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昭辞》 1. 初相见 三月暮春,河西凉州。 驼铃悠悠,一行十余人的商队沿着尘道迤逦而来。风从苍莽的祁连山脉卷过,掠过雄浑绵延的关城,挟着边地独有的料峭,轻轻扬起少女柔软的杏粉色裙绦。 从长安启程,风餐露宿大半个月,裴玉殊终于随商队抵达凉州。 可还未入城,她便直觉此地的气氛不大对劲,与沿途所经的其他城隘都大不相同。 城门外两列兵卒手持长槊,腰佩障刀,个个披挂着全副的锁子札甲,精悍杀气扑面而来。不远处还有两个身着明光铠的年轻武官,驱马沿着商队外围缓辔而行,目光利如鹘隼,不似寻常巡视,倒像是在搜寻什么人。 也不知是因为地处边关要冲,还是别有缘故,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裴玉殊心下有些不安,轻勒马缰,悄悄往赫连征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阿叔,凉州盘查一向这么严?” 赫连征是商队的领队,今年三十出头,在这条商路上走了有七八年,早已见惯风浪。 如今瞧着城外的情形,他虽也有些诧异,再一细想却也不觉如何,笑了笑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和亲浑纥的缙城公主病逝,朝廷怕河西生乱,严查细作也是常事,七娘莫怕。” 赫连征同她阿耶是过命的交情,为人很是信靠,听他这么说,裴玉殊笑起来,放心地点了点头,“有阿叔在,我自然不怕。” 正说着话,前方门吏朝这边招了招手。 赫连征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向上叉手一礼,随后从怀中掏出过所,双手呈上,含笑客套:“有劳了。” 门吏接过文书,打眼一扫,神色顿时一凝。 此去沙州万里迢迢,路途辛苦艰险,寻常商队里尽是些糙实的青壮汉子,怎会有这般年轻的小娘子随行? 依过所上的身份籍贯来看,她与商队众人既非亲族,也不像买卖的胡姬婢妾。 门吏不由蹙起眉心,视线越过赫连征,落在裴玉殊的身上,上下仔细打量。 少女生得一双乌润杏眸,见人时未语先笑,半边莹润面颊迎着日光,桃腮如雪,甚是明媚可爱。 裴玉殊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心头微微一紧,却仍是转过脸,朝他回以灿然一笑。 瞧着倒是一副全无心虚的模样。 可近来城中形势非同寻常,门吏瞥了眼不远处巡逻的武官,愈发不敢掉以轻心,于是转头看向赫连征,盘问道:“那位小娘子是何身份,为何随商队出行?” 赫连征坦然应答:“不敢有瞒,她是在下的世交之女。可怜这孩子年纪尚小,爷娘就都不在了,族中叔伯不慈,不得已才随在下商队出行,谋条生路。” 门吏沉吟片刻,又单独盘问了商队几人,见前后对答无差,货物人数也对得上,这才在簿册上记了个“过”,抬手放行。 裴玉殊暗暗松了一口气。 前后耽搁了大半个时辰,总算顺利通过关检。 一行人驱赶着骆驼和马匹入城,在街边寻了家干净宽敞的邸店,打算在此暂作休整,再往西行。 裴玉殊随赫连征走进店内,就见一楼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往来的行商。 其中大多是汉人,也有几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和肤白发卷的粟特人,头戴卷檐尖顶毡帽,身穿各色团花锦袍,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胡侃,各种口音此起彼伏,极是喧腾热闹。 一行人寻了个空处围坐下来,店家端来热腾腾的羊肉馎饦,配几碟咸酸爽口的腌菜,并一壶酪浆。 裴玉殊早有些饿了,闻着香气不由食指大动,笑盈盈地接过瓷碗,正要动筷,一旁却突然起了争执。 一个身材高大、壮如铁塔的中年汉子站在过道上,黧黑大手揪起面前人的衣领,厉声暴喝:“死瞎子,赔老子的玉!” 那汉子手中紧紧攥着个玉环,似是被人撞落到地上,碎成了两半。对面是个年老体衰的瞎子,衣衫破旧,翻遍了浑身,也只摸索出几十个铜板,哆哆嗦嗦地赔礼,“这、这把琴……送去寄附铺典当,或许能换三五贯钱……” “你敢消遣老子?”壮汉势若疯虎,一拳下去,登时砸得那老瞎子口鼻冒血,“出去打听打听老子河西崔十九的名号!十五贯,少一个子儿,老子剁了你喂狗!” 老瞎子瑟瑟发抖,不住哀求:“好汉饶命……就是把小老儿卖了,这一把老骨头,也赔不起这许多银钱啊……” 许是见那盲叟可怜,旁边有一胡人出声劝架,可他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反惹得壮汉更恼,只听各种斥骂声,哀恳声、又夹杂着几句污言秽语,乱做一团。 店里的酒博士忙上前说和,“他是个可怜人,早年与乌戎蕃兵交战才瞎了眼,如今在店里弹唱勉强讨口饭吃,英雄行行好,饶他些银钱,也就完啦。” 不知听见哪个字眼,赫连征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地提箸夹起一片羊肉,朝壮汉手中碎玉递去个眼神,低声询问:“七娘?” 裴玉殊咬了咬唇,冲他轻轻摇头,没有多言,只闷头专心用饭。 那厢壮汉闻言,勃然大怒:“这话说得好生轻巧,替那狗攮的朝廷卖命,瞎了活该!干老子屁事?!你既可怜他,怎不替他赔了?” 酒博士神色讪讪,缩脖不再言语。 十五贯钱,那可是凉州三口之家小半年的用度,他充不起这个大方。虽然可怜那瞎子,可人家玉环确是被他撞碎的,苦主执意索赔,实也占理。 赫连征拧眉看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竹筷,似要起身。 裴玉殊余光瞥见他动作,顿时心道不妙。 那崔十九一瞧就是悍勇之辈,世叔虽也有些身手,可万一争执动起手来,难保不吃暗亏。 裴玉殊赶忙放下筷子,小声叫住他,“阿叔,你前日收的那块玉,能让我瞧瞧么?” 赫连征一怔,却见她神情狡黠,冲自己眨了眨眼。 他虽不知其意,但也依言折身坐回原处,从怀中取出锦盒递了过去。 裴玉殊打开盒子,故意“咦”了一声,笑道:“阿叔这回可走了眼,这玉是假的,根本不值钱!” 赫连征眸光微动,那边正推搡发怒的壮汉闻声,身形也顿了一顿。 赫连征顺着她的话头问下去:“七娘何以见得?” “天然的皮色会有聚有散,和白玉交界的地方是慢慢晕开的。”裴玉殊笑了笑,细白手指捏起玉石,示意他和商队众人看。 “可阿叔你瞧,这块玉皮的皮色浮浅僵硬,分明是有人将瑕疵的部分染了色,混作好料来卖呢,放在市面上最多就值三贯。”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不少人都伸脖看向壮汉手里的碎玉,交头接耳间,眼神渐渐变了意味。 崔十九也低头瞧向自己那玉环,指腹来回搓了几下,神色有些迟疑。 半晌,又缓缓抬头,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 裴玉殊被他瞧得有点发毛,悄咪咪地往赫连征身旁挪了挪,面上仍笑得乖巧:“说来也怪不得阿叔,自己是英雄好汉,便当天下人都是君子,一时被奸商蒙蔽,错认了玉价也是有的。要我说呢,合该去找奸商算账才对!” 赫连征点头 应和,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将她半护在身后。 崔十九双目泛起红丝,在原地僵立片刻,忽然一把松开老汉的衣襟。 他大手一拢,将桌上散落的几十个铜板胡乱塞进怀中,临走,又朝裴玉殊匆匆扫过一眼,随后猛地转身,掀帘大步而去。 酒博士搀着那盲眼老丈起身,颤巍巍上前道谢。裴玉殊笑笑,见崔十九一直没有折返,方才放下心来,痛痛快快地吃了碗热馎饦,又喝了两碗甜酪浆。 吃饱喝足,天色渐晚。 她和赫连征打过招呼,正要上楼休息,忽听身后低低一声击掌:“我想起来那崔十九是哪个了!” 裴玉殊脚步一顿,悄悄竖起耳朵。 “……当年闯县衙杀了人的,本该判斩监候,怎就放出来了?” “哎,凉州早没王法啦,只管盘剥商队,凶徒反倒逍遥。” 另一人嘿然冷笑,将酒盏搁到桌上:“凉州算什么,河西只怕都要乱了。就说浑纥吧,前不久还好端端的,怎就突然病……” 行商之人走南闯北,消息最是灵通。见他们酒意上头,话锋愈深,裴玉殊不再多听,转身快步上了楼。 她特意要了间拐角位置的客房,相比其他房间僻静许多,视野也更好。 邸店的伙计很快送来热水和干净浴桶,裴玉殊仔细合严屋门,又小心地落了层门闩,这才绕到屏风后面,换掉满是尘汗的脏衣,迈入浴桶。 身子完全浸入热水的一瞬,她惬意得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杏眸眯起。 好舒服! 从长安到凉州,一路上同行的都是男子,连日来只能简单擦身清洁,咬牙忍了半月,眼下总算能痛痛快快地泡个热水澡了。 在温热的水中泡了一会,只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疲乏舒解了大半。裴玉殊心满意足地擦干身子,回到榻上,吹熄灯烛。 连日赶路的奔波疲累排山倒海般压下,她只觉困意汹涌,很快便熟睡过去。 这一觉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半梦半醒间,却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夜猫轻轻踏过瓦片,又像有人在小心行走。 裴玉殊心脏一抽,登时惊醒过来,忙伸手去摸枕边的匕首。 还不待她再屏息细听屋顶的声响,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汉话中又夹杂着胡语的高声叱骂,人声马嘶,乱成一片。 不知是发生了何事,裴玉殊握紧匕首,正要起身去寻赫连征,榻前帷帐却忽地一动。 眼前人影一闪,一个黑影猛地窜进了帐中,在一片黑暗中,利落无比地扼上了她的喉咙,压低声音威胁道:“别作声。” 是个极年轻的男子声音,像是个少年,手上力道却分毫不弱。 裴玉殊浑身一僵,无意识地收了下匕首。不想那人反应奇快,出手如电,一把攥上她手腕,微一用力便卸了去,又低低道:“老实些。” 声音几乎就贴在她耳畔。 黑暗中,她被迫对上一双明亮锐利的眸子,机警、冷冽,熠熠如寒星。 两人近乎耳鬓厮磨,扼着她脖颈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热息急促地喷洒在她脸颊上,混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少年紧紧逼视住她,喘息着,一字一句。 “救我。” “否则,我死,你死。” 心脏跳得快要从腔子里冲出来,眼下哪还有旁的选择,裴玉殊正要点头,房门忽然被人又急又重地狠命拍响—— 砰砰砰! “开门!府衙拿贼!快开门!!” 2. 病狸奴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扼在颈间的那只手骤然收紧一瞬。 裴玉殊疼得低低呜咽了一声。 少年似有所觉,指节微微松开,转而向上,压捂住了她的嘴唇。 昏暗中四目相对,裴玉殊感觉到他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触感微糙,紧紧贴着她柔嫩的脸颊。 门外火把晃动,光亮从门缝里透进来,兵卒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里面没人?” “落闩了,踹不开。” “八成就是这儿,先撞开再说!” 又是一阵混乱的声响,似乎在寻破门的趁手物什。 夜风拂过,少年指间腥甜的血气愈发清晰,又混着一缕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味,温温的,直往她鼻间扑钻。 两个人被迫身体相贴,本就窄小的床榻更显逼仄难捱。 裴玉殊呼吸急促,心脏不受控地砰砰狂跳,背上渗出一层黏腻的薄汗。 她先前落了门闩,至多拖延些时间,根本挡不住门外那群如狼似虎的健悍兵卒,只能用眼神指了指,示意他快从窗户翻出去。 屋里能藏人的地方不过那么几处,很容易便能搜检出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她可不想给这小贼陪葬。 少年却不置可否,侧首看了眼砰砰震动的屋门,低声命令,“……腰带给我。” 裴玉殊闻言有些犹豫,不知他要做什么,万一是想捆住她呢? 她迟疑抬眸,偷觑了他一眼。 帐幔间漏入些许微光,映出少年苍白清瘦的下颌。 他似乎快要支撑不住,额前冷汗顺着锋利的眉骨滑落下来,正正砸在她眉心。 凉凉的,有点痒。 裴玉殊睫毛一颤,本能地闭紧了双眼。 “快!”少年哑声低斥。 听见这声催促,裴玉殊心头隐隐腾起一股火,平白惹了这么个麻烦,求她相救还如此蛮横! 奈何受制于人,她只能忍气吞声地摸索,扯出那条早已解下的衣带,胡乱地塞过去。 “别出声。”少年压着声,冰凉的指节蹭过她身侧,隔着薄薄一层里衣,勾起那截衣带攥入掌心,“敢喊,后果自负。” 她几乎是被他半搂在怀里,腰间还抵着一支尖锐箭矢,裴玉殊自然不敢乱叫,只忿忿地别过脸去。 凉州是边关重镇,节帅帐下的牙兵更是久经战阵,彪悍勇武,很快搜遍了二楼客房,层层围堵在门前,眼看就要强闯。 赫连征直觉有异,披了外衣快步上前,笑着拦了一把:“军爷且慢!这里面是在下的侄女,尚是闺中小娘子呢。这深更半夜的,烦劳各位军爷通融,让她穿好衣裳出来,再搜不迟。” 为首之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并未作声。赫连征伸手探入袖囊,正想着稍作打点,一道阴冷的男声忽然从后传来。 “正经人家的闺中小娘子,怎会随商队远行边关?倒是稀奇,不如出来露个脸,让弟兄们也瞧上一瞧。” 这话说得轻佻浮浪,引得牙兵们哄笑一声,随即哗啦啦地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披甲胄的青年武将按刀走近,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姿挺拔英武,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阴狠之气,瞳色浅淡,显是有几分胡人血统。 赫连征目光一沉。 此人他有所耳闻,姓薛名铎,近来颇得凉州节度留后青眼,在凉州地界风头正盛,绝非好相与的人物,今日撞上他,只怕不好打发。 果不其然,薛铎开口便凉飕飕扣个罪名下来,“今夜番邦细作混入,欲行不轨,尔在此纠缠阻挠……莫非是同党?” 凉州虽已光复,可毕竟曾沦陷于乌戎之手数十载,如今乌戎余部散居草原,几个不安分的部落首鼠两端,时归时反,河西局势一直不稳,最忌的便是商旅私通番邦、夹带走私。 赫连征面色微冷,正欲分辩,屋内适时传出一声轻唤:“阿叔?是你么?外面出什么事了?” 声音绵软,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恰到好处的惊惶。 赫连征立刻应声安抚:“七娘莫怕,是我。你先穿好衣裳,过来开门便是。” 裴玉殊一面迅速藏起自己沾血的衣物布料,一面将被褥胡乱堆去床榻内侧,听见他回应,也来不及回头看,只加快手上动作,软声应好,“这就来。” 话音将落,忽听“砰”一声巨响,木闩碎裂,屋门顿时洞开。 三名全副武装的牙兵当先闯入屋内,举弩转了一圈,见里面并无异常,其余人随后一拥而入,四散搜检。 此间客舍不算大,家具陈设也简单,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牙兵们手脚利落,不多时已将衣柜浴桶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裴玉殊拥被坐在榻上,一边悄悄将香膏盒子往床板深处又掖了掖,一边望着四处翻箱倒柜的健悍牙兵,装出一副骤然受惊的模样,颤声惊呼:“谁?你们是什么人?” 薛铎扫了眼部下呈上的过所,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屋内,口中却只淡淡道:“裴小娘子无需害怕。我等是节帅帐下亲卫,奉命搜寻番邦细作,例行公事罢了。” 片刻,他眯眼盯住垂合的床帐,抬步朝榻边走来。 见他似乎有意当众掀帐,赫连征当即便要上前做些遮挡,却被身旁的牙兵横刀拦住,阻在原地。 男人的身影越逼越近,斜长的影子沉沉投在床帐上。 裴玉殊心跳如擂,却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轻快笑道:“原是这样,早知是官军,我就不怕了。先前我睡得熟,倒是没见过什么人。” 嗓音娇嫩脆甜,全然不似作伪。 薛铎在床前站定,盯着那道淡青色的床帐,一手按上腰间刀柄,“小娘子当真不曾见过可疑之人?” 火光明灭,帐上人影轻晃。 瞥着他缓缓摩挲刀柄的指尖,裴玉殊语气愈发无辜,一口咬定:“当真没有。” 她迎着那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弯起唇角,笑意乖巧,“我能随阿叔出关经商,全仗官府护卫商路安全,感激都来不及呢,又岂会不识好歹,私藏番邦细作?” 薛铎略略颔首,环视一圈屋内,温声笑笑:“既如此,某便不扰小娘子歇息了。” 他转身,抬步欲走,手腕却骤然翻转,横刀“唰”地出鞘,反手朝床帐狠狠劈落! 帐幔应声而裂,软软飘落坠地。 裴玉殊猝不及防,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什么都没看清,便已直直撞上一道凶戾视线。 她惊呼一声,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与此同时,几乎是本能般,飞快地朝身侧被褥瞟了一眼,又立刻收回。 动作细微至极,却尽数落入薛铎眼中。 他牵唇冷笑了一下,目光随之落向她身侧。 那处被褥堆叠起伏,厚厚几层,瞧着像是随意拢成,却仍隐约拱出个人形 。 不待裴玉殊反应,薛铎已跨步上前,横刀猛地一转,直向床板劈下! 木板瞬间崩裂,他又加重力道,手腕扭转,刀锋在被褥中反复搅动。 裴玉殊小心缩在一旁,一动不敢动。 意外扑空,薛铎动作渐渐顿住。片刻,他颇有不甘地俯身凑近,在衾被间嗅了嗅,却只闻到少女身上不知名的香膏气息,馨香馥郁,又混着些许沐浴后潮润的水汽,辨不出什么异样。 好半晌,薛铎终于缓缓直起身,收刀入鞘,抬眸逼视过去,寒声道,“若见到可疑之人,记得及时报官。” 好好的床榻被褥,教他砍得破破烂烂,明日还不知要赔给店家多少银钱。裴玉殊心中大觉肉痛,暗恨此人比那小贼还蛮横可恶万分,面上却装得一派惊惶,乖巧地连连点头。 薛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向后略一摆手。 牙兵们迅速整肃队形,鱼贯退了出去。 赫连征冲裴玉殊点点头,眼神沉稳安定,示意她莫怕,随后跟在薛铎身后,将一众兵卒送了出去,重新掩好屋门。 橘红色的火光在窗纸上纷乱晃动,脚步声、甲胄声、呼喝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室内重归死寂。 裴玉殊竖起耳朵,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确认再无任何声息,这才浑身一松,软软地倚向床柱,长舒一口气。 总算骗过去了。 后怕之余,心里又隐隐有点得意。 可眼下还有个麻烦没解决。 裴玉殊定定神坐起身来,穿好衣裳,趿了软鞋下榻,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走到屋角,她仰起脸,将火光举向漆黑的房梁,小小声地唤,“他们走了。” 北地屋梁架得高阔,离地足近两丈,梁木上黑沉沉一片,即便借着火光,也看不清什么。 她仰着脖子等了半晌,上头始终毫无动静。 正疑心这人怕不是死在上面了,梁木上忽然垂下一条细长的绳子。 下一瞬,少年拽住长绳的一端,身形一晃,从梁上踉跄着栽落下来,直直摔在她脚边。 裴玉殊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后退,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 少年费力地抬起头。 火光昏黄,映着他额前细密的汗珠,微微闪烁。 原本俊瘦白皙的面庞上沾了不少尘土,在颊边留下一道灰扑扑的梁木印子。 哪里还有先前张牙舞爪的蛮横劲儿,倒像只狼狈委顿、蜷起尾巴的病狸奴。 “……去哪儿?”他声音极轻,气息也微弱,偏偏一开口就这么惹人恼火。 都已经被他扯进了这滩浑水,难不成还以为她要去报官? 裴玉殊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挣了挣手腕,不想反被他手心里缠着的硬物硌住。 她疼得倒嘶一口凉气,没好气地哼道:“快松开!我去给你拿药止血。” 少年沉默了一瞬,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 借着手中摇曳的火光,裴玉殊低下头,终于看清了他掌中紧攥的东西。 原来根本不是绳子,而是他自己的蹀躞带长度不够,于是要来她的衣带,两条带子仓促地系在一处,勉强借力攀上屋梁藏身。 杏粉色的裙绦柔软缠绵,和少年硬质的乌皮蹀躞带纠缠在一起,一软一硬,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掌里,系成一个打不开的死结。 3. 结冤仇 客舍里的烛火被拨得小小的,昏黄摇曳,映着少年苍白的脸。 裴玉殊从行囊里翻出金创药和烧酒,走回到床前,小心避开他腰侧的那柄横刀,蹲了下来。 少年斜倚着床柱,一动未动。 勉强忍下先前的恼意,裴玉殊弯了弯眉眼,挤出一个温软无害的甜笑:“先说好,我给你治伤,你可别伤着我啊。” “……放心。”少年低低应了一声,半张脸匿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一边说着,一边探手入怀,摸索出一张纸页似的东西,朝她递了过来。 裴玉殊低头,瞥见他清瘦白皙的一只手,筋骨流畅漂亮,薄薄的肌肤下透出淡青筋络。 修长的两指间夹着张用草药鞣制过可防虫蛀的黄藤纸,边缘隐约透出半幅朱色的花押纹样,瞧着像是哪家柜坊的通兑契券。 果然,他道:“拿着这张飞钱,任意寻家波斯柜坊,都能兑出五十金,算作今夜救命的酬劳。” 少年气息微促,顿了顿,“我只在你这借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裴玉殊暗自吃了一惊。 五十金,着实不是个小数目呢,都够她在长安寻常地段买上两间铺子了。 可问题是……这钱哪来的? 这小贼招惹了官府,谁知这飞钱还能不能兑得出,就算兑得出,又会不会因此被官府盯上? 可若是不收,又怕他不能安心,万一误会她要去报官出首,再起杀心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打定主意,她暗暗吸了口气,正要笑眯眯地接过,却听少年忽地轻嗤一声:“怕这飞钱不能用?” 像是瞧透了她那点迟疑,少年斜睨过来,唇边慢慢扯起个张扬又欠揍的笑,“好叫小娘子放心,其实,我——” 裴玉殊心下一惊,杏眸睁得溜圆,几乎要伸手去捂他的嘴:“我没有,别胡说,别告诉我你是谁!我不要知道!” 见她脸上那层假兮兮的甜笑褪了个干净,眉眼倒是变得生动。少年眉梢微微一抬,懒懒地“哦”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心知他方才不怀好意,裴玉殊心头小怒了一下,一手握紧酒囊,一手扯开他染血的衣襟,警告道:“这酒很烈,淋上去会很疼的,忍着点。” “请便。” 他向后倚了倚,里衣松垮,露出肌理流畅的肩线和窄劲腰身,任由她处置伤口。 好在箭簇的倒钩没有完全入肉,虽然失血不轻,料理起来倒不算太难,拔掉箭簇,再敷上伤药便是。 烈酒甫一淋上伤处,少年脊背猛地弓起,薄薄的肌肉骤然绷紧,肩背剧颤不止。 反复冲淋数次,他终于忍不住,低低闷哼了一声,冷汗不住地顺着下颌淌落。 裴玉殊看得心惊肉跳,强压着惧意,将金创药一股脑儿倒在他手臂上,直到厚厚一层药粉彻底盖住狰狞的伤口,才悄悄松了口气。 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少年眉梢微动,倒也没再用她动手,径自取过一截干净细布,在手臂上缠了几道,而后略一低头,用牙咬住布条一端,结实地系了个十字结。 手法娴熟利落,显见是常年在刀尖上打滚的。 