意过来敲开他的门,不肯进,不多言,就为了说一句:他今日很厉害。 所以呢? 真是奇怪。 ...... 翌日一早,楼听雪还在浅眠之中。 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便觉床前有道影子,于是猛地睁开眼,竟然瞧见玉薇就坐在床头,如今正支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他。 “呀!”楼听雪惊得瞬间坐起身,心口怦怦直跳,睡意全无。 他分明记得昨夜睡前锁了门窗,舱门紧闭,窗扉未开,这人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 玉薇见他受惊,笑得更欢,道:“楼公子醒啦?” 楼听雪压下惊跳,皱眉道:“你怎么进来的?我昨天晚上锁了门!”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门扉和窗扉,两处果真都是锁着的!那玉薇姑娘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玉薇眨了眨眼,忽然凑近,问道:“公子,昨夜主子是不是来看你了?” 楼听雪想起昨晚那桩怪事,仍觉不解,道:“是来了。” “那主子......可说要进你房间?”玉薇顿时瞪大了眼睛。 “没有。”楼听雪如实道,“我让他进来坐,他不肯,然后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再然后走了,你说他奇不奇怪?” 他说得坦荡,玉薇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公子!你你你你!你就穿着这么一件里衣,让主子进门?!”玉薇几乎要惊掉了下巴。 楼听雪一脸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里衣,不解道:“是啊,怎么了?” 玉薇猛地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她连声音都在发颤,又道:“我的傻公子啊!你是坤泽,主子是乾元啊!孤男寡......不对!孤坤寡乾共处一室已是大忌!你还只穿里衣邀他进门......这要是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楼听雪却愣住了,一时间脑袋发懵,道:“我们都是男人,有什么忌讳?” “男人也不一样!”玉薇急得直跺脚。 “坤泽和乾元在一起,是、是能生——”她后面几个字咬得极轻,却足够清晰,“能生孩子的啊!” 楼听雪:“ ……” 空气骤然凝固。 楼听雪脸上的茫然一点点褪去,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涌上脸颊,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瞬间面红耳赤,他僵在床上,整个人都懵了。 生孩子? 他从没想过,会是因为这种理由。 一股又羞又恼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楼听雪攥紧了被褥,指尖都在发烫。 他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是什么娇弱女子,更不是用来生儿育女的! 愤怒、窘迫、难堪,混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 楼听雪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都有些发哑,道:“我是男人!我才不生孩子!” 玉薇却一把抓住他的手,道:“楼公子,反正昨夜都将你给看光了!如今你除了嫁给主子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若早些把婚事定下来?” 楼听雪气疯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是直男,我不嫁人!” 此事之后,楼听雪和祝东风再也没有见过面。 不见也好,免得因为那夜的事情尴尬,楼听雪本来无所谓,可架不住玉薇每天在他耳边念叨,他就是不尴尬也觉得尴尬了。 一日,万石艎竟然缓缓靠了岸。 船身稳稳泊在码头,水波轻晃,映着岸上连片的灯火与人声。 楼听雪站在甲板上,怔愣地看着万家灯火。 不是说要一月才会靠岸吗?他怎么觉得好像没花这么多时间?他每天早上都要晨跑,怎么算也只过了十五日,根本没有祝东风说的一个月! “此处乃是大周淮南之地,淮南不仅是大周的富硕之地,更是天下的富硕之地,此处商业繁荣,楼公子若是感兴趣可去游玩。”祝东风突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楼听雪看了他一眼,一点也不为之前的事情尴尬,道:“好啊,我正想去。” 祝东风笑了一声,又道:“既如此,玉薇,林石,文骁,你们都去跟着楼公子,千万将人保护好了。” 楼听雪不喜欢有人跟着。 可他还没说话,一旁的玉薇已经挽上了他的手臂,道:“好!” 楼听雪刚一踏下船,身边便立刻跟上了三人。 玉薇抱着他的胳膊,看似亲密无间,林石和文骁站在他身后两侧,将他死死盯着。 他们个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说是随行保护,可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他身上,寸步不离。 楼听雪总觉得别扭。 这哪里是保护?更像是监视!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楼听雪面上不动声色,只随着人流往闹市走去。 今夜正是淮南灯会,街道两旁灯笼高挂,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他们正行至一处花灯密集的拐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惊呼声骤然刺破喧嚣。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楼听雪抬眼望去。 只见两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朝这边奔来。 跑在前头是个年纪稍长的少年,他容貌精致,一身蓝色锦衣,发丝凌乱,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少女,而那个少女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满是惊恐。 两人身后,一行人紧追不舍,一连撞翻了好几个商铺也不罢休。 4. 【万石艎】谎言 少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护着身后的少女,咬牙撑起身,回头怒视追兵,道:“你们别追了!” 可那行人根本不罢休,只是道:“决计不可!” 楼听雪顿时气得眉头一拧,他何时见过这样霸道蛮横的人? 大周境内,王爷脚下,一行人追着两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不放,一看就是想要敲诈勒索,哪有这样的道理? 楼听雪顾不得身上的伤势。 他横空挡在兄妹二人身前,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追杀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实在是太放肆了!也不怕警察来抓你们!” 楼听雪声音清冽,如碎玉击石,顿时便叫住了众人。 灯光落在他眉眼之间,好不潋滟,当真是绝色美人!整个大周朝,也就只有淮南王妃能够同他一较高下了! 一旁的林石和文骁惊愕地看着楼听雪,刚要说话,却被玉薇制止了。 她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随即同两人摇了摇头,于是林石和文骁便相视一眼,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少女与少年皆是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楼听雪。 楼听雪姿容艳丽,可却身着一身素衣,偏生冲淡了这份艳丽,没想到此人看着似是弱不禁风,却偏偏给人一种足以依靠的安稳感。 少年和少女相视一眼,随即默契地藏在了楼听雪的身后。 他们一边躲着,一边泪眼婆娑道:“公子救命!我同小妹今日来观灯,这些贼人非要抓我们!” 此言一出,楼听雪更是愤怒! 领头之人似是有些无奈,道:“罢了,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多管闲事!” 楼听雪微微抬眸,眼底无半分惧色,只淡淡道:“我虽然是过路的人,但是我今天非要路见不平,收拾你们不过顺手而已!” 话刚说完,楼听雪便带着两个孩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一旁正在看戏的林石和文骁身后。 林石:??? 文骁:??? 楼听雪探出一个头,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祝老板让你们来保护我,现在他们这些人要对我动手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干站着?快给我上!” “住手!”一道威严的男声突然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的帘幕便被轻轻掀开,一个面容精致,犹如妖孽一般的男子走了出来,可他面色阴沉,一看就知不好相处。 “小兔崽子,还不过来!”男子冷哼一声。 楼听雪突然察觉到身后的两个孩子瑟缩了一下。 于是他心头顿时冒火,这年头的拐卖犯竟然这样猖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还敢让孩子自己过去!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可下一刻,马车内还走出一个面容极为稠丽的男子,他眉头微蹙,眼含秋波,好不楚楚可怜。 楼听雪一边觉得他长得好看,一边又总感觉怪怪的,他总觉得男人不该楚楚可怜。 “阿爹!”两道身影顿时喜笑颜开。 他们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一左一右扑进男子的怀中,两颗小脑袋蹭着他的衣襟,眼底满是依赖。 楼听雪站在一旁,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这四个人,忽然发觉眼前的少年与少女,竟与这对男子十分相似! 尤其那份亲昵的模样,倒像是寻常人家的阖家模样! 一旁的玉薇悄悄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楼公子,这两位便是淮南王万俟琅与淮南王妃池梦鲤,而这两个孩子,一个是世子万俟钰,一个是郡主万俟绒,他们是一家四口。” 楼听雪:??? 他转头看向玉薇,又看向林石和文骁,问道:“你们都知道?”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楼听雪简直痛心疾首,道:“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真是丢了好大一个脸! 一旁的万俟琅脸色早已沉了下来。 他望着眼前的两个孩子,训斥道:“万俟钰!万俟绒!谁准你们私自出宫的?!一声不吭跑到这儿来看灯会,可知你们阿爹有多担心?这般不懂事,当真该重罚!” 两个孩子一听要被罚,立刻吓得往池梦鲤身后一缩。 他们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却又带着几分委屈告状,道:“阿爹!阿爹救命!阿爷不让我们出来玩!阿爷最可恶了!” 万俟琅被这两个小没良心的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上前一步便要教训他们,道:“你们还敢顶嘴?!” 池梦鲤却轻轻侧身,将两个孩子护得更紧。 他抬眼望向万俟琅,声音温软,却始终护短,道:“夫君,孩子们还小,一时贪玩罢了,别吓着他们。” 夫君?! 楼听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男人怎能叫另一个男人夫君呢?! 万俟琅对上自家夫人这护犊的模样,方才还紧绷的气势瞬间就软了下去。 他不甘心地抿了抿唇,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沉沉叹了口气,再也没有提半个罚字。 池梦鲤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松下。 他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楼听雪,道:“今日多亏公子挺身而出,替孩子们解了围,梦鲤在此谢过。” 楼听雪只轻轻摇头,并未多言,心底却暗自苦笑。 方才他哪里算什么挺身而出?反倒在这么多人的面前闹了个大笑话!平白丢了好大脸面! 池梦鲤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是谦逊。 一旁的万俟琅则道:“今夜元宵灯会难得,若是公子不嫌弃,不妨随我们一同去樊楼小坐片刻,如此也算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樊楼?! 楼听雪又吃一惊。 难不成是他知道的那个北宋樊楼?! 北宋东京的樊楼是世间少有的京华胜景! 樊楼有三层。 一楼临街,摆满各式茶点、元宵、蜜饯与应节小食,平日里便人声鼎沸,满是烟火气。 二楼设雅座,坐在窗户边可将整条灯会长街尽收眼底,星河灯海一览无余。 三楼更是专供贵客休憩,琴音婉转,茶香烟暖,最适合歇脚闲谈。 樊楼里不仅有醇厚佳酿与珍馐百味,更聚文人雅士挥毫、王公贵胄宴饮,甚至连帝王也曾微服至此! 池梦鲤以为他是不知,于是耐心解释道:“樊楼乃是淮南有史以来最大的酒楼,还是天下第一富商祝东风出钱所修建,繁楼之中什么都有,定能让公子心满意足。” 楼听雪顿时回过神来,他听到了祝东风的名字。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樊楼......真的 是祝东风出钱修建的?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要修建这样一栋天下闻名的大楼?” 池梦鲤刚想说话,可是他身后的万俟钰却站了出来。 只见这个小孩冷哼一声,面色矜傲,道:“你可真是没见识!竟然连樊楼都不知道!不仅淮南有一栋樊楼,大梁也有一栋同音不同字的繁楼!而且也是祝东风修建的!” 楼听雪彻底懵了。 祝东风原来这么厉害的?一口气在两个王朝分别修了两栋楼,真是财大气粗! 万俟钰有些不满,又道:“只是可惜他再厉害也是商户,士工农商,他始终为最末流!同我们王公贵族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池梦鲤眉头微蹙,道:“钰儿,不许胡说八道。” 话刚说完,一旁的万俟琅便将眼刀射了过来,万俟钰顿时不敢乱说了。 可是万俟钰不服气,于是略为收敛地别了嘴,小声嘀咕道:“我可没有胡说。” 他连忙看向楼听雪,又道:“罢了,看你是大梁来的,应该没见过什么世面,本世子便带着你去樊楼逛上一圈,保证你来了就不想离开!” 楼听雪略一沉吟,便欣然应下,道:“那就打扰几位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已来到樊楼下。 楼外灯彩如昼,楼内香气氤氲,小二引路殷勤,窗外景物流连。 万俟钰和万俟绒年纪小,顿时就被各式点心元宵勾得眼睛发亮。 可是万俟钰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颇有些小大人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楼听雪,道:“本世子既然说了要带你来玩,那便不会自己跑了,你放心吧。” 其实楼听雪不在意这些,最好是万俟钰真的跑去自己玩,他也可以不用顾忌着旁边又多了一个人看着他,可是万俟钰偏偏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 酒足饭饱,杯盏稍歇。 楼听雪忽然想起一桩心事。 于是他转头看向池梦鲤,轻声问道:“王妃,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大周与大梁之间往返一趟,大概需要多少天?” 池梦鲤正轻轻给万俟钰擦着嘴角。 听闻此言,他抬眸温和一笑,道:“若是顺风顺水,单程不过半月有余,一来一回,约莫一个月便可。” 万俟钰则有些不满,问道:“你怎么不问我?!” 楼听雪没有说话。 他脸上那点温和笑意,竟在一瞬间僵住。 一个月。 只需要一个月,便能横跨两国,来去自如。 楼听雪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若是只需要一个月,那么之前祝东风说的两个月就是假话! 祝东风在骗他! 楼听雪越想心越慌,指尖都凉了半截。 如果一个人对他说话,那一定是别有所图,可是祝东风要图谋他什么呢? 楼听雪先排除了杀心。 祝东风若真想要他的命,当初根本不必舍身救他。 楼听雪又排除了钱财。 他一身孑然,身无分文,无家无业,半点油水都没有。 一不图命,二不图财,那还能图什么? 一个荒唐又惊悚的念头‘轰’得一下撞进他的脑子里,楼听雪的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连呼吸都乱了。 莫不是图色?! 5. 【万石艎】可怜 楼听雪猛地想起玉薇姑娘次次打趣,句句都盼着他和祝东风好好在一起。 他又想起祝东风看他的眼神,总是笑眼盈盈,从前他以为是客气,现在却总觉得像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楼听雪越琢磨越觉得这全是预谋! 搞不好,从一开始,祝东风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祝东风装得一本正经,温文尔雅,实则就等着他放下防备,乖乖投怀送抱! 楼听雪越想越慌,耳根发烫,整张脸白一阵红一阵,连坐都坐不稳了。 他现在心里只剩一个绝望的念头在不停打转:完了!他这屁股怕是要不保了! 万俟钰却不知道他的心思,还以为他不舒服,于是道:“你这是怎么了?” 楼听雪心里乱得一团麻,只想赶紧找个借口先离开这里。 正好祝东风去谈生意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最好是赶紧跑了!千万不能跟祝东风往来,否则他真会被这人连皮带骨吃得干干净净! 楼听雪连忙道:“我突然想起了家里煤气没关,多谢几位今日款待,来日我飞黄腾达,兜里有钱了,一定报答诸位!” 话刚说完,他强作镇定起身告退,沿着回廊往外走。 廊下灯笼明明暗暗,楼听雪的脚步声都显得有些发虚。 他刚转过一道雕花屏风,忽然听见隔壁一间半开的雅间里,传来几道粗声粗气的说话声。 里头清清楚楚喊了一声:“祝老板。” 楼听雪脚步一顿。 祝东风在这里! 楼听雪下意识停在门外。 他不敢出声,只敢屏住呼吸,踮着脚去看窗内的人。 屋内除却祝东风,还坐着三位商人。 他们语气个个都带着挑剔与怠慢,你一言我一语,对着祝东风带来的茶叶百般嫌弃。 “祝老板这货看着还行,入口可就差了点意思。” “比起我们常年售卖的老商号,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祝老板,你要明白,就你带来的这种货色,实在不能在大梁站稳脚跟!” 楼听雪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些话语间句句针对,明着是谈生意,实则处处打压。 他们绕来绕去,说着祝东风在大梁的茶叶生意如何艰难,话里话外都是看不上,也是不打算合作的意思。 这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祝东风真心合作,这场所谓的商谈,不过是一场假意应付,一场注定谈不成的局。 楼听雪偷偷看向祝东风。 自始至终,祝东风只安静听着,没怎么辩驳,连一声沉脸的呵斥都没有。 可他到底是被人刁难了。 楼听雪攥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祝东风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倒是想要出手相助,可是他又担心祝东风对他图谋不轨! 楼听雪摇了摇头,干脆在心底默念:不关我事! 他顿时脚底抹油,转身就想溜得干干净净,免得再和祝东风扯上半点干系。 可楼听雪刚跑出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三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玉薇、林石、文骁,三人像是早就在等他似的,一看见他就笑着围了上来。 “楼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玉薇姑娘道。 “主子吩咐过,夜里风大,得把您安全送回去。”林石道。 “主子对公子一心一意,公子可不能就这么跑了,且再等主子谈完生意吧。”文骁道。 楼听雪推脱不得,也推脱不了,他硬是被三人客客气气地‘请’回了万石艎。 楼听雪坐在舱里,心越跳越乱。 他一会儿想起茶商对祝东风的刁难,一会儿又想起那来回只要一个月的航程,越想越气,越想越慌,尤其刚才他要逃跑却被逮住了! 没过多久,舱门轻响,祝东风回来了。 他一身夜露寒气,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楼听雪却觉得他一定是生气的。 生意没有谈成,谁不生气? 屋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楼听雪憋了一肚子的火与委屈。 他终于先绷不住,猛地抬头,声音都带着颤,道:“祝东风!你一直在骗我!” 祝东风抬眸看他,笑着道:“楼公子可不能胡说八道,我骗你什么了?” 楼听雪也不客气,又道:“你明明说航程要两个月才能靠岸,可我今天一打听,一来一回也才一个月!你根本就是故意骗我!” 祝东风却微微一怔,他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讶异,像是完全不知情一般,道:“楼公子听错了,我何时说过要两个月?” 他那一脸坦然、半点不心虚的模样,反倒把楼听雪给整懵了。 是他记错了? 是他误会了? 还是这人真的脸皮厚到可以睁眼说瞎话? 楼听雪气死了! 他又气又委屈,可他又不能同祝东风翻脸。 楼听雪脑筋一转,干脆眼眶一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如此这般,倒是把一旁的祝东风给唬住了。 只见楼听雪垂下眼,声音哽咽,好不楚楚可怜,又道:“祝公子,你别再捉弄我了,我早就嫁人了,现在是别人的妻子......” 说起‘妻子’二字,楼听雪简直是咬牙切齿。 他忍住恶心,又道:”那一天,我就是意外受了一点伤,幸好被你救下,现在我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求祝公子放我一马,别再纠缠我了!” 话音落下,船舱里一片死寂。 祝东风看着他掉泪的模样,眸色沉沉,久久没有说话。 楼听雪干脆豁出去了,手指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祝东风望着他泛红的眼眶,那副又怕又犟,可是却偏要硬撑的模样,终究是让他终究软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 楼听雪顿时一怔。 你既然知道这些,那还为什么不放他走?简直可恶! “你既已是旁人之妻,我自是不会强人所难。”祝东风淡淡道,“等些时日,我会放你走,方才不过是逗你几句,不必当真。” 楼听雪愣在原地。 他一时竟不知是该松气,还是该继续生气。 祝东风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了些许,道:“只是在那之前,你别想着私自离开万石艎,楼公子,你要明白,你一个坤泽,孤身在外,寸步难行。” 楼听雪一言不发。 祝东风则又道:“况且,这海上风浪凶险,大梁与大周的船只千千万,能 安稳横渡的也就我这万石艎,楼公子若是真要自己回大梁,你能不能活着靠岸都难说。” 这话倒是真的,大梁和大周相隔千里,他要是不坐万石艎,恐怕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去了,为今之计,最好是先稳住祝东风。 于是楼听雪吸了吸鼻子,抹掉眼角残余的湿意,道:“我知道了。” 祝东风笑了笑,道:“楼公子好好休息,祝某人便不打扰了。” 楼听雪佯装温柔道:“祝老板慢走。” 待人走后,楼听雪这才抹去眼角的湿润。 他还没在谁面前装乖哭泣过,祝东风算是头一个,可现在还没完,他还要再装一把。 楼听雪这般想着,起身拍了拍衣摆,朝着外面走去。 祝东风连日奔波,既要谈生意,又要忙事务,想来也没好好吃过一顿热饭。 楼听雪略一思忖,转身往船舱后厨走去。 