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郎好像不爱我(女尊)》 1. 你要夫郎不要? 天刚蒙蒙亮,槐树村的鸡还没叫全,沈云翘已经背着竹篓出了门。 她家住在村尾,往后是山,往前是河,乍一听颇有几分依山傍水的清雅。真走近了看,不过是两间摇摇欲坠的泥屋,院墙塌了半边,屋顶上的茅草东秃一块,西漏一片,一到下雨天,屋里能整整齐齐摆出七八只木盆。 若雨再大些,连盆都不用摆。 因为接不过来。 沈云翘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歪斜的屋檐,心中默默盘算:等她日后高中,第一件事便是修屋顶,第二件事是修院墙,第三件事是买一张不会睡到半夜突然断腿的床。 至于第四件事—— 赘个貌美贤惠、家财万贯的夫郎。 最好肤白貌美,腰细腿长,屁股还得翘。 倒不是她肤浅。 她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得有些高雅的追求。 嗯,没错,就是这样。 “阿姐。”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长缨顶着一头乱发从屋里钻出来,身上的旧褂子大了一圈,袖口卷了两道,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 她今年十一,生得瘦瘦小小,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小跑到院门前,把饼塞进沈云翘手里。 “爹让我给你的。” 沈云翘捏了捏那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了多少?” 沈长缨眼珠一转:“一大块。” 沈云翘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肚子装没装东西,我还能看不出来?” 沈长缨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瞪她。 沈云翘将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塞回妹妹手中:“拿着。” “阿姐上山要走好久。” “我读书人,靠天地正气活着。” “昨日你也这么说,那为什么回来时抢了我半碗粥。” “那不叫抢。”沈云翘面不改色,“长姐替你尝尝粥里有没有毒。” 沈长缨嘴角一撇:“咱家连老鼠都养不活,谁往粥里下毒。” 沈云翘一时无言。 孩子长大了,不好骗了。 她正想再说两句,屋里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云翘,别逗她了。” 沈父掀开门帘出来,肩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晨光还淡,他站在破旧屋檐下,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山里露重,把水喝了再走。” 沈云翘接过碗,一口饮尽。 “爹,今日若采到好药,我回来给你带一包红糖。” 沈父摇头:“家里还有。” “上回那点早吃完了。” “我不爱甜。” “您每回见了糖水,眼睛比长缨还亮勒。” 沈父被她说得耳尖一红,抬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衣领:“别乱花钱。你娘上月寄回来的银子还剩一些,省着些,够家里过日子。” 说到母亲,沈云翘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两年前北境战事吃紧,朝廷向各地征兵。沈母年轻时练过几年拳脚,又是家中唯一符合年岁要求的壮年女子,名单下来后没几日,便随军北上。 这些日子,边关时有战报传来,或胜或败,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沈母每月倒会托人寄回些银钱,有时还夹一封信,信上总说一切安好,让她们不必挂心。 沈云翘读书明智,知道人若真过得好,不会每一封信都只写一切安好。 只是父亲看完信会偷偷抹眼泪,妹妹夜里也会抱着母亲留下的旧衣睡觉。 为了让她们安心,她便只能笑嘻嘻地说,母亲身强体壮,旁人挨一刀就倒,她挨一刀还能追着敌军跑二里地。 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沈云翘将空碗递回去,咧嘴一笑:“您放心,等我明年考中秀才,再过几年中举,往后一路考到京城去,给您挣个诰命回来。到时候咱家用红糖煮饭,蜂蜜洗脸,长缨一件衣裳穿一天,绝不重样。” 沈长缨抱着饼,认真问:“那会不会太浪费?” 沈云翘沉默片刻。 自己的妹妹脑子可能不太好,蜂蜜怎么能洗脸。 “你这孩子天生没有享福的命。” 沈父忍不住笑了一声,眼中的愁色也散去几分。 沈云翘背好竹篓,迎着晨雾往山中走。 她每日过的日子大抵如此。 天不亮上山采药,晌午前赶去镇上卖掉,得了钱便买些米粮油盐,有余钱再给父亲抓药。回家后帮着劈柴挑水,天黑便坐在油灯下温书。 日子苦归苦,却也算有盼头。 她总觉得自己这般勤奋,老天若还有几分良心,迟早得让她飞黄腾达。 至于眼下—— 先找找哪里长了值钱的黄精。 今日运气不错。 沈云翘在山坳里挖到两株品相极好的黄精,又采了一把半夏和几株柴胡。她护着竹篓下山,赶到青河县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镇上的长街热闹非凡。 卖肉的屠户扯着嗓子招呼客人,挑担的小贩挤在人群里穿行,街边食肆升起白蒙蒙的热气。沈云翘把药材送去熟识的药铺,掌柜挑挑拣拣,最终给了她四十七文。 她数了三遍,确认一文不少,这才满意地揣进怀里。 四十七文。 十文买米,五文买盐,父亲的药至少要二十文,剩下十二文。 红糖买不起。 糖块倒能买两小块。 沈云翘正站在街边盘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云翘!” 她肩膀一抖,回头便看见里正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槐树村的里正姓赵,年过五十,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说起话来总爱眯着眼,仿佛无论看谁,都觉得对方欠她两亩地。 沈家穷,又没有壮年女子在家,平日分水、修路、借牛,哪一样都少不得看赵里正的脸色。偏偏今日她满面红光,笑得比看见自家母猪下崽还亲热。 沈云翘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 不是借钱,就是要命。 “里正。”她拱了拱手,谨慎道,“您也来镇上买东西?” “我特意来找你的。” 沈云翘更警惕了:“我家今年的摊派已经交了。” “不是摊派。”赵里正往她身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问你一件事。” 沈云翘跟着压低声音:“您说。” 赵里正满脸喜色。 “你要夫郎不要?” 2. 感动还是不敢动 长街上人声鼎沸。 沈云翘却觉得四下突然安静了一瞬。 她盯着赵里正,半晌没有说话。 赵里正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了?” “没有。”沈云翘缓缓道,“我只是在想,太阳今日到底是从哪边出来的。” 赵里正脸一沉:“怎么说话呢?” 沈云翘忙摆出一副老实模样:“里正莫怪,我就是太感动了。您平日连村口的歪瓜都舍不得分我一个,今日竟主动给我送夫郎,我一时受宠若惊。” 沈云翘越说越小声。 “谁说是送你的?” “那就是要钱?” “不要钱。” 沈云翘转身便走。 赵里正一把抓住她的竹篓:“你跑什么?” “不要钱的最贵。”沈云翘神情凝重,“我家穷,经不起这种大便宜。” “站住!” 赵里正拽着她不放,硬是把人拖进了旁边一条街。 越往前走,人声越嘈杂。街口搭着一座临时木棚,棚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几名官差手扶长刀守在一旁。木棚下则站着十几个年轻男子,大多衣衫破旧,神色惶惶。 沈云翘渐渐明白过来。 北方数州连年遭灾,又逢战乱,流民一路南下。青河县地处南方,近几个月也收容了不少逃难之人。县衙赈济不起,便想了个法子,将无亲无故的年轻男子登记造册,许配给当地未婚女子。 说是许配,其实就是认领。 女子只需承诺给口饭吃,再给这些男子落下户籍,便能将人领回家做夫郎。 此事一出,附近村镇的光棍们闻风而动。 娶本地夫郎,少说也得出几两聘银,还要备酒席、首饰和新衣。如今不花一文便能领一个回去,虽说这些难民大多瘦弱憔悴,来历也不清楚,可关上门养些日子,总比一直打光棍强。 沈云翘来的时候,木棚下的人已经被领得七七八八。 有个眉眼清秀的被一名杀猪娘子牵走了。 有个身量高挑的被两个姐妹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干脆猜拳决定归属。 就连一个跛了脚的少年,也被邻村卖豆腐的寡妇领了回去。 棚下只剩最后一人。 沈云翘看过去,眉头不由得一跳。 那男子独自坐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衫。墨发凌乱地垂在肩侧,半张脸藏在脏污发丝之下,露出的另一侧脸上横着一道狰狞伤痕,从眼尾一直划至下颌。 他的唇色苍白,身形瘦削,手腕上还留着一圈乌青。哪怕坐着,也能看出身量颇高,只是气息虚弱得厉害,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人吹倒。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 上书几行大字。 北地流民。 不会说话。 面有伤残。 沈云翘看完,转头望向赵里正。 “您认真的?” 赵里正清了清嗓子:“人是虚弱了些,养养就好了。” “伤成这样,您管这叫虚弱了些?” “脸上的伤又不耽误过日子。” “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人领?” 赵里正顿了一下:“旁人没眼光。” 沈云翘上下打量她:“您家三女儿不是也没娶夫郎?” “我家三丫头年纪还小。” “她上月刚过二十三。” “她命里晚婚。” “那我也命里晚婚。” “你都十九了!” 沈云翘一脸坦然:“十九怎么了?大器晚成,姻缘自然也得晚成。我将来可是要做大官的人,寻常男子哪里配得上我?您莫开玩笑了。” 赵里正差点被她气笑:“你先把明年的县试考过再说。” “莫欺少女穷!” “你家已经穷三代了。” “富贵需要积累。” “你家债是积累不少。” 沈云翘胸口一堵。 里正这人怎么专往心窝子上戳。 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男子。 男子始终低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周围人来来往往,时不时有人朝他指点几句,他的手指便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沈云翘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她虽然市侩,却也不是看不出别人难堪。 只是同情归同情,领人回家又是另一回事。 她家那口锅,每日连三个人的饭都不一定煮得满,再添一张嘴,难不成全家一起喝西北风? 况且她对未来夫郎也不是毫无要求。 贤良淑德倒在其次。 主要得有钱。 若能顺便长得漂亮些,肩宽腰窄些,胸膛结实些,那自然更好。 她读书辛苦了一辈子,难道不能指望一个有钱的小娇夫替她遮风挡雨,听她诉说世间伤痛? 眼前这个男子…… 看着倒是高。 脸也还能看出几分骨相。 可惜毁了容,又是个哑巴,身上伤得七七八八,莫说替她遮风挡雨,怕是带回去后,她还得先替他挡风。 沈云翘往后退了半步,真诚道:“里正,您的心意我领了,人我就不要了。” 赵里正皱眉:“为什么不要?” “家徒四壁,实在养不起。” “多一双筷子的事。” “他吃不了多少。” 沈云翘指着男子:“他瘦成这样,再吃不了多少,人还能活吗?” 赵里正被问住了。 沈云翘趁机把竹篓往肩上一甩,语重心长道:“里正,我想明白了,光棍就光棍吧。人生在世,不能事事圆满。待我日后高中,自有贤夫助我青云直上。” 赵里正冷笑:“说人话。” 沈云翘稍作沉吟。 “我不想努力了,想找个有钱的。” 赵里正:“……” 沈云翘又补了一句:“最好还长得俊。” 赵里正脸都黑了:“你也不照照镜子。” “我长得不俊吗?” 里正吃瘪,沈云翘长的倒是不赖,就是太穷,不然也不会到了十九也没赘上夫郎。 但她还是开口。 “俊能当饭吃?” “所以我还要有钱的。” 赵里正深吸一口气,显然已在忍耐打人的冲动。 角落里,那男子缓缓抬起眼。 他的瞳色很深,眼尾微红,目光落在沈云翘身上,冷得像淬过冰。哪怕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也仍有种说不出的矜贵和傲气。 沈云翘与他对视一眼。 她莫名觉得,这人似乎在心里骂她。 而且骂得很脏。 她摸了摸鼻尖,心想自己说的也是实话。婚姻大事,总不能因为对方可怜便稀里糊涂答应。她把人领回去,若养不活,岂不是更造孽? “我先走了。” 沈云翘转过身。 赵里正幽幽开口:“那我去问问你爹。” 沈云翘脚步猛地停住。 赵里正整了整衣袖,一脸正气荡然:“你爹也是北边逃难来的。当年若不是你娘把他救下,又请我从中做媒,哪里有今日的你?如今同样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摆在眼前,你爹想必不会见死不救。” 沈云翘转过头,眼皮直跳。 “您少拿我爹吓我。” “我这就去你家。” 赵里正抬脚便走。 沈云翘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回来。” 赵里正回头,眉梢微挑。 沈云翘咬了咬牙。 她爹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 街边看见一只断腿的狗,都要难过半日。 倘若赵里正真把这男子带到父亲面前,再添油加醋说一番他的凄惨遭遇,父亲必定当场红了眼眶。届时非但要将人留下,还得拉着她讲一夜知恩图报、与人为善的大道理。 被骂一顿再把人领回去。 和现在直接把人领回去。 沈云翘还是分得清哪个更省事的。 她闭了闭眼,终于认命。 “行。” 赵里正没听清:“什么?” “我领。”沈云翘挤出一个笑,“谁让我生来心善,最见不得弱小男子流落在外。今日便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他一条活路。” 赵里正打量她一眼:“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总会成长。” “是吗?” “主要是您教得好。” 赵里正这才满意,拉着她去官差处立契。 认领难民并不复杂。 官差核对了沈云翘的籍贯、年龄和家中人口,又问了几句是否自愿,便拿出一张契书,让她按下手印。 沈云翘看着纸上的“自愿”二字,心情十分复杂。 这世间有一种自愿。 叫作不答应就回家告诉你爹。 告家长是最没品的事情! 契书立好,还需为男子登记户籍。 负责造册的文吏抬起头:“姓名?” 沈云翘看向角落。 男子已经被带到她身旁。他脸色依旧苍白,唇抿得极紧,身上那股冷意几乎凝成实质。 文吏又问了一遍:“叫什么名字?” 男子没有开口。 沈云翘心想,问一个哑巴叫什么,多少有些为难人。 “他身上可有路引或名帖? ”她问。 官差摇头:“送来时什么都没有。” “那怎么办?” 文吏见怪不怪:“你替他取一个便是。流民落籍,原名查不清的,多由收留之人另取姓名。” 沈云翘愣了一下。 替人取名可不是小事。 她侧头看向男子。 男子也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沉黑幽深,其中的情绪极复杂。屈辱、不甘、戒备,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恨意。 沈云翘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总觉得自己今日领回去的不是夫郎。 是一桩大麻烦。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来了南边,也算重新开始。不如叫……” 沈云翘想了一会儿。 “安之。” 文吏提笔:“哪个安,哪个之?” “平安的安,之乎者也的之。” 沈云翘看向男子,语气难得正经了些。 “既来之,则安之。” “往后的日子总归还长,先安安稳稳活下来再说。” 男子睫毛轻轻一颤。 他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只垂下眼,将所有神色重新藏进那片阴影中。 文吏很快写下“安之”二字,又将户籍文书递给沈云翘。 沈云翘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低头看了半晌。 从今日起,她家又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病得随时可能咽气的便宜夫郎。 自己赘娇夫的愿望算是得先搁置了。 沈云翘摸了摸怀里那四十七文钱,只觉得它们正插上翅膀,一文一文地飞离自己。 赵里正站在一旁,笑得十分欣慰。 “你看,他眼睛都红了,定是感激你给他一口饭吃。” 沈云翘闻言看过去。 男子眼尾确实泛着红,眸中水光隐隐,脸色却冷得吓人。 确定是感动吗。 她怎么看,这更像想杀人。 沈云翘沉默片刻,还是决定给赵里正留些脸面。 “嗯。” 她点点头。 “感动得挺别致。” 赵里正把人交给她,甩了甩衣袖,神清气爽地走了。 沈云翘站在长街边,左手提着空竹篓,右手捏着户籍,身旁还杵着一个沉默寡言、伤痕累累的新夫郎。 两人谁也没动。 过了好半晌,沈云翘先叹了口气。 “走吧,安之。” 男子抬眼看她。 “我先同你说清楚。”沈云翘一本正经道,“我家很穷,屋顶漏雨,床腿不稳,饭也未必顿顿能吃饱。你若现在后悔,我也不能把你退回去,因为契书已经按了手印,所以你得忍忍,要是中间死了....” 男子冷冷望着她。 沈云翘被看得有些心虚,又硬着头皮陡然改口道:“不过你放心,只要我有一口吃的,总不能真把你饿死。” 她顿了一下。 “最多一起饿。” 男子:“……” 沈云翘觉得自己这番话十分真诚。 她从怀里摸出刚买的两块糖,犹豫再三,还是取出一块递到他面前。 “吃吗?” 男子垂眸看着她掌心的糖,没有接。 “嫌弃?” 男子仍旧不动。 “不要算了。” 沈云翘正要收回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终于抬起,将糖拿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碰到她掌心时冷得像冰。 沈云翘低头看了一眼。 这双手虽然有伤,指腹却没有多少粗茧,骨节修长,指甲也修剪得整齐,怎么看都不像干惯了农活的人。 她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北地来的难民里,也有这样一双手吗? 那男子已经收回手,将糖紧紧攥进掌心,没有吃。 沈云翘看了他片刻,没再追问。 世道这样乱,谁还没有一点不能说的过去。 她将剩下那块糖放回怀里,背起竹篓,朝城外走去。 “跟紧些。”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男子仍站在原地,身姿单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阳光落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沈云翘冲他招了招手。 “安之,回家了。” 男子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街上的人流从两人之间穿过,他才终于迈开步子,沉默地跟了上来。 沈云翘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以后,男子慢慢张开手掌,看着那枚已经被体温焐热的糖块。 片刻后,他重新合拢五指。 跟上了沈云翘,回家。 3. 床被占了 沈云翘领着人回村时,日头已经偏西。 从青河县到槐树村要走十来里路,前半程还算平坦,出了镇子以后便全是坑坑洼洼的黄泥道。前几日下过雨,车辙里积着浑水,她走惯了,踩着旁边干燥些的土埂一路往前,竹篓在背后一晃一晃。 楚持玉跟在她身后。 他的伤显然比沈云翘原先估摸的还厉害。 刚出镇子时尚且还能跟上,走出几里以后,脚步便慢了下来。破旧的衣摆扫过草叶,鞋底沾满泥浆,脸色白得几乎瞧不出血色。 沈云翘回头看过两回。 第二回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男人立刻垂下眼,默默往前挪了几步。 沈云翘也把脑袋转了回来。 走慢点? 她今日天还没亮就上山,背着一篓药材跑了十几里,又在镇上莫名其妙领了个夫郎回来,此刻两条腿酸得跟借来的一样。 谁还不是个苦命人了。 况且这位新夫郎长得高高大大,只比她矮了半个头,真走不动,她难道还能背他? 沈云翘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脚下顿时快了几分。 算了。 还是让他自己走吧。 刚进村口,坐在老槐树底下纳鞋底的几个男人便瞧见了她。 最先开口的是隔壁王家的夫郎。 “哟,云翘回来啦?” 