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妖王夫君后》 1. 第1章 她梦到了天宁十四年的桐花落。 那个她和迟云生成婚的地方。 彼时的桐花落金雕玉砌,并不似如今般凋败。虽在浩渺妖域之中,却难得有一片人间盛景。往来妖域子民如云,跪地伏拜闭关多年、终于再度出现的妖王。 她亦在人群之中,从被风吹透的帘帷间隙窥得一丝他的模样。 昳丽形貌,神仪明秀。 原本眼尾微微上翘的桃花眼此时覆了倦色,纵街景繁华喧闹,依旧不起波澜。 多年不见,梦中的这张脸依旧让她心念微动。仿佛还是那年凡间相处,芭蕉夜雨时,她在廊下小憩,金尊玉贵的妖王大人彻夜执扇,为她驱散蚊虫。 锦衣华服,人群簇拥,是他的做派。 他喜欢一切亮眼的东西,连寝殿中的夜明珠都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漂亮。 她想伸手触碰,妖王仪仗却穿透她的身体,如幻影般继续往前。 “迟云生!” 这春宴好生热闹,夜色之下灯花千盏,人声鼎沸,烛火连天又蜿蜒数里,无人听得见她的呼唤。她是在此时想起,此景大概是他们的初见。 而这一天,她是故意接近他的。 接近他,是为了杀他。 宁檀惊醒时,窗外的雪还未停。 此时距离天宁十四年的那场初见,已过百年。 百年光阴逝去,记忆中的场景都模糊了。 惟余那个人…… 桐花春宴,妖王乘舆,本是罕见盛景,梦醒后,顷刻间却如一张失了色的画卷,迅速被火舌吞没,燃烧殆尽,灰烬上浮,最后只落在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之上。 * 雪一直下到了腊月二十七。 天寒地冻,大雪封山,从冶邑到忘虚山的那条路已经不通了。正午时分,天色便已如同日暮般透着一层惨白。阴云低垂,群鸟飞尽,周遭几近死寂。 冶邑这一带,早些年也算是有过繁华热闹。不过后来闹过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人们不敢提及,也鲜少再踏足此地。这一入了冬,更是罕见人迹,清冷非常。 天色渐沉,昔日的南北通商要道之上,惟余一间茶肆尚未打烊。 茶肆的门帘被人掀动,店家忙着盘账,没顾得上招呼。 待他抬眸时,却发现那人已径直入内,熟稔地挑好了位子落座。 这怪人怎么又来了? 店家叹气,识趣地去备茶。 此人半张脸都被冰凉的面具遮住,只露出毫无血色的薄唇,以及一双不见波澜的眼睛。衣饰倒是颇不寻常,随身佩剑也并非凡品。只不过,他整个人病恹恹的,举止也怪异。 整整半月,他每日都来这间茶肆,大多时候只是这么坐着,望着窗外不知何时才肯停的大雪。 正是他不知来处,又不言语,这才更让人心生胆怯。 店家一边沏茶一边盘算着,待除夕过后,一定要举家搬离这个鬼地方。 冶邑是仙山与妖域毗邻之地,生于此地的百姓素来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上奇怪之人能避便避,最好不要靠近和打听。更何况,近来关于锁妖阵法的流言越传越凶…… 清茶呈上,热气氤氲间,迟云生冰凉的指骨终于有了知觉。 他并未饮茶,只是叹息。 日日等着,这场雪却不见停。 他这些年为养伤而避世不出,却不曾想冶邑已经荒凉成了这个样子。放眼望去,除了崇山峻岭间的皑皑白雪,便只有一些年久失修的房舍了。 不知过了多久,茶凉了。 案上灯烛被他吹熄。 他正打算离开,却不曾想,茶肆卷帘在此时被人掀开—— 明亮的雪光凌厉闯入,带着强劲而冷冽的寒风,将室内阴郁的氛围一扫而空,刺眼夺目。 晃眼的光亮划过迟云生的脸,让他有一瞬的不适之感,双眼不自觉地微微眯了眯。风起时,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 他默然地看着来人。 阔别百年,久违的容颜蓦然撞进了他的心。 她出现得太轻易了。一切在迟云生的意料之外,手中茶盏随之微倾,茶汤洒落,湿透衣袂。 随着凌厉冷风一同划过指尖的,是一只温热的手。 她裹挟着一身冬雪寒意,笑起来却比春日朝阳还生动,就这么直接将迟云生的心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只轻轻递来一张可用来擦拭水渍的帕子。 迟云生呼吸一滞。 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甚至他未能做出反应,柔软的帕子已经落在了他掌心。 等迟云生回神看过去时,那人已经与同伴上了木梯,只能捕捉到一丝熟悉的背影。 宁檀在二楼靠近窗边的位子坐下,将披风裹紧,一边与店家吩咐了要的茶水,一边与同行之人说笑:“冶邑也太冷了,不敢想去了忘虚山又会是什么滋味。” “出门前,嘱咐过让你多添衣,是你不肯。”宁檀身侧穿青色衣裙的女子给她递了盏热茶,“阿檀,方才那人你认识?” 随手之举,宁檀没放在心上,问:“什么?” “你给帕子的那个呀。” 宁檀回想了一下,是刚才坐在帘后,一身粗简素衣的男子。因为戴了一张面具,她没看清楚长什么样。 宁檀笑得很轻:“不认识,天寒地冻的,他穿得那样薄,衣袂又湿了,我顺手帮忙罢了。” 季知意应声:“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在此处都有相熟之人呢。” 笑意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凝在了眼底。 宁檀的思绪明显放缓,抬眼望向窗外的天际,忽然想起,曾经也是这里,她曾与那个人一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彼时的冶邑不是现在的样子。 故地重游,她竟连点熟悉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我能有什么相熟之人。这些年,我一直与你一同留在宗门修炼,在这修仙界,除了别梦川,你见我去过何处?” 宁檀叹息,收回视线。 季知意道:“你初来我家中时,我便劝你出来走走,你却不肯听,病中还整日闷闷不乐,我都怕你撑不下来呢。” 说起那段时日,宁檀便倍感痛苦。 所有任务都完成了,彼时,宁檀一人站在桐花落外,看着离丹破碎而散发出的猩红血气,头一次感到迷茫。 红烛七日,依旧未灭。 火光映亮她的瞳孔,对错黑白她却看不清了。 与此同时,系统却并未履诺送她回去,而是在转瞬之间,将她送到了百年后,一如当初将她送到这修仙界一样。 再然后,这个见了鬼的系统便彻底失去音讯。 最绝望的时候,宁檀想,大概是为修仙界除去妖王的任务已经达成,系统自然不会再管她的生死。妖王被抹除,她便是无用的弃子。 茫茫大雪之中,桐花落已经被深雪彻底吞没,连一点昔日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被系统传送到百年后的她虚弱至极,若非遇到了季知意,只怕也会死在那里。 一晃又是十年,十年间,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过多回想之前的事。 宁檀应道:“怎会撑不下来,你每日都喂那样多灵药给我,我若死了,岂不是辜负了你?” 季知意不高兴:“我那时一见你便觉得投缘,把你当亲姐妹,这些年,季家人欺负我时,也是你护着我。我们何必再说这些客气生分的话。” 宁檀笑说:“我的错,不说这些了,喝茶喝茶。” 本就 只是路过这间茶肆,随意喝杯热茶暖身歇息,天色渐晚,冶邑不宜久留,还是要趁着天黑透之前离开。 店家又来了一趟,送了些点心茶食。 宁檀顺便问了路。 店家想了一会儿,答:“忘虚山吗?这场雪封了路,原来那条大概不能走了,若是绕道,至少需三四日路程。” “那就赶不上拜师会了。” 宁檀发愁。 忘虚山招收弟子,总共就剩最后两日,若是未能赶上,大概还要再等一年。 “没有更近的路了吗?” 店家挠了挠头:“这我就不知了,忘虚山是仙山,平日里都设有结界,我也没去过,只听人说了几回。不过我倒是茶余饭后听人谈论,说这忘虚山都没落了,弟子们整日溜鸡斗狗不做正事,也不斩妖除邪,两位此时去……只怕会耽误前程。” 这话倒是说得有几分道理。 当今天下,最鼎盛的仙门应属南山游氏。 以游氏为首,天下排得上名号的共有六个,分别是落霞谷晏氏、别梦川季氏、逐月峰应氏,栖鹤台萧氏,以及忘虚宗。 而忘虚宗,恰恰是最末的那个。 既是最末,便鲜少受百姓敬奉。年年的拜师会,基本上没几人会去。 故而今年索性缩短了时长,只留出了短短几日收徒,大有有缘者来,其他看热闹之人莫挨的架势。 宁檀主动接了茶食,继续打听:“竟是如此吗?可我怎么听说,百年前封印妖域桐花落一事,忘虚宗可是立了首功的,怎落魄成这样了?” 店家说:“若非立了首功,它岂能稳立六大仙门之中?说来也怪,它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是如何封印得了桐花落的……” 宁檀的笑淡了一些。 不等店家继续说,她便主动付了银子,说再要一壶暖身的酒。 话锋转了,店家也不再多说,离开去准备烫酒了。 季知意听了这么多,终于开口:“阿檀,难道忘虚宗真有……” “嘘。” 宁檀做手势示意噤声。下一刻,她取了一颗橘子,毫不迟疑地砸向帘后。 果不其然,帘后之人稳稳接住了橘子。 动作敏捷迅速。 珠帘晃动,挑帘而出之人,正是那素衣男子。身上的衣料是粗麻,被浆洗得水白,并不能御寒。 宁檀看见他,一时蹙眉。 方才借他帕子擦拭水渍时并未仔细看,此时离得近了,宁檀才觉得,他所戴面具实在怪异。 似是折翼的鹤,另一半是蛇尾。 不知为何,总有一种熟悉感。 鹤身蛇尾的纹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系统传送她的时候似乎伤了她的记忆,许多琐碎之事她都有些想不起了。 宁檀问:“阁下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迟云生未答,轻轻将橘子抛还回来,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递与她,淡淡道:“还你。” 帕子是干燥洁净的。 此人大概有灵力傍身,凡人是做不到的。 一个有灵力的仙友,还东西不直接说清楚,反而藏在帘后,行迹鬼祟,不知站在那儿偷听了多久,着实不像好人。 宁檀道:“不必了,留着用就好。” 迟云生默然许久,瞧他死死盯着她的目光,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可不知为何,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轻之又轻地发出了一声笑,在呼啸的风声之中几乎听不到。 他颔首,转身便走了。 下了楼,宁檀的声音便更遥远了,仿佛犹在梦中。 迟云生久久未能回神。 指节收拢用力,他握紧了掌心,这才发觉手中还攥着一方丝滑柔软的帕子。 仿佛仍有余温。 2. 第2章 将一盏茶饮尽,宁檀心中那种不安越来越浓,还是追了下去。 可茶肆之中已空空如也。 “那人呢?”宁檀问。 店家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谁,答:“姑娘说那个怪人吗,已经走了。” “怪人?为何这么说?” 店家说:“你说冶邑这穷乡僻壤的,一入冬,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几个。他却不同,日日光顾我这茶肆,只取一盏茶,不言不语,一坐便是一整日。总感觉他在等人,可谁会来呢……” 宁檀出了门去。 茶肆外大雪纷飞,冷风入怀,让人难以呼吸。周遭白茫茫的,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雪地之上,连足印都没留下。 像鬼魅飘过。 “走了……” 同样追出门外的季知意赶上她,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撑膝,问:“你,你认识他?” 宁檀这才回神。 怎么可能是迟云生。 虽说这人与迟云生有些神似,可当年的妖王大人何等挑嘴难缠? 莫说乡野粗茶,平日里那是半点苦都吃不得,上好的酒菜点心也要被他挑三拣四,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 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更何况,桐花落早被封印了,若他还活着,以他的脾气秉性,岂能忍受百年? 只怕早就冲破封印,将她杀了报仇。 风更烈,雪粒划过面庞犹如刀割,心间那一层薄纸被轻易吹透,露出鲜活却生疼的一道口子。 呼吸之间,情绪逐渐平息。 “大概认错人了。”宁檀牵动唇角勉强一笑,看向季知意,“回去吧,此番还得绕路,喝了茶早些走。” * 忘虚宗与宁檀设想的完全不同。 本以为这个人人都能讥讽两句的笑柄宗门,是因为当年蹭了功劳才被人高看一眼。 可眼前这巍峨仙山上云雾飘渺,灵气充沛,明光环绕,倒比其他几个排名靠前的仙门还多了些意境。 似乎是个修仙宝地。 进了门,宁檀的这点印象却破灭了。 还算气派的大门在身后一关,灵气被屏于门外,屋舍因短缺银钱而年久失修。 说好听了是门派古老,说难听了便是破败。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被宁檀踩碎了。 因是收徒最后一日,正堂中已没几个人影,只剩下两个打闹的小童子,和一个躺在桌案上仰面呼呼大睡的老头。大约是被吵到了,这老头翻了个身,掉在地上,非但没醒,反而挠了挠痒继续睡了。 香灰被他的呼噜声震掉了一截,散在香炉之中。 季知意悄悄上前,试着推了推这个毫无睡姿的老头。 他没动。 宁檀干咳一声,开口:“请问……” 打闹的小童子立刻瞪了她一眼,说:“小点声,没看师父睡觉呢?” “……” 宁檀压低声音,又问小童子:“请问,此处是忘虚宗的拜师会吗?” 大概是听到了拜师会三个字,没等小童子作答,那老头便醒了过来,干脆利落地坐起身,整理了衣裳,摆出颇有道骨仙风的慈祥之笑,问:“何人拜师啊?” “我们两人,宁檀,季知意。” 老头捋着胡须,迟疑了片刻,打量着她们两人,良久才摇头晃脑地说:“修仙入道,须得年幼时拜入宗门,经过长年累月的磨炼,受天地灵气的滋养,方能成大器。你们两个,年纪上似乎……” “罢了,也行,即日起,我就是你们的师父了,去隔壁找你们师兄登记名姓。” 宁檀:“?” 就这么简单? 此人就收徒了? “就这样,不问来处,不考试吗?” 老头摆摆手:“来处有何重要?我们又不是那些个道貌岸然的仙门,收个徒还要看血脉……至于考试嘛,收徒的最后一日了,何必再做样子,就这样吧。” 宁檀愣住。 早知拜师过程如此简单,就不必提前背那么多词来掩饰身份了。 正经话说完了,老头补充道:“别忘了交十枚灵石作为定金。” 季知意震惊:“定金?” 大概是意识到话太难听,他讪笑了一声,继续捋胡须,装得一副仙风道骨:“拜师礼,拜师礼。你们想啊,既登记了名姓,宗门便要为你们准备法器了,万一你们拿了法器跑了,那可怎么好。” “……” 何其荒唐。 季知意别过脸冷笑,心道怪不得忘虚宗这些年一直走下坡路,敢情收徒不看仙缘。 宁檀也觉荒谬,继续问:“敢问师父名姓?” “静梧。” 来之前,宁檀也是做过功课的。 这忘虚宗的师祖神龙不见首尾,弟子们常年也见不着师祖几面。 师祖座下亲传有三个徒弟。 大弟子是如今忘虚宗的宗主,名唤重渊,据说为人极其严厉,恪守规矩。 二弟子名唤玄明,于药修一道颇有造诣,在整个修仙界也排得上名号。 而那个三弟子,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本事,在外名声一般,大概就是个混日子的,恰恰便叫静梧。 静梧…… 听着是何等严肃而不可冒犯,可此人的性格却与名讳委实不相干。 不久前,宁檀尚不信外界流言,说什么忘虚宗风气不正,整个宗门都不思上进…… 今日一见,倒有几分可能是真的。 去隔壁登记名姓时,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那个什么师兄来。宁檀险些以为是这个不靠谱师父耍她们的。 就在等不及时,门终于被推开了。 入内之人身着一袭青色道袍,身姿高挑,风仪端正。不说道风,也有仙骨。他一进来,便令人觉得这所谓的修仙宝地,似乎真住了神仙。 而他的面上,正戴着那鹤身蛇尾的面具。 只一眼,宁檀便认出来了。 是他…… 那日雪中茶肆未能再见,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还成了师兄妹。 迟云生目不斜视地入内,席地而坐,将手中书卷摊开,提笔,冷冷问:“名字。” “你是我们的师兄?” 在宁檀出神之时,季知意先开口询问。 迟云生重复:“名字。” “季知意。” 迟云生开口,带着丝怀疑的语气:“季?莫不是别梦川的季。” 别梦川季氏,在整个修仙界无人不知。 这个姓氏在某种程度上是身世尊贵的象征。 季氏以符修为主,向来眼 高于顶,瞧不上其他那些打打杀杀的宗门,更是从未将忘虚宗放进眼中过。这些年来,因忘虚宗坏了修仙界原本的规矩,一再破例收无修仙根骨的凡人为徒,更是惹得其他仙门不悦,成了众矢之的。 若此时有别梦川季氏的人,趁着招收弟子一事拜入忘虚宗,只怕目的不简单。 季知意呼吸一紧,忘了该如何掩饰。 宁檀主动解围:“我知道师兄想问什么,但天底下只有别梦川的人可以姓季吗?师兄此言,过于武断了吧?莫不是要为难我们?” 迟云生终于抬眼,看向宁檀。 因为隔着面具,看不清神色,宁檀只能看到他冷淡无波的目光。仿佛死寂了多年的深水,让人捉摸不透,轻易无法揣测。 “只是照例询问罢了,我也姓季,谈何故意为难?” 迟云生将这个问题轻轻揭过,问了是哪几个字之后,低头将季知意的名字写下了。 轮到写宁檀的这一页,迟云生没抬头,走流程一般问:“你呢?” “宁檀。” 迟云生默念了这两个字,提笔记录在册。 宁檀问:“你怎知我的名字是这个檀?” 迟云生笔锋一顿,“檀”的最后一笔写得稍重了些。潮湿单薄的纸页洇了墨,原本流利漂亮的字就这么毁掉了。 许久,他拢袖继续往下写着什么,淡声道:“猜的。” 他轻掀眼帘,抛去一个淡之又淡的眼神,道:“总不能,是昙花一现的昙吧?” “那倒不是。” 他不愿好好答,宁檀自然不想再问。 过于不成体统的师父,惜字如金的师兄,宁檀似乎能一眼看穿自己在忘虚宗的日子。若想学些仙法,只怕难比登天。 记过名姓来处,迟云生简单说了她们二人在忘虚宗的住处,起身便走了。 人走了之后,季知意才敢说:“他怎么黑着一张脸,仿佛我们都欠了他钱。” 宁檀笑道:“这人戴着面具,怎么瞧得见脸?” “说不上来,就是能感觉到,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上次在茶肆之中,我们明明都见过面了,为何今日见着我们,他一点也不惊讶,仿佛早就知晓我们会出现。” 季知意说完,宁檀停下了步子。 因这三言两语,她心中萦绕已久的困惑更加浓郁。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终于,再次追上了前去。 “师兄留步!” 迟云生未停,宁檀直接拦在了他面前。 思索犹豫再三,她抿紧了唇,伸手直接摘去了他的面具—— 墨色面具之下,是一张陌生的脸,称不上十分惊艳,但还算清秀漂亮。 不是他…… 是有几分相似,却不能相提并论。 腾起的期待缓慢沉降,那些隐隐生出的情绪就这么消失,宁檀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情绪波涌彻底平静的那一刻,宁檀才恍然想起,她想找的那人,百年前已经随着桐花落的封印身死魂消了。 她躬身行了一礼:“对不住,我认错人了,冒犯了师兄,实在是不该。” 迟云生并未发作,只是从她手中接过面具,指腹缓慢地抚摸过面具上的纹路,道:“宁檀师妹……” “你将我认成谁了?” 3. 第3章 忘虚山的雪已停,风却不止,呼啸的风掠过环绕山巅的层云,鹰隼俯身冲过,渺远的鹰唳将迟云生的声音衬得更轻,听不真切。 也不知怎的,她近日总是频繁地想起昔日那个妖王夫君。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淡忘。 可越靠近冶邑,接近忘虚山,那点回忆便越是汹涌而来。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迫使她无数次回想。 “一个……”她找补着还算合适的话,“故友。” “故友?” 迟云生反问之后,倏而笑出了声,带着点戏谑和讽刺意味:“那师妹的确认错人了,我可没你这样的故友。” 说完这一句,没等宁檀再开口,迟云生已经径直离开了。 一个普通的称呼而已,何必言语带刺? 宁檀没想到哪里不合适,可事实证明,她就是从迟云生眼中看出了不悦。 这人大概是不太喜欢她。 回到住处,宁檀还在反复回想。 直到收拾床铺的季知意抬头,拍了拍宁檀的肩膀,才打断了她的思绪。 “想什么呢?你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我知道,你不满我爹做的决定。你病还没好,他竟就让你潜入忘虚宗调查离丹碎片的踪迹,把这等苦差事强塞给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宁檀走到季知意身边,帮把手一同收拾叠着被褥,道:“我没觉得苦啊。潜入忘虚宗寻找离丹碎片的事,还是我向季宗主提出来的呢。” 季知意吃了一惊:“什么?” 宁檀按着她的肩,让她顺势坐下,安抚道:“你别紧张,是我主动请缨的。当年桐花落被封印,部分离丹碎片下落不明,只要一日未曾寻回,修仙界便一日难得真正的安宁。既然在忘虚宗附近感知到离丹碎片,那就应该前来。” “此行归期不定,本不应该将你牵扯在内的,但……你那姐姐回家了,我怕我走了之后,她会欺负你。所以你说想一同前来,我才没拦你。” “再说了,这件事若做好了,以后,你在季家的地位便会与之前大不相同,或许,能一争宗主之位呢。” 一同相处这么久,宁檀在季知意心里,一直都是不争不抢,就算是在别梦川季家受了委屈,她都不会主动诉苦。 今日一言确让季知意震惊。 从寻找离丹到争取别梦川宗主之位,事无巨细,她都思虑如此周全。 季知意道:“阿檀,你太冲动了,整个修仙界都找不到离丹碎片,就算真能找到,路途只怕也危险重重,不该是你来承担。若是为了我,就更不值当了,我没想过什么宗主之位。” 宁檀道:“什么叫为了你就不值当?起初你以为是季宗主罚我,但你还不是毫不犹豫地陪我了?至于宗主之位,你不想,季流萤会想。你和她总有一人会赢,那人为何不能是你。” “我……” “好了!既来之则安之。”宁檀抱着季知意的手臂,宽慰似的拍了拍,哄道,“有功夫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我们今晚怎么吃饭。” 季知意说不过她,也不再提。 怎么吃饭…… 这的确是个大事。 这忘虚山上总共分为三处,宗主重渊所在的兰园,玄明师伯所在的药园,还有一处,便是静梧所在的后山。 考入兰园的弟子,皆是重渊亲传,自然也是忘虚宗的核心弟子。玄明所收弟子,精习药理,痴迷于灵药仙丹,个个都与师父一般藏身药园闭门不出。 剩下的这些后山的弟子,无人管束,成日里不习仙术四处玩乐。 宁檀叹了口气,忘虚宗的不良传闻,多半便是静梧的弟子做下的好事。 此刻到了晚饭时辰,后山之中空无一人, 大概是因为山下的灯会吧。 季知意吹了吹桌子上的灰,仰面看着这破旧的小屋子,道:“我们初来乍到,竟无人教习指引,个个都不在山中,想吃饭都不知饭斋在哪儿,能问谁呢……” 若说问谁,这后山之中倒是还剩一人。 不过,想起那张与她前夫相似的脸,宁檀实在是不愿意再见。 越不想什么,便越来什么。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 推开门,正看到迟云生。 想到他对她不大友好,宁檀便也不过分装得熟络,客气地唤:“师兄。” 迟云生依旧态度冷淡,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将手中的食盒丢进她怀里,道:“后山弟子都去看灯会了,大概明日才会回来,师父让我给你们二人送些餐饭。” “多谢师兄。”见他要走,宁檀再次拦住他,问,“还没问过师兄名姓,往后见面总要有个称呼吧?” “季清衍。” 季清衍! 这一说,宁檀心里的警惕心忽然升起,一旁的季知意也蹙了眉,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人。 在别梦川季氏待了这么多年,宁檀虽然不怎么与季氏弟子相处,却还是听过“季清衍”这个名字。 若非重名,季清衍正是季宗主的私生子。 因为身份不好,他一直以来未被接回,只是放在外面托人抚养。 一隔是二十年。 起初,季家人还或多或少议论过他,猜测他究竟何时能被季宗主认可,光明正大回到别梦川。 但几年前,那家人来信,说季清衍生了重病,时日无多,而后便与别梦川断了联系,再没有传来只字片语。 人人都说这个私生子病死了。 季宗主也信以为真。 本就没什么情分,对于季氏而言,死了便死了,不算什么大事,季宗主更不会放在心上。 自此这个名字便再无人提及了。 已死之人,怎会出现? 宁檀问:“季?哪个季?” 迟云生微微挑眉,答:“师妹才说过,天底下难不成只有别梦川的人可以姓季吗?” 宁檀语滞,干笑了一声,不再追着姓氏追究,转而问:“那师兄是何时拜入忘虚宗的?” “昨天。” “……啊哈哈,好巧。” 巧得像是有意为之。 送走了他,关上门,宁檀脸色一变。 “季清衍不是病逝了吗?名字都抹去了。” 季知意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道:“我倒是见过季清衍的画像,不过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与现在,是有些像。” 宁檀掀开盖子取出鱼羹,尝了一口,味道竟出奇地好。 她接话:“你不认得季清衍,季清衍却一定会认得你。他毕竟是季氏子弟,虽没有回到宗门的资格,可每年召灵大会,你和季流萤比试的画像都会送去给他,用以学习观摩。他若活着,没有必要装死,更没必要拜入忘虚宗啊。” 季知意仔细回想着今日的对话细节,道:“可他除了疑惑了我的名字之外,一点不像认识我的样子。” 将鱼羹慢慢吃去一半,宁檀才抬头,望向季知意的眼睛,回答她方才的话:“那他就不是季清衍。” * 忘虚山平日里戒备还算严密,但今夜后山无人看守,确是寻找离丹碎片最好的机会。 不知是整个忘虚宗都是如此,还是单纯静梧所在的后山如此,坐落的房屋错综复杂,廊道也九曲回肠,她没走一会儿便迷了方向。 不仅离丹碎片痕迹没找到,回去的路也认不清了。 “早知道叫上知意了。”宁檀又绕了一回,彻底不知该怎么走了,“这忘虚山怎么这样大……” 漆黑群山之间连虫鸟鸣啼都没有,周遭只剩下死寂。 宗门中有结界,自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宁檀便也壮了胆子继续往林深处走。 白日里只看到仙山之上祥云缭绕,宁檀还以为是宗主故意设的唬人的障眼法,专门蒙骗那些一心求道之人。谁曾想,到了深夜,灵气竟然充沛活跃了起来。 忘虚山这一道灵脉着实是优良至极,不似坊间传的那般不堪。 “占着这样好的家底和福泽,宗门竟还能到如此落魄境地,也是厉害得不一般……” 忽然,身后明亮了起来。 来人提灯,声音清越:“你在这儿做什么?” 宁檀心惊,闻声回头,与来人目光相撞。 灯笼昏黄的光平静地溢出,月辉落在迟云生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越发像深夜里神出鬼 没,能吸食人血气的鬼魅。 又是他。 一个身份成谜的师兄,连真名叫不叫季清衍都不好说,宁檀不得不防备。 不过,所谓灯下看美人,或许没错。 白日里未曾好好看过他这张脸,此刻乍然遇见,宁檀才发现他这张脸也着实称得上一句漂亮。 眼尾那颗不明显的痣,好看得晃眼睛。 宁檀神思游离片刻,想起她那早亡的夫君,似乎也有这么一颗痣。 “你深夜来此,做什么?” 迟云生重复,眸色幽微。 宁檀回神,讪笑着:“是清衍师兄啊,我……我出来透透气,结果找不到路了,太好了,幸亏遇到了师兄!” 她上前想去套近乎,没想到迟云生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疏离之意明显。 宁檀动作僵住,明白对方的确似乎有些厌恶自己,更不敢再提其他意图,转而道:“师兄,我有些饿了,你可知饭斋在何处啊?” 迟云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要将她这个人看穿,道:“若我没记错,一个时辰前我刚给你送过晚饭。” 宁檀哑了声。 方才急着找借口,的确是忘了自己已吃过饭了。 迟云生转身:“我还是将你交给宗主处置。” “师兄!”宁檀急得直接握上了迟云生的手腕,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清衍师兄,我这还没见过几个同门,就直接被重渊师伯给罚了,传出去岂不是给师父丢人?我记住了,以后,一入夜我就老实待在房中,不到处乱逛了,行吗?” 一边为自己求情,宁檀一边观察着迟云生的神色。 出来之前,她确认过季清衍房中的灯已经熄了。此时忽然出现在这儿,他难不成还会瞬移? 她乱逛是不对,可这个师兄,似乎也不太对劲。 久久没听到迟云生的回话,注意到他垂眸,看向他手腕上她的手。 宁檀识趣地松开。 迟云生道:“这次算了。” 宁檀松了口气,嘴甜道:“师兄真好,今日之恩,日后必当答谢。我……我先回去了!” 确认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迟云生低头,触碰自己手腕,仿佛仍残存一丝她带来的香气。 缥缈而悠远。 一道灰影掠过丛林,落地化为人形。 迟云生不看也知道是谁,道:“我说过,不许擅闯仙门结界。” 来人白衣白发,正是妖域之中掌管疗愈的司弦。司弦幻化成人形的刹那,手中的符纸烧成了灰烬。 他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仙门结界防防小妖也就罢了,岂能挡得住我?此符是我百年来精心钻研而成,可维持半炷香不被发现。放心吧,他们不知道。” 说完这些,司弦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口:“妖尊,她满口花言巧语,一句真话都没有,您不会都信了吧?” 迟云生终于抬眸,望向司弦。 司弦噤声,不敢再说。 “是啊,一句真话都没有。” 这样轻易就能辨出的谎话,为何他当年都信了。 察觉迟云生异样的情绪,司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能牵动迟云生心绪,让他伤愈后即刻动身离开妖域的人,只怕只有那一位了。 “她就是当年您带回桐花落的妖后?” 当年司弦有急事要忙,没来得及赶上妖王的婚仪,只匆促给这位妖域未来的女主人备下了一份新婚贺礼。 他没想到,再回来时,桐花落已毁。 仙门合力的封印让妖域大为受挫,离丹破碎引起的火焰蔓延千里,昔日繁盛毁于一旦。 迟云生未答,司弦轻笑:“难怪了……不过,您若是想报仇,有的是法子,何必纡尊降贵地拜入忘虚宗?您若是顾念旧情下不去手,我可以解决这个麻烦。” “不许动她。” “妖尊!您难不成还在心软?若非她动了夺取离丹之念,又引来那么多仙门之人围攻桐花落,您何至于此?” 迟云生低头缓而长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发痛的鬓角。 “我和她之间的事,我自有主意,无须旁人插手。” 4. 第4章 忘虚山上也就清静了两日。 山下灯会结束之后,正式的拜师仪式方开始,安安静静在山上等了两日的新弟子,要在今日见到各自的师父,分配各自的职任与正式居所。 按照规矩,静梧所收的后山弟子只能排最末。 乌泱泱的人头,一眼看不到尽头。 宁檀的腿都站麻了也没见宗主重渊出现。 “咱们拜师的时辰也不凑巧,听说玄明师伯的药园是最清静的。可惜,没赶上。”季知意揉了揉腿,继续站着。 宁檀叹了口气。 她是冲着拜重渊为师来的,以重渊的威望,若日后侥幸成了内门弟子,便更有机会接近离丹碎片的秘密。 时也命也。 重渊玄明都没拜成,反而变成了落魄宗门里最落魄的后山弟子。 她们那师父静梧此刻正在房中大睡,忘了自己还有几个新徒弟在等。 前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她俩还老实本分地站着。 玄明迎着日光微微眯眼,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低头思忖片刻便主动走了过来。他身着一袭滚白的道袍,年龄虽长,却没有重渊那般骇人的威严,慈眉善目,甚是可亲。 他问:“你们两个是……” 宁檀道:“回师伯的话,我们是后山弟子。” 玄明点点头,一副很是理解的模样,道:“稍等片刻,我让你们晏师兄安排。” 说罢,他回头冲远处正在忙碌的的青年人挥了挥手,走近去,吩咐:“琢光,你去安排后山新收的两名弟子。” 听到晏琢光名字时,宁檀心一紧。 她竟忘了忘虚宗中还有这么个人了! 作为落霞谷晏氏的少主,晏琢光自小贪玩跌落山崖,恰逢重渊途径,救了他的性命。 晏琢光的母亲对重渊感佩有加,命儿子拜其为师,每年两次回来协助宗门事务。 晏氏与季氏是世交,晏琢光与季知意论起来也算得上两小无猜,自然相识。 目光相撞,季知意颇为激动:“晏琢光!” 晏琢光忙碌了半晌,头晕眼花的,在听到这一声才清醒过来,看向宁檀。他先是一愣,旋即将宁檀与季知意两人带向一边,示意小声些:“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来拜师学艺的。” 晏琢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笑问:“你们两个?季知意,你能单挑半个别梦川,会来这里拜师学艺?” “嘘!”这次季知意长了记性,主动编圆谎话,“别说出去啊。我们是瞒着我爹来的。学无止境嘛,忘虚宗颇有盛名,我就是想来看看……” 不等说完,晏琢光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季知意,道:“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阿檀,你说。” 宁檀抿唇不语。 见状,晏琢光明白无论如何是问不出个缘由了,于是正色道:“你们两个现在就回家去。” “凭什么!”季知意急声质问,刚一出声便惊扰了路过的同门,又忙压下声音,“晏琢光,你还真把自己当我亲兄长了?管得太多了吧!” 晏琢光欲言又止,气得发笑:“是,我没资格管你们的事。可你别忘了,别梦川与忘虚宗的旧怨,可是你爹一人造下的果。我师父记着仇呢,若被发现身份,你们可有得罪受了。更何况,你出门在外,竟不用化名!生怕没人知晓身份吗!” “季家子弟千人,世人叫的上名字的,也只有一个季流萤,我嘛,没人认得。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来了。” “今日不知,往后会不知吗?你早已结丹,内力不浅,稍有心思之人一探便知,那时你当如何?” “我……” 两人一见面就呛,这些年宁檀早已见怪不怪。可眼下这是什么地方?若是再争下去,只怕要耽误正事。 “晏师兄。” 宁檀打断他们的争吵。 听到宁檀的声音,晏琢光才意识到方才的失态,拱手赔礼,道:“抱歉。” 宁檀道:“此行我们是有要务在身,不便告知,但我们可以保证,绝不会做出伤害落霞谷与忘虚宗之事。晏师兄尽可放心。” 安静片刻,晏琢光连忙解释:“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担心我们的安危。”宁檀轻轻弯唇,笑得温和,“晏师兄,我们又不是头一日认识了,何必怀疑彼此用心,你说呢?” 之前那些年,虽说认得,但宁檀待落霞谷的来客都十分疏离客气,称不上亲近熟识。偶有碰面,她也是唤一声晏公子亦或是晏少主。 如今这一声声的“晏师兄”,听起来竟是要亲切许多。 晏琢光的思绪都钝了些,也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张口无言,只得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 宁檀正打算再问些宗门事宜,却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而她转身去看时,那道身影匆匆掠过,消失不见,只留下花枝轻颤了两下。 好奇怪。 不止一次了。 入门不过短短两日,这种感觉已经有了多回。 阴暗处,如同鬼魅一般的注视,与沁凉的月色融为一体,只等着捕捉什么。等她发觉想要追寻那道视线时,又总是扑空。 仿佛什么人缠上了她,在暗地里时时刻刻留意着她在做什么,去了哪里,与什么人说话。 这种滋味足以让她后脊生寒。 “阿檀,你在看什么?”晏琢光问。 宁檀怔怔地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好像有什么人在那里。” 晏琢光看向那片树林,笑说:“是狸猫吧,忘虚山仙气浓郁,有狸猫想要靠近也正常。” “或许吧。” 一同往后山走的路上,晏琢光又交待了几句正事。 新弟子入门是大事,依例都要走一趟验灵阵。今年忘虚宗事务繁忙,一直没顾得上这件事,正打算在近几日补上。 季知意问:“验灵阵,这是做什么的,我怎么从未听过?” 晏琢光道:“你当然不知,这验灵阵乃忘虚宗独有。仙门世家历来招收弟子极为严苛,根骨资质一样不能缺少,极为重视血脉。而忘虚宗不同。此处不在意来历,凡人,乞儿,亦或是王公贵族,只要一心向道,几乎来者不拒……除了妖族。” 宁檀微微一顿,看过去。 晏琢光继续说:“曾经便出现过妖族混入宗门的先例。于是,师祖便创造出了验灵阵。每个入门弟子,皆要亲自走一趟验灵 阵。不配合此举之人,直接逐出仙门。忘虚宗不在乎弟子来历,却唯独容不下妖,这验灵阵,正是为此而生。” “妖族入内,会如何?” “若妖族入验灵阵,必原形毕露……” 没等晏琢光说完,宁檀便补充了一句,她声音很轻:“魂飞魄散。” 晏琢光不知道她是如何知晓这些的,只当她喜欢看的杂书上有记载,便应道:“对,妖族入内,必魂飞魄散。” 季知意若有所感般皱起眉:“听起来好痛。” 精魄散尽的场景,她曾见过…… 那人没说痛,支撑他所有妖力的离丹破碎,所有的妖力都从他的心口溢出,被风吹成零星幻影。 曾经那样强大之人,只在火焰之中落下了眼泪。 他扼住她的手腕,眼眶红得仿佛能滴出鲜血来,难得露出脆弱而狼狈的神色,哑声问:“你为了区区一颗离丹,要杀我?” 好苦的质问。 哪怕已过去很久,宁檀也忘不了。 良久,宁檀抬眸,问:“之前验灵阵可有验出过妖族?” 晏琢光思索片刻,道:“这倒是没有,单单是这个验灵阵的名头,就能吓退所有意图闯入的妖族。就算有足够强大的妖敢入内,那不死也得脱层皮,根本逃脱不了我师父设在宗门的法阵。应该没有傻子敢擅闯吧?” 宁檀没再继续说话。 季知意压低声音问:“那我们这些本就结了丹的仙师,会被验出来吗?” 闻言,晏琢光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你说不说!” “不会。我方才讲过了,验灵阵只验妖。只要你并非心术不正,忘虚宗不问你的来处。可是,如果你们入内有其他意图,出了事,我可帮不了忙。” 季知意虽心虚地抓紧了宁檀的手,但还是装得冷静自如:“这话说的,阿檀与我岂是这般的人。” * 只有重新安排的正式居处是晏琢光着手选的,各自职任却是早已安排好的,写在一方小册子上。 季知意一看就不答应了。 她被安排在书阁,负责洒扫和管理经卷,宁檀却被分在了后厨。 “这谁写的!忘虚宗弟子那么多人,后厨一日忙下来,还要阿檀活吗!我们费尽艰辛不远万里来此,不教法术也就罢了,为何尽让她做这么辛苦的事!我不管,她去我也去,我得陪着她!” 晏琢光知道她的脾性,没等她继续吵嚷引来更多的人,便宽慰道:“小声些罢,你巴不得将所有人都叫来,说你们是别梦川的吗?各自职任都是是你们师父安排的,我插不了手。” “以你们二人的资质,只要在此待上几个月,等考核通过,就能拜入内门跟着你们师父学法术了,那时,就不会再这般艰辛。忍一忍吧。” 宁檀道:“后厨也挺好,就是我做饭不太好吃……” “……” 此事晏琢光略有所知。 气氛尴尬了片刻,他想起了什么,低头翻着小册子,道:“无碍,你做一些简单的事就行。此番与你一同分到后厨的新弟子中,还有一人,能为你分担些。” “谁?” “季清衍。” 5. 第5章 过验灵阵当日。 新弟子齐聚兰园。 宁檀没见过验灵法阵,虽然站在队伍的最末,还是踮起脚尖,想将法阵开启的过程看得更清楚一些。 晴光之下,重渊挥袖,一方血红色的石头凌空而生,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红光降下,在兰园投下一片阴影。 冷光所过之处皆被冰封。玄明与静梧见状,抬手运转灵力,为重渊护法。 一向没个正经样子的静梧,此刻抿唇不语,竟生出了一层不为外人道的严肃来。 “验灵阵,开!” 红光急速流转,最后在地上圈出一道密封之所。阵法结成的那一刻,天地都暗了一瞬。山中鸟雀如有所感般振翅四散,逃向天际。 兰园新弟子为首,其次是药园与后山弟子,开始逐个走进其中。 耗时并不久,才过去半柱香,弟子已验大半。 就在宁檀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过验灵阵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有人没来。 季清衍没来。 “知意。” “嗯?” 宁檀随意找了个借口:“看样子还得等一会儿,我有些渴了,去找些茶水。” 季知意没多想,道:“快去快回,不然被重渊抓到你中途溜走,要找你麻烦的。” “好。” 走出兰园,宁檀几乎一步未停地往后山弟子的居处跑去。 按理来说,别梦川季氏的私生子季清衍早就死了。 若是还活着,别梦川不会一无所知。 此人死而复生出现在忘虚宗,又避开验灵阵,很难不让人生疑。若真是被妖假冒了身份进入仙门,这绝不是小事。 直接推开季清衍房门时,宁檀一口气还没喘匀。 房中是空的。 他竟然不在这里…… “清衍师兄?” 无人应。 甫一入内,便感觉到浑身生凉。 这房门以内,竟冷得如墓穴一般,弥漫着沉沉的阴郁,毫无生人气息。 正在她纠结自己该不该离开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师妹。” 宁檀后脊的冷意几乎一瞬间便攀爬了上来。 每次见到此人,或者听到此人的声音,她都会如此。 她回头,努力平息着呼吸,笑道:“清衍师兄,是师父问你去向呢,该过验灵阵了。” 迟云生的视线与她有片刻的交织,又轻之又轻地收回,道:“我身体不适,与师父说过,迟些再去。” 坏了。 这个借口竟没找圆。 她僵硬地将话顺了下去:“是啊,师父……他让我来问一问,你可好些了?” 她听到迟云生的笑了一声,因为太轻,竟像极了叹息。 他道:“还好,走吧。” 迟云生答应得太快,仿佛根本没有听出她话中掺杂的谎言。 走在路上并肩而行时,轻风吹拂着他的发丝,似有一道熟悉的香气掠过。太淡了,混在风中,还以为是寒梅隐晦的幽香。 她停了半步,仔细回想是在何处闻到过。 迟云生同样慢了一步,问:“怎么了?” 一句话打乱了宁檀的思绪,她继续往前走,笑道:“师兄的熏香很独特,我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 “你……”他在斟酌下一句是否合适,但看到宁檀那双澄亮的眼睛时,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对谁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宁檀没明白。 迟云生道:“没什么。” 奇怪。 这个季清衍实在是奇怪,不止一次的欲言又止,宁檀并非没有察觉过。 他分明有话要说,却总说一半。 宁檀没再问,两人也没再说话。 走回兰园,发现已经没有旁人在了。重渊凝眉站在高台上,冲他们二人道:“来这般迟!稍后去领罚。” “……是。” 重渊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严肃,一点点小错也不会容忍。 为了赶时间,两人是一同走入的验灵阵。 阵法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神秘,四周的光芒洒落在身上,宁檀只感觉到一阵暖流淌过后背,整个人都被柔和地托举了起来。 如在春日之中,浸入香花温泉。 她睁开眼望向身侧的季清衍。 他面色似乎要凝重得多。 紧闭的双眼让人看不出情绪,但不难让人看出,他不太喜欢这种被照射的滋味。虽然他极力克制、不愿被旁人发现,可还是被宁檀窥见一丝端倪。 “清衍师兄?”她唤。 迟云生听到她的声音,一直绷紧的弦微松,一道红光穿透心口,刺痛感顿时蔓延全身。 他抿紧了唇,镇定道:“怎么?” “没事,看你脸色不太好。” 迟云生深吸了一口气,验灵阵随之结束,他站稳,睁开眼睛望向身侧的宁檀,道:“我说过,我今日抱恙。” 阵法很快就结束了。 光芒平息,焚烧骤然停止。 验灵阵安然度过,迟云生却神色更冷,纵然已经结束,也根本不愿与宁檀多说一句话,起身就往外走,甚至不曾拜别重渊与玄明。 出了兰园,最后一道法阵已无法波及到他。 迟云生撑着墙面,指尖几乎要在上面划出一道痕迹。他俯身平稳着呼吸,想要将体内那股乱窜的灵息抚平,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四肢百骸都被那道光灼伤了。 验灵阵本不会刻意伤人,也无法将人捉进去,只有心甘情愿入内才能被查验。故而这些年,几乎也没有妖被它所伤的传闻。 迟云生无法判断这个阵法是否真的会对他造成伤害。 没想到,它竟这般强大。 不愧是当初清涯祖师耗尽她半生修为,才为忘虚宗凝成的一道保护符。 纵然他妖力深厚,还是不免受损。 一阵目眩之后,他吐出了一口鲜血。 半跪于地,略显狼狈。 “季清衍?”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迟云生难得动作一僵,缓慢起身,拇指从容揩去唇边血迹,回头:“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宁檀觉得这话好笑,却没急着反驳,道:“你受伤了。” 她一直跟着他,一路上,他踉跄虚浮的步子暴露了一切。 迟云生不疾不徐地说:“昨日在后山,我被灵兽伤了肺腑,此事,药园医案可以作证。没想到……师妹这么关心我的身体?” 不等宁檀开口,迟云生继续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个样子。 什么心事都放在明面上,只一眼便能看穿的拙劣演技,与百年前一般无二。 迟云生恨自己过去从未看清。 他道:“但是,我若是妖,岂能在验灵阵下没有现出原形?世上能活着从验灵阵走出来的妖,大概只有那一个了。” 迟云生走上前,将宁檀逼退,直到后背贴向冰冷的墙面, 与她之间只隔了最后一丝距离。 他缓慢开口:“那位百年前就死了……很显然,我不是。” 世上能活着从验灵阵走出的,只有曾经的妖王。 宁檀沉沉地呼吸着,一些久远的刺痛被眼前这人轻而易举地掀开。 片刻后,她一把将他推开,道:“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 本就浑身生痛,又被这样重地推了一把,迟云生不由蹙眉,强忍着不适,笑道:“师妹,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从你第一次听到我名字起,你就不对劲了,今日又奇奇怪怪地期待我进验灵阵的反应。怎么,我们是认识吗?” 宁檀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季清衍,此时都不该与他敞开身份。 默然一会儿,宁檀想起自己袖袋中装着一瓶灵药,便取了出来,谎称:“见你不适,好心给你送伤药,没想到被你咄咄逼人地追问。给你,爱要不要,不要就扔了。” 迟云生一怔,想说的话就这么生生咽了回去。 低头,他看向自己掌心的瓷瓶,再抬头时,宁檀已经走出很远了。 他何尝不知,这是宁檀的另一个谎话。 但她这样的关心,又是他百年来未曾再拥有过的。 瓶身依旧留有余温。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倏而自嘲般笑了一声,缓慢收拢指尖,瓷瓶转瞬碎成齑粉。 妖域有所感应,遣人来忘虚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迟云生就在深山泉水边打坐,听到来人脚步声也不曾睁眼。 “妖尊!” 迟云生微微抬手,示意莫要惊扰旁人。 司弦却根本按压不下惊慌的情绪,半跪于地,探迟云生的脉息。 司弦道:“妖尊,您糊涂啊。那可是验灵阵,当年清涯用于镇妖的上古法阵,如今您没有完整离丹在身,岂能扛下?” 迟云生运力平息不适,道:“这不是扛下了,也没说的那般玄妙。清涯若真有那么大本事,就不会让我有活下来的机会了。” 小小验灵阵,想要夺取妖王性命,确实没那么容易。 司弦刚松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验灵阵伤不了您,但它为何没能验出您的原身?” 沉默不语的片刻,司弦猜到了。 他再也遏制不了情绪,起身道:“您锁住了妖力?” 迟云生慢慢开口:“只要我身份不被发觉,暂时就用不上妖力。三两个月便能自动化解,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完这三两个月,司弦觉得天要塌了。 谁也不能预料这么久的时间内,迟云生不会遇上什么事。无妖力傍身,若再出什么事,简直是束手无策。 “我以为您是来寻离丹的,如今看来,还是为了……为了宁檀?” 寻找离丹碎片有千百种法子,没有哪个规定必须留在忘虚宗做弟子。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为了离丹而来的。 为了那个人,怎么就值得做到这个地步? 听到宁檀这个名字,迟云生才睁开眼睛。他望向面前的漾着水波的林间泉水,忽然轻笑了一声:“我疯了对吗?” “我也觉得我疯了。” “一百多年了,我竟还在想着那个薄情冷心之人。我想让她付出代价,但我……” 始终下不去手。 没人比司弦亲眼目睹发生的这一切更痛苦,但他只能劝诫:“桐花落不能再一次承受失去妖王的后果。” 迟云生飘远地思绪缓慢收拢,正色道:“我知道,我知道……” 6. 第6章 这几日总频繁想起过去,宁檀又一连几日没睡好。验灵阵结束后她几乎身心俱疲,伏在桌案上便睡熟了。 梦里有一阵冷风,将她点的烛吹得摇晃。 她仔细思索着,忽然忆起,她这是梦到当年了。 那时,她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逼迫着迟云生与她成了婚,虽还未行婚仪,两人却同住同食,宛然夫妻。 夜深时分,她只穿了轻薄的寝衣,在榻前低头擦拭浴后湿润的长发。 迟云生在不远处站了一会儿,犹豫许久才走近,抱了枕被就转身离开,却被宁檀拦住,问:“你去哪儿?” “睡地上。” “睡地上干嘛?” 迟云生并不理会,从容将被褥在地上铺展开来,躺了上去,这才一本正经地说:“假夫妻就是假夫妻,男女大防还是该守的。” “……” 这会儿装什么正经,前几日与自己睡在一起,还与她抢被子的人是谁?宁檀也不知为何忽然闷气,不愿与他多讲,随手将枕头扔进了他的怀中,自己放下床帷睡了。 夜深时下了雨。 雨声伴随着闷雷,来势汹汹。 这个季节的冶邑多雨,房中闷热,宁檀尽管睡熟,还是出了一层薄汗,濡湿了衣襟。 她翻身想找蒲扇,照例在枕畔摸索着,没寻到,却正巧落入了一人的怀抱。 睡意被惊得全无,冷静下来时望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你怎么……” 剩下的半句话还没说完,迟云生已经贴着她的后背躺下,一只手轻轻地抓着她的手臂,沁凉的触感使她下意识后缩。 他说:“有雷声。” 宁檀愣了愣,问:“你怕打雷啊?” “不是。”迟云生说,“我担心你怕。” 宁檀松了一口气,说:“我又不怕。” 感受到洒落在她后脖颈处的呼吸,宁檀一身的不自在,轻轻推了他一下,说:“你……你想睡在我身边可以,但别这么近。” “你梦呓时唤我名字了。” 迟云生将半张脸埋进她的发间,手臂收紧,将她整个圈进怀中。 他的胸膛是热的。 这样的怀抱舒服而紧实,让她一时失神,忘记了推开。 “有吗?” “有。” “……” 方才那半截的梦,她还有些印象,不过也不是什么能轻易说出口的好梦。 就这么被人指出来,宁檀不免心虚。 她声音都因没底气而变虚了:“我可说了什么?” 迟云生撑着手臂,将她抵在软枕上,低头看她,眼底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 他拨开宁檀的碎发,说:“你说要亲我。” 宁檀彻底怔住,思绪霎时凝固。 话音落,他便俯首欲吻。 一切太快,这根本不对! 他们两个怎会是这种关系…… 宁檀匆促偏头避开,却还是触碰到了唇角,柔软的烫意一直传至全身,让她心尖发麻。 “你骗人……我,我没做过这种梦!” 梦中不过支使他多做了些家务琐事,怎可能会有这种怪异的梦呓? “是我。”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中却依旧清晰。 “什么……” “我说,这个梦,是我做的。” 宁檀根本不敢继续追问他做了什么梦,他若是直言不讳,只怕便覆水难收了。 迟云生是何时对她生了如此心思,宁檀说不准。 或是同眠的雨夜,或是林后清泉沐浴时他无意中唤出的名字。那声阿檀,便是越界的。 她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今日却被迫直面。 迟云生握住她的手,贴着自己的侧脸。 黑暗之中,宁檀竟还能清晰地看清他的每一寸情绪,譬如此刻,他那点毫不遮掩地贪恋便能令她哑口无言。 大概是那点睡意还未全然消去,宁檀的声音依旧哑着,竭力的笑意让尾音更清晰:“当日是谁一副生怕被污了清名,口口声声说只同意与我做一对假夫妻的?迟云生,这就是你的态度?” 迟云生没想到她会在此时弯唇一笑。 这笑轻易就将他的冷静卷去了,也是在这一刹他才意识到,从始至终,都是宁檀牵着绳子的另一端,轻轻一扯,就能将他的一切击个粉碎。 被风吹动的纱帘,她汗湿的鬓,以及尾音那点未了的余笑,都是明晃晃的蛊惑,蛊惑着他将无数次回想那些心思。 初时遇见她,迟云生只想杀了她。 戏弄一代妖王,可恶至极。可不知从何时起,那点针锋相对,在无数个欲念缠身的梦里,成了唇齿相依。 百般纠结矛盾,他恨透了宁檀,也恨透了自己。恨自己就这么轻易服输。 “你只想和我做假夫妻吗?”他问。 “……不是你说的吗?” “我现在不想了,你呢,阿檀。” 良久的沉默。 沉默到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响,仿佛是在昭示某些不该有的念头悄然滋生。 一道闪电划破长夜,让整个室内亮了起来。宁檀望着被映亮的他的眼睛,倏而一笑。 下一刻,宁檀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压下他的脖颈,给了他一个冰凉的吻。 轻得仿佛是一粒雪。 一切却已然溃决。 梦醒,宁檀蹙眉,揉着被枕麻了的手臂。 她怎么会在书阁睡着了? 这些年她不常回忆这些,仿佛只要刻意避开不提,就不会疼痛。 可梦却控制不了,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那段和迟云生的过去。 正在整理经卷的季知意见她醒来,漫不经心地说:“你醒了?方才季清衍来找你了。” 宁檀脑袋一片混沌,问:“他找我做什么?” “说是安排后厨事务。” “……” 险些忘了此事了。 他们二人都是被分在后厨做事的新弟子,她却陪着季知意在书阁睡着了,那岂不是其他事都得让季清衍一人去做了? 她慌忙起身,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季知意吹了吹书脊上的灰,道:“是他见你睡得熟,不让叫醒你的。他说了,今日的杂务他一人做了,明日你补回来就行。” “哦,那就好。” 宁檀应了一声便继续伏在桌案上。 季知意没看出她的情绪,继续说:“真是想不明白,咱们放着好好的别梦川日子不过,干嘛跑来此处,替忘虚宗扫地做饭。这书阁多少年没人来过了,灰都积了一指厚……” 宁檀低低笑了一声,道:“那你可以回去啊。” “我不。”季知意将那本书放下,开玩笑道,“你别想扔下我,把任务功劳独吞啊!” “很危险的啊。” “我是那种怕危险的人吗?”季知意弯唇一笑,顺着木梯一跃而下,坐在宁檀身边,道:“我和你说说话吧。你近来总是心事重重,每每问你,你都不说,但我岂会不了解你?怎么了?” 宁檀眼眸滞了片刻,枕着自己的手臂,看向身侧的季知意,慢慢说:“我这些年没离开过别梦川,头 一次出来,不太适应。外面变化太多了。” 季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旋即,她又问:“事变化了,还是人变化了?” “我……” “阿檀,你再对我隐瞒,我就要生气了。” 这些年,宁檀没提过自己与迟云生的那段过往。一来是不想牵累季知意,二来是实在不愿回想。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瞒着似乎不太合适。 她迟疑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我之前,有过一个夫君。” 本以为季知意会震惊,谁知道她只是托着腮,懒懒地应了一声:“我早就猜到跟人有关了。从到冶邑开始,你就频频不对劲,我问你是不是在那里有过相熟的人,你也含糊其辞。那人呢,后来怎么没与你在一处?” “他……” “死了。” 死于失去离丹之后的仙门封印。 桐花落随着主人的身殒散成了一把烟灰,至今厚重的灰层还飘荡在妖域的上空,百年来经久不退。 仙门说是神女天降才能夺去妖王的离丹,是上天对妖王祸害苍生降下的神罚。 但只有宁檀知道,世上根本没有神女。 她也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总感觉哪里不对,她又一直想不出。 季知意闻声一愣,她想过很多宁檀避而不提的可能,唯独没想到是那人已经死了。 她轻轻抱了抱宁檀,道:“你很想他?” 宁檀许久都没应声。 最后,她起身,勉强笑道:“没有。好久的事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门边响了一下。 宁檀望去,碰巧看到一只带斑纹的狸猫,从门槛上一跃而过,不知追什么而跑远了。 她收回目光,轻轻将手放在季知意的肩上,道:“不说这些了,晚训的时辰要到了,我们得快些过去,不然又得麻烦师兄来叫人。” “你是怕麻烦晏师兄还是季师兄啊?” 季知意知她不愿多提旧事,故意说些轻松的话来分散她的注意,随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宁檀笑说:“哪个师兄都不能麻烦啊。” 尤其是季清衍。 入门不过几日,两人已经有了多次冲突。这人本就看她不太顺眼,难保不会误事。 这段时间万不能再引起他的注意了。 晚训是重渊定下的规矩。 新弟子入门的首月,除了晨时早课之外,额外要补一个月的晚训,主要是听宗门戒律,以防弟子不懂规矩,误闯了什么法阵,误事伤身。 宁檀与季知意来得晚,悄悄溜了进去,也不敢挑选位置。 只有迟云生旁边还空位。 还没等宁檀落座,此人竟冰着一张脸,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与她隔开的位置,仿佛生怕与她沾上一点关系。 宁檀:“……” 因为这人的冷脸,宁檀碰了一鼻子灰,一脸莫名其妙地坐下,摊开了书。 有病。宁檀心里暗骂。 今日的晚训是重渊在讲。 他大概很满意晏琢光这个弟子,每逢旁人难以解答的问题,他都会让晏琢光来回话。 宁檀不喜欢这种无聊的场合,重渊说话亦有催眠安神之功效,眼皮需要极力撑着才能维持端正坐姿。心思不在此处,也便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声音从她耳畔飘了过去,轻得像云。 “宁檀。” 无人应。 “宁檀!” 意识到是重渊在唤她,宁檀从打盹中猛然惊醒,后脊一凉,慢慢地站了起来,应声:“弟,弟子在。” 7. 第 7 章 重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也不指责,只阴阳怪气道:“若是刚拜入后山便自暴自弃,学你那师父玩世不恭,事事不入心,那还是尽早辞去好了。” 这话说得重,不仅宁檀愣住,连季知意都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弟子方才在想师伯您问的一个问题。” “是何问题。” 满室之人皆以惊愕目光望向宁檀,仿佛震惊于她怎敢这在此时还敢回话。若是说不出个什么名堂,只怕很快便要被逐出门了。 “您方才说,百年前,仙门已合力封印了妖域桐花落,锁妖阵牢不可破,世上只有离丹可解。” 重渊道:“是。” 宁檀便顺着继续往下说:“按照卷宗上的说法,在那场合围之中,离丹早已被烧成了灰,可为何近来坊间却有锁妖阵松动的流言?” 一时哗然。 所有听训弟子都开始交头接耳。 说到底只是个流言,从来没人敢拿到台面上来质疑,更无人敢当着重渊的面直白地问出口。 如若承认了流言为真,便是向全天下昭示当年合围另有隐情,忘虚宗说了假话。 再退一步,也能治忘虚宗一个镇守不力之罪。 迟云生闻声方才侧首,看她这么直截了当地将当年之事说出口。 他眸光微沉,轻轻扯动唇角发出一声气息微弱的笑。 她竟然还敢提。 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仿佛在谈及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事。 宁檀并未听到这声笑,只知道下一刻重渊手中的书卷便不慎落在了地上,沉闷的声音让所有人一惊,霎时间静了下来。 “何处听来的流言?” 重渊神色严肃。 所有人都在等他发怒,门却响了。 喝得醉醺醺的静梧,身上是一件被酒湿了半边袖子的长袍,手中拎着已经空了的酒坛,就这么直愣愣地闯了进来。 见到师弟如此失态之状,重渊的怒火几乎在顷刻间转移到了静梧身上。 “像什么样子!”他气得面色铁青。 静梧却将酒坛扔在了一边,制作粗糙的坛子落地摔碎。 大概是见不得师叔如此失仪,晏琢光即刻起身来搀扶:“师叔,大家在听训呢,我扶您回去休息可好啊?” 静梧却摆了摆手,道:“我没醉。我的弟子有惑,自然是师父亲自解答最好。” 