裴玉殊老实地低头擦手上的血迹,忽然心下一凛,伸手攥住他的衣角:“这箭上,会不会淬了毒?” 少年一顿,偏过脸,黑漆漆的眼睛望住她。 视线相对,裴玉殊心头倏地一跳,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你若真中了毒,可不能再怪我没救你。” 不待他作声,她又仰起脸冲他笑了笑,试探着补上一句:“官兵刚走,你若杀我,只会徒生事端,得不偿失,你心里清楚的,对吧?” 烛光映亮她半边脸颊。 她微微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笑得一脸诚挚单纯,倒像真在为他考量似的。 呵。 少年忽然扯了下嘴角:“真要有毒,我活不到下个时辰。”他偏过头,声音懒洋洋的,“等等不就知晓了?” 裴玉殊:“……” 懒得再多应付这小贼,她松开手,将地上染血的棉布收拾妥当,站起身,朝着床榻抬了抬下巴,语气很是大方。 “今夜你就在这儿歇着吧,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也好养足力气逃命。” 免得连累到她。 谁知他却没领情,只扯下那张让薛铎割破了大半的被子,随意地往身上一裹,倚靠着床柱,就这样闭目歇了。 他自己乐意吃苦,裴玉殊也不勉强。 她将沾血的衣裳棉布都收叠在一处,用件旧衣仔细裹好,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妥帖地藏到床底下,随后回到榻上,合衣躺了下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唯余床脚一盏油灯明明灭灭,投下一团熹微朦胧的昏光,隐约照亮床边的轮廓。 裴玉殊躺在床榻上,始终睡不安稳。此前她从未离家行过远路,从长安跋涉到凉州,这一路本就舟车劳顿,总算能歇脚修整,却又接连遇见险事。此刻人虽躺下了,心头却仿佛被什么吊着,晃晃荡荡,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将要睡熟,又梦见那个阴狠的牙兵将军,睡意顿消,勉强定了定神,再闭上眼。 如此翻来覆去地折腾,迷迷糊糊地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忽然想起她还不知那支箭上是否有毒,裴玉殊一个激灵吓醒,支起身子,借着月光,看向床边的少年。 他的呼吸声极轻,不像失血时那般急促发沉,她侧耳听了许久,仍辨不清他是否还有鼻息。 只怕他在睡梦中断了气,裴玉殊咬咬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摸索着探向他的鼻息。 隐约察觉到有呼吸,她心下微松,正想收回手,腕上骤然一紧一凉,脉门已教人狠狠扣住,那力道又急又重,钳得她丝毫动弹不得。 夜半更深,天边一轮皎洁的弯月,漫漫清辉漏进窗棂,映出杀气凛冽的一双眼。 手腕上剧痛阵阵袭来,裴玉殊疼得蜷缩起腰背,低呼一声,“是我!” 视线相对刹那,身前的人忽然一僵,像是也吃了一惊,迟疑片刻,缓缓松开了手。 裴玉殊立刻同他拉开距离,缩进了床榻深处。 也不知他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手腕怕是已经泛了青,裴玉殊瞪着他,心里又气又恼。 亏她还怕他悄无声息地凉了,这小贼分明是祸害活千年! 她隐约也猜得到缘由,多半是因为她既碾制玉料又拨弄算珠,长年累月,指腹生了一层薄茧,便被他错认成了经年习武的刺客。 少年沉默半晌,咬紧牙关撑起身,慢慢挪到桌边的圈椅里坐下。 “别在我睡着时靠近。” 好了不起么,像谁稀罕靠近一样。裴玉殊冷哼一声,拉过被子翻身躺下。 两下里一片静默,过了一会儿,少年不知想到些什么,忽然低声问道:“你叫什么?” 方才她被拧得手腕生疼,也只是倒抽了口冷气而已,裴玉殊闻言有些恼火 ,又很觉得委屈,脱口反驳:“我哪里叫了?” 像是被她问得噎了一下,少年难得语塞,顿了顿才道:“……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反应过来,裴玉殊有点发窘,索性裹着被子翻过身,只留个后脑勺对着他,“你方才在梁上,没听见么?” 身后再无人答话,只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彻底安静下来。 提了提被子,正要闭眼安心入睡,却听见他忽然出声,低低唤了一句:“七娘。” 裴玉殊浑身一僵,没有立时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开口: “做什么?” “你手里,可还有伤药?” 裴玉殊一愣,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就见少年正单手撑着圈椅,臂上缠裹的细布已洇开一片暗色,显是伤口又迸裂了。 她出门前备得周全,要紧物件都收在随身包袱里,金创药也带了许多。除了先前给他那瓶,确实还有不少剩余。 她恨恨地起身下榻,走到箱柜前,打开行囊翻找。 一大一小,两个竹筒里装的都是金创药,只不过一个与先前那瓶相同,另一个么…… 裴玉殊犹豫一瞬,果断拿起大的那个,走回去往他面前一搁。 “我要睡了,你自己请便。” 说完,也不管他怎么处置上药,她爬回榻上,拉起被子蒙住脸,自顾自地睡了。 屋里响起细碎的窸窣声,似是少年拿起了药筒,有所动作。 裴玉殊隐隐有些紧张,将半张脸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杏眸,悄悄朝桌边望去。 窗外的弯月不知何时隐入云层,屋内漆黑晦暗,只有案上一灯如豆。 少年背对她坐在桌前,地上投出一道斜长的影。他单手扯开衣襟,露出半边劲瘦肩背,和清晰分明的脊骨线条。 薄薄一层背肌覆在清瘦的骨架上,劲韧而利落,像一片削薄的寒刃。 烛光明灭间,她忽然瞧见他背上浮着几道旧疤。 细长交错的,像是……鞭伤? 他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再看清些,便见他略一低头,侧过脸,咬开竹筒布塞,将药粉倒上伤处。 剧痛似乎来得出乎意料,药末触及皮肉的瞬间,他不受控地闷哼出声,背上肌肉骤然收束绷紧,手臂死死抵住桌角,极力压抑住闷喘。 裴玉殊心一跳,慌忙闭上眼,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一本正经地装睡。 下一瞬,少年似是忽有所觉,冷不丁地转过头。 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漆黑透亮,仿佛被水洗过一般,定定地盯着裴玉殊,喜怒不辨。 裴玉殊察觉到他的视线,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吱呀”一声,椅子被拖开。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最终停在了床前。 裴玉殊心跳咚咚。 正暗自屏息,挡在脸上的被子忽然被人一把扯下,她不得不睁开眼,直直对上一双墨黑的眸子。 少年额发尽湿,汗珠不住地从鬓边滚落,顺着流畅的脖颈线条滑入中单,洇开一片深深浅浅的湿痕。 裴玉殊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小声关切:“怎么了?” 少年却不答话,只半眯着眼定定看她。直看得她心头有些发虚,眼睫轻颤了颤,下意识想避开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少年拎着她的被角,眉梢微微一挑,“故意的?” 4. 呆兔子 故意自然是故意的。 那药原是准备给商队里的驼马应急的,多加了几味烈性药材,止血很快。 至于用在人身上么,疼……是疼了点,但药效也更好呀。 不过是让他小小地吃些苦头罢了。 当然这实话却是万万不能认的。 裴玉殊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润润的眼睛,十分难为情的样子,瓮声瓮气道:“我、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 李尧光拎着她被角的手顿住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方才她拿药时犹豫了那一下,他就知道她肚子里没憋好水。 还装。 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伤药,竟然把话头引到别处去了。 忽然就来了点兴致,想瞧瞧她还能怎么往回圆。 对视一息,李尧光慢条斯理地松开被角,竖起一根食指,朝桌上的竹筒指了下:“我说的是药。” “那药,是给马用的吧?” 他手指生得很好看,劲瘦修长,如玉竹一般。烛光从侧边映过来,在冷白指节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裴玉殊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指尖移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而后,慢慢睁大双眼,一脸无辜地点点头,不等他发作,又摇摇头:“你别冤枉我,原来的药剩得不多了,这个效用更好我才拿给你的!” 她自小便惯用这招,凡是遇到争执,只要她足够理直气壮,率先倒打一耙,对方多半就会怔住,继而开始怀疑自己。 确实怔了一瞬的李尧光:“……” 他冷笑:“这么说来,我还应当多谢你一片好心了?” 裴玉殊揪着被子一角,仰起脸冲他笑了笑,怂怂地小声:“我向来好心,遇见有人急需,自然要出手相助的。即便那人不知感恩,我也不会与他计较的。” 李尧光这回是真气笑了,舔了舔后槽牙,挑眉看了她半晌。 他发觉她就是故意摆出一副可怜样儿,水盈盈的眼睛巴望住他,一副甜软又乖巧的老实模样,内里却很有几分报复心,简直就是个黑芝麻毒汤圆。 伤口的灼痛还未散去,冷汗贴着脊背往下淌,里衣早已湿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故意扯唇一笑,“原来如此。怪不得呢,才这点疼,挠痒痒都算不上。” 裴玉殊面上笑着,心里却不以为然,暗道好厉害么,疼得冷汗都下来了还嘴硬。 早知道会遇上你这么个煞星,当初就该备一罐更烈的。 哼。 她拽着被子一翻身,只留给他一个敷衍的后脑勺。 李尧光盯着少女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两息,眼底忽然浮起一点促狭的光。 他懒洋洋地往床头一靠,唇角渐渐牵起一抹坏笑。 “话说回来……今夜承蒙小娘子悉心照料,我若不告知恩人名姓,传出去怕是叫人不齿……” 裴玉殊背脊一僵,心头警铃大作。 “实不相瞒,在下——” 不待他说完,被子里的人像只骤然受惊的小兽,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伸手便去捂他的嘴,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姓燕名桓,家中行七,来凉州是唔——” 温热的掌心猝然贴覆上来,带着一缕馨甜的软香。李尧光眼睫猛地一颤,下意识顿住,忘了反应。 彼此的距离骤然拉近,热气洒在掌心里,裴玉殊自己也愣了一瞬。 她分明是要堵他的嘴,可那几个字已经清清楚楚地滚了出来。最后半截话尾闷在她手心里,少年热烫的吐息穿过指缝,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灼痒。 两个人都僵在原地。 夜色深浓,客舍内静悄悄的,烛光昏黄黯淡,勉强映出两张近在咫尺的脸。 大眼瞪小眼。 他:“……” 她:“……” 片刻,裴玉殊回过神来,心头顿觉丧气懊恼,正要把手缩回来,屋外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七娘?” 是赫连征。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稳警觉:“我方才听见你屋里有响动。可是受惊了睡不安稳?我去请店家娘子过来陪你住一夜,如何?” 李尧光目光微沉。 裴玉殊撑在他身前,掌心还覆在他唇上,一时间也不敢乱动。 四周光线昏沉朦胧,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她清晰地感觉到少年清瘦的下颌绷紧发硬,在她手心里微微用力。 温热的触感密密实实地压下来,分不清是她的手在发烫,还是他的唇。 赫连征还在等着回话。 裴玉殊定了定神,转过头,朝门外软声应道:“阿叔,我没事,就是半夜醒了,起来喝口水~” 门外沉默一瞬。 赫连征似乎仍不放心,站在原地,仔细分辨着屋内的动静。 床榻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着呼吸。 余光瞥见他手指无声搭上腰侧,裴玉殊心头一紧,立刻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少年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手指没撤,却也没下一步动作。 好在赫连征终于缓缓开口:“……那便好,喝完水早些歇着。”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有事叫我,不必害怕。那些人都走干净了,安心睡吧。” 裴玉殊心头暖热,乖乖地应了一声:“嗯,阿叔也早点休息。” 门扇上那道身影终于动了动,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开,不多时,传来一道屋门被妥帖合上的声响。 裴玉殊暗暗呼了一口气,飞快地缩回手,与李尧光隔开。 趁他不注意,偷偷用被子蹭了蹭手心。 李尧光:“……” 无言地移开视线,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问道:“那人,是你们商队的领队?胡人混血,怕不是你亲叔父吧。” 裴玉殊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怎么?” 李尧光扬了下眉,却没再追问赫连征的事,反而是将她从头到脚慢慢地打量了一番。 她那一身裙衫虽说素净简单,用的却是正经绢料,脚上穿的也不是走远路惯用的长毡靴,而是精细的鹿皮短靴,靴口还用暗纹仔细绲了边。 甚至,呵,还绣了两只呆兔子。 分明就是个娇养长大的小姑娘。 他唇角缓缓勾起,“你这样一个长安娇女,好端端的,怎么会跟随商队西行出关?跟着的,还不是自家族亲。” 裴玉殊心头跳了跳,面上却撑着不动。 “怕不是——”他拖长了尾音,停顿片刻,目光笃定地看着她:“族中有人逼你定亲。” 此言一出,裴玉殊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在少年那副十分欠揍的目光注视下,她脸颊一点点涨红,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般地瞪他一眼,怒道:“关你什么事?” 李尧光却笑出了一口白牙,烛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 他轻“诶”了一声,偏过头睨她:“不想嫁?哪家的郎君?说不准,我能替你挡上一挡。” 裴玉殊不想再理会他,“咚”地一声,重重躺回到榻上,拽起被子蒙住脸,闷声道:“闭嘴。睡觉。” 烛光熹微深处,少女裹着被子,缩成圆鼓鼓的一团,像只负气的刺猬。 李尧光心情大好,坐回到圈椅里,将那床破了大半的被子随意往身上一搭,闭上眼。 过了会儿,没忍住,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月影轻移。 一夜兵荒马乱,屋子里终于彻 底安静下来。 ** 裴玉殊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一直到天色微亮,后院的公鸡啼过几声,才朦朦胧胧地被远处开坊的鼓声唤醒。 眼睛还没睁开,倒先闻见一缕若有似无的饭食香气。 裴玉殊鼻尖动了动,带着困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就见窗边立着一道灰蒙蒙的身影。 那人就贴在墙边,嘴里叼着半块蒸饼,手中一柄横刀出鞘寸余,将槅扇窗微微挑开了些许。 整个人匿在窗畔的阴影里,一边不疾不徐地吃着饼,一边借着刀刃反光凝神观察着街上的动静。 冷冽的刀光折在他眼底,清凌凌一片。 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飞了。裴玉殊一骨碌坐起来,压低声音惊呼:“你怎么还没走?” 李尧光闻声回头。 天色将明未明,稀薄的日光穿过窗棂,斜斜一层落在他的睫毛上,将原本漆黑的瞳仁映出几分琥珀色。 歇息一夜,他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精神却是好了不少。 都有精神去偷吃的了。 裴玉殊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手里那只热腾腾的蒸饼,莫名有点心虚。 只怕一会儿楼下庖厨里就要喊闹耗子了。 见她醒了,李尧光缓缓收刀入鞘,随意地走回榻前坐下,把自己没咬过的那大半块蒸饼掰开递给她,懒懒一哂:“你以为我不急?还不到坊间武侯换班的时辰。” 热乎乎的蒸饼接到手里,裴玉殊才发觉这耗子还很会挑食,不吃素的,专挑着邸店里最好的拿。 低头闷闷咬了一口,她心知这小贼说得不错。 他招惹了节度牙兵,原本的过所自然是用不得了,万一不小心被查验过所的武侯拿住,再顺藤摸瓜问出窝藏之所,牵连到她头上就完了。 其实要想出城,最稳妥的法子是去黑市上弄一份伪造的过所,随便混进哪支商队里,仗着各色仆从奴婢人手杂乱,在出城勘验时蒙混过关。 只要商队肯替他遮掩,混出去倒也不是难事。 他似乎也想到这一处,目光随意地从她行囊上扫过,忽然道:“你们这一行,是去玉门?何时启程?” 裴玉殊早有警觉,想也不想,果断摇头:“我们还要在城中多留两日,阿叔有事要办。” “而且我们要去沙州。不去玉门。”强调似的补上一句。 谁知李尧光一下就笑了,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巧了不是,我要去的就是沙州。” 他歪了歪头,提议:“不如我付你些银钱,让我混进你们商队里,跟着一起出城。” “不行!” 裴玉殊睁大眼睛,饼都不吃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谁知道你是江洋大盗还是仁义游侠,我们区区小本生意,不做押镖的生意,轻易可不敢上贼船。” 更何况,岂止是条贼船,简直就是条漏风漏水的破船! 他原本也不过随口一说,见她不肯,自也不再强求,只是扬了扬眉。 吃完蒸饼,李尧光转头瞥了眼天色,拍拍衣袖站起身,走到窗前,侧身打量起街上情形。 确认四下并无暗哨,他懒懒地抻了下筋骨,回首,扬唇一笑:“那便,后会有期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倏地向后一仰,迅速从二楼窗边坠了下去。 裴玉殊一惊,赶到窗前探身望去,也不知他是如何落的地,只见那道身影已如游鱼一般,倏忽钻入巷道深处,不见了。 这小贼,来得快,去得也快。 回头,屋内静悄悄一片。只剩下那张能兑五十金的飞钱,被一只茶盏扣在桌上,微风吹过,边角轻轻颤动。 裴玉殊看了一眼,仰头轻哼一声。 什么后会有期。 后会无期才好。 5. 变故生 终于送走了这尊煞神,屋子里却还剩下一片狼藉。 趁着时辰尚早,裴玉殊将昨夜换下来的沾血衣物都剪成了小块,扔进炭盆里,一块一块仔细烧净。 一切处置妥善,确认屋里再没什么破绽,裴玉殊总算松了一口气。 寻到对面赫连征的住处,将昨夜有人突然闯入、胁迫她帮忙遮掩、又一早离去的事,都同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遍,只略去了她换药报复、二人斗嘴怄气的琐事不提。 赫连征昨晚就察觉到了些动静,对此倒不算全无预料,可听完仍不免后怕,追问了几处细节,反复确认她果然无恙后方才放心。 见他这般关切,裴玉殊不免有些讪讪,小声:“我只怕给阿叔招惹麻烦。” 赫连征却浑不在意,反倒爽快笑道:“本就与你无关。只要人没事就好,怕什么?况且薛铎此人绝非善类,从前——” 似乎想到些什么,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话音微顿,终究没有说下去,只摆了摆手:“总之,与他作对的未必是歹人,咱们收留一个他的对头,算不得什么大事。” 裴玉殊心里安定了些,对他咽下去的那半截话虽有些好奇,但见他不想多说,便也乖巧地没再追问。 二人下了楼,就见小厮进宝嘴里叼着块胡麻饼,从大堂那头一路飞奔过来,急急将一枚彩色的小珠子交到赫连征手上,含混不清地嚷道:“我正在后院点着货呢,突然有人送了这个来,说要亲手交给主家!” 赫连征接过珠子,脸色陡然一变。 裴玉殊心下好奇,却猜不出那珠子究竟有何来历,只瞧出是一颗色泽颇为不错的琉璃珠,可惜上头布着几道冰裂纹,有点像是人为刻意损毁。 很奇怪,这枚琉璃珠成色难得,放到市面上少说也值十贯,为何要下手毁去? 赫连征将珠子握在指间搓了搓,沉吟片刻,当下连朝食都不用了,转头对她交代:“我要去一趟城北蕃坊的抱蝉楼。你白日就待在这客舍里,别乱跑。薛铎那人阴狠多疑,人既是在这儿弄丢的,他未必肯善罢甘休。” 裴玉殊忙乖乖点头应了。 赫连征整好幞头,理了理腰间短匕,临出门时脚下微顿,回身问道:“我回来时路过西市,有什么要捎带的没有?” 裴玉殊眼睛一亮,脱口道:“我想吃弘化坊的羊肉毕罗!” 那家店主是个手艺极好的胡人,蒸制的毕罗皮薄馅足,羊肉扎实,还佐着秘制香料。自打她在阿耶的手札里见过,就惦记上了这一口。 赫连征不由失笑,应下后转身走了。 他这一去,直到日头偏西都不曾回来。 裴玉殊起初并未在意。 可眼看着天色渐黑,街上行人也稀落下去,临近闭坊仍不见赫连征踪影,她便有些坐不住了,想着他出门时神色有异,只担心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进宝一拍胸脯自告奋勇,换了身干净衣帽,兴冲冲地出门寻人去了。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他就顶着屁股上硕大一个鞋印灰溜溜地回来了。 一见到裴玉殊,他立刻苦着脸哞哞大哭起来:“七娘—— 我、我没找到人—— 还有、还有,整座姑臧城都封了!!过坊时碰上武侯,二话不说,一脚就把我给踹回来了!呜——” 等到听清他都哞了些什么,裴玉殊“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心底那股不安的感觉瞬间到达顶点—— 凉州治所、也就是他们此刻身处的姑臧县,竟然,封城了?! ** “一群废物!废物!” “精锐小贼抓不住就算了,竟连个市井泼皮都制不住,东西也拿不回来,要你们何用?!” 薛铎掌心里的伤口再度迸开,疼得他眉眼愈发阴戾,暴怒之下,抬起一脚狠狠踹翻身前的案几。 文书案卷哗啦洒落一地,几支狼毫笔轱辘轱辘地滚到门口,堪堪停住。 亲兵垂头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背上冷汗涔涔。 薛铎还要发作,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嗓音:“薛都将好大的火气。” 薛铎眸光一沉,抬头望去,就见门口光线微微一暗,转进一道人影。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竹叶纹淡青色绢质襕袍,戴着软纱罗长脚幞头,手中不疾不徐地摇着一柄折扇。 乍一瞧倒是像模像样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个斯文读书郎,只可惜,穿得再清雅也盖不住那一身铜臭味。时人消暑只用团扇,他却偏偏拿着折扇这等番邦稀罕物招摇过市。 薛铎暗自冷笑一声,凉凉开口,“北地不比长安,三月尚是春寒,段公子仔细扇出了风寒,这儿可没有良医救命。” 