沈云翘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王叔。” 王叔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目光早越过她肩头,落到了楚持玉身上。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看过去,眼珠子转得一个比一个快。 “后头这位是谁呀?” 沈云翘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我夫郎。” 槐树底下一时静了。 王叔嘴巴张开,看看她,又看看楚持玉那张伤痕交错的脸,神情精彩得很。 沈云翘甚至能瞧见他眼角那点快要藏不住的笑。 “哎呀。”王叔把鞋底往膝上一拍,“云翘可算成家了!这是好事呀,你爹往后也能安心了。” 旁边有人接话:“我早就说云翘有福气,瞧瞧,这不就领回来一个?” 另一个探着脖子打量楚持玉:“是北边来的?” “县衙分下来的。” “原来如此。” 那一句“原来如此”拖得老长。 沈云翘听得嘴角都快抽了。 村里谁不知道她娶不起夫郎。 当地稍微好些的人家,听见沈家两个字便要摇头。家里几亩薄田早年为给父亲看病卖得七七八八,母亲又被征去边关,眼下就靠沈云翘采药抄书贴补家用。 如今她倒真带了一个回来。 还是县衙白送的。 毁了脸。 口不能言。 瞧着身子骨还差得很。 这几个人嘴上说着恭喜,眼神却跟过年瞧杂耍似的。 沈云翘心里门儿清,脸上的笑依旧灿烂。 “借各位叔叔吉言。” 她拱拱手,顺势把后头的楚持玉往旁边让了让,免得堵住村口,“改日家里发财了,请诸位吃席。” 王叔乐了:“什么时候发财呀?” “快了。” “多快?” 沈云翘略一思索:“等我当上大官。” 槐树底下顿时笑成一片。 有人笑得鞋底都掉了。 沈云翘跟着笑了两声,拔腿便走。 爱笑笑吧。 等她哪日真穿着官袍回来,她一定在村口摆三天流水席。 王叔那桌单独加一道菜。 辣椒炒辣椒。 辣死他。 想到这里,她心里舒坦许多,脚下越走越快。 身后脚步渐渐拉开了些。 沈云翘听见了。 她头也没回。 她现在只想回家喝水,谁来都拦不住。 没错。 她就是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大女人。 走到自家那条土路时,沈云翘远远便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沈长缨蹲在门槛上,手里拿根细竹枝拨地上的蚂蚁。沈父则扶着院门往村口张望,身上的围裙还没解下来。 “阿姐!” 沈长缨眼尖,噌地站起来,撒腿跑了过来。 跑到一半,小姑娘慢慢停住。 她盯着沈云翘身后的人看。 又看。 再往旁边挪两步,歪着脑袋继续看。 “阿姐。” “嗯?” “你出去卖药,怎么卖回来一个人?” 沈云翘:“……” 这话问得很好。 她也想知道。 沈父已经走到近前,一眼瞧见楚持玉,脸上先是疑惑,等沈云翘把镇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的眼圈便开始泛红。 沈云翘一看这个架势,脑仁立刻疼起来。 果然。 沈父吸了吸鼻子,抬袖擦过眼角:“好孩子。” “爹。” “爹平日教你的话,你都记在心里了。” “爹,其实——” “这孩子孤身一人逃难到这里,身上又伤成这样,若今日没人肯领他,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沈云翘张了张嘴。 算了。 解释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娘在家时还能管一管父亲。 如今沈母去了边关,家里少了个能唱黑脸的人,沈云翘只得日日防着。 哪日一个疏忽,父亲兴许能把屋顶的瓦揭下来送给旁人挡雨。 沈云翘想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破屋。 好在她家屋顶是茅草。 瓦都没几片。 “阿姐,他的脸怎么了?” 沈长缨已经绕到了楚持玉面前。 孩子年纪小,胆子倒大。她仰头盯着看了半晌,眉毛慢慢皱起来,眼里的好奇也散了大半。 楚持玉脸上的伤离近了看更加骇人。 几道伤口从额角一直横到脸侧,其中两处结着暗褐色的痂,靠近下颌的一处已经泛起黄白,周围肿得厉害。除此之外,他颈侧也有擦伤,露出的手腕布满青紫,衣裳下头还不知道伤成什么样。 沈长缨看了一会儿,回头便喊:“爹,你快来看。” 沈父走近几步。 这一看,眼眶又红了。 “冤孽哟。” 沈云翘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开场她熟啊。 果真,沈父下一句便来了。 “快扶人进去。” 沈云翘指着自己:“我?” “不然呢?” “长缨也能扶。” 沈长缨立刻把两只细胳膊背到了身后。 沈云翘低头看了眼妹妹那副小身板,只好认命地走过去。 “来吧。” 楚持玉看着她,没动。 “扶你进去。”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伸过去的手上,停了一阵,才慢慢抬起胳膊。 沈云翘架住他一侧手臂。 刚碰到人,她便知道自己先前那句“自己走回家”有多缺德。 楚持玉大半身子的力气几乎都压在她这边,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他手臂绷得厉害,走几步便要停上一阵。他身上带着一股药味混着血腥气,靠近之后闻得尤其清楚。 沈云翘偷偷瞥了眼他的脸。 男人抿着唇,额上已经渗出汗。 她默默把到嘴边的催促咽了回去。 总算把人弄进屋,沈父掀开里间门帘,往里一指。 “放床上。” 沈云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她愣了。 “爹。” “怎么了?” “这是我的床。” 沈父满脸莫名:“家里还有第二张能睡人的床吗?” 沈云翘四下看了一圈。 很好。 确实没有。 沈长缨睡的是小榻,短得连楚持玉两条腿都搁不下。父亲那张床又旧又窄,他身子本就不好,沈云翘自然舍不得折腾他。 剩下的地方,只剩自己这里。 她低头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床板。 又看看楚持玉。 “他睡这里,我睡哪儿?” 沈父已经弯腰去铺被褥:“你先跟长缨挤几日。” 门口的沈长缨听见,探进一颗脑袋。 “阿姐嫌弃我晚上会踢人。” 沈云翘冷冷看过去:“你还好意思说。” 沈长缨缩回去了。 床铺好了,沈父回头招呼楚持玉:“孩子,过来躺着。” 楚持玉站在离床几步远的位置,迟迟没动。 沈父以为他拘谨,又招了招手。 “别怕,往后这里就是自己家。” 男人仍站在那里,没动。 片刻,他抬起眼,看向沈云翘。 沈云翘正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一脸肉疼地看着自己的床。 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 楚持玉肩膀像是僵住了,眼底浮起一层水色,脚下还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沈云翘:“?” 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沈父也看见了。 他顺着楚持玉的视线往门口一瞧,立刻皱起眉。 “云翘,你站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我屋吗,爹?” “出去。” “爹?” “女男授受有别,人家刚到家,你杵在床边像什么样子?” 沈云翘震惊地指了指自己。 “我把他扶进来的。” “扶进来就行了,快出去。” 沈云翘又去看楚持玉。 方才在集市上,这人瞧她的眼神还跟结了八辈子仇似的。 眼下倒好。 站在她爹身后,眼尾泛红,神色怯怯的,活像沈云翘刚才趁人不注意欺负了他。 楚持玉与她对视一瞬,很快移开目光。 沈云翘打了个激灵。 邪门。 实在邪门。 她被亲爹从自己的屋子里赶出来,站在院中吹了会儿风,越想越觉得离谱。 沈长缨悄悄从鸡窝后头冒出来。 “阿姐。” “干什么?” 小姑娘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看见了。” 沈云翘正准备劈柴,闻言把柴刀搁到木桩上。 “看见什么?” “那个大哥哥会变脸。” “变脸?” “嗯!” 沈长缨使劲点头,“你看他的时候,他一张脸。爹看他的时候,他又一张脸。” 沈云翘皱眉。 她回想了一下楚持玉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 这还能怎么变? 总不能把疤从左边挪到右边。 “长缨。” “嗯?” 沈云翘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神情渐渐严肃。 “下回进镇,我给你找个郎中看看眼睛。” 沈长缨呆住。 “我的眼睛好着呢!阿姐怎么能不信长缨呢!” “有病得早治。” “阿姐!” “去喂鸡。” “我真看见了!” “鸭也顺手喂了。” 沈长缨气鼓鼓地瞪她一眼,抱着簸箕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喊:“他真的会变!” “哦哦。” 沈云翘已经抡起柴刀。 咔嚓一声。 木头裂成两半。 小孩子一天天净琢磨些奇怪东西。 屋里,沈父扶着楚持玉慢慢坐到床边。 “先躺着吧,别拘束。” 楚持玉低垂着眼,迟疑片刻,才顺着他的意思靠到床头。 沈父替他掖好被角,目光又落到他的脸上。伤口离得越近越叫人揪心,他伸手想碰,临到跟前又收了回来。 “疼吧?” 楚持玉睫毛颤了颤。 沈父叹了口气。 “县衙的人说你不能说话?” 床上的人垂下眼,指尖在被褥上缓慢写了一个字。 是。 沈父看懂了,眉头拧得更紧。 “可怜的孩子。”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絮絮说起家里的情形。 “我们家日子过得紧些,吃食衣裳都比不上旁人。云翘她娘去了边关,眼下家里靠云翘撑着。你来了这里,就安安心心养伤,她嘴上爱胡说,心肠其实好。” 楚持玉抬起眼。 沈父见他肯听,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她从小就这样,嘴皮子闲不住。村里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有时候把我也气得头疼。” 窗外传来劈柴声。 咔嚓。 沈父朝外头看了一眼,声音里多了些无奈。 “家里的活都是她做。清早上山采药,回来还得温书,她娘走以后,长缨的束脩、我的药钱,全从她手里过。日子忙成这样,她也没叫过苦。” 楚持玉静静听着。 沈父说到这里,伸手拍了拍被面。 “你跟着她,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差。她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先生都说她文章做得好,将来能考出去。” 床上的人目光从窗纸上映出的那道人影上掠过。 院里又响了一声。 咔嚓。 沈父还想再说,楚持玉却皱了皱眉,手掌压向腹侧。 沈父马上开口心疼道;“怎么了?伤口疼?” 楚持玉摇头,但身体一直在隐隐发抖。 沈父哪里肯信,起身便往外走。 沈云翘刚劈完第三根柴,柴刀还没放下,父亲便从屋里出来了。 “云翘,去请郎中。” 她手上一顿。 “请郎中?” “他伤成这样,总得看看。” 沈云翘扭头瞧了眼房门,又摸摸自己怀里的钱袋。 请郎中上门便是一笔钱,开方抓药又得往外掏。 她顿时把柴刀往木桩上一插。 “爹,咱家哪有闲钱?我把人领回来,给吃给住已经够——” “哎哟!” 沈云翘捂住胳膊。 沈父手里的扫帚已经落了第二下。 “爹!” “那是你夫郎!” 沈父气得脸都红了,“以后要跟你过日子的人,你嘴里说的都是什么话?人病成这样,让他自己熬?” 沈云翘绕着木桩躲。 “我又没说不给他饭吃!” 扫帚追着她过来了。 “还说!”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沈父停手,瞪她一眼。 沈云翘揉着胳膊,越想越不服。 走到院门口,她还不忘回头。 “爹,你今日可记住了。我未来是要考状元的,到时候我得赘高门贵子,这门亲事——” 扫帚又举起来了。 沈云翘拔腿便跑。 “我请郎中去了!” 人影一溜烟消失在土路尽头。 沈父举着扫帚站了半晌,气得胸口直起伏。 屋里传来一阵细微响动。 他猛地想起房里还躺着个人,脸上顿时浮起几分尴尬。 完了。 云翘那些混账话全让人听见了。 沈父赶忙把扫帚扔到墙边,整理了一下衣袖,进屋时连脚步都放慢了些。 楚持玉靠在床头,眉眼低顺,好似完全没放在心上,见沈父进来,还艰难扯出一抹笑容。 沈父瞧见,脸色才缓和下来。 “云翘那丫头就是嘴里没个着调。” 床上的人抬眼。 沈父在凳子上坐下,局促地搓了搓手。 “她刚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什么高门贵子,都是她胡吹。她小时候还说过以后中了状元,要给家里造一座金屋子呢。” 楚持玉的目光动了一下。 “她这人爱说玩笑话。”沈父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心倒是好的。” 楚持玉垂眼,像是在认真思考沈父的话。 沈父怕他误会,又说起沈云翘这两年的事。 沈母去边关以后,沈家一下少了顶梁柱。沈云翘那时候刚满十七,书还要读,家里的活也全压到了她肩上。起初连砍柴都砍不好,虎口磨得全是血泡,第二日照旧背着篓子进山。 她嘴上总说等自己发达了,要过神仙日子。 到手的钱却鲜少花在自己身上。 “她娘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我们。”沈父说到这里,眼角又有些发红,“这两年,多亏云翘。” 楚持玉靠在枕上,神色一直未改。 沈父说一句,他便听一句。偶尔问到他身上的伤,他会摇头或者点头,动作克制,礼数倒周全。 沈父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还如此懂事。 就是身量对比寻常男子实在高了些。 幸好还矮上半个头。 沈父打量片刻,又想起自家女儿。 云翘这些年吃得差,小时候长得慢,近两年才开始往上窜。兴许再养些时日,还能继续长。 想到这里,他心里舒坦了些。 妻夫之间,妻主总该高些才好看。 床上的楚持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眸看过来。 沈父连忙笑道:“你好好歇着,郎中很快就来了。” 楚持玉微微颔首。 院门外,远远传来沈长缨喂鸡的声音。 “都别抢!那是鸭子的!” 紧接着鸡群扑腾起来,小姑娘气急败坏地追了半个院子。 楚持玉朝窗外看去。 破旧的窗纸透进斜斜的夕阳,院子里鸡飞鸭叫,柴堆旁还扔着沈云翘方才劈了一半的木头。 这里同他从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相差甚远。 沈父已经起身去灶房烧水。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楚持玉一人。 4. 痛失私房钱 沈云翘一路跑去请人,进门时额角还挂着汗。 跟在她身后的郎中姓周,在槐树村住了十几年,平日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只管去喊上一声。 村里人家境都差,遇到手头紧的时候,她也肯让人赊账,算得上难得的厚道人。 “周姨,人在里头。” 沈云翘替她掀开帘子,周郎中背着药箱走到床边,先看了看男子脸上的伤,又叫沈父取来一盏油灯。 灯火移近,男子下意识偏过脸。 “别动。” 周郎中用竹片托起他的下颌,细细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那张脸上遍布红肿溃烂的伤痕,几道伤口已经结痂,颜色发黑,靠近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腥味。 她放下竹片,重新替他诊脉。 屋里安静下来,沈长缨趴在床尾,大气都不敢喘。沈父拧着帕子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见周郎中沉着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周郎中才收回手。 “身上留下不少旧伤,筋骨也受过刑,五脏皆有亏损,得好生养上几个月。他这副模样,多半是叫人关起来折磨过。” 沈父听得直抽气。 床上的男子垂着眼,苍白的手指搭在被角上,神情看不出波澜。 “嗓子呢?”沈云翘问,“他一句话都说不了。” “喉间有毒。”周郎中道,“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四处行医,见过这种药。喝上几服药,再辅以针灸,应当能够开口,往后声音兴许会有些沙哑。” 沈云翘松了口气,“能说话便成,总比天天靠猜强。” 周郎中的目光又落到男子脸上,迟疑片刻,叹道:“麻烦的是这张脸。伤口里掺了毒,毁容之意很明显。毒已经渗入肌理,寻常伤药起不了多大作用。我先开一副外敷的方子,替他拔毒生肌。往后若想恢复容貌,还要寻更好的药材,但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结果也未必尽如人意。” 听见前面那些话,男子始终安静。此刻却猛地抬起头,呼吸一下乱了,手指死死攥住被褥。 周郎中刚要收拾药箱,他竟撑着床板坐起来,急切地望着她。那双眼睛生得像会说话一样,眼尾微微泛红,眸中盛着恳求,被满脸伤痕一衬,更显得可怜。 “哎,你先躺下。”周郎中连忙按住他,“我会尽力替你治。眼下先保住身子,脸上的伤慢慢想办法。” 男子仍旧看着她,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气音,急得额上冒出冷汗。 沈云翘站在一旁,心里生出几分狐疑。 人都快丢了半条命,怎么还惦记着脸? 莫非他原先长得便不如意,如今伤上加伤,这才悲从中来? 想通这一层,她心中顿生怜惜,走上前认真宽慰道:“你别着急。相貌寻常是常有的事,我这个人从来不以貌取人。即便治不好,我也不会嫌弃你。” 屋里顷刻寂静。 整个槐树村,谁不知道穷鬼沈云翘喜欢漂亮男人? 不仅穷还好色。 这人兜里摸不出几个铜板,胆子倒比县太奶家的小姐还肥。 镇上红楼新来一位会跳胡旋舞的公子,她连着三日蹲在人家窗外,踩着石墩往里瞧。 进门听曲的钱掏不起,只能隔着窗缝欣赏,还险些被楼里的打手当成登徒子撵出半条街。 她如今居然敢说自己从来不以貌取人。 沈父狠狠剜了女儿一眼,“出去。” 沈云翘又指了指自己,“我?” “屋里还有第二个沈云翘?” “我方才还安慰他呢。” “出去挑水!” 沈云翘一头雾水地挨了训,提起墙角的扁担便往外走,嘴里小声嘀咕:“好心还要挨骂,男人的脾气当真难懂。” 沈父抄起帕子便要砸她。 她脚下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家里的水缸已经见底,沈云翘挑满两担水,又拿上柴刀,打算去山里看看昨日布下的陷阱。 既然进不去自己的屋子,便去看看今日的收获吧。 第一个陷阱明显被动过。 覆盖在上面的枯枝塌了一角,旁边还有爬行留下的痕迹。沈云翘心头大喜,趴在坑边往下一瞧,正好与一条盘成团的花蛇对上眼。 花蛇昂起脑袋,冲她吐了吐信子。 沈云翘浑身的汗毛齐齐竖起,抓着柴刀往后蹿出几步。 一人一蛇隔空对峙。 片刻后,她抄起铲子,飞快往坑里填土。填完还觉得不够,围着陷阱狠狠踩了几圈,将地面跺得严严实实。 “出师不利。” 沈云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赶往第二处。 第二处更叫人惊喜。诱饵吃得干干净净,坑里连根动物毛都没留下。 她蹲在空荡荡的陷阱旁,望着被啃断的草绳,心疼得直咧嘴。 “吃了我的东西还跑,良心何在?” 山林里只有鸟雀回应她。 第三个坑里倒是有活物,一只巴掌大的青蛙正在奋力往外蹦,每次跳到一半又滑回坑底,摔得四脚朝天。 沈云翘抱着胳膊看了一阵,满脸沉痛地弯下腰,把青蛙捞出来放进草丛。 青蛙蹬着腿跑了。 三处陷阱,一条蛇,一张空嘴,一只青蛙。 她站在山风里,感觉自己受到了老天爷的戏弄。 好在她在溪边还藏着一把自制的鱼叉,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她真是太机智了。 沈云翘卷起裤腿下了水,沿着溪流上游慢慢摸索。日头逐渐西斜,她的腰弯得发酸,手里的鱼叉接连扎空几次,终于在一块青石旁叉中一尾鱼。 鱼儿在叉下拼命甩尾,溅了她满脸水。 “抓着你了!” 沈云翘高兴得险些一脚踩进石缝里。她将鱼穿在草绳上,提起来端详片刻,觉得这条鱼虽说只有一掌多长,气势却很足。 天道酬勤,诚不欺她。 她提着今日仅有的战果回到家,还没踏进正屋,便察觉气氛有些古怪。 沈父正在灶边煎药,看见她进来,立刻露出一个分外慈爱的笑。 沈长缨跑过来接鱼,声音甜得发腻,“阿姐辛苦啦!阿姐今日抓的鱼真大!” 沈云翘低头看了看那条勉强够煮半锅汤的鱼。 “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沈父低头扇火,“一家人好端端的,你别整日疑神疑鬼。” 沈长缨乖巧点头,抱着鱼便想溜去厨房。 “站住。” 沈云翘眯起眼。 这两人平日见她空手回来,一个嘲笑她连山鸡毛都摸不到,一个追问她是不是躲在山里睡觉。 今日满脸心虚,还肯夸她抓来的鱼大,事情绝对小不了。 她把鱼往木盆里一扔,几步冲进屋,扑向墙角那只旧木柜。衣裳全部扒出来,底下压着一块松动的木板,掀开便是她藏私房钱的地方。 小布袋还在。 沈云翘抓起来一掂,脸色当场变了。 