说罢,他撑着摇晃的身体,尽力在宁檀身侧站定,道:“我告诉你,世上已经没有离丹了,锁妖阵……也,也不会松动。你们不知道,我师尊她,她为了封印桐花落,付出了什么……” “师叔的师尊?是清涯师祖?她不是在外游历吗,前阵子刚回来看过……” “我师尊不是清涯!”静梧尽力一甩,竟将内力深厚的晏琢光甩出了几步远。 “住口!住口!” 重渊已经怒不可遏,扬声道:“他醉糊涂了,拖他下去!” 晏琢光胆战心惊地说了句冒犯,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给了静梧一个手刀,然后扛着昏睡的他出去了。 屋中静得针落可闻。 无人能能此刻重渊的威压之中喘一口气。 方才静梧挣扎时逸散的灵力,此刻正肆意弥漫。此灵力至纯,绝不止步于破妄境。 甚至不输于重渊。 宗门中人皆知他行迹浪荡,略显荒唐,更是在修习仙法一事上分外松懈,与眼下模样根本就不一样。 重渊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临走还施法将门重重地关上了。 其余弟子方散。 这场闹剧,茶余饭后也无人敢谈。 偶有几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几句,也生怕有负责巡逻的同门听到。 宁檀沉默地在饭斋静坐,半晌,季知意才敢问:“你今日问这些话做什么?明知这里有异,不怕打草惊蛇?” 宁檀闻声拾筷,吃了一口饭,说:“这里一派祥和,太安静了。咱们来了这么久,一点进展也没有,我要的就是惊蛇。今日不就收获颇丰吗,咱们那位师父,来头不小呢。” 静梧闹了那么一场,虽未听明白原委,但至少露出了些许破晓。 宁檀道:“但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 “锁妖阵松动,便说明离丹必定仍在,那……那当年的妖王呢?” 这么多年,她接受了离丹与迟云生一同消失之事。可事实证明,离丹还存在于这世间,锁妖阵也怪象频出,一切都指向同一件事——迟云生还可能活着。 季知意听得心惊肉跳,慌忙捂住她的嘴,小声警告:“阿檀,有些话可不能说!天下才安宁了百年,此言一出,要闹得人心惶惶的。” 也是,以那人张扬不羁的性子,若有万分之一机会活着,就绝无可能忍辱含恨地苟全百年而不发作。 当初她做得那样狠绝…… 只怕他恨她入骨,想杀之而后快。 此处到底人来人往,宁檀只得闭口不谈,这顿饭也吃得无甚滋味,早早便放下碗筷回去了。 大概是后晌睡了太久,入夜反而不困,辗转反侧间心里想的都是静梧那番话。 这个忘虚宗太奇怪了。 仿佛每个人身上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连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师父,修为也绝非外界传闻那般普通。 秘密不同,但却不约而同地对一件事守口如瓶——当年桐花落那场封印。 除了她意图取得离丹之外,那天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宁檀索性穿了衣出门。 夜晚的仙山可谓流光溢彩。 弥漫的灵气在月圆时分,缓慢流淌在天河之上,再倾泻而下,轻轻拢住这座巍峨的忘虚山。 白鹤唳鸣,展翅飞远。 宁檀坐在溪边,往里投了一颗石子。 静谧的月色之下,溪水因这颗石子泛起涟漪,波光映月连天,美不胜收。 宁檀轻轻叹息。 来了这么些天,一直被拘束着,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忘虚宗里的秘密,更遑论完成任务。 肩上一暖,宁檀回神,微微扬起下巴看向来人。 晏琢光给她披了一件披风之后,晃了晃拎着的食盒,笑得如同温柔,道:“给你带了点心。” 是一些形状简单的糕点,桃粉色,点缀着花瓣。 他说:“听训时吓到你了吧?” “我师父重渊只是严肃一些,但对弟子是最尽心的。至于你师父嘛,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疯疯癫癫的,说话没头没尾,也常会闹些笑话出来。但他人很好,既收了你和知意为徒,往后便会好好传授法术。” “晏师兄……” “嗯?”晏琢光将糕点递给她一块。 宁檀接过糕点,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没什么。” 晏琢光偏头看了她一会儿,笑说:“你有心事啊。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会过问的。” 思来想去,晏琢光还是忍不住补充道:“但是阿檀,锁妖阵的事万不可再提了。当年封印是清涯师祖为首做下的,镇守此阵的 重担便也在忘虚宗。如若松动,便是看守不利,仙门必不会放过我们的。事关世间安宁,决不能随口乱说,要有真凭实据。” 糕点甜而不腻,带着清淡的花香。 宁檀静静地吃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多少年没去过桐花落了?” “什么?” “既是镇守位于桐花落的锁妖阵,你们多少年没去看过了?妖力已经外溢,伤了冶邑无辜百姓,宗门却只当是流言,并不出手干涉。这真的是当初设下封印的初衷吗?” 大抵是早就猜出宁檀的目的,晏琢光对她今日说出此番话并不意外。 他笑了笑,说:“阿檀,说来咱们相识不算久,但我早已将你与知意当作妹妹来看待,故而有些话,我不必瞒你。当年离丹,还剩下半颗。” “还有半颗!” 宁檀忍不住低呼出声。 晏琢光慌忙示意噤声,而后解释:“半颗碎裂散入世间不知所踪,半颗残存于桐花落。你说的妖力外溢伤害无辜百姓,大概就是桐花落中那半颗所致。我们进不去,不知里面是何情状,但可以确信一事——妖王虽死,他的妖力却寄存于此,时时刻刻试图冲破封印,从未消散。” “不过……”晏琢光一默,“说来也怪,这段时日,封印倒是安静了许多,仿佛那半颗离丹沉睡了。” 这件事可大可小。 如今封印未破,便尚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可这半颗离丹只要还存在,便是修仙界的一重危机。 两人正说话,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晏琢光最先发现,呵斥:“谁在那!” 从树后走出来拎着一只木桶的迟云生,见状将桶放下,不咸不淡地朝晏琢光见了礼,应道:“后厨水井干涸了,特来此处打水。” 迟云生抬眸,视线落到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片刻便移开了。 宁檀听了这话想起了什么,忙起身,向迟云生赔礼道歉:“抱歉,这些事应该我做的,我来吧。” “无妨。”迟云生连眼风都没扫过去一下,将水桶往身后挪了一寸,“你歇着吧。” 晏琢光并未让他们二人继续说下去,开口打断,对迟云生说:“好了,今夜都早些回去吧。阿檀,你也不要坐在此处受冷了。” 宁檀解了肩上披风,递向晏琢光,笑道:“晏师兄,多谢你的披风。” 晏琢光回以温润一笑:“留着吧。” 同是后山弟子,宁檀与迟云生顺路,便一同往回走。这条路本不算长,但和他一同,宁檀总是觉得煎熬。 不知为何,宁檀总觉得和迟云生在一处很是尴尬,此人明显不待见自己,而她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忘虚宗。 天长日久,未尝不算折磨。 所幸,是迟云生先开口:“你和他很熟吗?” 宁檀道:“也不算吧,但晏师兄对我和知意很照顾的。” 迟云生听罢牵动唇角哼笑了一声:“知道的,是他对你们二人照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二人,是落霞谷或别梦川派来的细作呢。” 这人说话带刺也不是头一遭了,之前顾及颜面退让一二,但积累了晚训时他刻意避开一事,宁檀还是不痛快,委实忍无可忍。 她并不吃这亏,反唇相讥:“这么惦记落霞谷和别梦川,清衍师兄才是志不在此啊。” 咚的一个闷声,盛满水的水桶被迟云生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他若无其事地懒散地揉着手腕,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宁檀,道:“手好酸,劳烦宁檀师妹,将这桶水提回去。” 8. 第 8 章 对于清衍师兄对自己总有敌意一事,宁檀百思不得其解。 之后一同在后厨做事的半个月里,这位师兄对她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大多时候,都是两人各做各的。 偶尔背脊发凉,回头看去,这人也是从容不迫地在做事,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下。 时日渐长,几乎所有弟子都知晓两人不和。 至于为何不和,任谁也说不上缘由。 要说何时关系有所缓和,大概是师门中有人在修炼入定时走火入魔,险些伤了周围人,是他挡在了宁檀的前面。 迟云生的手臂被烫伤一片。 不致命,只是伤口狰狞。 这伤换了旁人早就哀嚎不已,出乎意料的是,迟云生只是低头淡漠地看了一眼,连眉都没皱。 一切发生得太快,宁檀没想到会是他往前一步,伸手挡在了她前面。她上前查看伤势,迟云生却将袍袖从放下从容遮住,道了句:“不必。” 当夜为表感激,宁檀亲自送了药去,依旧吃了闭门羹。 片刻后,屋内灯烛被吹熄。 宁檀:“……” 救了人却不理人。 这人当真是怪。 看在他嘴硬心软,白日里舍身护了她的份上,宁檀也不恼他这般冷淡态度,将药放在门前嘱咐了一句,转身便走了。 山间夜冷,宁檀还想去书阁给季知意送一件衣衫,半道上却遇上了师父静梧。 静梧还是手中拎着一只饮空的酒壶,花白的头发散乱,瞧着神态颓废。 “师父。”宁檀还是恭恭敬敬地见了礼。 静梧难得清醒一些,没醉得厉害,认出了她,笑道:“这是去哪儿?” “弟子去书阁。” 拜入门中这么久,宁檀能看到静梧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见面,还是他酒醉时大闹了兰园。这些天,此人便消失了。 今日一见,倒让宁檀不知该说什么。 静梧忽然记起了自己还有那么几个新收的小弟子,一时有了责任心,有心嘱咐几句,便与宁檀一同往书阁走。 “你今年多大?”静梧问。 宁檀胡乱编了一句:“十七。” “哦。”静梧应了,似在思索什么,怅然笑说,“我都一百多岁了,至今未过破妄境,大抵是没什么修习天分了,让你们拜入我门下,委屈了。” 难得静梧说几句有良心的话,宁檀也不好说什么,只静静地跟在身后听。 静梧又问:“家是哪儿的?” 宁檀道:“冶邑。” 静梧道:“挺好,早些年,那可是个好地方,那般繁华……桐花落被封印后,冶邑也跟着荒凉了。” 静梧回头,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问:“想问什么就问。” 宁檀本想问与桐花落有关之事,思来想去还是不合适直接开口,便换了话说:“师父曾经常去冶邑吗?” “是啊。”静梧陷入回忆之中,喃喃道,“早些年,我尚在栖鹤台,不喜欢栖鹤台萧氏的诸多门规,常偷跑出去玩。冶邑最近,方便我随时回去。” “师父曾经是栖鹤台之人?” 听宁檀一言,静梧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揉了揉酸痛的鬓角,找补道:“是去过,是去过。” 宁檀却忽然情绪激动了起来,尽力遏制后才迫使自己平静,问:“那我想向师父打听一人,萧止水,师父认得吗?” 静梧止步回头,狐疑地看向面前这个模样年轻的女子,问:“你打哪儿听来的这个名字?” 宁檀胡诌:“萧止水常行侠仗义,曾施恩于我家人……是我祖母曾受恩惠。” 静梧眉目缓和下来,道:“时日太久了,我记不清楚很多人,萧止水,只是耳熟。若是真有此人,大概早就死了吧。” 谁都可能死。 唯独萧止水不会。 自被系统送到这一百年后,宁檀想尽各种法子想要找到他,始终一无所获。曾经她借着季知意的名头向栖鹤台打听过,名册中竟从未有过此人。 好像这个身份也是他随口杜撰的。 当年知晓她计划之人,唯有萧止水。 后来出现那般多的偏差,很难说不是他在其中做了什么。 若想弄明白离丹与妖域的秘密,就必须要找到他。 好不易在静梧这里听出只字片语,宁檀绝不肯放弃。 “可是……” “没有可是。施恩本就不为求报,想来世间若有这么一个人,他也是这么想的,何必追问。”静梧还是恨自己喝多了酒犯糊涂,说话实在是越来越不顾忌了,只想尽快离开,“好了,为师想起还有要事未曾处理,便不去书阁了,山路难行,你一人当心些。” 这老头真是怪。 方才还能游刃有余地谈笑风生、关怀后辈,只在听到萧止水的名字之后,开始支支吾吾,现在又急于离开。 消失不见的清涯师祖,不许人提及封印旧事的重渊,按理来说早就死了的季清衍,还有静梧…… 忘虚宗里藏了这么多秘密,宁檀不止一次在想,若想要找到当年的真相,究竟应该从何处下手。 可如今看来,这座仙山之上,秘密最多之人,当属她这个师父。 * 司弦皱眉看向迟云生手臂的伤,一时不忍,道:“您如今自封妖力,即便那弟子修为再弱,也不能以身去挡啊。” 迟云生任他包扎,闭上眼睛小憩,淡淡道:“当时没想那么多。” 司弦不冷不热地讽了一句:“是没想那么多,还是关心则乱?不久前人家叩门送药,怎么不给开?还故意吹熄了灯拒人千里……” 迟云生嫌司弦啰嗦,一时又没找出什么能反驳的话,便一如既往地蹙眉:“不想理她。” 药粉洒在伤口处,一阵钻骨的刺痛蔓延全身,迟云生微微抽了手,心烦意乱地说:“我无碍。” “无碍就不会传蝶音唤属下来了。”司弦将药箱合上,语重心长道,“不仅是身上的伤吧,是离丹吗?” 迟云生这才叹出一口气,抚上隐痛的心口,道:“我体内这半颗离丹,好像能感知到其他碎片。离得越近,便越痛。” “妖尊的意思是,有碎片就在忘虚山?”< /p>“不对,我初来此地时什么反应也没有,说明碎片根本不在这里,而今夜,有那么一瞬痛得格外厉害。现在,又只剩一点隐痛了。仿佛碎片在靠近我之后,又走远了……” “按理来说,碎片不会随意挪动位置,难道,是在什么人的身上?” 司弦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与她有关?” “不会。” 大概是回答得过于干脆,迟云生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补充道:“她也在找碎片。” “妖尊怎知她要做什么?” “我和她曾是夫妻,在这个世上,不会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是我自大了,我才是那个世上最不了解她的人,被她骗得团团转。她想要的的东西,我什么没给她?为何一定要那样狠……” “她就这么厌恶我,恨不得我去死吗?” 司弦略有后悔。 平时只要不提宁檀,迟云生都是从容不迫的。一提及此人,什么碎片什么离丹,全然不在乎,满心只计较那一件事。 笃笃两下敲门声。 门外传来清越的女声:“清衍师兄,我想了想,你是为我受的伤,我理应来看看伤势。你灯还亮着,想必没睡吧?” 司弦见状,知晓此时自己不便在此,引出一张符纸烧掉,旋即便如一阵烟消失不见了了。 迟云生动作迟缓了片刻,道:“睡了,师妹不便入内。” 宁檀刚给季知意送过御寒衣物,此刻也没什么着急要做之事,干脆在他门前的石阶上坐下,叹道:“师兄,你不让我看伤势,也不肯请药园弟子瞧一瞧,让我们如何能放下心?咱们之间或许是有些误会的,但如今都是同门了,什么结不能说开呢?当初在冶邑初见你,你躲在帘子后面偷听,我当然会觉得……” “吵死了。”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迟云生一身素色寝衣,因未曾束发,长发披在肩侧,朦胧月色之下,他虽冷着一张脸,却比平日里给人的感觉要温和许多。 宁檀抬头,正好与他对视。 她挥了挥手中拎着的灵药,道:“我是真心实意来谢你的。” “说了不用。” 宁檀根本不听他说话,熟门熟路地进了他房中,道:“玄明师伯特意交代了灵药的用法,各有不同,我必须帮你分清楚,好为你上药。” 迟云生依旧站在门边:“我好像没请你进来。” 宁檀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认真地将灵药取出,摆放在榻边的小案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道:“坐过来呀。” 迟云生的目光随着她的举动缓缓沉降,落在她的指尖,很快意识到什么之后便匆促收回。 迟疑片刻,他坐了过去。 迟云生问:“上了药你就走吗?” 宁檀道:“上了药我就走。” 轻轻掀开他手臂上的衣料,宁檀看着已然裹好的伤口,笑说:“你已经自己包扎了?那算了,是我今日多事了。” 下一刻,迟云生将裹着的白纱扯掉了,道:“包扎得不好,重新来吧。” 9. 第 9 章 难得迟云生袒露出柔和态度,宁檀自然不会拒绝。 忘虚山上的人大多都藏着各自的秘辛,每个人又都守口如瓶。她来了这么久,对于寻找离丹还是一筹莫展。想要找到突破口,最简单的法子还是季清衍。 宁檀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将手中两个几个瓷瓶灵药的用法一一嘱咐了。 “白日里……” 她犹豫着想问,又将话咽了回去。 迟云生想收回手,被宁檀握住拉了回去,说:“别动,还没弄好。” 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沉静的深夜里,烛光微微摇曳。虽是冬日,她却穿着一袭长裙,月白色,并不是山中弟子样式。 领口衣料柔顺地贴着她的颈。 长发散动之时,似有香气拂面。 是荷香。 那般缥缈难以捕捉。 太瘦了,他于心中喟叹。 她清瘦得仿佛这些年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迟云生就这么看着,看着,忽而在某一瞬,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明的恨意。 不是讨厌我,想要我死吗? 我都死了,你不应该顺意,不应该过得更好些吗?怎么就把自己也折腾成这样…… 恨到极处,他想捏碎她盈白的手腕,想握着她的腰索吻,想将她弄哭。 让她在泪眼朦胧中说几句真心话。 百年来,唯有这么想着,他才撑得过去。 可到了此刻,他怨极恨极之人就在眼前,就毫无防备地给他上药。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收敛回目光,轻笑。 再不顾她的想法,他执意抽回了手,低头拢袖,冷声道:“白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换作任何一个同门,我都会救的。” 宁檀摇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是想说,你竟真的没有修为傍身。” 但凡修为高深,于人前装一装还说得过去,在人后,却不会任由伤势蔓延至如此严重境地。 说罢,宁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聚灵戒,递到他的手上。 迟云生一怔,问:“你这是……” 宁檀解释:“白日里你救我时我便看出来了,你虽有些灵力,却完全没有修炼过,不能驾驭。修仙之地,拿着这个,省得如上次一般被小小灵兽伤了肺腑,几日不能出门。这是我之前一个友人赠我的,你且放心,不会有危害,权当是你救我的谢礼。” 这样小的聚灵戒,瞧着也最多对抗一些修为不高的仙师或妖兽,放在仙门之中也只能算得上初阶。 若在之前,迟云生定不屑一顾。 此刻他摩挲着戒指,玲珑剔透,触手温润,色泽饱满温和,可知虽为初阶法器,却用的是上好的材料,即便是凡人使用也不会误伤自己。 必是相赠之人用了心。 迟云生语气轻淡:“谁送的?晏琢光啊?” 宁檀啧了一声,叹气:“你管这么多干嘛?你是不是对晏师兄有意见啊,每次你见他都不怎么理睬,也从未行同门之礼。” 听到不是晏琢光的,迟云生态度软了下来,冷哼:“跟他算哪门子同门,一个晏家人……” “晏家人怎么了?季清衍,你对晏家好像很有意见啊。” 迟云生将聚灵戒戴在了拇指之上,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质问:“我救了你的命,就因为说了几句晏琢光,你就不唤师兄,改唤季清衍了?” “宁檀师妹。”迟云生将这一声唤得极缓,仿佛一尾轻羽,“太偏心了吧?” 饶是宁檀不知师兄妹之间应当如何相处,也听得出来这话音已经无端越界,添了些不对劲的暧昧。尾音如钩子般不轻不重地在她心上挠了一下。 宁檀下意识往后退。 她不自知地蹙了眉,起身,道:“既为同门,聚在此处,便是一心为着拜师修习的,谈何偏心不偏心,岂不可笑。” 对于她的反应,迟云生甚是满意,当下松了力散漫地倚在榻边,道:“是了,师妹的心最是公允,不会将他看得比我重,对不对?” 宁檀语滞,半晌没话讲,道:“不与你闹了,伤口包扎好了,记得别碰了水,这灵药最好用,养上三日,必能连伤疤都不留。我先走了。” 人刚走,屋子中那股荷香便淡了许多。 迟云生莫名烦躁,将聚灵戒从指间取下,细细端详。 谈不上对贵重的东西,放在寻常,便是掉在地上,妖王大人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这小巧的东西就是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这圆环本是照着女子尺寸而做,此刻却能轻松戴在他的拇指之上,可见是她特意改过的。 帘子动了动,一股灰烟沉落而下。 迟云生头都没抬:“你怎么还没走?” 司弦道:“我总得知道,她会不会伤害你。” “她不会。” 司弦道:“妖尊,这聚灵戒有问题。” 迟云生取下聚灵戒,看向一旁盛茶的瓷盏,毫不犹豫地将它投入了清澈的茶汤之中,道:“哪里是什么聚灵戒,分明她刻意下了追踪术。这点诡计我若再看不出,倒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属下帮您毁了它。” 司弦说着,就要去端那盏茶。 迟云生拂袖微挡,道:“不必。她喜欢,就让她知道我的踪迹也无妨。” 看迟云生执迷不悟,司弦险些背过气去。 可在他面前,依旧得不露声色地劝说:“但是她怀疑您的身份了。” “她早就怀疑了。从见我的第一面开始,她对我就没有过信任。今日送药,看似服软求和,不过是想先从我身上下手,以此方便她做之后的事。是我失算,没想到她如今和季家关系这么密切,连一个私生子都如此知悉。我既装作是季清衍,她也知晓我是季清衍,那这场戏,就得完完整整地唱下去。让她彻底相信,我就只是季清衍。我倒想看看,这一次,她又想干什么。” * 饭斋—— 季知意端着一碗面坐在宁檀身边,道:“阿檀,你戒指怎么到他手里去了?” 一大早,季知意便留意到了迟云生拇指间那枚墨玉聚灵戒。 这枚戒指是当初季知意母亲赠与宁檀的,这些年,宁檀甚是珍惜,从未取下。 宁檀咬了一口包子,舀着碗中的汤,道:“你猜?” 稍愣片刻,季知意便懂了她的意思,压低了声 音,道:“总不能是为了保护他,难道……” 宁檀附耳回答:“追踪术。” 季知意抿唇忍笑:“你怎么就觉得他看不出来?” 宁檀自己思考了片刻,道:“他当然看出来了,你们季家就算再如何看不上私生子,也不可能让他放弃修炼,丢了季家脸面。一个不懂修习之人,更不会在我出事时下意识往前挡。只能说,他那会儿,好像忘记自己没有灵力这件事了。他不是喜欢装吗,我就要看他能装到几时,这枚戒指,他又敢戴多久。” “阿檀,你怎么就跟他过不去了?” “你没觉得,整个宗门中最奇怪的就是他吗?处处与我过不去,要不是我真没见过这人,只怕还要以为我们之前有何过节呢。” 将最后一个汤包吃完,宁檀正打算起身,却被季知意按回了位子上。 “怎么了?”宁檀问。 季知意小声问:“你真不知道啊?” 宁檀道:“什么?” 季知意道:“下山之事啊。我在书阁听到兰园的几个弟子说的,山下有些动静,重渊打算遣人下山呢。” 宁檀霎时脸色凝重,问:“什么动静,离……” 季知意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你小声点,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惊动兰园弟子?看来,这忘虚山脚下,还真是热闹得很呢。” 宁檀道:“我们必须赶在兰园的人之前,将碎片悉数取回。这忘虚山上的人,我一个都信不过。但问题是,我们此次拜师,未能有机会进入兰园,只怕无法跟着他们一同下山。” 季知意拍了拍宁檀的肩,笑了笑:“交给我。” 两人在一处这么多年,季知意的每个笑,宁檀都完全明白。她将季知意的手拂开,正色道:“交给你,还是交给晏师兄?” 季知意心虚:“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帮忙……” “我怎么知道……”宁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兰园之人,咱们不就只认识这一个?但是,寻找碎片一事,不能惊动落霞谷。如今修仙界仙门心思各异,少一个知道,便多一重安稳。” “我们如今进了后山,拜了个混账醉鬼师父,除了晏琢光帮忙,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跟着兰园弟子下山。我们只说是想要一同下山历练,难道也不成?” “不成。” 宁檀拒绝得果断。 晏季两家在外人眼中是世交,可谁人不知,这两家都是无利不起早。在修仙界,南山游氏一家独大,其余人须得仰其鼻息,这些心高自傲的仙门宗主自是早有不服,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只有结盟,稳固的关系才能保证他们站稳脚跟,不被南山游氏打压下去。 这样因利而聚的关系,必是脆弱无比。 她是相信晏琢光不会是他父亲那样的人,可即便再相信,有些事也不能完全和盘托出。 不然,此行任务非但不能成功,还要平添季家家主的猜忌。 那就得不偿失了。 正犹豫之时,不远处正在用饭的迟云生起身,走到了她们面前。 他漫不经心地说:“本月后厨下山采买,本是该我做,但我受伤了,师妹可否代劳啊?” 10. 第 10 章 对于想什么便会来什么这种说法,宁檀始终是不认同的。 够巧,只能说明有问题。 此人性格孤冷,在后厨忙完之后便会回自己的房里,从不在饭斋之中用饭。而今日,他却一大早便坐在了离她们不远的位置,安分地吃着一碗面。 适时送上这么一句话,恰如其分地说到她的心坎上,堪比雪中送炭。 他简直把“我有诡计”写在了脸上。 两人对视了片刻,宁檀始终无法从他的双眼中看出什么。宁檀过往在别梦川中听闻,真正的季清衍性格怯懦,总是四处讨好身旁之人,只为了能够得到回宗门的机会,根本不会是这副自傲模样。 主动送上门的机会,不要便是愚蠢。 但这般明显的圈套,明摆着在诱她入局,轻易答应似乎也有不妥。 思索片刻,宁檀迅速做好了决定,笑应:“好啊。” 迟云生颔首:“那就辛苦师妹了,我回去休息了。” 连一向大大咧咧不善猜忌人心的季知意都看出了不对劲,待他一走,凑上前来,道:“咱们想下山,他就将下山的机会让过来了?” 这饭吃着也没什么滋味了。 宁檀与她并肩走出饭斋,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顺着走下去,怎么知道这人揣着什么心思呢。如今终于有了动静,不好吗?” 季知意按住了宁檀的手,道:“我不负责后厨中事,只怕无法拿到玉令陪你一同下山。季清衍此举,定然是看穿了我们的目的,知晓我们是冲着离丹来的。不可轻易答应啊。” 宁檀晃了晃手中的玉镯,道:“这个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 这玉镯,与宁檀赠与迟云生的聚灵戒,乃同一块上古寒玉所制,能够彼此有感。 她道:“聚灵戒若有异动,我这边也能立刻感知。更何况,此玉镯可传音给你,若是出事,我必会向你求助。” 季知意格外忧虑:“你旧伤还没好,此人明显心怀鬼胎。实在不行,我直接与你一同离开。” “知意。” 宁檀的轻唤让她冷静了下来。 “若图安稳周全,我们便不会千里迢迢来此了,对吗?若让兰园之人赶在咱们之前取到了离丹碎片,来日用以制衡别梦川,或有其他不轨意图,我们便束手无策了。你留在山中,也可帮我盯着那个季清衍。” 季知意死死地咬着唇,眸光中尽是担忧,最后狠心答应,道:“那你答应我,有任何事,传音给我,我才不管什么后果,一定赶去。” * 下山当日,又下了雪。 一同负责采买的,还有一个师姐,名唤谢令嘉。 同在后山做事,其他人都嬉笑玩闹从不当回事,隔三差五还要闯祸,惹得重渊大发雷霆。若说谁不同,当属这个令嘉师姐。 无论是后厨事宜,还是去看守结界,任何旁人不想做之事,她从不推拒。 样样都能做得极好。 按道理来说,她这样的性子,应当颇受看重,可是在后山的这段日子,几乎没有人肯主动亲近于她。 宁檀有意与她攀谈,也都被冷冰冰的一个眼神给吓退了。 这样一个美人师姐,偏生是雪做的,下山沿途数十里,硬是没和宁檀说一句话。 “令嘉师姐,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一心走路的谢令嘉闻声回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手中长剑抱进怀中,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山石之上坐了下来。 还好,心肠是软的。 宁檀故意靠近一些,问:“令嘉师姐,你是何时拜入的宗门呀?” 谢令嘉闭目,不言。 若不是在宗门中见过她与人说话,宁檀只怕真要以为她是个哑巴。 在她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宁檀终于放弃了。 她轻轻挪到旁边去坐,尽可能不打扰谢令嘉。在此时,谢令嘉却开了口:“十年前。” 十年前便能拜入忘虚宗,在宗门宗中做事也向来尽职尽责,瞧她的长剑也可知修为不算低,为何时至今日还分在后山做一个低阶外门弟子? 见她欲言又止,谢令嘉睁开了眼睛,难得多说几句:“我犯过错,被逐出了兰园。” 她之前竟是兰园弟子。 怪道现在鲜少说话,任谁遭遇了这样大的落差,都很难心平气和。而她在后山之中,事无巨细都做得极好,凭借的除了意志,更可见品性。 看得出谢令嘉不愿多言,宁檀也不再追问。 两人就这么一同到了冶邑。 到冶邑的头一天,这雪便见停了。 谢令嘉给了宁檀一张字条,其上仔细地写了需要采买的东西,之后便与她分道而行,约定几日后山门前见面。 此举正合宁檀心意。 一路上,她一直都在发愁怎样能甩掉这个师姐,好方便独自行事。 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重渊派来解决离丹异动的兰园弟子。 只有跟着这些人,才能勉强得到一些头绪。 正纠结着,身后传来了一声温和的呼唤。 “宁檀师妹。” 熟悉的声音让宁檀浑身生寒。 迟云生蹙了蹙眉,而后笑问:“宁檀师妹见了我,怎像见了鬼一般?” 他招了招手,拇指上正安好地戴着聚灵戒。 这人都跑下山了,腕间玉镯竟毫无反应? 这不可能! 可不就是见了鬼! 迟云生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道:“师妹知不知道,有人在你送我的聚灵戒上下了追踪术啊?还好重渊师伯看出了些什么,主动给我解了术。” 宁檀咬牙切齿地笑了:“是吗,那真好。” 