段修平笑笑,不以为意地收了扇子,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支狼毫,往桌案上轻轻一搁,视线落在他缠着细布的右手上:“不知是何人,竟有本事在薛都将自家门口动手伤人?若是扎手的点子,可要在下帮忙料理了?” 薛铎只低头解着掌心浸出血迹的细布,冷着脸一言不发。 一旁的亲兵觑着他脸色,小心地接过话来:“一条疯狗罢了,早就该判斩监候的,运气好赶上了新帝登基大赦,侥幸留住一条狗命,在都将面前不值一提的。” 段修平淡淡地“哦”了一声,转脸笑看向薛铎,“如此说来,这条疯狗还当真有几分运道……” 他话未说完,忽听“啪”地一下,薛铎已将那卷浸血的细布不轻不重地摔到案上,抬头笑了一声:“不知段公子今日来此,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段修平撩袍在椅中坐下,笑道:“只是听闻薛都将遇到了点麻烦,不仅贵人想要的那人脱了手,回程时还被人设伏暗袭,险些失陷在自家衙门门口,特意过来探望一二。” “不劳段公子挂心。”薛铎拿起一瓶金创药,拔去布塞,抬眸朝他睨去一眼,阴恻恻的:“倘或没有这么一出,哪来的由头封城找人?” 段修平眉心微蹙,沉吟道:“话虽如此,只是抓个小毛贼而已,却闹出封城这么大的阵仗,贵人那头若是问起来,可不好交代。” “不然段公子以为,凭我眼下区区一个虞侯之位,能瞒过满城耳目,把人凭空揪出来不成?” 薛铎轻哂,“只要能把人捆了送去该送的地方,还怕贵人那里交代不了么?” 段修平微微一笑,一手握住扇柄,指节暗自收紧了些许,“既然薛都将有把握,在下不多嘴。只是有件事提个醒。” “想要往上爬,谁身上没点不干不净的尾巴?但薛都将还是尽早处理干净为好,以免教那条疯狗钻了空子,再耽误贵人的正事。” “此事我自有分寸。”薛铎道:“若论经商谋财、同人勾兑,我不如段公子,但缉盗捕贼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还是薛某比较在行。” 顿了顿,他侧头一笑,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浅淡的瞳仁上,眼神里平添一丝阴鸷,“自然,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说得有理。是在下杞人忧天了,一切有劳薛都将。”段修平神色微顿,旋即平复。 他 起身走到门口,抬扇掀起竹帘,忽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先前来信提过的那人,不知薛都将可曾留意?” 要事当前,谁有那闲心去帮他找个无关紧要的人。薛铎心里暗嗤一声,漫不经心地开口:“如今丝路复通,凉州城中每日往来商旅无算,随行贩卖的胡姬婢妾更是数不胜数,想从中找一个貌美少女……”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顿一霎。不知为何,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蓦地浮上记忆,他脑海里闪过在邸店中碰见的那个少女的模样。 薛铎哼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只拿起一块干净细布慢慢裹上伤处,颇有几分邪气地勾了勾唇:“就怕段公子本事不济,届时就算能找出来,也留不住佳人芳心啊。” 段修平一手挑着竹帘,闻言倒像听见了什么笑话,故作诧异道:“薛都将还当自己是那十七八岁、情热时恨不得为女子赴汤蹈火的少年郎不成?原还以为你能和我一样看得明白,女子么,心不心的,没甚意思。只要留得住人,便成了。” 说完,也不待薛铎作何反应,他弯了弯嘴角,放下竹帘,走了。 竹片碰撞出一阵细碎的响动,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薛铎立在屋内,脸色阴晴变幻片刻,忽然“唰”地抽出横刀,狠狠一刀劈落案角,碎木迸溅。 “都将。”亲兵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那咱们……是先找那头要的人,还是先找崔十九?” “分成两队。”薛铎收刀入鞘,神色已由暴怒转为平静:“一队继续在城里缉拿那少年细作,另外一队,带上武侯和不良人,就是挨家挨户地搜,也要给我把那姓崔的疯狗揪出来。还有,这两日内但凡同他有过接触的人,统统扣下,待我细查。” 亲兵点点头,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可崔十九手里还攥着那要命的东西……不如、不如就听他的,把他要的那货……” 薛铎冷冷地扫过去一眼。亲兵吓得瞬间噤声。 “只要把人擒到手里,重刑之下,不信拷打不出下落。”薛铎慢慢缠紧细布,抬起头,语气很轻,“到时候,一并处理了便是。” ** 封城戒严是大事,寻常匪贼作乱,至多不过关闭临近的几个坊门,再在要紧路口设下拒马拦截搜捕便够了。 裴玉殊长这么大,连长安城中的紧急闭坊都不曾经历过,更不必说如今的全城封禁大索了,乍然听闻变故,难免心中惴惴。 可封城的具体情形,进宝也说不大清,只呜哇呜哇地比划着,说城门已经不归县尉管了,城头到处是凶神恶煞的军汉,穿甲配刀,装扮和昨夜来邸店里撒野的那几个一模一样。 一听又是节度牙兵,裴玉殊心中咯噔一声,顿时生出不好的念头。暗自担心封城是和那小贼有关,不知他是否已被人擒住,更怕赫连征迟迟不归,是已经牵涉到了什么里头。 但眼下已经落钥闭坊,急得团团转也无用,只得宽慰自己,阿叔许是办事耽搁了时辰,被迫在蕃坊里留宿过夜。 如此提心吊胆地挨到次日,开坊的鼓声一响,裴玉殊就从榻上弹了起来,匆匆洗漱下楼,和进宝到大堂靠窗的位置坐定,等赫连征回来。 望眼欲穿地等到日上三竿,她腿都坐麻了,也不见赫连征现身,反倒是进来个行色匆匆的中年行商,瞧着像是旁边那一桌人的旧识。 那人将一入座,屁股还没坐实,就急吼吼地嚷开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昨日蕃坊出事了,就在抱蝉楼后面的那条巷子里,死了人了!” 6. 狭路逢 裴玉殊心头猛地一惊,下意识抬头,和进宝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一丝恐慌。 她几乎是立刻便心惊胆战地竖起耳朵,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打探,那边同桌的人却已经“嘁”了一声:“还当是什么天大的祸事,那地方紧挨着酒肆赌坊,口角斗殴闹出个把条人命有什么可稀奇的?你要是闲得慌,不如猜一猜这城门什么时候能开。” 中年人刚咽下一口茶水,一抹嘴,急着嚷道:“你当我不知道?可这回不一样,死的是个良家!在蕃坊里管事的里正牙人!而且死法邪门得很……” 原来死的是个蕃坊牙人。 不是阿叔。 裴玉殊立时松了口气,连带着对那桩命案也失了兴趣,转过头,双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看向街面。 邸店里的其他客商却被勾起了兴致。 两年前凉州遭遇胡契叛乱,数月间死了不少人,众人至今心有余悸,如今一见封城,本就有些惶惶,又骤然听闻命案,大堂里很快炸了锅,纷纷围拢过去问起详情。 “怎么个邪门法?能有多邪门?说说!” 一旁的中年人见状,立刻来了精神,环视一圈众人,身子微微前倾,神秘兮兮地道:“眉心插花,你们可有人听说过?” 众人齐齐摇头。 那中年人故意停顿片刻,伸出一只胖手,比了个“三”的手势,照着自己的脸比划道:“总共三支铁箭,一支正正插进眉心,还有两支,活活插进了眼睛!唉,死得那叫一个惨,你们是没瞧见,那眼珠子都被穿烂了,红的白的黄的流了一地……” 年轻的镖客骇然惊呼:“这得是什么准头?杀人的,必定是个箭术高手啊!” 裴玉殊刚放下去的心,一瞬又悬起来了。 本朝民风尚武,善射之人数不胜数,可习惯挑眼睛下手的,她只知道赫连征一个。 从前赫连征和她阿耶一道打过猎,他每次都只射猎物双目,为的是不损坏皮子,能卖个好价钱。 她那时还小,见了那手箭法只觉好生厉害,缠着阿耶想同世叔学骑射,但阿耶不许,说是兵戈煞气太重,只准她打打马球。她还曾为此小小地生了一回阿耶的气,好半天都没和他说话。 身旁的众人还在议论:“蕃坊里的琐事杂务都由蕃长里正自治,什么人胆子这么大,连里正都敢杀?要我说,定是坊外的人!” “下这么狠的手,怕不是寻仇来的吧?” 听完这几番“高论”,裴玉殊有点心慌,想借喝茶压压惊,端起茶碗便喝了一口,却没留意店家刚添过热水,舌尖被烫得生疼,差点叫出声来。 那厢,店内众人兴致愈发高涨,围着中年人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可他也说不出更多细节了,只含混道节度使麾下一个姓薛的都虞侯一早便带兵赶到,撵走了围观的众人,又把尸首带走,运去城西的义庄了。 众人顿时大失所望。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奇道:“诶,这等凶杀命案,不应该是县尉和仵作的活吗?怎么节度府的兵连这也要管?” 先前那年轻镖客放下酒盏,冷笑着接话:“就是前晚来咱们这搜人的那伙牙兵吧?领头的都将是个混血胡獠,行事那般蛮横霸道,嘿,如今连县尉的事都要横插一脚了。” 与他同桌的矮胖客商揣着手嘿嘿一笑:“都说‘前世不善,今生知县;前世作恶,知县附郭’。依我看呐,咱们这位姑臧县令,上辈子八成是恶事做尽,这辈子才做了个附郭的县令,又摊上姓薛的这么个辣手的同僚……” 话音未落,邻桌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劲装青年忽然撂下筷子,猛地站了起来:“几两黄汤下肚,喝昏头了你们?” 他环视一圈,朗声道:“旁的事上如何我不清楚,但薛都将在守土卫国的大义上没得说!七年前浑纥骑兵犯境,我家就在删丹,正是薛都将斩了通敌的戍卒,拼死点起烽火,这才传回军情。 若非如此,当年浑纥人窃据的就不止是甘州了,连张节度领着七千归义军苦战三载才光复的凉州,也都要被浑纥夺去!如今就算使些狠辣手段,那也是为了捉拿细作,又有什么好说的?”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先前说闲话的那俩人对视一眼,不由讪讪闭了嘴。 气氛一时有些冷落,邸店里再度安静下来。原本看热闹的店家也背过身去,拎起抹布擦擦桌子缓解尴尬。 虽然打心眼里觉得薛铎绝不是什么好货色,但裴玉殊此刻也没心思去断他到底是忠是奸,赫连征至今没有踪影,她却已揣了满肚子的狐疑。 阿叔不像是能做出这等事的人,可他出门前神色确实很不对劲。 更何况这桩稀奇古怪的命案,又偏偏和薛铎牵扯到一起了。倘若阿叔失踪和命案有关,那她偷藏过小贼的事,只怕也经不起盘查。 也说不清缘由,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些事之间必有什么联系。 深吸一口气,胸口却还是闷闷的。 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了,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寻一寻再说。 裴玉殊再也坐不住了,低声和进宝交代两句,让他回后院守好商队的货,自己起身蹬蹬蹬上了二楼客房。 在行囊里扒了扒,她翻出一身窄袖胡服换好,又将匕首藏进靴筒,戴上帷帽。一切收拾妥当,刚要出门,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吵嚷,像是有人呼喝着闯了进来。 裴玉殊心一跳,借着廊柱遮掩,悄悄朝楼下探了探脑袋。 只见门口堵着几个披甲佩刀的健悍兵卒,揪住店家大声喝问,说是崔十九勾结番邦细作,凡是同他照过面的人,统统要带走问话。 店家吓得抖如筛糠,迟疑地看了眼角落里弹曲的盲叟,还不及出声,那几个兵卒已经一拥而上,将人从凳子上扯起来就要捆走。盲叟惶然不知何故,只本能地抬手防备了一下,当场便被踹翻在地,一顿拳脚相加。 裴玉殊大惊失色。 又是节度牙兵! 怎么回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楼下一时间鸡飞狗跳,推搡拳脚叱骂声乱成了一锅粥。她丝毫不敢耽搁,趁着无人注意,偷偷从邸店后门溜了出去。 然而刚转出后巷,迎面就又撞见两个健硕牙兵。二人俱是一副军中精锐打扮,穿着橐鞬服,腰间配弓,手握横刀,正朝她这头走过来。 裴玉殊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那夜搜查过客舍、在薛铎劈开帐幔后,与她对视过一眼的。 心中暗暗叫苦,她飞快地垂下眼,并不多瞧,尽量放慢脚步,沿着墙根往街上走,只假装自己是寻常路过。 那两人似乎身负要事,脚下生风,与她匆匆擦肩而过。 裴玉殊心口一紧,又猛地一松。 然而下一瞬—— “站住。” 那个面熟的牙兵突然停住脚步,慢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 裴玉殊心口跳了跳。脸上却扬起个笑来,微微抬起头,讶异道:“都尉有何贵干?” < p>那人抬起下巴,朝着邸店的方向点了点,问:“你是从这家店里出来的?” 裴玉殊摇头,“我家住后面,正要去买米呢。”又好奇似的,软声问:“那家店怎么啦?” 那人却拧了眉,半信半疑,道:“把帷帽揭了,给我看一眼。” 裴玉殊咬咬牙,眼见躲不过去,心想与其露怯不打自招,不如赌上一把。抬手正要撩起帽纱,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尖锐急促的哨音。 两人神色一动,立刻转头朝哨声的方向看去一眼。 那面熟的牙兵回过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旁边的同伴有些不耐烦,拍了拍他肩头催促,“行了行了,上头让咱们找的是个小郎,这分明是个小娘子,有什么好盘问的?平白耽误工夫!快点,走了,去晚了功劳再让别个抢了去。” 那人没说话,又瞟了她一眼,终于不再管她,追着哨声的方向快步走了。 裴玉殊微松了一口气,重新理了理帷帽,继续朝巷子外走去。 身后,那牙兵奔出一段距离,忽然又站住,“不对。” 同伴有些无奈,“又怎么了?” 那人拧眉,“你不觉得,她胆子太大了些吗?寻常小娘子见了咱们,哪有这样镇定的?” “站住!” 那人猛地转过身,朝裴玉殊喝了一声。 但距离已经有些远了。 眼看着前面就是岔路口,只要拐进去,不难甩掉追兵。裴玉殊心一横,只当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埋头匆匆穿过大街,一头扎进了其中一条窄巷里。 身后牙兵追赶的呼喝声遥遥传来,她一边竖耳听着巷外的动静,一边猫猫地快步往前走。 岔路虽然有好几条,但那些牙兵一旦发现追错了路,用不了多久就会折返回来。而她现在走的这条小巷是条直路,一眼望到底,得尽快拐去新的巷子才行。 裴玉殊咬紧牙,几乎是小跑着,终于赶到了路口。 然而转过去一瞧,竟是死路! 只隔着一道巷墙,牙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裴玉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焦急迟疑间,腕上忽然一紧。 身后光线一暗,有人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拉! 裴玉殊猝不及防,险些惊叫出声,下一瞬便被人捂住了嘴,抵到墙上。 她被那股力道带得趔趄半步,隔着一层轻薄的帽纱,鼻尖结结实实地撞上一片清瘦而坚硬的胸膛。 眼前的日光被彻底挡住。 心脏砰砰急跳间,方才那两个牙兵匆匆跑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直到最后一缕脚步声也彻底听不见了,裴玉殊心下稍定,顾不得鼻尖还有些发酸,正要奋力挣扎,忽听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坏笑: “裴大行首行色匆匆,是急着去哪儿发财啊?” 说话的人似乎心情不错,笑声从胸膛里轻轻滚出来,带着微微的震颤,懒洋洋的。 裴玉殊一愣,睁大双眼,慢慢地抬起头。 李尧光适时地松了手,向后退开些许,抱臂在她身前站定。 少年的肩线宽阔平直,恰好挡住巷外大半的日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他身前的阴影里。 他像是刚与人动过手,衣襟微微有些松散,露出一截清俊的锁骨和紧实白皙的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热意。 还有一缕清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点涩苦的药味。 再往上,斗笠的暗影里,那双漆黑含笑的眼睛,正带着几分戏谑,欠揍地看着她。 7. 上贼船 裴玉殊回过神,撩起帽纱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四下再无旁人,这才压着嗓子惊骇出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一路小跑过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气喘吁吁的,一边说着,一边拿手背胡乱抹了抹脸颊上的细汗。 日光漫过院墙,斜斜地照进来。她本就生得白,鼻尖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被光一映,毛茸茸的,像沾了露水的杏子。 李尧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无奈地挑一下眉:“我一直被那些疯狗追,在哪儿不都很正常?倒是你,怎么招惹上他们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让人来气。 要是没有他的那桩事,她何至于提心吊胆做贼心虚,又哪会被牙兵追得满巷子乱窜? 裴玉殊气呼呼地站直了身子,绷着脸理了理衣襟,“还不是被你连累的。” 李尧光眉心微拧:“他们找你麻烦了?” 裴玉殊心虚:“……眼下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那就是还不知道她收留过他的事。 李尧光心底一松,侧耳听了听巷外牙兵的动静,抱臂笑笑:“他们今日又让我溜了一遭,你那桩事便是翻过去了,往后也不会有人去寻你的晦气。你救我一回,我也救你一回,咱们也算两清了。”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抬脚便要往外走。 裴玉殊愕然地看着他转身就走,忽然间心念一动,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衣袖,低声急道:“哪里两清了?” 李尧光回头,眉梢微挑:“?” 巷外日光斜晒过来,裴玉殊眯了下眼,鼓起勇气,扒拉着手指和他算:“那天晚上,给你遮盖血气用的香膏很难买到,在西市要十三贯一盒,差不多都用掉了。给你清理伤口用的是上好的剑南烧春,八十贯一斗,也差不多都用掉了。还有金创药……” “……”李尧光都要气笑了,她还真好意思提金创药,“那张飞钱不是留给你了?不够抵你那些瓶瓶罐罐?” 裴玉殊摇摇头,一脸老实:“谁知能不能用。” 李尧光瞥一眼衣袖上她细白的手指,顿了两息,移开眼,闲闲问道:“那你说要怎么办?” 裴玉殊看着他,忽然垂下小小的肩头,有点沮丧:“我阿叔不见了。” 李尧光笑意顿住,握刀的指节无意识微微一收。 裴玉殊咬咬唇,将邸店里听来的蕃坊命案、牙兵在抓见过崔十九的人、还有赫连征失踪可能与薛铎有关的猜测都同他说了。 李尧光听着,原本懒散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凝重,剑眉微拧。 裴玉殊见他没有立刻拒绝,又适时地补上一句:“从凉州到敦煌,上千里的路程,处处都要照检关牒。你没有过所,就算出得了城,也很难到得了沙州。但我有个法子。” 她微微仰着脸,乌润润的眼睛望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你身手很好,也知道怎么甩脱牙兵和武侯,若是能帮我找到阿叔,我便帮你去沙州。那些零碎账目也都一笔勾销!” 李尧光听罢,那点凝重的神色慢慢收起来,唇边反倒勾起一抹坏笑,抱臂斜睨着她:“这会儿倒不怕我是江洋大盗了?” 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裴玉殊哼了一声,面不改色地反问:“你既然来了凉州,那事先踩过盘子没有?来的路上有几只野雁,扎了口没有,本地掌穴又是谁?” 这回轮到李尧光愕然了。 虽说他立时便反应过来那大约是些江湖上的切口春典,片刻间却也无法全然理解其中含义,接不住,实在接不住。 看见他错愕的神色,裴玉殊呼出一口气,得意地笑了笑。 风从巷口吹过来,北地的风尤为粗粝,裹着细沙,她眼睛被吹得眯成两条弯弯的线,唇角轻翘,像只小狐狸:“好啦,你不是。” 李尧光:“……” 无话可说地一手握着横刀,一手叉腰,别过脸去缓了缓,才又瞟了她一眼,挑眉,“说吧,什么法子?” 少女脸颊微红,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有点紧张,小声:“我有一张长安县签发的度牒。” 说完,怕他嫌弃不肯,又连忙补充:“你若是舍不得自己的头发,我有个小厮叫进宝,年岁和你差不了多少,让他去做小和尚,你拿着他的过所也是一样的。” 李尧光听得一愣又一愣,最后眯了眯眼,看向她的目光变得一言难尽,了然地给出评价:“奸、商。” 本朝佛教兴盛,僧侣不必承担徭役赋税,因而许多百姓争相出家。朝廷为此做了诸多限制,想要合法出家,需得在朝廷敕定的大寺中通过经业考试,再由官府签发祠部牒。 她能拿到这样一份合法的度牒,背后少不得要费一番工夫疏通门路。 有了这东西,甚至不用当真剃度,只需找个靠谱的家仆顶了度牒去寺院挂单,便能将自家的田产商铺挂在对应寺院名下,每年实打实地免去不少税赋。 不过弄张度牒而已,说得好像偷了他家的税赋一样。 裴玉殊不以为意地扬起下巴,杏眼弯了弯,笑盈盈地问:“那奸商的法子,你要不要试呀?” 盯着她看了两息,李尧光唇角一挑,一手搭上刀柄:“去哪儿找人?” 裴玉殊眼睛倏地一亮,“蕃坊,抱蝉楼!” ** 蕃坊坐落在凉州城西北。 二十年前,归义军张节度于沙州振臂起事,一举光复河西六千里故地,又将凉州从乌戎手中夺回,交还到朝廷手中。此后凉州便恢复了萨宝府旧制,在城西北辟出一片蕃坊,在坊内建了祆庙,方便各族胡人胡商杂居,前往西域的商旅也多在这附近贸易采买。 两个人一路避着武侯巡防的街段,走走停停,来到坊前已近酉时。 抱蝉楼位于坊内东南角,离坊门不远,是整座坊中最为繁盛闻名的酒楼,楼高三层,数面赤色酒旗随风翻卷,在一众平顶低矮的房屋中尤为醒目。 二人将一迈进抱蝉楼的大门,便听见一阵阵胡乐丝竹之声。 店内一楼是大堂雅座,乐师吹奏着胡笳筚篥,一曲吹毕,台上又上来两个白肤蓝眼的西域胡姬,腕戴金臂钏,腰间坠着金片,雪白赤足踩着宝相纹花毡毯,随着乐声旋转急舞。 大堂里瞬间沸腾起来,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有人朝台上掷去钱币彩头。 裴玉殊瞧出她们跳的正是前朝闻名的柘枝舞,动作轻盈曼妙,煞是好看。正要迈步往里走,忽然瞥见其中一人颈间戴着一串彩色琉璃珠,随着动作轻轻荡起,流光潋滟。 中间那枚主珠的色泽质地,瞧着和赫连征收到的那颗好生相像。 这两颗琉璃珠用的都是绞纹技法,几种颜色熔在一处再拉条旋拧,只有同一炉出的料,才能有这般相似的晕纹和色泽。 她心下生疑,不由多看了两眼。 李尧光见惯了清歌妙舞,倒是不觉有甚稀奇,但侧头见她看得入了神,便也不催,只在她身侧闲闲站定,一手搭着刀柄,耐心等着。 店中服侍招待的僮仆见状,忙热情地迎上前去,将二人引去窗边入座,奉上小食和茶水:“二位客官,要用些什么?” 裴玉殊自打昨夜起便提心吊胆,大半日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此刻坐定下来,闻见酒楼里的饭食香气,倒是当真感觉腹中空空。 她点了几样招牌的胡饼和炙羊肉,又想着探听消息,总要给些好处才方便开口,便弯起杏眼,笑盈盈地问:“你们店里可有什么好酒?