她颤抖着解开系绳,将袋口朝下晃了晃。一枚铜钱也没掉出来,只有几粒灰尘悠悠落在地上。 沈云翘拎着空布袋,缓缓转身。 “爹。” 她冲门外露出一个温柔如水的笑,“我藏在这里的钱,去哪儿了呀?” 沈父握着蒲扇的手僵住。 沈长缨贴着门框,努力把自己缩成细细一条。 “买药了。”沈父声音发虚,“内服的买了几副,外敷的也抓了些。周郎中说他底子损耗得厉害,便多添了两味补药……” “全买了?” “还剩三个铜板。” “什么?!” 沈云翘的声音震得灶房屋檐都在颤。 她积攒了整整半年的私房钱,平日连一块芝麻糖都舍不得多买,统共一钱多银子,如今只剩三个铜板! “你们买药之前为何不与我商量一声?” 沈父也有些理亏,“你还在山上,药又不能拖。” “让周姨赊几日不成吗?我回来还能想办法。你们连藏钱的木板都撬开了,这叫偷拿!” 沈长缨赶紧小声纠正:“阿姐,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叫偷呢?” “沈长缨!” “我错了!” 姐妹二人正要开吵,里屋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回头望去。 本该躺在床上的男子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身上只穿着沈云翘翻出来的旧衣,宽大的衣袍罩着瘦削身体,越发显得空荡。短短一段路已经耗尽了力气,额上浮着冷汗,唇色苍白得吓人。 沈父忙过去扶他,“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躺着。” 男子摇了摇头,抬手指向院门,又朝几人低头行了一礼。 沈父看懂了他的意思,神色顿时软下来,“你是想走?” 男子点头。 沈云翘捏着空钱袋站在屋里,怒火还堵在胸口。眼前的人晃了一下,手指勉强扶住门框,一副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 沈父拉住他的袖子,“你伤成这样,出了门能去哪里?山下的路你都走不了。” 男子仍旧摇头,慢慢抽回手。 他垂着眼,想从众人身边绕过去。脸上的伤遮住了神情,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盛着黯然,配上单薄身形,怎么看都像一只主动离窝的重伤狸奴。 沈云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横身堵在门口。 “站住。” 男子停下脚步。 “银子已经花了,药也抓回来了。”沈云翘将空布袋往腰间一塞,“你现在走掉,那些药留给谁吃?我爹喝还是我妹喝?白白浪费银子,我岂不是亏得更惨?” 男子望着她,迟疑着退了半步。 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往旁边栽。 沈云翘连忙伸手去扶,刚碰到他的胳膊,那人便软软倒了过来。她咬了咬牙,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穿过膝弯,直接将人抱起。 沈父惊得往后让路。 沈长缨眼睛都亮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瞎逞什么强。”沈云翘抱着人往里走,嘴里仍在抱怨,“银子没了,受苦的人明明是我。你倒好,起身走两步,显得 自己很有骨气,最后还得我抱回来。” 怀里的人僵成一截木头。 沈云翘顾不上看他。隔着薄薄衣料,掌心能够清楚摸到突出的肩胛骨,抱起来竟比装满水的木桶还省力。 也不知饿了多久。 她心里的火气散去大半,低头看见男子紧抿的唇,又觉得自己方才嚷得厉害。 罢了,何必同一个落难小男人计较。 银钱还能再挣,人若死在外头,那才叫亏本。 沈云翘把他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语气别别扭扭的。 “安心住着吧。我们家眼下穷归穷,总归饿不死你。” 男子抬眸看她,似乎想分辨这句话有几分真心。 沈云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看我做什么?我虽然长得是槐树村最好,但也架不住你一直看,快躺好” 他果真乖乖躺下,点了点头。 沈云翘关上房门,回到堂屋,从墙边拖出三张凳子,依次摆开。 “坐。” 沈父与沈长缨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坐下。 沈云翘背着手,在两人面前走了一圈,宣布沈家小衙门正式开堂。 “今日这件事,你们做得不妥。家里现在统共三口人,过日子靠的是大家齐心协力。你们动我的私房钱,好歹知会我一声。今日敢撬我的木板,明日是不是就敢卖我的书?” 沈长缨立刻道:“书卖不了几个钱。” “闭嘴。” “哦。” 沈云翘板着脸继续训话:“我既然把人带回来了,自会管他的伤。大女人一个唾沫一个钉,说了救他,断然不会把他赶出去。你们瞒着我拿钱,莫非觉得我会见死不救?” 沈父低着头,半晌才叹了一声。 “爹知道你心善,也知道你会救。那孩子伤成这样,抓药又耽误不得。男子活在世上,容貌最为要紧,年轻时伤了脸,往后处处受人嫌弃。有些妻主见夫郎年老色衰,尚且要休弃另娶。他年纪尚小,脸被毒毁成这样,醒来后该有多难受?” 沈父说到这里,眼圈已经隐隐有湿意。 “爹也是男子,看着实在不忍心。” 沈云翘嘴唇动了动,憋在胸口的话散了。 她又看向妹妹,“你呢?” 沈长缨立刻从凳子上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阿姐,我错了。全怪我年纪小,不懂事,爹说拿钱,我就帮他搬凳子了。我保证,下回撬木板之前一定先告诉你。” “木板原来是你撬的?” “阿姐最好了。”沈长缨仰着脸冲她笑,“阿姐心地善良,聪明能干,今日还抓了那么大一条鱼。等我长大挣了钱,十倍还给你!” “少来这一套。” 沈云翘想把人推开,沈长缨抱着她的腰扭来扭去,喊得一声比一声甜。 “好阿姐,亲阿姐,天下第一好的阿姐。” “松手,我衣裳快被你扯破了。” “那你原谅我。” “行行行,原谅你。” 沈长缨欢呼一声,立刻跑去厨房杀鱼。 沈父也笑了,将灶上的药罐端下来,“你私房钱的事,爹往后慢慢补给你。” “您拿什么补?”沈云翘嘟囔,“您绣的那几块帕子,卖半年也补不齐。” “算了吧,仔细您那眼睛。” 沈云翘接过药罐,找来一块湿布垫在桌上,免得烫坏桌面。沈父去厨房帮忙,沈长缨不肯让他碰刀,父女俩围着一条鱼争来争去,堂屋里很快响起笑声。 一门之隔,床上的男子靠在墙边,已经听了许久。 从沈云翘摆下三张凳子开始,他便屏住气息,贴近门板。 门外的争论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堂屋里又传来沈长缨的笑声。 男子靠回床头,眉间的戒备淡了几分,唇角也跟着弯起。笑意出现得突兀,他很快抿住唇,转头打量这间屋子。 被褥浆洗得干净,针脚缝得细密,枕边留着淡淡的草木气息。白日里沈云翘伸手扶他,袖间也沾着这样的味道。 闻久了,身上的疼痛似乎缓和些许。 床边放着一张简陋书桌,桌腿高低不齐,下面垫了一小块木片。砚台粗劣,毛笔已经秃了,洗得十分干净。几本书整整齐齐码在桌角,边缘已经翻得起毛,可见主人时常取阅。 他望着那张书桌,脑中竟浮出沈云翘坐在那里温书的模样。 男子眼睫一动,将这些荒唐念头压了回去。 一个粗俗好色、连安慰人都不会的女子,有什么值得琢磨? 屋外传来沈云翘的声音。 “沈长缨!鱼头给我留下!” “阿姐,鱼是我杀的!” “鱼还是我抓的!” “爹,阿姐欺负人!” 男子听着听着,唇角又扬了起来。 身体里的倦意慢慢涌上,他已经担惊受怕了太久,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他攥着被角的手终于松开。 草木香萦绕在鼻间,外头的争执声也渐渐远去。 这一次,他沉沉睡了过去。 5. 试探 马车沿着荒僻官道一路疾驰,车轮碾过碎石时颠得车厢左右晃动,赶车的女人像是生怕后头有人追上来,手里的鞭子隔一会儿便狠狠抽在马背上,马匹吃痛嘶鸣,四蹄踏碎夜里的寂静,将官道两侧惊起的飞鸟都逼得扑棱棱窜进林中。 坐在车辕另一侧的女人喝了半囊酒,酒意上头,话也越发荤起来,回头朝紧闭的车帘努了努嘴,笑得十分猥琐。 “里头那个可是老大费了好大功夫绑来的,我下午进去送水的时候瞧了一眼,身上伤是多了些,身段倒是真不错。咱们赶了这么久的路,反正也没人知道,不如先快活快活?” 驾车的人听得直皱眉,嫌弃地朝旁边啐了一口。 “你也下得去口?他的脸都烂出脓了,瞧着就晦气。你爱去自己去,我可没你这个胃口,春风楼里白嫩水灵的郎君多得是,花几个钱的事,犯得着碰这种来历不明的?” “行,你最讲究。” 喝酒的女人笑骂了一句,将酒囊随手扔给她,伸手便去掀车帘,“正好天黑了,前后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你替我看着点路,我进去找些乐子。” 车帘被风吹得啪嗒作响,那阵令人作呕的笑声钻进车厢,楚持玉背靠着冰冷的木壁,手指早已掐进掌心,指甲碰到伤口也感觉不到多少疼,因为比起这些日子受过的刑罚,掌心这点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的双手被麻绳死死缚在身后,手腕早磨出了血,衣袍经过一路拖拽和鞭笞,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肩背、腰腹到腿侧随处可见伤痕,有几处鞭伤结了痂,又在这一路颠簸中裂开,暗红的血洇进衣料,原本养得细嫩的皮肤被折腾得遍布伤口,看着只剩触目惊心。 嘴里塞着一团粗糙麻布,腥臭的味道堵得人作呕,他想将东西吐出去,舌根早已麻木,四肢也因为药性发软,连挪动一下都极其艰难。 那些人防着他逃。 自京城落入陷阱以后,他便一日都没真正脱离过控制,灌药、捆缚、刑讯接连落在身上,对方想逼他吐出朝中旧部的名单,也想从他口中套出皇妹登基之后的部署,他硬撑到今日,换来的便是更加恶毒的折磨。 眼睛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泪。 这种药尤其阴损,除了卸去四肢力气,还会使人不断流泪,像是要将一个人的尊严也跟着一并磨掉。 楚持玉死死盯着车门,眼里的恨意已经化作血泪。 他晋安长皇子,自幼生在皇城,如今他像牲畜一样锁在这辆破车里,一路受尽折辱。 车辕上传来踩踏木板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 楚持玉背脊一下绷紧,身体的药力让他连躲都显得迟钝,眼看着车帘被掀开,那女人借着月色弯腰钻入车厢,醉红的脸上挂着令人厌恶的笑,目光更像黏在他身上一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美人儿,别这么看我。” 女人朝他伸手。 “姐姐疼你。” 楚持玉呼吸变得急促,肩膀抵着车壁,已经退到尽头。 若真走到那一步,他宁可拼着最后一口气撞死在这里。 女人越靠越近,手指已经快碰到他的衣襟,楚持玉眼里的恨几乎化成实质,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只要今日能够活下去,只要还有回京的一天,这些碰过他、折辱过他的人,他会一个个找出来。 一个都逃不了。 刺目的白光忽然穿透黑暗。 楚持玉猛地睁开眼。 窗外日头正盛,明亮的晨光透过旧窗纸落在床帐边缘,鼻端闻不到车厢里的血腥与汗臭,只有一股晒过太阳的被褥气息,还有淡淡的草木香。 眼前有人。 楚持玉浑身僵住,瞳孔还带着梦魇留下的惊惧,待视线渐渐聚拢,才看清床边坐着的是个年轻女子。 沈云翘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正俯身研究他什么时候能醒,眼见床上的人突然睁开眼,她也停在那里,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两人距离很近。 楚持玉怔怔看着她。 沈云翘生得很招眼,乡下日子清苦,也没把她养得粗糙,眉眼里天生带着一股鲜活明艳的气,肤色在窗外照进来的日光下显得白净,鼻梁秀直,唇边还留着一点刚偷喝完米粥的润泽,偏生她看人的时候毫无扭捏,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明晃晃的好奇。 楚持玉刚从那个阴冷可怖的回忆梦里挣出来,眼前骤然换成这样一张脸,脑子里竟空白了片刻。 像是阴沟里困久的人抬头看见天光。 沈云翘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心里颇有些奇怪。 这人怎么醒了还傻乎乎的? 她又多看了一眼楚持玉的脸,眼神很快便开始游移。 眼睛生得确实不错。 至于脸…… 周姨昨日刚清过一遍伤口,毒坏的地方仍旧十分骇人,几道疤痕纵横在颊侧,还有一处尚未消肿,沈云翘看了几息便主动把目光挪开。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有修养了。 若换个胆小的,饭都未必吃得下。 “醒了就坐起来,先吃点东西。” 沈云翘将碗搁到床边的小桌上,见楚持玉撑了两下也起不来,只好伸手托住他的肩背,另一只手垫在他身后,慢慢将人扶起来靠在软垫上。 楚持玉刚被她碰到时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沈云翘正顾着调整垫子,也没留意,只觉得这男人看着高高大大,身上实在没多少肉,手掌托在肩胛的位置,隔着衣裳都能摸到突出的骨头。 坐好以后,楚持玉视线落到那只碗里。 里面是一碗稀粥。 或者说,称作米汤更合适。 碗底零星沉着几颗白米,水倒装得很满。 沈云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嫌弃,原本还算和善的脸顿时多了几分警觉。 “你别嫌稀,家里的银钱如今都花在你的药上,米也得省着吃,我爹身子不好,长缨又在长身体,能分给你的就这么多。” 说完还觉得理由十分充分,抱着胳膊补了一句。 “若实在吃不惯,饿一顿也行。” 楚持玉抬眼看她。 沈云翘面色坦荡,心里却正在悄悄打算盘。 这锅粥早晨本来不是这么稀。 沈父抓了一大把米下锅,还专门嘱咐她看着火,说安之身上伤得厉害,得吃些容易克化的东西。 沈云翘守着灶台闻了半天米香,肚子跟着叫了半天。 她昨夜忙到很晚,今晨又起得早,一口东西还没正经吃,望着锅里滚得白润的米粒,思考良久,决定先替病人试试熟没熟。 一碗下肚。 熟了。 她觉得再试试软烂程度也很有必要。 第二碗下去,肚子舒服了。 等沈云翘回过神,锅里已经少了快一半,她盯着剩下的粥沉思片刻,最终添进去一大瓢水,拿勺子搅匀。 这才有了眼前这一碗。 所以现在楚持玉若是不吃,她完全可以顺理成章端出去给妹妹。 沈云翘很期待。 楚持玉却只是垂下眼,伸手将碗端了起来。 沈云翘看着他喝。 一口。 两口。 喝得很安静。 片刻之后,碗底彻底见空,连那几颗孤单的米粒都被吃干净了。 沈云翘看着空碗,心里那点期待跟着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心虚。 这人还真不挑。 昨夜大概也没吃饱。 她摸了摸鼻尖,觉得自己早上偷偷吃掉一半这件事稍微缺德了些,不过也就缺德一点。 谁让家里穷。 楚持玉放下碗,又拿起搁在旁边的竹筷,筷尖蘸过碗底剩下的一点米汤,在粗糙桌面上缓缓写字。 沈云翘原本已经伸手去拿碗,看见那两道笔画,手停住了。 多谢。 她盯着桌面,又看看楚持玉。 “你会写字?” 楚持玉微微颔首。 沈云翘这回是真的来了兴趣, 拖过旁边的凳子坐下,连空碗都不急着收了。 晋安民间对男子读书一向管得严,村镇里的普通男子会算家里的柴米账已经算难得,正经跟先生习字的,多出自家境殷实的人家,外头碍着风气不便声张,私下请人教导倒并非完全没有。 她父亲如今也识字。 只是沈父年轻时压根没进过学堂,后来嫁给母亲,沈母见他想认字,晚上一有空便握着他的手教,从名字写到家书,一点点教了许多年。 沈父每回说起这件事,脸上总要露出一副怀念得不得了的神情。 沈云翘小时候还觉得感人。 听多了以后,只觉得牙酸。 眼前这个安之,写出来的字一笔一划很规整,显然学的时日不短,至少—— 沈云翘顿住思绪。 她眉头微微一皱。 这样的人,怎么会混进一群连姓名籍贯都查不清的难民里? “你既然读过书,原先家境应当还过得去,怎么会流落到青河县?” 楚持玉看了她片刻,手中的筷子在桌面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该写到哪里,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蘸上米汤,慢慢落下两个字。 战乱。 沈云翘看完,心里的疑虑散了几分。 这个解释倒很合时局。 京城前阵子闹得凶,先帝驾崩以后,几位皇女为了皇位争得血流成河,最后还是原太女踩着一场场腥风血雨登上帝位,听闻至今还在清理朝中余党,恰逢北境外族犯境,内外交困之下,各地流民越来越多,昔日富贵人家一夜败落的事也并不稀奇。 沈云翘前几日还听镇上说书先生讲起京中的事。 新帝登基以后,一直在寻找失踪的同胞皇兄,悬赏丰厚得能让听客当场流口水,绫罗金银也就罢了,最叫沈云翘心痒的是还能择官入仕。 她听完以后足足幻想了半日。 可惜皇族失踪这种事离她实在遥远,她又不可能凭空在山沟里捡出一个长皇子来,只好老老实实继续采药读书。 “你家里还有亲人吗?” 沈云翘问出口后,楚持玉沉默的时间明显比刚才久。 筷尖垂在桌边。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写下几个字。 母父身故。 沈云翘脸上的探究停住了。 她看向楚持玉,发现他神色安静,眼睫低垂着,脸上的伤让人看不清原本的容貌,也遮住了许多本该显露出来的情绪。 “对不住。” 沈云翘把声音放缓了些,“我随口问的。” 楚持玉摇摇头。 沈云翘也没继续追问,将空碗收进手里,站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回头交代了一句。 “你继续躺着吧,药等会儿我爹会端来,那个苦得很,我昨日闻着都觉得舌头发麻,你忍忍。” 楚持玉看着她。 沈云翘被看得奇怪。 “还有事?” 他再次摇头。 木门合上。 沈云翘端着碗走到屋檐下,脸上原本吊儿郎当的神情渐渐收了些,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安之身上有问题。 她先前故意表现得十分嫌弃,一方面确实心疼银子,另一方面也存了几分试探,换作脾气差些的人,寄人篱下还被这样对待,多少会露出些怨气,楚持玉从头到尾都以柔弱示人,受了冷话也只是默默听着,更关键的是,他识字,而且写得很好。 寻常百姓家的男子很难有这样的机会。 读书多年,代表原本的出身绝不会差。 出身不差,又被人毁脸、毒哑、折磨成这副模样,其中牵扯的东西只怕比“战乱”两个字复杂得多。 她娘远在边关,父亲身体又差,家里还有一个半大的妹妹,救人可以,惹祸上门却得另算。 若安之身后的麻烦真会牵连沈家,她必须提前防着,断不能牵连家人。 眼下人伤得连走路都困难,问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她慢慢看着便是。 6. 好色才女 沈云翘想通以后,刚抬起头,灶房木门便被推开一条缝。 沈长缨从里面探出脑袋。 “阿姐,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沈云翘脸上的沉思顿时散了,嘴角很快扬起熟悉的笑。 “长缨,姐平日对你好不好?” 沈长缨闻言就开始后退。 “你要干什么?” “你先回答。” 小姑娘狐疑地看她半天。 “还行。” “前两日谁给你买的糖?” “你。” “昨日鱼肚子上最好吃的肉是谁夹给你的?” “你。” 沈云翘把碗往她怀里一塞,顺手摸摸妹妹的脑袋,笑得格外慈爱。 “长大了,该学会回报姐姐。” 沈长缨低头一看。 脏碗。 她的脸瞬间垮了。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洗一个碗怎么了?我待会儿还要上山采药,顺便去镇上卖东西,整个家都指望我辛勤劳作,你身为沈家二姑娘,帮姐姐洗个碗也是应该的。” 沈长缨抱着碗,听到“二姑娘”三个字以后表情明显认真起来。 她年纪小,最吃这一套。 “行吧。” “乖。” 沈云翘正准备溜,身后已经传来父亲的声音。 “云翘。” 她脚下立刻加快。 沈父从灶房另一侧出来,手里还拿着待煎的药包,一看女儿往外跑就知道又做了亏心事。 “你是不是又哄长缨替你干活?” “爹,你这话说得多伤姐妹感情,我这是教她勤俭持家。” “回来把碗洗了。” “我上山!” “沈云翘!” 沈云翘抓起墙边的竹篓,脚底跟抹了油一样蹿出院门,只留下一串笑声从篱笆外头飘回来。 “晚上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沈父站在院里瞪了半天。 父女两个对视片刻。 沈父叹口气,伸手接过碗。 “算了,我洗吧。” 沈长缨瞬间笑开。 沈云翘已经走远,自然不知道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最后又落到了父亲手里。 她今日心情很好。 山上的药得采,镇上的药铺得去,最关键的是隐月楼新来了个舞伎,据说腰身生得极好,胡旋舞也跳得漂亮,今日会在临街的高台上露面。 临街两个字尤其合沈云翘心意。 不用花钱。 她对免费的东西一向宽容。 一路哼着小调走到村口,槐树下果然坐着几个闲聊的男人,王叔远远瞧见她,手里的鞋底都顾不上纳了,笑着便招呼起来。 “云翘,家里才添了夫郎,怎么还舍得往外跑?” 旁边几个人闻言也跟着笑,其中一个朝沈家方向努了努嘴,话说得暧昧。 “昨儿看见你领回来那个小郎君,身子可虚得很,你年轻气盛,也得顾着人家些,别刚进门就把人折腾坏了。” 