后厨的船员见他过来,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阻拦,于是楼听雪挽起衣袖,动作娴熟地忙活起来,他虽看似清瘦,做起菜来却有条不紊。 船员们纷纷抬头往锅里看。 不多时,几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便端了出来:一盘鲜嫩爽口的清炒时蔬,一碗暖胃暖心的菌菇汤,还有一盘外酥里嫩的炸春卷,都是些家常却费心思的菜式。 楼听雪一边打包食盒,一边道:“祝老板日理万机,又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现在刚谈完生意回来,我给他做几个小菜尝尝。” 话刚说完,楼听雪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往祝东风的主舱走去。 楼听雪刚走到主舱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祝东风的声音。 “主子,您真要放楼公子走?”林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 “主子,你决计不能放楼公子走!楼公子他......”文骁欲言又止。 我什么? 楼听雪尖了耳朵听,可是文骁却不肯说了。 祝东风的笑声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放他走?我何时说过要真放他走?”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道:“我方才不过是哄他罢了,若是不顺着他,恐怕他又要逃跑,与其到时候闹得鸡犬不宁,倒不如先稳住他,他倒也好骗,我不过三言两语,他就断了离开的念头。” 楼听雪眉头一拧,果然是这样! 好你个祝东风!你这个口蜜腹剑的小人! 文骁笑了一声,道:“主子高明!楼公子性子软,又没什么心机,只要主子慢慢磨着楼公子,他迟早会心甘情愿留在您身边。” 祝东风却道:“他的性子才不软,也并非没有心机。” 此言一出,林石和文骁却愣住了。 只听祝东风又道:“说来也奇怪,楼听雪看着一副单纯模样,可心思却多得很,那些说他是草包的人,真是瞎了眼。” 话刚说完,他又同林石和文骁道:“你们看好他,别让他再想着偷偷跑出去,海上凶险,他一个坤泽,出去也是送死,更何况,他如今只能留在我身边。” “楼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楼听雪连忙将手中的食盒狠狠摔在地上。 恰在此时,祝东风已然打开门扉。 他眼中暗含杀意,却在瞧见一双通红的眼睛之时愣住了。 6. 【万石艎】约定 楼听雪眼含热泪,道:“好你个祝东风,你竟然又骗我!亏我好心下厨,想要让你吃点好东西!现在一看真是没必要!不如去喂了狗!” 林石和文骁吓得相视一眼。 天底下没有谁敢这样骂他们的主子,楼公子怕是命不久矣了。 祝东风却看了一眼甲板上的食盒。 方才楼听雪气得用力一摔,里面好几盘菜都摔坏了,可看那色泽当真是极好的。 楼听雪竟真的为了他去下厨...... 楼听雪感觉自己再不跑就要装不下去了。 于是他转身就跑,眼里噙着泪,嘴角却忍不住要勾起,他连忙又用衣袖捂着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真的太好笑了!他就没这么装过!什么雷霆偶像剧女主哈哈哈?! 可是旁人当真以为他是难过了。 楼听雪衣袖捂嘴,眼中含泪,当真是我见犹怜!不知主子究竟是怎么忍心欺负他的! 主舱到偏舱的路不长,祝东风却走得格外沉重。 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无措,因此抬手想要推开门之时还犹豫了片刻,可他终究还是推开了门扉。 楼听雪正背对着他,正弯腰收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动作又急又乱,显然是铁了心要走。 “你要离开?”祝东风明知故问。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楼听雪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眼眶还红着,脸颊却因为愤怒而染上一层薄红,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猫,又可怜又可爱。 “祝东风,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楼听雪愠怒道。 他一步步走上前,抬眼逼视着对方,又道:“我这么相信你,你却要来骗我!先是骗我会放我走,后来又背着我说我坏话,你到底图我什么?为什么非要留下我?” 难不成是图谋他的屁股?! 楼听雪以为会听到又一次的狡辩,或是漫不经心的敷衍。 可祝东风却只是看着他,看了许久,看得楼听雪有些不自在了。 他这才低低地笑了一声,抬手想碰一碰楼听雪的脸颊,却在对方瑟缩的瞬间,改道轻轻拂去了他肩头的一点灰尘。 “许是我心悦你。”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楼听雪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楼听雪怔怔地看着祝东风,那双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升温,从耳根到脖颈,都烧得厉害,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烫。 可这不是羞涩,而是愤怒! 果然是这样!祝东风图他美色! 可是他都说了自己喜欢男人了,祝东风却还是要把他拘在身边!实在是可恶! 楼听雪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 祝东风笑着看他,又道:“我并非胡说,而是心之所向,楼公子美艳无双,普天之下没有比你更好看的了,普天之下也没有比我更有钱的了,正好你是个坤泽,我是个乾元,我们当真是天生一对。” “可是我不喜欢男人!”楼听雪气死了。 这话一出,祝东风脸上的笑容倒是淡了些。 他挑了挑眉,眼里竟真的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道:“不喜欢男乾元,难道是喜欢女乾元?这世间的女乾元不过二三,且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楼公子恐怕要失望了。” 听闻此言,楼听雪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连忙趁热打铁,恳求道:“对!没错!我喜欢的是女人!祝东风,你千万不能强迫我!而且我虽然喜欢女人,可是我早就嫁人了,现在是别人的......妻子!你也不能没有道德!千万不能当男小三!” 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两颗人心上。 楼听雪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外面的海浪,道:“十五日之后,万石艎到了大梁,我就会离开,到时候你不要再纠缠我!” 话刚说完,他又等了许久,可是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反驳,或是那令人不安的笑声。 楼听雪忍不住抬头,却见祝东风正看着他。 这人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既不生气,也不辩解,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你到底同不同意?”楼听雪试探着又道。 “好。”轻描淡写的一个字。 楼听雪的心却莫名地沉了一下。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祝东风,小心又道:“当真?” 祝东风咧嘴笑了,道:“楼公子真是好有意思,方才千言万语,使了各种手段要我放你走,如今我当真要放你走了你却不想走了。” “谁说我不想走了?!你既然说了,那就要说到做到!”楼听雪一听有戏,生怕他又反悔。 祝东风笑而不语。 楼听雪又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想必祝老板这么大的人物,一定不会说谎骗我。” 祝东风笑了几声,伸手想把他揽入怀中。 可楼听雪早有防备,连忙侧身躲了过去,然后祝东风就退而求其次,只是指尖轻轻勾过他鬓角的碎发。 “我饿了,你再去给我做一份吃食。”祝东风又道。 楼听雪想到那份被自己摔了的食盒。 于是他没好气道:“祝老板可是有两栋樊楼,里面佳肴无数,怎么会看得上我做的小菜?祝老板别开玩笑了。” 祝东风却无比认真地看他,道:“樊楼只要给钱,谁都能吃上佳肴,可那份食盒之中的吃食,却是楼公子亲手为我做的。” 话刚说完,他又道:“仅仅是为了我。” 楼听雪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垂了下来眼眸。 可他心里不痛快,偏要好生为难祝东风,于是又道:“不行,除非祝老板给我道歉。” 祝东风倒也上道,直接笑着对他说甜言蜜语,道:“楼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同我这个小人计较,我今夜是吃醉了酒,才会说这么多胡话,尤其还伤了楼公子的心,我当真是该打,不知楼公子可否原谅我?” 楼听雪也见好就收,道:“行吧,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不原谅了,好像是我太小气了。” 一行人在屋子外面守着,就连玉薇也来了。 她不过离开了片刻,没想到主子竟然将人给惹哭了,她当真是又气又急,若是楼公子不同主子好了,主子的这段姻缘就没了。 好在过了一会儿,祝东风便带着楼听雪走了出来,一看便知主子将人给哄好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祝东风像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守在外面。 他面带惊讶,挥了挥手,道:“你们守在这里做什么?夜深霜露重,你们快去歇息吧。” 此话一出,众人这才一哄而散。 祝东风看向楼听雪,笑着又道:“他们事儿多,楼公子别同他们计较。” 到底如何,楼听雪心里有数,更知道见好就收,于是也不同他计较。 两人来了船舱后厨,楼听雪手上利落,当真给他做了两个小菜。 祝东风垂眸看着这两碟色香味俱全的小菜,于是当着楼听雪的面,仔仔细细都吃完了。 “没想到楼公子倒是有一番好厨艺。”祝东风笑着道。 楼听雪笑了笑,道:“你喜欢就好。” 他以前看过不少烹饪书籍,本来他好好当富三代,根本不用下厨,没想到穿越之后他学的烹饪技能竟然派上用场了。 过了片刻,楼听雪又道:“祝老板,万石艎什么时候启程回大梁?” 祝东风看了他一眼,叹息道:“原本我打算就这几日启程,可是大周的这桩生意一直谈不成,恐怕只能等我谈成之后再启程了。” 楼听雪顿时眉头一拧。 祝东风说得应该就是今日他不小心听到的那桩生意。 于是楼听雪道:“祝老板,说来实在冒昧,我今天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你们说话,我虽然不知道你谈的究竟是什么生意,可是那三个人摆明了不会让你谈成。” 祝东风却又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我知道,可是为了这桩生意,我足足准备了一整年,如今来此就是为了谈成这桩生意,罢了,那便再等些时日吧。” 楼听雪只觉得头疼,心里有苦说不出。 那三个人根本是有意为难祝东风,巴不得他谈不成这一桩生意,可偏偏祝东风非要留在在这里谈成生意再走,到时候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祝东风突然又道:“楼公子放心,再给我一些时日,七日,不,三日!我一定将这桩生意谈成,然后将楼公子好好送回大梁。” 他执意这样,楼听雪也没有办法,只能道:“那就希望祝老板马到功成。” 今日之后,祝东风对他更为热切了些,于是楼听雪会佯装温柔回应,两人之间倒也还算和谐。 可是楼听雪一心想要回去,他以为祝东风这桩生意谈个七日也就成了,可是这人足足谈了半个月还没成!而且看架势还要再谈十天半个月! 楼听雪吹着海风,越想越觉得恼火。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文骁闷哼一声,身子直直往前栽倒,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他在甲板上蜷缩着身子,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按着腹部久未愈合的伤口,额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发髻,甚至突然吐出了一口血水。 这一番变故,让众人都惊呆了。 林石一把将文骁的上半身扶起来,道:“文骁,你这是怎么了?” “痛......好痛......我肚子好痛......”文骁的声音微弱却带着钻心的苦楚。 “难道是中毒?!”林石顿时脸色大变。 可不过片刻,祝东风匆忙赶来。 他面色凝重,冲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扶文骁,可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 祝东风顿时愣在原地。 他难得发怒,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众人早已慌作一团,连滚带爬地去请大夫。 不多时,林石带着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匆匆赶来。 老大夫开始搭脉、看舌、按腹,折腾了半刻,眉头拧成了死结,道:“这位公子脉象紊乱,气息虚浮,老夫竟看不出症结所在,实在无能为力!” 文骁喘着粗气,视线渐渐模糊。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向围在身边的人,声音细若蚊蚋,道:“主子,我......我怕是不行了!林石,你我兄弟一场,日后一定好好好侍奉主子!” “别胡说八道!”林石眼眶一红。 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饶是他这种五大三粗的大汉也忍不住流泪。 林石伸手握住文骁的肩膀,又道:“让大夫再想想办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老大夫却叹了一口气,道:“这......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了!老夫从医多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病症!”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伤心不已。 玉薇姑娘甚至忍不住流泪,道:“老大夫,你且再看一看吧,文骁是我们的兄弟,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这......”老大夫顿时面露难色。 祝东风一言不发地看着文骁,琥珀一样的眼睛半天都不动一下。 可他额角青筋暴起,熟悉他的人看一眼就明白,他的心情一点都不好,甚至临近崩溃的边缘。 一直站在角落的楼听雪缓缓走上前。 他扫过文骁惨白的脸,惨叫时露出的出血牙龈,又瞥了眼他肚子上久未愈合的伤口,道:“他没得什么绝症,只是平时少吃了一些东西。” 7. 【万石艎】坏血 这话一出,众人皆愣。 祝东风猛地抬头看向楼听雪。 他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楼听雪的手臂,问道:“楼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夫都查不出来病症,你知道该如何医治?” “我当然知道,我不仅知道他得了什么病,我还知道该怎么医治!”楼听雪被抓得生疼,不停挣扎着,可祝东风看着清瘦,手上的力气倒大得很,他却始终挣脱不开。 林石急得不行,道:“既如此,还请楼公子出手相救!来日我等定会报答!” 楼听雪倒是想,于是他示意祝东风抓着他的手,又道:“你们要我救人,首先要把我放开!” 祝东风连忙松了手,道:“是我冒昧了。” 楼听雪蹲下身,看着文骁出血的牙龈,苍白的脸色,道:“他得了坏血症,还好是在初期,每天吃一两个柠檬和橙子,一定死不了。” “可是他明明痛得快要不行了!”林石着急道。 “那就更要多吃柠檬和橙子,海上航行半个月,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他一定没有吃过什么蔬菜瓜果,体内缺了些必要的养分,所以才会这样。”楼听雪又道。 在葡萄牙航海时代,水手们长期远航,因为饮食单一,缺乏新鲜蔬果,导致体内维生素C严重不足而患上坏血病。 症状初期表现为乏力、食欲减退,随后出现牙龈肿胀出血、牙齿松动、皮肤瘀斑、关节疼痛,严重时会全身出血、器官衰竭甚至死亡。 后来经过各种实验发现,食用橙子、柠檬等含维C的食物可缓解和治疗坏血病。 楼听雪记得在书上看见过这段历史,恰好今天派上用场了。 林石垂眸看向文骁,道:“楼公子说得还真准,你这小子最爱吃肉,平日里一点蔬菜瓜果也不沾,今日竟是连性命都差点丢掉,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样?!” 文骁痛得面色惨白,道:“别说了......我不敢了,快救我!” 祝东风连忙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快去取些新鲜的果蔬,榨成汁让文骁慢慢喂下,再用温水擦拭他的额头和四肢!” 一旁的老大夫面露疑惑。 他看向楼听雪,道:“公子,老夫冒昧一问,这蔬菜水果不过是寻常吃食,怎会有这般大的影响?” 楼听雪只是道:“瓜果里面有维生素C,人体不能合成,如果说人体是无数个肉块,那么维生素C就是粘合肉块的胶水。” 听闻此言,老大夫顿时眉头紧锁,伸手不停捋着护着,俨然一点都没有听明白的模样。 楼听雪突然想起这是在古代,他说的这些话旁人不一定听得懂,或许还会把他当作怪物,然后绑在火刑架上烧死,从前十六世纪的那群科学家就是这个下场。 他想到了那些被烧死的科学家,于是连忙紧闭了嘴,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两个小时后,文骁渐渐缓过劲来,脸色也好了些许。 他看着身边的楼听雪,满眼皆是感激,道:“多谢楼公子相救,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文骁被人扶着回房静养,厅内终于清净下来。 祝东风拉着楼听雪坐下,亲手为他倒了杯热茶。 他轻笑一声,问道:“今日之事,我仍有不解,大夫都不知道的病症,楼公子为什么知道?” 楼听雪端起茶杯,从容道:“我曾在书中见过,那些远渡重洋的船员常得这种病,名叫坏血症,有些航船要在海上航行数月,甚至半年,船上只存干粮和肉食,没有新鲜果蔬,船员们久而久之便会得这种病。” “哦?竟有这般病症?”祝东风眼中满是诧异,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又道:“那这病还有其他症状吗?” “当然有。”楼听雪放下茶杯。 他抬眸看向祝东风,一字一句道:“起初只是脸色苍白、浑身乏力,后来从前愈合的伤口会无故裂开,牙龈出血不止,用不了多久就会死。” 祝东风听得眉头紧锁,又道:“可我有一事不明,那些常年吃肉的老虎、狮子,从未吃过果蔬,为何不会得这种病?” 楼听雪抬眸看了他一眼,道:“人和畜生怎么能相提并论?” 这话一出,祝东风顿时语塞。 他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方才自己说的话,竟是被自己给逗笑了,道:“楼公子不仅有一手好厨艺,还是个博学的大学士,从前是我小看了楼公子。” 楼听雪则道:“不打紧。” 祝东风敛了笑意,又道:“可是这世间,有时候人和畜生有时候并无不同。” 此言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楼听雪看着祝东风,点了点头,又道:“祝老板也没说错。” 话刚说完,他又话锋一转,道:“我还有一件事,希望祝老板不要责怪那个老大夫,他一辈子都在陆地上行医,从来没有见过海上的病症,不知道坏血症也很正常,并不是有意敷衍你,更没有想要陷害的意思。” 祝东风没想到楼听雪会提这个要求。 他怔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道:“楼公子所求,在下哪有不从的道理?” 那就是同意了。 楼听雪也就放心了。 现在唯一不放心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大梁。 于是楼听雪问道:“祝老板,我们在这里逗留有半个多月了,你这桩生意究竟什么时候能够谈成?” 换句话说,他是真的想赶快回大梁了。 祝东风叹息一声,看似十分头疼地伸手扶着头,道:“楼公子不知道淮南的那三个茶商有多执拗,他们拧成一条绳,无论我开出怎样的条件,他们都不肯同我合作。” 楼听雪顿时无语了。 他需要万石艎送他回去,可是万石艎要启动,需要祝东风点头同意,而这个人现在又被这桩生意缠住手脚,真是急坏了旁人! 楼听雪没有了办法,只能道:“那日雪夜,祝老板救我一命,现在也该我回报你了。” 祝东风有些疑惑地抬眸看他。 楼听雪则又道:“我知道祝老板在大周的这一笔生意很棘手,所以我决定帮你把这笔生意谈妥,也算是报答你的恩情。” 此话一出,祝东风都愣住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楼听雪,道:“楼公子,你可知我是天下第一富商 ,我都觉得棘手的生意,你当真能帮我谈成?” 楼听雪并非是在开玩笑,他看着祝东风的眼睛,坦诚道:“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祝东风眉头微蹙,问道:“什么是中国人?” 楼听雪连忙又道:“大梁!我说的是大梁人!” 两人僵持了片刻。 祝东风终于是松了口,又道:“罢了,楼公子一番好意,我怎么能忍心辜负呢?明日午时,我便带着楼公子去一趟樊楼,若是楼公子这能帮我谈成这一桩生意......” 剩下的话,祝东风没有再说。 他站起身来,朝着楼听雪微微作揖,道:“楼公子好生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待人走后,楼听雪又叫来了林石和玉薇。 楼听雪示意不远处的两张凳子,道:“你们二人坐吧,有件事我得问一下你们。” 玉薇和林石依言落座。 见楼听雪神色凝重,两人下意识地交换了个眼神。 “公子,主子方才交代了我们,无论你问什么,我们都会说。”玉薇率先开口。 楼听雪顿时愣住了。 祝东风怎么知道他要找玉薇和林石? 楼听雪回过神来,开门见山问道:“你们跟在祝东风身边,一定知道情况,你们告诉我,他为什么一直拿不下来这桩生意?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林石叹了口气,道:“楼公子,不瞒你说,主子来大周是想做茶叶生意,他从大梁带来了一批上好的茶叶,本想在大周的商市上打开销路,谁曾想碰了三颗硬钉子!” 楼听雪凝了心神,又道:“你们把这件事仔仔细细跟我说清楚。” 玉薇接过话头,又急又气道:“淮南当地有三个茶商,他们的茶叶生意做得最好,三个茶商分别叫作张三,李四,王五,他们从中作梗,就是不肯让主子在淮南卖茶叶。” “什、什么?!”楼听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玉薇以为他是没有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到了最后,她几乎是有些同情地看着楼听雪,道:“楼公子,此事实在难办,你莫要为难自己了。” 楼听雪却一拍桌子,道:“还真有人叫张三、李四、王五?!他们怎么取的名字?!我可真是大开眼界!” 玉薇和林石顿时都愣住了。 楼听雪看向他们,道:“你们愣着干嘛?继续说吧!他们三个怎么了?” 林石开口道:“这三人乃是结拜兄弟,手下各有门路,垄断了淮南一带的茶叶生意,主子带着茶叶去见他们,提出要一起做生意,结果他们当即就变了脸,怎么都不肯同意。” 楼听雪只是道:“他们不是不肯同意,而是想要谋取最大的利益,然后再来同意。” 此言一出,玉薇和林石都愣住了。 玉薇忍不住问道:“楼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楼听雪笑了笑,又道:“他们如果不肯祝东风合作,第一次拒绝之后就不会再谈,现在过了大半个月,他们还在谈这桩生意,所以他们是想要谈成这一桩生意,可是又不满意即将到手的利益。” 8. 【万石艎】二桃 此言一出,玉薇和林石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楼听雪。 林石点了点头,突然道:“难怪主人说楼公子有过人之处,如今我算是明白了。” 楼听雪疑惑地蹙起眉头。 祝东风背着他,到底跟他们都说了什么? 