此刻,玉镯传音声响起—— “阿檀阿檀,季清衍下山了,你要当心些。” “……” “……” 气氛陡然尴尬了起来。 事到如今,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了。 宁檀传音回去:“他在我旁边呢。” 迟云生静静地听完这一来一回的传音,故作无辜又震惊:“师妹让人监视于我?” 宁檀笑得勉强:“你不也跟踪我吗?彼此彼此。” “师妹这话,可真是伤了我们之间的情分了。” 宁檀冷笑:“想来令嘉师姐也是你使计支开的,当初冶邑初见,你等的人也是我。将我骗下山,和你独自相见,就别扯什么师兄妹情分了,有话直说。” 迟云生想过宁檀会持续怀疑防备,却没想过,她竟会将这些话全部摊开来说。 有些话一旦放到明面上,事情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迟云生摩挲着聚灵戒,道:“师妹是个聪明人,那我也就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了。我名季清衍,正是来自别梦川。师妹肯定早就猜到了,但是师妹不知道,我在别梦川过得并不好。父亲看我是私生子,让他失了颜面,不肯将我养在宗门。多少年了,季家无一人知晓我长什么样,以至于我那姐姐季知意,甚至认不出我。你觉得,我甘心如此吗?” 纵然季清衍是迟云生用的假身份,可事到如今,想要得到宁檀的信任,他只能将这个谎话编得更圆一些。 见宁檀不语,迟云生继续说:“所以,我想以季家子孙身份堂堂正正回到宗门,便必须要向父亲献上 一份见面礼。故而,我来到这里。师妹,我和你目的是相同的。都是为季家做事,你何必防备我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足以以假乱真。 放在寻常,宁檀定会相信。 唯独今日,宁檀笑问:“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目的啊?” 迟云生愣了愣,没开口。 他以为可以从宁檀这里套话,却没想到她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一早就猜出宁檀此行是为了离丹碎片,却拿捏不准宁檀要这些碎片是什么意图。若说错分毫,便难以博取信任。 “诈我?”宁檀冷笑,“你也没多坦诚嘛。” 在她转身离开之前,迟云生拦住了她,道:“不就为了妖域之中最珍贵的东西吗?离丹,你说对吗?” 宁檀铁了心装傻:“你都说了,那是妖域之中最珍贵的,多少人费尽心血也不能一见,岂是我想拿就能拿到的?更何况,妖王已死,它自然也跟着化作飞灰了。清衍师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别再拦我的路,我还要为宗门采买。” 迟云生竟难得地没有纠缠下去。 妖域之中最珍贵的是离丹,她终于没有否认了。 冶邑虽停了雪,风却极冷。 他站在原地,看着宁檀的身影逐渐远去,却觉得身上的冷意,比不过心底分毫。 他忽然想起,他们当初成婚,也是雪霁初明的一天。 当时,婚仪盛大,彩鹤绕梁多日方歇。 日暮,碎金天光被云层缓慢隐去,最后收拢成一片肆意的薄霞,柔光悉数落在不远处的殿宇。 清风吹拂,桐花落宁静下来。 迟云生一袭玄袍,与以往不同的是,添了暗红流金,绣纹极尽奢华。一切的一切,他提前许久便开始着手准备,只为这一日。 尽管如此,在推门之前,他还是紧张到有些许颤抖。努力平稳了呼吸,他的掌心落到了殿门之上。 用力一推,内里景象入目。 无数红纱垂下,风一吹,飘摇柔美。 灯烛红影之间,隐约便能看得见她。 她背对着他,在镜前卸着珠钗装饰。 他一步一步近前,拨开拂动红纱,走至她身后去,轻轻抚摸她正在拆簪子的手。 “不喜欢?”他轻声问。 宁檀在镜中看了他一眼,道:“好重。” 她很少用这种柔到发甜的声音与他说话,只这一句撒娇似的话,落在耳中,痒在心里,足以令迟云生发晕。 他理智不了,环上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抱着坐在了妆镜前。各式珠翠随即落地,发出一阵碎响。 “东西都掉了……” 宁檀想去捡,被迟云生握着手腕按回了镜上。 他视线只能看到她涂过胭脂的唇,手指忍不住去触摸,声音也发颤:“别管这些了。” 宁檀道:“很贵吧?” 迟云生终于笑了笑,不受控地俯吻下来,柔软的触感令他痴迷,却仍克制着一碰即分,继续说:“这些仍不能与你相配。” 宁檀被他的吻惹得有些痒,往一旁躲,又笑出声:“那什么与我相配?” “这些都不够,你要什么我都想给你。” “我要……”宁檀故作思索,“我要这妖域之中最珍贵的。” 迟云生不明白,却说:“什么最贵?你是妖后,你说了算,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说话时神态那般认真,是真切地思索过,才说出的这句话。 当时的宁檀捧着他的脸,神情专注,说着让他目眩神迷,百年来都没能忘却的情话:“妖域之中最珍贵的,只能是妖王大人了。” 11. 第 11 章 当年离丹破碎,碎片落入人间,恰巧全都在忘虚宗所属之地。 其他宗门纵然眼馋不已,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忘虚宗所管之地随意出入。修仙界对忘虚宗大多是鄙夷的,愿意乔装改扮拜入宗门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她追着离丹异动而来,到了冶邑却没了声息。 宁檀是真想知道,当年离丹为何会碎裂,而兰园之人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够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碎片的异动。 兰园之人行动隐秘,但还是让宁檀抓到了蛛丝马迹。 他们一下山便去了冶邑城北。 这些年冶邑本就荒芜,那道高耸入云的山脊横亘于此上万年,因沿途可遍观四季之景而名为四时岭。四时岭再往北,便是妖域落英城。 百年前,说起桐花落,便不得不提起落英城。 两者同属于妖域,被称作众妖之目,相互辉映。但同时,两者却也有不同。 比不得桐花落中的修为极其高深的大妖,落英城中只是一些得了造化才修炼成人形的妖物,鲜少危害苍生。桐花落第一任妖王诞生之后,落英城更是率众臣服,成了桐花落最重要的助力。 当初仙门封印桐花落之时,不知是仙力实在不足支撑,亦或是是动了恻隐之心,并未对落英城赶尽杀绝。 只给他们立下不得擅入人间的铁律,之后便放了他们一马。 百年过去,修仙界对落英城的忌惮渐弱,难保不会有生了不轨心思的小妖想要到人间来。 如今冶邑怪事频生,谁也说不准究竟是桐花落锁妖阵法松动,还是落英城中有人不老实。 说不准,便不敢擅动。 这些年,两者相安无事,谁也不想轻易破坏了这得之不易的平衡。 不过,仙门中人倒是对一件事抱有相同的看法——不能让落英城的妖先一步搜集到全部的离丹碎片。 离丹若有机会重现人世,岂不等同于妖王再临世间? 彼时天下必会大乱。 冶邑城北方圆数十里,宁檀不知兰园弟子具体去了何处,只如无头苍蝇般乱撞着实不是个办法。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宁檀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先去客栈入住。 好巧不巧,上了客栈木梯,过了廊庑的第一个拐角,她迎面撞见了迟云生。 大概刚沐过发,迟云生长发垂肩,身着素净的寝衣,因着天寒也只多披了一件外衫,瞧着颇有温雅之姿。 他却故作惊奇:“师妹?好巧。” 巧什么巧,简直是阴魂不散。 宁檀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跟踪我有意思吗?”宁檀呛他。 迟云生眼睛生得很漂亮,笑起来很难让人觉得是嘲讽。 他说:“师妹,我都沐浴过了,你才来。就算是跟踪,也应当是你跟踪我吧?何必将话说得这般难听,就不能是心有灵犀吗?” “就像当初冶邑茶肆初见一样,在我来之前,你不早就算准了我会出现吗?所以才能日日候在那里。” 迟云生弯唇一笑,走近她。 他沐发大概用的是桂花水,这寒冬腊月里忽然扑面而来清新的桂花之香,一时让人晕眩。 他低声道:“能让我猜到,怎么就不算心有灵犀呢?” 距离近到暧昧,宁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迟云生轻轻喟叹,道:“宁檀师妹,你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真是让人心凉。我还不是有求于你,想要早些能够回到季家吗?” “季清衍,想认祖归宗回到季家,你就去求季宗主,装死没用,缠着我更没用。” 大概是早已料到宁檀会是这般态度,迟云生也并不往心里去,反而一副闲散的模样退开,抱臂而立,道:“不愿帮也罢,我季清衍也不愿求人。但唯有一件事劳师妹帮忙。” “不帮。”宁檀拂开他,径直往自己房中走。 就在宁檀将要关上房门之时,迟云生轻轻撑住门扉,道:“我可是救过你的命啊,这点话都不听我说完?” “……” 宁檀无话可说,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说下去。 迟云生垂眸凝着她的眼睛,道:“我的身份,还望师妹不要透露出去。同样的,你和季知意的身份我也不会揭发。互不打扰,怎么样?” “只要你真能做到不打扰我,随你。” 砰的一声,门在迟云生面前被狠狠关上了。 迟云生并未因她恶劣的态度而动怒,反而笑了一下,当下心绪大好,回房去了。 房中的窗子被人打开过了。 屋中飘荡着落英城中独有的连枝花香气。 迟云生从容落座,端起一盏茶细细地品,道:“出来吧。” 这次并非司弦。 而是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 她并不用如司弦那般向迟云生行周全的礼数,只是颔首示意全了礼节,便自来熟一般在不远处的木椅上坐下来了。 “我瞧着,她很是厌烦你呢。” 没听到迟云生回话,应朝露面上的笑淡了,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道:“司弦来报,我还不信。您果真忘了此行的目的了。” “我没有。”迟云生茶盏放下,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应朝露道:“没有就应该直接杀了她。司弦不敢,我可不怕。当年桐花落的仇,您忘了,我可忘不了。若非您沉睡百年,落英城失了桐花落的庇护,也不会被仙门欺凌成现在这样。” 迟云生抬眼,目光中夹着冷。 应朝露不想面对,别过脸去权当看不见。 迟云生道:“当年前来封印桐花落的各大仙门,不是她引来的。她恨我,却不恨桐花落的子民,更不会主动牵连他们。从始至终,她只是想杀我。” 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之言,应朝露道:“怎么,杀你就不重要吗?” 迟云生声音缓而沉 :“杀我,就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了,与你们没有干系。” “妖尊,您是铁了心要护着她了?” 迟云生摇头:“她当然该死,但不是现在。” 应朝露想骂醒他,但碍于身份并不敢太直白。 她嗤笑:“疯成你这样的,世间罕见。” 迟云生反唇相讥:“还好意思说我,你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南山游氏小公子的事。你心里念的那人早就死了,你找的人再像他,也不是他。应朝露,你最好清醒一点,你是落英城的城主,那可是南山游氏。若是不慎招惹了仙门无法脱身,我可不能担保一定护得住你。” 听到这些秘密被人说破,应朝露颇有些恼羞成怒,道:“司弦跟你告状的是不是!” 迟云生不再看她,撑着鬓角闭目养神,道:“这可就冤枉人家司弦了,我只是忠告,你爱听不听。我累了,你走吧,记得把这难闻的连枝香清理干净。” 应朝露每次和迟云生说话都会被气得半死,干脆起身准备告辞:“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少管。” * 清晨,宁檀下楼来打算用些早饭。 谁知刚推开门,便见到了廊下观雪的迟云生。 迟云生闻声回头:“师妹,这么早?” 她没理,继续走。 迟云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忍了一会儿,宁檀终于忍不了了,回头:“说好不打扰我的。” 迟云生一脸无辜:“宁檀师妹,下楼只有这一条路。” “……” 客栈中的早饭味同嚼蜡,胡饼硬得如石头一般,宁檀咽了一口便噎到了,四处找水而不得。 正痛苦时,看到迟云生递来一杯水。 宁檀:“……” 顾不上别扭,宁檀接过水一饮而尽。 那股难受的劲儿终于缓过来,她想说些什么,便看到迟云生正认真地看着她。 又是相顾无言。 迟云生道:“师妹,今日打算去四时岭吗?” “四时岭?” 迟云生故作惊讶状:“原来师妹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直接莽撞下山了啊?” 莫名其妙被嘲讽了一顿,宁檀哑口无言。 迟云生凑近她,问:“那你跟不跟我合作?与我合作,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对于迟云生抛来的好处,宁檀始终抱有警惕之心。 此人全是算计与隐瞒,轻信不得。 宁檀迟疑良久,问:“合作?你想做什么?” “事到如今还打什么哑谜呢,当然是抢在兰园弟子之前找到离丹碎片了。至于归你还是归我,我们再各凭本事,如何?” “你就这么确定能抢先拿到?” 迟云生顺手且熟稔地接过她饮尽的杯盏,放在一侧,撑着侧颊,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道:“你和我,就是比那群废物厉害,师妹,你信不信?” 12. 第 12 章 冶邑之西有处四时岭,山路蜿蜒难行,早些年又闹了涝灾,暴雨冲垮了附近村子和古刹,死伤无数,渐渐地人迹罕至,荒凉至今。自那之后,时常有途径之人传些神鬼之说,称此地有妖异之兆。 仙门着人来看过,没看出什么眉目,诸般议论,最后都不了了之。 如今忘虚宗大动干戈,派兰园弟子亲自前来,想来是又出了事。 宁檀到此处时,正下着小雨。 山路上全是雪化后留下的泥水,一踩便是一脚泥,走起来格外费劲。 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宁檀低头一看,是一个陷入泥地之中的灵幡。 麻布已脏污得看不清本色,边缘处缀着的几枚细小铃铛也锈了,用手一晃,根本发不出声音。 周围零零散散地散落着一些纸钱,脚印更是杂乱无章。 四处并无人居,竟然有人在此处办丧事吗? 困惑着,宁檀捡起一枚纸钱,放在掌心细看。 迟云生睨了一眼,淡淡道:“山下的村子都逃难走了,可山腰还有一处村落。” 宁檀愣住,问:“你怎知我在想什么?” 迟云生笑道:“很难猜吗?” “……” 此人说话十分气人。 若非是一同拜入了忘虚宗的同门,宁檀是一定要跟他打一架的。 “看这脚印,不像是正常的丧事,倒像是被什么东西……” “被什么东西给袭击了。”隔着衣袖,迟云生握住了宁檀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她往一旁扯了一下,避开那个灵幡。 他总是下意识把宁檀往身后护,宁檀也看得出来,并未听从他的话,而是径直上前,将那灵幡捡了起来,抹去其上的灰尘,道:“这东西看着粗简,却有未散的邪气,不像是村民们自己做的。” 迟云生虽自封了妖力,可还是对上面的味道感到熟悉。 这邪气似乎在何处见过。 迟云生不解,问:“为何不能是有东西袭击了村民,才留了邪气在上面?” 宁檀摇头,捡起一枚纸钱,道:“若是如此,纸钱上应当也有邪气残留才对。这种未经炼化的气息一般会很快逸散,可如今却完好无损地留在灵幡上,说明……这就是个能锁妖力的法器。至于为何被遗留在此处,只怕到了村子我们才能知道了。咱们还是快些去吧。” 大概是嫌弃这些东西上的泥渍,迟云生随手丢掉,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抬头看着天色,道:“累了,走不动了。” 雨后的四时岭难走,她有心想御剑,却念及身旁的这位清衍师兄没有灵力傍身,亦无佩剑,只得舍了此法,与他一同步行前去。 宁檀好心照顾,只是这位师兄不大领情。 一路上都在嫌弃不好走。 分明是他引她前来,怎么偏他怨言最多? 宁檀心道,如此骄矜难伺候的模样,怎么与那个人如出一辙? 宁檀劝道:“我们正午出发,此刻太阳才偏西,没走多久呢。赶路要紧,兴许天黑前能到那处村子。” 迟云生根本不听她说,道:“说了雇顶轿子再来,你不同意,现在好了……” 宁檀终于忍无可忍,将积了一肚子的气一股脑发泄出来,道:“季清衍!我们没钱雇轿子!所有的灵石等回了宗门都是要记账的,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在这里,自行御剑走了!” 鲜少见宁檀发这么大脾气,迟云生默然。 又走了没有半炷香,迟云生终究是撂挑子不干了,随便找了个干净之地坐下来,道:“我要休息。” “那你休息,我走了。”宁檀理都不想理他,径直继续前行。 没走出两步,便听得身后人叹息:“有用时怎么都行,没用了便要被抛下,也是命,注定我要孤零零地一人……” “……” 宁檀走回来,问:“难道要我背你走吗,清衍师兄?” 看着她强压怒火的模样,迟云生竟笑了,道:“这倒不用,不过真得歇会儿了。师妹,我有旧伤,当真是走不动了。” 听到这个,宁檀才冷静下来,仔细看向迟云生。 他面色憔悴,的确没说谎。 她坐在他身侧,问:“什么旧伤,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她还是这样心软,只要旁人装一装可怜,无论多少积怨她都可以放下。迟云生只是望着她的眼睛,想象着百年前,两人也是这样对视,当时宁檀说的却是海誓山盟之言。沧海桑田,两人还是到了见面不识的地步。 想来那时的甜言蜜语,也是她信口拈来,随意哄骗他的。只消骗到了手,便能在他毫无设防之时夺取离丹,给他致命一击。 时至今日迟云生方才明白,曾经亦或如今,她的目的从来都是清晰明确的。 她要的是离丹,不是他。 “没什么。”迟云生垂眸。 宁檀就知道他不会说,不顾他反对按上了他的手腕。 “你做什么?” “别动,我会探脉息。”宁檀将他乱动的手按紧,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着他的脉搏。 迟云生没再收回手,而是问:“你何时学会的这些?” 宁檀依旧认真,道:“久病便能自医,没听过吗?曾经我病重垂危,知意便教了我这个法子,能时刻注意自己的灵息是否紊乱,及时用药。” “你怎么伤得这么厉害?”宁檀睁开眼睛,震惊地看着迟云生,“这样在体内乱窜的灵息,换成旁人早就死了,你……” 迟云生没答,反问:“你病重垂危?何时?” 宁檀道:“我在问你。” 迟云生道:“你先回答我。” 宁檀松开他的手,拢袖坐好,道:“好久之前的事了,如今大好了。好了,现在你回答我,你这伤怎么回事。” 迟云生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却始终无法看透她的想法。 面上,她永远这般纯粹明净。 若非亲眼见过她狠心绝情,只怕他这次又要相信了。 迟云生微微闭上眼睛,道:“我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没什么。” 他同样铁了心一句不说。 宁檀深知从心机深沉的此人嘴中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无奈之下便也放弃,只陪着他一同休息。 山路不远,他的脸色已经是青白,额发之间也尽是汗水。这么短的路程,就算是个孩童也能正常来回,可知他的旧伤十分严重,对他的影响颇大。 方才探查灵息,宁檀感受到他有心疾,或许是被什么伤过肺腑。 宁檀医术不精,也说不清楚。 尽管有痊愈迹象,遗留下的伤害和痛苦却并不会少。这样严重的程度,一般人早就撑不住了,而他竟还能状似无事。 取出水囊饮水之后,迟云生的精力勉强恢复一些。 他一边低头整理被泥水溅湿了的衣摆,一边随口问:“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忽然听到这么一问,宁檀先是愣住,然后看了看四周。 似乎是来过的。 那是多年前的旧事。 她刚刚成了婚,两人关系甚是紧张。受限于妖力尚未恢复,迟云生无法立刻回到妖域,也无法翻越高耸的四时岭。 他郁郁寡欢多日,宁檀束手无策。 终有一日,他提出,想去山上放一只祈愿的长明灯。 她不知道放灯是为了传递信息给落英城,她只是对那个受伤颇重的夫君心生了怜悯,于是应允。 初秋的一天,两人一同来此。 那时的他也是走不动路,没几步就要歇息,磕磕绊绊到了日落时分才勉强登得高处。 只有一盏长明灯,飘摇着落入长风,吹越而去,很快便融入了漫天火烧般的残霞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为了放飞一盏灯走这么久山路,当时宁檀便觉得不划算。 可他很高兴,他难得地笑了。 高兴便好,这段时日为了完成任务,逼迫他与她拜了堂,宁檀何尝不知他不愿意?如今能稍作弥补,也算心安。 宁檀不知道,他犹豫良久,还是没有在计划已久的长明灯上传递信息,而是只提笔写了两个字。 宁檀。 迟云生那样恨她,恨她趁人之危将他困在身边,使他不能回到妖域。妖王何时如此落魄过? 可晚霞之中,他望向她的笑颜,如同鬼迷心窍一般改了主意。 不用那么早回去。 他还不想离开。 自降生于世那一刻起,迟云生便是妖王。所有都告诉他,妖王需要杀伐果决才能护得妖域安宁,绝不可轻易放低了底线。 可是底线这东西,竟然还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消磨了,神不知鬼不觉。 “一盏灯而已,这么高兴?”宁檀问他。 当时迟云生怎么回答的,谁也记不清了,大约是什么蹩脚的借口,用以掩饰那一刹那的怦然。 时移世易,岁月不曾留情,而四时岭仍在,两人又回到此处。 这一次,宁檀却不认得他。 迟云生犹豫了许久,才问出的这句话。 宁檀同样沉默良久,方启齿:“来过吗?不记得了。” 这个答案,迟云生在问之前就猜到了。 他觉得可笑,为何不死心地一定要再问一遍。 放下水囊,两人继续赶路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了月上梢头才赶到山腰。 山腰处果真有一处村子,远远瞧着,大概有几十户人家,竟无一户亮着烛火,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起风时,山林枝叶一齐呼啸作响,尖利凄凉,如鬼魅之声。 到了村口的石碑处,又零星可见几枚纸钱,碎在香火堆里,只剩残破的一角。几块凹凸不平的石头堆在一起,中间围着一根木桩,麻绳垂落而下,尾端被什么东西浸泡成了黑色。 “是血。”宁檀用帕子掩口鼻,想要挡住这刺鼻的味道。 看得出这一个简易的祭台。 不过,宁檀说不准这些已经干了的血迹,究竟是来自于人,还是村中豢养的家畜。 村中如此寂静,没有仙门的踪迹。 宁檀问:“兰园的人还没到吗?” 迟云生观察着四周,良久,道:“兰园的人大概已经走了吧?他们的目的显然不是这里,也就不会在此停留。” 远离了祭台,那股难闻的恶臭便淡去许多,宁檀撤去帕子,道:“也有可能是被赶走了。四时岭荒远,平素官府和仙门都没来过,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欢迎来客的样子。” “你爹说的没错,忘虚宗中果然有能追踪离丹碎片的法器,不然兰园弟子也不会目的这般明确。” “谁?” “你爹啊,自己父亲都不知道是谁了?”宁檀觉得好笑,回头看向迟云生。 迟云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的身份还是别梦川季家的人。 这声“你爹”,说的是季宗主。 迟云生后知后觉地缓了一口气,将这谎话继续编下去:“人家将我扔在乡下便是好多年,生死不管的,他没拿我当儿子,自然也不是我爹。” 宁檀道:“那你还想回去?” 迟云生道:“想回去,与我爹是谁毫不相干。那可是别梦川,旁人削尖了脑袋都想与之攀上关系,我生来就该有的,凭什么不争?” 这番话说得很冷情,但是很实在。 宁檀点点头:“也对,你倒是很拎得清。感情和权力,当然是选最有用的。” 宁檀不知这句话哪里刺激到他了,他一言不发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她回头唤他,迟云生才缓慢回神。 “你怎么了?” “话又说回来。”迟云生一定要站在她面前,问,“在你心里,哪个更重要?” 13. 第 13 章 宁檀觉得这话很无趣,直截了当地拒绝选择,道:“话还是别说回来了,扭扭捏捏的,人生在世,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条条框框。你再浪费时间,我们便彻底追不上兰园的人了。” 认识的时日也不短了,宁檀却还是没摸透迟云生的脾气。一句话没说对,他就要冷着一张脸。 宁檀想不通问题出在了哪里。 上次敢这么给她脸色瞧的,还是那个十分难哄的亡夫。 刚认识那个难缠的妖王大人时,宁檀试图感化。 没两日她就受不了了,每天被人翻白眼还要笑脸相对,实在很难坚持。 让他能配合自己乖乖听话,堪比对牛弹琴。 他根本就不听她的任何话。 若非修为尽失,他甚至想杀了她。 饭若是做得不如妖域精致,他一口不碰,大有绝食而死的意思。恰恰宁檀的厨艺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难吃,这一点上,宁檀很是困扰。 宁檀对系统说:“我现在愿意听你的话了,我想直接把他饿死。” 系统:“……馊主意,妖王饿不死。” 事实证明,妖王确实极难饿死。 但是挨饿的妖王会一直找她麻烦。 隔三差五他还要生一场病,称不上花费巨大,但足够让宁檀的钱袋清空。 药苦不吃,须得搭配蜜饯。 茶浓了不喝,淡了不喝,冷了不喝,烫了也不喝;一件衣服只穿一次,之后无论洗得多干净也不会再碰。衣料必须是最好的,他才勉强接受。 宁檀不止一次崩溃,想一闷棍将他打晕,拖出去扔掉。 时隔百年,妖王不在了,多了一个同样喜怒无常且难缠的师兄。 宁檀问:“季清衍,你又怎么了?” 迟云生不语。 宁檀:“那我回答你,在修仙界,保命和达成目的是最重要的。困于感情,只会多一个软肋。” “那你有过软肋吗?”大概是问完之后意识到不合适,迟云生自嘲般笑了,“你当然没有,你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宁檀:“……” 好好说话也能被骂? 似乎是不解气,迟云生忍了又忍还是不肯罢休,折返回来,问:“我救了你的命,你为表感谢相赠的聚灵戒上竟然带追踪术,我可有冤了你?” 宁檀怔在原地,半晌,她的辩白之言也磕磕绊绊:“你救我不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任何事都精心算计。宁檀师妹既然不明白,我们便话不投机。” 说罢,迟云生也不等她,独自便往村子深处走。 莫名其妙开始的一次吵架。 一枚聚灵戒,竟让他这般在意? 宁檀一时愧疚,小跑几步追上去,坦然道歉:“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不对,你将聚灵戒还我吧。” 迟云生冷笑:“头一次见送人的东西还要往回收的。” 宁檀道:“你不是不喜欢嘛。” 迟云生停下来,问:“我说不喜欢了吗?我不喜欢的是……” 他对于这样直白地表达情绪总是别扭的,似乎当年情浓时,他也鲜少将心迹悉数表露。 良久,迟云生才将后半句补齐:“我不喜欢的是你算计我。” 宁檀道:“你算计我的时候还少吗?既如此,我们扯平,往后相安无事,可好?” 迟云生满腹怒火似有所消减,但依旧不高兴,甩袖离去。 “……” 当年哄着那位刁钻之人,是为了系统的任务,今时今日她也不想惯着季清衍。他想生闷气便让他独自生去,宁檀倒落个清净自在,丝毫不想再深究原因。 村口背阴处停着一口棺椁。敞开的,就那么毫不讲究规矩地随意摆放着。 这棺椁看着破旧,四角有多出磕碰,似乎已经用过无数次,其中铺着的布料上还有霉斑。 子时,树梢之上的月亮似乎更明亮了些。 村子中逐渐亮起火光。 迟云生下意识握住了宁檀的手腕,轻轻将她拉至自己身侧。 宁檀问:“他们半夜起来做什么?” 两人往浓密的树丛之中躲,避免被这些村民看见。 来了大概有十几个村民,年纪都不大,每人手中都拿着一个火把,一时间,祭台周围火光冲天。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却并不动。 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拄着杖缓慢走来。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人押送着一个被捆了麻绳的女子。 女子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喜袍,哭得满面泪痕,被丢在棺椁周围时,她几乎跪爬着到了老者身边,哭求:“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老者低头睨了她一眼,声音冷漠:“你阿姐不听话,触怒了山神,我们筹备了如此之久的祭礼就这么白费了。她的错,当然要你来弥补。那几个仙门来的祸害,便是此次的祭品,随你一同去。” 说完,他摆了摆手,几个已经昏迷的人被绑着扔了出来。 瞧着衣饰,正是兰园弟子。 宁檀震惊地说不出话。 忘虚宗最核心、重渊最引以为傲的弟子,竟然在一个山村中同时昏迷着,还要被送去祭山神?此事传出去,只怕会轰动整个修仙界。 这些村民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来时路上看到散落的灵幡和纸钱,是因为被什么东西给察觉了异常,故而引起了一场意外吗? 祭台边上燃起了火,一群人围着念念有词,还有几个孩子在唱童谣,听不太清词句。 深更半夜,不免让人冷汗直流。 片刻之后,老者使了个眼色,便见几个青壮年从另一旁的树丛之后抬出了几个白纸糊成的纸轿。 轿子被抬出来,重重地搁在地上,然后这几个青壮年便将兰园地弟子塞进了纸轿之中。 其中一人犹豫着,问:“契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让这几个仙师一起……会不会不好?” 听完此言,老人同样迟疑了。 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已经给换上麻衣的弟子,老人点头,道:“送去罢,山神大人自会处置。” 处置完兰园弟子,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在那个身着喜服的女子身上。 女子惊恐地想要逃跑,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下来,所有人一同扛着将她放进了棺椁中,合上了棺盖。 大概是预料到宁檀要做什么,迟云生死死地握住了她的手,问:“别动。” 