槐树底下顿时响起一阵笑。 沈云翘一点也没恼,反而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融得十分自然。 “我当然知道顾惜夫郎,他现在病得厉害,真折腾出毛病,还不是我花钱请郎中,我哪舍得。” 王叔被她逗得直乐。 “你还真是掉钱眼里去了。” “家里穷嘛,不精打细算怎么过日子。” 沈云翘说着,像是随口想起什么,视线往王叔脸上一转。 “对了,我前几日去镇上,好像瞧见王姨了。” 王叔脸上的笑还挂着。 “她去镇上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当时正站在隐月楼附近看热闹,远远瞧见一个女人很像她,身边还有个用红绳束发的男子,两个人挨得挺近。” 王叔脸色立刻变了。 “红绳束发?” 沈云翘点头。 “隔得远,我也怕认错,王叔你当我随口一说,别往心里去。” 旁边几个男人已经安静下来,眼神全落到王叔身上。 王叔脸色涨红,嘴唇抿得死紧,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把手里的鞋底拍在腿上。 “尹柳!” 这名字喊得杀气腾腾。 “我早就知道那个贱夫整日往她面前凑没安好心!” 王叔说完便收起针线往家赶,旁边几个人见有热闹可看,也纷纷跟上去劝,嘴上说着别冲动,脚下一个比一个快。 槐树底下转眼空了大半。 沈云翘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尖。 她前几日确实瞧见王姨和一个红绳束发的男人走得挺近。 至于到底有没有搂。 当时街上人多,她看舞伎都忙不过来,哪里记得这么清楚。 沈云翘背好竹篓,趁着王叔还没反应过来回来找她对质,转身便往山路上跑。 “王姨,对不住了。” 她边跑边念叨。 “今晚你自己想办法吧。” 山风从林间吹过,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沈云翘心情十分不错,脚步也跟着快起来。 再耽搁下去,隐月楼外头看舞的位置可真抢不到了。 沈云翘今日运气极好。 她赶在晌午前挖满一篓药材,里头还混着几株品相不错的白芨,回春堂掌柜难得没拿虫眼和泥土压价,数给她二百一十七文。沈云翘把铜钱往怀里一揣,连平日舍不得买的葱油饼都顾不上看,背着空竹篓直奔隐月楼,脚步快得街边野狗都没追上。 隐月楼新来的小郎君今日第一次登台,楼里为了招揽客人,特意把二楼临街的花窗全部推开,又命人在窗后搭了一方舞台,远远只能瞧见半截身子,真有银子的人自然要进楼坐着,穷得只剩一双眼睛的人也有穷人的办法,每逢这种时候,对街屋檐下、茶摊边与石狮子旁边都会挤满看热闹的女人。 沈云翘来得早,成功抢到石狮子右后方的绝佳位置,她往墙上一靠,正好能从两盏灯笼中间看清楼里的舞台,视线既不会被窗棂挡住,也不必买茶摊上一文钱一碗、淡得像洗过茶叶的水。 她对此十分满意,甚至从竹篓里翻出一块干净帕子,铺在石墩上坐好,摆出了要在此处安营扎寨的架势。 半个时辰后,丝竹声从花窗里流出来。 身穿绯色薄纱的小郎君踏着鼓点现身,腰肢柔韧得好似春风里抽出的柳条,脚腕上系着两串小巧银铃,每转一次身,铃声便追着衣摆响成一片。他生得白净,眉心点着一颗艳红小痣,眼波朝窗外一扫,石狮子附近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沈云翘看得两眼放光,心情也随着那截腰肢晃荡起来。 隐月楼果真从不欺骗穷人。 说是身段绝妙,便当真绝妙,说是薄纱献舞,那几层纱也确实一眼就能看出花了不少银子,薄得贴在小郎君的肩颈与腰腹上,舞动时朦朦胧胧遮着皮肤,比直接露出来更挠人心肝。 身旁几个女人已经开始争论那腰到底有没有一尺八,沈云翘抱着竹篓,眯起眼睛仔细估量,觉得一尺八夸张了些,一尺九应当差不离,臀倒是生得圆润,日后若赘回家做夫郎,瞧着便是个能生养的。 可惜她赘不起。 家里那个白送的尚且养得她米缸见底,若再来一个如此会扭的,单凭这身段与脸蛋,一顿恐怕能吃她三碗饭。 想到床上那位满脸流脓的便宜夫郎,沈云翘略觉晦气,赶忙晃了晃脑袋,把那张辟邪似的脸赶出去,继续专心看美人。恰逢台上的小郎君抬起双臂,纤细手指勾住肩头薄纱,唇边噙着羞怯的笑意,一寸寸将外面那层纱往下褪。 四周霎时安静。 沈云翘屏住呼吸,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哟,我还当是谁蹲在这里,原来是咱们镇上那位穷鬼好色才女,沈云翘啊。”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拖得又长又黏,熟悉得令人牙根发痒。 “从前名动十里八乡的神童,如今连隐月楼的门都进不起,只能在外头同一群闲汉挤着蹭看。沈云翘,你如今这副样子,秋师若是瞧见了,怕是要后悔当年收你入门。” 周围有人认出说话之人,连忙向两旁退开,原本拥挤的地方转眼让出一条路来。 沈云翘闭了闭眼,知道今日这层薄纱多半与自己无缘,只得转过身,朝来人望去。 站在人群中间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穿着石榴红织金锦袍,袖口绣满大片富贵牡丹,腰间一条嵌玉蹀躞带,拇指粗的珍珠缀在发冠上,连靴面都用金线绣着如意云纹。 午后的阳光朝她身上一照,金光从头顶一 路闪到脚尖,沈云翘猝不及防眯起眼睛,险些被这满身富贵刺瞎。 镇上李记布庄、李记米铺、李记当行,全是李家的产业。 眼前之人正是李老板膝下独女,李月眉。 李月眉身旁依偎着一名身着烟青色衣衫的男子,那男子梳着已婚侍君的发式,发髻间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眉目清秀,皮肤莹白,衣着首饰处处精巧,站在珠光宝气的李月眉身旁,愈发显得温婉柔顺。 他叫秋颜,是李月眉两年前纳进门的小侍。 也是沈云翘十五岁时,悄悄放进心里的人。 李月眉方才那声“神童”,隔着四年光阴落进耳中,将许多已经褪色的事重新翻了出来。 沈云翘自幼读书便快,旁的孩子背一整日仍旧磕磕绊绊的文章,她听上两遍便能记住,八岁时随口替村中一位老人算清三年账目,传到镇上,恰好被开馆授课的秋师听见。 秋师亲自来了趟槐树村,当场考了她几篇文章,又看过她写的字,第二日便让沈母将孩子送来,连入门所需的六礼束脩也一并免了。 沈家拿不出好东西,父亲蒸了一篮白面馒头,母亲上山打来两只野兔,局促地送去秋家。秋师收下了那篮馒头,野兔又让沈云翘拎了回去,只说孩子正在长身体,留着炖汤吃。 那时的沈云翘真心敬爱这位恩师。 秋颜是秋师的独子,比她小一岁,两人从小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沈云翘伏案读书,他便坐在窗下替母亲抄家中的账目,天气热了给她送一碗井水湃过的绿豆汤,天气冷了又替她把手炉里的炭换好。 年少时的情意藏得浅,他在廊下朝她一笑,她回去后便能趴在被窝里傻乐半宿。 李月眉同样拜在秋师门下,只比沈云翘晚来一年。她读书天分寻常,胜在家里银子多,逢年过节送来的礼物能堆满秋家半间库房,秋师教她也算尽心,单独讲过数次文章,碰上考试,依旧回回被沈云翘压在下面。 四年前,沈云翘考中童生,一时风头正盛,人人都说她下一场必能取中秀才,李月眉便是在那个时候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勾着秋颜,俩人有了苟且私情。 少年女男背着师长情意绵绵,起初总以为藏得严密,时日一长,胆子越发大,连私会都选在秋家后院。 沈云翘每日忙着温书,对秋颜送来的茶水糕点毫无疑心,也从未想过那个见她伏案太久便会过来揉揉肩膀的少年,已经趁她读书之时,同另一个女子在仅隔一堵墙的厢房里私定终身。 当年那场案子闹得极大。 李月眉一篇原本平平无奇的文章,经过考院主簿几番夸赞,竟成了足以夺魁的佳作,随后又有人从沈云翘的书箱里搜出同样的文章,连修改时留下的墨迹都一模一样。秋颜亲口作证,声称曾见沈云翘私自翻看李月眉的书稿。 一个才学出众、早已考中童生的人,费尽心机偷取手下败将的文章,传出去堪称滑天下之大稽。 沈云翘当堂写下数篇策论自证,考院收了李家的银钱,文章好坏自然不在她们眼里,几名考官一口咬定她品行不端,预备摘去她的童生资格。 秋师在考院外守了两日,托遍故旧,又拿自己十余年的清名作保,最终替她保下功名,只落了个三年不得参加秀才考试的责罚。 沈云翘那时仍旧心存感激,以为秋颜年少胆怯,受了李家威逼才会作伪证,甚至担心他因此内疚,私下宽慰过他许多次。 李月眉很快又设了第二个局。 那日秋颜哭着来寻她,眼睛肿得厉害,说李月眉拿他们从小来往的书信威胁自己,若是书信流传出去,他的名声便毁了。 沈云翘满心都是怎样替他解决麻烦,他递来一杯热茶,她接过便喝,入口时只觉得味道微苦,还问他是不是错把药材当成茶叶煮了。 再睁眼时,她衣衫凌乱地躺在秋颜床上,院里挤满闻讯赶来的邻里与李家奴仆,秋颜缩在床角,抱着被褥哭得喘不上气,手臂与肩头留着大片暧昧红痕。 李月眉冲上来便要打她,嘴里骂着畜生、禽兽,骂她见色起意,趁秋家无人奸污良家男子。 她确定自己没碰秋颜。 可一张张鄙夷的脸挤在房门外,唾骂声钻进耳朵,药力尚未散尽的沈云翘撑着床沿坐起来,先看见秋颜躲闪的目光,又看见站在人群最外面的秋师。 她只说了一句话。 “老师,学生没有做。” 7. 发横财 秋师站在檐下,面容一夜之间苍老许多,手指死死攥着衣袖,始终避开她的眼睛。 沈云翘便全明白了。 第一次文章案后,秋师已经查出了秋颜与李月眉的私情,清楚自己最看重的学生蒙受冤屈,也清楚亲生儿子参与其中。 她能去考院替沈云翘争辩才学,却无法把秋颜推到人前,让世人知道自己亲子婚前失贞,又伙同情人陷害同门。 如今污名落到沈云翘头上,秋颜便能顺理成章地如愿赘进李家,秋家也能保住书香门第的体面,李月眉也博得了一个好声名。 秋师选了亲子与李月眉,弃了她。 秋师沉默许久,最后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将沈云翘逐出师门。 她不听沈云翘辩解,也未曾私下给她一句解释,只让她收拾东西,往后不得再踏进秋家门槛。 沈云翘背着书箱走出镇子时,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童,她们捡起石子砸她,拍着手喊“好色才女”,骂她小小年纪便想着欺辱男子。 她没有回头。 回到槐树村后,母亲气得提刀要去秋家,父亲抱着她哭,说自家女儿是什么性情,他们做母父的最清楚,纵使镇上所有人都来指认,也绝不会信她做出那种事。 十五岁的沈云翘关上房门,在窗边枯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 她不能说出秋颜与李月眉的私情,即使说出口便能洗掉自己身上的脏水,可也会让秋颜背上一辈子的骂名。 秋师数年教导之恩摆在眼前,救她功名的恩情同样存在,她明白老师为何作出选择,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在秋师心里的分量。 一个外姓学生,终究越不过亲生儿子。 天亮以后,沈云翘擦干眼泪,把母亲的刀藏进柴房,又对母父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为此闹得家宅不宁。 这份恩情,她用三年禁考与一身骂名去还。 她在外人眼里从此变了个模样。 镇上有人骂她好色粗俗,她还能当场说出几句更粗俗的话。 隐月楼外站得久了,旁人便认定她对里头的郎君垂涎三尺,偶尔碰见几个嘴贱的,她也懒得争执,顺着对方的话逗趣几句,反倒弄得人家无话可说。 但隐月楼的男郎确实风姿绰约,她心向往之。 从前人人艳羡的天才神童,渐渐成了吊儿郎当、贪花好色、专爱蹭看隐月楼的无赖穷鬼。 往日盛名如柳絮一般,风吹过来,顷刻便散得无影无踪。 “沈云翘?” 李月眉见她半晌不说话,拖长声音又叫了一遍,笑容里尽是得意。 沈云翘从往事里抽回心神,目光越过她肩头,看了一眼花窗。 那位小郎君的薄纱已经褪到腰间了。 她心口一痛,赶忙收回视线,朝李月眉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拱起双手,规规矩矩作了一揖。 “我方才听这声音格外熟悉,还当是哪位贵人来了,原来是新晋的李秀才娘子。失敬,失敬。” 李月眉今年刚考中秀才,李家摆了三日流水席,连槐树村都有人赶去吃酒。 她等了许久,便是想看沈云翘见到自己这身秀才衣冠时会露出什么神情,眼下瞧见昔日处处压过自己一头的人恭敬行礼,心中畅快得直欲仰天大笑。 “多年不见,你果真懂事了许多。” 李月眉搂住秋颜的腰,故意当着沈云翘的面揉了一把,随后朝身后的奴仆抬了抬下巴。 “瞧她也怪可怜的,赏吧。” 奴仆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小银锭,走到沈云翘面前,手掌一翻,任由银子掉在她脚边。 银锭砸上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极其悦耳的脆响,还顺着砖缝滚了两圈。 李月眉唇边的笑意越发浓厚,等着看这位昔日神童为了银子俯首弯腰,最好再跪到自己脚边,沾上一身尘土,让整条街的人都瞧瞧她如今活得有多狼狈。 沈云翘的动作快得出奇。 银锭刚滚到鞋边,她已经俯身抄进掌心,顺便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又拿到嘴边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银以后,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连腰都弯得比方才更低。 “多谢李秀才大恩大德!秀才娘子文章盖世,宅心仁厚,日后定能步步高升,早日高中举人!” 一两银子。 足够家里吃上好一阵子,能买米、肉、灯油,还能给安之多抓几副药。 她老早想通了。 尊严又填不饱肚子,满镇的人若是都肯拿一两银子羞辱她,她情愿每日从村头被羞辱到村尾。 她才不想跟钱过不去。 李月眉准备好的讥讽全堵在喉咙里,看着她那张喜气洋洋的脸,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占了便宜。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李月眉脸色微沉,很快又笑起来,搂着秋颜往隐月楼里走,懒得再理会这个早已败在自己手里的穷鬼。 “走吧,里头的位置已经备好了,今日你喜欢谁,妻主都替你叫来。” 秋颜被她揽着向前,经过沈云翘身边时,藏在袖中的手飞快伸出,将一个纸团与一块碎银一并塞进她掌心。 那只手停留不过瞬息,指尖已经随着衣袖离开。 沈云翘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弃她而去之人,往后穿金戴玉也好,受尽磋磨也罢,都不值得她再费心神。 等李月眉与秋颜走进隐月楼,奴仆跟着合上门,她才摊开手掌,先掂了掂那块碎银的分量,约莫有三钱,品相也不错,随后才展开被揉成一团的纸条。 上面是秋颜熟悉的字迹。 “酉时,西桥相见。我有许多话想同你说,求你前来。” 沈云翘秀气的眉毛扬了起来。 四年前用一杯茶将她药上床,如今拿三钱银子又想把她哄去西桥,当她还是那个递来什么便喝什么、随便哭几声便肯替人出头的冤大头? 她难道看着还是从前那傻愣愣的模样? 啧啧啧。 她把纸条撕得粉碎,随手扔进街边装废茶水的木桶,碎银则仔细收进内衬,贴着胸口藏好,又按了两下,确保 走路时不会掉出来。 纸条有罪,银钱无辜。 这可是三钱银子的救命私房钱,绝不能让父亲发现。 这一场旧人相逢丝毫没有坏掉沈云翘的心情,真正让她心情低落的是,当她重新抬头望向二楼花窗时,丝竹声已经停了,那位绯衣小郎君早已披好衣裳退下舞台,几个杂役正在收拾落花。 沈云翘站在石狮子旁,久久不愿离去。 她辛辛苦苦上山挖了半日药,顶着太阳赶来,最要紧的那一层薄纱竟是一眼也没看见。 李月眉和秋颜这两个晦气东西。 沈云翘满腹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摸摸怀里新得的一两三钱银子,心里总算舒服了些,背着竹篓转身去了市集。 米铺掌柜认得她,见她罕见地要了二十斤糙米,又买了五斤白米,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沈云翘把李月眉赏的银锭拍在柜台上,笑眯眯地让掌柜找钱,随后又去杂货铺添了盐巴、灯油、皂角与一包饴糖,饴糖是给沈长缨的,安之那天收下了糖,估摸着也是喜欢的。 对家人嘛,她从不吝啬。 路过肉铺时,她瞧见案板上那条五花肉,来回走了三趟,最终咬牙割下两斤,又买了几根肉多的大骨头。 安之伤成那副模样,喝米汤养不出什么血色,父亲嘴上不说,夜里已经为药钱叹过好几回气,今日得了意外之财,索性让全家沾沾李秀才娘子的光。 买完吃用之物,她怀里还剩不少铜钱。 沈云翘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走到书铺门前,脚步渐渐慢下来,眼睛带着些许激动。 书铺里很安静,靠墙的书架上摆满线装书,空气中混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味。她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才抬脚走进去,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本新刊的府试时文集。 纸页平整,墨迹清晰,封皮上连一道折痕都找不见,比她家中那些被翻过无数遍、边角磨得起毛的旧书漂亮许多。 掌柜报出价格,沈云翘罕见地没有还价,数出铜钱放在柜台上,又请对方送了她几张裁书剩下的边角纸。 三年禁考之期早已过去,她又因母亲入伍和家贫多耽搁了一年。 沈云翘每日睁眼便要考虑今日挖什么药、能换多少米,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渐渐蒙了尘,报名秀才考试所需的银钱也一次次被她挪去交药钱、买粮食。 最近好不容易攒下来读书的钱也被父亲挪去给安之买药。 最晚明年,她该去考秀才了。 沉寂四年已经够久,往后的光阴不能再浪费。 沈云翘把新书妥帖放进竹篓,盖上那块五花肉,又将找回来的铜钱一个个数清,笑着向掌柜道别。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长街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她背着一篓米肉与生活用品往槐树村走,脚步依旧欢快,嘴里还哼着隐月楼方才那支只听了半截的小曲。 有些道理,坐在书案前听上千遍也难以真正学会。 这四年,戒骄戒躁,蛰伏隐忍。 只待, 来日花开。 8. 荒唐 沈云翘一路从镇上走回来,竹篓比去时沉了许多,左边塞着新买的米,右边压着油盐和那两本包得严严实实的新书,手里还提着半斤肉,怀中藏着今日意外得来的银子,整个人走路都带着几分财大气粗的架势,远远瞧见自家那扇歪了半边的木门时,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长缨!” 她还没进院,声音先飞了进去。 “出来迎接你发财归来的姐姐!” 院里正蹲着喂鸡的沈长缨闻声抬头,手里的谷糠往簸箕里一扔,迈着两条细腿便冲了过来,绕着沈云翘转了一圈,最先看见的是她手里那块用荷叶包着的猪肉。 “阿姐,你买肉了?” 沈云翘把肉往高处一提,故意避开妹妹伸来的手,脸上笑得十分得意。 “瞧见没,半斤,肥瘦都有,今晚炖了。” 沈长缨眼睛都亮了,又探头去看竹篓,发现里面除了米和油盐,竟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东西,立刻踮起脚尖去够。 “这是什么?” “药。” 沈长缨动作顿住,狐疑地看她。 “药为什么这么香?” “治馋病的。” “那我有病。” 沈云翘被她逗得笑起来,故意把糖藏进袖子里,迈着步子往屋里走,沈长缨便一路追在她身后,从院门追到屋檐,又从屋檐追进灶房,嘴里的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阿姐今日真好看。” 沈云翘把米袋放下:“昨日不好看?” “昨日也好看,今日更好看。” “继续。” “阿姐还是槐树村最会读书的人。” “这个我爱听。” “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沈云翘已经笑得眉眼弯起来,仍旧端着架子:“还有呢?” 沈长缨绞尽脑汁,最后一把抱住她的腰,仰头笑得格外讨巧。 “我最喜欢阿姐。” 沈云翘终于绷不住,从袖中摸出两块糖,自己留下一块,另一块塞进妹妹手里。 “拿去,马屁精。” 沈长缨欢呼一声,剥开糖纸便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沈云翘看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正想伸手捏捏脸,沈父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他先看了一眼肉,又看见竹篓里的新米,神情有些奇怪。 “今日卖药卖了这么多钱?” 沈云翘早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 槐树村别的本事一般,村头那群叔伯传话的本事却十分了得,镇上今日发生的事情,等不到明日早晨,说不准今晚便能添油加醋传到父亲耳中,与其让他从旁人口中听见一个“沈云翘跪地捡钱受尽羞辱”的离谱版本,还不如自己先交代几句。 她把猪肉往案板上一搁,故作随意地拍了拍手。 “今日碰见李月眉了。” 