要贵些的。” 僮仆精神一振:“小店有新丰酒、三勒浆、龙膏酒、郢州富水,还有龟兹的葡萄酒,但要说近来最好的,还是新到的剑南烧春。今年新酿开坛的头茬,出了长安,也就咱们这能品上一品,一斗一百贯,二位可要来些?” 裴玉殊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尧光已经斜了她一眼,坏笑道:“来一樽吧,剑南烧春可是好酒,难得遇上,少不得要尝尝呢。” 裴玉殊脸一热,心道这小贼又记仇她翻旧账。 僮仆大喜,殷勤地看过去:“不知这位郎君贵姓,如何称呼?” 李尧光迟疑一霎,没立时应声,不想倒让裴玉殊抓住了机会,笑眯眯地接过话头:“他叫招财,是我雇佣的护卫。” 僮仆隐约觉得有点怪异,但瞧少年并未出声反驳,便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招财郎君,酒水是喜温些还是热些?奴好叫人预备上。” 李尧光:“……” 他偏过头,朝裴玉殊看去一眼,目光里的神色一言难尽。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最 后只扯了扯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温。” 僮仆得了话,恭敬地行过一礼,端起托盘,转身乐颠颠地安排酒菜去了。 目送着他走远,李尧光转过脸,一手懒懒撑到裴玉殊身后的椅背上,俯身凑近,弯唇,似笑非笑地睨她:“怎么不干脆给我起名叫旺财呢,裴大小姐?” 热息拂过耳廓,裴玉殊不自觉地缩了下,口中却理直气壮:“怎么能叫旺财呢?和我们进宝多不般配!” 李尧光噎住了,半晌,凉凉地笑了一声:“财、迷。” 裴玉殊欣然受之,托着腮笑眯眯的,语气甚是坦荡:“奸商自然爱财啦,不爱财爱什么?我们做奸商的,谁不想做窦乂窦半城那样的商贾巨富?没有野心才是怪事呢。” 李尧光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忽然笑了:“我倒有个法子,让你很快便能做成人人皆知的窦半城。” 裴玉殊直觉他没憋好话,将信将疑地扭过头,警惕地盯着他:“什么法子?” 李尧光没急着应声。 夕光漫过窗棂,斜斜一道光束落下来,笼住少年清俊干净的眉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盛了点促狭的光,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裴玉殊只见他坐直身子,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明日咱们齐心协力——” 顿了顿,一本正经道:“给你改个名,就叫窦半城。这不就成了?你若不喜欢,那叫裴半城也不是不行。” 裴玉殊:“……” 什么裴半城,岂止是一般的不行,简直是大大的不行,谁家做买卖的好人取名“赔半城”的?好不吉利! 裴玉殊气得瞪他一眼:“看来用不着我的度牒,你也能出得去凉州城。” 李尧光若无其事地靠回椅背,笑嘻嘻的:“左不过在城里多盘桓几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裴玉殊哼了一声:“带着箭伤狼狈逃窜,算大碍吗?” 李尧光笑不出来了。 恰好僮仆端了温酒和饭食送上来,裴玉殊笑盈盈地接过,同那小仆闲谈了几句,眼瞧着气氛热络起来,随即切入正题:“我想同你打听个人,不知你见过没有。” 僮仆一听,当即挺了挺胸膛,热情地笑出一口白牙,“小娘子直说便是!奴旁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还不错。” 裴玉殊便也不再绕弯子,比划着问道:“昨日上午,你们店中有没有来过一个身量颇高、穿赭色暗纹圆领袍的男子?瞧着么,大约三十多岁,麦色皮肤,高鼻梁,黑眼睛,是胡汉混血的样貌。” 僮仆拧眉凝神回忆了一番,猛一捶掌道:“有的!那位客官来的时候还不到午时,店里刚开门不久,人不多,奴便有些印象。他没在大堂坐,径直上了三楼的雅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裴玉殊精神一振,连忙追问:“后来呢?他等的是什么人,又是几时离开的?” 僮仆又思量片刻,这回语气里却透出几分不确定,“后来似乎是没等到人就走了。但究竟几时走的、去了哪儿,奴也不清楚。当时店里正忙,没人留意……” 裴玉殊心头一沉,大失所望。 李尧光在一旁看了会儿,忽地开口:“他去的是哪个雅间?能上去瞧瞧吗?” 僮仆闻言,顿时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小声嗫嚅:“这个怕是不成……” 裴玉殊见状,大方地从怀里摸出一颗金豆,笑着推过去:“有劳啦。” 金光晃眼,僮仆眼中显出几分挣扎,可犹豫片刻还是没敢接,只苦着脸摇头:“并非奴偷懒不愿效劳,实是主家有过吩咐。 二位许是不知,昨日这坊里出了桩事……那几个雅间不巧正对着后巷,主家怕沾了秽气,妨碍店里生意,今日一早便都让人落了锁,说请穆护过来做完火祀才许再开。” 裴玉殊抬起头,下意识和李尧光对视一眼。 李尧光没说话,转脸看向僮仆。 “啪”地一声,一柄通体漆黑的横刀搁上桌案。 他往后一靠,微微偏头睨着那小仆,挑唇一哂:“倘若我偏要去瞧瞧呢?” 僮仆吓了一跳,见他神色不似玩笑,犹豫纠结半晌,终于把心一横,左右飞快地张望了一圈,小声急道:“郎君,楼上实在去不得,夜里闹鬼的!” 8. 抱一下 李尧光却反而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微微倾身,“闹鬼?” 僮仆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因着那桩事,昨晚店里早早便打了烊。后院有人听见楼上有动静,以为是遭了贼,便摸了根门闩上去瞧……” “结果也不知怎的,再瞧见时,那人已经直挺挺倒在廊子里了,浑身冰凉,后脑勺磕了好大个包,怎么叫都叫不醒。” “后来呢?”裴玉殊紧张追问。 “后来、后来总算把人弄醒了,问他瞧见了什么,他什么也记不得,只说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冲他吹了一口气,然后就迷糊了……” 僮仆打了个寒噤,声音愈发低了,“分明、分明是闹鬼呀……” 屋外的夜色浮上来,天色将暗未暗,酒楼大堂里还未掌灯,光线昏沉沉一片。 那小仆压着嗓子不敢大声,语气幽幽的,正巧窗外吹来一缕穿堂风,裴玉殊后脊一凉,吓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忙抚了抚臂膀,出声叫住:“我们不去就是了,你、你快别说了。” 僮仆自己也颇为害怕,讪讪地住了嘴。 眼见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裴玉殊害怕引人生疑,便也不多纠缠,转而打起那枚琉璃珠的主意。 于是弯起眉眼笑了笑,只对僮仆说方才那两名胡姬跳的柘枝舞很是好看,她喜欢得紧,想要同她们说两句话,给些打赏。 僮仆不疑有他,当即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一溜烟跑去后院,很快便将先前那两名胡姬领了过来。 二人欢欢喜喜地上前见礼,自报了名姓,原来颈间戴着琉璃珠的那个叫善月,另一个叫康檀儿,都是胡人,汉话却说得十分流利。 裴玉殊十分嘴甜地对她们夸赞了一通,又摸出几枚金豆子,大方地给二人分了,这才看向善月颈间的珠串,惊讶:“这颗琉璃珠真好看!不知善月姐姐是从何处买的?我也想去买几颗,穿起来玩儿。” 善月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是客人打赏的。其实不值什么钱,只是奴看着颜色漂亮,同色的总共也不过三五颗,便觉得有些稀罕……” 旁边的康檀儿听了,嗤地笑出声:“那人整日揣着满满一兜子的琉璃和瑟瑟,随手拿出几颗哄哄小孩儿罢了,压根不值几个钱。小娘子若要去买,可仔细别叫他诓了去。” 裴玉殊听得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追问,却见善月轻轻扯了扯康檀儿的衣角,红着脸小声争辩:“他、他不会骗人的。” 康檀儿冷哼一声,“你还替他说话!昨日里正出了事,他连个人影都瞧不见,那可是他师父一般的人!谁知是不是宿醉在哪个花娘的肚皮上寻快活去了,就你傻乎乎地把他当个宝。” 善月低下头,没什么底气地解释:“他前日被人打伤了,想来是在家休养吧……” 顿了顿,又鼓起勇气小声补了一句,“他、他人还是很好的。” 裴玉殊等了半晌,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你们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善月张了张嘴,轻声答道:“他叫米留利,是这一带有名的掮客牙商。” 康檀儿在一旁撇了撇嘴,抢过话头:“还有个诨名,叫蜜琉璃。” 不等善月接话,她又继续道:“这人可是抱蝉楼里的常客,来凉州也就一两年的光景,倒有本事在蕃坊这地界混出个名堂来。” “只不过嘛,听说他耶娘一个是粟特人,一个是吐谷浑人,他却生了一身蜜褐色的皮肉,黑得跟昆仑奴似的。大家面上不说,背地里都笑话过,说他阿耶怕不是让人戴了绿帽子。” 善月面露难堪,轻轻拉了她一下:“檀儿……你别这么说人家。” 康檀儿却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本来就是。再加上那人又满嘴花言巧语,滑不留手,后来便得了个‘蜜琉璃’的诨名。他倒也脸皮厚,打那以后兜里常年揣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琉璃珠,高兴了就撒出去打赏彩头,日子一长,大家便都这么叫了。” 米留利,蜜琉璃。 听她说完,裴玉殊一惊之下就要起身,不想她坐得久了些,两腿一麻又坐了回去。 李尧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顿了顿,默默把桌上那盏烧春往她手边推了推。 裴玉殊:“……” 有点窘迫地抿了一小口,烧酒入喉,热气上涌,耳朵尖尖都有点热。她定了定神,转头问起善月:“那他是得罪什么人了吗?谁打的他?” 善月眉心蹙起,摇了摇头:“奴也不认得那人,只看见是个很凶恶的汉子,那日突然闯进抱蝉楼,将他拖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不知怎的,她一说很凶恶的汉子,裴玉殊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来崔十九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来。 心头微微一动,她扭头去看李尧光,可有些猜测却不便在这多说。 他似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单手支着下颌,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角:“你不是想去买糖人?趁着没收摊,现在去还来得及。” 裴玉殊用力地点了点头,向善月和康檀儿问了米留利平素喜欢去哪些地方,家住何处,又随便闲聊了两句,便招呼僮仆过来结账。 僮仆利落地报了个数。她刚要掏钱,李尧光已经从蹀躞带上解下钱袋,长指探入,抽出一张飞钱,故意在她眼皮子底下递了过去。 知道你那飞钱能用了,行了吧,哼。 裴玉殊嫌弃地别开眼,目光却无意间扫见他钱袋里露出一串辟邪钱。是用彩线打结串起的五枚方孔通宝,编成梅花形状,铜钱字口磨得模糊发亮,边沿圆润光滑,似乎很有些年月了。 那是小童在端午时戴着辟邪用的,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还随身带着这些小童的玩意儿做什么?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幼稚鬼。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尧光指尖微微一收,不动声色地将那串辟邪钱拢回了钱袋里。 好稀罕么。 裴玉殊别过脸,假装没看见。 天色已经不早,她也不再耽搁,起身走出抱蝉楼,准备前往米留利的住所瞧上一瞧。 虽说还不确定那日将赫连征约出去的人会不会就是米留利,但从这珠子上来看,总归脱不了干系。 外面夜色已经沉了下来,坊内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渐次亮起。 走出几步,李尧光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方才想说什么?” 此刻四下无人,裴玉殊便把那日在邸店遇见崔十九闹事的情形与他细细说了一遍,末了下了个结论:“我觉得……那个找米留利麻烦的壮汉,就是崔十九。” 停顿片刻,她又蹙起眉,“我阿叔、米留利、崔十九、薛铎,还有那个死了的里正……我总觉得这些人好像几条线缠在了一起,可偏偏又差着最要紧的一根结,怎么也想不明白。” 李尧光索性不想,扯唇笑了笑,“急也无用,先去他家瞧瞧再说。” 正说着话,他脚步忽然一顿,回身抬眸,朝抱蝉楼的某扇槅窗扫去一眼,目光冷锐。 裴玉殊心头一紧:“怎么了?” 他盯着那处看了两息,旋即收回目光,挑唇一哂:“……没事。走吧。” 身后,抱蝉楼大堂角落的暗影中,康檀儿被方才那道视线吓得心口猛地一跳,本能地又往暗处退了退,后背紧贴住廊柱。 直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这才定了定神,扭身招呼来一个僮仆,低声交代了一句:“去给薛都将的人送个信,就说有人来打听蜜琉璃了。” ** 米留利家住坊北,从抱蝉楼出去,还要穿过两条长街和一段窄巷。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巡街坊丁,又走了近两炷香才摸到他家门外。 米留利的住所是处普通的一进小院,只有一道正门和后院一个角门,两道门上都落了闩,叩门也无人应声。 但……来都来了。 就这么回去,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在这等着,我去前面看看。”李尧光低声交代了一句,转身往巷口走去。 裴玉殊老实地站在原地没动,抬头打量一眼院墙高度,心想那小贼手臂箭伤不轻,攀墙大约是不成了。 不如直接钻狗洞。 于是目光顺着墙根扫了一圈。 米留利把自家院墙和门前的台阶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偏偏墙角处有些杂乱,歪歪斜斜地堆着几卷破草席,下面还压着六七个黑乎乎的酒坛子,看着很是可疑。 蹲下去扒了扒,果然有猫腻! 裴玉殊眼睛一亮,兴奋地回头唤人:“快来!这儿能进!” 李尧光一愣,走回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等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他脸都绿了,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她:“……你让我钻这个?” 裴玉殊蹲在洞沿边上,仰着脸,理直气壮地望着他:“不然怎么进去?” 李尧光定在原地,浑身上下都写满拒绝。 裴玉殊发觉这小贼娇气讲究得简直可以,先前她就闻见了他身上有股清淡的皂角香气,想来他被人追得躲躲藏藏的,竟还寻得着机会沐浴更衣,这时候也不肯放下身段,钻个狗洞。 脏……脏是脏了点,但眼下又没有旁的法子,她也要钻的,忍一忍怎么了嘛。 她心有不满,嘴上虽没说什么,但那一副“有洞钻就不错了,这时候你还挑什么挑”的眼神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李尧光:“……” 无言地瞥了一眼那脏乱污糟的狗洞,而后,视线缓缓落回到她脸上,沉默。 片刻,他向后退开些许,仰头打量了一番院墙的高度,身子微微绷紧,似乎已有把握直接翻墙过去。 “你能上去?”裴玉殊瞧出情形有变,心下一惊,忙伸手薅住他的衣袖 ,悄声道:“那我也不要钻了!带我一起!” 李尧光动作一顿,回头看她,视线中有一丝怀疑:“你会攀墙么?” 裴玉殊脸一红,无意识抠抠他衣袖上的线头,“……会一点。” 李尧光挑眉。 两人对视着,一时都没作声。 巷口灯火昏黄,杳杳映在少女脸上。 方才为了扒出那道狗洞,她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力气,原本白皙光洁的脸颊上不知蹭了什么灰,脏扑扑的,像个泥球似的,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白分明,倔强里悄悄藏着一丝心虚。 须臾,李尧光移开视线,无奈地叹口气,屈膝微蹲,单臂揽住她的腿弯,向上一举。 裴玉殊顿觉腿侧覆上一片热意,一股托力骤然而起,整个人瞬间腾空。 她心头一惊,慌忙伸手攀住近处的青砖墙头,如救命稻草般紧紧抱住。 她说自己会一点攀墙,其实也不算全然作假。 从前她也试着爬过一回,不过那是座废弃佛寺的泥夯矮墙,旁边有老树搭手,墙面上还有凹凸的泥块能借力踩踏。 如今耿家这道院墙修葺得十分平整,又用灰浆抹过,墙面光溜溜的,几乎寻不到一处突起。裴玉殊手脚并用,狼狈笨拙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跨坐上去,微微喘了一口气。 回过头,就见李尧光抬脚蹬住院墙,纵身一跃翻过墙头,如同一头轻盈矫捷的小豹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悄无半点声息。 裴玉殊:“……” 迅速扫视过一圈院内情形,确认四处无人,李尧光转过身,朝裴玉殊招手示意,“下来吧。” 这话说得轻巧,下墙却并非易事。裴玉殊双手撑在身后,死死扳住墙头,两条腿试探着向下蹬了蹬。奈何她在墙上晃荡半天,却始终找不到着力之处,手心渐渐沁出一层细汗。 夜风拂过,吹得她衣袍鼓胀,凉飕飕的,愈发教人心慌腿软。 李尧光站在墙下,看着她手忙脚乱,像只被挂在墙上胡乱扑腾的花猫,差点笑出声,“放心跳,摔不坏。” 裴玉殊在墙头犹豫徘徊半晌,掌心已被粗糙的砖石磨得有些生疼,此刻发觉小贼还这样看着她的窘状,顿时有点恼羞成怒:“要是摔坏了呢,你赔我?” 李尧光仰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笑得懒洋洋的,露出一口白牙,“成啊,我赔你。” 裴玉殊气汹汹地不依不饶:“你拿什么赔?” 李尧光抱着手臂歪了歪脑袋,装模作样地琢磨片刻,“五金飞钱,够不够?” 裴玉殊一愣,旋即大怒。 敢情她就值五金! 不想再让这促狭鬼看笑话,裴玉殊心一横,咬牙选定一处落脚的位置,打算闭眼往下跳。 李尧光在一旁瞧了半晌,似乎笑够了,适时上前一步,再度托住她的腿弯,像扛起个包袱似的,一把将人带了下来。 重心骤然伏低,裴玉殊轻呼一声,忙伸手扶住他的肩头,牢牢抓紧。 春衫轻薄,她能分明感觉到布料下的薄肌收束绷紧,劲瘦利落,像一棵昂扬生发的小白杨,枝干里蕴藏着一股蓬勃的韧劲儿。 这促狭鬼看着清瘦,倒是很有几分力气么。 就是……硬得有些硌人。 隔着衣料,也能感知到少年人那副紧实又明朗的筋骨。裴玉殊手心被硌得微微发烫,脚下刚一站稳,立刻便松开了手。 李尧光感觉肩头倏地一松。 方才她攥得太紧,手心里沁出的细汗全蹭在了他肩上,此刻风一吹,温热散去,有点凉。 分不清是衣料还是肩头,隐约还残存着一丝说不清的揪扯感,像被什么轻轻叼住了,又松开。 怪怪的,让人忍不住想抬手去摸一摸。 李尧光拧了拧眉,硬生生压下那股奇怪的感觉,正打算嘴欠地调侃她两句,却忽然嗅到夜风里浮来一缕异样的气味,神色不由微微一变。 裴玉殊机敏地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李尧光目光微沉,侧头望向正院的方向,压低声音道,“这院子里……不大对劲。” 裴玉殊先前在抱蝉楼被那“闹鬼”的说法吓了一回,此刻站在黑黢黢的陌生小院里,难免有点杯弓蛇影。 忽听头顶树枝簌簌一响,一只夜枭扑棱棱飞起,她吓得一个哆嗦,肩膀猛地缩了缩,紧张地四下张望:“哪里不对劲?” 李尧光瞥了一眼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目光往下,落在她的鹿皮小靴上,沉默一瞬:“……你踩到狗屎了。” 裴玉殊:“………………” 李尧光忍笑忍得辛苦,侧过头去,肩膀轻轻颤动。 裴玉殊气得不想理他,抬脚就要往里走,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李尧光收了笑,将横刀的另一端塞进她手里,让她握紧,低声:“跟在我后面,别乱走。” 9. 不用怕 虽然心知方才是这促狭鬼故意打趣,裴玉殊还是忍不住偷偷踩了踩地面,感觉脚下干干爽爽,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原本还有点紧张忐忑,但被他这么一打岔,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夜风越过院墙,远处的枝叶簌簌作响。 她悄悄攥紧了手心里的横刀,一步不落地跟在少年身后,朝正房的方向走去。 米留利家的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正厅和一处厢房,却都黑咕隆咚的没有掌灯。正中屋门大敞着,全然不似住了人的模样。 李尧光踏上台阶,朝屋内扫了一眼,没再往前,转而从蹀躞带上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裴玉殊从他身后小心地探出半颗脑袋,借着那点火光看清了屋内情形,不由得低低“啊”了一声。 屋子里乱糟糟一片,桌椅翻倒在地,账簿和书信纸笺散得到处都是,箱奁被整个拽出来扔在地上,七零八落的,活像遭了贼人洗劫。 李尧光拧了拧眉,又从腰间小囊里掏出一支火折,晃亮了,回身递给她:“走,进去瞧瞧。”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举着火烛在屋内仔细查看。 室内陈设十分简单,几乎一眼便能望尽。 屋中显然经历过一场搏斗,案桌断裂,碎木飞溅,只剩两三个抽屉还嵌在柜中,却也被大大地拉开。裴玉殊踮脚望了一眼,只见里面被人乱翻一气,十几贯铜钱和数块金饼却好端端地躺在里头,这么瞧着,倒不像是遭了飞贼。 李尧光似乎也察觉到了,偏过头和她对视一眼,低声:“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裴玉殊点点头,举着火折子,又往里走了走。 墙角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陶土祭火坛,模样颇为精巧,上面刻着三头脚踩莲花的骆驼雕像,驼背上呈托着一只莲花纹陶土火盆,约莫水碗大小,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烬。 她看了一眼盆中积灰,迟疑片刻,用指尖拈起一小撮,低头嗅了嗅,低呼:“这个灰不对劲!” 李尧光顺着她的视线往火盆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残页废纸,不解:“哪儿不对?” “你闻。” 裴玉殊举起手,将指尖的细灰递到他鼻下,紧张地小声:“这是柏木做的线香,汉人拜佛祭祖用的那种。我见过祆教教徒祭拜圣火,他们引火用的都是松脂或干果木,富贵些的人家就算用香,也是加安息香或者檀香做成香饼,怎么会用这种线香?” 李尧光和这些杂胡打的交道不多,倒是不知这一节。就着她的指尖嗅了嗅,神色微微一凝。 几步走到土坛跟前,他伸手一摸,发觉火盆边缘和坛身之间,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用刀尖轻轻一撬,陶土松动,一块活动的小板倏地弹开,露出下面的暗格。 火烛凑近,裴玉殊看清了暗格里的东西,不由讶异:“他一个胡人,在家里藏几尊汉人牌位做什么?好奇怪。” 李尧光挑了挑眉:“很稀奇?” “稀奇死了。”