宁檀神色凝重地看着他们准备钉死棺椁,道:“你松开我。”</ p>迟云生将她按回树边,道:“忘虚宗内门弟子都在那里,你凭什么去救?凭你在别梦川学了没几年的功夫吗?” 宁檀不听这些,挥袖施术,腕间手镯散发出微淡光芒。 光束微弱,在夜间并不显眼。 同一刹那,所有人的动作都凝滞住了。 宁檀挣开迟云生的手,走出去,先是检查了兰园弟子无碍之后,再将那个女子从棺椁之中挪了出来。 “宁檀。” 听得身后的声音,宁檀回头,道:“你不要与我讲大道理,兰园弟子有修为护身或许无碍,这姑娘不会闭气,我若不出手相救,她会死在棺材里的。” 被施了定身术之人,意识也会停止。只要一会儿解开,所有人都不会发现异常。 但宁檀当年跟着季知意一同学的定身术,学得并不精妙,她不能确定这术法能坚持多久。 宁檀安顿好女子之后,紧接着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迟云生被气笑了:“你又要干什么?” 宁檀道:“换上喜服,进棺材啊。” 对于宁檀总是会冒出一些很疯的想法这件事,迟云生早有所知,唯独没料到一百年光阴也未曾使她收敛,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迟云生道:“她会死,你就不会吗?” 解了女子的外衣,宁檀开始往自己身上披,认真地系着衣带,语气平缓地问:“季清衍,你为何要修仙?” 冷不丁的一句话,没头没尾的,让迟云生的劝阻之言卡在了喉中未能说出。 说话间,宁檀已将喜服完全穿戴好。 这件衣裳并不漂亮,甚至可以称得上做工粗糙,可依旧衬得她眸子澄亮,恍惚间比妖域最漂亮的夜明珠还要明亮几分。 “求长生,还是为了回季家?” 起初来到这个世界,宁檀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为何要修仙。 所有人都在为此忙碌,心心念念着飞升,或者是求得宗门鼎盛。 她只想完成这个任务,早早离开这里。 什么妖王,什么妖域,在她眼里只是计划的一环。 虚情假意没关系,成亲没关系,取离丹也没关系,只要能离开就好。 直到系统与她断联。 将她留在了这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 季知意问过一个问题——阿檀,你的道呢。 “我的道……” 桐花落被摧毁的那一刻,大雪纷飞,她站在雪里望着一切不可挽回地走向陨落。 她想起天宁十四年她第一次独身来此,意气风发,兴致勃勃,只想着为修仙界除掉妖王。 除掉了,然后呢…… 彻骨的冷风让她倏然明白,此处不是一场荒诞的游戏,所谓的任务斩杀的也是一颗血肉长成的真心。迟云生会痛,桐花落会痛,她也会。 而后的一百多年,修仙界看似平静,争斗依旧不休。 好像一切也没那样好。 在别梦川修习的这些年,她思考了许多次,自己想做的是什么,求的又是什么。很显然这不是一个能轻易给到答案的问题,她的困惑从来没有解开,痛苦也在滋生和延续。 直到此刻。 她抬头望向迟云生,道:“现在,我只想救她。” 14. 第 14 章 来到修仙界,绑定了那个该死的系统之时,宁檀每日都想骂人。 对于她的不满,系统表示理解,但不能支持。任务若不能按照规定完成,离开便是遥遥无期之事。而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往桐花落,找到那个人。 初次来到这里,她肉体凡胎,毫无灵力。 系统看她艰难,给了她一颗修炼了一半的内丹,说是剩余的路需要她自己走。 她就这么凭借着一颗不太好用的内丹,一路赶到了妖域。 没有仙师敢独闯这里。 也是凑巧,正好那日是妖王闭关结束,桐花落兴办春宴的日子。 落花漫天,妖王乘舆。 风吹帘帷之际,她看清了那人的容颜。 也算是惊鸿一瞥。 宁檀满心都是,他真俊俏。 来到修仙界这么久,她就没见过漂亮成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该在那个位置,睥睨一世。众妖的跪拜和欢呼不是负担,而是理所应当。 他生来就注定被簇拥。 在她被这样的人吸引了全部注意之时,系统音在耳边响起。 “目标出现。” “什么?”宁檀仿佛没听懂系统在说什么,重复问了一遍,“什么目标出现?” 系统音冰冷绝情:“你要杀的人,就是他。” 将这样的人从云端拉下来吗? 有些可笑。 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也不觉得这是应该的。 宁檀拒绝:“我不要。” 说完,她转身就离开了。 桐花落祥和喧闹,远不是外界描述得如同炼狱那样。所有人都期许着再见到妖王,可知他也并非残暴狠戾。 她没有摧毁欲,不想做这个恶人。 她拒绝得果断,完全出乎系统的意料。 离开桐花落之后,她坐在悬崖边上,思索着,如果系统是错的,那她做这把刀吗? 像一个无情的工具那样。 系统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给她展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人间的水深火热。 系统说:“错在离丹,而离丹与妖王共生。” 宁檀冷漠地问:“怀璧其罪吗?” 系统说:“他纵容离丹作恶,便是他的罪。完成了这项任务,你就可以走了,去哪里都行。” 宁檀没说话,她在悬崖边吹了一夜的山风。 一个月后,是她接近妖王的第一次机会。 纵然是妖力滔天的妖王,也有一着不慎被人算计的时候。 他中了毒,来自于他的胞弟。 被人从山崖之上推下时,他已经妖力尽失,只剩一副不受控的身体。 穿破云海,落入深水。 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再次睁眼得见天日时,是他被水流冲上了浅滩,后背被碎石撞出无数血痕。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没有修为的废人了。 离丹虽还在体内,却不能为他所用。 视线模糊之际,他看到了一个女子,正缓慢地靠近他。 他不知是谁,也不知她靠近是为了趁他虚弱取走离丹,他只以为自己要得救了。 迟云生拼力扯上了她的衣袖,艰难地说出了两个字:“救我。” 伤重的迟云生与桐花春宴上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虚弱,憔悴,俊秀的桃花眼此刻覆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失了原本神采,没有了春宴当日不可一世的威压。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很漂亮,即使落魄成如此模样,面上的血污也只能算是美玉的些许瑕疵。 “就当我鬼迷心窍吧。” 宁檀心一横,还是将迟云生给背回去了。 系统也恨宁檀鬼迷心窍。 这是绝好的机会,杀了妖王,离丹离体,一切不费吹灰之力。 宁檀一边给昏迷的迟云生擦拭血迹,一边说:“我下不去手。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求助,我还要杀了他?我现在还做不到。” “你别忘了你的任务。” 宁檀道:“我知道,至少不应该是今天。他已经修为尽失了,如果他真的如你说得那般不堪,我会动手的。” “至少此刻,我想救他。” * 事实证明,宁檀的定身术就是只学会了一半,她刚进了棺材之中,迟云生甚至还没来得及躲好,术法就已经解开了。 好在夜间昏暗,这些村民没瞧见迟云生尚未收回的衣摆。 无人察觉棺材之中的人已被替换,村民们继续准备将棺盖钉死。 敲击的声音响在迟云生的耳中,无端让他心生烦躁。 他无法阻拦宁檀已经做好的决定。 她的性子有多执拗,百年前他就十分清楚了。 她纵然会闭气,却也不能保证一路上是安全的。迟云生后悔当初草率地自封妖力。若非如此,或许还能帮扶一二。 他尝试唤来司弦,却始终悄无声息,没有回音。 “起棺!” 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的静寂,格外刺耳。 子时到了,月亮已至梢头。 送葬的队伍顺着小路往深山之中走,火把映亮着白纸轿和棺材,凄厉的唢呐声响让人后脊发麻。童谣声也是在此刻再次唱起的,在空荡的山谷之间反复回响,如诅咒一般。 “……夜深莫去山中央,若听呼声不回头,回头再不见阿娘,月牙去,洞门开,枯骨契上名字来……” “一人去,消祸灾,两人去,回不来……” “风儿凉,月儿晃,夜深莫去山中央……” 引路纸尸左摇右晃地在前面走着,因为过于纤薄,仿佛风一吹就要破裂,偏生又顶着血红的面孔朝前缓慢移动着。 村民们不敢言语,抬棺跟在其后。 越往山中走,那股冷意便越浓重。 宁檀还在这些人手上,迟云生不能轻举妄动。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他想将这些人全都杀了,离丹碎片也不必再找。 总好过让她只身涉险。 不过若是如此做了,宁檀必然要恨他。 司弦未有回音,此刻也不便再惊扰旁人。 思索再三,迟云生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下了一道血痕。血水涌出的那一刻便开始上浮,在半空之中凝成了一道蛇形图腾。 红光凝结之后,他以两指扼住自己咽喉,运力下滑,那道蛇形的光芒便印在了心口之处。</ p>妖力暂时得以释放。 昔日他自封妖力以换取进入忘虚宗的机会,今日强行破除封印,代价便是用百年将养的妖力霎时逸散一半有余。 锥心之痛让他半跪于地,无法起身。 痛…… 这样的疼痛并不陌生。 养伤的这一百年,他的每一日都活在这样的痛苦当中。桐花落被毁,离丹破碎,他拖着残躯消失在世人眼中,活着的每一刻都是无尽煎熬,比今日的感受还要痛上百倍。 他清楚,他应该放任宁檀自生自灭的。 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她就要担得起后果,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 尽管他早就知道,宁檀是个骗子,两人当年的感情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她早已开始新的人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迟云生闭目,倏而笑了。 可笑。 他还是做不到。 正在落英城熟睡的司弦感应到不对,似乎是迟云生受了重创,即刻从梦中惊醒。 连鞋都没顾上穿,司弦披了一件外衣便匆匆燃了一张符纸,瞬移至他跟前。 司弦看着眼前场景,震惊得一句话说不出。 多日未曾休息好,他难得饮了些酒早睡。也就这一次没听到迟云生的传音,结果这位让人无法放心的妖尊就又开始发疯。 当初迟云生垂死,是他拼力一手救回来。 故而他的伤势如何,司弦也总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施法时刻留意是要治伤,万不是为了时刻受这等惊吓。 “妖尊!” “妖尊你怎么……” 司弦跪地去搀扶他,却被迟云生拨开了手。 迟云生以拇指拭去唇边血渍,道:“我无碍。倒是你,做什么去了,传音也不听?” “我睡觉呢!”司弦从极度的震惊和担心中回神,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气极,“妖尊,我就睡一觉,你把自封的妖力强行解了?不是……” 迟云生当初要自封妖力,司弦便不同意。 封就封了,老老实实当几个月凡人,也没什么不好。可若要强行解开封印,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只是逸散一半妖力算是轻的…… “什么事这么要紧,您连几个时辰都等不及?” 迟云生扶着树,微抬下巴示意前方送葬的队伍,道:“她在里面呢。若出事了,可等不了几个时辰。” 又是宁檀…… 又是为了这个宁檀。 司弦仿佛被气昏了头,笑了起来,问:“她死了不是刚好,您的大仇就得报了。” 心口的痛还未缓解,迟云生没有解释。 司弦道:“那我问您,您一早就知道四时岭危险,又舍不得她死,为何将她引来啊?” 迟云生道:“我又没料到她会发疯,自己钻进棺材里去。” 司弦:“你们两个疯子。” 说罢,司弦席地而坐,试图给迟云生疗愈。 迟云生挥手阻拦,道:“来不及了。我妖力已然恢复,这里用不着你了。” 司弦难得对迟云生不客气,恨不得将他骂醒,道:“……您若伤重死了,应朝露能杀了我,落英城我也不必回去了。” 15. 第 15 章 棺材中的味道并不好闻,宁檀会闭气,算是免了一路上被这股气味折磨。 山路颠簸,这群人抬棺也不平稳,宁檀被颠得有些想吐,忍了又忍才闭上眼装睡。 越往深山中去,周遭便越冷。 渐渐的,如坠冰窖一般。 宁檀的眼底都结了一层冰霜,不自觉地抖动着。若是毫无仙法护身的凡人,只怕到了这一步便要丢去半条性命。 那诡异的歌谣唱了一路,空灵幽远,令宁檀后脊发冷。 山间下了雨。 雨水从缝隙里渗入,一滴一滴,带着木材之上的泥,在一片漆黑中滴落到宁檀的脖颈之上,粘稠如血水。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停了下来。 棺材被重重地放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周围寂静了下来。除了风雨,宁檀什么也听不到了。 渗入的雨水停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山洞。 棺材钉死了,她若想出去,必得使用仙法。可若轻举妄动,很容易惊动这里的东西,那她就算白来一趟了。 静等的过程,一片死寂。 宁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几个兰园弟子是否与她待在一处。如果那些人没在这里,她又该怎么将他们找回来…… 宁檀正思索着,洞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若不细听,根本察觉不出。 宁檀的心陡然悬了起来。是季清衍,还是这山中作祟的所谓山神? 若是季清衍,绝无可能如此安静。 他本就反对她进入棺材,如今找到了目的地,一定会第一时间劈开这棺材。 有人轻抚棺盖,动作重复了两次,过了片刻,这人还轻轻敲了敲,似乎要确定里面是否有人。 宁檀谨慎,不敢发出声响。 外面这人却更加谨慎。 两相僵持了许久。 宁檀知道这人没走,可却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这人似乎就只是在山洞里徘徊踱步。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许久,宁檀握紧了手腕上的玉镯。 此番在棺材之中,她无法祭出长剑,这玉镯是她唯一能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只要这人打开棺材,她必会出手。 果真,不消片刻,有人施力一掌将棺盖劈出了一条缝。 宁檀握紧了拳。 刹那间,两人目光对上。 “令嘉师姐?” 谢令嘉听得这一声,也愣住了,迟疑地将棺盖整个推到了地上,望向躺在其中一副防备模样的宁檀。这番场景全然出乎两人的意料。 一袭白衣的谢令嘉旋即收剑入鞘,握住宁檀的手,将她整个人拉了起来,问:“怎么是你?” 两个说好了分头采买的人,结果在四时岭中的深山中碰到,任谁都要尴尬一瞬。 宁檀问:“我……” 谢令嘉猜到了一些,凝眉:“此处危险,你们后山弟子竟敢往这里闯?” “你,们?”宁檀没懂。 谢令嘉道:“还有季清衍,我方才碰到他了。” 宁檀问:“他人呢?” 谢令嘉摇头,道:“洞门前遇到,问他为何在此也不肯说。我与他便一同前来,但这里不对劲……” “什么意思?哪里不对劲?” “山洞内分岔口多,情况错综复杂,我们一前一后同行,明明并肩,却只是片刻他便消失了。以我经验来看,此处应该是个幻境,入内之人心境修为不同,便会进入不同的幻境。” 说到这里,谢令嘉顿了顿,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宁檀,道:“不对,你一个新弟子,竟与我修为不相上下么?” “……” 这是什么邪门的山洞? 比忘虚宗那个验灵阵还邪门…… 谢令嘉曾是兰园重渊亲传弟子,修为不说太高,也绝不可低估。 宁檀想糊弄过去,属实不易。 她干咳着,清了清嗓子,准备胡编乱诌:“我,我其实……” 谢令嘉压根不打算听,一边抚摸着岩洞查看情况,一边说:“只要不是妖,忘虚宗不问来处,你不必与我解释。只一件,你所做之事,绝不能有损宗门!” 宁檀连连点头:“绝不会。” “不过,师姐为何来此?” 谢令嘉道:“我那几个废物师弟,受师父嘱托下山做事,却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若非我放心不下跟来看一眼,只怕他们就会不明不白死在这里了。不过现下看来,他们不在这个幻境之中。” 谢令嘉说这些时,目光笃定。她就是纯粹来救这几个兰园弟子的。这样看来,她还不知道这些人此行是为了离丹碎片。 片刻后,谢令嘉喃喃自语:“什么东西能造出这样精妙绝伦的幻境?可让所有入境之人都不能察觉?” “离丹。” 听到这一句,谢令嘉回头看向宁檀。 她先是怔愣迟疑,又缓缓回神,笑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宁檀道:“我是什么人,与离丹是否可以造出这样的幻境,毫不相关。师姐,既然我们目的相同,都是为了救人,那便可以一同行事了。你找兰园弟子,我找季清衍。” 昔日在兰园修习时,谢令嘉无数次听重渊谈及离丹,也便对其威力有所耳闻。 重渊不止一次说,妖王死后,世上再无离丹。 当时谢令嘉信了。 可眼下看来,重渊从来没放弃寻找离丹。这次兰园弟子下山也是为它而来。 谢令嘉没有立刻答应。 她对宁檀说:“师妹,我们当下最应该做的,是找到出口,回宗门求助。事关重大,我们不可擅自行动。” “师姐想回去求助吗?”尽管谢令嘉平素不喜言笑,难以揣测,但宁檀此刻还是看懂了她,“什么都不做就逃,可就失去了重回兰园的机会。师姐想一辈子都在后山洒扫吗?” 从第一眼见到谢令嘉,宁檀便知她心气之高,绝不甘心一直屈居后山。 后来得知她是受罚,想来也更需要一件足够让重渊息怒的功劳,助益她重回兰园。 她借着采买之名下山,却也私自来了四时岭,便可窥见她并非循规蹈矩之人。 要么拉拢她一同,要么,谢令嘉就可能将宁檀在此之事说出去。 宁檀别无他选,只能一试。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恰如片刻之前,一个在棺内一个在棺外的对峙。 良久,谢令嘉开口:“走吧。” 这便是松口了! 谢令嘉只要应了,两人便会默契地互相保守秘密,无论今日事成与不成,谁也不会将此事透露给重渊。 山洞很快到了尽头处。 宁檀点了火折子,微弱的光将这里照亮,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窟,四周岩壁上画满了蛇形图腾。 她认得这些图样,是属于桐花落的。 大概时日久远,这些蛇形泥渍有所脱落,露出里层鲜红的岩壁。 所谓山神,便是正中央的一个神像。 这神像不似寻常庙宇所供奉,而是一个鹤翅蛇身的诡异模样。 鹤与蛇…… 宁檀思索了许久,将火折子凑近去看,低声自语:“这不是,季清衍面具的样式吗?” 在客栈中初见季清衍,她便被这鹤身蛇尾的面具吸引了。后来季清衍不再佩戴面具,她也便没再见过。 此刻见到一座相像的神像,着实骇人。 谢令嘉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宁檀没继续看下去,而是转身问,“这里供的是谁?” 谢令嘉对着神像之下的文字看了许久,从容道:“是妖王,迟云生。” 宁檀忽然头痛。 怎么会是迟云生? 谢令嘉道:“传闻中,迟云生的母亲是妖域之中最尊贵的蛇妖。他便也有一半蛇的血脉。至于这鹤……我在书中看到过,鹤是桐花落妖尊的象征。鹤身蛇尾……” “这里供奉的只能是妖王,迟云生。看来这迟云生虽死,却还在作孽。以碎片化此幻境,吸食生人血气供养自身,想要复活成神呢。” “不可能!”宁檀开口。 正在说话的谢令嘉闻声愣住,没料到师妹这么大反应。 宁檀道:“迟云生不是这种人。” 谢令嘉却嗤笑:“师妹,你怎知迟云生是什么样的人?妖域之王无恶不作,留下残魂在深山耍些手段,也未尝不会啊。不然,你怎么解释这样精妙的幻境?天地之间,除了他,就没人能做到。” 这座神像面目狰狞,目露凶光,仿佛是为了吓退所有误入此地之人。 是迟云生吗…… 他会放弃所有骄矜,成为这山间一个鬼怪,以生人血气为食,只为变成所谓的邪神? “不是他……”< /p>不可能是他。 迟云生曾经最不屑于以邪术蛊惑众人,即使是在濒死之际,还在设法护住所有桐花落子民不被封印所害,又岂会以生魂为引,生生扯出这么一个扭曲的幻境,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山神”? 她对不起迟云生,即使隔了百年,那点愧依旧未曾淡去。 此时此刻,遇到这样假借迟云生之名作恶的“山神”,她只觉得讽刺。 人心,她昔日未能看透。世间事,到最后连个对错黑白也分不出。 可他都不在了,还不能让他安宁吗! 宁檀捏诀,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幻化在她掌心。 “师妹!你做什么!” 宁檀道:“除了这假模假样的山神,破了这所谓精妙的幻境!它若是迟云生所化,它便该死!它若不是,就更该死!” * 谢令嘉消失后,迟云生顺着漆黑的山洞又走了许久,直到听到清冽的泉水声才终见天光。 是春日,梨花雪白。 林中梨树下有人在抚琴。 琴声并不好听,弦音凝涩,格外生疏。但这称不上悦耳的曲调却格外耳熟。 是他曾经教过宁檀的那一首。 宁檀不会抚琴,也就两人刚在冶邑互通了心意的那段日子,她难得提起了些兴趣,缠着要他教她弹琴。 她喜欢这个曲子,也认真练过一段时日。 不过到底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没过多久她就不热衷,抛诸脑后全然不记得了。 那架琴也留在了冶邑,百年过去,只怕早已化作一捧灰。 此刻再现昔日场景,迟云生的确短暂地出神了片刻,旋即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从谢令嘉消失的那一刻,他便已经进入了幻境。 一枚离丹碎片,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造出如此幻境,连昔日主人都能蒙骗一二。 这只能说明,早已有人借用此碎片进行修炼,令它成了一个邪器。 那些送来这里的无辜凡人,便给了这邪器足够的滋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枚碎片已不仅仅是当日威力了。 正迟疑,忽然天地巨变。 梨花离枝,转瞬化作一枚枚锋利如刃的冰棱,漫天急旋。 迟云生抬手,长袖挡去大半。 幻境破了! 好端端的,幻境怎会忽然就破裂了? 怒号的狂风裹着幻境中的一切,疯狂地旋转着。四周尘烟四起,浓重的墨色随之蔓延。迟云生看不清楚东西,却隐约察觉出周围有人。 他运转妖力,黑雾上涌,指尖一点便炸开了幻境迷障,浑浊的一切霎时止息。 梨花冰棱簌簌落地。 迟云生抬眼,看见的并非幕后之人,而是受了重创,从山崖之上跌落的宁檀。 纤瘦身形如一片枯叶。 “阿檀!” 迟云生来不及过多思考,几乎是飞奔而去,腾空一跃,于半空之中将宁檀揽入怀中。 宁檀已经失去意识。 谢令嘉看清楚崖下情况,心一狠,也随之跃下。幸好灵力在这幻境之中不受影响,也算安稳落地。 她着急地问:“师妹怎样!” 看着宁檀身上的血痕,迟云生心头一紧,收了漫出的黑气便将她抱紧在怀里,语调压沉:“她怎么了?” 谢令嘉连这口气都没喘匀,匆匆解释:“师妹一剑劈开了神像,谁曾想,神像竟是这幻境的境枢,连结着九层不同幻境。强行劈开之后,便将一切打通了,我们这才能与你相见。不过,她遭到了境枢反噬。” “我是真没想到,师妹竟如此厉害,与境枢对峙也未曾落得下风……” 宁檀修为几何,迟云生一直都知晓。 不过是阴差阳错结了一颗内丹,而她初时连如何利用都不清楚。 如今,竟能与这幻境境枢对抗。 他没功夫听谢令嘉讲述宁檀如何奋勇无畏,只想知道她究竟受了多重的反噬。 能将此幻境打通,所受之伤必不简单。 迟云生压下复杂心绪,冷声问:“你既在她身旁,也不阻拦她吗?” 谢令嘉:“我……没来得及啊。我哪知道她听了迟云生的名字就开始拔剑了。” 迟云生的手一颤,道:“什么意思?” 谢令嘉道:“我说这里供奉的大概是昔日妖王迟云生,师妹听了这话,与我争论了几句,然后就直接拔剑劈了神像。” 16. 第 16 章 此言一出,迟云生许久未曾答话。 久到谢令嘉以为他在思忖什么,便想着主动将宁檀接过来,好照看她的伤势。 谁知刚伸了手,迟云生便将宁檀整个打横抱了起来,只留下一句“你在此处稍候,我为她疗伤。” 说完,便抱着宁檀去了密林深处。 谢令嘉只觉得奇怪。 后山她的那位静梧师叔奇怪,今岁收下的这几个新弟子更是不一般。平时宁檀与季知意两人谨小慎微,瞧着甚是本分。做起事来却石破天惊,丝毫不守规矩。 还有她这位季师弟,整日不声不响,不露声色,方才却能及时救下宁檀。 他甚至还会给人疗伤! 早说有这些本事,兰园与药园也能任选,何苦做外门弟子,整日在后厨中做辛苦杂活? 想不通,也便不想,毕竟她自己也没听师父的话,擅自来到了此处。倒不如心照不宣,彼此不再苛责。 幻境已破,密林深处还有未化残雪。 迟云生顾不上因谢令嘉的话而伤神,先探了宁檀的脉息。 所幸灵脉无碍,没有伤了根本。 宁檀还躺在他的怀中,他抬手运气为她疗伤。 自当初分别,两人便再无如此接近。 肌肤相触之感恍若隔世。 “我该趁此机会杀了你的。”迟云生垂下眼睫苦笑,手上运气动作却没停止,“但让你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你了。” 熟悉的容颜,熟悉的姿势。昔日她便是这么倚在他怀中午憩,一睡便能是好几个时辰,时常将迟云生的手臂都枕酸。 此时此刻,情境截然不同。 “我恨死你了,宁檀。” 将恨意宣之于口的那一瞬,一行清泪落下。 迟云生忽然俯身,拥紧了宁檀,声音因情绪过于满溢而微颤:“你又是为何如此恨我呢。” 这句话,当宁檀手持长剑对着他心头时,他便想问。 到底是为什么? 一切都是假的吗? 当时宁檀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如今也没有。 伤未痊愈,闭关疗养时,他凭着想要报仇的心才能撑过去。每一个瞬间,他都用对宁檀的恨撑着,仿佛只要淡忘分毫,这陈年顽疾便永不会好。 只有一次次撕开血痂,感受着剧烈的疼痛,他才能觉得自己活着。 恨不清楚,也爱不明白,宁檀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他还挣扎在泥潭里,反反复复求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见到她就要杀了她,这句话在迟云生心里默念了千万次。 当真见到了,他却只是将她抱紧了。 “你都骗我了,为何不能一直骗下去,假装爱我就这么难吗?” 恩爱是假的,甜蜜是假的,每一句海誓山盟都是假的。 只有他一个人在当真吗? “云生……” 微弱的一声呓语,又是许多年未曾亲耳听到的称呼,迟云生一时不敢相信,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迟云生与她分开稍许,抚摸着她的侧颊,问:“你说什么?” 身上的伤太痛了,宁檀蹙着眉,不自知地寻找温暖踏实的源头,便往迟云生的怀中偎了偎。 她又说:“好疼。” 果真是听错了。 迟云生才生了半点的期盼随之坠落,将她抱好,继续输入灵力用以止痛疗愈,哄似的问:“哪里疼?你醒一醒,说给我听。” “云生,我好疼。” 这一回,他听清楚了。 她在梦中唤的是他。 这一声轻得像叹息,却在他的心潭之间投入一颗巨石,轻而易举挑破了他的一切防备。如今整颗心被人剥开,如在烈日之下暴晒。 百年熬煎,远不如此刻。 她…… 竟在梦中唤他的名字? 为什么? 是习惯使然,还是幻境使她神思错乱?总不可能是爱,她怎么可能会爱? 但凡有一分的爱,当年她就不会那样绝情地动手。 迟云生默然许久,林中惟余风声。 灵力的涌入抚平了痛苦,宁檀的睡颜安静了许多。迟云生垂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握上了她的手,嘴上却说:“原来你会疼。” “没良心,合该疼死才好。” 说完,他俯身,干裂而苍白的唇落在她的眉心,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 一滴水从枝头滑落,滴在宁檀的眼睫,冰凉湿润。 醒来的那一刻,宁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旋即她头痛欲裂,想起了之前发生了什么。 那境枢威力着实了得,宁檀的长剑才劈上去,神像立刻四分五裂,裂缝之中红光四溢,如同蛛丝一般攀上整个洞窟。 顷刻间,天地倒塌。 与此同时,剧烈的反噬作用在了她的身上。 她试图反抗,却被无情地裹入狂风之中,跌落悬崖。 宁檀思绪迟钝,回想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方意识到抱着自己的这人是谁。 季清衍! 她心下一慌,匆促地从他怀中挣扎而出。 正闭眼休息的迟云生感受到怀中地动静,睁眼与她对视了一刻。 “季清衍?怎么会是你?” 宁檀对于自己躺在师兄怀中昏睡这件事,属实是难以接受。 迟云生并不像她那般尴尬,拢袖起身,拍了拍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说话刻薄:“不是我你早就死了。鲁莽行事便是师妹的处事之风吗?饶是你恨透了那石像,劈开之前也该掂量自己有几分能耐吧?” 宁檀压根不知他为何会在此,刚一睡醒就被此人一通阴阳怪气,再多想说的话也卡在喉间了。 她环视一周,看到了在石柱边熟睡的谢令嘉,才放下心来。 她道:“我体内的灵力,是来自于你的?” 迟云生冷淡地看了一眼,道:“谢令嘉的。” 宁檀未曾怀疑,但还是愧疚自己拖累了这两人,主动道歉:“对不住,是我冲动了。我当时只是想劈了石像,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也是歪打正着,恰巧那石像便是境枢。” 迟云生冷笑:“师妹逞了威风,好不厉害,又怎猜不到,此处是那无恶不作奸诈狡猾的妖王老巢,特意立了个神像在此处享受供奉,祸害苍生呢。” 宁檀:“……” 她深吸了一口气,使自己尽量保持平静,道:“季清衍,我知道此番行动让你不悦,你照顾我,我也很感激,但你没必要一直说话带刺吧。” “有吗?”迟云生撩袍重新坐回原处,笑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以为师妹爱听的。” “……” 话不投机半句多,若再继续说下去,宁檀要被他活活给气死。 站在原地挣扎犹豫了一会儿,宁檀还是选择坐在离迟云生最远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休息。 她想远离,迟云生却不肯轻易放过她。 迟云生主动说:“师妹方才梦中呓语,唤了一个人的名字。” 宁檀的心陡然悬起。 