沈父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云翘没去看他的神色,低头忙着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嘴里说得漫不经心。 “人家如今考中了秀才,心情好得很,见我这个昔日同窗日子过得寒酸,大手一挥赏了些银子。我想着白来的钱干什么不要,就收了。” 沈长缨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她给你钱?” “对。” “她…怎么突然这么好?” “可能中了秀才以后人也变慈悲了。” 沈云翘说完自己先乐,低头把肉拆开,“反正钱已经进了我的口袋,她往后想反悔也晚了。” 沈父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很快又低头理了理袖口。 “回来就好。” 沈云翘回头:“爹,你今日歇着,我来做饭。” “你?” 沈父脸上的愁色都被这一句冲散了些。 “怎么,看不起我?” “上回你煮粥,锅底糊了半寸。” “那是灶火欺负我没煮过,今日它再敢放肆,我就把锅一起换了。” 沈父被她逗得笑了一声,最终还是点头,将灶房让给她,临走前又仔仔细细交代了一遍肉该怎么切,鱼干要泡多久,沈云翘被念得脑袋发胀,连推带哄才把人送出去。 院中很快响起剁肉声。 沈父站在屋檐下听了片刻,脸上的笑慢慢散去,转身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屋。 门扇合拢以后,外头的说笑声隔远了一层。 他走到箱笼边坐下,打开最底下那层,从里面拿出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外衫,那是沈母临走前留下的,袖口还留着当年缝补过的针脚。 沈父抱着衣裳坐了许久,眼泪一点点落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还是带了哽咽。 “云翘今日碰见李家那个姑娘了,村里人说,人家把银子扔到地上让她捡,她竟然还笑着捡了……她小时候多要强啊,文章少得先生一句夸都要闷半天,如今旁人指着她鼻子嘲笑,她竟生生忍了。” 沈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越说越难受。 “四年前那件事,我们明知道孩子受了冤屈,连替她讨个说法都做不到。秋家有名望在外,李家有银子通路,我们沈家能拿出什么?她娘,你说我们做母父的,怎么这么没用……” 屋外传来蹑手蹑脚的声儿。 沈长缨本来只是吃完糖想找父亲再讨一块,走到门口听见哭声,吓得立刻停住,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好一会儿,里头那些功名、冤屈的话她听得半懂,唯独“没用”两个字听得分明。 小姑娘咬了咬唇,悄悄退开,转身往灶房跑。 沈云翘正蹲在灶前添柴,一只手拿着火钳,另一只手举着菜刀,额头已经热出一层薄汗,听见妹妹进来,头都没抬。 “糖吃完了?” 沈长缨没像平日那样缠着她,反而蹲到旁边,小声问:“阿姐,爹怎么哭了?” 沈云翘拿火钳的手顿了一下。 “哭了?” “嗯。”沈长缨往父亲房间那边看了看,“他抱着娘的衣服,说什么自己没用,还说你以前受了冤枉。他是不是做错事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沈云翘低头拨了拨火,将那根烧歪的木柴推进去,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摸摸妹妹的脑袋,脸上的笑与平日嬉皮笑脸时有些不同。 “爹就是想娘了。” 沈长缨眨眼。 “真的?” “娘走这么久,他想得厉害,抱着衣服哭几声很正常,你别进去戳穿他,男人脸皮薄,知道你听墙角,晚上又要偷偷难受。” 沈长缨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云翘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眼中那点柔软很快收起来,语气也跟着一转。 “正好你来了,我还有件事问你。” 沈长缨立刻警觉。 “什么事?” “我今日回来时听见有人告状,说你今天把王姨家的小芳堵在河边,还把人家的草蚂蚱扔水里了,有没有这回事?” 沈长缨脸色一僵。 沈云翘眯起眼:“说话。” 小姑娘忽然捂住肚子, 眉毛一下皱成一团。 “哎哟,我肚子疼。” 沈云翘:“……” “疼得好厉害,我先去茅房!” 沈长缨说完撒腿就跑,速度快得险些撞翻门边的水桶,沈云翘提着菜刀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妹妹一溜烟消失在院角,半晌才啧了一声。 这个家算是完了。 她那些逃避责罚的本事,长缨学了个十成十。 身后传来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沈云翘猛地回过头。 楚持玉正扶着门框站在廊下。 脸上的伤已经重新敷过药,又被许郎中用白布仔细缠住,从额角一直裹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鼻梁和嘴唇,配上他那副高挑瘦削的身形,乍一看颇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滑稽。 沈云翘嘴角差点飞起来。 她硬生生忍住,脸颊都憋得发酸,生怕当着伤患的面笑出来有损自己堂堂读书人的品德,只好猛地皱起眉,故意摆出一副责怪神情。 “你出来做什么?身子才好多少,就到处走。” 嘴上嫌弃,脚已经朝他走过去。 楚持玉扶着墙,显然站了有一阵子,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沈云翘伸手想扶他的胳膊,指尖还没碰到衣袖,便被他抬手推开。 意思很明白,不让她碰。 沈云翘愣在原地。 楚持玉看她一眼,转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房里挪,背影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味道。 沈云翘望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摸了摸鼻尖。 完了。 刚才憋笑被发现了。 她心里浮出几分心虚,又不好追进去解释“我其实只笑了半张脸”,干脆转身回灶房继续切肉。 屋里,楚持玉扶着桌沿坐下来,胸口因为方才那段路起伏得厉害,脸上的药又苦又涩,伤口也被牵扯得发疼,心情更是莫名烦躁。 下午沈云翘还没回来时,村里来了个姓王的男子,与沈父坐在院里说了好一阵话。 楚持玉躺在房中,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七七八八。 那男人绘声绘色讲起沈云翘今日在隐月楼外看舞,又说李月眉如何当街奚落她,如何扔银子羞辱她,沈父听到后半段便没再接多少话,送人出去时眼睛已经红了。 楚持玉当时只觉得荒唐。 一个读过书的女子,居然守在红楼外头看男子跳舞,家里穷成这样还惦记美色,嘴上又把一文钱看得比什么都紧,这样的人居然曾经还有神童的名声。 他越听越觉得沈云翘不着调。 等外头传来她回家的声音,他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撑着起来,想看看这个被人当街奚落的女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结果走到门口,沈云翘正在灶房里切肉。 她笑得高兴,刚刚才逗完妹妹,又在哄父亲休息,脸上找不到半点受辱后的阴郁。 楚持玉看着看着,心头反倒生出一股无名火。 窝囊。 被人踩到头上还能笑出来。 身为女子,竟还自己钻进庖厨,蹲在灶前烧火切菜,整日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哪里有半分一家之主该有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脸色又难看几分。 偏偏自己如今名义上还被登记成了她的夫郎。 楚持玉眉心一拧。 谁是她的夫郎? 待伤势恢复,他自然会离开这里,京城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皇妹若是得知他的下落,更会立刻派人迎他回去。 他居然已经开始嫌弃跟着沈云翘丢脸。 简直荒谬。 9. 灯下看夫郎 楚持玉越想越觉得方才出来那一趟纯属多余,忍着身上的疼坐了片刻,视线无意间落到离床不远的书桌上。 这间屋原本属于沈云翘。 他住进来几日,一直防备着沈家人,也没什么精力仔细观察,如今安静下来才发现,桌边靠墙钉着两层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不少书,有几本已经翻得书脊发白,纸页边缘却收拾得很好。 楚持玉犹豫一瞬,还是撑着桌面起身。 他抽出最外面一本《礼记集说》,随手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字迹清秀利落,遇到有疑问的地方还会单独记在页侧,有些早年的注字带着少年人的锋利,后面的笔迹逐渐圆熟,一本书从头翻到尾,几乎每隔几页都能看到不同年月留下的痕迹。 楚持玉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又取下一册策论集,翻到中间时,一张折过数次的旧纸从书页中滑落。 纸已经有些泛黄。 楚持玉捡起来,展开以后,先看见右上角写着几个字。 《论北境屯田与军粮转运策》。 落款是四年前。 沈云翘,十五岁。 楚持玉目光停住,顺着往下看。 文章开篇便从北地军粮运送损耗说起,提出沿边州县设屯田、分段储粮,再以水陆并行减去长途转运之费,其中几处论证显得稚嫩,对地方豪强侵吞屯田的防范也想得简略,可那股少年人的锋芒几乎透纸而出,尤其写到边军久戍时,她竟大胆提出让军户家眷就近安置,以减逃兵与军饷虚耗,再由地方学官登记军户女儿,使其在战后仍有入学机会。 楚持玉看了许久。 这篇东西若放到京城贡院,自然还有许多可挑之处。 十五岁的乡下童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已经远远超出“聪明”二字能概括的程度。 纸上有几处被朱笔圈过,旁边留下秋师当年的批语。 “见识可嘉。” “气盛,宜收。”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可期青云。” 楚持玉视线停在那四个字上。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心头一跳,赶忙把策论按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夹回书页,又把书放回原位,转身往床边走得太急,腰侧的伤被猛地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仍旧咬牙躺回去,刚把被角拉好,房门便开了。 沈云翘抱着一摞书进来。 她压根没看床上的人,径直走到书桌边,把怀里的东西往上面一放,又开始收拾笔墨。 “这房间先给你住,我晚上得读书,桌子搬出去,书也带一部分。剩下那些你别乱翻,有几本是借来的,弄坏了我赔不起。” 楚持玉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云翘忙起来很快。 先搬书,再搬砚台,连那只缺了口的笔洗都舍不得丢,来来回回从房里往外挪,抱着东西时下巴抵在书册最上头,一趟一趟跑,像只忙着往窝里囤粮的小蚂蚁。 她忙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常用的东西收拾妥当,站在门边长出一口气,这才想起床上还有个人。 “对了,饭快好了。” 沈云翘走过来,弯腰看他。 “等会儿出来吃?” 楚持玉看着她。 沈云翘忽然起了坏心思。 安之说不了话,点头摇头又有些无趣,她今日忙了一天,脑子里难得冒出点顽劣念头,便凑近几分,笑着道:“你若听见了,就眨一下眼。” 楚持玉眉头微蹙。 片刻,还是眨了一下。 眼皮才合拢,视野陡然黑下来。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他眼前。 沈云翘原本只是觉得好玩,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以后,掌心恰好碰到那排浓密睫毛,睫尖扫过皮肤,痒得她忍不住蜷了一下手指。 下一刻,手背啪地被拍开。 沈云翘吓了一跳。 楚持玉睁开眼,耳根已经红了,眼里还压着恼意,胸口因为情绪起伏明显了些。 他幼时曾在父君寝宫撞见母皇与父后私下玩此等花样。 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奇怪,长大以后通晓事理后想起,才懂得遮眼这种亲昵举动在男女之间有多亲密。 沈云翘居然随随便便就把手盖了上来。 好色胚子。 果然是个浑球。 沈云翘愣了半晌,总算从他的反应里品出自己方才那举动可能有些冒犯。 “对不住,是我逾矩。” 她认错倒快,往后退了半步。 “我跟你赔罪,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碰就是了。” 楚持玉仍旧瞪着她。 沈云翘本来还想解释,视线无意间往下一落。 这人裹着一身宽大的旧衣,瘦归瘦,胸前的轮廓倒比村里寻常男子明显一些。 她脑子里极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手感会怎么样? 沈云翘刚想偷偷再瞄一眼,抬头便撞上楚持玉泛着水汽的怒眸。 脑子顷刻清醒。 罪过。 她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沈云翘立刻把视线收回来,神情也认真许多。 “刚才真是我失礼,你安心养伤,我不会趁你行动不便欺负你。” 楚持玉盯了她一会儿,拉过被子翻身朝里,直接把后背留给她。 沈云翘站在床边摸摸鼻尖,觉得继续留下只会越描越乱,便将剩下的那颗糖放在床头,然后放慢脚步退出去,又仔细把门带上。 走到院中,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读书人。 沈云翘,你是读书人。 人家伤成这样,你脑子里居然还能冒出这些东西,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 她决定今晚多背些书。 背不完不睡。 到了晚饭时,沈家的饭桌气氛便显得格外奇妙。 沈云翘心里还惦记着方才遮眼睛那件事,给楚持玉盛饭时格外殷勤,又想着自己早晨还偷吃了他半锅粥,越发觉得该补偿些,夹起一块炖得最软的肉便放进他碗里。 “吃这个。” 楚持玉垂眼看着肉。 沈云翘见他不动,又夹了一块过去。 “多吃点,郎中说你得养。” 坐在旁边的沈父看见女儿如此懂得照顾夫郎,心里本该高兴,偏偏想到下午听来的那些话,眼眶又有些发酸,拿起筷子就往沈云翘碗里夹肉。 “你也吃,今日跑了一天。” 沈云翘低头看见碗里的肉,鼻尖莫名发酸了一瞬,又怕父亲看出来,赶紧低头扒饭。 楚持玉看了看自己碗里的两块肉,拿筷子夹起来,放进沈长缨碗里。 沈长缨正在啃青菜。 两块肉从天而降。 她眼睛亮了。 “谢谢安之哥哥!” 沈云翘看到这里,又给楚持玉夹了一块。 沈父见女儿碗空了,也跟着给她添了一块。 楚持玉低头,再夹给沈长缨。 沈长缨嘴里还嚼着上一块,碗里又多出新的,幸福来得过于突然,整个人都坐直了。 饭桌上的肉绕了几圈,最后大半进了她的肚子。 沈长缨吃得小脸鼓鼓,根本没发现这桌上另外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只觉得今日的家里格外和睦,连平日很少吃到的肉都仿佛凭空变多了。 沈云翘看着妹妹碗里堆起来的肉,再看看自己夹过去又被送走的那一块,终于停下筷子。 她抬眼正想再夹,恰好楚持玉也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上。 沈云翘脑子里猛地闪过下午那一幕,立刻低头,老老实实夹了一筷子青菜。 今晚多多背背孔女的教诲吧。 夜色渐深,槐树村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熄灭,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惊醒了栖在树梢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屋檐,很快又将这座村庄还给寂静。 沈云翘坐在沈长缨的书桌旁,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翻看考规,脚下铺着一张新晒过的草席,靠墙还放了一只卷起来的薄被。她原本想同妹妹挤一张床,走到床边比画了半晌,又瞧见沈长缨蜷在里面睡得香甜,最后还是作罢。 长缨的床本就窄,她这几年长高不少,手长脚长地躺进去,翻个身都得把妹妹挤到墙上。 小姑娘白日里要帮着做家务,还要跟村中先生读书,夜里理应睡得舒坦些,左右她温书常常熬到深夜,在桌边铺张草席,累了倒头便能睡,反倒省事。 沈长缨已经进入梦乡,大约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小呼噜,一只脚还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搭在床沿摇摇欲坠。 沈云翘偏头看了片刻,唇边浮起笑意,而后伸手握住那只脚,将它放回被窝。 小姑娘睡得毫无防备,被人碰了也只咂了咂嘴,抱紧怀里的旧枕头,接着打她的小呼噜。 沈云翘将灯芯拨亮些,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晋安朝科举取士,自童生试起,往后依次是院试、乡试、会试与殿试。通过童生试,方有童生之名;院试取中便是秀才,可免除部分徭役,见县官不必跪拜;乡试三年一场,中者称举人,从此才算真正迈入仕途;再往后的会试与殿试,离眼下的她还太远。 距离最近的一场院试定在明年四月,如今已是九月,满打满算只剩七个月。 七个月听着不少,真正算起来却禁不起耗费。她白日要进山采药,去镇上售卖,要砍柴挑水,还得想法子补贴家用,能够完整坐在书案前的时辰全在夜里,这四年又丢下了许多经义策论,想从满府童生里夺得秀才功名,单凭埋头苦读远远不够,她虽然自信于她的天资,还得有人替她批改文章,指出其中疏漏。 沈云翘指尖压着书页,眼前已经浮现出一个人。 镇上的先生绝不会收她。 四年前那场舞弊案虽然保住了她的童生名头,考院的责罚与流言却没有消退,她空有功名,受不到童生该有的礼待,在那些自诩清正的读书人眼中,她依旧是个品行存疑之人。后来又背上欺辱男子的骂名,整日扛着锄头在村野间晃荡,闲来便蹲在隐月楼外看郎君跳舞,曾经传遍乡里的神童早已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谈。 所以这几年,她索性顺着众人的心意,足足荒废了一年考试,终于让那群盯着她的人失了兴致。 如今再登门拜师,镇上稍有名望的先生大约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留给她的选择,只剩云山村那位脾气古怪的举人。 云山村离槐树村不远,翻过两座山,再沿着溪水走上七八里便能到。听闻那位举人早年才学出众,乡试得中以后带着满腔抱负赴京会试,进京途中却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伤,捡回性命时,两条腿已经废了。 无法继续应试,也入不了仕,她只能回到故乡,靠教授学生勉强度日。 只是此人脾气实在坏得出名,批改文章时毫不留情,骂起学生来能从破题骂到结尾,要的束脩又比旁人高出不少,陆陆续续收过几个学生,全都受不住她的性情。前段时日,最后那名学生也被她逼得摔门而去,如今家中已经无人求学。 这般人物,若放在从前,沈云翘未必愿意拜师。 眼下却成了她唯一能够伸手够到的机会。 至于对方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性情又坏到了何种地步,她还得亲自去看看。 沈云翘拿起笔,在考规旁边添了几行小字,又将明年院试的报名时间圈了出来。墨迹尚未干透,她将书 册摊开放在一旁,身体往后靠去,右手垂在桌边,看似随意地在地板上摸索几下,指腹很快碰到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长缨。 小姑娘睡得四仰八叉,嘴里的呼噜依旧没停。 沈云翘俯下身,用指甲扣住那块木板边缘,慢慢将其移开,露出下方一个仅能容纳双手探入的暗格。她从里面取出一只灰扑扑的木匣,匣面满是划痕,锁扣也生了锈,乍看只是个丢在柴房都嫌占地方的破烂物件。 锁扣打开,灯光落进匣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五两银子。 碎银大小不一,有些已经磨得发暗,有些还带着药铺、粮铺留下的戳记,里面每一块银子,都是沈云翘在母亲参军后的两年里,从牙缝中一点点省下来的。 她今日得了李月眉一两银子的“赏”,又收下秋颜塞来的三钱碎银,买过米肉、灯油与新书后仍有剩余,沈云翘从怀中取出半两银子,放进匣内,又将所有银子重新清点一遍。 二十五两半。 这是沈家的退路,也是她参加院试、登门求学的底气。 至于之前的私房钱,不过是留给人发现的障眼法。谁又能想到,真正的银子藏在沈长缨房中的地板底下? 灯下藏暗,狡兔三窟,方为上上之策。 