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于是楼听雪问道:“你们将张三、李四、王五,这三个人跟我详细说一说,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说清楚。” 玉薇和林石相视一眼。 他们见识了楼听雪的能力,于是把知道的一口气全都给说了。 “张三是养茶的,他在城郊占了最肥沃的山头,淮南这一带大半的好茶源都在他手里,不管是什么茶,他都能先挑走最好的一批。” “李四是制茶的,他手上有制茶的好手艺,淮南这一带大大小小的茶铺,还有往来各地的茶商,多半得从他手里拿货。” “王五是卖茶的,他心思活络,能言善道,却最会笼络人心,淮南这一带的高官都认识他,他还精通点茶技艺,常在茶肆设席,引得达官贵人追捧。” 玉薇恨得牙痒痒,道:“这三个异姓兄弟人联手,外来商贩根本插不进脚!” 林石接过话,语气里满是不平,道:“可不是吗!这三人私下穿一条裤子,里早就串通好了此事,他们就是不让主子在淮南卖茶!” 玉薇想起一件事,于是又道:“刚来这里的时候,主子拿出大梁上好的雨前龙井请他们品鉴,说品质不输本地好茶,若是让主子跟他们一起卖茶,主子愿意给他们让利五成,可这三人就是不肯!” 她说起此事,愈发生气,干脆装着腔调,阴阳怪气道:“张三直接把茶推到一边,说‘本地茶够卖,不稀罕外来货’,李四跟着帮腔,说‘这雨前龙井也就那样’,王五一句话都没说,可他们明摆着是一伙!” 楼听雪看她学得像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道:“如果玉薇姑娘在我的家乡,应该是能够当实力派演员的,演得实在是太有精髓了!” 玉薇却觉得奇怪,问道:“演员是什么?” 楼听雪不想透露太多自己的信息,于是又道:“说起来恨奇怪。” 玉薇和林石皆是一怔。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玉薇试探着问道:“公子,您觉得哪里奇怪?” 楼听雪则道:“他们三人的分工看起来恨紧密,实际上漏洞百出。” “张三只管养茶,李四只管制茶,王五只管卖茶,他们三人各管一摊,看似各司其职,实则要是少了任何一个步骤,他们的整个茶产业就要分崩离析。”楼听雪又道。 玉薇和林石顿时一愣,他们从未想过这一层。 林石忍不住问道:“楼公子看事情竟然这样透彻,可是有了破局之法?” 楼听雪点了点头,道:“有。” 此言一出,玉薇和林石顿时喜笑颜开。 玉薇更是笑得双颊粉红,问道:“有了楼公子的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这些时日看着主子愁眉不展,我们也着急得很,只是可惜我们不是经商的这块料,更不知此事要如何处理。” 楼听雪只是道:“你们对祝老板忠心耿耿,没有异心,你们就保持现在这样,不添乱也就够了。” 不多时,玉薇和林石就离开了。 可才过了一炷香,一道脚步声突然响起。 楼听雪抬眸望去,正是祝东风归来。 祝东风脸上带着几分疲惫,道:“楼公子,让你见笑了,那笔茶叶生意还是没成。” 楼听雪示意他落座,道:“我今天听玉薇和林石说了这件事,不过我心中有一个疑问,还请你回答我,你这一次来大周,真的只是为了卖茶?” 祝东风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抬眸看向楼听雪,笑道:“不然呢?我从大梁带了这么多好茶,总不能再原封不动运回去?我本想在大梁打开海上商贸的销路,没料到碰上这三个硬茬,当真是出师不利。” 楼听雪却惊讶了,又道:“你知道海上贸易?” 祝东风笑了一声,又道:“我从前在大梁做生意之时就想过了此事了,我们既然能在土地上做生意,为何不能在海面上做生意?于是我便花了数年造成了这一艘万石艎。” 楼听雪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知道海上贸易这件事是因为前人曾经做过这件事,以至于后世有书籍记录,可祝东风这个世界并没有人先做过,而祝东风却凭借着想象力付诸行动。 真的是太厉害了。 第一个吃桃子的人总是厉害的。 楼听雪忍不住对他作揖,道:“祝老板好生厉害,我实在佩服!” 祝东风却挥了挥手,道:“小事而已,算不得什么,楼公子谬赞了。” “不是谬赞!绝对不是!”楼听雪深吸一口气,忍住激动的心情。 他想起当下的困境,于是又道:“祝老板只是想卖茶,这是一桩很简单的事情,我认为茶叶卖给谁都行,没必要一定要卖给三个人。” 祝东风则道:“不找他们,我这茶叶怎么卖?” 楼听雪却道:“祝老板要是相信我,明天我一定帮你谈成这桩生意。” 祝东风笑了一声,又道:“既如此,那我便等着了。” 翌日一早,楼听雪便如约出现。 他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挺拔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英气,惹得路过的船员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祝东风刚看到他,顿时愣了一下,随后笑着道:“楼公子倒是准时。” 楼听雪步履沉稳地走下万石艎,道:“既然约定好了,那就不能迟到,等会儿还需要祝老板多配合一下我。” “楼公子放心,我定不插话。”祝东风笑了。 两人赶到樊楼,三张方桌已拼在一起。 张三、李四、王五早已坐定,他们的面前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瞧见祝东风进来,三人纷纷起身招呼。 可不过片刻,他们的目光却瞬间黏在了他身后的楼听雪身上,眼神里满是诧异。 李四率先捋了捋山羊胡,笑着问道:“祝老板,不知这位是......” 王五忍不住询问,道:“这位公子的相貌如此清绝,莫不是祝老板的内人?” 张三虽没说话,可眼神里的探究不减。 祝老板素来独来独往,从未带旁人出过席,更别说是这般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 祝东风刚要开口解释,楼听雪却先一步上前,浅笑着颔首,道:“三位老板误会了,我是祝老板生意上的朋友,我姓楼。” 此话一出,三个茶商皆是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祝东风可是天下第一富商!他经商手段非常厉害,性子看似亲切,实则傲慢,这位白衣公子竟然能被他视作生意上的朋友,想必绝非寻常人物! 王五放下茶杯,神色也郑重了几分,道:“原来是楼老板,方才我们真是冒昧了。” 楼听雪却也大度,道:“没事。”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又道:“只是我今天同祝老板一道来,是想跟三位老板谈一桩买卖。” 这话刚落,三人顿时炸开了锅。 “不行不行!”王五率先摆 手。 李四语气坚决,道:“祝老板,这事咱们之前早说好了,这桩生意决计不成!” 张三也跟着附和,道:“是啊,祝老板,咱们当初可是立了口头约定,不能坏了规矩!”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拒绝。 祝东风笑了笑,一言不发,只是眼睛却看向了一旁的楼听雪。 只见楼听雪却神色从容,道:“三位老板别急着拒绝,我们今天来,只是想找两位老板合作。” 楼听雪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三人的争执。 “只要两个人?!”张三不可置信道。 祝东风顿时神色冷了下来。 楼听雪则点了点头,又道:“对,没错,只要两个人,我们大梁的好茶只在两位老板的商铺售卖,绝不要第三个老板的商铺。” 三人又是一怔,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李四耐住性子,忍不住问道:“只找两位?那......分成怎么算?” 楼听雪干脆道:“七三分,诸位老板七,我们三。” 话刚说完,他又道:“茶叶由我们提供,运输和损耗也由我们承担,两位老板只需提供铺面和客源,如何?” 这话让三个茶商瞬间动了心。 七三的分成,还不用承担任何损失,只要卖出去了茶叶,钱财便进了自己口袋,这样划算的买卖,跟天上掉馅饼又有何异? 可转念一想,三人又都犯了难。 王五忍不住有些焦急地搓了搓手,问道:“楼公子,这好事......您怎么不找我们三个都合作?” 楼听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祝老板之前便是想一起合作,可是你们死活不同意,真的没有半分诚意,现在也就只能这样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如鲠在喉。 楼听雪则无奈又道:“三位老板明鉴,我和祝老板乘坐万石艎,在海上漂了半月才来到大周,到了之后茶叶又放了半个月多,现在不少茶叶都变味了,肯定是不能再贩卖了。” “茶叶的分量不够,所以我们想要找两个有诚意的老板合作。”楼听雪抬眸看向三人。 果不其然,三个茶商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张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李四攥紧了手里的茶盏,王五也坐直了身子,眼底满是焦灼。 谁也不想错过这白捡利润的好事,更怕自己成了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没等三人开口,楼听雪突然叹息一声,道:“说起来,本来祝老板带来的茶叶,也就只够两个人分。” “只是祝老板想着,三位老板在淮南相依多年,算得上是好兄弟,所以才想挤一挤,把不多的茶叶分成三份,哪怕少赚点也没什么,钱财倒是小事,最要紧的是别伤了彼此的情分。” 楼听雪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神色,又道:“只是现在半月都过去了,我倒觉得大可不必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三个茶商顿时慌了神。 张三率先按捺不住。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道:“楼公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可得说清楚,这茶叶到底要分给谁啊?” 张三和王五也连忙附和,眼神里满是恳求与不安。 楼听雪放下茶杯,道:“当然是选最有诚信,为人和善,做生意最厉害的两位。” 此言一出,三人脸上的焦灼瞬间变成了不悦。 方才三人还拧成一股麻绳,如今面面相觑之间,顿时没了往日的熟络,只剩满眼的挑剔与戒备。 祝东风看向一旁的楼听雪。 只见楼听雪眼神灼灼,微不可闻地勾起了嘴角。 9. 【万石艎】三士 不知过了多久,终有一人打破了沉默。 只听王五叹息一声,道:“你们二人真是太急躁了,祝老板千里迢迢来此,你们不好好招待他,反倒是处处为难他,真是不该。” 此言一出,张三和李四都愣住了。 张三性子火爆,顿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王五!你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你......” “如今好了,祝老板只将茶叶分成两份了,你们二人难辞其咎!”未等他说完,王五便抢先又道。 李四顿时明白了他这话的用意。 只见他眉头一拧,冷哼一声,道:“好你个王五!你这是要将我们都踢出局啊!” 王五却装作惊讶的模样,道:“我何时说要将你们二人踢出局?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们这半个多月一直想方设法为难祝老板,实在是可恶得很!如今真是连我都看不下去了!” “你这个厚颜无耻之人!”张三气得咬牙切齿。 一旁的楼听雪和祝东风相视一眼。 祝东风却动了动唇形,暗道:楼公子好厉害的计谋。 楼听雪笑而不语。 王五却冷哼一声,目光直直看向李四。 他语气里满是讥讽,道:“李家老四,去年我家铺子来了个大客户,可是转头就被你用低价撬走了,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李四顿时炸了,拍着桌子反驳,道:“王五!你还好意思说我?年初我刚制成的新茶,我还没有定好价钱售卖,你却拿去讨好王公贵族,还撒谎说是自己制成的,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张三也不甘示弱,对着李四翻了个白眼,道:“你制成的新茶,你可还记得茶叶是要的我的!未经我许可,私自要了我一个山头的茶叶去,至今没有给我半分钱,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一时间,樊楼里没了先前的客气,只剩三人的争执与诋毁。 往日里藏在心里的不满、吃过的亏,此刻全都翻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互相状告对方不是个好东西,原本的兄弟情分,在利益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祝东风转头看向楼听雪。 却见他端着茶杯,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三人吵得难解难分,楼听雪却缓缓起身,对着祝东风递了个眼色,道:“祝老板,时候不早,我们先回去吧,让三位老板好好‘商议’一下。” 祝东风心领神会,起身拱手对争执的三人道:“三位老板慢慢聊,我们改日再谈。” 三人吵得面红耳赤,也抽不出空来挽留。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一时安静。 祝东风轻笑一声,道:“楼公子,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只是我实在好奇,你怎么就笃定他们三人面和心不和,一挑就乱了阵脚?” 楼听雪语气淡然,道:“我并不是提前知道,只是世间商人基本都是看重利益的人,他们也不例外。” 此言一出,祝东风便沉默了。 楼听雪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又道:“他们三人看起来好兄弟,实际上心里巴不得对方早点死,现在闹成这样,不是我手段高,是他们贪图利益,就算今天不爆发,以后也会因为别的利益反目成仇。” 祝东风笑了笑,道:“公子说得是,只是我想知道,楼公子属意的两位茶商是谁?” 楼听雪转头看向祝东风,道:“朱老板,这桩生意是你的,当然由你说了算,无论是要一个,两个,还是三个,都可以。” 祝东风笑得更大声了,又道:“楼公子当真这般胸有成竹?” 楼听雪毫不犹豫道:“就是这么自信。” 祝东风一时沉默了。 楼听雪则又道:“只是我现在想知道,这张三李四王五,他们三个实力怎么样?” 听闻此言,祝东风身子微微前倾,笑着将这三个人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 “论实力,三人之中当属王五最强,他这人舌灿莲花,最会察言观色,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寻常茶客都被他哄得十分高兴,因此他获利最多。” “其次便是李四,他没什么巧舌如簧的本事,却有一手绝佳的制茶手艺,炒出来的茶香气醇厚、滋味绵长,在淮南之地口碑极好,不少茶客都是冲着他的手艺来的。” “至于张三,便逊色许多了,他既不会王五那般周旋应酬,也没有李四的制茶手艺,只能种一种茶叶,算是做最劳累的差事,拿最少的银钱。” 楼听雪微微颔首,轻声接话,道:“我明白了。” 祝东风看他,问道:“楼公子明白什么了?可否同在下仔细说来。” 楼听雪却又道:“祝老板,你还没回我,你到底是想同几个人做生意?” 祝东风笑了笑,又道:“若是三个人我都要,楼公子又要如何?” “不如何,只是这一次恐怕不行了,如果明年祝老板还要来淮南做茶叶生意,那就一定能把这三个人都拿下。”楼听雪笃定道。 祝东风却沉默了,若有所思地看着楼听雪。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 楼听雪便与祝东风并肩登岸。 依旧是昨日的茶肆,依旧是那三张拼起的方桌,只是气氛已大不相同。 张三、李四、王五三人虽同坐一桌,可却各据一方,中间空出老大一块距离。 王五自顾自地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李四闷头擦着茶盏,指节发白;张三则盯着窗外,眼神游离。 听见脚步声,三人齐齐抬眼。 楼听雪淡然入座,祝东风坐在他身侧。 王五突然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吓了楼听雪一大跳。 只听他道:“楼老板,祝老板,实不相瞒,只要是淮南地界的茶叶,不管是卖到达官贵人手中,还是寻常百姓手中,那都得经过我王五的手!” 王五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扫了张三和李四一眼,语气愈发狂妄,又道:“这两份茶叶,与其拆开来分,不如全都给我!我保准让大梁的茶叶在淮南一炮而红,比你们找两个人卖得还要好!” 此言一出,张三和李四顿时目瞪口呆。 这才饶是李四也按捺不住,气得拍案而起,道:“王五!你休要太过分!昨日你还骂我是废物,今日就想独吞所有好处?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张三也攥紧了拳头,气得涨红了脸,道:“王五!你凭什么独吞?这批货物?!小心贪心不足蛇吞象,撑死你这个王八蛋!” “凭什么?就凭我比你们厉害!”王五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又道:“在这淮南茶市,向来是谁厉害谁说了算!你们一个只会炒茶,一个只会采茶,跟我比起来,不是废物是什么?” “你敢骂我是废物?”张三气得浑身发抖。 一时间,茶肆里又吵作一团。 王五唾沫横飞,极尽嘲讽,张三和李四怒不可遏,反唇相讥,若是王五喝口水的功夫,张三李四也要互骂。 祝东风坐在一旁,看向楼听雪。 楼听雪却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待三人吵得嗓子沙哑,楼听雪才缓缓开口,道:“三位老板,吵够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三人的火气。 三人悻悻地住了口,可仍旧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彼此。 楼听雪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陡然转冷:“既然三位都觉得自己厉害,那这合作的条件,也该改一改了。” “改条件?楼公子想怎么改?”王五眯起眼睛,察觉有些不对劲。 “昨天说的七三分,不算了,从今天起,我要五五分。”楼听雪一字一句道。 “什么?!”三人齐声惊呼。 楼听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又道:“茶叶是我们的,风险也是我们的,你们只需要提供铺面和客源,卖了茶还能拿五成,这样好的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欺人太甚!”王五勃然大怒。 楼听雪却不以为意,冷然地回望着他。 王五是个人精,眼珠一转便明白了事情始末,于是又道:“好你个姓楼的!长得同天仙一样,办起事儿来竟这般狠绝!你故意设局破坏我们三兄弟的关系,实则是想要一网打尽!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们才不会上当!” 此言一出,王五便转头看向身旁的两个兄弟。 张三和李四面带怒意,不像以前一样站在他的身边了,王五顿时心头一震。 他们吵了一天一夜,把这些年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吐露出来,将三人的脸皮撕得粉碎,从前能站在一条船上,不过是没有将这些事儿给戳破,如今什么都捅开了,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也就到头了。 “做不做,在你们。”楼听雪神色淡然。 他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又道:“反正茶叶就在万石艎上,我们有的是时间等。” 樊楼陷入一片死寂。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却又不敢真的转身离去。 大梁的这一批茶叶,他们早已垂涎三尺。 再者,这一桩生意,他们只有赚,没有赔,他们决计不能放过! 10. 【万石艎】反悔 片刻之后,王五率先打破沉默。 他盯着楼听雪,坚定道:“楼公子,若是要合作,必须七三分!” 楼听雪没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张三和李四,问道:“你们二人呢?愿不愿意五五分?” 张三和李四对视一眼,他们恨王五的嚣张,却也更怕失去这桩生意。 昨日的争吵还历历在目,王五独断专行,唯利是图,向来都是拿最多的利益,这么多年来他们的怨怼和仇恨,此刻全都涌上心头。 李四咬了咬牙,率先开口:“愿意!” 张三也跟着点头,语气坚定:“我也愿意!” 楼听雪微微颔首,笑着又道:“好啊,那就你们了。” 此言一出,一旁的王五傻眼了。 可还没等他说话,楼听雪却看向祝东风,道:“祝老板,你今天就跟张老板和李老板签订契约吧。” 祝东风笑了笑,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契约,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了张三和李四。 王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如遭雷击。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张三和李四,又看向楼听雪和祝东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道:“你们敢踢我出局?!” 楼听雪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道:“王老板,这是你自己选的,你不肯,别人肯,这件事情也就成了。” 王五面色铁青,神情狼狈,却又无可奈何! 他这一次是真的栽了! 待出了樊楼,上了马车之后。 祝东风似笑非笑地看着楼听雪,道:“楼公子,昨日我说的可是三个人,如今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人你要何时给我?” 楼听雪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契约,道:“你急什么?昨天我都说了,今年肯定是不能了,你明年再来,王五见识过这一本万利的买卖,无论你明年开出什么条件,他都会同意。” 祝东风听笑了,又道:“我竟不知,楼公子心思这般深沉,倒是让我有几分自惭形愧了。” 楼听雪却看他,又道:“你是天底下最有钱的富商,而我身无分文,需要你来养我,所以该自惭形愧的,怎么都不该是你。” 祝东风大笑一声,声音爽朗。 他往楼听雪身边挪了挪,再开口之时声音暗哑,道:“你若是愿意,我养你一辈子也是可以的。” 这样暗示性极强的话语,让楼听雪顿时就愣在了原地。 他眉头紧蹙,过了好久才僵硬地转头看向祝东风,这人确实长得很帅,是他见过长得最帅的人,可是不管祝东风长得多帅也不行! 楼听雪连忙往旁边挪了一大段距离,道:“我是直男,我不嫁人!” 祝东风嘴角的笑意略微浅淡了些,又道:“说起来,楼公子口中的直男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了多日,可竟一直都未曾明白,到底是我见识浅薄了。” 楼听雪则又道:“直男是只喜欢女人的男人,所以祝老板不要再打我的主意了,我们之间绝对不可能!” 此言一出,两人僵持了片刻。 祝东风随即一笑,打破了僵局,道:“楼公子执意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今日之事多谢楼公子出手,否则我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谈成这桩生意。” 楼听雪刚才被祝东风的举动吓到了,于是将心里话毫不掩饰地脱口而出,道:“祝老板要是感激我,干脆早点启程万石艎,把我送回大梁。” 祝东风沉默片刻,又道:“好啊,楼公子所求,我定然帮你达成心愿。” 楼听雪这才松了一口气。 十五日后,万石艎靠岸。 楼听雪站在甲板上,手中拿着收拾好了的包裹,里面不过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几块干粮。 可他刚转过身去,一眼就瞧见了祝东风。 这人一身月白锦袍,手摇折扇,眉眼间堆着惯有的笑意,竟是不知道在这里看了他多久。 楼听雪同他来往许久,自是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这人平日里笑得温文尔雅,可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狡黠,是个心机深沉之人!不可同他深入来往! 楼听雪开门见山,道:“祝老板,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来日我一定报答你,万石艎已经靠岸,我现在就要动身离开了。” 