迟云生接着说:“不过没听清,是师妹的心上人吗?” 宁檀望向他,他唇边正带着一丝笑,说不明意味,反倒是像在看她笑话。 她道:“我没有心上人。” “哦,是吗?”迟云生摩挲着指间聚灵戒,口吻轻松,“师妹梦中一直说着,想你,舍不得什么的,我还以为是情郎什么的呢。” “?” 宁檀现在很是怀疑方才所做之梦。 大概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有这些吗?宁檀又回想了一遍。 她愣住许久,没想通,一时结巴:“你,你……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真有啊?”迟云生饶有兴致地看过来,“与我讲讲,是什么样的人?议亲了吗?为何没有在一起啊?什么时候让我这做师兄的也见见。” 宁檀第一次与人交谈到羞恼的地步,当即拔了剑:“什么人不知道,我能让你先变成死人!” 昔日倒是常逗她,不过再如何也没闹到拔剑的地步。迟云生看着她被气得耳根泛红的模样,笑了笑,道:“不让见就不见,何故生这么大的气?好了,不逗你了,当下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走出去。我的好师妹砍了境枢,我们现下是连出口都找不到了。有拔剑的力气,不若好好想想法子。” 宁檀根本不想再搭理他。 倒是两人说话声音不小,谢令嘉醒了。 她看到宁檀,立刻起身前来探了她的脉息。 谢令嘉看起来甚是忧心,仔细地将宁檀的伤势都查验了一遍,确认无碍,才长松了一口气。 “师妹,往后切不可擅自行动了。这次得亏误打误撞打碎的是境枢,但凡惹出了祸事,后患无穷啊。”谢令嘉无奈道,“你是我带下山的,在此处出了事,让我如何告知宗门,如何给长老们一个交代?” 采买采到了深山老林里,师妹还命悬一线,回去她要领的责罚,就不止是派去后山做杂物那般简单了。 谢令嘉也是在此刻真正明白,为何重渊一直留心静梧的去处,时刻不敢掉以轻心。 静梧是个不着调的,连收的徒弟都是一样性子,当真是令人心惊。若是再不施加管教,忘虚宗可以直接更名静梧宗了。 宁檀弯唇笑得甜,轻轻牵上谢令嘉的手,道:“好了师姐,我知道了。往后绝不闯祸。” 说完,宁檀想起了什么。 鹤身蛇尾的神像…… 季清衍也有一副鹤身蛇尾的面具。 她松开了谢令嘉的手,侧首对一旁的迟云生说:“季清衍,我记得你有一副面具。” 迟云生眸色微沉,笑意不减,从容道:“哦,是有一个,捡的。” “捡的?” 宁檀震惊。 迟云生不以为意地说:“怎么?捡副漂亮面具佩戴,都要经过你准允不成?” 这人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 宁檀气急攻心,拔了长剑便要劈过去。 谢令嘉吓得赶 紧阻拦,而迟云生却笑盈盈地看着,一点也不躲。 宁檀受了伤,身子撑不住,使剑的力气也绵软,很快便被迟云生找到了弱处,三两下格挡便握上了宁檀的手腕。 稍一施力,便将宁檀扯进了自己怀中。 他低声道:“才醒就这么大动肝火?” 宁檀想挣开,却被他握紧。 倒也奇怪,之前毫无灵力傍身的凡人,此刻力气竟格外的大,宁檀试了两次都没挣开。 宁檀道:“松手,不准抱着我!” 迟云生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之言,道:“你受了伤,偎冷,一整夜都抱着我不撒手,现在说不准?” 谢令嘉总感觉这些对话不太对劲。 她干咳一声。 迟云生意识到还有外人在,旋即松了手,笑说:“师妹,收了剑省省力气,内讧对于找到出口可是毫无帮助。” 担心两人再吵起来,谢令嘉主动上前,将宁檀拉至了另一边。 这两个人没有一个省心的。 谢令嘉只觉疲惫。 * 南山游氏—— 山谷幽涧,深林之间泉水泠泠。 青石之上正有一素衣公子打坐,日光斜斜落在他的肩,留下一块光斑。而他丝毫不动,俨然与这座静寂的山林相融。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才缓慢开口:“阿槐。” 被唤作阿槐之人戴着一张面具,纹样很是奇怪。他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余都被遮得严实。从耳根伤痕可以看出,他似乎是被烧毁了容颜。 他闻声驻足,犹豫片刻才缓慢走近前去,恭恭敬敬地拘了一礼,道:“公子。” 游折青取下双目之上缚着的白绸,睁眼看向刺眼日光,开口:“让你去忘虚宗送一张请帖,为何去了这么久?” 百里槐道:“遇到一些棘手之事,耽搁了时日。” 游折青猜出一二,问:“游朔欺负你了?” 百里槐抿唇不语,良久,哽咽道:“小的受些委屈也没什么,只是这游朔对公子实在不敬。仗着家主将他收作养子,无时无刻不拿出少主的架子来欺压您!此番公子生辰,他更是拦着小的不许送出请帖。” 百里槐一说起这些便没完没了,游折青轻轻叹了气,宽慰道:“兄长病逝后,父亲最疼游朔。咱们能避则避,何必计较。” “公子不计较,小的气不过!凭什么他这么对您,分明公子您才是家主的亲生儿子。” “好了。”游折青回头一笑,起身,“去看看泠风露备好了没有。朝露说了今夜过来,她最喜欢此茶。” 百里槐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备茶了。 入夜时分,山谷骤冷。 游折青始终在青石之上坐等着,直到天边一道亮光闪过,他期盼许久的身影出现。 紫衣女子从身后抱住了他,下巴亲密地放在他肩上,问:“你怎么还等着?” 游折青抚上应朝露的手,温柔一笑:“你说了要来,我当然等着。” “小哑巴,你最近嗓子好像恢复了很多。” 纵然游折青在南山不受重视,但也从无人敢戏称他为小哑巴或者小瞎子。 也就是应朝露,两个称呼换着来。 游折青听了也从不生气,久而久之,甚至觉出几分不为外人道的亲昵。 游折青吻她的眼睛,道:“你给的药很有效。” 应朝露却不满:“你爹真不是个东西,连好的药都不肯给你用。若非耽搁太久,你的嗓子和眼睛早就好了。别在这里耗着了,早些与我回妖域吧。” 说着,应朝露便想吻回去,却被游折青避开,笑说:“我与你来往,尚能瞒着不为游氏所知。若跟你走了,只怕我父亲会将我挫骨扬灰。” “怕死就不要招惹我。”应朝露故作生气,背过身去。 游折青抱住她,哄着:“我不怕死,待我在南山的事有个了结,天涯海角我都愿与你一同前往。我兄长死得蹊跷,我得查明原委。” “游折玉……” 应朝露默念了这个名字,出神许久。 游折青忽然起身,回了房中,取出一个卷轴,徐徐展开。 画中正是游折玉。 一讲起兄长,游折青兴致很高,道:“兄长生前没有留下画像,这是我凭借回忆所绘。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很想念他。我留在游氏,也是为了他。” 画中的少年,眉清目润,神采飞扬。 一袭利落的武袍,身姿挺拔如松,笑起来一派坦荡意气。 应朝露不自觉地抚上了画作,心中一阵钝痛,笑说:“你们两个长得真是像。” 游折青未曾察觉应朝露的情绪,笑道:“是啊,许多人都这么说。” 应朝露克制地收了手,将画轴卷了,道:“折青,你查清他的死因之后,记得告诉我。” “担心我独自处理会遇到危险吗?”游折青拢着她的肩。 应朝露愣了一下,回神,笑说:“是啊,南山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地方,我当然想帮你。” 17. 第 17 章 泠风露呈上时,应朝露正与游折青下棋。 应朝露不喜欢琴棋书画这些东西,过往也总说是这些贵公子们附庸风雅,实则无趣得很。然则遇上了游折青,底线倒是一退再退,整日与他泡在诗书里,陪他解闷。 她头也没抬,接过泠风露便饮尽了。 游折青笑说:“你慢点,还有很多。” 应朝露捏着一个棋子把玩,随意扔在一个位置。 她乱下着玩,游折青也愿意陪着胡闹。一盘棋下至最后,往往已看不出什么胜负,只剩满盘奇怪的图样。 譬如现在,应朝露用棋子摆了一朵梅花。 一旁站着的百里槐看笑了,担心应朝露生气,又急忙噤声。 应朝露还是听到了,不高兴:“你笑什么?” 百里槐摇摇头,不敢答话。 每回来南山,她都会看到游折青身旁这个侍从。她与游折青来往之事,游折青瞒着所有人,却从未隐瞒过此人。 今日是头一回应朝露仔细打量他。 应朝露:“我总感觉在哪见过你,你将面具摘了。” 百里槐诧异,赶忙跪下,道:“回姑娘话,小的脸受过伤,不好惊扰了姑娘。” 应朝露什么没见过,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起身近前,直接摘去了百里槐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被全然烧毁的脸。 除了眉眼之外,整张脸再找不出一丝完好之处。 明白他没说假话,应朝露将面具递还回去,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搪塞我而找的借口。” 百里槐不说话,颤抖着手将面具戴回去,低头哭了起来。 坐在一旁看完这些的游折青叹息着,起身,将百里槐扶起,道:“阿槐,朝露不是故意为难你的。先回去休息吧。” 将百里槐宽慰回去,游折青坐下看着应朝露。 见他不高兴了,应朝露忙哄:“对不住,我真是看他眼熟,不知在哪见过,想确认一下。没想到他真的有伤。” 游折青沉默着,将棋子收回棋奁,才道:“兄长离世之后,我身旁只有阿槐。我将他视作兄弟,并不全然看作寻常侍从。你与他说话,也该和气些。” “我真记住了。”应朝露捧上游折青的脸,揉来搓去,将他哄笑了,才说,“别恼了,笑了多好看。” 游折青耳红,道:“你这人,从来就见不着正经的时候。” 应朝露没觉得哪里不好:“正经就看不到你笑了。不过,阿槐?哪个槐?” “槐树的槐,怎么了?” 应朝露与他一同收拾残局,随口道:“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之前桐花落也有一个阿淮。” 游折青问:“那个阿淮怎样?” 应朝露淡笑一声:“媚上欺下,心比天高,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 宁檀与迟云生吵了架,谁也不理谁。 饶是谢令嘉平素不爱说话,遇上这种情况,也只能首当其冲多说一些,如若不然,不知何时才能出这个幻境了。 “师妹,你方才说的面具,是什么意思?”谢令嘉问。 宁檀睨了一眼迟云生,道:“他有一副鹤身蛇尾的面具,初见时便佩戴着,搞不好,他是妖域来的细作呢。师姐不如去问问他。” 听完这话的迟云生嗤笑,回道:“劳烦你回她一句,既是妖域来的细作,为何要屡次救她性命?” 宁檀道:“令嘉师姐,你也告诉他,我哪知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这种心眼子比洞窟还复杂的人,我可看不透。” 谢令嘉:“……” “是了,我满腹阴谋诡计,故意设计她来此。”迟云生有心少说一些,可忍了一会儿,满腹怨怼依旧无处可去,索性继续说下去,“还故意引她劈了石像、故意困在这里出不去的。” “令嘉师姐……” “打住!” 谢令嘉终于忍无可忍。 这两人相视一眼,互不说话了。 谢令嘉想不明白,为何这两人闹别扭,折磨的却是她。 在宁檀受伤时,迟云生的担心溢于言表,即使谢令嘉对他们二人都不熟悉,也能看出迟云生对宁檀的看重。 入夜幻境中滴水成冰。 昏迷的宁檀嘴唇都冻得青紫,灵力输进去多少便会溢出来多少。 谢令嘉不放心让迟云生一人为她疗伤,还是主动闯了进去,进去便看到那样的场景——迟云生脱了自己的外衣,裹紧宁檀,一只手不断地传送可以疗愈的内力,另一只手则呵气取暖,捂在她的脖颈处。 随着灵力输送的越久,他便越显憔悴。 到最后,他甚至比宁檀看着更像重伤之人。 山洞之外,谢令嘉遇到迟云生时,便看出他受了内伤,是撑着一口气才找到这个洞门的。 大概也是为了宁檀。 这也是谢令嘉最不解之处。迟云生宁可扛着伤也要找上来,对她极尽用心,怎么宁檀醒了之后,他却一改温柔细心之态,说话时句句带刺,针锋相对? 说是有仇谈不上,说是爱慕更不像。 总是哪里都怪。 谢令嘉用灵力生了火,双手偎近取暖,叹息着对迟云生说:“分明是担心她,为何不能好好说?” “谁担心她。”迟云生干脆闭眼装睡。 宁檀似乎想说什么,被谢令嘉一句话堵了回去:“人家救了你,你也少说两句。” 宁檀敬重谢令嘉,也愿意听她的劝说。静下心一想,迟云生虽说话不大好听,但总归心是不坏的。朝夕相处这么久,他也从未做过害人之举。 至于利用,两人互相利用,也能扯平。 被困在幻境中迟迟出不去,宁檀试着想了些法子,但最后还是坐了回来。 境枢碎了,幻境世界天地倒悬,相互牵扯,生生让九阶幻境融为一层。 那几个兰园弟子依旧不见踪迹。就算他们现在出得去,也不能见死不救,白白看着这些同门困死在此处。 更何况,离丹碎片还未见踪迹。 在这幻境之中又待了一个时辰,穹顶之上开始出现暗红的光晕,随着时间的流逝,光晕有呈现下沉趋势。 是幻境在收缩! 宁檀在书中读到过,说是有那么一种幻境,若是未能在合适的时候逃出去,便会逐渐变小,最后化成蛛丝将人死死缠住,再无法逃脱。 “令……” 话刚出口,宁檀便忍住了。 方才她听迟云生说了,她体内疗伤的灵力来自于谢令嘉。而她伤好这么快,想必谢令嘉定元气受损。 还是让她 多休息吧。 倒是迟云生正在打坐。 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眼睛也没睁,问:“怎么?” 宁檀凑近过去,小声道:“幻境在收缩。” 迟云生没应声,仿佛早有所感。 “你早就发现了?” 迟云生闻声抬眼,再度看向幻境之顶,道:“照着这个速度,我们还能再活三天。” “……” 这人倒是冷静。 宁檀道:“我们得快些找到碎片了。” “碎片不在这儿。” 宁檀没明白,问:“你怎么知道?” 迟云生悄悄收拢按下最后一丝灵力,尽量不被宁檀疑心。 起初入四时岭时,他体内的半颗残存离丹隐隐作痛,是感知到了碎片存在的。但进了洞窟之后,那种感觉就在逐渐消失。 直到此刻,完全不复存在。 离丹不会自己跑,那就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个碎片,是在人身上的。 这人昨日还在四时岭,今早却已经完全离开了。 此人要么另有所谋,要么,就是发现了事情败露,引来了太多仙师怕不好收场。 “我……” 迟云生正打算随意找个借口糊弄宁檀,话刚出口,一股腥甜之意涌上喉间,体内乱涌的妖力再无法压制,直直吐出了一口鲜血。 “季清衍!” 宁檀慌促地去搀扶他,看着他雪白衣衫之上的血迹,一时困惑:“你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想去探他的脉,却被迟云生甩开。 他语气格外冷:“别碰我。” “我总得知道你怎么了!”宁檀根本不听他的话,趁他虚弱,强行拉过他的手腕便开始探脉息,只一刻,她怔住了。 他有内力? 这不对…… 在忘虚宗的时候,宁檀十分确认,他就是一个肉体凡胎的凡人,别说灵力,连颗内丹的影子都不见。 眼下他体内却全是乱涌的灵力。 灵脉紊乱,宁檀无法判断他的修为,却能确定他不仅不是一个对仙术一无所知的人,甚至已经修习多年。 刹那间,所有的回忆涌上心头。 别梦川季家的季清衍,根本就不可能认识宁檀,又为何在冶邑的茶肆之中一连等了多日?初见那日,她还险些认错了人。 若非强行摘去了他的面具,确定不是那人,宁檀是真的怀疑那人死而复生。毕竟世间怎会有身形那般相像的人? 他称病躲着验灵阵不肯去,虽找了借口,说被灵兽所伤,可后来他根本就没再去药园讨过治伤的药。宁檀满心都是离丹之事,根本顾不上关注这些小事。 忽然冒出的灵力,鹤身蛇尾的面具…… 宁檀握着他的手腕,却一阵心里发冷。 “方才,是你给我传的灵力?,你故意与我起争执,让我远离你,好一人在此打坐疗伤?” 迟云生呼吸急促,嘴唇发白,整个人狼狈到了极致。 他想说些什么,可事到如今,无论说什么宁檀都不会再信,索性闭上了眼睛,尽力稳住气息。 宁檀缓慢地松开了手,后脊一片冰凉,声音也发颤:“你不是季清衍,你,是谁?” 18. 第 18 章 百年前,宁檀将伤重的妖王背回家的那天,下了雪。 一路上,系统反复向她强调,此时不下手的后果是不可估量的,宁檀尽当了耳旁风。 后来,在给妖王治伤的过程中,系统才明白,宁檀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天地之间,除却凡人与仙师,便要提到妖。无论是谁,提到妖这个字都要胆寒。更遑论是妖域之中千年一度的妖王。 他又岂是蠢材? 这么多人与他为敌,就是为了能取走他体内的那一颗离丹。 他清楚,便也早已做好应对之策。 故而在昏迷之前,他便已将离丹与自己绑死,只要他一死,离丹也会立刻会随之消散。 不止宁檀,世上任何一人都得不到。 “狡诈。”系统只点评了一句。 烧了热水,宁檀用绢帕给他擦拭血迹,一边听系统想着其他法子。 宁檀说:“我看啊,你给我的这个任务根本就不可能完成。你也说了,他是妖王,这是他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我又怎会拿得到?你还是早点放我走,另寻高明吧。” 系统的机械音乱鸣了一阵,震得宁檀耳朵疼。 关了机械音,宁檀终于得了片刻宁静。 宁檀在榻前望着他出神,喃喃道:“你中毒了。” “你这么聪明,什么都想好了后招,为何会心甘情愿喝下毒药呢?从一个火坑来到我身边,焉知不是另一劫,这样一想,你还挺可怜的。” 想让他早点醒来,便需要先把毒解了。 宁檀犹豫了好久才舍得取出灵囊。 里面装的正是这段时日她在修仙界攒下的治病药丸。 不算太珍贵,却也是她保命用的。 给迟云生吃了,她就没有了。 思来想去,宁檀还是决定先顾好眼下。若是能取得妖王信任,和他拉近关系,往后想要什么上好的灵药没有? 药丸化开在热茶里,宁檀先尝了温度,才慢慢将勺子送到他唇边。 “阿淮!” 睡梦中的迟云生一声惊呼,乱动的手直接打翻了热茶。 一整碗的药全撒了。 心疼药茶的宁檀慌忙起身,低头看着满地的残水,又气又愤,嚷道:“知不知道这是最后一颗!你这人昏迷怎还如此不老实!” “阿淮,阿淮不要去……” 在宁檀俯身收拾碎瓷片时,迟云生不停地唤着同一个名字。 宁檀对他唤的是谁并不感兴趣,满心只想着怎么再去弄点能解毒的药。 这里是冶邑的山中,草药倒是不少。 可惜宁檀认不得。 她想求助系统,系统却在恼她方才强关机械音之事,很久都不回应。 如此一来,宁檀最不想动的灵石成了唯一的法子。 冶邑就在仙山脚下,最近的就是忘虚宗,周围定是少不了贩卖灵药的铺子。一枚灵石换一颗药,许是没那么难。 她低头看着睡颜不安的迟云生,道:“活祖宗,你自己打翻了药,还得折腾我去给你买新的。简直是救了个冤家。” 临近的镇子不远,往来折返只需一两个时辰。 宁檀不止买了灵药,还特意去铺子里买了一件新衣,柔软素净,只是价格不菲,花去了两枚灵石,宁檀心疼不已,她自己都没舍得买这样好的。 回来的时候,迟云生已经醒了。 由于伤势过重,他只能躺在原处,根本动弹不得。 听得门被推开,他惊了一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宁檀推他肩膀,让他重新躺了回去。 “你……” 背对着他的宁檀,为了防止迟云生再打翻药茶,决定把药丸切成两份。 她穿着水青素衣,未饰钗环,站在窗边被外面的雪光一映,清亮光晕之下,像极了天外之仙。 恍惚间,他想起来,浅滩昏迷之前,他只想抓住救命稻草,但模糊的视线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看清是谁。 唯独这双眼睛,他记得。 准备好了药茶的宁檀回头,与他对视。 迟云生不知在出神想什么,药喂到了嘴边也不肯喝。 宁檀忍不住数落他:“那个什么阿淮喂你毒药你都愿意,我给你解药你却不肯喝?” 听到阿淮两个字,迟云生的警惕心更重,眸光中的狠厉毫不遮掩。仿佛他若是有力气坐起来,定会将宁檀给撕碎。 宁檀根本不怕他,道:“你现在就是废人,我想杀你轻而易举,何必喂你喝药呢?你若不肯喝,想杀了我泄愤可都没力气。” 此刻身体状况如何,迟云生最是清楚。 体内之毒早在几日前就蔓延了,不致死,却让他的四肢失去力气,妖力尽失。不仅不能运气,眼下连下床都困难。 她的药无非两种,要么痊愈,要么死。 对于此刻的迟云生而言,两种结果他都能接受。 桐花落中金尊玉贵的妖王,在刚出关春宴巡街之日受尽万妖敬拜,风光无限。不过一个转瞬便为人所害,成了废人。思及此处,迟云生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悲戚。 若是毒,不过是再来一次痛楚,此刻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他终究将药咽下去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心再痛呢,也总得撑着过下去,过下去就有机会等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时候……” 这些是宁檀的真心话,她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碗盏。 说一半,她却停住了。 她忘了…… 就包括她也是冲着要他命而来的。 方才的劝说,多么不合时宜。 迟云生没说话,宁檀也不再劝,径直出了屋子。 迟云生一病就是半个多月,倒春寒一去,雪便停了,山中也越显生意盎然。 他们所居之处僻静,鲜少有人打扰。附近只住了两户人家。其中一家的女人在衣料铺子里做工,夫君则在镇子上做铁匠,养着两个玉雪可爱的女儿,常常在树下扑蝴蝶。 宁檀撑着侧颊看这两个孩子玩耍,看得出了神,连迟云生起身了都没发现。 “在那儿在那儿!”宁檀指着那只白色的蝴蝶,“就在那朵白色的花上!” 孩子们听见了,高兴极了。 原来是飞入了白花之中,难怪找不着。 孩子们玩得高兴,宁檀也看得高兴,一时忘形,将衣袖全都挽了上去,打算翻过栅栏一同去玩。刚准备行动,便看见了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迟云生,形容枯槁憔悴,嘴唇煞白,险些将宁檀吓得背过气去。 “你,你!” 迟云生却一副哀莫大于心死、心灰意冷之态,与那两个孩子的欢笑截然相反。 他说:“我饿了。” 宁檀:“……” 会饿证明还没被毒傻。 宁檀抚平了心绪,转身去灶房,端出了一碗早已煮好的粥,道:“这个。” 迟云生没伸手接,只低头瞧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我煮的粥啊。” 迟云生沉默了许久,转身回了房中,留下一句:“不饿了。” 宁檀:“?” “你这人!有的吃就不错了!” 宁檀觉得被羞辱了,气恼至极,谁料迟云生非但不回话,还把房门关好了。 吵闹声惊动了隔壁的陈娘子,她给两个孩子喂了茶水,走近来,笑问:“那位是谁啊?这么多天了,头一次见他出门。” 宁檀张口欲言,又顿住。 总得给迟云生一个合适的身份。 若是说这是妖域妖王,不仅陈娘子要晕过去,这十里八乡的人都能立刻逃得无影无踪。 宁檀随口胡诌:“我家夫君。” 陈娘子撇了撇嘴,不大满意:“这身子瞧着太孱弱,难怪你们一直没有孩子。” 咳了好几声,宁檀摸了摸鼻子,装模作样地点头:“啊,孩子么,是啊,这确实是个要紧的问题。” “平日里,他定也是赚不了钱,做不得家事的。我平日铺子事多,常顾不了家,都是我家明郎一边顾着打铁生意,一边照顾两个女儿。咱们女子成亲,就要找这种的。哪像你家这位,你辛苦做了粥,他还不情愿喝。妹妹,我劝你啊,别只看脸,尽早把他换了。” “有道理,有道理。” 不管陈娘子说什么,宁檀全都应下了。 好不容易将她哄走,一推开门,正看到迟云生端坐在案前。 惨白的脸色与鬼无异。 宁檀又被吓一跳,道:“我早晚被你吓死。” 迟云生冷冷说:“谁许你乱讲的。” 宁檀问:“乱讲什么?” “夫君。” “……” 原来他都听到了啊。 这些话本就是信口胡诌的,听到 也没什么。 宁檀丝毫不在乎,解开了怀中抱着的包袱,笑说:“人家陈娘子好心,还送了一身新裁的衣裳给你,看看,多好。如果直说你的身份,岂不将人吓跑了。” 宁檀满意地抚了抚衣裳的面料。 难怪人说街坊邻里之间能互相帮衬,这陈娘子真是个实在人。衣裳面料说不上太好,但对于寻常人家来说也是足够体面的。 说着,宁檀便把衣裳拿给迟云生看,心里还盘算着回赠些什么。 “我不穿。” “?” 宁檀诧异地抬眸,却见迟云生兀自饮了茶,慢慢说:“我不穿人间的衣裳。” 宁檀绷着唇,良久,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你身上穿的就是人间的衣裳。” 迟云生低头瞧了一眼,漫不经心说:“这件好些。” “……” 倒是很会挑,身上这件花了整整两枚灵石,贵得令人咂舌。 “还有,下次不许……”大概是不好意思,迟云生顿了顿,迟疑了顷刻才继续说下去,“不许说我是你夫君。” “哦。”宁檀敷衍地应了一句。 她心中却还在嘀咕,谁稀罕和他这种人在一起?如此刁钻刻薄难伺候,真做了人夫,也得是被人休了的命。 正说着,系统的机械音却忽然响了一下。 系统:“我有个好主意,可以让他放下戒备。” 宁檀听完,后背有些发冷,总感觉系统的好主意,一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你想办法和他成亲!” * “你不是季清衍,你,是谁?” 过往和现在重叠的那一刻,宁檀除了呼之欲出的震惊,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之前没好好看过季清衍,此刻再去看,宁檀试图从两张不同的脸上找出相似之处来。仿佛只要能够印证,那个早就死去之人就有回来的可能。 初见第一面,透过那副面具,宁檀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那样恰到好处的桃花眼,这么多年,宁檀始终忘不了。 所以她才会不管不顾地追出客栈。 不止眼睛…… 绝不止眼睛,身形气度,说话方式和行事做派,都是如出一辙。 她怎么才发现…… 宁檀的震惊落到迟云生眼中,便成了惊恐。 她,在害怕? 竟然是害怕吗? 果真还是害怕的。 深知她已猜到什么,某一刻,迟云生想就这么破罐子破摔,直接说清楚了。说清楚了,就能让她的害怕落到实处,让她为自己当年负心之举付出代价。可她的怕还是成了一根刺,重重地戳在了他的心口,宛然当年的那柄剑。 迟云生倏然握上了宁檀的手腕,指腹的烫意毫无阻隔地传递给她,两人在无声之中对峙良久。 诸般滋味,与凌迟无异。 死去之人,怎会再回来? 就算真的是他,为何会隐忍百年?她认识的迟云生,从来都不是能心甘情愿屈居人下的。妖域落败成今日模样,若是迟云生有半分可能活着,便不可能就此罢休。 宁檀心跳如擂鼓,怕他是,又怕他不是。 最后,是迟云生轻轻松开了紧握的手,往后靠在巨石上,唇边噙着一丝散漫笑意:“师妹怎么出了冷汗?我不是季清衍,还能是谁?” 他不肯承认,一副无所谓模样,可宁檀腕骨上的指痕却出卖了他。 力道不轻,即使松了手,还是留下了红印。 正此时,远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谢令嘉离得最近,先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就握紧了怀中抱着的剑,手指缓慢地抚摸上剑柄。 脚步声在持续靠近,又轻又慢,似怕惊动了什么。 薄雾尽头,一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地扶着石壁走了过来,在看清楚宁檀之后,小声地唤了一句:“姐姐,是你吗?” 宁檀先是一怔,在看清她所穿衣物之后,恍然明白。 这是那个穿了喜袍,险些被村民强迫送入山洞祭祀的女子。宁檀与她换了衣裳,代她入棺,并将其安置在了林后。 谁承想,她竟还是寻来了。 “你怎么来了?” 这姑娘甚是害怕此处,神态如一只受惊的兔子。听到宁檀的声音,她终于长舒了口气,鼓起勇气说:“姐姐救了我,我不能让你替我死,我……我来带你出去。” 19. 第 19 章 大抵是害怕过了头,小姑娘脏兮兮的手中握着一把刀,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背光处,她发丝蓬乱,脸色煞白,只有一双葡萄似的眸子分外清亮。 那些人将她绑了要献祭时,她跪在那些人面前哀求哭泣,可知此地对于凡人而言有进无出,是极为可怖之地。村中已不知有多少人被送来,再没回去。 她好不容易能逃脱了,竟敢找来? 谢令嘉先起身说了话:“你胆子也太大了!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小姑娘也怕谢令嘉。 这些白衣仙师,往常来了村中几乎没有好言好语,所以村民才对他们格外敌对。这次见了兰园弟子,这群人非但不惧,反而直接把这些人迷晕,装进纸轿一起送给山神。 谢令嘉这一声,把她吓得一哆嗦,更不敢说了。 宁檀上前握住了小姑娘的手,触感粗糙,冷得像冰块。 此处温度极低,凡人断断承受不了太久,而她竟光着脚在这里找了一夜。宁檀一时心里泛酸,捂着她的手,哄道:“别怕,这个姐姐是担心你,这里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若非宁檀击碎了境枢,让这九层幻境融为一个,这个小姑娘孤身来此,必不能与他们碰面。最后的结果,不是被邪物吸去精气,便是饿死在幻境里。 因缘巧合,他们还是碰到了。 到底是她命不该绝。 宁檀开始解自己身上的喜袍,好给她披一件外衣暖和身子。这件喜袍并不陌生,小姑娘有点怕,刚挨到肩膀,她便开始发抖。 看出她的情绪,宁檀只得将衣服收回来。 正当宁檀不知如何是好时,迟云生解了外衣,递了过来,道:“穿我的。” 对于凡人来说,一件不够,谢令嘉虽责怪她莽撞,却也解了自己的衣,小心地搭在她的肩上,低头为她系好衣带。一下裹了两件,小姑娘冻得青紫的脸才见血色。 拢好衣物,确认她不会再被冻伤,谢令嘉才低头看着她,道:“你这小丫头,瞧着怯生生的,倒是个不要命的。” “我不叫小丫头,我叫阿彩。” 小姑娘紧握着宁檀的手,贴着她的耳小心说了自己的名字。 宁檀捋了捋她的碎发,笑说:“阿彩,多大了?” “十三。” 才十三岁。 在村子中见到她时,她穿着喜袍,被众人捆着,离得远根本看不出年龄。 竟还是个孩子,就被人选来生祭山神。 “他们为什么要送你来,你知道吗?” 阿彩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本来选的是我阿姐,阿姐害怕,求了仙师一同前去。六爷说,路上便被山神识破了送葬人数不对,特意降下谕令,要重新换人。” “谕令?如何降下谕令?” “枯骨契。”阿彩说,“是片写了名字的叶子,会在月圆之夜被一阵风吹到六爷的手上,叶子会发光,上面的字我们却都瞧不见。六爷是半仙之体,开了天眼的,能知山神的心愿。契上写了谁的名字,便是要谁。” 宁檀问:“如果不送人来,会如何?” 阿彩摇头:“不知道,因为没人敢不听六爷的话。只有一次,契上写的是壮壮的名字,他被送进洞中后跑了,隔月村子里就闹了疫病,死了好多人。最后是六爷送了新人来,疫病才止。” “除了壮壮,这么多年,没人活着从这里回去吗?” 阿彩又是摇头,道:“都死了。壮壮回来就疯了,说见了好多白骨,白骨旁的衣裳便是之前送去之人所穿的。再然后,他因为疯病死了。” 宁檀还捂着她的手,能感知到冰凉的指节逐渐温暖起来。 她问:“你知道会死,还敢来?” 阿彩低头:“我怕的。但我知道,名字出现在了枯骨契上,便是逃不掉的。如果注定要死的话,我不想多一个人因为救我而枉死。” 宁檀抱着阿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尽可能给她一些热源,道:“好啦,有我在,你就不会死了。” 