裴玉殊笃定地点头,小声:“咱们汉人才拜祖先牌位,这个米留利,身上有古怪。” 一个掮客牙商,家中若有什么要紧物事,多半是账册契书之类的,几尊牌位能有多大干系?还藏得这么小心正经。 只是到底有什么古怪,两个人凭空也猜测不出。 要么他不是什么正经的胡人,要么那牌位上的人对他极要紧。 可既然是在自己家中,供奉而已,何必遮遮掩掩地藏进暗格里? 李尧光翻看了牌位上的名姓,俱是男子,姓氏却各不相同,显然也不是同宗亲族。他思量片刻,将牌位放回暗格,合上活板:“先放回去,回头再说。” 裴玉殊点点头,心里一连转过好几个念头,却个个模糊荒诞,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扣好暗格,李尧光又用浮土掩了掩痕迹,转身走去西次间。她正要跟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脚边,只见木柜的缝隙处被月光一映,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泛出一缕温润的光泽。 她脚步一顿,弯腰捡起。 是一枚碎裂的玉环,断面干净,皮色浅浮僵硬,正是崔十九的那枚。 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裴玉殊睁大眼睛,举起碎玉兴冲冲地跟进了西次间,压低声音:“崔十九来过这儿!你看——” 话没说完,李尧光猛地回头,神色骤变:“别过来!” 可是已经迟了。裴玉殊脚下微微一顿,目光越过他身侧,和次间里的景象撞了个正着—— 地上赫然躺着一具尸体! 那人仰面朝天,面目模糊,两只眼眶里各插着一杆黑簇簇的羽箭。 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团黑红模糊的窟窿,正阴森森地对着她。 裴玉殊骇然失色,一声尖叫堵在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发出,李尧光已迅疾地抬起手,一把捂住她的眼睛:“不用怕,是死人!” 裴玉殊:“……!!” 少女呼吸急促,睫毛在他掌心扑簌簌地颤动。李尧光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没有鬼,就一死人。” 裴玉殊:“……………………” 不想再听他安慰了。 她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心头又惊又惧,腿上一阵阵发软,只想立刻逃出去。她本能地捂住嘴闭紧眼往后退,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圆溜溜,硬邦邦,像是一颗瑟瑟珠。 裴玉殊一愣,低头,借着火折的微光看过去。 是一颗带着冰裂纹的彩色琉璃珠。 裴玉殊怔住一瞬,蹲下去将它捡了起来。待看清上面的颜色和纹路,心跳陡然一急。 好半晌,她缓缓举起手里的珠子,闭着眼转向李尧光的方向,声音发紧:“这是我阿叔的琉璃珠……他、他来过这里。” 李尧光闻声回头,从她掌心里拈起那枚琉璃珠看了一会儿,问道:“你阿叔身上,可有什么能辨明身份的记号?” 裴玉殊心头突突跳着,不敢睁眼,只涩声道:“……他从前在赤水军做过游弈使……右手小臂上刺着‘赤水’两个字。” 李尧光应了一声,走到尸体旁蹲下,将那人右侧的衣袖轻轻卷上去,就着火光仔细翻看。 裴玉殊站在原地没动,屏住了呼吸,耳边只剩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煎熬半晌,终于听见少年轻快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笑意,“放心吧,不是。” 心口猛地一松,从未觉得这小贼说话这么好听过! 李尧光将死者的衣袖重新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人臂上干干净净,半个字都没有,又生得一身蜜褐肤色,看来八成就是牙人蜜琉璃,不知怎的被仇家了结了。” 说着回头,见她仍死死闭着眼,身板绷得笔直,不由轻笑一声,抽刀削断箭杆,又从地上捡了几张麻纸,将尸体可怖的头脸仔细盖住,懒懒道:“行了,睁眼吧,看不见了。” 裴玉殊心有余悸地慢慢睁开眼,就见他仍蹲在尸体旁边,似乎还兴致勃勃地拨弄着那人的一只手,顿觉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险些呕出来。 她忍了又忍,实在还是没忍住,转身跑出正屋,一路冲到墙根下,扶着院墙干呕。 李尧光见状,起身跟了上去。刚走到她身后不远,却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还伴着一阵嘎吱嘎吱的拖拽似的怪声。 心念一转,他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朝院子正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过来。” 语气里竟透出一丝兴奋。 裴玉殊不解,一头雾水地跟着他挪了两步,从墙角避风处转到下风口。 夜风一吹,那股气味立刻扑面而来,她忍不住蹙起眉头,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好臭。” 李尧光勾了勾唇:“倾脚车哪有不臭的?” 裴玉殊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错愕地瞪着他:“你让我来闻这个?!” < p>李尧光抱臂站在一旁,见她这副反应,反而弯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的:“这车可不是天天都有。算你运气好,今日碰上了。” 他还好意思笑她运气好! 裴玉殊大怒:“燕桓!” 李尧光愣了下,旋即笑道:“在呢,有何吩咐?” 裴玉殊气汹汹地瞪着他,眼眶还泛着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知是方才呕的还是气的。 她越想越气,一把推开他:“你存心戏弄我!” 李尧光被她推得往后晃了下,却也没躲,反而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气得红成了兔子眼,眼睫上还沾着点水光,被巷口杳杳的灯火一映,湿漉漉的,也不知是干呕刺激的,还是……哭了。 他不由一愣。 裴玉殊瞪他一眼,恨恨地转身往回走。 就要越过他身边时,李尧光迅速地伸出手,一把捞过她的手腕,把人拉住,偏过头,弯着腰去找她的眼睛。 裴玉殊飞快地别开脸,扬起下巴,把自己那点恼意摆得明明白白。 李尧光看着她,沉默片刻,难得收了那副欠揍的促狭神色,认真道:“存心是有,戏弄却不曾。你从前没见过那东西,一会儿就这么歇下,往后夜里怕是都要做噩梦。闻过这个会好受些。” 裴玉殊蓦地转头瞪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少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定望住她,顿了一下,低声:“没骗你,真的。”片刻后,又斜她一眼,语气淡了些,像随口一问,“好点没?” 院外传来轱辘轱辘的声响,那辆倾脚车被人推着,嘎吱嘎吱地沿着巷子走远了。 说来也怪,不知是那腌臜东西当真有用,还是让这小贼气昏了头,方才那股翻涌的既恶心又惊恐的感觉竟真的被压了下去。 裴玉殊没吭声,只扭过脸不看他。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风拂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干燥和粗粝,像小时候阿耶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站在原地,心神慢慢安定下来,这才蓦然发觉,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攥着。 少年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节瘦瘦的,却长而有力,轻而易举便能将她的手腕整个包住。 裴玉殊咬了咬唇,不自在地挣出手腕,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半晌,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法子有用?你见过很多死人?” 李尧光却没应声。 裴玉殊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漫不经心地“昂”了一声,抬了抬下巴,把话头调开:“旁的不说,就说屋里那位仁兄吧,他是死后才被挪进来的。” 裴玉殊一瞬睁大了眼:“怎么说?” “血迹不对。若是在屋内被人射杀,周围总该有些飞溅的血迹,屋里有,方向却不大对。衣裳上浸的血也不多,他是死后才被补了那两箭。” 他搓了搓下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就是不知是仇杀泄愤,还是想遮掩什么了。” 裴玉殊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李尧光斜倚着院墙,闲闲一笑:“这算什么,用箭杀过人的都知道。” 裴玉殊:“……” 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想着屋里那具尸体的蹊跷,她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李尧光眉梢一挑,站直身子往她跟前凑了半步,促狭笑道:“早说了,我就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这会儿知道怕了?” 院子里光线昏暗,少年眼底漾着一丝幽幽的邪气,半真半假地拖长语调:“晚——” 裴玉殊看着他越凑越近,暗自愤愤这小贼正经不过半刻钟,分明又要戏弄她了。索性先下手为强,不等他说完,抬手往他左臂伤处戳了一下。 少年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蹙眉低喝:“下这么狠的手!” 裴玉殊飞快地收回手,嫌弃地轻哼一声:“我要是够狠,当初就不该给江洋大盗拿伤药,法外狂徒,统统报官抓起来才好!” 10. 捉泥俑 夜色渐浓,一弯弦月悬在墨蓝色的夜幕里,清辉漫漫。 院墙外遥遥传来几下更夫夜巡的梆子声。 裴玉殊和李尧光并肩在檐下最高的石阶上坐下来,摘了盏檐下的灯笼搁在脚边,烛光昏黄,斜斜拔出两道细长的人影。 裴玉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又重重地打了个叉,拿枝尖戳了下:“这个是薛铎。” 接着在旁边的空地上又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须发怒张,看着就凶悍彪壮,另一个神色桀骜,嘴角微微挑着,带着点欠欠的劲儿。 李尧光在旁边看乐了,凑过来端详一番,点评道:“手艺不错啊,以后去街上摆摊画糖人,也能发笔小财。” 裴玉殊白他一眼,从圆圈处划出两条线,引到那两个小人头上:“薛铎现在在抓两个人,一个是崔十九,还有一个——” 枝尖移到另一个小人上方:“就是你。” 李尧光歪头看她,等她往下说。 裴玉殊抬起头:“你和崔十九有没有关系?薛铎为什么要抓你?” 月色下,少女捏着树枝的手指愈显莹白。李尧光视线掠过那几根手指,又收回来,手臂往后一撑,懒洋洋地仰了仰身:“我要说之前压根不认识那姓薛的,你信么?” 裴玉殊想了想,点头。 没想到她点头这么痛快,李尧光倒是有些意外,勾了勾唇角,主动道:“我本来是要去沙州的,之所以在凉州多留了两日,是为祭拜一位故人。大约是走漏了风声,被人买通了路子,才招惹上这么条野狗。” 裴玉殊顿觉奇怪,偏过头看他:“那你是怎么得罪上他的,让他闹这么大动静抓你?” 李尧光一哂,语气颇为桀骜:“他也配。” 他信手揪了片草叶,衔在唇间,漫不经心地咬着草梗,弯了弯唇:“我得罪的是他上峰。两年前,我杀了那人的独子。” 裴玉殊:“……!” 法外狂徒,他怎么还骄傲上了! 暗暗地别开脸,余光却见少年低着头,长指闲闲地揪玩着地上草叶,后颈衣领微微翘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脊骨,线条硬朗利落,像一座座起伏的小小山丘。 十分莫名地,裴玉殊忽然就想起他背上的鞭伤,心底霎时浮起一丝好奇,张了张口,想问,却终究没问出来。 悄悄移开视线,她清了清嗓子,继续捋起正事:“那我阿叔、崔十九、米留利,还有那个死了的里正,就是另一桩事了。” 李尧光“嗯”了一声,道:“还有一桩。你觉得,行凶杀人的和翻找东西的,是不是同一拨人?” 裴玉殊摇头:“我猜不是。你看屋子里打得那么乱,连椅子都折了,却没有刀剑劈砍的痕迹,杀人的却用的是箭。” 李尧光勾了下唇角:“英雄所见略同。” 顿了顿,她从腰间摸出那枚碎裂的玉环,借着月色端详片刻,嘀咕道:“这块玉先前在邸店只碎成两半,如今都碎成五六七八瓣了,崔十九多半在这儿打过一架。 若是他直接打死了米留利,那和你说的血迹对不上,可如果他大闹一通后米留利还活着,那又是什么人杀了米留利、再搬回来,还把院门都落了闩?若是我阿叔杀的人,直接射就是了,哪儿用得着事后补箭。好奇怪。” “是很奇怪。”李尧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像是寻着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语气里透出一丝兴奋,“先去找崔十九,还有抱蝉楼那个雅间,也有点意思。” 裴玉殊点点头,这屋子里还躺着个死人,想想就有点发毛,她也不想多待。眼见时辰不早,还是先寻个地方歇下要紧。 于是也不耽搁,抬起鹿皮小靴,三两下将地上的涂鸦蹭干净,吹熄灯笼,拍了拍灰站起身。 两个人绕过正房,往后院角门的方向走。 走入房屋和院墙幽暗的夹道,身旁少年的步伐忽然慢了下来。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神色微凛,抬手按住了腰间刀柄,侧头望向不远处的那口水井。 “怎么了?” 裴玉殊奇怪地看他一眼,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屏息片刻,也没听见什么异样响动。 正满腹狐疑,不防少年忽然低下头,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尖,痒梭梭的:“井下有人。” 裴玉殊瞪大了眼睛:“!!” 说着,他已经缓缓抽出横刀,一手将她挡在身后,放轻脚步靠近井口,侧身匿到院墙的阴影中。 裴玉殊紧紧贴在他背后,脑门抵着少年劲瘦的脊背,无意识地揪住他蹀躞上的一根垂带,鼻尖都是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的冷香。 忽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她偏头看去,就见井口处小心地探出一双手臂,紧紧扳住井沿,很快又探出个脑袋,乌龟似的抻长了脖子,笨拙地向上攀爬。 好半晌,那人终于吃力地从井下翻爬出来,一屁股瘫坐在井边,喘了几口粗气。 这竟然是一口旱井!还真藏了人! 裴玉殊尚未从惊诧中回神,李尧光手腕已倏地一递,横刀直抵在那人喉间:“什么人?” 那人一口气还没喘匀,眼前寒光一晃,刀刃已逼到咽喉,吓得“嗷”一声转身就要往井里逃,李尧光一脚踩住他衣摆,“跑什么?” 那人逃跑不成,反摔了个狗啃泥,脑袋在井沿上磕了一道,疼得抱头蜷缩在地上,连连告饶:“别杀我!别杀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尧光没抬脚,踩着他衣摆,刀刃又往前递了半寸:“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 那人浑身直打哆嗦,勉强匀了几口气,才含糊不清地呜呜答道:“奴、奴是这家主人的仆役,贱名米阿四……郎君饶、饶命……” “既是仆役,为何鬼鬼祟祟藏在这里?” 米阿四嘴唇上沾着灰土,想吐又不敢吐,嗫嚅道:“家中先前闹了天杀的贼人,奴也险些没了命,胡乱躲藏不敢出来……”话没说完,忽然瞟了两人一眼,急忙找补,“是、是个凶悍狂徒,不是二位贵人……” 李尧光挑眉,回头看了裴玉殊一眼。 裴玉殊松开手中垂带,从他身后挪出来,带着点警惕,低头看向地上形容狼狈的中年男人。 他发髻乱糟糟的,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沾了不少灰土,肤色偏白,反衬得脸上的脏污愈发显眼,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色短褐,像是费了老大劲才从井里爬上来。 她声音放轻了点:“你是米留利的仆人?这儿还有别的婢女仆从吗?” 米阿四连连点头,又忙摇头:“奴正是!家中只有奴和郎君两个,郎君不喜人多,先前嫌奴手脚慢,差点把奴给卖了,再、再没有旁人了。” 他答话虽痛快,却始终埋着头,一副恨不得钻进地里的样子。李尧光心下生疑,拧了拧眉:“你抬个头。” 那米 阿四却不知为何,犹犹豫豫地不肯抬。偏头去瞧他的脸,他便慌慌张张地别向另一边,再偏过去,他又转回来。 瞧着他活像个摇头泥俑,左躲右闪,就是不肯拿正脸见人,李尧光没了耐心,嘶了一声,“你抬不抬?” 颈间刀刃又往前迫了迫,寒气扑面,米阿四吓得又是一个哆嗦,只得不情不愿地缓缓抬起头。 月光斜斜落下来,照在他右脸上,只见大片青紫交错,眼眶淤黑肿胀,像是被人狠揍过一顿,在脸上开起了染坊铺子。 李尧光:“……” 裴玉殊侧对着那人,只能瞧见他脏兮兮的左脸。她心下好奇,正要偏头去看,眼前却忽然一黑。 视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遮了个严严实实。 少年嫌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脏东西,别看。” 裴玉殊懵懵地在他掌心里眨了眨眼。 米阿四:“……” 冷眼瞧着他刚小心翼翼抬起的头又委屈巴巴地低了下去,李尧光放下手,问道:“你说家中闹了贼人,是谁?” 米阿四连忙应声:“叫什么不知晓,只听我家郎君唤他‘崔十九’……” 提起崔十九,他心有余悸似的,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反倒蹭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好不狼狈。 月光落在他抬起的那只手上,李尧光目光忽地一凝。 裴玉殊急着问赫连征的下落,抬头去看李尧光,却见他正蹙眉盯着米阿四擦汗的手,她下意识便也跟着多瞧了两眼。 可那只手除了肤色比寻常仆役白些,似乎也没什么异样,有老茧,是做惯粗活的样子。 她刚要开口,李尧光已经迈步上前,一把扯下那人的腰带,三两下将人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米阿四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牢牢制住,本就被人打伤的半张脸贴在地上,疼得哼哼唧唧直吸气。 裴玉殊看得目瞪口呆,只觉他手法凶悍利落,简直像巷子里杀年猪的熟手,忍不住问:“你捆他做什么呀?” 李尧光反手收紧绳扣,嗤地一笑:“这人油滑得紧,谁知是不是逃奴,怕是得慢慢审。” 他刀也没收,一副要在院子里就地开审的架势。 “等一下。”裴玉殊忙出声叫住,指了指身后的屋子,“把他带到里面再问。” 李尧光愣了下:“怎么?” “这院子里四面漏风,万一有追兵来了,等他说到要紧处,话没说完就被人一箭射死了怎么办?”裴玉殊蹙着眉,语气忿忿,“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坑人的!” 李尧光:“……” 他眯了眯眼,递过来一个“你话本子看多了吧大小姐”的眼神,嘴上倒是没急着反驳。 但那眼神十分好懂,裴玉殊脸一热,张了张嘴想坚持,又有点底气不足。 可就这么算了又不甘心,于是仰起脸笑了笑,“谨慎些总没坏处吧。” 李尧光低头,见少女脸颊微红,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笑得像只讨封的黄貂鼠,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摇啊摇的。 他抱臂不动,闲闲挑了下眉:“那要是我偏要在院子里审呢?” 裴玉殊笑意一僵,尾巴也不摇了:“你——!” 却不防少年忽然弯下腰,俯身凑近了些,嘴角一翘:“骗你的。” 直起身,笑嘻嘻拎起米阿四的后领,头也不回地往屋子里提:“走,给你换个风水宝地。” 11. 点朱砂 四下门窗关严,裴玉殊放下心来,向米阿四问起头一桩要紧事:“你可曾在家中见过一个穿赭色暗纹圆领袍的男子?他何时来的、又去了何处,你知不知晓?” 米阿四想了一会儿,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 裴玉殊打量着他的神色,不大相信:“那人年纪约莫三十多岁、混血相貌,昨日就来过这里,你怎么会没见过?” 李尧光抱臂倚着桌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老实?” 米阿四连忙辩解:“小娘子有所不知,昨日一早,那崔十九就闯上门来了!我想上前拦着些,结果反让他揪住一顿狠揍,郎君自然更不是对手,便喊我快些出去叫人帮忙。可我伤得不轻,支撑不住晕在巷子后面,醒来已是晚上了,再回来郎君就、就出事了……当真没见过小娘子说的那人……” 裴玉殊仍是存疑,想了想,又问:“方才你说家里遭了贼,你‘也’险些没了命,那这么说,你家郎君就是被崔十九杀害的了?” 米阿四犹豫了一瞬,语气不大确定:“他们二人争执时奴就出去找人了,并未亲眼看见郎君遇害……” “那崔十九和你家主人是因为什么争执?” “我当时正在院中洒扫,只听得断断续续,什么‘假的’、‘赔钱’、还让郎君还他二娘,最后又说到好像什么账本的……” “账本?”裴玉殊耳尖一动,不由抬头看了眼李尧光。 李尧光和她对视一眼,转而看向地上跪趴着的人,扯唇一哂,“说话支支吾吾的,莫非你是逃奴叛主,勾结外人谋害主家?” 米阿四这一下吓得差点蹦起来,就要对天起誓,“可不敢胡说!泼天大罪,奴哪有那个胆子!” 见问不出什么实在东西,裴玉殊咬咬唇,转而问起另一桩事:“出事的那个蕃坊里正,和你家郎君关系很亲近吗?” 这回米阿四答得倒是利索,忙不迭地点头:“郎君两年前初到凉州,正是跟着里正才做起的牙人。” 她继续问:“那他们平日都做哪些营生?” 米阿四看了眼冷着脸的李尧光,迟疑着答道:“牙人嘛,自然就是些寻常的转卖房屋田产、商货担保之类的……” “为什么你从井里一出来,张口便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之前是有人问过你什么了?” 米阿四猛地呆住,像一条被人捏住了七寸的蛇,瞬间变成个锯嘴葫芦,什么都不肯说了。 裴玉殊等了一会儿,偏头朝李尧光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故作凶狠:“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位郎君,他原本就是有名的盗匪,手上好多人命,杀过的人比你杀过的鸡都多。” 李尧光在旁边嗤地一笑,十分配合地蹲下来,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脸:“给我老实交代,你家主人、里正,还有那个姓薛的节度府虞侯,究竟有什么来往?崔十九让你家主人还他二娘,你们是买卖良民呢,还是强掳民女讨好上官?” 米阿四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小郎君看着面善,不像杀生的……我就是个仆役,主家那些私密生意,哪、哪轮得到我知晓哇……” 两个人都不说话,头并头蹲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烛光从下往上,幽幽地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孔。 