祝东风却像是没听懂一般。 他缓缓收起折扇,故作茫然地歪了歪头,道:“楼公子在说什么?你要动身去哪儿?” “你先前答应过我要放我离开,现在怎么说话不算数?!”楼听雪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祝东风,惊叹于这人的厚颜无耻! “有这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了?”祝东风往前走了两步,折扇轻敲掌心,笑意更深了些。 他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刻意的装傻充愣,又道:“楼公子听错了,我只说过让你随万石艎同行,可没说过放你走啊。” 楼听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祝东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气得心脏一直跳个不停! 竟然又是这样!祝东风又骗了他!这个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我不管!我就要走!”楼听雪气昏了头,拿着包袱就疾步走了。 可他刚走过祝东风的身边,手腕便猛然一痛,好似要被捏断了一般,随即他整个人都被拽了过去。 楼听雪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祝东风。 只见祝东风在阴影下的面色尤为阴冷,那双狭长的眼眸下垂,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前他们都是坐着谈话,楼听雪以为他们身高差不多,没想到现在靠近了,祝东风竟然比他要高上太多!身影将他整个人都给遮住了,以至于让他有一点畏惧...... “听话,不要乱走,否则......”祝东风欲言又止。 “否则什么?”楼听雪以为他是在威胁他。 可祝东风却松开了手,甚至有些心疼地揉了揉他红肿一片的手腕。 “楼公子就留下来吧,大梁如今不太平,你留在这里,主子也好保护你。”玉薇不知何时匆忙赶来此处。 楼听雪转头看去,只见甲板上站满了人。 他们将出口堵得死死的,看来他无论如何 都离不开了! 好你个祝东风! 楼听雪气得咬牙切齿,可一时却敢怒不敢言。 方才的一番交锋,让他心中明白,如果这时跟祝东风硬碰硬,他一定讨不到一点好处,不然先吃下这个哑巴亏,以后再做打算。 祝东风满意他此刻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话锋一转道:“楼公子,你真的是太单纯了。” 楼听雪冷眼看他,气得攥着包袱的指尖都苍白, 祝东风走上前来,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包裹,又道:“别这么看我,好像我是什么天大的恶人一样。” 难道不是? 楼听雪的眼神好似要喷火了。 祝东风却笑了笑,道:“楼公子,我方才说的单纯,说白了就是蠢,你这般赤诚,这般容易相信旁人,怎能做好生意?这世上的人心,从来都不简单。” 楼听雪出生商贾世家,他当然明白人心复杂,可是他仍旧觉得为人赤诚最是要紧。 这一路走来,他虽然有私心,可是大部分时候还是用赤诚之心对待祝东风,而祝东风却不曾这样回报他,甚至还肆无忌惮地嘲讽他的赤诚。 真是可恨。 可是楼听雪很清楚,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他也真正看清了祝东风的模样。 祝东风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也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朋友,他是个精于算计、凉薄自私的商人,他眼里只有利益,没有赤诚,更没有半分信用。 他或许看起来善良亲切,可这都不过是他用来拿捏人的手段,这世间多的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 楼听雪自己也不例外。 祝东风看着他气得浑身发颤,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他将手中的包袱丢给了一旁的玉薇,随后折扇一摇,转身要走,道:“楼公子,你就别想着走了,好好留在我的身边,学着点什么叫做生意吧。” 楼听雪气得不行,可又生出几分彻骨的清醒,他往后绝对不能信祝东风半句话! 今日之后,楼听雪被关了起来。 祝东风在大梁有一栋樊楼,又名为繁楼,陈设同在大周的樊楼如出一辙,而他们一行人都住在了大梁的繁楼之中。 楼听雪无论怎样都有人盯着,他根本出不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楼听雪见识到了繁楼的人来人往,繁华无边,这段日子他也听话,祝东风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以至于旁人都以为他是认命了。 可楼听雪才不是愿意认命的人。 恰好有一日,繁楼突然喧嚣不止。 楼听雪一早就听到外面人来人往,于是他推门出去,想看一看有什么情况,可下一刻却被守在门口的玉薇给拦住了。 “公子,今日要来一个大商人,主子要你好好待在屋子里,千万不可到处乱走。”玉薇劝道。 楼听雪却脑筋一动,发觉这是一个逃走的绝佳时机。 于是眉头微蹙,佯装一副头疼的模样,可怜兮兮道:“可是外面这么吵,我想睡一会儿也不行。” 11. 【万石艎】逃走 玉薇犹豫了一会儿,随即道:“公子若是想要休息,我记得一楼有几间搁置的雅间,此处倒是清净远人,听不到一点喧闹,只是许久未曾打扫了。” 楼听雪则连忙道:“没关系,我现在真的好困,需要好好睡一觉,玉薇姑娘快带我去吧。” 玉薇向来舍不得楼听雪受苦,于是顿时就带着楼听雪离开了。 楼听雪看着繁楼里张灯结彩,问道:“玉薇姑娘,这次要来的商人是谁?” 玉薇姑娘随口便道:“我听主子说,这次要来的是一个盐商,此人名为赵有财,掌管大梁好多的盐,走的还是官道,这些年赚得富可敌国。” 此言一出,楼听雪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他们二人走了没多久,繁楼就来了一个大商人。 那人约莫五十岁,是个发家的盐商,生得极胖,圆滚滚的身子需两小厮搀扶才能稳行,浑身肥肉随动作颤动。 他一张圆脸堆肉,眼睛挤成细缝,下巴叠着厚肉,脖颈粗壮得几乎撑裂衣领,一身行头好不阔绰,身上的织金锦袍束着赤金腰带,腕间戴着好几个金镯子,手指上也戴满了戒指。 若是楼听雪在这里,一定会惊叹一声:好一个暴发户! 祝东风早就等候多时,连忙笑着上前迎接,道:“赵老板,幸会幸会。” 赵有财同样笑着,满脸肥肉都在颤动,道:“祝老板大名远扬,生意兴隆,平日里想见都见不到,今日终于有幸一见,这是在下的福气。” 祝东风笑容不减,一双狭长的眼里流转过一抹精光,又道:“三年前,我请赵老板来繁楼一见,可是赵老板以有要事在身为由不曾来过,后来我又陆续请了几次,赵老板仍旧不来,我哪里有赵老板生意兴隆。” 此言一出,赵有财忍不住面露尴尬,脸上的肥肉都抽搐了片刻。 可祝东风却话锋一转,笑道:“不过这些事儿我早都忘了,如今赵老板来了,我定要好好招待,长亭里备好了从大周带回的碧螺春,不知赵老板可愿一尝?” 赵有财顺着台阶下去,欣然应允。 不多时,长亭中。 祝东风和赵有财喝着碧螺春,两人一言一语地聊着,瞧着倒是其乐融融,可没过多久,赵有财突然想起了一桩趣事儿。 “端豫王新纳进门的侧妃被贼人给掳走了。” 祝东风听闻此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一旁的林石将碧螺春倒得满满一杯,他这么一顿,几滴茶水便流了下来,滴落在了石桌上。 赵有财以为他对此事颇为感兴趣,于是又道:“端豫王府派了好些人去寻这被掳走的侧妃,只是仍旧不得,祝老板当时乘坐万石艎去了大周,这才不知道此事。” 祝东风笑了笑,潇洒地将杯盏搁置在桌案上。 长亭外大雪纷飞,他用一双鹰一般的眸子瞧着赵有财,笑道:“赵老板说笑了,我前些时日忙着生意,不知端豫王什么时候竟成亲了,更不知这世间竟还有人敢掳走王孙的侧妃。” 赵有财也笑了,又道:“祝老板不知,端豫王年少有为,又得生母高贵妃庇佑,只是可惜上头有皇后压着,成亲之日出现此等变故也不奇怪,只是这侧妃失踪这么久,怕是已经......”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只是屋子里都是聪明人,也不必再说了。 这些闲聊话说了也有一会儿了,如今该谈生意了。 于是赵有财话锋一转,道:“祝老板,今日风雪正盛,你我在此听雪饮茶,也算是一桩美事,我也不拐弯抹角,淮南的那批海盐若要运到大梁,需得借用你的万石艎一用,不知你可否卖我这个面子?” 祝东风却笑着道:“赵老板的面子,我自是要给的,只是我帮你这一次,不知赵老板能给我什么?” 赵有财笑了笑,早就想好了,又道:“此事我早就想好了,这批盐尽数卖出去后,我便将所得钱财赠与一份给祝老板,你我二人一九分,如何?” 祝东风则又道:“钱财我多的是,我想要的是你手中的盐商生意,不知赵老板可否分我一杯羹?” 此言一出,赵有财顿时变了脸色。 他拍案而起,又惊又怒,道:“祝东风!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手里的盐商生意乃是圣上钦赐!你想要来分一杯羹,你不要命了!” 祝东风神色从容,道:“如今不要命的不是我,而是赵老板,你千方百计想要借我的万石艎一用,手中的盐商生意又在淮南,据我所知,这可不是什么官道。” 赵有财被戳中了心事,顿时白了脸色。 祝东风却话锋一转,又道:“赵老板放心,我并非是想要威胁你,只是我想要一些盐商生意,日后我们二人再多些生意上的来往,仅此而已。” 赵有财冷眼看他,又道:“你胆子倒是挺大,盐商生意也敢来染指!” 祝东风则笑了笑,道:“我若是胆子不大,怎能从身无分文成为天下第一富商?” 话音刚落,赵有财沉默了许久,冷声道:“盐商生意的事儿,我还要再想想,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借用你的万石艎一用。” 祝东风嘴角一直噙着笑,一个多时辰都不曾落下。 他总是如此,于是旁人总以为把他逗乐了,却会在听闻他的回话之时惊掉下巴。 “近日大梁各处都降下大雪,就连淮南的沿海也受到波及,多是暴雪淹路,冰川延绵千里,取货这路怕是难行,赵老板便再等等吧。”祝东风笑着道。 “你的万石艎有多厉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区区冰川而已,那又有什么走不得的?分明是你不想帮我!”赵有财冷哼一声。 “我方才说,再等等吧。”祝东风笑着瞧他,可眼中的冷意却作不得假。 两人僵持片刻,竟是赵有财败下阵来。 赵有财愠怒道:“天色已晚,我便告辞了。” 他愤然起身就走,一股风雪裹挟着冷意便迎面扑来,饶是方才气得有多昏了头,如今也该冷静下来了。 可他刚走了几步,里头却传 来祝东风的声音,道:“赵老板,等一等。” 赵有财以为他是改了主意,于是得意地回头看去。 可屋檐上的雪忽然掉落下来,正好砸到他的头上,湿漉漉的雪水一下便将他浇成了个落汤鸡,瞧着好不滑稽可笑。 赵有财顿时气疯了! 这人分明是故意害他出丑! 祝东风嘴角依旧噙着笑意,见他好不狼狈,又忍不住摇了摇头,看似痛心疾首道:“雪路难行,赵老板可要带上一把伞才好。” 他从文骁手中拿过伞,亲自为赵有财撑伞,惹得那人惊骇地连连推拒,生怕他又要使什么坏主意。 “无碍,赵老板,我送你。”祝东风笑着道。 赵有财见推拒不了,这才如芒刺背地蜷缩在一旁。 果不其然,祝东风虽然手里拿着伞,一路下来,他大半个身子都被雪水浸湿,反观祝东风却连衣角都没湿半分。 直到行至后院,屋子里突然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惊得赵有财吓了一跳,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屋子倒了?” 祝东风却突然脸色大变。 他连忙将伞递给身后的林石,道:“还不快送赵老板回去,我还有急事要办。” 话刚说完,祝东风起身便走。 赵有财欲言又止,眼神直勾勾地瞧着不远处的屋子。 林石和文骁高大的身影一下子便挡住了他,赵有财这才发觉,平日里躲在祝东风身旁端茶送水的两个侍从,竟然生得这般高大,似是匈奴那方的蛮子一般! 他们一人握伞,一人引路,面色冷然道:“赵老板,我们送你离开。” 祝东风匆忙赶回后院的屋子。 只见门上的锁还是好好的,不像是被人撬开的模样。 玉薇也赶了过来,道:“楼公子还在这里休憩!” 祝东风忽然想起另一侧的窗轩,于是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 果不其然,原本被封死的窗户竟是被里头的人小心撬开,轩窗上密密麻麻的钉子早已被那人不知何时撬出来了。 难为这人陪着他逢场作戏,装乖顺了这么多时日,为的便是今日趁着他同赵有财谈生意之时逃走,可惜还是不慎暴露了意图。 若是小心将这轩窗放下,恐怕不会让他这么快就发现了。 许是气力太小,没能拉住这轩窗? 祝东风用手指摸着下巴,在漫天风雪中这么想着。 寒冬的夜,风裹着碎雪刮在脸上,像细针扎着肉。 可楼听雪一步都不敢停下。 他攥紧了怀里凉透了的干粮,单薄的衣裳被风雪浸得发沉,光着的小脚更是被冰雪冻得发红。 楼听雪知道祝东风要谈一单大生意,现在一定抽不出空闲来看着他,于是他特地选了这时逃走,只是可惜方才他没能拉住轩窗。 这么大的声响,祝东风许是已经听到了! 既然这样,他就更应该赶紧逃走!绝不能让这道貌岸然的混蛋抓住他! 12. 【万石艎】妥协 鹅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天地间白得晃眼,连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都被吸得只剩闷响。 楼听雪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素白衣衫。 他不知在风雪里逃了多久,久到他浑身都要冻僵了。 大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可他不敢停,楼听雪早就计划好了,只要他能撑到天亮,风雪暂歇,他就能找到机会彻底逃离祝东风! 恰在此时,一道马蹄声裹挟着几道犬吠声传来。 楼听雪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他心头一紧,连忙寻了一处枯树桩,小心翼翼的往后缩了缩。 不远处,祝东风骑着骏马,手拽三只大犬出现在此。 那犬吠声实在可怕,像踏在人心尖上,一步一步,从风雪里碾过来。 楼听雪怕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这些狗的鼻子非常灵敏,无论找什么东西都能找到,如果他还停留在这里,一定会被抓住! 于是楼听雪连忙起身,整个身体都贴着雪地,小心翼翼的逃走了。 可是不知为何,犬吠声始终在他耳边回响,无论他逃了多远,犬吠声总能跟上来,而且一直维持着一个让他觉得不会被抓住的距离。 楼听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 犬吠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马蹄踏雪的声音。 不是杂乱的追捕,是慢悠悠的,带着笃定的节奏,像猎人在围堵已经筋疲力尽的猎物。 “怎么不跑了?”祝东风的声音传来。 楼听雪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 只见风雪里,祝东风骑着一匹黑马,玄色大氅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的手中还牵着三只黑色的猎犬。 恰在此时,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砸在楼听雪的脖子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祝东风没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楼听雪。 他手指漫不经心地摸着拴着猎犬的绳索,道:“楼公子,我给你留了一夜的时辰,可惜你实在不争气,整整一夜都没有跑出皇城。” 楼听雪的嘴唇冻得发乌,道:“祝东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天放我走,来日我飞黄腾达,兜里有了钱,我一定报答你。” “放你走?”祝东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混在风雪里,更显冷冽,又道:“楼公子,这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有钱,无论你日后如何,我大抵也是不需要你出手相助,只是我如今实在不想让你走,你就算化成水,也得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 祝东风一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猎犬的头。 那三只猎犬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扑过来,没等楼听雪反应,就用前爪按住了他的肩膀,冰冷的鼻尖抵在他的脖颈处,带着威胁的气息。 楼听雪被按得跪倒在雪地里,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块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积雪灌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滑,冷得他浑身发抖,可是这些远没有他面对猎犬之时的恐惧更为惊心动魄。 祝东风这才下了马,踩着雪走到他面前,弯腰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楼听雪的睫毛上结了层白霜,眼底满是倔强的红。 祝东风的拇指摩挲着他冻得发红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楼听雪觉得下颌骨都要碎了,只听他道:“跑的时候怎么不想一想后果?” 楼听雪没有说话,他冻得浑身都快没了知觉。 祝东风松开手,随即一把抓住楼听雪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抛到马背上。 楼听雪被砸得眼冒金星,下一刻身下的骏马便飞驰起来。 不多时,他们便又回到了繁楼。 祝东风一把缰绳,楼听雪便滑倒在地,可他却不曾动弹半分,竟是在归来的路上就昏了过去。 一旁焦急等待的玉薇冲上前来,连忙将楼听雪给扶起来。 可在碰到他冰冷的身子之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道:“这是怎么了?身子怎么这么冷?怕是要冻坏了!” 祝东风却冷哼一声,道:“怎么了?连路都不认识就敢冒着风雪逃了一夜,没被冻死就不错了,他不受点教训就不会长记性!” 玉薇将身上的狐裘脱下,裹在楼听雪的身上。 她随即发现楼听雪竟是烧得面色绯红,于是道:“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楼公子如今昏迷不醒,又突发高热,怕是感染了风寒!” 祝东风怔愣了一下,大步上前,垂眸看去,只见楼听雪果真烧得满脸通红。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冷声又道:“让他住着琼楼玉宇,每日好吃好喝供着,身上衣裳的料子都是大梁最珍贵的云锦,可是他非要逃,真是不知好歹!” “他既然喜欢那破屋子,那就给我把他关在那里,门窗都封死了,一只蚊子也不许放进去!我倒要看看他肯不肯服软!”祝东风愠怒道。 夜色渐浓,院外的烛火被晚风晃得忽明忽暗,敲门声轻缓响起。 楼听雪艰难地睁开双目,只见玉薇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走了进来。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看着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楼听雪,叹息道:“楼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 楼听雪没有说话,他烧了一日,醒来还有些恍惚。 玉薇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却还是咬了咬牙,开口劝道:“楼公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事到如今,你也别再想着离开了,主子不会放你走的。” 楼听雪抬眸看她,一言不发。 玉薇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又道:“楼公子你想想,主子富可敌国,你若是肯留下来,做他的夫人,往后便是锦衣玉食,多好的日子?” “可若是您执意要逃,以祝公子的性子,你根本逃不掉,到时候定要受罚。”玉薇苦口婆心道。 楼听雪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道:“我是直男,我不嫁人。” 玉薇则又道:“楼公子是坤泽,又生得好看,这世间多的是男人想要娶你,公子就算如今不愿,日后也会愿意,既如此,公子不如在年轻貌美之时选个最好的男子作夫君。” 未等楼听雪说话,玉薇劝告道:“楼公子,你性子这般赤诚,在这世上独行本就不易,若你跟着主子,至少能有个依靠,不用再颠沛流离。”“奴婢知道您觉得委屈,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人之一生不过都在取舍,为的就是选一条更稳妥的路。” 楼听雪抬眼,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他是直男,他不嫁人,他不喜欢男子,更没有想过要依附谁,日后他就是自己的依靠。 可楼听雪转念一想,他如今被困在此地,身无长物,又无反抗之力,祝东风看得极紧,硬拼只会吃亏,与其这般僵持,不如暂且妥协,先稳住祝东风。 念头既定,楼听雪压下心底的抗拒。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柔和,带着几分认命的模样:“我知道了,多谢玉薇姑娘提醒,我不再想着要离开了,往后也会听祝老板的安排。” 玉薇见他松口,脸上露出几分欣慰,道:“公子能想通就好,这才是明智之举!” 玉薇侍奉楼听雪喝完白粥,随即兴高采烈地走出门去。 楼听雪听着外面落锁的声音,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 方才的乖巧与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在等一个祝东风放松警惕的机会,只要等到了,他就能彻底逃离这里。 玉薇出了院门,径直走向祝东风的书房。 祝东风正在垂眸洗手。 月白锦袍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动作不急不缓,神色平静无波,实在是好看极了。 玉薇越看越觉得主子和楼公子相配。 她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欣喜,道:“主子,奴婢已经劝过楼公子了,他已然想通,答应不再想着离开,愿意留下来听主子的安排。” 祝东风轻笑一声,用锦帕轻轻擦拭着手心的水珠。 他没有抬头,声音淡得像一汪静水,没有半分意外,道:“他不会认命的。” 玉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是疑惑地抬头:“主子怎么知道此事?楼公子方才说得十分恳切,我瞧着倒是真的想通了,不似作假啊。” 她实在不解,祝东风未曾亲眼所见,为何如此笃定。 祝东风擦完手,将锦帕递还给身旁的文骁。 他这才抬眼看去,眼中似笑非笑,语气实在笃定,却不解释半分,又道:“我就是知道。” 祝东风太清楚楼听雪的性子了。 楼听雪是个执着于自由,骨子里带着赤诚与倔强的人,这样的人怎会轻易低头认命? 所以楼听雪的乖巧顺从,不过是另一种隐忍的伪装罢了,为的就是等到他放松警惕的一日,随即头也不回地逃走。 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祝东风忍不住笑了笑,楼听雪此人懂得审时度势,比他从前遇到的人都更有意思。 倘若楼听雪是一个乾元,于他而言定然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只是可惜,楼听雪是一个坤泽。 玉薇愣在原地,依旧不解。 她看着祝东风,心里愈发疑惑,主子与楼公子之间,仿佛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较量。 祝东风只是道:“你们给我看好楼听雪,他不是一个乖巧的人,心中定然在打着别的什么主意,可只要不让他离开繁楼,任凭他满心算计也无处施展。” 13. 【繁楼】赴会 楼听雪的这具身体非常健康,不过三日便痊愈了。 要不是他现在被关在屋子里,他一定会每天出去跑步锻炼身体,可就算是被关在屋子里,他也满屋子乱跑锻炼身体。 