一旁的迟云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了这句话,才微微侧首,看了一眼宁檀。 忽然发笑,他道:“怕是要一起死吧。” 宁檀瞪他:“小孩还在呢,说这些丧气话?你不是本事通天吗,小小幻境想不到法子出去?” “本事通天?”迟云生玩味地念了这几个字,笑道,“师妹这么说,依据是什么啊?” 与季清衍斗嘴惯了,宁檀说话时下意识想呛他,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一件更可怖的事实。 他不是季清衍…… 宁檀第一次哑口无言,反而吸了一口冷气。 发凉的后脊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谢令嘉没听出两人之间的暗涌,重新拿起了剑,道:“走吧,试着想法子,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两侧高山遮天蔽日,让这个小小山谷显得阴暗潮湿。 越往深处走,难闻的恶臭越是难以遮掩。 “啊啊啊……” 阿彩忽然尖叫起来,跳着往宁檀怀里钻。 宁檀赶忙护着她,问:“怎么了?” “骨头,骨头!” 低头一看,正是一滩白骨。 黄土之上长着稀稀疏疏的荒草,草枝遮掩之下正是数以百计的白骨。 阿彩没说错,这些完整的尸骨旁边便是衣物,因为天长日久经受湿寒之气的浸泡,衣物已经腐烂大半。 这些人是被吸尽了精血后死在这里的。 迟云生半蹲在草坡上,轻轻拿起一块骨头,仔细地瞧了一会儿,给出一个结论:“这迟云生当真恶毒至极,该死。” 宁檀哽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从“季清衍”口中听到迟云生三个字。 她心跳猛然剧烈,看回去,却见迟云生避开了她的视线,一心检查这些尸骨的不对劲之处。 放下骨头,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是离丹残片做的。有人借助活人元阳精血,供养离丹。不过,这枚碎片现下已不在四时岭了。” 谢令嘉愣住,转身看他,问:“你怎么知道?” 迟云生眉梢微动,眼底浮起一丝兴味,看向宁檀,道:“不瞒你们了。” 宁檀顿时握紧了指节。 他下一句却是:“我也是半仙之体,生来便天赋异禀,就是知道,怎么办?” 谢令嘉:“……” 找出路时,宁檀一直心不在焉,不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正以为要摔一跤时,迟云生接住了她。 他搀着她的手臂,用力并不轻,面上的笑却像个实实在在的温润君子,话语温柔:“师妹没事吧?” 宁檀望进他眼睛时,心里的恐惧终于不可控地蔓延出来。 她想挣脱,没料到他却将她的手腕钳制得死,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你……” “嗯?” 迟云生笑意不减,周身气息却冷得像鬼。 “师妹怕我?”迟云生将她扶稳,“为什么怕?” 宁檀的唇已经没了血色。 此时此刻,她已经笃定面前人是谁了。 可是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他不 是早就死了吗?一个死人,是怎么活着回来,站在她面前笑得和煦温柔的? “师妹怕我,真是让我伤心啊。” 迟云生嘴上说着伤心,面上却不见忧伤之色,只是一味死死地盯着宁檀的眼睛,如同一条瞄准了食物的毒蛇。 宁檀想唤走在前面的阿彩,却发现自己失声。 良久,她才唤出声:“阿彩,阿彩过来,过来扶着我,我,我崴了脚。” 阿彩听到呼唤,小跑着回到宁檀的跟前,扶上她的手臂,问:“姐姐没事吧?” “没事。” 宁檀终于顺理成章地撇开了迟云生。 再和他单独待在一处,宁檀觉得自己怕是要死在这里。 没走一炷香时间,竟见幻境陡然破碎,顷刻坍塌。 整座山峰上笼罩的黑雾散去,日光从云隙洒下,落在几人的肩上。 宁檀知道,不是他们找到了出口,是迟云生做的。 对于离丹原本的主人而言,这碎片凝成的幻境,根本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障眼法。 倒也是可笑,手眼通天的妖王,竟陪着他们一同在这里做戏这么久。如今见瞒不过了,索性什么也不藏了。 果真恨能让一人放下身段。 看出宁檀气色不好,谢令嘉并不支持今日继续找兰园弟子,或是追查四时岭的事。 出山路不足十里,便是之前他们落脚过的客栈。 他们已经许久没吃东西,谢令嘉先找店家点了酒菜,而桌前坐着的便是宁檀、迟云生与阿彩。 阿彩不知宁檀为何如此心神不宁,热茶送来后,赶忙为她倒了一杯,道:“姐姐,你没事吧?喝杯茶吧?” 宁檀没听见她的话,还在出神。 迟云生开口:“她问你喝不喝茶。” 迟云生的声音让宁檀霎时清醒。 她应该走的,即可就走,去哪里都好,总比待在他身边要好。 当年之事,无论因由是什么,结果都发生了。 整个桐花落的没落,便是滔天的血仇。 无论是否有过夫妻情分,都抵不过这些旧账。他回来找她,只有清算这一个可能。 客栈外下了雨。 起初淅淅沥沥,逐渐有瓢泼之势。 饭菜呈上了,宁檀却没胃口。 “我不饿,我,我……” 谢令嘉看出她不舒服,道:“师妹若是身子不适,先回房休息吧?” “哦,好。” 宁檀几乎是逃似的回了房。 背靠着门扉,心跳始终没有平缓。 暴雨如注。 深夜的客栈仿佛水面上飘摇的小舟,随时都会被电闪雷鸣吞没。 百年前他就死了…… 怎么,怎么…… 此时,门被敲响。宁檀霎时屏住了呼吸,忘了应声。下一刻,门被直接推开。 一道闪电映亮了天际,站在门边那人一袭玄衣,长身玉立,不知为何竟带着丝鬼气。 莫名有一种威压,令宁檀无法坦然面对。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唤:“师兄……” 迟云生很从容地转身将门关上了。 啪嗒一声,门闩落下。 宁檀的心随之提到嗓子眼。 她往后退,后腰撞上桌边,隐痛让她蹙眉,可还是尽力让自己微笑:“师……” 迟云生已经压近,掌心越过禁忌,抚在她的后腰,轻轻替她揉了揉,眼底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默然,似是雨夜的深潭水。 他攥住了她的手腕,唇边挑起不明意味的笑,问:“不应该唤夫君吗?” 20. 第 20 章 他知道了! 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迟云生的手抬起,捋弄她额间的一缕散落发丝,不疾不徐地碾在指腹,反复流连。宁檀的眼睛痛了一下,视线变得模糊。 再清晰时,眼前人的长相已经变了。 是曾经的模样。 那双熟悉的往常总是含情、带有风流意味的桃花目,此刻正紧盯着她。 “你不是借了旁人的身?”宁檀喉间微紧,鼓起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只见迟云生摇头,笑说:“不啊,杀人夺身的事,本殿不屑做。顶多,借了季清衍的身份。曾经以哪只手抚摸你,如今,就还是哪一只。” 分明是下流的浑话,从他口中说出却失了旖旎气息,平添可怖。 “怎么做到的?” 迟云生的手滑下,玩弄她衣襟前缀着的银丝花纹,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啊。只要给你们眼睛施法,任有通天本事,也认不出我。怎么样,喜欢吗?” 百年不见,他的妖力竟又精益了。 宁檀的呼吸变得艰难,努力地想着能分辩的话,却听到迟云生缓缓开口。 “我记得,我们好像并未和离。” 迟云生的吻落在她的腕骨。 宁檀下意识缩回手,这细微的动作被迟云生感知到,他面上唯一的笑也收去了。 “今时今日,你我……” 她说了一半,迟云生的手便落在了她的后脑处,被迫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这个疯子的掌心比寒冰还凉,冷意穿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宁檀,百年前,你不是这么对我的。”迟云生足够有耐心,说话时不疾不徐,不带任何质问的冷硬,“你为取我性命,不惜以身入局,与我做了夫妻。这么多年,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大概是充盈于心底的愧疚,宁檀对他的逼近毫无抵抗之力,半晌,她终于哽咽:“我没想杀你。” 迟云生撩弄她的头发,眼神流连在她的唇上,说:“我没问这个,我此时在问你,耍花招戏弄我,你得偿所愿了吗?后悔过吗?” 迟云生抚摸她脆弱的脖颈,道:“那我换个问法,有过爱吗?” “爱?”宁檀对这个字有些茫然。 迟云生今夜格外有耐心,愿意循循善诱地追问下去。他说话时嗓音很轻,隐没在暴雨里几乎让人听不清,而宁檀却出乎意料地听清楚了每个字。 “夫妻之间是要有爱的啊,成婚需要,度日需要,洞房花烛需要。你我相拥而眠时,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是爱我吗?” 一番话听完,宁檀心中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裂,她近乎崩溃地落下眼泪,试图将他推远一些,谁料手腕却被攥得更紧,在拉扯之中与他贴得更近。 关系到了今日地步,再去剖析当年,无疑是对两个人的残忍。 宁檀无法答话。 迟云生垂眸望着她哭泣的模样,声音很淡:“还会哭,不错,心也没有很硬。” 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笃笃的叩门声。 阿彩记挂她没吃东西,特意把热汤送上来了。 宁檀正想回话,下一刻,落在她唇上的,是迟云生不容置疑的吻。 宁檀下意识要推,可不知怎的,越推,这个吻便缠得越紧,像是青蛇缠上了猎物,用尽所有力气都不肯再放开,至死方休。宁檀由着自己跌进暴雨的深处,整个人都裹挟着迟云生的气息。她没办法呼吸,从眼底到耳后都忍得发红。偶尔他给她换气之机,她又担心喘息声被门外听去。 她竭力的压抑,他却满意。 “姐姐,我给你送了汤,你开一下门。” 可迟云生根本不给宁檀说话的机会。 幸好门闩是搭好的。 宁檀心里除了抗拒和恐惧,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迟云生的手覆在她方才被桌角撞痛的后腰处,又一同跌跌撞撞地倒在软锦的矮榻之上。他屈起一条腿跪于其上,俯首更深地吻下去。 这根本就不像迟云生了。 宁檀记忆中的迟云生,不像暴雨,大概更像雪。轻盈而透澈,总是不敢用力过重,那种待她的珍重总让宁檀心腔发烫。 此刻却如同角逐。 一场高下的分辨。 他想赢,却最先力竭,匆匆结束这个狼狈的吻,低头抵住她的颈窝,平缓着气息。再抬头时,他布满血丝的眼落下一滴泪,泪含混着透出目光的恨,滴落在她的锁骨上。 宁檀没见过这样的他。 无论是迟云生还是季清衍,他永远都是泰然自若的,仿佛做什么都胜券在握,全不似此刻。 “让她走。”迟云生道。 见宁檀不答,笑意中掺着戾气:“不让她走,我就去开门。当着所有人的面,像方才那样对你。” 宁檀瞪着他,捶打着他想让他松开自己,但根本就没有用。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退让,闭上眼睛,开口对门外的阿彩道:“我睡了,不喝,你也早些歇下吧。” 阿彩没说什么,门外的动静很快消失了。 他低头看她闭着眼,不难感知出她对他厌恶至极。 “你看着我。”他说。 宁檀依旧没动。 “我让你看着我!” 迟云生抬起她的下巴,死死地望着她的脸,在她始终不肯给任何回应之后,终于死心,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开一步,在仅剩的烛光阴影里,问:“这么讨厌我?” “宁檀,之前我们做夫妻,你是不是忍得恶心极了,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除之而后快?坊间传闻,神女天降,舍生取义封印了妖王?呵,确是不错,为了杀我,你真是费尽心思。” 迟云生抬眼,眼睫拢起一小片阴影。 他道:“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他摩挲着宁檀的脸颊,指腹流连在她眉梢和眼尾,笑的声音也那样轻,似警告又似蛊惑:“就算再恶心,你也得忍着。你我这夫妻,还是要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不是吗?” “过下去?”宁檀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冷笑出声,“你还想跟我过下去?” 迟云生脸上的笑淡了,指节用力,扼住她的下巴:“你以为你能摆脱得了我?既招惹了我,我无论是做妖还是做鬼,百年还是万年,我都要缠死 你。何尝不是你应得的报应呢,宁檀?” “你简直疯了。” 宁檀好不容易挣出一只手,抬起便给了他一个结实的耳光。 情绪上头冲动之下的一巴掌,在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迟云生错愕之后,缓慢摸了被打的地方,后知后觉地竟又笑了。 手劲微松,他又抚摸着刚才吻过的宁檀的唇角,道:“说的不错,我是疯了。这一百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将我之痛千倍万倍加诸于你。” “那你就杀了我,像当初我对你那样。” 宁檀微微抬首,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 迟云生道:“你以为我不敢?” “都是我的错。”由于背光,无人能看清她的脸。 她继续说下去:“是我辜负了你,故而,无论你想怎样报复,我都理解。你就算是要我死,这条命还你就是。” “命?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迟云生恨不得掐上她的脖颈去质问,可当看到她的眼泪时,他还是会痛到心软:“我若要你的命,你以为你当年走得出桐花落?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宁檀沉默片刻,颔首,熟稔抽开自己衣带,道:“也可以。都是成过婚的人了,此刻装模作样也没意思,我们都不吃亏。” 腰间一松,他的外衫已被扯下。 迟云生的心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之后终于冷笑出声,捉住宁檀肆意的手,眼尾更红:“宁檀!” “……” 宁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欲吻,大有豁出去的架势。 而迟云生却偏头避开了。 昔日,他们那样好。 宁檀在桐花落众妖的拥簇之下,成了他的妖后,此生唯一的妖后。 那时她笑得甜,递向他的手也是暖的。 山盟海誓、永结同契,至今宁檀的名字还留在桐花落冷月殿之中,书于桐石,供于妖殿,只待大婚结束,再择一吉日昭告三世六界。 宁檀说了一句喜欢他,他便许了往后万万年。 为何她要失约? 凭什么她要失约? 不是她先开始的吗…… 桐花一梦,春宴风好。 如今都是旧事了。 面前这冷情之人,着实将他的心刺了个透。 迟云生目光逼近:“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个?你再装傻,我真会杀了你。” 宁檀平静下来,坦然地与他对视:“那你想如何?煞费苦心地留在忘虚山,你总有目的吧。” “目的?” 迟云生不由冷笑。 曾经那样会甜言蜜语哄骗于他的人,如今被戳穿真面目之后,竟是绝口不肯提及两人之间的情意了。 也是,既是假的,自然没什么好提的。 都是假的…… 他早知是假的,此刻还是恨透了。 “折磨你、看你不得好过,就是我的目的。不要以为我没了半颗离丹,就对仙门束手无策。我若想让他们死,一个都活不了。阿檀啊,你最好学乖一点,如若不然,我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21. 第 21 章 迟云生摔门而去。 房中只剩下了宁檀一人。 她失力,坐在榻上,怔怔地发呆。 一场飓风来了又去,留下一地狼藉,便是迟云生了。 曾经她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二人之间竟一点恩义也无,只剩下憎恨和敌对。 时至今日,宁檀无比明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就算是让她即刻就死也别无二话,可他偏不这么做。他恨极了她,必是要折磨于她。 妖王活着回来了,修为已经精益到即使只剩下半颗离丹,妖力也远比一百年前强大。 相对她的害怕来说,修仙界才最该恐惧。 冬夜里,她冷汗涔涔。 她该走的,即刻就走,带上季知意一同回别梦川。 别梦川到底是个正经仙门,妖域想找麻烦也不敢轻易登门。对于此刻的宁檀而言,那里才最周全。 她即刻起身打算出去。 手碰到门扉,又收回来。 谢令嘉怎么办,阿彩怎么办? 还有没找到的兰园弟子们,他们都在四时岭,都在冶邑。没有忘虚宗的庇护,独独把他们留下,留在迟云生身边,鬼知道会不会发生难以预料的事。 迟云生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若是她一走了之,仇恨蒙蔽了他的理智,谢令嘉和阿彩一定不是安全的。 宁檀一时坐立难安。 思来想去,她还是打算先跟谢令嘉说好,让她回宗门禀明兰园弟子失踪一事。 刚出门,背后的冷意便顺着脊柱攀爬而上。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暗处是谁在盯着她。 她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凭着一口气强撑才扶上木梯扶手,缓慢走下去,看向还在桌边喝茶用饭的谢令嘉和阿彩。 阿彩见宁檀下来,问:“姐姐不是睡了吗?” 宁檀六神无主地坐下来,很久才回神,挤出牵强的笑:“我有事要说。” 背后此时传来清越的声音:“什么事啊,我也听听。” 说着,迟云生便坐在了她肩侧。 迟云生已经给她的眼睛解了禁,旁人看他还是季清衍的温润模样。 只有她,看到的是他本来的容颜。 最熟悉的脸上却是最冷的眸光。 他言笑晏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仙山上寻常的师兄妹。 不知是否他施了什么妖术,他身上透出的气息与方才对峙时不同了。 少了清冷,却像扰人的雨滴,把周遭的空气都打湿了,赤裸而不加掩饰地缠着她,裹着她,像湿润的蛇尾,一寸一寸、一点一点,攀至她的肩,扼住她的喉。 他去端茶盏,露出衣袖的一截手腕苍白得晃眼,腕骨处那颗小痣吸引着宁檀的视线。他举手投足,皆如坠了阎罗地狱后又爬出来的恶鬼,披了一件人的外衣,学着何为从容不迫。 此刻的迟云生比鬼还要可怕几分。 宁檀抚上谢令嘉的手背,道:“令嘉师姐,四时岭的事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幻境解了,但那几个同门中了药未醒,尚不知在何处。师姐带着阿彩回一趟忘虚宗吧,请重渊师伯来。” 迟云生端着热茶品了一阵子,幽幽道:“回去搬救兵吗?说来,这重渊师伯师承清涯祖师,镇妖王是有些本事在身,镇山神的话,却不知够不够啊?” 听出他的意思,宁檀心下一惊,解释:“我只是在说四时岭。” 迟云生放回茶盏,白瓷落下声清脆,如他此刻的笑意一样温润,道:“我就是在说四时岭啊,师妹想哪儿去了?” 似乎全然没有针锋相对过,可他散发出的气息又是压迫的。 时时刻刻,无孔不入地占据着她。 仿佛她是一块精致又甘香适口的茶点,随时会被分食殆尽。 疯子。宁檀稳住气息,于心中暗骂。 当着他的面,宁檀已经没办法顺理成章地送走谢令嘉和阿彩了。 而她这番话,也引起了迟云生的警觉。 他只怕已经清楚了她的软肋在何处,更不会放过这两个人。 谢令嘉不知暗涌,认真地思考了一阵子,道:“回去也行,你们两个回,我留在这里。这里毕竟危险,我随师父多次下山历练,到底有经验些。” 这不成,宁檀心中立刻否定了。 难道她要把这个妖带回忘虚宗吗? 留在山下和留在山上,究竟哪个更危险,宁檀还是有掂量的。 迟云生倒是没说什么,道:“你们决定吧,反正我既然下山了,就要时刻保护师妹。师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宁檀 的心理已经绷到了极限,每一条路都被这人堵死,根本退无可退,逃无可逃,霎时间她也不再顾忌,恶狠狠地说回去:“我去死,你要不要跟着?” 迟云生笑说:“师妹真风趣。” 宁檀终于坐不下去了,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明早再说吧,我先去睡了。” 这次回房,宁檀将门锁死不够,甚至挪了柜子去堵门。虽说这些都抵挡不住,可至少能让迟云生知道她的决心。 深夜,迟云生还是出现在了她榻前。 他垂眸望向她的睡颜,笑了一下,伸手去抚她的额发。 宁檀早已察觉,以为他要做什么,瞬间睁了眼睛去抵挡,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迟云生俯身,贴近她,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来了,还装睡?” 宁檀的唇都被她咬得发白,又被这人的恬不知耻气笑,重重地甩开他的手,压着嗓音道:“妖王大人深夜有房不回,不请自来,是要自荐枕席吗?只可惜,我今夜没兴趣,滚开。” 迟云生对她的态度早有预料,并不为她的恶言恶语而伤心,只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她颊侧,轻轻抚摸,道:“我来看我妻,也不行吗?” 宁檀道:“你要我说多少遍才听得懂?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我们现在不是夫妻。” 窗外树影阴翳里,他的眸色很深,轻易看不出在想什么。 良久,他开口:“我告诫过你了,你乖一点,不要想着摆脱我。你想尽法子,不就是想送谢令嘉和阿彩走吗?我可以答应你,不伤害他们,但是……” “迟云生!”宁檀撑着身子坐起,盯着他,“我不可能拿我自己做交换,这辈子都不可能。我想明白了,谢令嘉是仙师,她有足够的能力,不需要我牺牲自己去保护她。若让她知道你的身份,你觉得她是会因为怕而离开,还是会想法子杀了你?” 对于她这副模样,迟云生感到一阵久违的熟悉,她一直都是如此,韧如野草,不轻易屈服,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他喜欢的也是这一点。 迟云生凑近,慢慢说:“杀我?你百年前就杀过了,我死了吗?” “仙门总是这样天真,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可以除掉我。他们怎么想,我无所谓。可是阿檀,你也和他们站在一起,要杀了你的夫君吗?” 22. 第 22 章 他想听到什么答案,宁檀一直都知道。 不过是想听她说,当年她有苦衷,刀剑相向并非有意为之。 可她给不出那样的答案。 从一开始背他回去,给他疗伤治病,百般照顾千般殷勤,宁檀就是为了离丹。 纯粹为了离丹。 而后的感情才是剑走偏锋。 她思来想去,也无法说出令他满意的话。最后,只是闭上眼睛,声音若游丝:“我和谁站在一起,你我都清楚。” “所以我和仙门,你选的不是我?” “我没有选,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过。” 话音落,冷风吹过,房子静了。 他走了。 宁檀缓慢地睁开眼睛,他的气息犹存,人却已消失不见,像从未来过。望着昏暗无光的房间,她心里莫名漫起一阵哀伤,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 司弦在妖殿外踱步,迟迟不敢入内。 直到等来应朝露,他才仿佛看到救星,如释重负,上前拘了一礼。 应朝露顺着他的视线往妖殿内看去,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迟云生回来了。 妖殿高耸而空荡,他独坐于正中央,垂下的衣摆留下一小片阴影。他穿了那么久简素的弟子道袍,此刻才终于肯变回原来模样,换上暗织鳞纹的广袖玄袍,周遭溢出沉敛冷郁的气息,令人轻易不敢靠近。 “看样子,这是受了情伤。”应朝露也不敢立刻进去,只低声和司弦说了这么一句。 司弦叹息:“别的伤我能治,情伤我可当真是束手无策。情伤之事您有经验,去劝劝?” 应朝露抬手就要揍他,吓得司弦往一旁退了好几步。尽管如此,她还是结结实实地踹了他一脚,道:“你嘴巴抹了毒吗?我惹你没?” 司弦讪笑着,闭口不言了。 迟云生曾经受伤过重,闭关将养百年才勉强缓过来。谁也没想到,他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去找她。说是复仇,可见了面,竟没舍得碰人家一根头发丝。为了救她出幻境,不惜自损妖力。 此刻一人回了妖殿,不再扮作季清衍,只怕事情进展不妙。 他自回来后始终一言不发,司弦着实是不敢上前去。 “妖尊的伤怎么样了?”应朝露问。 司弦更心虚,不敢说话。 应朝露察觉出不对,一脚踢开了殿门,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进去。 她的动静这般大,迟云生却恍若未闻。 只是缓慢地抬了抬眼皮。 迟云生长得更像他母亲一些,不乔装打扮时,微微带些卷度的长发便垂落在肩侧,瞧着憔悴,但却未改妖王应有仪度。 深夜里,他暗绿色的眸子仿佛在冰潭中浸泡久了,失去了往日翡翠般的神采,了无生机。 他的漠然让应朝露来气,道:“妖尊,您妖力怎么恢复了?” 司弦无奈之下拦住应朝露,道:“妖尊做事有分寸的,城主别急啊。” “分寸?把自己折腾死就叫分寸吗?” “也没那样过分,我当时也在,妖尊的妖力损耗被我及时控制了。万幸,还好。” “没看出哪里还好。” 迟云生被他们的争执吵得耳朵痛,从盘膝而坐的冰凉地面上起身,往妖殿深处走去,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背影。 司弦眼看着应朝露的脾气要上来,一时后悔将她叫来,低声劝道:“我的城主,我让您来劝妖尊,怎么现在也得劝您呢。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 “那人也去过四时岭。” 沉默了一晚的迟云生说了第一句话。 司弦没听懂,问:“谁?” “那个身上留有离丹碎片的人。” 应朝露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身上留有离丹碎片的人?碎片在人的身上?怎么可能!那是离丹,除了妖王,等闲之人可没办法承受离丹之力。” “是他。” 只两个字,没点名道姓,司弦浑身生寒,只觉毛骨悚然。世上能如迟云生一般承接离丹之力的,只有那个人。 司弦问:“可他不是死了吗?” 应朝露是个急性子,听不明白便着急,问:“你们到底说的什么啊?” “是阿淮。” * “阿槐。” 南山下了雨,天气阴沉,游折青的眼睛又不行了,摸索着从亭子往房中走时,他根本看不清路,衣衫全湿透了。 “阿槐,你在哪儿?” 游折青又唤一声。 忽然,他碰到了一人。 游折青笑了笑,顺势扶上这人手臂,道:“阿槐,你去哪儿了?” 没有回应。 游折青觉出不对,手指摸了摸面前人的衣袖,材质非凡,不是百里槐。 意识到这人是谁,他松了手。 游朔撑着伞,上下打量了一下游折青,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道:“呦,这是谁啊,怎么被雨淋成这副样子?” 游折青闭嘴不言。 游朔被他这副模样激怒,冷呵道:“嗓子不是好了吗?好了也不会叫人?” 游折青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朔公子。” “真晦气。”游朔骂了一声,拍了拍被他碰过的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难怪父亲不愿意见你,刻意让你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住。整日顶着一张哭丧的脸,见人就变哑巴,谁看了能高兴?” 此刻,远处小桥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百里槐扔了伞,一把推开了游朔,把游折青往身后护,道:“朔公子!我们公子住在这里是为了养病。再怎样我们公子也是家主的亲生儿子,您说话何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看百里槐如此护主,游朔忍着满腹的气,道:“一口一个亲生儿子,亲生的又怎么了?父亲也没高看这哑巴一眼。废物一个而已,连游折玉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真把自己当什么金凤凰了?” 百里槐还想继续理论,却被游折青按住的手腕。 游折青往前走一步,虽视线朦胧,依旧抬了下巴正视着他,道:“南山游氏飞出的金凤凰,从始至终只有折玉一个。我不是,你也不是。” 自游折青搬回南山居住之后,一直都是谨小慎微,默默无闻的。 他从不与人争论。 即使有时受了游朔的欺凌,他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从未声张。 不受宠爱的亲生儿子,倒不如养子。 游朔是养子,地位比他高出不知多少。 趾高气昂惯了,见游折青换了性子说出这么一番话,他确是震惊的。 “死瞎子,你看我不……” 游朔说着就想动手,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百里槐的侧脸。 百里槐挡了这一拳,唇角溢出血。 游折青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干着急,慌忙道:“游朔!你打了我的人,父亲绝不会轻饶你!” 游朔却朗笑,道:“打就打了,父亲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我告诉你,游折玉再厉害,他也早就死了。他再也护不住你,也做不了什么凤凰了。往后这南山,父亲不会交给你一个病秧子,只会是我的。” “你要公道?我就是公道。” 说完,游朔一行人扬长而去。 游折青俯身去扶百里槐,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和血迹,温声道:“你替我挡什么?我再体弱,也是修仙之人,结了内丹,不至于挨不了一拳。你肉体凡胎,被打坏了怎么办?” 百里槐捡起伞给游折青撑上,自责道:“都怪我,我不该去做那什么汤,如果我在公子身边,他们也不敢这么欺负您。” 游折青默然不语,拧干了衣袖上的水,道:“这些年承你不弃,我感念于心。如今我身边还有朝露,已满意了,再无旁的妄念。游朔想怎样,依他又何妨?” 听到百里槐提及应朝露,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了回去。 