米阿四渐渐有些撑不住了,眼神飘忽着,脸色一点一点发白,身子也微微发颤。 见火候差不多了,裴玉殊还想再吓唬两句,余光忽然瞥见窗纸上掠过一点亮光,晃了一瞬又忽地消失,像是有人高举着火把晃动。 心头顿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她忙起身走去靠巷的那扇槅窗前,悄悄推开一条小缝,踮脚往外看。 有院墙挡着,看不见人影,只能瞧见数点火光漫过墙头,时隐时现。 很快,也能听得见脚步声了。 裴玉殊立刻合严窗扇,转头去看李尧光。就见他也变了神色,迅速抄起兵刃,快步走到门前,肩膀抵住门板,微微偏头,顺着门缝往外窥去。 她走回来,小声:“好像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李尧光点了下头:“少说十几个。” 裴玉殊心头一紧,也想凑过去看看动静,却被他轻轻拉住,瘦长食指抵在她唇上,示意她噤声。 她立刻抬起手,紧紧捂住嘴,一点儿声响也不敢出。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映亮少年的眉眼。一双黑眸冷锐,警惕,像蛰伏在暗处的狼。 只过得片刻,院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踹开,十几个衙役坊丁举着火把一拥而入,瞬间便将主屋围了起来。 院中霎时亮如白昼。 裴玉殊透过门缝望出去,只见一个衙役班头模样的人院门前,抬手一挥,身旁一众衙役得令,抄起铁尺直朝正屋冲来。 她呼吸一滞,睁大了双眼。 “躲好,别乱动!” 李尧光匆匆扔下一句,侧身守到门后。屋门破开的瞬间,他刀鞘横扫,迅疾出手。冲在最前的两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已被几脚踹飞了出去,趴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半晌爬不起来。 后面几个衙役迟疑了一瞬,随即咬牙跟上,却也没比先前两人好到哪里去。一个被拧住手腕狠狠一旋,铁尺哐当落地,还有一个被扣住肩窝猛地一扯,咔嚓一声,胳膊当即脱臼,疼得他嗷一声惨叫出来。 前后不过几息,冲上前的几个人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抱着胳膊腿呻吟不止。 节度府留值的牙兵还没赶到,班头眼见自己这头压根不是对手,不敢再让人贸然上前,只站在院中遥遥喊话:“有人报称命案,尔等若是凶手,速速就缚不杀!区区小贼,还敢和朝廷作对不成?” 他远远站在剩余的几个衙役身后,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那扇屋门。 话音落下,门缝里却只传来少年的一声轻笑:“敢不敢的,试试不就知晓了?” 班头勃然大怒:“放肆!小贼猖狂!”扬手便要再召人往里闯,忽听巷中传来一阵铿锵的甲胄声响,不由一喜,忙回身迎去。 屋内,裴玉殊老实地缩在一旁,余光忽然瞥见米阿四弓着腰,正鬼鬼祟祟地往窗户边挪蹭。 她立时警觉,低呼:“他要跑!” 李尧光闻声回头,目光一冷,随手抄起地上衙役落下的铁尺,抬腕便甩了出去。 米阿四刚要悄悄起身,眼前倏地一花,铁尺擦着他肿胀的脸颊飞过,“夺”地一声钉入墙壁。 寒气凛冽扑面,他吓得一屁股瘫坐下来,知道这只是个警告,他若再乱动,下回飞来的恐怕就不是钉在墙上了。 见他老实得不敢再动,裴玉殊松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李尧光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扣住她后脑,带着她一同伏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擦着两人头顶“噗”地钉入对面木墙,深嵌没簇,只剩一截箭尾在嗡嗡颤动。 裴玉殊睁大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尧光压在她身上,鼻息紧贴着她的脖颈,低声飞快:“别动,等他们先攒射一轮,再上弦要时间。”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胸腔的震动混着热烫的体温透过衣衫,带着一点点清淡的汗气,沉沉地压进她身体里。 裴玉殊脊背僵硬,耳畔咻咻声不断,箭矢如急雨般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入窗框墙壁,她本能地攥紧他腰间衣料,一动也不敢动。 几息过后,箭矢一停,李尧光立刻松手,把她往次间的方向一推:“藏好!” 他直起身,正要挪动木柜和桌案去顶住屋门,便听门板咣当一声,两个牙兵已经当先冲了进来,甚至没给他拔刀的余裕。 为首的矮瘦牙兵就地向前一滚,起身之际刀锋直扫下盘,李尧光被迫倒退闪避,足尖顺势勾起一个地上的小椅,凌空朝那人踢了过去。 另一个高个儿牙兵持弩远射,一支精钢箭矢“夺”地穿过木椅,昏暗中碎木四溅。矮瘦牙兵旋即猱身挺上,闪着寒光的刀刃紧随而至。 眼见这两人配合默契,动作凶悍,只怕牙兵是假,刺客死士是真。 李尧光心下一哂,迅疾地退到床边,反手扯下帐幔,三两下缠住那矮瘦牙兵的手臂,连人带刀一道束紧,随即拽住布料另一端猛地往回一拉! 矮瘦牙兵猝不及防,身子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床上。 李尧光抽刀正要刺去,身后的高个儿牙兵却已端弩射来。 他来不及转身格挡,只得向后一仰,翻身滚上床榻,反手扣住那矮瘦牙兵的喉咙,将人往背上一带,给自己当了回肉盾。 “噗嗤”一声,箭矢入肉。 然而那矮瘦牙兵身穿全副锁子扎甲,这一箭只浅浅没入皮肉,并不致命,反倒激起他一身悍勇血性。 那人低吼一声,一个鲤鱼打挺挣脱桎梏,冷厉目光一扫,转而扑向窗边的米阿四。 米阿四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眼睁睁看着刀刃朝自己劈来,吓得嘴里“啊啊”乱叫,惊恐地往墙角缩。 李尧光回救不及,眼看着米阿四就要命丧刀下,生死一线之际,侧旁忽然伸出一双手,打开一只布袋,朝地上一倒。 哗啦啦地一阵响,几十颗琉璃珠轱辘轱辘滚了一地,矮瘦牙兵来不及收势,一脚踩了上去,脚下一滑,身子重重扑倒在地。 裴玉殊一击得手,又连忙退回去躲了起来。 谁知那矮瘦牙兵反应极快,一手撑住地面便要起身,米阿四一边嗷嗷大叫,一边抬脚胡乱踢踹,竟歪打正着地踢中那人肚腹,一脚将人踹开老远。 裴玉殊吓得一声惊叫:“你怎么往我这边踢呀!” 米阿四连连告罪,却也管不了许多,一拱一拱地往角落狼狈逃窜。 裴玉殊惊得像只炸了毛的兔子,一蹦三尺高。可屋内空间本就不大,她一时间无处藏身,只能一边随手抓起各种杂物往那牙兵身上乱扔,一边慌慌张张地跑去找李尧光,往他身后躲。 不防一头撞上他后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她捂着鼻子瓮声抱怨:“你骨头怎么那么硬!” 李尧光听乐了,一刀劈开射来的冷箭,抽空反问:“难不成你骨头是豆腐做的?” 说话间对面的牙兵又噗噗射来两箭,裴玉殊顾不上和他斗嘴,四下张望着寻找掩体。李 尧光反手扣住她手腕,用力一拉,将她塞进祭火坛与墙角的夹缝里。 恰在此时,高个儿牙兵箭矢用尽,正要放下弩机改抽腰刀。李尧光看准间隙,骤然欺身迫近,手腕翻转,横刀猛地递出,穿过扎甲的空档,将那人生生捅了个对穿。 “啊!!”高个儿牙兵痛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失了力,整个人往下一栽。李尧光也不拔刀,直接一脚将人踹开,刀刃洒落一地鲜血。 然而喘息不过一瞬,门外又有几个抄着连弩的牙兵跟上来,蹲伏在院中,再不与他近身缠斗,只从门外端弩疾射,箭箭都冲着他下盘过来,分明是要留活口。 瞧见那几人手中的连弩,李尧光不由扯唇一哂。 这姓薛的倒是舍得下本钱,前日还没有这等好东西呢。 他用脚尖勾起地上一柄横刀,朝门外奋力一踢,院中的牙兵见状一顿,匆忙抬起弩机,把刀格开。 李尧光纵身抢上前去,一脚踹合屋门。 屋内另一个矮瘦牙兵从地上爬起,察觉近身缠斗不是对手,转头发现角落里的少女,略一揣度,作势便要朝她扑去。 米阿四惊恐大叫:“小心!” 李尧光余光瞥见,脸色一变:“住手!” 矮瘦牙兵充耳不闻,双目紧紧锁住裴玉殊,身形矫捷健悍,如猛虎般蹿扑而出,挥刀便劈! 裴玉殊大惊失色,立即弯腰去抽靴筒中的匕首,却已经来不及了。 锋利的刀刃当头劈下,寒光晃得她眼前一片花白。裴玉殊呼吸停滞,心脏在胸腔里骤缩成一个点。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柄横刀,两刃猛地相接,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矮瘦牙兵刀势沉猛,李尧光咬牙架住,臂上的伤口登时迸裂,鲜血涌出,转瞬洇透了单薄的春衫,顺着少年苍白的指骨滚落,滴到她脸上。 血珠带着他身上的余温,砸得她眼睫一颤。 裴玉殊心头急跳,连忙捧起祭火坛上的陶碗,将那碗香灰径直朝牙兵脸上泼去。 那人没防住这一下,猛地被香灰糊了满脸,攻势顿时一滞。 李尧光趁机一脚将人踹开,还不忘顺手拉了裴玉殊一把,让她背过身去:“别看!” 矮瘦牙兵眼前全是香灰,什么也看不清,只恍惚看到一道身影骤然迫近,仓促间只凭本能提刀格挡。下一瞬,耳边传来少年又冷又短的一嗤: “说了让你住手,耳朵聋了么?” 他心中一震,却来不及反应,喉间倏地一凉,旋即又是一热,连痛呼都没能发出,只本能地捂住脖子,“嗬嗬”两声,整个人向后重重砸在地上。 听见那人砰一声倒地,裴玉殊忙回头去看李尧光,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 她头发散了几缕,白皙的脸颊上沾着他的血和香灰,眸光映着火光颤动,狼狈兮兮的:“你没事吧?” 少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唇角微挑了下:“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还这么欠揍,那就是没事。 裴玉殊扁扁嘴,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 她擦得随意,那点香灰倒是差不多抹干净了,颊边却还剩下一颗细小的血珠,像一枚小小的红痣。 李尧光目光顿了一下,心头莫名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很快移开视线,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气,用帕子在伤处简单缠了几道,偏过头咬住布料一端,猛地束紧。 随即弯腰捡起地上的连弩,长指勾动空弦试了两下,从墙上拔下几支箭矢,利落上弦,侧身抵开窗户,端弩便射。 院中余下的几个牙兵看不见屋内情形,原本怕误伤了同伴不敢乱射,哪承想顷刻间屋内竟会调转箭矢反击,一时防备不及,纷纷中箭倒地。 转眼之间,最为精悍的牙兵死伤殆尽,门外只剩下几个吓破了胆的衙役坊丁,举着铁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李尧光看准时机,推窗纵身一跃。 一众衙役还茫然不知发生何事,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为首的班头已经被他擒住,横刀抵上脖颈。 凛凛刀身上还沾着先前两个牙兵的热血,腥气直冲鼻腔,班头被熏得面如土色,脚下发软,只听少年一声冷喝:“让他们滚!” 他哪还敢耽搁,连忙抬手比划着,颤声喊道:“退、退退退!都退出去!快!” 几个衙役坊丁见状大惊,忙不迭地应声,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门,却也不敢走远,只能紧紧握住手中铁尺,隔着院墙僵持。 李尧光挟着班头退回屋内,抬手朝他颈后一劈,把人撂倒在地,快步走回裴玉殊身边:“这回闹的动静不小,节度府的援兵和武侯不出一刻就到,得走了。” 裴玉殊点点头,把从墙上拔下来的箭矢都塞给他,又想起些什么,指了指墙角缩着的米阿四,“那他怎么办?” 李尧光嘶了一声,“要不先扔回井里?杀了也成。” 被点了名的米阿四慌忙抬起头来,望望李尧光,又望望裴玉殊,犹豫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知道个地方,咱们兴许、兴许可以从那儿走……” 12. 拎猫崽 夜色沉沉,小院内外点起数十支火把,明晃晃的火光映亮一地狼藉。 “都将,到处都搜过了,屋里除了那条死狗,什么都没留下。”亲兵迅速搜过一遍院落,匆匆上前回禀。 薛铎站在院子正中央,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深深,闻言冷笑了一声。 身旁的坊正哆嗦了一下,大气不敢喘,只趁着班头被牙兵搀着从正屋那边出来,才偷偷抬袖擦了把汗。 班头被一盆冷水当头泼醒,此刻几缕乱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也顾不上整理,上前讨好地弓腰叉手:“都将,卑职不敌,让贼人逃脱,还望都将恕罪。” 薛铎哼笑一声,抬眼扫过一众鼻青脸肿的衙役坊丁。 映着火光,那双淡色的瞳仁里浮现出一丝浅笑:“带了这么多人,就一点儿都没伤到那小贼?” 班头心里发苦,暗骂你们牙兵甲胄齐全都死了个干净,我手下这几个货色,平日里吓唬吓唬百姓催点钱粮还成,这种关头能顶什么用?全给添了当点心还差不多。 可嘴上哪敢反驳,只悄悄和坊正对视了一眼,垂头尴尬应道:“那人、那贼实是有几分本事,出手又快又狠,弟兄们空有一腔血勇,却压根近不了身哪,刚冲到门口就……” 薛铎不耐听他诉苦,直接打断:“你既被他挟持到了屋内,可看见他们往哪儿逃了?” 说起这个,班头心有余悸地抬手摸了摸后颈:“卑职一进去就被打晕了,倒是什么都没来得及瞧见。” “也不曾听见什么?又或是……看见他手里拿了些什么反常的东西?”薛铎语气竟还算得上温和,像是循循善诱,“文书、账册、器物……都没有吗?” 他这样说话,班头反而感觉背上发毛,张了张嘴,本能地想编些什么含糊过去,可对上那双野兽似的浅瞳,一时间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老实摇头,“确、确实不曾……” 等了片刻,薛铎唇角淡淡地一挑,略略颔首。 班头如蒙大赦,赶忙行了礼便要转身告退,下一瞬脖颈忽地一凉。 他猛地睁大双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头已然落地。腔子里冲起一股泼天腥血,只剩下一具无头尸身,“噗通”一声跪倒下去。 坊正“啊”地一声惊呼,吓得瞪直了双眼,登时站立不稳。幸好一旁的节度牙兵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搀住。院中其余衙役也全都吓得呆了,一个个像被人瞬间抽了魂。 坊正被牙兵搀着,仍是抖如筛糠,喉头痉挛得说不出话来。 这班头好歹是县衙的人,即便再如何也不是节度麾下,竟、竟就这样被他像杀鸡一般给宰了! “自己的兵器都握不住,走失要犯,还有脸活着。”薛铎冷冷一嗤,手腕一振,横刀上血珠飞溅,就着跪立的尸身擦了擦残血,缓缓收刀入鞘。 一名亲兵忽然从后院飞奔回禀:“都将!后院角门有血迹,应是贼人遁逃时留下来的!” 薛铎抬眸朝后院瞥了一眼,抬步随那亲兵走到角门附近,蹲下去仔细看了看。 火把照去,脚下是一片干硬的砂石地砖,看不清脚印足迹,砖缝间却沾了几滴血。 伸指一抹,血渍已经干涸变暗,差不多凝固了。 一旁的亲兵神情振奋:“是滴落的血迹,想来是箭伤迸裂,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工夫,应该走不远,属下这便带人去追?” 薛铎搓搓指尖,应了一声:“点上三十人,带弩追。除了那小贼,其余人不必留活口。” 亲兵应是,领命奔出。 吩咐完,他却没急着离开,反倒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踱了一圈。 目光缓缓地从墙根、门廊、柴垛一处处扫过,直到经过水井时,脚下忽地一顿。 井边倒是干净,但不远处一丛新生的矮草微微向下倒伏,像是有人在这儿摔倒挣扎过。 薛铎眯眼看了两息,眉头微皱,唤了个亲兵过来,朝井口抬了抬下巴:“下去瞧瞧。” 亲兵得令,当即系上缚索,手脚并用,猿猴一般借着井壁上凹凸不平的坑洞下到井底。 火光一照,他立时发觉右手边显出一条幽深不见底的通路,惊呼:“这儿有条密道?!” 听他声音便知井底不深,薛铎索性松开绳索,单手撑住井沿,纵身跃了下去。 亲兵连忙让开些距离。薛铎接过火把,举高了往深处照了照。 原来这井底是条干涸的地下水道,他此刻所站的一小片空地还算得上宽阔,往里十几步便开始收窄,约莫只能容一人通行。 角门的那几处血迹,怕是又让那刁滑小贼给诓了。 “剩下的人,都下来追。”薛铎面色沉下,咬牙:“我倒要瞧瞧,顺着这条路,他能逃到哪儿去。” “咱们顺着这条路,先到永宁坊。”米阿四一手举着火折走在最前,回头冲裴玉殊讨好地笑了笑,还不忘用没受伤的左脸对着她,“再往前过两个巷子,走另一条密道折去西市,出口离翟家饼铺不远,他家做金铃炙很有一手,小娘子明日可以去尝尝。” 裴玉殊在这幽深逼仄的暗道里走了好一阵子,都快要喘不过气了,哪还有什么尝点心的兴致,只憋着一股劲儿埋头往前走。 倒是身后的李尧光嗤地一笑:“这蜜琉璃还真是滑不留手。” 裴玉殊听懂他的意思,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米留利当初修暗道时大约就打好了算盘,知道一旦让人发现井下的密道,顺着爬出来便知他落脚在永宁坊,到时候闭坊大索来个瓮中捉鳖,他就哪儿也逃不了了,索性多打一条暗道折去别处。 简直是狡兔三四五六七八窟。 米阿四脚下微微一顿,含糊地笑了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嘛,这不也方便了二位郎君娘子。” 裴玉殊只顾着闷头走路,他这一停,差点让她直接撞上。 身后李尧光敏捷地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提溜猫崽似的把人扶稳了,这才收回手,哂道:“说来倒真是家贼难防。你躲在井下,打的什么主意?不敢出来是假,想等夜深人静没有官兵,再卷了主家钱财从暗道溜走才是真吧。” 米阿四僵了一下,倒也没出言辩驳,只腆着脸哼哼唧唧地笑笑,算是认了。 几人边说边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尽头。 裴玉殊长舒一口气,仰头一瞧,原来出口也是一处枯井,井壁上斜斜支着一架木梯。 李尧光上前握住梯子,用力试了下,感觉还算结实,于是扬了扬下巴,示意米阿四先爬。 米阿四连忙应下,转身把火折递给身后的少女:“劳烦小娘子,且先拿着。” 裴玉殊“嗯”了一声接过来,火光一晃,刚好瞧见他袖口内侧沾了一抹暗色,看着有点像尘土,质地却又不大对劲,倒有点像颜料。 她心头一动,若无其事地移开眼,装作脚下一崴,低呼了一声。米阿四下意识伸手来扶,她趁机低下头,飞快地嗅了一 下。 不是土。 里面似乎混了些香料,气味莫名有点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闻过。 没时间多想,米阿四已经松了手,攀着木梯当先爬上井口。 裴玉殊也小心地抓住梯子,一级一级往上走。李尧光跟在最后,随她往上。 三人钻出井口,落在一处废弃民宅的院子里。 李尧光重新捆好了米阿四,将裴玉殊安顿到厢房,让她暂且休息一会儿,自己则换了条路走,沿途时不时弄出些痕迹,引开可能跟来的追兵。 又绕出一段距离,确认妥当方才折返回来。三人再继续穿过巷子,去寻另一条密道。 终于摸到西市的那处空宅时,已是下半夜了。裴玉殊又累又困,只觉腰都要断了,草草收拾了下,便一头栽倒在榻上熟睡过去。 一夜安眠。 许是这一觉睡得饱足,醒来时竟忽地灵光一闪,她突然就想起来那缕胭脂香究竟是在哪儿闻过了,心头瞬间蹦出一个大胆又离奇的猜测。 “燕桓!” 她整个人都振奋起来,兴冲冲地跳下床,趿着鞋就往外跑。 谁知正厅里空荡荡的,那小贼竟然不在,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是外出采买,等下就回。 裴玉殊捏着字条看了一遍,大觉扫兴,气哼哼地转身往回走。 米阿四早就醒了,正蜷靠在墙角。也不知是不是看在他带路还算老实的份上,这回少年没反剪他双手,只把他手腕束紧了捆在胸前,勉强还算舒坦。 但终究还是人在屋檐下,见少女神色怏怏,他忙讨好地劝了一句:“我瞧那小郎君身手非同一般,很快便能回来的,小娘子不必担心。” 裴玉殊别过脸,哼了一声:“是呢,祸害遗千年,有什么好担心的。” “啊嘁!” 李大祸害走在街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奇怪—— 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也没受寒着凉啊。 索性不管,他在街边随便要了碗柳叶馎饦,微微压低斗笠,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四周。 一碗热食下肚,街上始终没什么异样。薛铎手下那帮废物,大约又跟丢了。 李尧光勾了勾唇,给裴玉殊打包了几张热腾腾的芝麻胡饼,用干荷叶包好,起身走去街尾的一间药堂。 随身带的金创药差不多用尽了,得买两瓶新的备着。 见他买的都是些跌打金创用药,旁边的药僮眼前一亮,上前殷勤推荐:“郎君,可要瞧瞧小店里新制的紫云膏?上好的西州紫草,配着当归白芷,活血生肌,消肿止痛,涂上去一点不疼,伤好后也不易留疤,比寻常金创药好用许多。可要拿上一盒?” 李尧光随意地瞥了一眼。 青瓷小盒,瞧着很是精致。留不留疤不好说,但膏体细腻,说不疼应当不假。 昨晚下井的时候,那黑芝麻汤圆的掌心似乎被井绳磨破了皮,在暗道里一边走一边偷偷吹气。 这紫云膏听着倒是合用。 正要开口,忽然又想起邸店那晚,她偷偷换给他的那瓶金创药。 呵。 那点擦伤,他回去晚些都该愈合了。 李尧光收起金创药,目不斜视地转身便往外走。 药僮见状,不由失望地咂了下嘴,收起药膏,正要转头去招呼其他病患,却见那少年郎君又折返回来,面无表情:“……给我来一盒。” 13. 两相依 西市这处空宅是一所待赁的直厢小院,面积不大,屋内洒扫得干净,平日里应当是有人照管。 裴玉殊在院里转了一圈,没费什么力气,就在灶间找到半缸清水和几块干净的布巾。 简单洗漱过后,她又打湿了一块巾子,走回正厅递给米阿四,冲他笑笑:“你也擦擦脸吧。” 一夜狼狈逃命,米阿四那张脸上又是灰又是汗,此刻干透了糊在脸上,难受得紧。好在手腕虽然被牛筋缚索死死束住,擦脸倒还勉强能动。 他接过巾帕,双手捧着,努力地往脸上蹭了几下,只把脏灰擦了个大概,抬头嘿嘿一笑:“多谢小娘子。” 裴玉殊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看一眼他擦得不干不净的右脸,闲聊着开口:“你这脸肿得这么厉害,崔十九下手也太狠了点。” 米阿四委屈得连连点头:“可不是么,唉,那人实在凶蛮……” “眼眶都青成这样了,别是伤到骨头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关切,作势要凑近,“我那儿还有点金创药,不如给你上些?” 米阿四连忙偏头,把右眼往阴影里藏了藏,讪讪着赔笑:“不敢污了小娘子的眼,只怕惹了小郎君不快,回头要找奴算账。” “不必管他。”裴玉殊想到些什么,轻哼了一声,“寻常人谁会像他那样娇气又讲究。要我说,明日就给他改个名,干脆叫娇娇好了。” 方才她在院子里找水,一眼就看见竹竿衣架上晾着一件半干的里衣,上好的定州绢料,分明就是那小贼的。 昨夜奔波逃命折腾了一宿,他竟还有精神一大早起来洗衣裳,更是不知羞,就这么大剌剌地把贴身衣物晾在外面。 ……真是的。 裴玉殊皱了皱脸。 米阿四听见她这话,不由也跟着笑了两声,却仍是有意无意地藏着右脸,不与她正面相对。 