楼听雪把一句话奉为真理:一个健康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健康了人才会活得长久,活得长久才有时间去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恰在此时,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冷风裹挟着一身凛冽气息撞进来,惊得楼听雪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屋外的人瞧见楼听雪跑得满头大汗,有些疑惑地蹙起了眉头。 来人是祝东风。 他立在门口,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眉眼间是惯有的漫不经心,却藏着叫人不敢直视的压迫。 楼听雪只一瞬便审时度势,硬生生将眼底的警惕压下去。 他垂着眼睫,温顺地低下头,摆出一副无害又乖巧的模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整座繁楼都是我的,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祝东风走进屋子里。 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又道:“关了你几日,听玉薇说你听话了许多,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出去?” “去哪儿?”楼听雪问道。 “就在繁楼,你去换身衣服,随我赴个宴。”祝东风只是道。 话刚说完,他便眉头一皱,看着在大冬天跑得满身都是汗的楼听雪,又道:“罢了,你去沐浴,换上昨日送来的云锦衣裳,你生得雪白,穿明亮的颜色最是好看。” 楼听雪趁机道:“这屋子太小了,我每天都要锻炼身体,你给我换一个有庭院的屋子。” 祝东风却冷笑一声,道:“你前几日才趁机逃跑过,你觉得我会让你住有庭院的屋子?” 楼听雪则又道:“我身体不好,需要每天锻炼。” 祝东风不想听这些话,又道:“我看你好得很。” 话刚说完,他又看向楼听雪,道:“我给你三柱香的时辰,你最好是快去沐浴更衣,若是三柱香后你还没有出来,我以后都不会放你出去。” 楼听雪不知是何宴会,更不知其中凶险,可他实在是想出去,于是连忙走去屏风后沐浴更衣。 祝东风占了上风,嘴角一勾,尽显得意。 他转头看向屋子里的那扇屏风,只见屏风上有一道身形婀娜的身影,如今正在脱着身上的衣衫,一件又一件,不多时便光了身子。 祝东风一时看呆了,待回过神来后不断地眨眼。 他不知为何有点心痒难耐,连带着气息都不稳了,于是放下手中的热茶,端起桌案上另一杯凉透了的碧螺春。 他方才一口气灌了下去,楼听雪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祝东风顿时惊了,道:“这么快?!” “洗个澡而已,我们走。”楼听雪一身热气,已是收拾好了行头。 他方才着急忙慌地洗澡穿衣,葳蕤的热气熏得他雪白的小脸上满是红晕,实在称得上娇艳欲滴,看得人想要一亲芳泽。 “你不用香膏?”祝东风不可置信道。 “太麻烦了。”楼听雪见他还不走,于是伸手便去拉拽他的衣袖。 祝东风方才心神荡漾,如今也由着他去拽。 两人一前一后,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繁楼中满堂珠翠环绕,觥筹交错,往来之人无不是身着锦缎,气度考究。 楼听雪脑筋一转就想起前几日听说的大梁盐商。 于是他转头看向祝东风,问道:“前几天的盐商,你又把人给请过来了?” 祝东风笑了一声,道:“不错,只是我这次一共请了三位盐商,这三位盐商老板是大梁有权有势的盐商,掌管着大梁所有的盐商生意,除此以外还有一位御史中丞。” 楼听雪听见‘三’这个数字就敏感。 他看着祝东风,忍不住问道:“你想用我上次用过的计谋离间他们三人?我好心劝你一句,从古至今,盐商都是最有钱和最有权的那一批人,二桃杀三士的计谋对他们行不通。” 祝东风却笑了,又道:“二桃杀三士......当真是个好计谋,只是计谋行不行得通,看的是用计谋的人如何,你敢不敢同我赌一把,若我赢了此局,你要如何?” 楼听雪才不想和他赌一把,只是又道:“我再好心劝你一句,古往今来,盐商哪个不是心思深沉?他们一肚子算计,又背靠圣上,你跟他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祝东风却不以为意,道:“若是我哪日遭遇不测,可不是遂了你的心愿,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逃走了吗?” 楼听雪听得眉头一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他是想要逃走,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要祝东风怎么样,他又不是什么心思恶毒的人。 祝东风仍旧笑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多时,两人就到了宴席。 楼听雪立在那里,一身鹅黄衣袍衬得他面如莹玉,恰似一株凝了薄霜的迎春,让人挪不开眼。 一旁的祝东风则身着一身玄色衣袍,衣料是沉甸甸的暗纹锦缎,上面绣着隐现的墨色云纹,日光下泛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 当真是一对璧人。 众人不由在心中赞叹道。 楼听雪抬眸看去,只见厅中主位两侧已坐定四人。 三位盐商坐一边,似是有些紧张,大冬天额角都渗出了细汗,另一边定是御史中丞,只因他还身着一身藏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一股清风正气。 祝东风笑了笑,冲着那人行礼,道:“沈兄来此,当真是繁楼之幸。” 沈砚之回礼,道:“无妨,方才下朝,如今正好有空,我便也来繁楼走上一遭,不想竟碰上三位盐商,你们是有什么生意要谈吗?” 三位盐商中,为首的便是赵有财。 听闻此言,他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愣是挤出一个难看不已的笑,道:“这......御史中丞大人,其实也不妨事,我们的确是有生意 要谈,可是也不是什么大事。” 祝东风笑容更甚,道:“不错,不是什么大生意,不过是生意上的一些来往,三位老板都是贵客,如今肯来繁楼,定然是想好要同我做这一桩生意。” 此言一出,另外两个盐商顿时面面相觑。 他们今日确实是来谈生意的,只不过却是见不得人的生意,若是不小心将此事捅出去,他们几人都要掉脑袋! 真不知道祝东风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竟然将御史中丞给请来了,真是胆大包天!难不成是为了逼他们就范?! 王富贵和尤千金心里发虚,纷纷端起面前的碧螺春,装模做样地浅啜着。 一旁的祝东风带着楼听雪入座。 他目光扫过心思各异的众人,笑道:“早就听闻沈大人清正廉明,晚辈心中仰慕已久,三位老板也是商界翘楚,当真是晚辈学习的榜样。” 赵有财擦拭着额头的细汗,道:“祝老板太谦虚了,你年少有为,将来必成大器!倒是沈大人,才是我们这些百姓的父母官,有您在,我们做买卖也安心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便端起酒杯,要给沈砚之敬酒。 王富贵也连忙附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谄媚道:“赵老板说得是!沈大人清风两袖,一身正气,真是我朝之幸!祝公子也是青年才俊,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们这些生意人。” 尤千金同样谄媚,道:“沈大人高风亮节,今日能与大人同席,真是我等的荣幸。”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恭维之词,语气里的谄媚毫不掩饰。 沈砚之回敬一杯,微微抬手示意三人免礼,道:“诸位客气了,这不过是为官者的本分而已,三位盐商多年来勤勤恳恳,也是为民生出力。” 他举止得体,既不迎合谄媚,也不刻意疏远,一身清风正气,好似一朵莲花开在了淤泥里。 楼听雪一时有些欣赏。 话已至此,三位盐商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祝东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道:“既如此,我们来谈一谈正事吧,大人手里的那一批盐,可还要借用我的万石艎?” 三人顿时汗毛直立,生怕祝东风说出这一批盐的来历。 好在祝东风嘴还算严,并未将此事捅出来,于是他们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道:“借!一定借!” 祝东风笑了笑,又道:“既如此,我定然会借出万石艎,只是我实在不知,三位老板可是愿意将手里的盐商生意分我些许?” 赵有财顿时气得不行。 上次祝东风便提出要分他的盐商生意,他没有同意,如今又设宴来算计他们,实在可恶! 赵有财愤然起身,指着祝东风的鼻子就要怒骂。 可他转眼一瞧,只见御史中丞沈砚之就这么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瞧着他们。 于是嘴边腌臜的话语被他憋了回去,赵有财只得无奈道:“分,自是要分的。” 若是不分,祝东风今日定然要他们身败名裂!当真是好歹毒的心肠啊! 14. 【繁楼】温柔 祝东风顿时笑出声来,佯装惊讶道:“既如此,那便多谢三位大人了。” 三位?怎么成了三位了? 一旁的王富贵和尤千金不可置信地看他,一时敢怒不敢言。 这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祝东风却道:“我今日请三位前来,就是为了三位手里的盐商生意,三位平日里称兄道弟,在生意上应该是一体,怎能有一人应下,另外两人却置身事外的道理?” 未等他们三人回话,祝东风又道:“今日我做主,万石艎让给三位随意使用,任凭三位想运什么货物都行。” 王富贵和尤千金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他们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的推辞,道:“不必了!我们手里的生意都有固定的车队运送,不必麻烦祝老板。” 他们的生意本就有倒卖私盐的勾当,怎么还敢用祝东风的万石艎?更何况身为御史中丞的沈砚之还在一旁坐着! 祝东风却道:“来都来了,我怎好让你们空手而归?” 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道:“前几日,赵老板同我闲聊时,还说起你们三人一同合伙做盐运生意,互相照应,这般情谊倒是难得,不过是借一艘船而已,何必见外?”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惊恐。 一旁的沈砚之忽然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人,问道:“哦?三位老板一同做盐运生意?不知是哪桩生意,竟需这般互相照应?还要借用祝老板的万石艎?”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却让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三位盐商顿时吓得心头一沉。 只见他们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三人随即故作镇定,强装出一副从容的模样,心里却早已乱作一团。 他们生怕祝东风再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把他们走私盐商的勾当捅出来,若是被御史中丞抓了把柄,再禀告给圣上,不出三日他们都要被诛九族! 赵有财笑得谄媚,道:“我们真是糊涂了,这般好的机缘,怎好推辞?今日祝老板说的,我们都同意。” 王富贵和尤千金也连忙附和。 事到如今,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答应,若是再推辞,祝东风一旦翻脸,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祝东风看着三人妥协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他端起酒杯,对着三人举了举,道:“三位老板果然爽快!还望日后我们合作愉快!” 沈砚之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波澜,却并未再多问。 楼听雪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好你个祝东风!原来请御史中丞来这里是为了这个打算! 换句话说,御史中丞的官职相当于检察官的下属,整个监察司都隶属于皇帝,专门监督百官的官员,他们这些商人更是得罪不起!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祝东风却非要请来御史中丞坐镇,看着他们一行人谈生意,还谈的是见不得人的生意,真是好大的胆子! 楼听雪又惊又惧地看他,只觉这个人疯了似的。 祝东风却垂眸看他,眼中的笑意更甚,嘴型动了动,道:我赢了。 楼听雪咽了口水,伸手竖起了拇指。 你牛! 赵有财吓得一身冷汗,忙抬手用锦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事已至此,他也无力改变,只得硬着头皮道:“说起来,我此行还带来了三个貌美如花,温柔似水的歌姬,若是祝公子不嫌弃,便将她们留在身边侍奉,如何?” 楼听雪看了一眼祝东风。 只见这人放下酒杯,面色如常,道:“赵老板有心了,只是我向来不喜欢这般温柔如水的女子,太过寡淡,没什么意思。” 话刚说完,祝东风就看向身旁的楼听雪,又道:“依我看,美人还是要有棱角才有意思,若是清冷些,孤傲些,反倒更勾人。” 这话如同一道冷箭,瞬间射向楼听雪。 他浑身一僵,只觉得毛骨悚然,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祝东风这话说得直白,目光里的玩味毫不掩饰,分明是在暗指他。 楼听雪压下心头的惊恐,脑子飞速运转,片刻便有了主意。 他换上一副温和的神情,拿起桌上的酒杯,姿态恭敬又柔情百转,道:“祝老板真是好品味,我敬祝老板一杯。” 这一幕让席间众人瞬间面面相觑。 祝东风却笑意更甚。 他抬手端起自己的酒杯,与楼听雪的酒杯轻轻一碰,随即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祝东风还故意看了楼听雪一眼,笑道:“你有心了,这杯酒,我喝得痛快。” 楼听雪只觉如坐针毡。 不久之后,丝竹声渐歇。 祝东风脸上依旧挂着温雅的笑意,亲自送赵有财、王富贵和尤千金三人出门。 三人面色难看,巴不得早点离去,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祝东风目送三人离去,转身折返之时正好遇到沈砚之。 只见这人仍旧端坐于原位,手中捧着一杯微凉的碧螺春,目光平静地望着他。 祝东风笑了一声,道:“请你看了一出好戏,沈公子怎么还不走?莫不是想要留宿繁楼?” 沈砚之面色冷然,重重的放下茶盏,道:“你胆子真大,竟然连我都敢糊弄,若是我将此事告知御史大夫,你可是要掉脑袋。” 祝东风却不以为意,又道:“你这不是还没告诉吗?” 两人相视片刻,谁也没有退步。 沈砚之冷哼一声,道:“祝东风,你我多年交情,我且劝你一句,盐商的生意你不要染指,小心惹火烧身,届时谁也救不了你。” 他早已看穿了祝东风今日的所有算计。 祝东风邀他前来,既是借他御史中丞的身份震慑盐商,也是顺势逼迫三人妥协,将盐运生意攥在手中。 祝东风却笑了,道:“若我非要染指呢?你是帮我,还是不帮我?” 沈砚之一言不发。 恰在此时,楼听雪突然折返。 他瞧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一时也没有说话,祝东风顿时笑着将他拉了过来。 沈砚之目光缓缓掠过楼听雪,道:“看来,祝公子今日不仅得了生意,还得了一位佳人。” 楼听雪:??? 他一把推开祝东风,道:“你 误会了,我跟他没关系,我们是生意上的伙伴。” 沈砚之却不解地蹙起了眉头。 他不明白,此人不过是一个坤泽,怎么有胆量同祝东风一起做生意,而且祝东风竟然也没有反驳。 祝东风笑而不语。 楼听雪仍旧固执地道:“我们就只是在一起做生意,别的什么都没有!” 于是沈砚之也不勉强,又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高姓大名?” 话音刚落,祝东风便率先开口,道:“他跟我在一起,自是跟我一起姓祝。” 楼听雪眉头一拧,有些愠怒地看他。 什么世道?!怎么还有冠夫姓了!他最讨厌这种封建糟粕了! 一则,他同祝东风不是那种关系。 二则,他就算同祝东风是那种关系,他也不愿意冠以祝东风的姓氏,这简直是在抹杀一个人的人格!真的很不尊重人! 楼听雪气得给祝东风一个肘击,随后看向沈砚之,道:“我姓楼。” 沈砚之却顿了顿,眉头微蹙,道:“楼姓?” 祝东风突然又道:“你不是不知道,我的万石艎常去大周淮南之地,此处风景秀美,人也美不胜收,淮南当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你若是想去,随时同我说。” 沈砚之浅浅一笑,又道:“下次再说,宫中事务繁忙,我恐怕抽不出空闲来。” 祝东风却笑了,道:“既如此,那便随沈公子的意吧。” 沈砚之缓缓起身,对着楼听雪微微拱手,行了一个周全的礼数,道:“在下沈砚之,现任御史中丞,家住皇城沈家。” 楼听雪连忙起身回礼,道:“沈大人客气了。” 祝东风在一旁看着两人。 他嘴角随噙着笑意,可眼神却是冷然的,谁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多时,沈砚之的身影彻底消失,屋子里便只剩祝东风与楼听雪。 楼听雪抬眸看向祝东风,冷声道:“今天你逼迫那三位盐商,当众让他们丢了面子,他们三人在大梁有权有势,根基深厚,你以后一定不好过。” 他的话并非危言耸听,赵有财三人能在盐运生意中站稳脚跟,背后的靠山是圣上。 今日祝东风借御史中丞威逼他们,强夺了他们的生意,已然是将这三人都得罪透了,日后难免会遭他们报复。 祝东风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无妨,我祝东风向来福大命大,他们奈何不了我。” 楼听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有点怀疑,祝东风到底是怎么当上的天下第一富商?他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祝东风的眼神逐渐变得玩味,身子微微前倾。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似是在诉说悄悄话,又道:“不过,楼公子倒是真心替我担心,倘若我真出了什么事,楼公子会如何?” 如何?那当然是收拾东西走人,从此以后一别两宽。 反正,祝东风非要囚禁着他,又不是他要留在这里,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真心的。 楼听雪这么想了,可是却不敢说出口。 寄人篱下,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他分得尤为清楚。 15. 【繁楼】灾祸 祝东风的目光灼热,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 楼听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可他仍旧一言不发,垂眸敛目,避开祝东风的目光。 祝东风缓缓伸出手,想要去触碰楼听雪的脸颊。 可是楼听雪眉头一拧,好似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祝东风的手僵在半空。 他笑意却未减,只是收回手,道:“怎么了?楼公子害羞了?” 楼听雪冷声道:“我是直男,我不喜欢男人。” 这算是把话聊死了。 祝东风也不勉强,只是话锋一转,道:“既如此,楼公子便好好休息吧,我方才得了盐商的生意,如今正好去看一看。” 这样也好,最好是以后都别来找他了。 楼听雪看着祝东风离开的背影,终于松了一口气。 后来几日,祝东风便开始笼络手中的盐商生意。 可他正打算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之时,繁楼里便突然闯进一群身着官服的人,他们个个神色威严,进门就厉声喝止众人,说着就要拿下祝东风。 “大胆祝东风!竟敢贩卖私盐,罪证确凿,跟我们回府衙下狱!”领头的公差声如洪钟。 话音刚落,官差便蜂拥而上,将祝东风团团围住。 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公差紧接着又道:“此楼涉嫌包庇私盐交易,即刻关停查封!” 祝东风对面的楼听雪惊得浑身一僵。 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祝东风得罪了那三个盐商,现在是要遭报复了。 一旁的玉薇眉头拧成死结,面色冷得吓人。 林石攥紧了拳头,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文骁则眼神锐利如刀,目光扫过公差,已然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祝东风却陡然开口喝止,道:“住手!” 他声音沉稳,虽被公差围在中间,却依旧不见半分慌乱。 “主子......”玉薇眼中含泪。 祝东风转头看向玉薇三人,又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话刚说完,他便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楼听雪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可他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讲,便转身跟着公差,一步步走出了繁楼。 祝东风的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孤绝,不过片刻,身影便消失在繁楼门口。 楼听雪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他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逃跑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些日子被困在繁楼,他早已盼着能脱身,如今祝东风被抓,繁楼也被查封,正是他趁乱离开的好时机! 楼听雪强压着心头的窃喜,快步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随手抓过几件轻便的衣物塞进包裹,顺带还拿了几件值钱的东西,他激动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可收拾到一半,楼听雪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想到祝东风临行前那道复杂的目光,又想起此前祝东风一意孤行,任凭他们从旁劝阻也不听。 如今突然出事,未免太过巧合...... 楼听雪想到这里,眉头不由皱起。 祝东风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能成为天下第一富商,那一定是有本事在身上,尤其是眼色,他定然也是不差的,怎会落得这个下场? 楼听雪总觉得有猫腻。 这件事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祝东风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怎会轻易栽在私盐的罪名上? 若是他此刻贸然逃跑,万一祝东风平安回来,或是事情另有反转,那他还是会被抓回来,倒不如先稳住阵脚,看看后续动静。 想到这里,楼听雪便把包裹藏好。 恰在此时,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玉薇一把推门而入,匆匆忙忙地追到他身后,一把便拉住了他的手。 “楼公子,你别害怕,也别想着走,主子他做事有分寸,绝不会真的犯事,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等主子回来之后,你们二人就成亲,好不好?”玉薇急得不行。 楼听雪转头看她,已然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他眼眶红彤彤的,声音哽咽着,道:“玉薇姑娘误会了,我没有想走......我只是太难过了,一想到祝老板被抓了,繁楼也要没了,我就忍不住想躲起来哭一会儿......” 楼听雪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玉薇看得心疼不已,她也忍不住落泪,道:“主子从来没有下过牢狱,定然是前几日那三个盐商下的手!