沈云翘垂眼看着匣中银两,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昏黄烛火映过她漆黑的眼瞳,只照出一片冷寂。 倘若长缨此时醒来,恐怕很难将眼前的人与平日那个守财好色、挨奚落也能嬉皮笑脸的姐姐联系在一起。 她们这样的人家,一次不慎便有可能倾家荡产,一旦中了旁人的算计,连翻身的机会都找不到。 父亲心肠软,长缨又是个实心眼,只能由她多看一眼,多算一步,在外头吃些亏也无妨,受几句奚落更伤不了筋骨。 锋芒露得太早,总有人惦记着将它折断,混在人群里泯然无闻,反而能平安活得久些。 除了家人,她谁也不信。 这些个念头从她心头掠过,雁过无痕,归于沉寂。 沈云翘很快合上木匣,将它重新放入暗格,木板压回原位,连缝隙边缘沾着的灰都用指腹抹匀。做完这一切,她又铺好草席,端端正正坐回桌边,提笔在纸上注记文章,偶尔闭眼默诵,遇见生疏之处便重新翻书查阅。 窗外的月亮一点点挪过树梢,灯油渐渐烧去小半。 待到村中连犬吠都听不见时,沈云翘才搁下毛笔,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估摸着已经到了丑时。她在书桌前坐了太久,腰背酸得厉害,便起身伸展手脚,又走到床边,把沈长缨踢落到地上的半截被子捡起来,仔细掖回她肩下。 妹妹睡得满脸通红,毫无所觉地翻了个身。 沈云翘捏了一下她的脸,这才披上外衣,准备去院中走上两圈,散去困意再回来睡觉。 院里落了一层清冷月光,风从篱笆缝隙钻进来,吹得墙角那几株野草窸窣作响。沈云翘绕过水缸,经过自己从前居住的房间时,脚步蓦地停下。 门里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声音很低,仿佛已经忍耐许久,到了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才从齿缝里漏出一点痛苦。片刻之后,床板也跟着发出细微响动,夹杂着凌乱急促的喘息。 沈云翘眉头一皱,立刻转身走到门前。 “安之?” 屋里无人应答,只有一道更为急促的抽气声。 她推门进去,摸索着来到床边,用火折子点亮油灯。微弱火苗从灯芯上窜起,将床帐内的情形一点点照亮,楚持玉蜷在被褥间,额头与颈侧全是冷汗,身子颤得几乎压不住床板,包扎伤口的布带已经被他蹭乱了几处。 那双手正艰难地往伤处伸,手指绷紧,指甲几乎要隔着布带抓进血肉里。 沈云翘心头一沉,赶忙扑到床边,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不能挠!” 楚持玉烧得昏沉,挣扎的力气仍旧不小,两只手被她按住以后,肩背猛地绷起,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低鸣,双腿也在被下乱蹬,显然已经痒得失了分寸。 沈云翘骤然想起父亲的叮嘱,安之身上的伤口太多,周姨用的药性烈,开始愈合时难免奇痒,熬过这几日便能慢慢结痂。此时若用指甲抓破伤处,轻则重新出血,伤口溃烂便要再受一场罪。 “安之,忍一忍,伤口正在长肉,抓破了还得重新敷药。” 床上的人听不见似的,手腕仍在她掌下挣动。沈云翘只得俯身压住他的手臂,一条腿抵在床沿,半个身子都笼在他上方,散落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扫过楚持玉汗湿的颈侧。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近。 沈云翘抬起头,正要再劝,撞进了一双被泪水浸透的桃花眼。 楚持玉眼尾通红,长睫已经湿成一缕一缕,泪珠不断从眼角滚落,沿着伤痕斑驳的脸颊滑进鬓发。他开不了口,所有疼痛与难耐都堵在喉咙里,只能望着近在咫尺的人,那双眼睛被折磨得涣散,深处却仍压着委屈与恳求,仿佛求她松开他的手,又仿佛求她想个法子,救他脱离这场无休无止的煎熬。 沈云翘还扣着他的腕骨,指尖却停滞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在床头晃动,暖黄光影落进那双含泪的眼睛,将湿润瞳仁映得乌黑明亮,连发红的眼尾都添了一股勾人的颜色。那张被脓疮与伤痕毁去大半的脸依旧可怖,可沈云翘看着看着,竟忘了移开目光。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安之生着这样一双眼睛? 楚持玉又挣了一下,眼泪随之滚落,正好砸在她按住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一滴,烫得沈云翘指尖发麻。 她屏着呼吸看了他许久,心底悄然冒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烛光下的安之,似乎比白日里好看了不少。 让她有些心痒。 10. 止痒 沈云翘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直到掌下的人又难耐地挣动起来,她才猛然回神。 楚持玉身上的痒意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两只手被压着无法碰到伤口,他便蜷起身子,隔着被褥来回磨蹭,试图借此缓解几分。 床板随他的动作不断发出细响,喉间也溢出几声破碎的闷哼,他的嗓子遭毒所伤,发出的声音沙哑含混,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平白带出一股勾缠之意。 沈云翘耳廓霎时红了。 她今日在隐月楼外蹲了半日,脱纱没看成,曲子倒是听了不少,眼下被他这几声哼得脑中乱窜,竟想起台上那个扭着腰的小郎君。 她这是怎么了? 来不及细想,楚持玉又将后背往床褥上蹭了一下,疼得身体陡然绷紧。沈云翘赶紧加大手上的力气,把他两只手牢牢压住,低声警告:“不可以,挠破以后就治不好了。” 楚持玉听清了她的话,挣扎的动静果然小了一些,只是急促喘息依旧未能平复,指尖隔着她的掌心收紧,腕骨也在细细发颤。 沈云翘终于松了口气。 “你忍着也不是办法,我来帮你。” 话音刚落,她便脱掉鞋子爬上床,将楚持玉的两只手腕拢到一处,单手扣在他头顶,空出的手臂从他肩下穿过,放缓力道将人翻了过去。 楚持玉身体虚弱,视野被这番动作晃得天旋地转,待他重新伏在被褥上时,沈云翘已经侧身躺在旁边,用膝盖压住被角,防着他难受时再乱动。 散乱的绷带下透出了几点殷红。 方才那几下抓挠到底伤到了皮肉,好在出血不多,尚未将刚长好的伤处彻底撕开。 沈云翘凑近察看片刻,确认没有大碍,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说了不能挠,你怎么一点也不听话。” 楚持玉伏在枕上,眼睫还沾着泪,听见这句责备,胸口又生出几分委屈恼意。 他何时轮得到一个乡野女子来教训? 那股恼意才冒出头,沈云翘温热的手掌已经落在他后背没有破损的地方,避开尚在渗血的伤口,一下接着一下替他拍打发痒之处。 力道拿捏得恰好,掌心落下时带起细微震动,困扰他许久的痒意终于有了缓解,原本绷紧的肩背渐渐松懈,喉间难堪的闷哼也慢慢停了。 楚持玉先前睡得昏沉,半夜却被身上的痒意硬生生折磨醒。 周身伤口敷了药,又用纱布层层包裹,皮肉愈合时生出的痒钻进骨头里,偏偏隔着布带碰不到,越忍越是鲜明。 他开始不敢伸手。 这些伤已经毁去了大片皮肤,再挠下去,只会留下更多难看的痕迹。他从前最珍惜自己的容貌与身体,衣料稍微粗糙些都不肯穿,如今落到这般境地,脸上生着脓疮,身上鞭痕交错,已经够狼狈了。 可他终究没能忍住。 沈云翘推门进来,按住他双手的那一刻,积攒了许久的难耐彻底冲垮了最后一点克制,眼泪竟当着沈云翘的面落了下来。 楚持玉越想将泪水忍回去,眼眶里涌出的湿意越多。他贵为长皇子,纵然身陷党争、遭人折辱,也未曾在那些人面前如此失态,眼下却伏在一张粗陋的木床上,被沈云翘扣着双腕,看见了所有不堪。 他恨得咬紧牙关,身体偏偏不争气地追逐着她掌心的温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暗,沈云翘好似没有注意到他流泪了,动作一切如常。 他松了一口气,将头偏向一边,紧闭双眼。 沈云翘拍了几下,见他安静许多,又循着他方才磨蹭的位置换了地方。 温热掌心隔着薄薄的里衣落下来,每一下都将那股难熬的痒意压下几分,楚持玉已经耗尽力气,手腕软软垂在她掌中,再也生不出挣扎的念头。 左右她只是在帮他止痒。 至于这人堂而皇之躺在他身边,半边衣袖还压在他的肩下,他眼下无暇计较。 他允许了。 屋外月光沉沉,油灯燃过大半,火苗偶尔晃动一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床帐上。 沈云翘始终扣着楚持玉的双手,另一只手不知疲倦地拍着他的后背,遇到伤处便小心绕开,等那块地方安静下来,又挪到他腰侧。 楚持玉的呼吸逐渐绵长,紧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他起初还勉强维持着清醒,后来眼皮越来越沉,鼻端尽是沈云翘发间的草木清香,连身上那股痒意都在掌心的安抚中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他便伏在枕上睡熟了,眼角仍留着一道未干的泪痕。 沈云翘又替他拍了一阵,确认他已经睡沉,才慢慢松开那两只手腕。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替他重新理好衣衫与被褥,吹灭床头油灯,悄声退出房间。 第二日,楚持玉醒来时,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屋内。 他伏在床上怔了许久,身边空空荡荡,昨夜那道温度也已经消失,只有被褥间残留着一点难以分辨的余温。 一切恍若梦境。 昨夜那一幕同样混乱,沈云翘躺在他身边,扣着他的手腕,耐心替他止痒,怎么想都不该真正发生。 楚持玉撑着床褥起身,动作牵扯到背后伤口,他才发现那几处绷带已经被重新整理妥当。 鼻端随之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气息。 楚持玉低下头,缓缓靠近自己睡过的枕头,熟悉的草木清香从粗布枕面间浮出来,与昨夜萦绕在鼻端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沈云翘发间的味道。 昨夜确实发生过,她曾躺在这里,与他近得呼吸相闻。 楚持玉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脑中顿时乱作一团,连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都未能察觉。 沈长缨扒着门框,悄悄探出一颗脑袋。 她原想看看安之哥哥醒了没有,进来喊他吃午食,结果一眼便瞧见床上的人正低着头,将脸凑到枕边,似乎在认真闻着什么。 小姑娘眨了眨眼。 枕头有什么好闻的? 沈长缨将这件怪事暗暗记下,见他一直不抬头,只得主动喊道:“安之哥哥,吃午食啦,阿爹已经把饭做好了,你快些出来。” 楚持玉倏然抬头,苍白脸颊上掠过几分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窗外日光明亮,院中已经飘来饭菜香气,他这才发觉自己竟一觉睡到了近午时。 楚持玉朝沈长缨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你快点哦,今天还有肉。” 沈长缨说完便登登登跑出房门,刚冲到院子里,恰好撞见从山上回来的沈云翘。 沈云翘背后装满了新采的药材,肩上还扛着一捆劈好的木柴,鞋面沾满泥土,发梢也被汗水濡湿。 她清早天还没亮便出了门,采完药又顺手砍了些枯木,家里的柴垛已经见底,若不多带一些回来,过几日连烧饭都成问题。 “跑什么,当心摔着。” 沈云翘放下肩上的柴,伸手扶住险些撞上水缸的妹妹。 沈长缨站稳脚跟,仰起脸便迫不及待地告状:“阿姐,我方才去喊安之哥哥吃饭,看见他趴在床上闻枕头。他闻了好久,枕头上是不是藏着什么好东西?” 沈云翘秀气的眉毛往上一扬。 她顺着妹妹的描述想了想,很快露出恍然之色:“你安之哥哥来到咱们家以后还没洗过头,兴许是闻见自己头发有味道,正嫌弃呢。下午让阿爹替他净一净头发便好。” 沈长缨似懂非懂地点头,觉得这番解释十分有道理。 阿姐果然聪明,连闻枕头都能 知道安之哥哥想洗头。 沈云翘对妹妹崇拜的目光很是满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语重心长地教导道:“学着点,往后你有了夫郎,也得像长姐一样善解人意,夫郎还没开口,便要提前知道他想要什么,这样才能做个好妻主。” 沈长缨用力点头:“阿姐,我会的。” 姐妹二人一同进屋时,沈父与楚持玉已经在餐桌旁落座。 “爹,你们先吃,我把药材放下。” 沈云翘将药篓背到墙边,又把那捆柴码进灶房,这才去水池边净手。 今日的饭菜是昨晚剩下的五花肉和骨汤,重新放进锅里热过一次,香味反倒更加浓郁,沈长缨早已坐不住,抓着筷子紧盯盘中最大的一块肉,眼中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沈云翘盛了一大碗米饭,挨着楚持玉坐下,夹菜时还顺手把肉盘往沈长缨面前推了推。 她神色如常,吃得也香,仿佛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 楚持玉握着筷子的手逐渐僵硬。 他原以为沈云翘见到自己以后,多少会露出几分异样,或是提起昨夜之事,问问他的伤口还痒不痒。 可她从进门到落座,只顾着放药材、洗手、盛饭,连投向他的目光都与平日毫无分别。 昨夜她将他压在床上,绞住他的双手,又堂而皇之躺在身边,用手掌拍遍他后背与腰侧,如此亲密的举动,今日竟能只字不提? 这乡野女子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楚持玉越想越恼,筷子夹着一片菜叶,许久没有送进口中。 他时不时侧过脸看一眼沈云翘,偏偏对方忙着吃饭,始终未曾发现他的视线,气得他连满桌饭菜都尝不出滋味。 “对了。” 沈云翘突然开口。 楚持玉握紧筷子,脊背也随之绷直,以为她终于要说起昨夜。 “安之的头发该洗了。”沈云翘咽下口中的饭,转头看向沈父,“爹,下午麻烦你帮他洗一下吧,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手抬不起来,自己洗不了。” 沈父愣了一下,目光在女儿与楚持玉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很快露出欣慰的笑容。 女儿从前连自己头发都懒得打理,如今竟能留意到夫郎许久没有净发,看来嘴上说得再嫌弃,心里终究知道关心人。 “行,下午日头正好的时候,爹烧些热水,替安之把头发洗干净。” 沈父看向楚持玉,眼神慈爱得让他无处躲闪:“安之,你觉得可好?” 想到沈长缨方才看见的那一幕,楚持玉耳根隐隐发热,只得缓慢点头,表示应允。 沈父又摸了摸埋头苦吃的小女儿:“长缨下午帮阿爹烧水,听见没有?” 沈长缨正与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奋力搏斗,闻言敷衍地点了几下脑袋,眼睛始终黏在筷子上,唯恐稍微分神,那块肉便会掉回碗里。 “听见啦,烧水嘛。” 她含着肉,声音含糊不清,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沈云翘忍不住笑出声,沈父也被她这副馋样逗得眉眼舒展,抬手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汤汁。 楚持玉坐在一旁,望着这对笑作一团的父女,眉间积聚的恼意悄然散开。 他的唇角也随着扬起一点弧度,只是那抹笑出现得极短,很快便被他藏起来。 下一刻,一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落进了他碗中。 沈云翘已经重新低下头扒饭,嘴里随意招呼道:“安之,多吃些,身上有肉才好养伤。” 楚持玉盯着碗里的肉,又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的沈云翘,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松开。 将那块肉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算了。 昨夜之事,她不提便不提。 但若是今夜伤口又痒,他该怎么办… 11. 找她 晋安朝国都,京城。 宫门层层深入,穿过戒备森严的长廊与朱红高墙,便是整座皇城处置军机要务的御书房。 时值深夜,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金砖照得透亮,宫人垂首立在廊下,连呼吸都不敢放肆。 御案后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楚元照身穿玄色常服,衣襟与袖口皆以金线绣着五爪蟠龙,发间未戴冕旒,只用一支龙首玉簪束起长发。 她倚在宽大的龙椅中,单手翻阅刚刚呈上来的密报,拇指慢条斯理地蹭过奏章边缘,待看完最后一页,才抬眸望向跪在殿中的内卫。 “一个月了。” 奏章被她合拢,随手扔回御案,纸页落下时发出啪的一声,惊得跪在最前方的内卫首领肩头一颤。 楚元照将那点动静收入眼底,唇角浮起一丝难辨喜怒的笑意:“皇兄失踪整整一个月,你们调动京中暗桩,查遍城门出入名册,最后就给朕送来这几张废纸?” 殿中无人敢答。 “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楚元照指尖敲了敲奏章,目光从众人低垂的头顶缓缓掠过:“京中水牢近来空了不少地方,诸位若是查案查得头脑昏聩,不妨进去住上几日,好生冷静冷静。” 跪在殿中的内卫双股战战,冷汗沿着鬓角滚入衣领,为首之人额头抵着冰冷金砖,急忙将刚刚查出的消息尽数禀明。 “陛下息怒。属下等今日抓获一名定王旧部,经连夜审问,此人已经招供,长皇子失踪确与前定王有关。” 楚元照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内卫首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仍旧不敢迟疑:“据她交代,前定王兵败前察觉大势已去,暗中掳走长皇子,想从殿下口中逼问先帝留存的暗部名册。定王麾下用尽酷刑,殿下始终不曾松口,定王恼羞成怒,便命心腹将殿下秘密送出京城。” “送去了何处?” “押送之人分了数路,又在城外换过车马,属下抓到的旧部只知道大致方向。”内卫首领停顿一瞬,牙关发紧,“应当是江南。” 楚元照端坐在高台之上,久久未曾开口。 殿内寂静得令人心惊,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细响,跪在下方的众人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谁也猜不透这位年轻帝王此刻在想些什么。 先帝在世时,长皇子楚持玉深受宠爱,金尊玉贵地养在宫中,性情骄纵,行事肆意,得罪过的宗室朝臣数不胜数。 几位皇女争夺储位之时,他又凭借先帝恩宠插手其中,朝局最混乱的那两年,许多人都盼着他跌下高台。 如今这个愿望当真成了现实。 昔日高不可攀的长皇子被叛王掳走,受遍酷刑,又被秘密送往江南,生死尚且不知。 楚元照搭在御案上的手缓缓收紧,坚硬木角陷入掌心,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多少怒意,殿内的气息却越发逼仄,压得众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去江南。” 女帝终于开口。 内卫首领立刻领命:“是。” “调动沿途所有暗桩,严查近一个月出京的车马、商队与流民,押送途中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许遗漏。” 楚元照俯视着殿下众人,眼底寒意森然,“哪怕将江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皇兄给朕找回来。” “属下遵旨!” “若是寻不到,你们便给皇兄陪葬。” 跪在地上的内卫浑身一震,额头齐齐叩上金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领命退出御书房。 直到厚重殿门重新合拢,几人才敢直起发麻的腰背,其中一名年轻内卫双腿发软,走下玉阶时险些跌倒,被身旁同僚及时扶住。 当今圣上是踩着姐妹血亲的尸骨登上皇位的铁血帝王,先帝膝下皇女众多,夺嫡之争持续数年,最终活着坐上龙椅的只有最小的嫡出皇女楚元照。 她杀叛臣,诛宗室,登基后又在短短数月内清理朝堂,手段之狠辣早已传遍天下。 她们这批内卫原本效忠先帝,新帝愿意将她们留下,已经是格外开恩。想继续握着天子赐下的权柄,便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长皇子必须寻到。 一行人的脚步匆匆消失在长廊尽头,御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此处乃军机重地,寻常宫妃与皇子未经传召不得靠近,层层帷幕后却在此时走出一个男人。 男子身穿墨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窄刃长刀,面容轮廓冷硬,眉骨略高,皮肤常年受日晒风吹,呈现出健康的小麦颜色。 他身量高挑,肩背宽阔,胸膛也比寻常男子丰厚许多,偏偏束在革带中的腰肢极细,行走间劲装贴合身躯,显出一种充满力量的利落。 