裴玉殊只作没看见,索性装作关切的样子,正想偏头寻过去,却见米阿四脸色蓦地一白,像见了鬼似的,使劲往身后的墙角缩去。 她顿时生出不妙预感,猛地转过头。 身后,少年斜倚着门框,嘴里叼着根饴糖,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这人怎么走路连个声儿都没有,裴玉殊吓得心脏漏跳一拍,差点蹦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尧光咬着糖棍,瞥了眼正悄摸摸往角落缩的米阿四,视线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意味不明地笑哼了一声:“娇气又讲究。” 裴玉殊脸一热,心虚地移开视线。 李尧光倒也没再追着不放,瘦白的手指勾着干荷叶包晃了晃,朝她抬了抬下巴:“过来趁热吃。” 两个人在廊下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打开荷叶包,拿出胡饼,又给米阿四分了一张,让他自己两手捧着慢慢啃。 昨夜折腾了半宿,腹内早已空空。裴玉殊饿得狠了,此刻寻常的胡饼也品出了不寻常的美味,只觉这胡饼热乎乎的,上面还撒了层细密的芝麻,烤得酥香油亮,很是可口。 肚里有食就是不一样。 她心情大好,一口气吃了大半张饼,又喝了两口水,总算有了力气跟他慢慢捋正事了。 “我猜这件事应该是这样串起来的。最开始,崔十九把自家女儿卖给了牙人,换来一块玉环抵价,背后买家多半就是薛铎。 至于崔十九,他去邸店应该是想找胡商出手玉环,结果不小心被那盲叟给撞碎了,又让我认出来那块玉不值钱,他便转头去找牙人蜜琉璃算账,但不知怎么没谈拢,只逼问出了买家。 于是他干脆去找薛铎要人,也不知是拿了薛铎什么要紧的短处,大约是些账本书信之类的,引得那人到处找他,和他有关的两个牙人也相继被灭口……” 李尧光听着奇怪,让她等一下:“既然是人口买卖,干嘛要用玉石抵价?直接现钱交割岂不干净利落?” 裴玉殊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急着答,反而伸出一根细白手指,朝身旁的干荷叶指了指:“这几张胡饼,你花多少钱买的?” 李尧光懒懒地瞟了一眼,“两文一张,五张花了十文,怎么?” 裴玉殊又问:“那长安城中的胡饼三钱一张,买两张要多少钱?” 李尧光直觉不对,一嗤,避而不答:“三岁小童都算得出。” “是呢,连三岁小童都知道。”裴玉殊看着他,从鼻子里得意地哼笑一声,“是三钱一张,五钱两张。” 李尧光:“……” 裴玉殊乘胜追击:“再比如,街边有卖羊肉蒸饼的,四钱一块,两块却要十钱,你怎么买?” 这回是再寻常不过的算术,李尧光自信回答:“这还不简单?分着买两块。” 裴玉殊嘻嘻一笑:“你看,他若是不那么卖,你会不信邪地非要买两块吗?” 李尧光:“…………” 他还真不会。 “真不知你是哪家养出来的纨绔,随便一出手就是五十金的飞钱,却连在长安买胡饼的价钱都不知晓,一看就没经手过什么铜钱庶务。” 裴玉殊大获全胜,咬了口胡饼,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他,“一块玉能抵十几贯钱,一贯钱大约六斤四两,十几贯就是七八十斤,好大一袋子呢,怎么背得动?就算背得动,又哪有玉石方便掩人耳目?” 李尧光:“………………” 嘴里半块饴糖咬得嘎吱响,他双手往后一撑,啧啧感叹:“只可惜如今朝廷废了捉钱令,不然就凭你这手精打细算的本事,若是被选为捉钱户,等到年底吏部铨选,怎么也能补个小官当当。” 捉钱令她是知道的,不是什么好差事,平日里放贷收息,能做那行都是锱铢必较的奸商。 裴玉殊脸一热,哼道:“别打岔,说正事。” 饴糖吃完了,李尧光咬着根光秃秃的木棍,示意她继续。 “我阿叔和米留利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想起那日赫连征提及薛铎时的态度,裴玉殊心头微沉,“他要么是撞见了什么,要么是参与了什么。” 李尧光闲闲接话:“最好是参与了。” “怎么讲?” “你阿叔若是撞见了什么,落到薛铎手里,不好救。” 裴玉殊知道他这话有理,咽下最后一口饼,擦了擦手:“那就去找崔十九。知道他手里捏着薛铎什么短处,什么都好办了,你也能甩脱那条疯狗啦。” 李尧光“嗯”了一声,算作应下。一手探入怀中,随手扔过来一个玉青色的小圆盒:“买金创药时顺手捎的,不知好不好用,你自己涂上吧。” 裴玉殊抬手接住,认出是治外伤的药膏,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心的伤口。 昨晚下井时,她两只手都被井绳擦破 了皮,粗糙的毛刺扎在伤口里,一路混着细汗和脏灰直往里头钻,刺拉拉蜇得生疼,可她也不敢耽搁,只能不吭声地偷偷忍着。 今早洗漱的时候用清水仔细洗了一遍,疼得直抽气。 是有那么一点点委屈的。 没想到竟被他瞧见了。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少年的神色。确认他没什么促狭意味,这才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用指尖挑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吹着气涂上去。 淡紫色的膏体柔滑细腻,刚一触到皮肤,便化成了一层油润的薄膜。 凉丝丝的。 不疼。 很惊喜! 少女倏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怎么买到的?这药好好用!” 李尧光下颌紧了紧,绷了下,还是没太绷住,撇过脸去,语气懒懒的:“谁叫我娇气又讲究呢。” 拿人手短,裴玉殊耳尖微微一热,想夸他一点都不娇气,给马用的金创药那么疼他都一声没吭,但想想这话还是不说为妙。 于是难得大度地没和他斗嘴,反而示意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同他说起自己的那个猜测。 两个人头并头挨在一处,低低地说了几句话,身后米阿四忽然被饼噎住了,费力地咳出两声:“小郎君……给、给口水……” 李尧光拧了拧眉,头也不回,“自己拿。” “欸——”米阿四噎得直抻脖,憋得差点翻白眼了,语气里满是委屈:“水、水瓮在哪……我又、又不知道……” 李尧光回头瞥了一眼,嫌弃道:“不就在桌上?站起来就够着了。” 米阿四无奈,敢怒不敢言,只能笨拙地用肩膀抵住墙壁,费力地抓蹭着站起身,探头朝桌上一瞧,水瓮果然就在桌角,离他不算远。 他扭头望去一眼,只见门口处那对少年男女并肩坐在廊下,正凑在一起低头说话。 不知说到些什么,少女似乎有点恼,忽然抬手去拍少年的背,却被他灵巧地闪开,唇角噙起一抹坏笑,欠欠地斜了她一眼。 日头渐升,屋外明晃晃一片,日光金灿灿地洒下来。 两个少年人的影子铺在地上,短短圆圆的一小团,像两只初学捕猎、彼此依偎着取暖的小兽。 米阿四收回视线,唇角翘了翘,背过身去,把水瓮挡得严严实实。 掌心摊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纸包,上面还沾着一层灰白粗糙的墙灰。 是早就藏在墙角缝隙里的迷药,趁方才二人不备悄悄抠出来的。 他垂下眼,借着几声咳嗽遮掩,指尖搓动两下,轻轻揉开纸包,正要往水瓮里倒去—— 身侧光线忽地一暗。 一只劲瘦有力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来,五指如钳,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分毫挣脱不得。 米阿四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门口的两人不知何时起了身。少年站在他身侧,单手攥住他的腕子,闲闲一挑眉:“做什么?” 米阿四怔在原地,看着少女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慢悠悠绕到他面前,一双杏眸清凌凌地望向他,笑意盈盈的。 “我该叫你米阿四,还是——” 顿了顿,她继续道:“米留利?” 米阿四瞳孔骤缩。 “你才是蜜琉璃。”裴玉殊弯了弯嘴角,得意道:“我说的对不对?” 14. 摸一下 四下寂静一瞬。 米阿四僵了两息,忽然松开了捏着药包的那只手。 纸包“啪”地掉在桌上,药粉洒开一片。 李尧光依旧扣着他手腕没松,另一只手搭在横刀上,漫不经心地用刀柄将那摊药粉拨到一旁,又示意裴玉殊向后退开些。 看着面前防备周全的二人,米留利笑了一声,坦然地点了点头,赞道:“小娘子眼力不错。” 从昨晚被擒住开始,他始终是那副谄媚怯懦的模样,此刻收了装出来的讨好神情,整个人顿时变得有些陌生,竟隐隐显出几分精悍。 他一笑:“小娘子是如何发觉不对劲的?因为我熟悉暗道?” 裴玉殊摇摇头,言简意赅:“肤色。” 米留利倒是有些诧异:“肤色?” 裴玉殊“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若说蜜琉璃最惹眼的特征是哪两处,自然就是他这个诨号的由来啦。抱蝉楼里的舞姬说过,蜜琉璃一身蜜褐肤色,又总随身带着一袋琉璃珠,这就和你家那具尸体对上了。” 她抬头看了眼李尧光,“对吧?” “没错。”少年轻笑一声,懒洋洋地接过话头:“我们两个都没见过蜜琉璃本人,只听说他生得一身蜜褐肤色,那具尸首又是躺在米留利家中,腰间挂着袋瑟瑟珠,和里正一样双目插花,自然先入为主地把那位老兄当作了你。” 裴玉殊点点头,视线落回米留利的右手上,笑眯眯道:“虽然还不知你伪作肤色是何目的,但你成也于此,败也于此。起初我只隐约觉得奇怪,你比寻常仆役白得多,不像整日做粗活的,但也没多想。直到后来在暗道里看见你袖口的颜色,闻了一下,才觉得不对劲。” 米留利眸光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裴玉殊继续:“我猜那应该是用黄丹、赭石、胭脂混了羊脂蜜蜡调出来的,像面脂一类的东西,平时涂在双手和脸上来遮掩肤色。 而最要紧的,是那个胭脂的味道,和抱蝉楼舞姬善月身上的一模一样!” 李尧光挑眉一哂,配合地笑了一声:“怪不得白得不像仆役,原来是整日涂脂抹粉,不晒日头。” 米留利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挤对得无奈,摇头反问:“就算假扮仆役,也不是什么大事吧?起码我还带你们躲开追兵了不是?”说着,抬起下巴朝桌上那摊药粉示意了下,苦笑:“这就是些蒙汗药,不过是想撂倒你们脱身罢了,我可从未想过谋害二位。” 听他这般油滑狡辩,裴玉殊有点恼了,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可里正和你家中那人,都是你杀的!” 米留利连忙“诶”了一声,眼睛睁大:“小娘子口说无凭,这等要命的事,可不敢乱猜。” “自然不会冤枉你。”裴玉殊哼了一声,朝李尧光扬了扬下巴,“那晚在井边,你抬手擦汗,他看了一眼就把你捆了。我后来就在想,如果你手上有蹊跷,那有什么是他能看懂,我却看不懂的呢?” 米留利笑容微顿,不待她说完,已然了悟地眯起眼:“是茧子?”转头看向少年,问道:“小郎君这是瞧出我从前做过什么行当了?” 李尧光唇角微挑,笃定道:“从军。” “何以见得?” “你手上是拉弓留下的茧。拇指没有厚茧,想来是用过骨韘,但食指外侧的薄茧却藏不住,乌戎胡契那帮马匪拉弓的方式和军中不同,茧的位置自然也不一样。” “小郎君的眼睛真是比隼还尖。”米留利由衷地赞了一句,随即却话锋一转,镇定笑道:“可咱们大唐武德充沛,有个把从过军、会些射术的人,也没什么稀罕吧?” 裴玉殊盯着他的右脸,一字一句:“擅长射术的人很多,可眼睛有疤要遮的人,却不多。” 米留利神色微微一变。 “你一直对自己右脸遮遮掩掩的,像是怕被人瞧见青肿,觉得丢脸难为情。可其实连那青肿都是你有意为之吧?” 裴玉殊下巴一扬,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虽然到现在还肿着,但仔细去瞧,也能看出你右眼眼皮上有一道隐约凸起的旧疤。与你相熟的人大约都知道这个特征,所以你要毁掉尸体的双目,才好金蝉脱壳。” 米留利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意味有些复杂:“猜得不错。” “你承认了?”裴玉殊心一紧,立刻追问:“那我阿叔呢?他人在哪里?” “这说来倒是有段话长。”米留利不急着答,反而看向身侧的少年,“小郎君既然知晓军中情形,想必是听过‘缚戎人’吧?” 李尧光拧了拧眉,嗤道:“捉良冒功是大罪,是谁嫌自己脑袋太沉,想让脖子松快松快了?” 米留利笑着摇摇头,“那可数不清咯。” 少年眸色倏地一冷。 裴玉殊见惯了他跳脱散漫的模样,从不曾见他露出这么明显的杀意,悄悄捉住他护腕拽了拽,目露不解。 李尧光看了她一眼,视线掠过护腕上那几根细白手指,低声解释:“河西沦丧百年,总算光复,许多汉人本想重回故土,却被边将当作乌戎番人抓起来充作细作,冒领军功。” 他说得不多,裴玉殊却也能想见背后的生民离苦,不由低低地“啊”了一声。 “正是如此。”米留利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边头大将差健卒,入抄禽生快于鹘。但逢赪面即捉来,半是边人半戎羯[1]。” “这诗里所说的,就是此事了。”他道,“自从河西光复,边境便时常有兵将捉汉充番。时日久了,外番的‘细作’不够捉,可军功总还是要的,那怎么办呢?自然就买卖良民来假冒了。朝廷为显宽仁,对这些所谓的细作往往不会判死,顶多是流放。于是穷苦人家便先把人卖了,再等充军流放时寻个机会偷偷跑掉,搏一个无本生意。” 停顿片刻,米留利朝他们看了一眼,笑了笑:“崔十九家,便是其中一个。” 裴玉殊:“你这牙人做的就是这种生意!” 李尧光:“连这等生意你也做!” 少年男女异口同声,米留利嘿嘿一笑,竟又显出几分米阿四那副涎皮赖脸的模样:“少年人呐,就是沉不住气。我也不过混口饭吃罢了,大家你情我愿,有何不可?更何况这生意还是里正带我做起的,我顺手除了他,不也算为民除害?” 裴玉殊气得涨红了脸:“所以崔十九找你大闹一通后,你知道一旦买卖良民的账本捅出去,不论薛铎还是他上峰,都必定要拿你灭口的,于是便设了金蝉脱壳的局,急急忙忙把我阿叔叫去,想让他给你做证人,却不想他撞上了来灭口的人,对不对?” 米留利道:“对,也不对。小娘子果真聪明,猜了个七七八八。我是想着让你阿叔把这事捅到刺史那里去,节度府的人自然分身乏术,顾不上理会我这一个小小牙人了。又或者你阿叔动作慢了些,被薛铎的人擒住,自然也能拖得他分神,不再寻我的麻烦。” 他竟能说得如此无耻,裴玉殊气结,往前一步:“你!” 李尧光警惕地回身将她挡住,冷冷开口:“作证而已,谁来不都一样?你为何不找旁人,偏要找她阿叔?” “此事说来也巧。”米留利呵呵一笑,目光越过他手臂,在裴玉殊脸上停了一瞬,“刚好赫连兄弟同我有些生意往来。要怪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急着向我打听消息,旁人哪有他好找哇。” 裴玉殊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若是我阿叔就在薛铎手里,那拿你去换他,也不是不行。” 米留利抬起头,微微一笑:“那便要看你和这位小郎君,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李尧光当即察觉不对,眸光一沉,手腕骤然用力,想抢先把他拖离原地,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话音未落,米留利猛地向后一挣,脚下不知踩中何处暗藏的机窍。只听“嘎啦啦”一阵响,地上骤然现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与此同时,木桌下探出两支细竹管,瞬间喷出两股灰白色烟雾,迅速在狭小的正厅内弥散开来。 李尧光反应极快,立刻回身,一把捂住裴玉殊的口鼻,将她往身后一带:“屏气!” 这一下变故 猝起,裴玉殊毫无防备,已吸进了几口白烟,瞬间便觉头重脚轻,眼皮沉沉发坠,只本能地揪住他衣袖,整个人直往下滑:“燕……” 米留利趁机从他手下挣脱,就势一滚,缠着缚索落入洞中,机簧倏地弹动,一面铁板从暗槽中滑出,“咔嗒”一声,将洞口牢牢盖住。 李尧光神色冷沉,将少女放在椅中,旋身扑到铁板前,抽出横刀送进缝隙撬了几下,根本纹丝不动。正要再使力,眼前却开始一瞬瞬地发黑。 这东西宫中也有,是要紧时候保命用的,机簧一旦锁死,从外面根本不可能拉开,他却偏不甘心,强忍着晕眩用力拉拽。 “别白费力气啦,小子。”米留利得意的笑声从铁板后传来,“既然带你们来这,我又岂能不准备些后手?少年人还是太心急,两只小家雀,如何斗得过老鹞鹰啊哈哈哈。” 李尧光咬牙,“给我滚出来!” 米留利呵呵一笑:“这恐怕是恕难从命啦。放心,屋里不是要命的毒烟,只是西域来的上好迷药罢了,小孩子不要胡乱掺和大人的事,且好好歇上一阵子吧。” 他一边说着,声音一边渐渐远去。底下显然不是寻常暗格,还连通着密道,从此脱身,便可远走高飞了。 李尧光越想越恼,只恨着了这贼獠的道儿,咬牙撑了片刻,到底还是抵不住药力,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 不知过去多少时候,裴玉殊昏昏沉沉地醒过来。 睁开眼,四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觉身下是冰凉粗糙的沙土,朦朦胧胧地,还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呼喝,断断续续的。 应该已经不在原本的那间空宅里了。 她稍稍动了一下,惊觉双手被绳索缚住,反剪在身后,勒得有些发疼,甚至靴筒里的那柄匕首也都不见了。 心下猛地一沉,她慌慌忙忙四下摸索,指尖触到一片衣料,正要顺着往旁边摸去,那片衣料却忽然动了下。 黑暗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验货呢,裴大小姐?” 裴玉殊呆了一瞬,发觉身后原来是这小贼,摸索的手立时顿住,有点讪讪地收了回来:“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点。” “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 裴玉殊回忆起先前的经过,立时明白是中了算计,不由恼恨道:“这个蜜琉璃真是奸诈狡猾,防不胜防!” “怎么,你平日里看的话本子,没写过这一出?”身后的人懒懒地笑了一声。 这小贼真是,这时候还有心思调侃。 她虽然看不见,但闭着眼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欠揍的表情。 “话本子里总是恶人话多坏事,让主角翻盘。”裴玉殊怏怏地瞥了他一眼,郁闷道,“看来咱俩是奸角。” 李尧光没忍住,低低地笑起来。 两个人背抵着背,他一笑,胸膛轻轻震动,肩膀抖在一处,热意隔着衣料透过来,愈加分明。 裴玉殊只觉少年肌骨坚硬,就这样抵在身后,带着她的后背也跟着隐隐发麻。 她耳尖发热,被他笑得有点恼了,正要发作,就听他低笑道:“奸角又有什么不好了?轻易还死不了呢。我衣裳里有暗层,藏了片薄刀,能割断绳子。” “在哪儿?”裴玉殊眼前倏地一亮,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但双手还被绑在身后,只能摸索着朝他的方向探过去,“我来拿。” 他却忽然不说话了。 好一阵都没有动静。 屋子里黑黢黢的,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裴玉殊心中狐疑,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还是有点急了,轻轻戳了戳他:“到底在哪儿?” 李尧光身子微微一僵。 黑暗中,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紧贴着他的后腰,她似乎有些无措,指尖紧张地微微绷紧,不觉间抠进薄薄的肌理里。 他眉头微拧,喉结不自在地滚了一下,半晌,偏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怀里。” 15. 羞不羞 李尧光勉强挤出那两个字,就再不作声了。 刀片缝在衣袍腰侧的走线处,那里十分隐蔽,搜身时不易察觉,就算双手被缚在身后也能勉强够到。 这是最稳妥方便的地方。 他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此刻。 其实放在平常并非难事,可眼下他手臂有伤,做不来那样弯折的动作。 除了让她来取,似乎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裴玉殊也隐隐觉得尴尬头大,但一想到眼下的处境,又容不得她多作纠结。 于是下定决心,强装大方地开口:“你背对着我怎么拿?你、你转过来。” 安静片刻,黑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李尧光动了动身子,转到面对着她的方向。 裴玉殊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双手微微张开,指尖摸索着探进他的衣襟—— 陌生的触感突如其来。 温热、紧实、平滑,一块块流畅的肌理隐约起伏,劲韧又有弹性。 裴玉殊愣了愣。 脑子一时跟不上动作,不可置信地又摸了一下。 指腹不知滑过什么地方,清晰地触到一条微微凸起的棱线,像是道刀疤。 终于意识到自己摸到了什么,裴玉殊整个人蓦地一呆,缓缓睁大了眼。 他、他他他里面没穿衣服! 脸颊倏地烧红,少女羞极而生怒,完全未经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使足力气,狠狠一掌拍下去—— “啪”地一声脆响。 震得她手心都发麻,“燕桓!” 李尧光正自忍耐着那股不自在,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整个人都蒙了:“……你做什么?” 她做什么?他还好意思问她做什么? 也不知是力气使大了,还是别的什么,裴玉殊只觉掌心热得发烫,那热意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直烧得她脸颊通红,热得快要涨开:“你怎么没穿、没穿……里衣……” 开始还是气汹汹的质问,但很快就说不下去了,最后两个字更是气虚得低如蚊呐。 那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李尧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语气既莫名又无辜:“脏的洗了没干,哪有能换的?” 想起空宅院子里晾着那件里衣,裴玉殊怔了怔,吭哧吭哧地扭过身子,气鼓鼓地质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李尧光低嗤一声:“你又没问!” 裴玉殊气结。 这还用她问么? 隔着里衣都已经够让人难为情了! 哪怕是在邸店那晚,她也只是看过一眼,并没有摸过呀。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黑暗中,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少女面容隐在暗处,唯有一双眼睛亮汪汪地瞪着他,似乎因羞恼而泛起点水光,黑漉漉的。李尧光忽然侧过头,下颌绷紧,脖颈拉出一道锋利干净的线条,像一张蓄力的弓。 裴玉殊又气又窘,可眼下脱身要紧,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强忍着那点羞恼,忿忿地转过身去,用发烫的指尖继续摸索。 刀片缝在腰侧的暗层里,只能越过他的腰腹往里探。可越想避开不该碰到的地方,就越是会不小心蹭到。 她背对他坐着,看不见他的神色。 黑暗中的感官却无比清晰。 指尖偶尔蹭过什么地方,底下薄薄的肌肉便会骤然绷紧,他的呼吸也随之顿住一瞬。 许是因为少年的身体足够劲实清瘦,她甚至能摸到他皮肤下微微凸起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地搏动?。 