我如今就去找他们算账!” 楼听雪却拦住了她,又道:“玉薇姑娘,现在不是找他们算账的时候,繁楼被查封,先要稳住局势才好。” 恰在此时,林石和文骁赶来。 林石面带怒色,道:“糟了,主子从前的商人听闻主子下狱的消息,如今跑来繁楼闹事!” 玉薇气得不行,怒道:“这群唯利是图的小人!主子方才落难,他们非但不帮衬一把,还来踩上一脚,实在是可恶得很!” 楼听雪却毫不意外,问道:“他们要做什么?” 文骁则道:“他们要我们退还从前在繁楼留下的银钱,说是主子下狱定是回不来了,繁楼一定会倒,他们不做赔生意的买卖。” “什么回不来了?!我要撕烂他们的嘴!”玉薇气急了。 楼听雪却将人拦住,又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而已,现在这样也好,早一点知道他们是这种德行,总好过以后被他们捅上一刀。”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折服。 玉薇也冷静下来了,她佩服不已,道:“楼公子好生厉害,同主子一样,总能说出让我心服口服的话。” 楼听雪笑了笑,道:“哪有,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将这些毒瘤拔除。” 没过多久,几人就赶到了大堂之中。 屋子里乌泱泱的一群人,从前祝东风无限风光,他们便慕名而来,妄图分一杯羹,如今祝东风下狱,他们便也弃之而去了。 见有人来了,众人顿时吵嚷着要繁楼退钱。 玉薇看着眼前这群翻脸不认人的混账,还是气得浑身发颤。 她怒意上头,忍不住上前一步,斥责道:“往日 里主子待你们不薄!平时大家一起合伙做生意,出了事主子独自扛下损失,赚了钱却是你们一起平分,如今主子不过是暂时落了难,你们就急着撇清关系,未免也太不是人了!” 为首之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的嘲讽。 他毫无顾忌地放声嘲笑,道:“祝东风都下狱了,依他贩卖私盐的罪名,定然要死在里面!趁现在我们还能拿回点好处,日后若是抄了家可就不一定了,如今一别两宽对大家都好。” 这话一出,玉薇气得脸色发白。 她正要再争辩一番,可楼听雪却道:“钱,可以退。”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他。 只是一眼,众人便眼前一亮,没想到祝东风竟然有这样美艳的内人。 楼听雪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又道:“只是我要把话说清楚,今天你们执意要退钱走人,以后如果祝东风能平安回来,你们就再也没有资格来繁楼,更不必谈什么合作了。” “相反的是,如果你们今日选择留下,陪着繁楼渡眼前的难关,那么从今往后,祝东风跟你们就是过命的交情,他一定不会亏待你们每一个人。” 话音落下,前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喧闹的合作方面面相觑,脸上的焦躁与冷漠,渐渐被犹豫取代。 片刻之后,有人率先开口,决绝道:“我还是退钱吧,祝东风这情况,怕是没指望了,犯不着冒险。”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满屋子的商人都纷纷附和,吵着要退钱。 楼听雪神色未变,既没有挽留,也没有斥责。 他只是淡淡颔首,道:“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不阻拦,该退的钱,我都会退给你们。” 话刚说完,楼听雪便示意身后的林石和文骁。 他们将沉甸甸的木箱放置在众人面前,木箱打开,白花花的银两映得人眼晕。 楼听雪亲自监督,看着手中玉薇递来的账本,将他们的银钱尽数退回。 一箱又一箱银两被领走,喧闹的前厅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拿到钱后都迫不及待地匆匆离去,生怕在繁楼多待一刻便会惹上麻烦。 直到最后,人走茶凉,唯独在角落里,一个少年依旧静静伫立,没有上前半步。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他身形清瘦却挺拔,眉眼干净澄澈,下颌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虽衣着朴素,却难掩眼底的坦荡与坚定。 少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攥紧,目光落在前厅中央的木箱上,却始终不肯走上前来。 楼听雪目光落在他身上,问道:“他们都领了钱跑路,你为什么一直不肯上来?” 少年回过神来,道:“公子误会了,我不是来要钱的。” 他连忙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又道:“从前,我刚学着做生意之时处处碰壁,后来经由祝老板出手指点,这才让我渡过了最难熬的时候,如今祝老板落难,我心里不安,只是想来看看,或许......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16. 【繁楼】算计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恳切。 玉薇本就还未平复心绪,听闻此言,顿时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 她抬手拭去眼泪,声音虽哽咽,却满是笃定,道:“主子一定会平安回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繁楼的人,是我们共患难的兄弟!” 楼听雪看着眼前的少年,道:“这份情分,我们都记下了。” 他垂眸看着手上的账本,又道:“你叫做苏念安,上面写着三年前,你请祝东风喝了一碗清茶,所以他欠你三文钱。” 少年面色一红,顿时臊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玉薇姑娘却有所感念,道:“三年前?那便是主子才来大梁之时,主子离开故土,决心在此处闯荡一番,主子当时身无分文,幸得苏老板相助。” 她看向楼听雪,又道:“这本账目乃是主子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因此绝对不会有错。” 楼听雪笑了笑,合上了账目。 他看着面前的苏念安,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生意,可是从前你是开茶肆的,现在也许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我就自作主张给你一些钱,帮助你度过难关。” 楼听雪一边说着,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了一锭金子,随即推到了苏念安的面前。 苏念安顿时眼眶一红,道:“这......多谢公子!” 玉薇送走少年,踩着夕阳回到繁楼内堂。 她一进门就激动地来回踱步,道:“此人真是我在大梁见过最重义气的人!他一身长衫都洗得发白了,骨气却比谁都硬!所有人都要走,只有他肯留下!” 玉薇恨不得立刻把少年的好翻来覆去讲上十遍。 楼听雪连头都没抬,道:“你就跟他见过一面,你怎么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玉薇却又道:“他方才能说出这般话,他这个人定然也是不差的!” 楼听雪算好了账目,将账本合上,抬眸看她,又道:“人与动物不同,人善于伪装,你知道他今天来此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才不是他所说的那样,他跟那些人一样是来要钱的。” 此言一出,玉薇顿时愣住了。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句话,道:“楼公子,你在说什么啊?” “衣衫陈旧,袖口磨破了边,腰间布带系得松散,一看就是兜里没钱了。”楼听雪目光落在玉薇脸上,“而且他那双鞋破旧不堪,鞋底磨损严重,鞋尖还沾着泥渍,分明是刚跑了远路,或者说刚赔完生意。” 玉薇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又道:“可是他说愿意留下帮忙!” 楼听雪便更不以为意了,又道:“说归说,他又没动手去做,漂亮话谁都会说,锦上添花谁都能给。” “他拿不出大笔钱财,更没有势力撑腰,所以其实帮不了祝东风什么,他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这份‘不离不弃’的姿态,他赌祝东风平安,赌繁楼能撑过去。” 楼听雪看向玉薇,道:“一旦祝东风平安回来,繁楼东山再起,他今天的恩情就会转为无数的利益,就算赌输了,他也不过是在繁楼跑了几次腿,也没有什么损失,这笔买卖很划算。” 玉薇彻底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楼听雪的分析竟无一处不对,只觉得自己方才的感动像是个笑话。 玉薇顿时恼羞成怒,道:“公子,你刚才怎么不戳破他!这人也未免太小看主子了,竟把这份交情当成赌注,心机这么深沉,想想都令人不适!”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外走,又道:“我现在就去把他找回来,问问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楼听雪却叫住了怒气冲冲的玉薇,道:“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你没必要去深究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管他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思,还是真的念及旧情,今天所有人都弃繁楼而去,他却选择留下,这就够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林石和文骁点了点头,不约而同道:“楼公子说得好!我们虽然听不太明白,可楼公子竟是同主子平日里说得别无二致,由此可见,你们二人当真是天生一对!” 楼听雪顿时愣住了,这怎么又跟祝东风扯上了关系?!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账本,又道:“祝东风倒是个人物,只用了三年就从身无分文到天下第一有钱,他这三年里积累的人脉和资源,上至富商巨贾,下至走卒贩夫,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玉薇心中挂念着祝东风,于是又道:“这些人如今可是能帮上主子?” 楼听雪却道:“当然有。” 他想到了前几日所见的御史中丞,于是顿时就下定了主意。 “我们去见御史中丞沈砚之。”楼听雪又道。 不多时,楼听雪便立在沈府朱漆大门前。 他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袖口沾了些尘土,显然是一路匆匆而来。 “麻烦你通禀一声,我要见御史中丞沈大人。”楼听雪看向面前的守门小厮。 听闻此言,小厮顿时去通传,可待他回来之时却面露难色,道:“公子恕罪,我家大人今日事务繁忙,吩咐过不见外客,还请公子改日再来。” 话刚说完,小厮便转身退去,甚至要将朱门也给关上,俨然一副闭门不见客的姿态。 楼听雪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门扉,又道:“沈大人高居朝堂,事务繁忙,现在他也许不在府中,但我今日必须要见到他。” 玉薇急得不行,道:“主子遇难,如今我们只能来求沈大人了,还有劳你再通传一声!” 小厮虽有心有不忍,可是却仍旧关上了门扉,道:“大人说了不见人,今日大雪纷飞,冷得人要魂飞魄散,你们快些回去吧。” 朱门紧闭,他们被拦在了门外。 恰好一阵寒风吹过,楼听雪冷得打了一个喷嚏。 玉薇虽然在意祝东风的安危,可也见不得楼听雪受难,于是道:“罢了,今日大雪,楼公子先随我们回去吧,来日再来也成。” 可楼听雪却半步未动,道:“不,今天我一定要等到人。” 他说到做到,大雪纷飞,几乎将他们淹没,沈府外面的下人换了两拨,看向他们的神色渐渐变成了敬佩。 约莫半柱香之后,府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个婢女快步走了出来,对着楼听雪拱手作揖,道:“公子久等了,大人请您入内。” 楼听雪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可他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刚迈出一步,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公子小心!”玉薇连忙搀扶着他。 楼听雪伸手扶住一旁的柱子,指尖攥得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眉头微蹙,缓了缓神,随即一步一步踏入了沈府,待穿过几重庭院,终于在书房见到了沈砚之。 此刻的楼听雪,发丝微乱,衣衫染雪,可目光却是坚定的,美得夺人心魄。 沈砚之端坐于书案前,一言不发地看着楼听雪。 楼听雪突然踉跄着上前一步,声音沙哑道:“沈大人,现在只有你能救祝东风了!” 沈砚之回过神来,他看向楼听雪,无奈道:“楼公子,并非我不愿救他,只是祝东风牵涉贩卖私盐一案,证据确凿,圣上已然震怒,此事闹得朝野皆知,谁也救不了他。”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狠狠浇在几人心头。 玉薇顿时又气又急,连身形都微微摇晃,道:“从前主子并未染指过盐商生意!他一定是遭人陷害的!” 她想到几天前的三个盐商,又道:“那三个盐商勾结在一起贩卖私盐,主子抢了他们的生意,于是他们这才栽赃陷害主子!” 沈砚之叹息一声,眼底满是无力,道:“此事需得圣上相信才是。” 一旁的林石问道:“此事当真没有余地了吗?” 沈砚之则又道:“那三人早已将所有贩卖私盐的证据尽数栽赃到祝东风名下,如今朝野上下都认定是祝东风贩卖私盐,纵使我有心相助也无能为力。” 话说到这里,早已没有再说的必要了,沈砚之摆明了不想管这件事。 楼听雪佯装难过,道:“罢了,看来我们是真的救不了祝老板了。” 他叹息一声,缓缓垂下眼眸,眼眶流转着晶莹的泪珠,当真是我见犹怜,谁又能忍心让他难过? 沈砚之似有不忍,突然道:“楼公子同祝老板情谊深厚,既如此,我便让你去牢狱里看他一眼,你们二人好好告个别。” 此言一出,楼听雪忍不住抬眸看他。 沈砚之则又道:“只是牢狱重地,不可久留,更不可提及案情,让旁人听了去,楼公子要切记。” 楼听雪不过是装模做样,没想到竟然换来了这个结果。 他不想去见祝东风,可他心中有疑问,走一趟也无妨,于是他故作感激涕零,道:“多谢沈大人!此等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楼听雪便跟着狱卒,匆匆赶往牢狱。 牢狱之中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味,而在死刑犯的牢房之中,正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17. 【繁楼】囚牢 祝东风似有感应地回头看去,正好同楼听雪的眼神对个正着。 狱卒打开关押祝东风的牢房,道:“你们只有一柱香的时辰。” 楼听雪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进去。 祝东风下狱才不过一日,原本的玄色锦衣被换上粗陋的麻布囚服,虽然没有受过刑罚的痕迹,可他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整个人看起来好不落魄。 “我做了几个小菜,你要不尝一尝。” “我如今落难,你怎么还没有逃走?” 两人同时说话。 楼听雪气得要摔了手里的食盒。 祝东风连忙笑着将人抱了过来,随即伸手抢过楼听雪手里的食盒,道:“方才是我言错,你可莫要生气。” “你可真是嘴贱。”楼听雪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可他生得艳如海棠,方才明明是故作凶狠,可落在旁人的眼里却是美人嗔怒,跟小猫似地伸爪子哈气,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可爱极了。 祝东风却笑着又道:“公子大人有大量,可别同我这个小人计较,免得气到了自己。”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中的食盒,只见里面放着几碟精致小菜,三个小菜都色泽鲜亮,才端出来不久,香气在阴冷潮湿的狱中缓缓散开。 楼听雪想到此行的目的,轻声试探道:“你现在入狱......就没有什么打算吗?” 祝东风却不以为意,仿佛下狱的不是自己,淡然道:“人在牢里,想再多也没用,我如今没什么打算,只想填饱肚子。” 楼听雪顿时一怔。 祝东风看着眼前的三个菜,食欲大增道:“清炒时蔬,红烧猪蹄,还有一碟桂花糕,公子真是好厨艺!” 他拿起筷子,随意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咀嚼片刻,眼神骤然一亮,又道:“你从哪儿学来这么好的手艺?以后你若是开家饭馆,只怕每日都要被人踏破门槛,日进斗金!” 楼听雪思索片刻,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的厨艺是从现代的烹饪课上学来,他们这些古人没有吃过这么丰富的菜肴,他只需要稍微花点心思,开家饭店也不难,只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楼听雪有些不满地看向祝东风,又道:“你是不知道,你下狱之后,从前那些跟你合作过的商人纷纷倒台,一股脑跑到繁楼来闹事。” 祝东风毫不意外,道:“因利而聚,利尽而散,此事我早就预料到了。” 楼听雪则道:“我昨天帮你把这些事都给料理了,你要是满意就好,不满意也随意,反正你要是发脾气,也要等到出狱才行。” 祝东风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夹菜的手忽然顿住,抬眸看向楼听雪。 “说起来,你从前总是要走,如今我落了难,人被囚禁在这牢狱之中,这样大好的机会,你怎么还没逃走?”祝东风声音放轻,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楼听雪抬眸看他,两人各怀心思地对视着。 他没料到祝东风会突然问起这个,可却也并非没有防备,于是淡然道:“我为什么要逃?” 祝东风眉头一挑,饶有兴趣地放下筷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沉了些,又道:“公子,如今可是最好的机会,再者,如今我自身都难保,若是我的那些仇家迁怒于你,你连自保都难,不如趁现在赶紧逃走。” 祝东风说的都是实话。 楼听雪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不觉得祝东风就会这么完了。 于是他轻笑一声,没有半分犹豫,道:“祝老板忘记了,可是我没有忘记,当初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怕是已经死了,哪里还有今天?” 楼听雪看向祝东风,又道:“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现在你落难了,我怎么能弃你而去呢?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该留下来,陪着你一起走过去。” 听闻此言,祝东风竟是有些恍惚了。 楼听雪则趁胜追击,道:“若是我能帮上你一点忙就好了,只是我除了会做几道菜,别的什么都做不了,根本帮不了你半分,我实在对不住你。” 祝东风回过神来,再也按耐不住将他抱入怀中,道:“你有这份心意都很好了,旁人还做不到你这样,我们二人虽相识不久,可我总觉得你是极好的人,我此生当真是没有遗憾了。” 楼听雪顿时身子一僵。 他没想到祝东风会突然这样,一时情难自已,当真是吓到他了。 可做戏也要做全套,楼听雪顿时泪眼盈盈地看他,道:“现在你落得这般下场,都怪你没有听我的话,我让你不要去招惹那些盐商,你非要去招惹,我让你做事留些余地,可是你非要将人都得罪干净了,现在好了,他们合起伙来报复你,你怕是要死在这牢狱里!” 祝东风却笑出声来。 他伸手拭去楼听雪眼角的泪,道:“我若是死了,你可是要伤心了。” “谁要伤心?你要是死了,我就去找我素未谋面的夫君。”楼听雪冷哼一声。 可一道蛮力袭来,竟是祝东风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 只见这人眼神冷冽,面色带着几分凶意,手上的力道也大得惊人,好似要将他整个人都给捏碎了。 楼听雪突然有些害怕,道:“你要做什么?” 祝东风却松开了手,又道:“不做什么,你下巴沾了点灰,我帮你擦一擦。” 借口真是拙劣。 楼听雪再次试探,道:“繁楼没有你在,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昨天我帮你赶走了闹事的人,以后说不定他们还要再来,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祝东风却叹息一声,道:“你不是不知,我如今被圣上钦点下狱,外面的事情我实在管不着。” 楼听雪顿时不说话了。 祝东风却看他,又道:“公子,我怕是出不来了,你多为自己考虑,早些弃我而去吧。” 楼听雪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如今还被祝东风反试探。 他心中很是不悦,顿时眉头一拧,一把将这人推开,道:“我既然说了要留下来,那就一定会留下来,你既然巴不得我 走,那我现在就走!” 祝东风被推懵了,他倒在一旁的木床上,惊愕地看着楼听雪收拾桌案上的饭菜。 “等一等!我还没吃!你怎么就收走了?”祝东风起身要去阻拦。 可是楼听雪早就收拾好了食盒。 他一出去,外面的狱卒就把门给关了,祝东风愣是衣角都没摸到。 楼听雪刚转过身,面上的怒意便消了。 方才不过是在逢场作戏,他是这样,祝东风也是这样,谁也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 看来以后要从长计议了。 楼听雪这么想着,匆匆离开了牢房。 牢房中的祝东风则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他方才有一句话没有隐瞒,那便是他当真饿了,楼听雪做的菜实在好吃,他是真的想吃一顿好的。 祝东风在原地转了好几圈,随即便望着牢门的方向。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拍楼听雪手背时的温度,于是他面色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祝东风沉默片刻,唤道:“林石,文骁。” 两道身影从牢外阴影处走出。 他们打晕了看守的狱卒,随即激动到颤抖地跪在祝东风面前,道:“主子。” 林石和文骁一直都是祝东风的心腹,祝东风救过他们的命,因此无论祝东风去哪里,他们都生死相随。 先前祝东风不要他们动手,他们这才憋到现在,如今祝东风终于唤他们前来,他们二人顿时激动不已,看来主子是想要行动了! 祝东风沉默片刻,这才问道:“楼听雪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 林石点了点头,如实回禀,道:“主子遇难后,繁楼乱作一团,楼公子挺身而出,稳住了局面,他一边打理繁楼的大小事务,一边四处奔走求情。” 文骁则道:“昨日,楼公子特意去了沈府,求沈大人出手相助,沈大人不肯见他,楼公子便等到了天黑。” 祝东风浑身一怔,惊愕道:“昨日可是大雪。” 林石则又道:“风雪淹没了楼公子的肩头,可他也不肯放弃,这才得到能来此处见主子的机会。” 此言一出,祝东风顿时沉默了。 他知道楼听雪一直以来都想离开,这次就是最好的时机,可是这人却不肯走了,甚至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惊愕之余还有些许感动...... 文骁突然又道:“主子,楼公子是个极好的人,主子如今落难,人人避之不及,可楼公子却不曾弃主子而去,恐怕......楼公子是心悦主子。” 心悦? 祝东风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笑道:“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思索片刻,忍不住在狱中走了几圈,随即看向林石和文骁,又道:“他方才端走了食盒,可我还饿着,你们去帮我拿回来。” 林石和文骁顿时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他们本以为主子这样纠结,定然是在想什么大事,没想到竟是为了楼公子带走的食盒...... 18. 【繁楼】变天 今日之后,楼听雪便回到了繁楼。 他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可谁也没有预料到,皇城的天竟在一夜之间就变了。 