两人一同回房,百里槐给他找了干净的衣物。 游折青接过,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吞吞吐吐不是你的性子。” 百里槐道:“说了怕公子不高兴。” 放下衣裳,游折青摸索着坐好,笑问:“游朔那样欺凌,我都没不高兴,你尽管说。” 百里槐给昏暗的竹屋点了烛,关好窗子,才道:“那人可是应朝露,妖域落英城的城主。” 游折青不明白:“是啊,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游折青猜出了他的顾虑,宽慰道:“朝露不会做伤害南山的事。” “南山这么对您,就算妖域把南山毁了,我也绝不多说一句话。只是,传闻中的落英城城主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传闻中的应朝露可谓是情人无数,光是落英城里,就有数不清的人在侧服侍。她不是一个专情之人。” “阿槐。” 游折青的声音陡然冷了。 说之前百里槐就猜到他会不高兴,担心自己该不该讲,此刻讲出口便也不在乎了。 他继续说:“公子不悦,我也要说。应朝露接近您,绝对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不是那种人。” 千般反驳的话在喉间滚了一遭,游折青竟只有底气说出这么一句。 他和应朝露相识时间甚短。 露水情缘,她随时都有结束的可能。 百里槐没打算只说这么一点,眼看公子听不进去,说起来也更不顾忌:“百年前迟云生死后,仙门放过了落英城,如今妖域便是落英城独大,她想要什么情人得不到,为何偏偏找上您?你们初遇那日,她为何来南山,公子问过吗?” “够了!” 游折青终于呵斥了他。 他指节微屈,攥紧了袖口,说话时嘴唇轻微地颤:“我不许你这么曲解她。” “无须我曲解,公子只消找一空闲的日子,亲自登门去瞧一瞧,就能知道她身边到底有多少人了。” * 一觉睡醒,宁檀发现迟云生不见了。 客栈中只剩下谢令嘉和阿彩。 问店家时,店家也直摇头,说昨夜关门之前那位仙师还在。一夜醒来,再开门,人却已全然不知去向。 谢令嘉以为宁檀是担心,主动抚肩宽慰:“或许师弟是先回宗门了。毕竟咱们下山的目的是采买,一直拖着不回去也不好。” 他才不会回忘虚宗。 左不过是昨夜话说得重了,这人赌气回妖域去了。 之前两人同在冶邑山中暂居时,他也是一生气就往山里钻,几天几夜不回去,还得宁檀去找他,好声好气地把人哄回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心性竟一直未改。 若真想走,客栈的一扇门岂能拦住? 走了也好,想了千百种法子也摆脱不掉的人自己离开了,这对于宁檀来说就是好事。 宁檀捧着一碗茶慢慢喝了,道:“别管他,他爱去何处就去何处。我们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 客栈门吱呀一声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几个兰园弟子,正摩挲着被冻僵的手臂,试图进来避风。不等宁檀有所反应,谢令嘉拿了长剑便上前去了。 “你们几个去哪儿了,让我好找!” 这几人先是怔愣,看清是谢令嘉后旋即如释重负,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少年甚至哭出了声:“令嘉师姐,我们……” 为首之人却按住了这个少年,眼神很冷,道:“谢令嘉?你怎么在这儿?哦。你现在去后山做杂役了,怎么,如今还想在我们面前摆大师姐的气势吗?” 另一人当即附和,道:“木洹师兄说的对,你都被赶出兰园了,凭什么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的?我们去哪儿了,是兰园机密,与你何干呢?” 这些人对谢令嘉如此言语折辱,左不过是看她现如今落魄,好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宁檀听到这里,热茶也喝够了,咚的一声,茶碗重重地落在了桌上。 她起身,走到了谢令嘉身侧。 望向这几人时,宁檀的神色变得平静,上下看了看这个木洹,道:“机密……原来机密就是被几个村民用药迷晕,天寒地冻的时节,躺在四时岭里睡了两天啊?” “你!”木洹想说什么,可震惊于这些隐秘竟会被一个后厨做事的外门弟子所知。 “你们竟去四时岭!我要告诉师父,你们几个擅离职守,居心叵测!” 宁檀并不惧怕,只不咸不淡地往前走一步,站到木洹的面前,道:“令嘉师姐与我奉命下山采买,见你们入山后迟迟未归,放心不下,这才决定去寻。你们非但不感激,还要恶语伤人。今日之事就是辩到重渊师伯那里去,也是师姐关心同门,无任何过错。反倒是你们,好心当成驴肝肺,攀咬旁人擅离职守。而且,你们在山里睡了两日的事,传回宗门,也不见得光彩吧?” 木洹哑口无言。 那个被按着不许说话的少年挣开木洹的手,抱拳向谢令嘉见礼:“师姐莫要见怪,此事……此事是我们办事不力,竟劳烦师姐挂心。也望师姐原谅木洹师兄失言,还是莫要闹到师父那里。” 谢令嘉没打算计较,宁檀也没打算轻易放过。 “给令嘉师姐道歉。” 谢令嘉大概是对昔日朝夕相处的师弟寒了心,轻声对宁檀说:“不用了,本是我多管闲事。” 宁檀拦住了木洹的路,道:“仙门仙师,须得品行端正,心境自由。若是因着点蝇头小利攀污师姐,天道有知,断不会让你得道飞升!” 这话说得狠,木洹一瞬间慌了,又不肯输了气势,只得告诫宁檀:“你知道谢令嘉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为什么被赶出兰园吗?我不能得道,她也别想。” “够了!” 客栈中陡然安静。 从谢令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她又变回了那个不爱言语、孤僻清冷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却无端划开了与旁人的界限,再不许任何人向她靠近。 她道:“你们既然平安归来,那我便去做正事了。” “师姐!” 宁檀根本顾不上与这些人争执,慌忙追出了客栈。街道宽阔,竟一时跟丢了,根本不知谢令嘉去了何处。 问了几个摊贩,皆说没看到。 一个活生生的人,青天白日还能消失了不成? 连声的呼唤,无人回应。 宁檀转弯进一个小巷子时,背后冷风忽起,浓郁的连枝花香如潮水一样涌来,生了利爪般在拂过她脖颈时留下血淋淋的抓痕。 “啊……” 宁檀吃痛,摸了摸颈侧,全是血。 花香更浓了,浓得让宁檀不适。 下一刻,一只手从背后而来,抚上了她的喉,微微用力,让她险些窒息。 拼力地咳了两声,宁檀终于意识到,这是妖域的人。 “你是……应朝露?” 宁檀问。 身后的女人笑得好听,扼她咽喉的动作更用力,道:“妖后竟知道我?” 连枝花妖,谁不知晓。 宁檀道:“当年大婚,你不在妖域,我们没能见过面。今日初见,上来就要杀我?” 应朝露用另一只手轻抚宁檀鬓前的碎发,道:“看来你果真什么都知道了。妖尊说得不错,你是很漂亮,也很聪明。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是来警告你,什么话该往外传,什么话该埋死在心里。” 宁檀努力呼吸着,冷笑:“迟云生让你来警告我的?他怕我把他还活着的事传出去?” 应朝露没说对或错,叹息:“妖尊真是痴情错付,将一颗心给了你这样的冷心肠。你只消记住,照我说的做,我保证你和你的朋友无碍。不然,你留在忘虚山上那个季家女,得第一个死。” * 游折青对妖域有本能的恐惧。 当年兄长游折玉便是死在了这里。 百里槐的话他虽不信,可也只有亲自来一次,才能证明应朝露对他的心意是真的,往后再不会有人质疑。 纵然仙师们将妖域视作龙潭虎穴,可为了心上人,他亦得闯上一闯。 不知应朝露给妖域之人交代过什么,这些人见了游折青非但不意外,反而会相视一笑,仿佛他是什么可供观赏的玩物。 这种眼神,他在南山时常见,没想到来了落英城竟还需要面对。 “我,我找……我找应朝露。” 为首的猫妖反而笑得更厉害,轻轻贴近来,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我们城主在外养的仙门男子。啧啧,长得真是……” 游折青木讷地说:“我找应朝露。” “行。”猫妖懂规矩,并不为难他,走在前面引路,“不过,城主此刻大概忙着呢,你可要等一会儿了。” 寝殿之中分外昏暗。 游折青刚走进去,引路的妖便已经化身一只白猫,倏忽消失不见,殿门也重重地合上了。 “朝露?” “你在这儿吗?” 寝殿太大,他没能见到应朝露本人。 照礼法来说,他不该再往里去,可耐不住想见应朝露的心,还是推开了内殿的门。 重重罗帷深处,似有光影。 灯烛明灭。 游折青一怔。 太熟悉了。 是应朝露……和别人。 往里看去,正是她和一个模样俊俏的男子。大概是在自家寝殿之中,两人也更随意自在,瞧着十分亲密。那人的手,轻轻搭在应朝露的肩上,似在揉肩轻按,又似在轻抚。 应朝露说不清游折青那个正直到近乎迂腐的人到底哪里好。 可自从有了他之后,这些昔日身边伺候的情人都失去了吸引力。 寡淡,无甚滋味。 忽然,应朝露回过神,毫不留情面地推开情人,道:“捏痛我了。” “城主,是您心不在焉……听闻刚去见了妖后,怎么样,可还顺利?” 应朝露独自坐好,缓声道:“不顺利,我倒是没料到,她是个不好惹的。没说两句她便捏诀暗算我,趁我吃痛好溜之大吉,满肚子花招。若非她是妖尊心尖上的人,我定会杀了她泄愤。” 男人仗着昔日恩宠,得寸进尺:“城主辛苦了,今夜让属下在此侍奉可好?” 今日去见宁檀已足够消耗精力,应朝露连敷衍两句的力气都没有,冷冷道:“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看应朝露这般态度,男人不敢多言,在她的手上亲吻了一下,便打算退出内殿。 刚撩开罗帷,他就被游折青吓了一跳。 “你是何人!” 应朝露懒懒抬眼,正好望进了游折青的眼睛。 一向清雅温润的人,此时站在那里,死死地攥着拳,仿佛要将指骨都捏碎。 应朝露只是惊讶了片刻,但很快就接受了被发现的事实。 她从容起身,笑着上前,带着甜腻的语气说:“折青,你怎么来了,也不着人先通禀。” 刚沐浴过,她发尾是湿润的,贴着他的皮肤,冷得惊心。 “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应朝露怔了怔,又笑:“解释什么?” 游折青没料到她会这么镇定自若,更没想到一切真的被百里槐给说中了。 她身边,果然不止他一人。 游折青从未对应朝露说过重话,眼下满腹委屈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指责,他不会。 可若要当一切没发生过,置若罔闻,他更是做不到。 游折青沉默着,应朝露又来牵他的手,道:“折青。” 游折青道:“解释你的新欢。” “新欢?”应朝露对游折青的话感到意外,也没想到乖巧知趣的游折青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既无可挽回,应朝露也不再遮掩,“我是要跟他解释,怎么多了你这个新欢吗?” 23. 第 23 章 应朝露就站在他面前,美人笑靥如昨,眸中看不出任何做错事的心虚,反而是坦荡。 她坦荡地给他展示一切。 如百里槐所言,她并不为此羞愧,因为她本就不是一个专情的人,男女之情犹如饮水吃饭,只是她之所需,无论那人是谁都不妨碍。 对于落英城的城主而言,区区一个侍奉的情人算得了什么?就连南山游氏的仙师,也是她随意勾勾手便手到擒来的。 没有任何区别。 所有的男人在她心里都没有区别。 “都是假的?”他问。 应朝露不明白他的情绪由何而来,眼底匆促闪过一丝茫然,旋即道:“当然不是假的,我喜欢你啊。” 游折青垂眸,看她肩上单薄的寝衣,以及方才还在为她亲昵揉肩的男人,问:“你也喜欢他?” 应朝露道:“还行,我倒是更喜欢你。” 更喜欢…… 不是只喜欢。 游折青以为自己特殊,直到此时,被她的诚恳坦然击溃。 所谓特殊,只是幻觉。 他就是成为了她身旁情人中的一个。和面前这个大气不敢出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只有攻击人,或者极度放松时才会丝毫不收敛花香。往日在南山,她总是紧张会被仙门人发现,身上的连枝花香便一直很淡。 为此,游折青在山中种了许多连枝花,一到春夏,漫天遍野都是,香气扑鼻。 如此,能更好掩盖应朝露的气息,好让她在他身边能安心舒缓。 此刻,她在这个男人的侍奉之下,寝殿中弥漫的是十分浓郁的香气,闻得久了,竟让人神思迷乱。 他最渴望的东西,旁人得来如此轻易。 “你果真只是戏弄我。” 游折青苦笑出声,恨自己为何今日才发现痴心错付。 “果真?”应朝露敏锐地察觉出什么,“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游折青却并不解释,道:“是谁重要吗?” 往常游折青不悦,应朝露都会主动放下身段去哄,哪怕他是恃宠生娇,她也乐得照顾。 她喜欢的人,脾气大些也没什么。 唯独今日,她没有急需解释。 或许是没什么可解释的。 撞破就撞破了,早日让他看清楚,也省得她多费力遮掩,维护那一层脆弱的关系。应朝露想明白这些,便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态度,问:“游折青,我对你哪里不够好吗?你要什么便能有什么,都是我足够喜欢你的证明,你究竟还有何处不满意?我纵着你,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闹。” 这才是应朝露吧。 不会冲他笑,说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凌厉,俨然妖域落英城城主做派。 游折青望着她,那股陌生感席卷了他。 合该早看清楚的,是他一直被汹涌而来的爱慕冲昏了头脑,以为连枝花妖也会对他有真情。 “闹?你觉得我是在与你闹?”游折青一时竟笑了,“我不在你身边,也不在你心里,就是你随手折来的露水情缘,不值钱,丢了不可惜。” 游折青说完这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 应朝露喝闷酒的时候,正好撞见打算出门的迟云生。 自那日迟云生回来,他已经将自己闷在了房中数日,不见日光,仿佛又回到了昔日闭关的时候。 尽管他嘴硬不肯说,应朝露也猜到了,这次下山对他身体的损耗太大了。 一向喜欢硬撑的妖王也有无法承受的一日,这才不得不回来休养。 “妖尊。” 应朝露按规矩起身行礼,因醉酒而脚步浮软,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瞧她这副样子,迟云生也猜到缘由,道:“整日喝得烂醉,折玉也不会活过来。” 放下酒坛,应朝露道:“我没想他。我只是,我只是有些事想不通。不过,也问不了妖尊,妖尊连自己的事都还没想通。” 迟云生:“……” 过了一会儿,应朝露才发现他换了装束,穿回了忘虚山弟子服饰。 这是又打算回去? 应朝露问:“去一次丢了一半妖力,这次妖尊还能活着回来吗?” 迟云生:“这回不过验灵阵,不必再自封妖力。我这回下山真有正事。” 应朝露叹息:“您每回都说有正事。” 迟云生:“……”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迟云生本不欲过多解释,走出不远还是折回来,交待:“你母亲将你托付于妖域,我便将你视作亲妹。整日醉酒伤身,我死后也无颜见她。落英城交托到你的手上,你肩上便担着妖域的来日。” 这话听着像极了遗言,应朝露瞬间紧张起来,即使饮了酒,也勉强分出一丝清醒:“您说话也不避讳,妖域的来日自然是在妖尊的肩上,我只是暂时……” “死过一遭的人了。”迟云生轻笑,“还有什么话是需要避讳的?” 默然片刻,他起身离开。 应朝露追了上来,问:“你是去找阿淮?妖尊,阿淮是怎么回事?一个死人,如何死而复生?” 这话刚问出口,她便僵住了。 在世人眼里,迟云生何尝不是死了,更不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她站在原地吸了一口冷气:“他没死……那他这一百年,在做什么?你身上离丹之力渐弱,是因为他?怎么可能……他竟,竟想取代你?” 迟云生没有答话。 其他的事或许如迷雾,只这一句是切实的。那个试图收集和炼化离丹碎片的人,想要的便是彻底取代迟云生。 一百年,他一直在徐徐图之。 只不过这人没有想到,迟云生没有死。 临走,迟云生道:“我会找到他。” 与此同时,宁檀刚收到谢令嘉的传音,说她已经采买完后厨所需物品,返回了忘虚宗,让宁檀独自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忘虚宗收徒已经结束,断不会再接受新人。 加之应朝露才拿季知意做威胁,山上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宁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带阿彩一起走,只能临时想办法安顿她。 “檀姐姐。” 阿彩拉着她的手,舍不得她回去。 宁檀轻抚了小姑娘的脸颊,一时没了主意。 阿彩道:“我想回去找我娘。” “你娘?” “嗯。我娘和我阿姐最疼我,如果我回不去,她们要伤心的。” 宁檀摇头:“不行,村子里才拿你献祭,你现在孤身一人回去,恐那六爷不会放过你。就算你要走,我和你一起。” 阿彩也学着她摇头,道:“不会的。枯骨契不来,就证明山神不要,六爷也不敢乱来。之前疯了的壮壮,现在也活得好好的,没人再动他。再说,我回去接了我娘和阿姐,就离开村子,再也不回去。” 照迟云生所言,离丹碎片已经不在山中了。而她也砍了那座神像。四时岭中原本藏匿的东西似乎感知到了不对,早早就逃了。 那里只剩空山。 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枯骨契了。 思忖片刻,宁檀取下灵囊,挑了一块玉珠放在她掌心,道:“这个可以传音,也能简单护身。出来后记得给我传音,我给你们指路。往南走,去别梦川。忘虚宗护不住你们,季家可以。” 阿彩看着玉珠,一时感动:“我不能拿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宁檀轻轻一笑:“你一个小姑娘,本来那夜就可以逃走的,却选择孤身入山来救我,心地纯善,勇气可嘉!这权当我的答谢。” * 一杯冷水兜头浇下,沉睡在修炼寒玉旁的静梧随即醒来。 呛了水,他连咳好一阵。 瞧清楚站在他面前的是重渊,静梧不疾不徐地擦去脸上水渍,缓慢起身。 “师兄这是做什么?” 重渊睨他一眼,将杯盏扔掷于地,冷声道:“这十年,你连续收了一百七十五名弟子,经你教导考入内门的,只有三人。早先便定过规矩,何时合格弟子能有十人,便准你 携弟子入主梅园。我知你志不在此,可为着其他潜心修道之人,也该戒一戒这杯中之物了。” 静梧哑然。 他抹了一把脸,挥袖,面容竟开始发生巨变,发间白丝也逐渐变得乌黑。 不过顷刻,俨然一副少年人模样。 倦怠颓废的神色于此人脸上,不过是美玉微尘。他轮廓利落、眉若刀裁,模样极为周正。 他起身,道:“师兄也说了,我志不在此。我活着,只为了找到我的师尊。” “你受伤过重,连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都忘记了,怎么去找她?一百多年了,她是否还活着都未可知。何必为这样一人而自苦?” “非为自苦,是赎罪。”他转身望向山巅未化的血雪,轻声说,“或许她死了,可萧止水做错了事,在无补救之前,无颜下至幽冥与她相见。就这么长长久久地等下去,或能……” “或能什么?” “我不知道。” 或许是一个转机。 或许是一个渺茫的机会。 走出房间的瞬间,他施法,清俊的面容在一瞬间爬满了皱褶,青丝白尽。 出了这道门,他就做不了萧止水了。 重渊的话却让他有几分触动。 在其位,谋其事,既然成了后山诸位弟子的师父,的确不应该一直对他们放任不管,以至于闹出许多难堪之事,给忘虚蒙羞。 出门的路上,他正好看到了急色匆匆的宁檀。 长长的回廊之上,她步履如飞。 松涛如潮,衣如雪蝶,一瞬间被静梧错认,仿佛是他久等之人归来。 依稀之间,他记起一些零碎回忆,师尊也喜欢如此,在山间清泉边上踩着碎石疾步。她走起路来姿态很漂亮,宛然神女。 他追了上去,直到剩最后一步才驻足。 认错了。 这是他刚收的小徒弟。 宁檀看见是静梧,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拜入师门这么久,她很少见到今日这般神思清明的师父。 “师父?” 静梧避开她的目光,淡声道:“抱歉,我还以为是……是谢令嘉呢。” 宁檀并未怀疑他话的真假,道:“那师父可见着令嘉师姐了?弟子四下寻觅未见。” “刚被玄明叫去了,说是有些驱寒灵药要交托给她,添进平日弟子的饭食里。约摸天快黑时便能忙完了。” “多谢师父。” 宁檀再拜,离开了。 回房时,季知意正在房中擦拭长剑,看她回来,欢欣雀跃,问她去山下可有发生什么。 宁檀紧着的那口气还没松,顾不上回答,拉着季知意的手便往榻边走,摊开灵囊就往里面装东西。 衣被、灵石、书卷,以及一些琐碎。 “你干什么?” 季知意甚是困惑,夺过灵囊扔在一边。 宁檀道:“情况紧迫,知意,没空跟你解释了,先装好跟我走。” 三下五除二装好所有东西,宁檀把灵囊揣进季知意怀里,拉着她出了门:“你现在,回家去。” 季知意自然不肯,甩开她的手,道:“阿檀,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地我为何要回家?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就别管我了,总之你快走。” 宁檀无法把应朝露威胁她的话悉数告知,可也十分害怕季知意因此受到伤害。 十年前季知意的救命之恩,加上这十年的陪伴之情,两人早已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正是因为重要,这才被人拿住了把柄。 思来想去,季知意还是回家最稳妥。 “你不说明白,我不走。” 争执之间,宁檀急得口干舌燥:“知意,我不会害你。你听我的,你就……” 话还没说完,后脊那股熟悉至极的冷意再度漫了上来,压迫的气息如一根无形的绳子,独独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宁檀没敢立刻回头。 还是季知意先看见了迟云生,道了句:“清衍师兄,你怎么来了?” 24. 第 24 章 月光亮得发白。 回廊之下,宁檀握紧了季知意的手,深吸一口气才鼓足勇气转身,悄无声息地把季知意往身后拉了拉,护她身前。 迟云生隔着长廊与她对望。 无端生出隔阂。 明暗交错间,宁檀往后退一步,道:“清衍师兄回山了?” 她的客气疏离,以及不经意间透出的警惕,都是拒绝接近的意思,如一柄刻刀,剜人心血。 迟云生满心郁结,有意破罐子破摔,将一切都捅出去。可见到她如此防备,郁结全然化作自嘲。他收敛了缠着她的气息,回了一句:“回来了。明日晨时,后厨的事还要一起做,特来告知你一声。” 后厨…… 堂堂妖王一走了之后折返回来,竟是为了忘虚宗的后厨杂事? 宁檀并不明白,但也不愿细想。 “我知道了,我定会准时去的。” 迟云生走了。 宁檀长舒了一口气。 季知意看出了什么,问:“你们两个怎么了,怪怪的。还有,你为何一定要我离开忘虚宗啊?你在山下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回来了。 撞破今夜场景,以他的手段,无论宁檀之后如何安顿季知意,都不可能逃得掉了。 逃不掉,便直面。 望着迟云生离开的方向,宁檀叹气:“没用了,你不用离开了。” * 窗子被风吹开了。 烛火倏然吹灭。 迟云生久违地做了梦。 梦回那夜,宁檀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他鼓起勇气问:“你只想和我做假夫妻吗?” 宁檀主动给他的那个吻,令他此生难忘。 这是她主动的。 一开始就是她主动的。 迟云生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吻了。 这个吻不算凶,却急切。 雨打窗棱,外面的竹林被风扯动,竹叶随着暴雨七零八落。 但两人谁也顾不上。 本就薄的寝衣根本经不起撕咬,顺着衣襟裂开,顺势被丢去了床帐之下。 他就着这个姿势,拨开她凌乱的长发,低头吻她的肩,不知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说:“沐浴时换了香花吗?” 宁檀轻笑:“这你都知道?” “夜夜同榻而眠,我岂会不知?” 宁檀却问:“我以为你清心寡欲,不惹凡俗呢,今夜看来,不尽然嘛……呃……” 她被他重重地抵在墙上。 后背冰凉的触感让宁檀一惊,紧接着就迎上了一个急不可耐的吻,剩下的话都成了呜咽,连尾音都被吞掉了。 只是亲吻已然解不了焦渴。 两人都有些不得法,只用力将彼此拥得更紧密,试图用距离的消融,化去深夜中横生的缱绻。 潮热的雨夜,宁檀的理智几乎被点燃了,她咬着他的耳朵,问:“其实我看到了,那日你独自一人在林后的池子沐浴,唤我名字。你都做什么了?” 迟云生动作缓慢下来,带着薄茧的手掌顺着她的肩背,抚摸至脸颊,一点一点地吻着她的鼻尖和唇,极尽耐心。 春心悸动的梦被戳破。 无法再隐瞒,也无可收场了。他喘着气,笑说:“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小衣被挑开的时候宁檀便知道,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暴雨湍急,床帏之间的狭小空间便成了唯一安适的小舟,随着水汽飘摇不止。世上仿佛仅剩他们二人可以相依为命,不经意间便贴得更紧密。若非源于信任,宁檀绝不肯将最脆弱的脖颈悉数露出,任凭面前这个满怀狼子野心之人咬/吻。 两人都无处可逃,也都无处可去。 唯有依偎取暖。 宁檀一紧张,腿有些抽筋,痛得她蹙眉,双手抵在他胸膛往后推,颤着尾音说:“等,等一下……好痛。” 一切全凭本能,两人都没什么准备,迟云生更紧张,呼吸都放慢了:“哪里痛?” “腿啊!腿抽筋了。” 一切戛然而止。 迟云生平缓着自己的呼吸,然后坐起身,将宁檀抱进怀里,开始替她缓慢轻柔地揉了揉痛处。 “这样会好一点吗?” 迟云生身上有淡香,不是熏香的味道,宁檀也不知来源,但莫名很喜欢,将半张脸都埋进他怀里,听了问话后闷闷地嗯一声。 “还是早些睡吧。” 迟云生哄似的拍拍她的后背。 宁檀却将出其不意将他扑倒,低头咬他的下唇,说:“睡什么睡,没有上了我的榻还能下去的道理!” 怎的如此霸道。 简直霸道得不知好歹。 迟云生望着她盈亮如水的双眸,方才强行按压下的情绪翻覆而来,抚上她的脖颈,与她认真接吻。 夜更深。 若在之前,迟云生丝毫不敢想,这世间会有一人与他毫无芥蒂地交付信任,喜欢到连魂魄都刻着她的名字,梦里无数次默念。 她咬上了他的肩,没控制好力度,留下一道清晰的齿痕。 而他轻轻喟叹,反而更生雀跃,最后一丝不安也随着这记咬痕而消散了。 一同分享疼痛。 疼痛便能随之消弭。 迟云生在那一刻想,眼前此人,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宁檀次日起身时,已过正午。 房中空落落的,雨过天晴,明亮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落在桌案之上。 身上的寝衣干爽整洁,被褥也都被换了新的。 唯独那人不知去了何处。 她随便裹了一件外衣,推门出去,直接便看到了正在井边打水的迟云生。竹架上是浣洗过后正在晾晒的衣物,木桶中浸泡着的大概是被弄脏的褥单。 听到声音,迟云生回头看了一眼,很快便转移了视线。犹豫良久,他才快步走了过来,没等宁檀开口说话,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回了房中。 “你做什么……” 迟云生默然不语,径直将她放回榻上,半跪于地,在她被攥红的脚踝处揉了揉,然后取出一瓶药油,倒入掌心暖热揉化后覆上。做完这一切,他才为她穿了鞋子,从始至终没敢看她一眼。 万千思绪皆融化在此刻。 宁檀忍着笑。 终于,两人对上目光,宁檀的唇角没压下去,忽然就笑出声。 迟云生更别扭:“你笑什么?” “云生,我问你,你之前都做的什么梦?” “…… ” 他铁了心不打算说话。 宁檀觉得无趣,轻轻踢了他一下,然后别过脸:“你羞什么。” 迟云生:“……” “平日里瞧着正人君子一般,誓死不从,其实满脑子都是不正经的,这会儿竟又不认了。” 迟云生忍了又忍,这才开口:“满天下也没见过如你一般的人。” 宁檀眉眼带笑,松松地将双臂搭在他的肩上,坦荡地说:“你想说我不知羞?那又怎样?我喜欢你呀,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妖域怎么养出你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人。我见过你的原身,是银蛇……话本子上不是说,蛇妖的本性是……” 迟云生捏着她的下巴,凝着她的眼,无奈地转移话题:“你还吃不吃饭了?” “你喂我的话,我就吃。” 打第一眼见到迟云生,宁檀便知此人养尊处优惯了,等他伺候人更是天方夜谭。 区区几月,他不仅会了洗衣砍柴,连饭都能烧了,俨然一个人夫。 正是感知到他逐渐软化的态度,宁檀才懂得怎样能拿捏于他。 迟云生瞥她一眼,叹息,起身将早就备好的饭菜取来,端着一小碗汤,递来勺子,道:“张嘴。” “烫。” 迟云生低头吹了吹,又喂。 宁檀摇头:“凉了。” “……” 迟云生放下了碗。 宁檀装得无辜:“哎,男人就是这样的,榻上极尽温柔迁就,什么事都愿做,什么话都肯说,天一亮,我连想吃一口刚刚好的饭菜都是奢侈……” 虽说是故意为之,可话至一半时,倒把宁檀自己给说得信以为真,连带着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 谁知迟云生却捂住了肩,蹙眉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我没用力啊……” 宁檀问完,迟云生的脸颊更烫了。 她干脆褪了他左肩半边衣衫,其上赫然是一个牙印。 昨夜回忆涌上心头。 似乎…… 是她留下的那个咬痕。 他臂膀结实,若要留下这样一道痕迹,必然是忍了不小的痛。 他明明恢复了一部分妖力,能自己疗愈内伤,更足以把这咬痕抹去。可他却还是揣在了怀里,遮在衣襟下。 仿佛在藏一种隐秘的甜。 “你喜欢这个啊?” 宁檀抚摸咬痕,抬眼问。 她的眼睛澄亮无辜,让他着迷。 片刻后,羞耻之心渐起,迟云生不敢看她,道:“没有,就是……忘了。” “忘了啊?” “嗯。” “真忘了?” “……” “迟云生,你什么都敢在心里想,却装得纯良无害,依我看,你才是我们之间最胆大包天的那个……” 话都没说完,迟云生便凑近来吻了她。 宁檀动作凝滞,脸颊顿时热了。 昨夜是一时冲动,可现在青天白日的,他的脸凑得那样近,呼吸也分外清晰,亲昵的举动还是能轻易燃起满溢的情绪。 正在她逐渐沉浸时,迟云生从容抽身,端起一旁的汤,舀起一勺,问:“吃不吃?” 宁檀愤愤地踢他一脚,把汤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