好奇怪。 裴玉殊脑袋晕乎乎的,后背也沁出一层滑腻的细汗,窘得快要冒烟了。 好在终于摸到了夹层,简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连忙埋头努力地拆解刀片。 可缝得太结实了,她背着手使不上劲,拆得有些吃力。 李尧光身子僵硬着,呼吸发紧。 少女柔嫩的手背在他腰侧蹭来蹭去,细细痒痒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像一尾灵活摆动的小鱼,贴着他游来游去。 他此刻双手被反捆在身后,倒好似束手就擒,任她为所欲为。 李尧光忍了又忍,半晌,终于低低开口,声音莫名带了点哑:“……还没好?” 听他声音似乎很不耐烦,裴玉殊顿时觉得委屈,又有点生气:“我、我怕割到手啊……” 身后沉默一瞬,少年低声:“刀片上裹了层薄羊皮,伤不到你。” 听着感觉更不耐烦了。裴玉殊带着点情绪,用力地抽出刀片,咕哝了一声:“缝这么结实做什么,也不怕要命的时候拿不出来。” 李尧光:“……” 他也想知道,当初缝这么结实做什么。 念头还未转完,忽然听到远处一阵细微的声响,他神色微微一凛:“嘘,有人来了。” 裴玉殊心头一跳,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手上动作更快。 薄薄小小的一张刀片却锋利非常,两个人三两下便互相割断了绳索,屏息藏到门后。 外面传来一阵趿拉趿拉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心情不错,嘴里还哼哼着不知什么小调,拖拉着鞋皮,慢慢悠悠地朝这边踱过来。 裴玉殊皱皱眉,奇怪地看了眼李尧光。 虽然不知那姓米的狗贼把他们弄到什么地方来了,但光听这动静,怎么不像是想象中那种要命又危险的去处呢。 李尧光看懂她眼里的困惑,神色间也露出几分迟疑。 门外的人停住脚步,打了个呵欠,紧接着只听哗啦啦一阵响,门锁被人从外解了下来。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明亮的光线骤然涌入。那人探进来半个身子,头也不抬,扬声喊道:“饭搁这了啊,要吃——” 他话未说完,李尧光已抢身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发力一拧,将人反剪着按在门框上。 那人猛地一惊,食盒瞬间脱手,“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饭菜汤水洒了一地。 他刚张开大嘴想要喊人,裴玉殊眼疾手快,随手从地上捡起个馒头塞进他嘴里:“别叫!” “跟谁学的,这么顺手。”李尧光看得一乐,半是戏谑地笑了一声,顺势把人拽进屋内,反脚勾上了门。 那人吓得魂不附体,可嘴里塞着个大馒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呜呜着用眼神求饶。 李尧光手上又加了几分力,低嗤一声:“老实点,我不杀你。” 对方立刻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李尧光这才从他嘴里取出那个馒头,低声喝问:“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郎君饶命,小的、小的就是个送饭跑腿的……咱这儿是西市马帮,明面上给人寄存驮运商货,暗、暗地里么,也做些角抵、樗蒲斗鸡之类的赌庄生意……” “从这儿要怎么出去,外面有多少看守?” 那人像是被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小郎君这玩笑可开不得!咱这赌庄能运货看场子的哪个不是好手?里里外外百十来个兄弟,咱把头那更是威武过人,绰号‘镔锏镇河西’,私逃被抓回来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出人命呐!” 裴玉殊改问:“那你们管事的把头在哪儿?” 那人扭头点了点:“就在这排棚屋后头。” 李尧光:“带我们去见他。” 裴玉殊原以为这跑腿的总要犹豫挣扎一会儿,没想到竟一口就应下了。 她顿时生出几分戒备,狐疑地打量他一眼,小声咕哝:“这么痛快?” 那人“嗐”了一声,咧嘴笑道:“我们做喽啰的,一天才几十文的工钱,拼什么命啊。” 他说得虽有几分道理,但有米留利的前车之鉴,两人也不敢掉以轻心,当下束紧了人,押着他走出这间黑漆漆的囚室。 走出来,才见这是一排连绵的低矮棚屋,每间都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不透光的木板门。 怪不得那屋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瞧不见,就是不知是专门关人还是放货用的。 拐过一道巷子,眼前豁然开朗。还未走近正中那间最大的棚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嘶吼和叫好声,间或掺着几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正在里头角抵摔跤。 临近黄昏时分,赌棚内早早掌了灯,四下火烛通明,热意混着酒味和汗气扑面而来。 大堂正中的台子上铺着层薄毡毯,两个壮汉手缠麻绳,光裸着上身,正扭打成一团。两人肩背上肌肉贲张,汗珠混着血丝,在烛光下映得油亮亮的。 台前摆着几张高案,堆满了金银钱币。 一群赌客围坐在台下,大多都是男子,个个面红耳赤,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像极了斗鸡棚子里的情形。 见台上有人落了下风,被一拳击中面门,底下一群人轰然叫好,还有人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又往僮仆手里又塞了一把金币押注。 裴玉殊立刻收回视线,不去多看。 棚内气氛热烈,无人留意到他们这边。 喽啰一直引着他们走到灯火暗处。只见绳床上大剌剌地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粗豪汉子,穿一身半新不旧的圆领缺胯袍,双袖高高撸起,露出肌肉虬结的一双手臂和臂上大片刺青。 那汉子正一边看着台上的搏戏叫好,一边磕着瓜子,脚边堆了一地的瓜子壳。 听见动静,他扭头朝裴玉殊和李尧光瞟了一眼,又向带路的喽啰扫去一记。 喽啰连忙笑嘻嘻凑上前,附耳解释了两句,随即转回身,点头哈腰地比手引见:“这位就是我们把头,姓刘。” 那汉子挑眉看着裴玉殊和李尧光,似乎对他们能挣开绳索寻到此处毫不意外,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裴玉殊乖巧地唤了声刘把头,语气放得软和了些:“敢问把头,我们与贵帮素无往来,为何会被捆在这里?怎样才肯放我们走?” 刘把头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继续磕瓜子:“有人把你们两个押在了这儿,饭食管饱,但要 想出去,得等人拿钱来赎。” 什么叫等人来赎? 裴玉殊大惊:“要是没有人来赎呢?” “马帮里常年缺人手。”刘把头不以为意,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抬起下巴朝四处点了点:“搬货的、赶马的,喏,还有扫地收盘子的。留下打杂,有的是活给你们干。” 裴玉殊:“……” 李尧光盯着他看了两息,一哂:“倘若我偏要走呢?” 空气倏然一静。 刘把头眯起眼,将手里剩下的瓜子“啪”地一扔,凉飕飕地笑了一声:“小子,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呀。” 这一下仿佛是什么号令,话音将落,数十个壮汉便呼啦啦围了上来,个个手持兵刃,周遭光线骤然一暗。 裴玉殊立刻认怂,挤出个笑来:“不如刘把头说个数,要多少钱,我们自己赎?” 刘把头随意扬了扬手,挥退护卫,笑道:“小丫头,说大话之前先翻翻自己的钱袋,看看里面还有几个钱哪?” 二人俱是一愣。 他们醒来没多久,一门心思只顾着割绳脱身,谁都没留意钱袋是不是被人掏干净了。 李尧光眸光倏地一冷:“你动了我的辟邪钱?” 刘把头闻言一笑,又捡起几颗瓜子磕了起来,淡淡道:“安西军都没了几十年了,朝廷也早把他们忘脑后去了,他们私铸的铜钱还能辟个哪门子的邪?瞧你宝贝那个样儿,老子只收了你几张飞钱,那些破烂铜币可是一个子儿都没碰。” 李尧光拧眉摸了一下,确认铜钱还在,神色这才松下来。 裴玉殊却气得涨红了脸。虽然她出门没带多少,可这人怎么能把搜身拿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偏偏人在屋檐下,敢怒不敢言,只扁了扁嘴,偷偷瞪去一眼。 刘把头像是懒得再和他们多说,一招手唤来几个拿刀持棍的,“请吧,送二位贵客回去。” 几个壮汉得了吩咐,上前就要动手押人。 “等下。”李尧光出声叫住。 刘把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有什么事儿?” 李尧光没急着答话,目光越过他肩头,朝角抵赌戏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唇角微微一翘:“你这一局角抵,押注不少吧。我上去打一场,赢了就放我们走,如何?” 裴玉殊一惊。 这小贼身手有多好她是知道的,但□□地盘不受官府管束,寻常角抵不够刺激,才会有这种黑盘搏戏。这些野台子上向来狠辣凶悍阴招迭出,拿人当斗鸡一般厮杀,死伤自负,危险得很。 眼瞧着台上那俩人手上都缠着麻绳,不论输赢,随便一拳下来都得见血。 她忙偷偷拽了拽他护腕,想要拦着。 刘把头却似乎对这个提议有几分兴趣,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手里捏着的瓜子也不磕了:“小子,有点意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台上又是什么把式么?我若是答允了,你敢上?” 李尧光扬眉一哂:“有何不敢?一言为定。” “且慢,我刘十三可不做赔本的买卖。”刘把头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朝裴玉殊扬了扬下巴:“就算你打得赢,赎你自己是够了,老子凭什么放她跟你一起走?先说清楚,这小丫头同你什么关系?” 李尧光刚要开口,被他抬手叫住:“你们两个一起说。” 裴玉殊心一跳,抬头看向李尧光,他也正好低头来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相信对方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信心满满地齐声开口。 裴玉殊一脸正气:“夫妻。” 李尧光面不改色:“兄妹。”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一顿。 刘把头往后一靠,单手撑着脑袋,看着他们两个神色变幻,饶有兴致地挑了下眉:“嗯?” 裴玉殊抬起头,小声恼道:“你当别人傻的吗?长得一点都不像,说兄妹谁会信!” 李尧光心口莫名跳了一下,耳根有点热,诧异:“那就能随便说夫妻?” 一旁的喽啰听见俩人互相埋怨,一时没憋住,“噗”地一声喷出茶水,捧腹笑了起来。 裴玉殊和李尧光:“…………” 刘把头换了只手撑脑袋,笑呵呵地看着二人:“定个准信没有?到底什么关系?” 台上那场角抵恰好结束,赌客分完输赢,四下安静了片刻。 一旁的几个杂役也都探头探脑地凑过来,等着瞧这俩人还怎么往回圆。 迎着四面八方看热闹的目光,裴玉殊懊恼地皱了皱脸,正想说点什么,忽听身旁少年嗤地一笑,像是懒得再理会了。 下一瞬,温热掌心握住她左臂,轻轻向后一拉。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拽到身后。 视线里只剩少年削瘦挺拔的背脊,带着蓬勃的热意,严严实实挡在她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只听他笑了一声,傲然道:“无论如何,我会带她一起走的关系。够不够?” 16. 我们走 赌棚里安静了一刹。 刘把头盯着面前的少年,意味深长地打量半晌,最后招手唤来两个人,低声吩咐下去。 很快,消息散开,赌棚里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望过来。 见待会儿要上场的是个还没长成的弱冠少年,赌客纷纷押注对面,还有起哄的:“怎么来了个这么不禁打的?这不是白给老子送钱吗哈哈哈!” 裴玉殊哼了一声,懒得理会。 李尧光唇角微挑,解开蹀躞带,脱下身上的圆领袍,连同钱袋一起交给她,“先放你这儿。” 衣裳一脱,露出一身清劲紧实的肌骨。 少年的肤色冷白又干净,薄薄的皮肤下青筋微凸,烛光斜斜落下来,沿着他肩背流畅的肌理勾出一道道利落分明的阴影。 很好看。 ——如果腰上没有那道她一巴掌拍出来的红印的话。 裴玉殊只看了一眼,便莫名觉得哪哪都不自在,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耷拉着脑袋抱住他的衣袍和钱袋,含糊地“嗯”了一声。 少女低垂着头,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细细白白的几根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裳。 很担忧似的。 李尧光顿了一下,也不知怎么,难得没打趣她,只低头问:“怕我输?” 他一凑近,光裸皮肤上那股热蓬蓬的少年气息便兜头罩下来,躲都没处躲。 裴玉殊呼吸一滞,连忙摇头,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没有!” 这是句大实话。 这小贼虽然平时瞧着欠嗖嗖的,但紧要关头做事向来稳妥,他既然敢上去比试,那应当是很有些把握的,用不着她担心。 说完,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移开。 李尧光眯起眼。 他突然发觉,她不像什么紧张害怕,倒有点像心虚。 眼神飘来飘去的,就是不肯落在他身上。 他莫名警惕起来,弯腰去找她的眼睛:“想什么呢你?” “我、我没见过这种场面……”他靠得太近了,大片光裸的冷白肌肤晃在眼前,裴玉殊眼神无处安放,闷声强撑,“……有一点点紧张而已。” 其实不然。 她就是单纯的心虚。 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虚。 她其实看过不少角抵。 每逢上巳端午之类的节日,长安城中就会开设百戏宴,男女老少都会去看人角抵摔跤,押注赌戏。平日里西市也有专门的角抵台子,只要花几文钱买了门券就能进去凑热闹。 那些角抵的力士都是光裸着上身,有的甚至全身上下只穿一条犊鼻裈裤,大家习以为常,她也从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的。 可此刻看着他赤着上半身…… 或许是因为刚刚亲手摸过,她有点受不住,莫名地面红耳赤。 李尧光原本没觉得哪里不对,可眼看着她白皙的脸颊一点一点泛起粉红,耳尖更是红得要滴血,他忽然也不自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热气燎了一下。 他莫名拧了拧眉,别开眼,接过僮仆递来的麻绳掂了两下,在手上绕过几圈,缠紧。 “走了。” 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魁梧大汉已经站定位置,摆开了架势。 李尧光缠好麻绳,轻巧地纵身跃上台子,与那人隔开一步站定,蓄势相对。 裴玉殊暗暗呼了两口气,感觉脸上的热意散得差不多了,悄悄抬眼朝台上看去。 ……不如不看。 对面那人一条胳膊比她大腿还粗,身上疤痕深浅交错,还有不少刚脱痂的新肉,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熟手。 这下她是真有点紧张了,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衣袍。 一旁的刘把头笑呵呵斜睨她一眼,几根粗实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 “锵”地一声开锣,场边的赌客瞬间沸腾。 壮汉大喝一声,率先发难,猛地朝前扑了过来。 李尧光却不与他硬碰硬,仗着身形灵巧,只守不攻,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完全不给对方沾身的机会。 连着数个回合,壮汉始终难以近身。 偶尔搭上他肩膀,也随即被反制住关节,被迫退开。 台下的赌客看得不尽兴,嘘声四起,纷纷撺掇着起哄:“没劲!见个血!” 壮汉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觉得自己以大欺小脸上无光,但此刻被台下一激,也按捺不住了。 见少年左臂上缠着细布,显然是有伤未愈,他当即怒喝一声,整个人犹如猛虎下山,直直朝他左边身子撞去。 李尧光等的便是此刻。 他微微侧身避开伤处,咬牙吃下这一撞,顺势架住那人双臂,抬脚便朝他下盘扫去。 壮汉仗着自己身壮如牛,勉强撑住没倒,可上身始终挣脱不开,羞恼交集,索性攥紧双拳往少年背上狠狠一刮! 粗糙的麻绳自他赤裸的肩背上刮过,如同钝刀子一般,瞬间锉出两道长长的血痕,汗水混着血珠湿淋淋地淌下来。 他本就生得白,两道鲜红的擦伤攀在冷白肌肤上,触目惊心。 周围的赌客激动起来,一阵欢呼叫好。 裴玉殊看得心惊肉跳,睁大了眼,低低惊叫一声。 刘把头瞟了她一眼,呵呵一笑,看戏似的:“稍安勿躁啊,小丫头。” 台上,少年却似浑然不觉痛意,非但没松手,反而脚下一转,连攻壮汉双膝。 壮汉被逼得左支右绌,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李尧光忽然松开了手。 壮汉只当他体力不支,被自己挣开了钳制,心头一松,立刻向后退开几步,想拉开距离重整架势。 谁知李尧光趁他立足不稳,骤然腾空跃起,劲腰一拧,双腿直接剪住他上半身,借着下坠的力道往下一压! 壮汉察觉到不对,想要补救却已晚了,整个人登时失去重心,被那股力道带得猛向后倒去。 “砰”地一声闷响,毡毯上激起一片浮尘。 壮汉挣扎了两下,彻底扑倒,再不动了。 场边安静一瞬,随即爆出一阵更激烈的叫好声,赌棚里顿时一片热闹鼎沸。 李尧光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额角的薄汗映着灯火,晶莹闪烁。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底下一众哄闹的赌客,落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嘴角轻轻一勾。 裴玉殊仰着脸,兴奋得脸颊泛红,一双杏眸乌润晶亮,满眼雀跃地望着他。 正要跑上前去接人,把怀里的衣裳递过去,却见刘把头随意地扫一眼赌桌,“啧”了一声:“这局押注不够,只能赎一个,想要一起走,再赢一局。” 裴玉殊一愣,怒道:“你说什么?” 刘把头靠在椅背上,朝她咧嘴一笑,坦然地摆出一副无赖模样。 原以为江湖把头总要讲些信誉,谁知这人竟然连演都不演一下。 裴玉殊气得攥紧了拳头,“你不讲规矩!” “规矩?”刘把头斜她一眼,嗤笑:“小丫头,你莫不是忘了这是在哪儿了吧。” 李尧光扯唇一哂,将手上绳子又紧了紧,懒懒道:“不必与他废话,再来便是。” 裴玉殊扭头看了眼他臂上缠的细布,上面已经隐隐渗出暗红。 他身上也覆了层薄汗,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混着后背渗出的血珠,一滴一滴滚落,在脚边聚出一小滩淡粉色的水渍。 裴玉殊咬了咬唇,给他递去一个眼神。 随即转过头,下巴微微一抬,冲刘把头笑了笑:“我瞧你这棚子里的力士也不过如此,再比角抵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将他的横刀还回来,刘把头亲自上场比试一局。敢么?” 话音落下,赌棚内瞬间一片哗然。</ p>这些赌客和杂役何曾见过这等热闹,纷纷交头接耳,爆出一阵阵兴奋的起哄声。 裴玉殊怀里抱着衣裳,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刘把头不是号称什么‘镔锏镇河西’吗?巧了,这位郎君是‘横刀镇长安’。刘把头若是能赢了他,明日直接改称‘镔锏盖天下’,岂不更美?” 刘把头眯起眼,嘿然冷笑:“小丫头,你激老子。” 裴玉殊一脸坦荡,并不怕他。 刘把头笑哼一声。 他倒是不在乎什么虚名,但既然话已架到这儿,索性给那小子点教训,让两人死了心老老实实留下做客,也省去许多麻烦。 他略一扬手,立刻有杂役捧来一把通身乌黑的铁锏,连带着还有先前搜身抄没的那柄横刀。 刘把头瞥了眼身侧的少女,又看向台上负伤的少年,笑了一声:“这小丫头给你安排的戏码,敢不敢接?” 李尧光看了眼裴玉殊,又转向刘把头,嘴角一挑:“她安排的,有何不敢?” “好小子,有几分胆色!”刘把头赞了一句,右手握住铁锏,左手抓起横刀朝台上一扔,随即纵身一跃,稳稳落上高台。 李尧光拔出刀,抬眸看向对面的粗豪汉子,唇角弯了弯,“看来刘把头是受人所托,轻易不敢放我二人走了。” 刘把头笑而不答,铁锏在手中一转,抡起一道乌沉沉的冷光,欺身连连挥进。 “铛”地一声,刀锏相交,震得虎口发麻。 李尧光喘息着提刀架住,额角薄汗顺着下颌滑落,唇边却仍噙着点笑,“我看刘把头这锏使的是军中把式,招招都是破甲的路数。你和蜜琉璃是旧日同袍?” “小子眼光不赖。”刘把头哈哈一笑:“若非有点交情,谁会替他做这赔本买卖?”说着,挥锏再进。 迷药的劲儿还没散尽,李尧光手脚仍有些发软,只能一边举刀招架周旋,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台下裴玉殊的动静。 她既故意激刘把头上台,必是拿定了什么主意。 他要做的,便是拖。 刘把头同样招招直攻他左边身子,李尧光渐渐有些吃力。 就在此时,赌棚里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股浓烟。 台下几个赌客皱了皱鼻子,左右张望:“什么味儿?”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赌桌前的毡毯下也涌出了几股灰黑烟柱,像是从地下窜出几条黑蛇,迅速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开。 “火!” “起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顿时如水入油锅。众人瞬间慌乱起来,闹哄哄地起身推搡。 刘把头见状,连忙回身收势,扯着嗓子大喝:“莫慌!坐下!都给老子坐下!” 可他人在台上,一时应变不及,声音很快便被满棚的吵嚷声淹没。 一片混乱中,裴玉殊悄悄扑到赌桌前,手臂奋力一推,堆积的金银钱币哗啦啦全落在地上。 她转头扬声大喊:“快抢钱!地上全是钱!” 这棚子里本就是些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赌客,起先还急着往外逃命,被她这一声喊醒,惊觉满地金银唾手可得,当即便有几人转身哄抢。 其余人一时没听清,却也发觉了不对,很快便一哄而上,争先恐后地弯腰疯抢,场面登时大乱。 刘把头跃下台子,逢人便扯,大声呼喝着想镇住场面。 李尧光也跳下了台,踉跄站稳,想去找人,体力却有些撑不住。汗水顺着脖颈不断往下淌,后背一整片火辣辣的刺痛。 他单膝一软,用横刀撑住身子,胸口剧烈起伏,不住喘息。 四下浓烟漫漫,看不清人影。 各种叱骂声、脚步声、碰撞声乱七八糟混杂成一片,乱得人耳膜发胀。 忽然,身旁伸来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游鱼般钻入他的臂弯,紧紧攥住他手腕:“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