百姓在盐铺前拍着门板,急得直跺脚。 只见平日里堆满货架的好盐踪影全无,连最粗的杂盐也被哄抢一空。 盐荒了。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不过片刻便蔓延开来,闹得人心惶惶,朝野震动。 国之命脉系于盐,这般大规模的盐荒,自然不是小事。 朝野上下目光瞬间落在了皇城三大盐商的身上,大梁所有的盐都要经由他们的手中,如今盐全都没了,他们三人首当其冲,成了众矢之的。 百姓以为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盐价,于是整日围堵在三人的门前叫骂。 从一开始攻击他们的品行,后来又有人说他们通敌叛国,其心可诛,朝堂之上与之有关的奏折也堆成了山。 三大盐商惶惶不可终日。 此事传到楼听雪耳中时,他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 听闻消息,他也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 祝东风终究还是动手了。 楼听雪起身走到后厨,烧火做饭。 他挽起衣袖,动作娴熟地炒菜,不多时,三碟精致的小菜便摆到桌案上。 一碟清炒时蔬,脆嫩爽口;一碟酱卤豆干,咸香入味;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软糯清甜。 楼听雪刚把食盒装好,玉薇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把食盒递了过去,道:“现在外面不太平,你去给祝东风送饭的时候小心一点。” “我知道了,只是不知公子今日做的是什么菜,方才没有瞧见,如今我倒是有些好奇。”玉薇捧着食盒,忍不住砸吧了几下嘴。 说是想瞧一眼,实则是想吃几口。 楼听雪笑了笑,又道:“你要是想吃,等会儿回来后我给你再做一份。” 玉薇顿时喜笑颜开,又道:“这可是公子说的!” 楼听雪则道:“嗯,就是我说的,你快点去吧。” 如此这般,玉薇便提着食盒,高兴地去给祝东风送饭了。 楼听雪望着窗外飘起的细碎雪沫,眼底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暗芒。 皇城的这一场盐荒,不过是祝东风布下的棋局,这还只是开端,接下来的风浪才是重头戏。 楼听雪虽不知祝东风为何要这样,可是直觉告诉他,祝东风一定是早就准备着要干一场大事。 天子脚下,天牢深处。 祝东风被关在一间单独的囚室里,他身着囚服,发丝微乱,可神采却是极好的。 玉薇将食盒放在桌案上,祝东风便等不及一一打开。 他抬手打开食盒的瞬间,暖意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盒中并非什么山珍海味,不过照例每日三道菜,却也摆得整齐雅致。 祝东风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从容的笑。 他细细品尝着每一道菜,可他刚吃到一半,囚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三道脚步声杂乱无章,带着压抑的怒火匆匆赶来。 祝东风有些不满地抬头看去。 只见赵有财、王富贵、尤千金三人被狱卒引着走进来。 三人面色铁青,眼底满是愤怒,显然是被盐荒之事逼到了绝境。 “祝东风!你这个阴狠小人!”赵有财率先忍不住。 他几步冲到囚栏前,怒道:“快说!你把我们的盐都藏到哪里去了?!若不是你搞鬼,皇城怎么会突然盐荒?你这是要我们去死!” 王富贵脸色涨得通红,怒道:“祝东风,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断我们的生路?三日后,我们若是交不出盐,唯有死路一条!你还不快把盐交出来!” 尤千金虽比两人稍显镇定,却也难掩眼底的戾气。 他双手抱胸,语气冰冷刺骨,道:“祝东风,你别想着装疯卖傻!整个皇城,只有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你若识相就赶紧说出盐的下落,或许我们还能饶你一命!否则我们定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要将囚室的屋顶掀翻。 可祝东风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只是冷眼瞧着三人,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唇角。 赵有财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祝东风抬眼看向他们,道:“我如今身陷囹圄,连囚牢的门都出不去,又怎么可能去动你们三家的盐?”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又道:“分明是你们自己经营不善,守不住自家的盐,反倒来冤枉我一个阶下囚,未免太过可笑了些。” 话刚说完,祝东风拿起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用餐。 赵有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祝东风的鼻子,怒骂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摆出一副得意的模样,又道:“祝东风,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个如花似玉的相好每日都差人给你送饭,我们动不了你,难道还动不了他?” 祝东风夹菜的手猛地一顿。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凶光,只是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一旁的王富贵见他如此,于是道:“不错!你若是再不说实话,我们便杀了你那个相好!” 听闻此言,祝东风缓缓放下筷子,仿佛被三人的威胁逼到了绝境。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道:“罢了,我实话告诉你们,我的确私藏了一部分盐。” 三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赵有财急忙追问,道:“你把盐藏在哪里?有多少?快说!” 祝东风则道:“我将其藏在万石艎上,不过数量远远不及你们三家丢失的盐量,换而言之,你们三人之中定是有人私藏了一部分盐。”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让三人心凉。 三人忍不住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可谁也没有率先说话,心中的怀疑却如同雨后春笋,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 祝东风却笑了笑,又道:“三位怎么还有闲心在此陪我,如今都火烧眉毛了,若是圣上怪罪下来,你们可是要陪着我一同掉脑袋。”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慌不择路地离开了。 不管祝东风说的是真是假,为今之计,最好是先将万 石艎上的盐都给找到。 祝东风冷声道:“林石,文骁。” 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林石和文骁如今就守在囚牢之外,无论祝东风有何命令,他们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祝东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你们不必守着我,去守着楼听雪,绝不可让他出任何意外,再帮我盯着那三个人,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林石和文骁异口同声道。 不多时,他们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没过多久,楼听雪便又得知了三位盐商搜查万石艎的消息。 他虽有心阻止,可是三位盐商带着官兵来势汹汹,他哪怕是有心也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万石艎被搜查得底朝天。 他们的确搜查出了一部分盐,可是数量却远远不够。 三位盐商急得不行,可是搜了好几遍万石艎也没找到别的盐,于是他们又将目光锁定在了繁楼上。 “公子小心!”玉薇连忙搀扶住楼听雪。 搜查的官兵一个比一个凶狠,楼听雪站在角落里也险些被撞到。 玉薇气得不行,道:“你们这些人还讲不讲道理?!繁楼没有你们丢失的盐,你们去别处搜查吧!” 赵有财却冷哼一声,道:“祝东风将盐藏在万石艎,那他一定也藏在了繁楼!你们若是再敢阻拦,我们便将你们一同抓起来,关囚牢里去!” 玉薇还想同他争辩,可楼听雪却阻止了她。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三人,道:“你们这样来势汹汹,想必是确定繁楼里藏有盐,但要是什么都没有搜到,三位怕不是丢了大脸?” “巧言令色,看我不......”一旁的王富贵恼怒不已,顿时就要动手打人。 可搜查的官兵前来复命,道:“繁楼中并未藏有私盐。”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愣住了。 楼听雪则笑了一声,又道:“看来还真的是丢了大脸,现在繁楼被皇帝勒令停业整顿,你们三位半点招呼不打就闯了进来,这应该算是抗旨不尊。” 尤千金是个见风使舵之人,他连忙道:“公子误会了,我们不过是前来拜访,哪里算得上抗旨不尊,我们如今就离去,公子莫要怪罪。” 还没等楼听雪说话,他们三人便着急忙慌地带着人离开了。 楼听雪也不介意,只是拍了拍衣摆的灰尘。 一旁的玉薇还在生气,道:“他们这样可恶,公子怎么不生气?” 楼听雪却道:“生气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把自己气到,所以我才懒得生气。” 这话还挺有道理。 玉薇愣了一下,随即又道:“那公子方才为何要出言激怒他们?还险些......”被打一巴掌。 楼听雪则又道:“我虽然懒得生气,可是我也见不得有人在我面前撒野,再者......” 再者,祝东风在下一盘大棋,他一定预料到了这些人会来搜查繁楼,因此他绝对不会把盐藏在这里,至少不会轻易让他们找到。 “再者什么?”玉薇好奇地询问。 可楼听雪却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肯言说了。 19. 【繁楼】内讧 三位盐商气势汹汹地闯入繁楼搜查,随即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王富贵最先沉不住气,道:“这怎么可能呢?!万石艎上就这么点盐?!可我们丢失的盐却不计其数!我们还是会被圣上追责,照样是死路一条!” 赵有财也面色惨白,道:“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得想一想办法,一定要找到足够的盐,这样才能保命!” 可哪里还有盐呢? 尤千金手脚一软,瘫坐在地上,道:“完了,全完了......我们必死无疑了......” 可他们谁也不想死。 赵有财一咬牙,又道:“我们去找祝东风!盐都是他拿走的,剩下的盐一定在他的手中!” 这话就是将责任全部都推到了祝东风身上,可先前祝东风分明说他们之中有人藏了盐,若他们之中真有人藏了盐,却始终不肯宣之于口...... 三人顿时各怀心思,可到底谁也没有捅破这一层窗户纸。 牢狱之中,祝东风摆弄着手中的食盒。 他一眼都没有施舍给眼前的三人,而是全神贯注地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 今日的第一道菜是蟠桃宴,三个桃子模样的糕点摆在盘中。 祝东风顿时一愣,随即笑着看向眼前的三人,道:“谁说你们都要死?分明只用死一个人就好,反正你们如今手中的盐,足够交两个人的分量了。” 此言一出,三人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赵有财猛地站起身,指着王富贵怒骂道:“要去死也是你去!贩卖私盐的主意还是你出的!你一家私藏的盐比我们两家还多!如今出了事,你最是该死!” 王富贵愣了一下,顿时气得双目赤红。 他一把揪住赵有财的衣领,一拳打了过去,道:“放你娘的屁!我出力最多,也该拿最多!你要是没有那点心思,也不会跟我一起干贩卖私盐的事儿!如今出了事就想将我推出去,你想都别想!” 两人扭打在一起,互相撕扯谩骂。 祝东风看了一出好戏,随即又端出了第二道菜。 三皮丝。 这道菜是取嫩鸡、鲜鱼、精瘦猪肉各一份,出锅时不单独分盘,而是混于一碗。 当真是一网打尽。 祝东风忍不住笑了一声,突然又道:“你们何必这样吵闹?若是你们足够聪明,如今就该去将寻到的盐握在手中,总好过被人捷足先登。” 这话大有深意。 赵有财和王富贵有所感应地回头看去,只见原本站在一旁的尤千金不知何时已然走到了门口。 尤千金见他们二人反应过来,于是撒腿就跑。 赵有财气得不行,道:“尤千金!你给我回来!你这个混账东西!” 赵有财和王富贵立刻停手,他们脸上满是狰狞,如今也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纷纷朝着囚室门外冲去,嘴里还不停咒骂着对方,生怕被对方抢先一步。 三人的联盟在生死面前彻底瓦解,如今只剩下互相算计的丑恶嘴脸。 祝东风看着三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拿出最后一道菜,这是一道硬菜,名为佛跳墙。 从前有商人用酒坛封装天下所有的山珍海味,以此暗喻汇聚八方钱财。 当真是深得他心。 祝东风忍不住笑了,随即拿起筷子用饭。 繁楼之中,楼听雪很快就收到了玉薇从牢中传回的消息。 皇城三大盐商反目成仇,为抢夺盐源互相争斗,乱作一团。 楼听雪毫不意外这个结果,以祝东风的手段,早该这样了。 只是他心中有疑问,眉头也微微蹙起,道:“说起来,我觉得很奇怪,以祝东风的个性和胆量,他绝对不会只藏这么一点盐。” 祝东风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两处。 一处是繁楼,里三层外三层,平日里人来人往,喧嚣不止,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 再者,繁楼早已被官府之人监视搜查,如果祝东风真的藏盐在这样,早就被发现了,祝东风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还有一处是万石艎,这是一艘巨大的船,能容万石,平日里停靠在城郊码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藏东西的地方了,可三位盐商都没有在这里找到消失不见的盐。 既然这样,祝东风又能把那一批盐藏在什么地方呢? 楼听雪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着锅里色香味俱全的菜,从旁边拿起一勺盐放了进去。 盐溶于水,无痕无迹。 楼听雪顿时恍然大悟,他轻笑一声,道:“原来是这样,好你个祝东风,还真是聪明绝顶!” 这般藏法,既隐蔽又安全。 官府查抄时,只会看到底仓的水,绝不会想到水中竟溶解着海量的盐,待风声过后,只需将水煮沸,便可重新析出精盐。 这一手好不厉害! 与此同时,囚室中的祝东风并未闲着。 趁着三大盐商忙于争斗之时,他早已写好了状纸,准备好了证据,只等今日过后,林石和文骁就会将其递给大理寺卿。 他们死期将至。 祝东风嘴角一勾。 恰在此时,玉薇来送饭了,她瞧见主子在笑,于是道:“主子在想什么事儿?为何这样高兴?” 祝东风回过神来,仍旧难掩喜悦,道:“没什么。” 话刚说完,他便从容地接过食盒,随即拿出今日的小菜,前面两道都没什么,只是压在餐盒最下面的那一道菜,让他不由微微瞪大了双眼。 只见最后一道菜是一小碟清水。 什么也没有,就只是一碗清水。 祝东风觉得奇怪,于是端起来尝了一口。 只一口就咸得让他差点吐了出来,可还是强撑着将一碗盐水都给喝了下去。 当真是放了十足的盐,可他甘之如饴。 祝东风缓了许久,这才笑了一声,道:“知我者,听雪也。” 玉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于是又道:“主子在说什么?为何我听不明白?” 她又看了一眼祝东风手里的盐水,疑惑道:“这是什么?楼公子怎么会送来一碗清水,难不成这是什么我没见过的菜式?” 祝东风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你没见过的菜式,不仅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 玉薇这 下更好奇了,又道:“原来如此,那等一会儿我让楼公子给我也做上一份。” 祝东风笑而不语。 恰在此时,牢房又被人从外面推开,只见三个盐商匆匆赶来。 今日便是最后一日了,若是他们交不出盐,明日便会被圣上问罪! 赵有财急得满头大汗,道:“祝东风!明日便是最后一日了,你当真不知剩下的盐藏在何处吗?” 祝东风看了他们一眼,有些疑惑道:“三位老板当真奇怪,每次都在我用饭之时打扰,而且我都说了不知,如今怎么又来问我?” 他笑了一声,又道:“再者,你们将万石艎和繁楼翻了一个底朝天了,难道还认为那些盐在我手中?”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沉默了。 祝东风眼中闪烁着精光,他几乎是玩味道:“你们三人坑害我至此,如今也要落得同我一样的下场了,以后去了阴曹地府,我们也要一同做生意才好。” 三人胆寒不已,连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赵有财几乎是口不择言地怒骂道:“要死也该是你去死!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若不是你,我们何至于此?!” 祝东风笑出声来,也不接话,只是道:“你们与其在这里同我撒泼怨怼,不如早些决定明日的去留,你们之中需得有一人去死才好,如此才能保住另外两个人。” 还是同样的话术,三人也是同样的愤怒。 他们没有得到好处,于是便气冲冲地离去了,可大难当头,他们三人还有得闹。 祝东风眼神骤然冷冽下来。 一旁的玉薇问道:“主子,你要效仿当日楼公子的做法?” 祝东风笑了一声,道:“效仿,却又不全是效仿。” 玉薇听不明白了。 祝东风则又道:“我要一网打尽!” 翌日一早,三位盐商前往大理寺,声泪俱下地状告繁楼老板告祝东风犯偷盗之罪,借做生意之举,私藏了他们的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希望大理寺卿上报圣上,以欺君之罪处死祝东风! 如此这般,祝东风便被传唤至大理寺。 他虽一身囚衣,可精神尚好,面色淡然,丝毫不为眼前之景畏惧。 饶是年过半百的大理寺卿都有点不可置信,少有人来到大理寺还像他这般淡然自若,于是他道:“旁人来到此处都吓得尿裤子,你为何一点也不害怕?” 祝东风却道:“我无罪,我为何要怕?” 此言一出,大理寺卿便愣住了,他又道:“你可知他们三人状告你私藏盐,而且人证物证俱在,若我一锤定音,你怕是必死无疑。” 祝东风看了一眼三人,不屑道:“你们想了一夜,还是没有想出堵住这个窟窿的办法,于是便想着要将我给推出去定罪?当真是好谋划啊!” 一旁的三人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恰在此时,楼听雪同玉薇匆匆赶到。 祝东风眼神深沉,隔着人海同他对视一眼,随即嘴角一勾,又道:“说起来,我这里也有一份状纸,正要呈给大理寺卿。” “我要状告赵有财,王富贵,尤千金三人贩卖私盐,动摇国之根本!”祝东风声音冷冽。 20. 【繁楼】翻盘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赵有财怒不可遏,道:“你血口喷人!” 祝东风一声令下,守在外面的林石和文骁便闯了进来。 他们手持状纸,纷纷递在大理寺卿面前,道:“此物便是他们三人的罪证,还望大理寺卿过目!” 这般变故实在突然,大理寺卿顿时吓了一跳,道:“大理寺重地!你们怎可随意闯入?!” 林石和文骁无动于衷,只是又道:“还望大理寺卿过目!” 大理寺卿思索片刻,还是接过了状纸。 他垂眸看去,不过看了片刻,面色顿时难看至极,随即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状纸之上,字字清晰,不仅详细列明了三大盐商长期贩卖私盐的罪证,还附上了他们私下勾结、妄图嫁祸祝东风的往来信件,桩桩件件有理有据,根本推脱不得! 大理寺卿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看向一旁的侍从,又道:“你去将此物呈给圣上,此事非我能定夺!” 话刚说完,大理寺卿则又看向赵有财三人,怒道:“状纸上皆是你们三人在淮南囤积私盐的罪证!你们将大梁的盐囤积至大周,难不成是想要通敌叛国?”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直呼冤枉。 赵有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大人误会了!我们并非是通敌叛国,只是......” “若非通敌叛国,为何要将大梁的盐转运至大周?后来还要借用我的万石艎将这一批私盐给运送回来?”祝东风突然道。 王富贵气得不行,道:“祝东风!你明知此时卖盐最是赚钱!你从前想要分一杯羹,如今东窗事发,竟还想要倒打一耙,谋害我们三人!” 祝东风顿时笑了,又道:“这么说来,你们不仅囤积私盐,还想要哄抬盐价?” 听闻此言,三人顿时吓得白了脸。 王富贵更是后悔地捂住了嘴,方才气得失了智,竟是祸从口出了! 祝东风则道:“王老板可不要乱说,你们虽说要用我的万石艎运盐,可我不知你们三人要运的乃是私盐!甚至为了这一笔生意,你们还想要我的命!” 尤千金顿时怒道:“分明是你先谋取我们手中的盐商生意!” 祝东风佯装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道:“这么说来,尤老板便是承认了运送私盐之事?甚至为了这一笔生意不惜要我去死!” 尤千金连忙闭紧了嘴,生怕祝东风又借他之口,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祝东风则道:“不仅如此,你们还陷害于我,你们说是要将手中的生意分给我,实则转头就合起伙来,装作一副丢了盐的模样,害得我落得个牢狱之灾,若非我让属下将此事查个一清二楚,我怕是要被你们给害死!” 尤千金面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刚要说什么。 可祝东风先发制人,将他们的罪状尽数列出,道:“这些年来,你们三人掌握大梁的盐商生意,平日里狼狈为奸,唯利是图,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坏事?今日便是清算之时!” 大理寺卿冷声道:“囤积私盐,哄抬盐价,陷害同行,罪加一等!来人,给我将他们三人全部收监,静待圣上下旨处理!祝东风无罪释放!” 三人见大势已去,顿时瘫软在地。 他们试图狡辩,可证据确凿,容不得他们抵赖,三人皆被大理寺收监。 众人纷纷叫好。 人群中的楼听雪却神情凝重地观望着。 一旁的玉薇看得热血沸腾,道:“若不是他们设计陷害,主子怎么会被关在监狱这么多天?他们今日总算是遭报应了!” 话刚说完,她就转头看向楼听雪,试图从身边之人的身上寻找到共鸣。 可是楼听雪面色冷然,一言不发。 于是玉薇又道:“公子在想什么?为何神情这般凝重?” 楼听雪回过神来,道:“我在想,祝东风这一局是不是赢得太过顺利了。” 玉薇则不解,道:“顺遂一点不好吗?” 好是好,只是赢得太过顺利,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楼听雪只是笑了笑,干脆摇了摇头,什么话都不肯说了。 祝东风走出大理寺。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身姿挺拔,神色从容,恍若神仙。 大理寺外早已围满了人,人人都想一睹祝东风的风采。 众人争相上前寒暄和道贺,妄图盼复关系的人络绎不绝,把大理寺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俨然一副众星捧月的模样。 可祝东风却神色淡然,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看着不远处的楼听雪。 只见楼听雪身着素色锦袍,静静站在门口,他神色温和,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楼听雪只是静静伫立,便成了这喧嚣人群中最显眼的存在。 祝东风的眼底瞬间有了光。 他抬手推开围在身前的人群,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朝着楼听雪疾步而去。 祝东风脚步急切却又沉稳,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走到楼听雪面前,眼底的光芒愈发柔和,唇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道:“劳你久等了。” 