以晋安朝时下推崇的纤弱白皙为美,此等相貌称得上一句丑陋,宫中那些养得娇贵的郎君见了,大约还要避开几步,嫌他肤色粗黑,身形也缺乏男子该有的柔美。 楚元照看见他,眉眼间的阴沉很快散去,抬手朝他招了招:“霖风,过来。” 霖风走到御案前,屈膝便要行礼,手臂却被楚元照扣住,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倾去。年轻女帝将他拉到近前,双臂箍住那截劲瘦腰身,略一用力便让他侧坐在自己腿上。 霖风身体骤然僵住,撑住御案便想起身:“陛下,此处是御书房,于礼不合。” 楚元照扣在他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又把人往怀里按了几分:“谁敢?朕说合适,谁敢说不合适?” “可是——” “不许动。” 霖风果然停了下来,只是肩背依旧紧绷,搭在膝上的手指也缓缓攥紧。楚元照靠进他怀中,将发胀作痛的额头埋进男子丰软的胸前,鼻端全是她熟悉的气息,方才被那群内卫勾起的暴戾终于得到片刻缓解。 “霖风,朕头疼。” 霖风低下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属下去传太医。” “不要,太医开的药苦得要命,朕不喝。” 楚元照埋得更深,呼吸间的热气穿过衣料落在胸口,引得霖风身子微颤。她察觉到了,环在他腰上的手掌顺势收紧,语气里带出几分毫不遮掩的烦躁:“手下养了一群废物,查了整整一个月,连皇兄究竟被送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你说,朕要不要将她们统统杀了,再换一批聪明人上来?” 霖风沉默片刻,终究没有顺着她的心意。 “不可。” 楚元照从他胸前抬起头,眼眸微眯:“你敢反驳朕?” “内卫已经查到江南,说明此事尚有转机。此刻换人接手,先前查出的线索也要重新梳理,反倒耽误寻找殿下。”霖风垂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暗卫本不该有的胆量,耐心哄劝“陛下再给她们一次机会,可好?” 楚元照仰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偏过头,将侧脸靠在霖风胸前。 “好,听你的,但朕要听话的奖励。” 霖风尚未来得及松开紧绷的手指,贴在腰间的那只手已经沿着背脊缓缓游走,隔着薄薄劲装,一下接着一下抚过坚韧腰线。 “朕饶她们这一回,你答应朕一件事。” 霖风心中已经生出预感,仍旧开口问道:“何事?” “今夜来朕的寝殿。” 楚元照掌心停在他的后腰,将人牢牢圈在怀中,望向他的眼神带着势在必得:“不可以拒绝朕。” 霖风身体绷得越发厉害,冷峻眉眼间掠过挣扎,过了许久,搭在膝上的手才慢慢抬起,主动抱住眼前女子的肩膀。他常年隐在暗处,风霜雨雪里执行过无数次凶险任务,刀刃架到颈间也未曾变过脸色,此刻面颊却在灯下泛起清晰热意。 “属下……遵旨。” 楚元照终于笑了,将他抱得更紧。 原本随侍御前的婢女与内侍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守在门口的宫人也纷纷垂下眼睛,恨不得连耳朵一并堵住。 打搅陛下的兴致,等同于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千里之外,槐树村早已沉入夜色。 连绵秋雨停了几日,入夜后的寒气反倒更加明显,草叶间凝着细密露珠,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起床帐一角,又沿着衣领渗入皮肤。 楚持玉是在熟悉的痒意中醒来的。 身上的伤口正在愈合,敷过药的地方先是泛起细微酥麻,随后逐渐变成难以忍受的瘙痒,仿佛有无数只小虫钻进皮肉深处,沿着肩背、腰腹与手臂来回爬动,任凭他如何忍耐都甩脱不了。 他闭紧双眼,将两只手压在身下,身体却在被褥间不受控制地磨蹭起来。喉咙遭毒所伤,发不出完整声音,只能溢出几声含混低哼,起初尚能压制,后来痒意越来越烈,那些声音也跟着急促起来。 昨夜沈云翘就是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按住了他。 楚持玉咬紧牙关,又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喘息,等了片刻,门外依旧寂静。 她没来。 他撑着床褥翻了个身,眼睛直直望向门口,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人披着外衣推门而入,皱着眉责备他不该抓挠伤口,随后爬上床,帮他。 又等了许久,门缝外始终漆黑一片。 为什么还不来? 为什么? 她昨夜分明知道自己每到此时便会发痒,今日也该过来才对。 楚持玉被这个念头弄得心头烦躁,委屈的很,想要再弄出些动静,又怕吵醒沈父与沈长缨,让旁人看见他伏在床上扭动挣扎的狼狈模样。他忍了又忍,几次将指甲掐进掌心,最终还是掀开被子坐起身,将外袍披到肩上。 他去找沈云翘,只为了伤口能够顺利痊愈。 若是抓破皮肉,留下更多疤痕,往后还要多费功夫医治。他肯主动走这一趟,已经算是给那个乡野女子莫大的脸面。 楚持玉扶着床柱站起,脚下才踩到地面,双腿便因虚弱而打了个晃。他停下来缓过那阵眩晕,随后扶着墙壁走出房门,一点点挪向沈长缨居住的屋子。 院中月色如水,露气浸透夜风,他只披了一件外袍,走了没几步便冷得指尖发白。长缨的房间就在院子另一侧,此刻窗纸上映着一层橘黄灯火,显然里面还有人醒着。 楚持玉来到虚掩的门前,手掌扶住门框,从缝隙间朝屋内看去。 12. 揉腰 沈长缨在床上睡得正熟,被子盖过下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沈云翘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桌角放着一盏油灯,身旁铺着草席与叠好的薄被,手中捧着一册已经翻旧的经义,偶尔提笔在纸页上添下几行注解。 楚持玉停在门外,久久未动。 烛火下的沈云翘与他白日所见相差极大。 她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此刻那些浮于表面的散漫尽数收敛。 她微垂着狭长丹凤眼,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翻动纸张时神情沉静,偶尔停笔思索,眉眼间便透出一股难以遮掩的锐意,与楚持玉第一次看到那篇策论时的感受一模一样。 藏在字句背后的锋芒,此刻真真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橘黄烛光映过沈云翘的侧脸,将鼻梁与下颌勾勒得格外清晰,几缕未曾束好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翻书的动作微微晃动。她身上穿的仍是白日那件半旧衣衫,袖口还沾着一处洗不干净的墨痕,落入楚持玉眼中,此时却胜过京中那些精心装扮、珠翠羽冠的贵女。 他一时看得失神,连身上折磨许久的痒意都消退了几分。 等楚持玉清醒过来,心头顿时涌上恼怒。 他是先帝最宠爱的长皇子,到了议亲的年纪,京中各家贵女的画像堆满整张书案,世家嫡女、少年将军、金科状元,各色女子任由他挑选,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如今却站在一扇破旧木门外,看一个乡下女子看得入神。 简直毫无出息至极。 楚持玉捏紧门框,指节泛起青白,正要移开视线,埋首书中的沈云翘突然抬眸。 那一眼来得冷厉非常,冷冽目光穿过昏暗房间直刺门外,带着楚持玉从未见过的警觉与狠厉,仿佛只要站在那里的人稍有异动,她便会立刻出手。 待看清门外是他,那股寒意又迅速消退,沈云翘眉梢略抬,眼中只余温和与几分疑惑。 楚持玉怔在原地。 方才大约是他看错了吧。 这样一个整日嬉皮笑脸的乡野女子,哪里会有那般慑人的眼神,哪里又能养出这种气度。 沈云翘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又见他一只手隔着衣裳按在伤处,很快便明白过来。她抬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他不要惊醒长缨,待楚持玉点头,便合起书册,将注记所用的纸张夹进书中。 她整理好衣襟,俯身吹灭油灯,房内的橘黄灯火随即消失,只剩窗外月色铺在地面。 楚持玉听见她的脚步越来越近,心口也跟着跳快几拍。他下意识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沈云翘已经从里面走出来,反手掩好房门。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她看见楚持玉额间细汗与微微发颤的身体,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抱歉,我方才看书入了神,竟把你伤口会发痒的事忘了。” 沈云翘压低声音,言语间带着真切歉意:“是我的过错。” 楚持玉尚未作出回应,沈云翘便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见他连站着都有些吃力,又朝自己的房间看了一眼。 “我抱你回去,好不好?” 楚持玉抬眼看她,迟疑片刻,轻轻点了头。沈云翘这才将人稳稳抱起,避开他身上尚未长好的伤处,转身往院中走去。 双脚离地的瞬间,楚持玉仍旧惊得睁大眼睛,下意识攥住沈云翘的肩头。待反应过来,他脸上迅速涌起羞恼,想要挣开,却被身上的痒意折磨得使不出力气。 “别动,当心摔下去。” 沈云翘怕声音惊动家人,只能将话压得极低:“以后不要独自跑出来。已经入秋,夜里寒露深,你身上伤势未愈,再染了风寒更难医治,听话些。” 楚持玉攥着她衣袖的手指微微蜷缩。 “若是夜里需要我,便拿一颗小石子敲长缨房中的窗棂,我听见以后自然会过来。” 楚持玉半晌才点了一下头。 出门以前的懊恼与羞愤此刻全被抛到了脑后,他也顾不上斥责自己,毕竟他连一夜的刻骨痒意都忍不住,只安静地任沈云翘抱着,听她走过院中石板,一步,又一步。 那脚步声落得踏实,叫他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安心。 沈云翘抱着他穿过月色覆盖的院子,每一步都踩得极实,怀中的人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楚持玉闭上眼,原本紧绷的手臂也慢慢松懈,只在她转过廊角时,又悄悄攥住了一点衣袖。 这一幕若是传回京城,只怕能惊掉无数人的下巴。 长皇子楚持玉喜怒无常,连未婚妻主都曾受过他的重罚,王公贵女见了他都要谨慎奉承,唯恐哪句话惹得殿下不快。如今这位骄纵狠厉的长皇子却由一个乡野女子抱着回房,安静得犹如一只收起爪牙的绵羊。 沈云翘自然对此是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安之性情实在不错,身份来历虽说不清,受了这般严重的伤也未曾胡乱发脾气,平日让吃药便吃药,让休息便休息,连夜里发痒都忍着不敢惊动旁人,忍耐得不行了,才可怜无比,拖着病弱的身子来找她求助。 既然官府已经将人记在沈家名下,她与安之便算名义上的妻夫。往后能不能将日子过下去暂且不提,眼下照顾受伤的夫郎,原本就是她该承担的责任。 回到房中,沈云翘用脚推开房门,将楚持玉抱到床边,弯腰把人放进被褥,又将一路滑到臂弯的外袍替他拢好。 “哪里不舒服?” 楚持玉坐在床上,无法开口回答,便伸出手拉了拉沈云翘的袖子,停顿片刻,指向腰侧裹着药布的地方。 沈云翘借着月光看清他所指的位置,先去床头取来干净棉布,问过他是否疼痛,才掀开一点外袍查看药布。伤口已经结痂,周围也未见渗血,只是新长出的皮肉痒得难熬,楚持玉又怕抓破,一路走来连碰都不敢碰。 她把药布边缘重新理好,脱鞋坐到床的另一侧,隔着衣裳在伤处附近缓缓轻拍。楚持玉起初仍绷着身子,见她始终留心避开伤口,才渐渐不再躲闪。 屋中未曾点灯,月光从窗口流进来,铺在床帐与被褥上,也照着床沿边折好的那块棉布。 沈云翘替他轻拍了一阵,察觉楚持玉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迟疑片刻后,还是开了口:“安之,有件事我想提前同你说清楚,免得生出诸多不便。” 楚持玉睁开眼,侧过脸看她。 “你赘入沈家,纯属阴差阳错。里正把我拉去认领夫郎的时候,我 连你的面都没见过,官府将名字登记在册,也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所以……” 沈云翘手中的棉布停了停,又放轻声音,以免惊醒隔壁家人:“所以我不会拿那一纸婚书强迫你留下的,更不会逼你跟我过一辈子。今夜进房照看你的伤,到底有些唐突;只是你实在难受,我才过来帮忙。往后若有哪里让你不自在,你尽管告诉我。” 楚持玉眼睫微动,方才舒展开的眉心重新蹙起。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听着刺耳至极。 沈云翘对此毫无察觉,仍旧认真地将该说的话全部说完:“我绝不会逾矩半分,等你伤好以后,若想离开,沈家不会阻拦。今夜之事我也会烂在肚子里,不向外人透露半个字,往后你另赘她人,声名不会受到影响。” 她顿了顿,见他腰侧稍稍好受些,便沿着药布边缘继续轻拍,语气也多出几分郑重:“只是你身上的药钱花了不少,我家境贫寒,每一两银子都来得艰难。你日后若有能力,劳烦将医治所用的银两还给我,这个要求应当不过分。” 楚持玉沉默地望着床帐。 按照他的身份与性情,听见这番话本该庆幸。 沈云翘竟有如此自知之明。 至于银钱,长皇子府中的一件摆设便抵得上沈家数年花销,等他重回京城,金山银山都可以赏给她。 胸口那股憋闷却来得毫无道理。 她凭什么断定自己一定会走,又凭什么提前替天家血脉打算婚赘之事? 昨夜糊里糊涂同他睡在一处,今夜又把他从院里抱回来,还耐心照看他的伤,嘴里惦记的仍旧只有药钱。 如此爱财,有本事便同银子过一辈子,往后抱着钱匣子睡一辈子得了。 他先前一定是瞎了眼,才会觉得烛火下的沈云翘美得胜过京中贵女。 楚持玉越想越恼,忽然翻过身,背对着沈云翘闭上眼睛,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再给她。 沈云翘手中的棉布停在半空,见他换了姿势,只当腰侧已经不痒,后背又开始难受,于是隔着寝衣,在靠近肩头的位置轻轻拍了拍。 “这里?” 楚持玉一动不动。 沈云翘试着往下移了一些:“那是这里?” 背对着她的人依旧毫无回应,只是原本僵硬的肩膀,在一下接着一下的安抚中渐渐放松。 沈云翘很快摸清他最难受的地方,轻拍一阵,停一阵,遇见尚未长好的伤口便谨慎避开。楚持玉心里还堵着一口气,身体却已经沉入柔软被褥,痒意缓解以后,困倦也随之涌了上来。 他本想保持清醒,免得沈云翘又将今夜轻描淡写地揭过,眼皮却越来越沉,鼻端萦绕着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没过多久,呼吸便变得绵长均匀。 沈云翘察觉他已经睡熟,将被角拉高,仔细掖住,又把棉布放回床头,以备夜里再用。她留意了一会儿,见楚持玉睡得安稳,才放心地收回手。 窗外寒风拂过树梢,细碎枝影在窗纸上来回摇曳,她替楚持玉止了大半夜的痒,自己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便在床沿寻了个空处躺下,双手规矩地收在身前,闭眼睡了过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同榻而眠。 13. 青衣 九月将尽,槐树村的清晨已经带上了浓浓秋意,田埂边的草叶挂满白露,村后大片芦苇被风吹得起伏不定,成群灰雀落在收割过的稻田里,听见村民经过,呼啦啦飞起来,又转眼落到更远处觅食。 沈家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楚持玉身上的伤也在一日日好转。 溃烂最严重的几处已经结痂,遍布肩背与腰腹的鞭痕逐渐收口,脸上的脓疮消退不少,虽然仍旧看不清原本相貌,总归不再如初来时那般可怖。周姨每隔几日便来替他换一次药,见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更快,还夸了几句沈云翘照顾得尽心。 周姨不知道的是,这份“尽心”到了夜里,还要多出一桩无人知晓的差事。 半月以来,每当沈家父子睡熟,子夜过头之时,沈云翘便会自觉从长缨房中出来,悄无声息地走进楚持玉的屋子。 若是她温书太过入神,迟迟未曾出现,楚持玉便披衣下床,捡一颗石子敲响窗棂,坐在桌边的沈云翘听见了,自会合上书册过来。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沈云翘替他拍打伤处,揉开皮肉深处的痒意,待楚持玉睡熟后再离开,偶尔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便在床沿躺上一阵,赶在天亮前回到长缨房中。两人同榻半月,身体靠得最近时连彼此呼吸都能听见,却始终未越过雷池。 沈云翘恪守礼制,将楚持玉当成需要医治的病人,掌心落下时总会避开不该触碰的地方,衣带稍有松动,也会先替他整理妥当。 她既然答应过伤好以后任由他离去,便不会借着一纸婚书占人便宜,夜里发生的这些事,也准备一并烂进肚子。 对于楚持玉而言,这半个月却称得上煎熬。 他生于天家,自幼金尊玉贵,宫中婢女内侍见到他都要屈膝行礼,京城世家贵女更是任由他挑选,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一日流落乡野,连身体都无法控制,只能在深更半夜敲响一个乡野女子的窗棂,求她过来替自己止痒。 堂堂长皇子,天家血脉,竟沦落得犹如一条丧家之犬,必须朝沈云翘摇尾乞怜,才能熬过伤口愈合的长夜。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可到了夜里,那颗石子依旧会落在沈云翘的窗棂上。 他厌恶这种依赖,也厌恶身体在沈云翘掌下逐渐放松的感觉,有时被抱回房间,嗅见她发间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胸腔里甚至会生出一种隐秘的安宁,令他愈发恼怒。 更为怪异的是,每逢清晨醒来,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床褥间尚有些许残留的温度,枕边也沾着熟悉气息,可沈云翘总会赶在沈父起身前离开,床上只剩楚持玉独自躺着。睁眼看见空荡床沿时,总有一阵极浅的失落从他心头划过,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快。 楚持玉只当自己刚刚睡醒,神智尚且迷糊,从未将那点异样放在心上。 这半个月里,沈云翘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天刚亮时,她要挑水、劈柴、随后背着竹篓上山采药,去镇上售卖,回家还要替楚持玉煎药,帮父亲处理零碎家务,偶尔赶上沈长缨学字,小姑娘抱着书本来问,她也得停下手中活计,一字一句讲明白。 等到夜色笼罩村庄,沈父与长缨陆续睡下,她才能洗净双手,坐在那张狭窄书桌前翻开经义,重新捡起荒废多年的学业。读到夜半,再去楚持玉房中陪他熬过最难受的几个时辰,每日真正能够入睡的时候已经接近天明。 这样的日子称得上辛苦,沈云翘却过得兴致勃勃。 蒙尘四年的学识随着一次次温习逐渐复苏,从前刻进脑中的经义文章也被重新翻找出来,那双每日握着锄头、药铲与柴刀的手,再一次习惯了毛笔落在指间的分量。 昨夜秋雨淅沥,楚持玉难得睡得安稳,沈云翘从他房中回来以后毫无困意,望着窗外雨水沿屋檐连成细线,兴致突起,铺开纸张写了一篇《论常平仓积弊与灾年赈民三策》。 她自幼生于乡野,见过收成不好时村民如何勒紧裤腰,粮商却趁灾年抬价,官府账册中明明写着开仓赈民,真正落到百姓碗里的粮食却寥寥无几。 整篇策论便从此处入手,先论常平仓虚报亏空、仓吏与豪强相互勾结之弊,再提出查仓、平粜、责官三策。 查仓不可只看官府呈上的账册,应由邻县官员交叉核验,开仓过秤时允许乡老在旁记录,灾年平粜需依照田亩受损划分轻重,限制粮商囤积居奇,避免救济粮刚出官仓便流进富户粮库,州县主官还要对赈粮去向负起责任,哪一级出现亏空,便追究哪一级,不能用一句“灾民众多、损耗难查”草草结案。 文章中仍有不少生涩之处,有些举措过于锋利,真正施行时也未必能够顺遂,可一篇策论写完,沈云翘便知道,自己登门拜师的敲门砖来了。 第二日一早,她趁沈父在灶房烙饼,沈长缨蹲在院中洗脸,独自进了妹妹房间,移开书桌旁那块地板,从暗格里的木匣中取出十两银子。 这笔钱足够沈家吃用许久,拿出去时,她心疼得眼角都抽了一下,想到明年四月的院试,又将银子牢牢塞进怀中,连同那篇已经晾干墨迹的策论一并收好。 沈云翘今日没有穿平常下地干活的粗布短衫,换上了去年过年时沈父替她新做的青色长衣。料子只是镇上布庄最寻常的细布,针脚却密实,袖口与衣襟处处合身,她平日舍不得穿,一直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 今日登门拜师,总要穿得正式得体些。 尊师重道,是她启蒙时学到的第一课,她从未忘记。 沈云翘站在水盆前,将头发重新束好,又对着水面整理衣领,自觉看不出什么差错,正要悄悄出门,身后便传来沈父的声音。 “云翘。” 她动作一顿,回头看见父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握着烙饼用的木铲。 