楼听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祝东风意犹未尽地摸着被拍打过的肩膀,忍不住笑意更深。 不多时,今日之事如惊雷般传遍朝野,百官震动,百姓哗然。 圣上得知此事之后震怒,当即下旨命大理寺重新审理此案,彻查三大盐商的罪证。 不过半月有余,大梁皇城风云巨变。 面对祝东风提交的铁证,再加上官府搜查到的罪证,赵有财、王富贵、尤千金三人此前的口供不攻自破。 三人因犯欺君、贩卖私盐、哄抬盐价等多项重罪,三人皆被抄家,判了个满门抄斩,昔日风光无限的三大盐商,终究落得个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下场。 与之相对的乃是祝东风。 祝东风以身入局,一战成名! 一时之间,他成了皇城最炙手可热的大红人,繁楼正常营业,众人争相拜访。 可祝东风却一个人都不肯见。 他陪在楼听雪身边,冷声吩咐随从,道:“今日之事,一概延后,所有访客,一律不见。” 楼听雪却看他,道:“祝老板好生厉害,一下子除掉了三个竞争对手,从此以后,你就是大梁皇城里,最有钱和最有权的商人。” 祝东风却笑了笑,道:“此次我能全身而退,少不了楼公子出手相助,如今看来,这世间唯有楼公子真心懂我。” 楼听雪只觉得肉麻,他白了一眼祝东风,又道:“还有一事我必须警告你,赵有财、王富贵和尤千金三人在皇城多年,背靠圣上,他们原本不该这么轻易被你扳倒,只是......” “只是圣上有心要处置他们,如今不 过是借我之力,寻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祝东风抢先道。 楼听雪哼了一声,道:“祝老板聪明,我就不多说了。” 现在看似是祝东风赢了,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圣上手里的蝼蚁罢了。 圣上要谁掌管盐商的产业,谁就能掌管盐商的产业,若是哪一天圣上想要换一个人,那便换一个人,至于祝东风的下场,无外乎同那三人一样罢了。 三日之后,圣上感念祝东风揭露阴谋、拯救百姓于盐荒之中,又念及他智谋过人,当即下旨将三大盐商名下所有生意尽数赐予祝东风。 至此以后,祝东风执掌整个大梁的盐商生意,当真是好不风光。 消息传开,更是让前来拜访祝东风的人络绎不绝,可他依旧闭门不见,只一心陪着楼听雪。 楼听雪只觉得奇怪,于是道:“你现在可是大红人,你不去谈生意,偏要来陪着我干什么?” 祝东风却笑着看他,道:“他们那些人在我下狱之时避之不及,如今我不仅活着,还得了盐商的生意,他们便争着抢着要来见我,由此可见,他们并非真心待我,而楼公子却同他们大不一样。” 他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是缱绻了,又道:“楼公子在我落难之时不离不弃,当真是对我极好。” 楼听雪却忍不住眉头打结。 他连忙后退了几步,又道:“祝老板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今天不过是报恩罢了。” 这话将两人之间原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尽数斩断,当真是心如磐石,令人扫兴至极。 祝东风回过神来,眼神冷了一些,可还是笑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这话是楼公子说的,我便不去想楼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单论楼公子对我的好,我便要记一辈子。” 楼听雪有些诧异地看他。 祝东风则又道:“楼公子在我那本账目上唯独没有划去的人,我会好好利用,毕竟这可是楼公子的心意。” 话刚说完,祝东风便要离去了,又道:“我便听楼公子的话,不再缠着楼公子了,楼公子好生歇息吧。” 祝东风走后没多久,玉薇便匆忙小跑进来。 她有些焦急地看着楼听雪,道:“楼公子,主子如今正高兴,你为何非要赶他走呢?现在好了,主子生气了,以后怕是十天半个月不会来。” 不来也好,省得来叨扰他,他还不得以要逢场作戏,当真是累得很。 楼听雪却话锋一转,道:“祝老板得了盐商的生意,现在日理万机,本就不应该来陪着我,我赶他走是为了他好,让他早点接管盐商的生意。” 此言一出,玉薇顿时愣住了。 可她转念一想,好像是什么一个道理,于是道:“楼公子好生体贴!” 楼听雪笑而不语。 经此一早,祝东风便是在他面前展露了自身实力。 楼听雪心头骤然升起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祝东风实在不简单。 原本他预判过祝东风的实力,他以为自己尚可与祝东风周旋,却没想到祝东风会这么厉害,换而言之,他们竟是能真正打得有来有回的对手。 这般局势下,他暗自盘算的逃跑计划,只能暂且搁置下来。 楼听雪非常清楚,此刻任何冒险的举动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唯有按捺住躁动,静观其变,才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反正终有一日,他一定要离开。 21. 【大梁皇城】饥荒 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楼听雪便不曾见过祝东风。 不见也好,反正没有人来烦他,他清闲得很。 这几个月,楼听雪除了吃了睡,睡了吃,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起床锻炼,回来后洗澡洗头看书,饿了便吃山珍海味,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可直至有一日深夜,楼听雪突然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一身嫁衣,浑身是血的原主来找他,扶着要断不断的脖子,凄厉地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实现之前的承诺。 原主一边说着,嫁衣下的皮肉开始不断脱落,最后只剩下了一具骷髅架子。 楼听雪吓得满头大汗,猛地睁开了双眼。 可他刚睁开眼睛,一下就瞧见了床边站着的一道黑影,于是他吓得尖叫一声。 “别怕,是我。”祝东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楼听雪回过神来,瞧见眼前之人当真是祝东风。 于是他气得给了这人胸口一拳,道:“你有病啊!大晚上不睡觉,来我床前站着干什么?” 楼听雪不过是一介坤泽,哪怕莽足了力气给了他一拳,也不痛不痒。 祝东风捂着胸口,一时没有说话。 楼听雪还在气头上,又道:“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在我床前吓唬我?” 祝东风回过神来,道:“这些时日,你且待在繁楼,外面不太平,恐怕要生事。” 楼听雪顿了顿,问道:“外面怎么了?” 祝东风却不肯说了,只是又道:“听话,如今虽到了盛夏,可夜间难免寒凉,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话刚说完,祝东风便给楼听雪盖好了被角,随即起身走了。 不对劲。 楼听雪看着祝东风离去的背影,心中颇有些好奇。 翌日一早,玉薇来打扫屋子。 楼听雪则趁机问道:“玉薇,我很久没有出去过了,外面这是怎么了?” 玉薇也没有想太多,随口就道:“外面在闹饥荒,街道上乱得很,公子可莫要出去。” “什么?!饥荒?!”楼听雪不可置信道。 他眉头微蹙,又道:“先前不是才闹过盐荒吗?祝东风得了盐商的生意,把手里的盐都交了出去,然后把这件事给办好了,可是才安生几个月,怎么又闹饥荒了?” 玉薇好似如梦初醒。 她欲言又止,却又不肯多说了,只是道:“公子,主子有令,不让你出去,你就别想着外面的事儿了。” 并非是楼听雪喜欢自寻烦恼,只是原主托梦,整得他噩梦缠身,他是想要寻到机会快点离开,好去把原主托付他去办的两件事给办成,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任凭他自在逍遥。 楼听雪话锋一转,又道:“玉薇姑娘,我是在想祝老板的处境,他现在得了大梁的盐商生意,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官道,结果现在闹饥荒了,古往今来,这种时候商人的命就跟草一样,祝东风一定会被皇帝刁难!” 此话一出,玉薇顿时面露苦恼之色。 她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道:“今日御史中丞大人前来拜访主子,他们如今才到屋子里,已经在谈话了,想必御史中丞得了大梁皇帝的命令,一定在为难主子!” 那是一定。 天下大乱,遭殃的先是百姓,然后就是各地的商人。 皇帝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少不得要拿几个有钱的商人开刀取财赈灾,反正士农工商,商人为最末,哪怕是死了也无人在意。 更何况,祝东风乃是天下第一富商,手中的金钱富可敌国,如今又沾染到了盐商生意,半只脚踏进官道,如果饥荒之事处理不好,祝东风恐怕会死。 就跟赵有财、王富贵和尤千金三人一样,抄家,斩首,流放......不出三日便会尘埃落定。 楼听雪想到这里,道:“我去瞧一瞧,沈砚之是皇帝的眼睛,祝东风这一次恐怕不会轻易脱身。” 玉薇心中发怵,于是也不拦着楼听雪了。 她想了想,干脆跟在楼听雪的后面走去,随后悄悄躲在门扉外偷听。 可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楼听雪便悄悄透过门缝看去。 只见沈砚之身着一身朱红官服,他面容肃整,目光如炬,直直落在祝东风身上。 祝东风则背对着楼听雪,因此他一时看不见这人表情,可想来定然也不会好。 气氛一时凝重得仿佛凝结了寒冰。 “祝老板,我的提议你多想一想。”沈砚之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祝东风面前,又道:“祝老板乃天下第一富商,前些日子还得了大梁所有的盐商生意,当真是如日中天,如今大梁粮食断绝,饿殍遍野,你却坐视百姓流离,这说得过去吗?” 楼听雪瞧见祝东风从容地放下手中的杯盏。 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有闲心品茶?! 祝东风笑了一声,道:“沈大人,并非是我不想帮助大梁度过此次难关,只是此前我已填补上大梁的食盐缺漏,手里的钱财用了大半,平日里还要维持繁楼的运转,如今是一点也拿不出来了。” 他抬眸看着沈砚之,又道:“再者,如今大梁闹饥荒,并非是在下的过错,沈大人如何能怪得了我呢?” “非你之过?”沈砚之目光锐利如刀。 他猛地拍了一把祝东风面前的桌案,又道:“如今朝堂之下,能拿出万贯家财救济百姓者,唯有你祝东风一人!你怎可袖手旁观?!” 祝东风一言不发。 沈砚之的语气陡然转为沉重,道:“祝东风,我今日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如今闹饥荒,陛下要你交出半数家财购入大周的粮食,以此来解大梁燃眉之急。” 购置大洋彼岸的粮食? 楼听雪一时听愣住了。 先不说路途遥远,哪怕乘坐万石艎也要一个月,再说大梁的百姓怎么等得了这么久? 一个月不吃饭,人早就死了,根本从事不了农耕和养殖的生产活动,大梁就会日渐衰弱,搞不好边境的匈奴人来犯,打一个措手不及,大梁必败无疑! 楼听雪回过神来,看向一言不发的祝东风。 祝东风何等骄傲?他就不是一个愿意低头的人,只是商人地位低下,这是他一生都跨不过 的坎。 如果祝东风与沈砚之争执,落了口实,再到了圣上的耳朵里,他一定会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沈大人所言极是。”祝东风缓缓开口。 楼听雪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沈砚之也是如此,道:“你想通了就好,钱可以再赚,命若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还是又道:“祝老板,你可千万不能得罪陛下,赵有财、王富贵和尤千金三人便是得罪了陛下,以至于如今落得个这般凄惨的下场,你若是想要安生活着,那便不要同陛下作对。” 祝东风只是笑了一声,道:“商人逐利,国难当头,理当尽绵薄之力,只是......” “只是什么?”沈砚之愣了一下。 “只是我有更好的法子,不知沈大人有没有兴趣听一听?”祝东风又道。 沈砚之则道:“你若是真有更好的法子,不如同我说个明白,我定向圣上禀明。” 于是祝东风道:“如今大梁闹饥荒,不外乎是匈奴人抢走粮食的缘故,可这些粮食不过是输送给皇城的粮食,并非是大梁一国的粮食,大梁各地的商铺之中想必还有存粮。” 沈砚之问道:“所以,祝老板的意思是要天下各地的商人交出粮食?” 祝东风笑道:“不错。” 此言一出,沈砚之的面色不由有些轻蔑。 他叹了一口气,道:“祝老板,天下人皆有私心,更何况是生意人,如今大梁闹饥荒,粮食一粒难求,正是哄抬粮食价格的好时候,这些商人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如何能交出手中的粮食?” 祝东风则道:“这种事,我比沈大人更明白。” 听闻此言,沈砚之便不明白了,又道:“你既然明白,为何又要如此?” 祝东风笑了一声,又道:“因为我有法子让他们交出手中的粮食,并且不费一兵一卒。” 楼听雪虽然看不见祝东风的脸,可听他的声音却也知道,祝东风对此非常自信。 其实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他心里也有了一个主意,只是不知道祝东风想的,跟他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主意。 楼听雪一边很有兴致,一边又没了兴致。 他很想知道祝东风的主意是什么,可是他又觉得偷听来的很没意思。 于是楼听雪思索片刻,干脆转身离开。 一旁的玉薇完全不听懂。 她瞧见楼听雪要离开,顿时愣了一下,道:“公子,你怎么走了?” 楼听雪则道:“祝老板的心思百转千回,我们不必担心他。” 于是两人便离去了。 屋内的祝东风似有感应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笑着道:“沈大人,说起来,我心中有疑,不知你可否替我解惑。”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道:“祝老板请说。” 祝东风指尖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问道:“沈大人,陛下既有赈灾之意,不知这饥荒之事,陛下派谁来赈灾?” 沈砚之则道:“三皇子,端豫王。” 此言一出,祝东风的面色顿时难看不已。 22. 【大梁皇城】皇子 祝东风干笑了一声,连声音都沉了几分,道:“端豫王?陛下怎会派他来赈灾?” 沈砚之则道:“端豫王一向能力卓绝,又是高贵妃的亲儿子,近来端豫王颇得陛下重用,于是陛下便派他前来主持大局。” 他瞥了一眼祝东风,又道:“祝老板怎么了?为何脸色这样难看?” 祝东风则又道:“无碍,只是从前听过端豫王的一些传闻,心中对他颇有些忌惮。” 听闻此言,沈砚之也想到了从前。 于是他道:“祝老板不必担心,端豫王出身高贵,从前年少轻狂,办了不少错事,如今年岁渐长,人倒也稳重了许多。” “再者,三皇子和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已久,哪怕是为了让陛下满意,三皇子也不会再做出私自处置商人这种糊涂事了。”沈砚之又道。 祝东风笑了笑,道:“说来也是,看来是我多心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观点达成一致,沈砚之便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人走之后,祝东风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俨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握着茶盏的手不由大力了些,竟将手中的玉器给生生捏碎了。 祝东风看了一眼手中价值不菲的茶盏,冷笑一声便随意丢弃在地上。 他心中不痛快,便不想让别人痛快,于是他突然起身,朝着一处疾步走去,可临近屋外,他偏要装作一副从容的模样。 祝东风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随即敲了敲门扉。 楼听雪打开门,瞧见是祝东风,于是道:“谈完了?” 祝东风笑了一声,道:“楼公子在门外听完了,我自是也谈完了。” 楼听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祝东风会知道他在门外。 祝东风瞧见他错愕的模样,嘴角笑意不由深了些。 他瞧着面前如花似玉的人儿,又道:“我方才同你说过不要乱走,如今就忍不住跑到我屋子外面偷听,楼公子实在不听话,不听话的人可是要......” 要被罚? 楼听雪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道:“我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这样关着我?搞得我好像是陈阿娇一样。” “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你这是非法囚禁!你这是要蹲局子的!搞不好还得吃枪子!” “陈阿娇是谁?”祝东风问道。 “反正不是你。”楼听雪答道。 祝东风面色冷了些,心中的旖旎也没了。 楼听雪生得好看,可却是个不解风情之人,他却不知为何,每次瞧见都想贴上去,难怪人家不珍惜。 祝东风心中冷然,面上也装作亲和,道:“楼公子不喜欢,那我就不说了,只是最近我会很忙,楼公子千万不要到处乱跑,免得我还要抽空来寻你。” 楼听雪装作听不懂他的内涵,话锋一转道:“外面在闹饥荒,我想去看一看。” 祝东风却冷哼一声,又道:“外面不太平,你这么想出去,到底是想去见谁?” 见灾民啊,还能见谁? 楼听雪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祝东风瞧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语气稍缓,道:“外头混乱不堪,你留在繁楼才是最安全的。” 楼听雪则道:“你带我出去一次,我就听你的。” 祝东风则道:“你听我的,别出去,除了此事,你做什么都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楼听雪看着他,道:“你要是愿意带我出去,我就再也不提别的施清绝,可你要是不愿意,那我还是会寻到机会出去,到时候你还要抽空来找我,祝老板是生意人,你知道该怎么选。” 敢威胁他? 祝东风微微眯着眼睛,颇有些危险的味道。 可楼听雪骨头极硬,根本不怕这些,于是到了最后,还是祝东风先妥协。 “三日后,我来接你。”祝东风冷声道。 话刚说完,祝东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哪怕是与他毫不相干之人也看得出,祝东风当真是生气了。 玉薇看不下去了,劝道:“楼公子,主子待你一直不错,你又何必得罪他呢?” 楼听雪却道:“什么对我不错,如果他真对我不错,那就该放我离开,而不是无缘无故把我关在这里,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搞不好就是觊觎他的屁股! 此言一出,玉薇便沉默了。 她俨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是她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短短三日,皇城粮市便彻底乱了套。 平日里一贯平稳的粮价一日三涨,糙米白面的售价翻了数倍还在节节攀升。 寻常百姓攥着一袋子银钱,却连半袋粗粮都买不起,街头巷尾尽是饥肠辘辘的人,整座皇城被一股绝望的阴霾笼罩,当真称得上民不聊生。 明眼人都看得透,这场无妄之灾绝非天灾,全是人为作祟。 祝东风光明正大地哄抬粮价,把百姓的活路当成敛财的筹码,百姓皆是滔天怨气,尽数涌向了祝东风的繁楼。 繁楼朱门紧闭,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玉薇想要出门一趟,可是她方才开门,一块石头便扔了过来,吓得她连忙又将门给关上了。 愤怒的百姓扯着嘶哑的嗓子怒骂,字字句句都是对祝东风草菅人命的痛恨。 “滚出来!把粮食还给我们!” “混账羔子!为了钱连人命也可以戕害,实在可恶!” “祝东风你狼心狗肺!断了我们老小的活路,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 可无论外面闹得如何天翻地覆,楼内始终死寂一片。 祝东风如同人间蒸发,半分露面的意思都没有,任由百姓在门外叫骂。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只见马车里坐着一个俊美如妖的男子,他一身华服气质矜贵,一看便知他身份不简单。 男子看着围堵在繁楼外的百姓,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一旁的亲卫道:“王爷别生气,这样的奸商,杀了便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端豫王几乎是咬牙切齿,声音满是狠戾,道:“此等祸国殃民的奸佞,留着只会害更多百姓!” 他本是来体察民情,却亲眼目睹了百姓食不果腹的惨状,他听着众人对祝东风的唾骂,心中怒火瞬间烧至顶峰。 端豫王死死盯着那扇朱漆大门,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杀意凛然。 他要杀了祝东风! 与此同时,另一处雅致院落里。 楼听雪正静坐在案前翻看书卷,指尖 轻叩书页,神色闲适。 玉薇小跑过来,惊魂未定道:“太吓人了!我方才想要出去一趟,险些被外面的百姓给打一顿!” 楼听雪看了她一眼,瞧见她身上没有伤,这才垂下眸子。 玉薇拍着胸口,又道:“不过这次当真是主子做的不对,主子在背后哄抬粮食价格,以至于皇城粮价三日连翻数倍,如今百姓都吃不起饭了!” “百姓们活不下去,干脆全都围在繁楼门前怒骂,场面乱得很!如今我们连门都出不去!”玉薇眉头紧蹙。 可楼听雪闻言,指尖只是微微一顿。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道:“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玉薇愣了愣,忍不住问道:“楼公子既然早料到,为何不提前阻拦?” 楼听雪看了她一眼,又道:“阴谋诡计,多一人知道那就一分风险,等到祝东风彻底解决皇城的饥荒,你就知道他的用意了。” 玉薇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 恰在此时,林石和文骁匆匆赶来。 他们二人刚要开口说话,可突然瞧见一旁的楼听雪,于是连忙闭紧了嘴。 玉薇问道:“怎么了?有事快说。” 林石犹豫片刻,还是道:“端豫王来访。” 此言一出,玉薇也愣了一下。 楼听雪瞧出他们心里有事,可是他却不知道,于是问道:“端豫王来了就来了,你们为什么一副很紧张的模样?难不成这个端豫王要吃人?” 玉薇有些慌乱,堪堪稳住心神,又道:“端豫王此人很不喜欢商人,从前还处死了一个富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如今端豫王来此,恐怕是想寻主子的麻烦......” 楼听雪听得眉头一拧,刚要开口说话。 可一旁的文骁却道:“楼公子,繁楼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主子想要你就在屋子里,哪里也别去。” “行吧,我知道了。”楼听雪同意了。 得了这句话,玉薇,林石和文骁这才松了一口气。 三人一前一后,疾步离去,不多时门外一道落锁的声音响起。 楼听雪:??? 玉薇,林石和文骁赶到之时,端豫王的亲卫已将利剑架在祝东风的颈侧。 只见两把冰凉的刀锋紧紧贴在祝东风的脖颈之上,只要他们微微用力,祝东风便会血溅当场! 三人顿时大惊失色。 端豫王鹰隼般的目光冷眼瞧着祝东风,道:“祝东风,你可知罪?” 祝东风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不见半分慌乱,从容地拱手行礼,道:“草民实在不知王爷所指何罪,还请王爷明示一二。” 端豫王怒极反笑,又道:“皇城饥荒当头,万民饥寒交迫,你却哄抬粮价,牟取暴利,置满城百姓生死于不顾,此等祸国殃民之举,按律当斩!” 此言一出,亲卫握着利刃的手更为用力。 祝东风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直视端豫王盛怒的面容,又道:“王爷息怒,此事不过是草民的计谋,若是王爷不信,草民愿与王爷立一纸赌约。” 端豫王眉头上挑,道:“哦?什么赌约?” 祝东风则道:“半个月之内,草民若解不开皇城饥荒困局,不用王爷动手,草民自会以性命赔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