沈父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的新衣移到她怀中露出一角的纸页,又落在那双重新染上墨迹的手上。女儿这些日子每晚都要读到深夜,书桌上的注记一日比一日多,昨天甚至写了整整一篇文章,他哪里还能猜 不到她今日为何这般装扮。 知女莫若父。 沈云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尖:“爹,我就是出去一趟,晌午前后应该能回来。你不必担心,也别多想,事情成不成还说不准。” 她已经做好了父亲落泪的准备。 沈父向来心软,一提起她四年前受过的那些委屈便忍不住红眼睛,若是知道女儿准备重新参加科举,少不得要拉住她叮嘱许久。沈云翘原本想悄悄走这一趟,拜师若能成功,回来再告诉家人,若是吃了闭门羹,也省得父亲与长缨跟着失望。 沈父却未曾追问她要去哪里,也未提起那些已经过去的旧事,只将木铲放回灶台,走到女儿面前,替她理好略微翻起的衣领,又低头拍去衣摆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衣裳被压箱底了大半年,穿着还有些皱,出去走一段路便好了。” 他说完,转身从灶房取来一张刚刚烙好的薄饼,用干净油纸仔细包住,又从锅里拿出一个煮鸡蛋,一并塞进沈云翘手中。 家里养的母鸡下蛋不勤快,得来的鸡蛋大多留给沈长缨长身体,楚持玉受伤以后,又要分出一些给他补养,沈云翘自己已经许久没吃过了。 “路上饿了便吃,别舍不得。”沈父看着她,抬手抚过女儿平整的衣襟,“走路小心些,早些回来,爹等你吃饭。” 沈云翘握着尚有余温的薄饼,喉咙里似乎堵着什么,片刻后才用力点头。 “好。” 她将薄饼收进包袱,朝父亲露出一个笑容,眉眼舒展,脊背挺直,往日挂在脸上的嬉笑与不着调尽数褪去,意气飞扬的模样恰似四年前考中童生的那个春日。 那时沈家的院门几乎被前来道喜的乡亲挤破,县太奶亲自来到槐树村,夸她小小年纪便能考取童生,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十四五岁的沈云翘穿着崭新的学子服,站在院中接受众人恭贺,笑起来时便是眼前这副模样。 沈父怔怔望着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年。 “爹,我走了。” 沈云翘朝他摆摆手,转身走出院门。 等沈父回过神来,目光所及只剩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青色衣摆随着步伐划过田间晨雾,依旧挺拔,依旧有着从未真正磨灭的朝气。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的女儿心有丘壑,天赋非凡,绝不会甘愿一辈子籍籍无名,困在乡野之间,靠着采药售卖勉强度日。 四年前沈云翘受尽污蔑,回家时衣裳凌乱,额角还带着被石头砸出的伤口,他抱着妻主难过了一夜,最后却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反过来安慰自己,劝他莫要去秋家讨说法。 那一次,是她们做母父的没能替女儿挡住风雨。 如今云翘愿意重新拾起书本,重新走上科举之路,他与妻主所能做的,便是在她身后撑住这个家,哪怕往后再有人泼来脏水,也该由他们做母父的挡在女儿身前。 沈父站在院门外看了许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去。 14. 拜师 沈云翘并不知道父亲在身后下了怎样的决心。 她出了槐树村,沿着通往云山村的山路走出一段,想起自己前几日在林中挖的陷阱,脚下一拐,顺便上山看了一眼。 陷阱里的诱饵已经被不知什么东西叼走,周围留着野兔的几只凌乱脚印,机关却完好无损,连根兔毛都没留下。 沈云翘蹲在陷阱边研究半晌,最终得出一个令人遗憾的结论。 又是一无所获。 她把机关重新布置好,还特意换了一块更香的饵料,这才拍拍手上的泥土,继续朝云山村走去。今日是去拜师,能不能成功全看李举人的态度,一只兔子罢了,还影响不了她的好心情。 山路蜿蜒,沿途秋树染上淡黄,昨夜落雨以后,泥土湿滑了不少。沈云翘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云山村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 树下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裤腿卷到膝盖,双手沾满泥浆,正专心致志地用湿泥捏一匹四条腿长短不一的马。 沈云翘走到她面前,俯身问道:“小孩,知道李明湘李举人家住在哪里吗?” 女童抬头看了她一眼,见是个陌生人,很快又低下头摆弄泥马,显然不愿搭理。 沈云翘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在她眼前晃了晃。 女童的眼睛立刻跟着糖块移动,手里的泥马也顾不上了,伸出沾满泥巴的手便想来拿。 沈云翘手腕一转,饴糖从她指尖前溜走。 “想吃?” 女童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 “告诉我李举人住在哪里,这颗糖便给你。” “我告诉你了,你跑掉怎么办?” “我沈云翘堂堂童生,难道还会骗一个小孩?” 女童狐疑地看着她,显然没听说过这位童生的名号,目光又黏回糖块上:“我带你去,你先给我吃。” “那可不成,万一你吃完糖,把我带进哪条巷子,我上哪里找人说理?” 沈云翘故意将饴糖收回袖中,见小姑娘急得站起来,唇角已经压不住笑意。她平日逗妹妹习惯了,眼下恶劣心思又冒出来,明明问一句便能解决的事情,偏要拿块糖吊着人家。 女童急忙抓住她衣摆:“我知道李举人家在哪里,就在村东头,我带你去。你给我吃糖,好不好?” “当真?” “当真。” “那我们拉勾。” 沈云翘伸出小指,女童顾不得擦去手上泥巴,立刻同她勾在一起,嘴里还念着拉勾以后百年不许变。约定一成,她便抓住沈云翘的衣角,迈开两条小短腿往村里跑,生怕身后的陌生女子反悔。 沈云翘被她拽得踉跄一步,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一个在前面甩着小短腿拼命跑,一个在后面慢悠悠地跨着大步,青色衣角被沾出几个清晰泥手印。路边村民纷纷投来目光,女童全然不在意,一路把沈云翘拉到村东,最后停在一座青砖瓦房前。 “这里就是李举人家。” 沈云翘抬头看去。 云山村大多是泥墙草顶的低矮房屋,眼前这座宅院虽比不上镇中富户,却也是高门砖瓦,墙头是整齐黛瓦,门前台阶干净宽阔,院内还隐约能看见一条曲折连廊。 举人终究是举人,即便断了双腿,无缘继续参加会试,名下田产与朝廷优待依旧足够支撑一家生活,也能得到乡邻敬重。 这正是她将来的目标。 考取功名,做个大官,赚许多银子,买一座比眼前还大的宅院,再请十个八个俊俏郎君来她府上…… 咳,后面的事情以后再想。 “糖。” 女童仰起脑袋,打断了沈云翘尚未成形的美梦。 “忘不了你的。” 沈云翘从袖中取出饴糖,如约放进她掌心,想了想,又额外摸出一颗递过去:“这一颗赏你带路跑得快。” 女童眼睛顿时弯起来,将两颗糖牢牢攥在手中,欢欢喜喜地朝她道谢,转身蹦跳着跑远了。 沈云翘目送小姑娘离开,抬手整理好被扯乱的衣摆,又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策论与银子,确定东西都在,才登上台阶,叩响眼前院门。 笃,笃,笃。 她呼出一口气,站在门外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门内响起脚步,一道男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来了。” 木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端庄清秀的面容。 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洗得干净的月白长衫,腹部已有些微隆起,乌发梳成与沈父相似的已婚发髻,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眼尾略显憔悴。 沈云翘立刻猜到,这位应当就是李举人的夫郎。 她退后一步,低眉拱手,以晚辈之礼郑重一揖:“在下沈云翘,今日携十两束脩与一篇策论登门,想求李明湘李师收我为弟子,劳烦郎君代为通传。” “沈云翘?” 戚白听见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云山村与槐树村相隔不算太远,镇上那位好色才女的名声,他自然听说过。昔日神童考中童生后卷入舞弊,又被指认欺辱恩师之子,沉寂数年,成了隐月楼外出了名的穷酸看客。 戚白目光落在她端正衣冠与眉眼上,眼前女子与传闻中粗俗无赖的模样差得太远,一时有些拿不准。 他又想到妻主赶走最后一名学生以后,家中的银钱日渐消耗,迟疑片刻,侧身说道:“你在外面稍候,我进去问问妻主。” 沈云翘再次行礼:“有劳。” 院门重新合上,她便站在台阶下等待。 日头从东边一点点升高,屋檐投下的阴影越来越短,沈云翘起初还站得端正,过了许久,双腿渐渐发酸,只能悄悄换个姿势。院内始终无人出来,她从站着等到蹲在墙边,蹲得两条腿都麻了,才终于听见门后传来匆忙脚步。 木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仍是方才那个男子。 戚白看见她蹲在门边,嘴唇动了几次,脸上透出难言的歉疚,最后还是开口道:“沈姑娘,妻主说……她不收你。” 沈云翘缓缓站起,麻木的双腿险些支撑不住身体。她扶住墙壁缓了一阵,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早已料到此行不会顺利。 一个臭名远扬的童生,荒废学业四年,突然拿着银子登门,换成任何先生都要心存疑虑。李明湘脾气古怪,又刚刚赶走最后一名学生,拒绝她也在情理之中。 沈云翘松开拳头,从怀中取出叠 放整齐的策论,双手递到戚白面前。 “还请郎君将这篇文章转交李师,劳烦她抽空看上一眼。若是看完以后仍旧不愿收我,我便不再强求。” 她后退半步,又朝戚白拜了一礼:“拜托了。” 戚白看着递到面前的策论,牙齿咬住下唇,犹豫许久,终究伸手接了过去。 “你再等等。” “多谢。” 戚白拿着策论走进院中,穿过一条寂静连廊,来到最里面的书房前。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只得自行推门进去。 书房窗户半开,秋风吹动堆在桌面的旧书,也卷起坐在窗边那人的散乱长发。 李明湘穿着一件单薄内衫,未曾束发,长发凌乱地披在肩背,面容苍白消瘦,两颊已经微微凹陷。 她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双腿盖着薄毯,眼睛始终望向窗外,也不知究竟在看院中的枯树,还是看着更远处那个再也无法亲自前往的京城。 戚白走到她身边,将策论放在她腿上。 “沈云翘说,请你看完再决定收不收。” 李明湘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拿走。” “她带了十两银子。” “我说拿走。” 戚白站在轮椅旁,手掌护住微微隆起的腹部,眼中逐渐积起泪意:“家中已经两个月没有学生来,铺子送来的药还欠着银钱,再过几个月,孩子也要出生。你便看一眼,就当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再思虑一次,行吗?” 提及孩子,李明湘死寂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她缓慢转过头,目光扫过戚白发红的双眼,又落在那处尚不明显的腹部,嘴角扯出一道冰冷弧度。 “戚白,你若看不起我这副残破身子,大可带着孩子离开,犯不着每日守在这里哭给我看。” 戚白脸色一白:“我何时看不起你?”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李明湘将膝上的策论挥落在地,语气刻薄得近乎残忍,“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我都不知道。云山村里谁人不知,你同隔壁丁娘子走得亲近,她今日替你挑水,明日替你砍柴,每逢我脾气不好,你便去她家中诉苦。我不说,你莫非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戚白怔怔看着她,眼泪顷刻涌了出来。 “你说什么?” 李明湘转开目光:“听不懂便罢了。” 啪—— 清脆耳光落在李明湘脸上,将她的头打得偏向一侧。 戚白扬起的手不断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滚,每个字都从齿间挤出:“李明湘,你混蛋。” 李明湘抬手抚过发痛的脸侧,指腹碰到微微肿起的皮肤,依旧一言不发。 “这孩子是怎么来的,你怎会不知?”戚白盯着她,眼中的悲恸几乎控制不住,“你明知丁娘子念及你从前的恩情,见我身子不便,才会来家中帮忙。她每次过来都会先到书房向你问安,你竟能拿这件事羞辱我,还怀疑腹中孩子的血脉。” 李明湘面上看不出波澜:“既然听不得这些话,便滚回父家。我今日写下休书,明日就让人送过去。” 说完,她转动轮椅背对戚白,重新面向窗外,留给他的只剩一头散乱长发与冷漠背影。 15. 意气 戚白站在她身后,心中的酸涩再也压制不住,泪水一颗颗砸在衣襟上。 妻主从前并非这般模样。 两人初识之时,李明湘还只是个家境贫寒的秀才,每日穿着洗到发白的旧长衫,靠替人抄书换取笔墨银钱。 戚家母父嫌她贫穷,不肯将儿子许给一个前程未卜的读书人,他们只能避开旁人私下见面,约定待李明湘金榜题名,他便风风光光赘入李家。 后来她果真高中举人,带着家中凑出的盘缠进京会试,戚白日日盼着她归来,以为等来的会是一场美满顺遂的婚事,最终却见到一辆沾满泥水与血迹的马车。 李明湘被人从车上抬下来,双腿失去知觉,曾经清亮的眼睛也变得阴郁沉寂。 她不肯再提当初的婚约,甚至差人登门劝戚家替戚白另择妻主。戚白却没有听从母父安排,不顾所有阻拦来到云山村,死皮赖脸住进李家,陪她熬过一次又一次伤痛,终于得偿所愿,赘她为夫郎。 他以为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李明湘却一日比一日消沉,将学生逐个赶走,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肯束发,不肯见人,也再未对他露出从前那般温柔的笑容。 戚白可以忍受她的坏脾气,深夜断腿疼痛时砸碎满屋东西,也能忍受她将满腔怨恨发泄到自己身上,却无法忍受她拿腹中孩子的血脉来羞辱他。 “你休想赶我走。” 戚白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仍在发颤,态度却十分坚决:“家中和孩子需要这十两银子,外面的学生你必须收下。你若不愿教,等收了银子以后再向之前那样把人骂走,这笔束脩我今日要定了,没得商量。” 说完,他转身离开书房,用力关上房门。 窗棂随之颤动几下,堆在桌边的书页被风吹得翻动不休。 李明湘依旧背对着房门,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却已经深深扣进木头缝隙,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沈云翘又在门外等了许久,才看见院门第三次打开。 戚白眼眶仍旧泛红,脸上泪痕已经擦拭干净,开口时神情也恢复了几分平静:“妻主答应收你了。” 沈云翘眼睛顿时亮起,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已经拱手行礼:“学生沈云翘,谢过李师,谢过师爹。” “先别急。” 戚白伸出手,接过她递来的十两银子,仔细收进袖中:“我妻主脾气不好,想必你在来之前也已经听说了。她骂起学生来从不留情,前几个学生都是受不了她的性情才走。你若是哪日也被骂得待不下去,今日这十两束脩不会退还。” 沈云翘连连点头:“我知晓。既然是我主动登门求学,无论李师如何教导,我都不会因几句责骂离开。” 她这些年在镇上挨过的骂数不胜数,脸皮早已磨得刀枪不入,只要李明湘当真有才学,别说骂她几句,便是每日拿藤条追着她打,只要不打坏写字的手,她也能咬牙受着。 戚白见她答应得爽快,接着交代:“从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前到这里,每五日休沐一日。午间餐食自行携带,家中纸笔与书籍可以随意取用,若有损坏,照价赔偿。” “学生记住了。” “今日先回去吧,明日不要迟到。” 沈云翘朝院内方向郑重拜了一礼,又向戚白道谢,这才转身走下台阶。 十两银子花了出去,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欢快。荒废四年的学业终于能够重新开始,往后每日都要读书、写文章、挨先生训斥,想想还真是久违得令人怀念。 戚白站在门内,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渐渐走远,才合上院门,将十两银子牢牢攥在掌心。 书房中,李明湘低垂着头,目光落在盖着薄毯的双腿上。 她抬起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向膝盖,力道大得连轮椅都在晃动,那双腿却依旧毫无反应,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她近乎绝望的愤怒。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准备进京建功立业的李明湘,早已死在那辆失控马车之下,连同她的前程与尊严一并碾得粉碎。 她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散乱长发垂落下来,遮住阴沉眉眼。 地面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安静躺在轮椅旁。 方才戚白将它放到膝上,两人争执时被她挥落,此刻纸页已经散开一半,露出上面端正清隽的墨字。 《论常平仓积弊与灾年赈民三策》。 李明湘盯着标题看了一会儿,俯身将策论捡起。 她原本只准备扫上两眼,找出几处不通之处,明日便能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骂出门去,可视线落到破题第一句,便再也没能移开。 “仓廪盈于册,而饥民死于途,非天不赈民,乃人借天灾以肥私囊。” 笔锋端正,落字有力,开篇便直指官仓账实不符之弊,毫无寻常学子惯用的迂回粉饰。往后查仓、平粜、责官三策层层递进,虽有几处思虑尚浅,措辞也锋利得容易招祸,其中对于乡里赈粮如何被层层截留、粮商又如何借灾年吞并田产,却写得极为透彻,显然真正见过底层百姓如何在饥饿中求生。 李明湘一页页看下去。 她看到了文章中暗藏的锐气,一个荒废四年的童生,凭借自己摸索,已经走到许多人苦读十年也未必能够触及的地方。 若有人替她修正破题,收敛过盛锋芒,再将策中缺漏一处处补齐…… 最后一个字读完,李明湘才发觉自己已经将整篇策论看完了。 窗外秋风吹动枯枝,几片黄叶从树上脱落,擦过窗沿飘进书房。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章,沉寂许久的眼底缓缓浮出异样光芒,嘴角也一点点向上扯起。 那笑容阴沉而诡异,落在苍白消瘦的脸上,令人无端生寒。 李明湘攥紧策论,先是从喉间溢出几声低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靠在轮椅中放声大笑起来。 “罗绮筝……” 她咀嚼着这个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名字,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光。 “你等着。” “你给我等着……哈哈哈哈哈!” 另一头,沈云翘走在回家的山路上,脚下步子越来越快,胸腔里仿佛燃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她重新有老师了。 那条被人妄图斩断的青云路重新出现在眼前,近得仿佛伸出手便能触及。 沈云翘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才学,四年前的污名能够耽误她一时,却困不住她一世。 只要给她一个能够参加科举的机会,她便要将失去的光阴全部夺回来。 等她有了功名,便能撑起沈家的门户,让父亲住进宽敞明亮的宅院,再也不必为了几枚铜钱反复计算,长缨想读多少书都由着她,往后喜欢什么便做什么,姐姐总能替她 准备好退路,母亲守在苦寒边关,常年吃不好睡不好,若有一日她在朝中握有权柄,谁也休想再将母亲困在那里受苦。 山风迎面吹来,卷动青色衣摆,沈云翘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意气,连昨夜下雨后泥泞难行的山路都变得宽阔起来。 等她一路走回槐树村,远远便看见自家院门前站着两个人。 沈父牵着沈长缨,父女二人不知已经等了多久,小姑娘踮着脚往村口张望,手中还攥着什么东西。 她眼睛最尖,沈云翘刚从村道拐角出现,便松开父亲的手,撒开两条腿朝这边跑来。 “阿姐!” 沈云翘遥遥朝她们挥了挥手,见妹妹跑得小脸通红,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心疼她年纪小还要跑这一段路,索性也加快步子迎过去。 姐妹二人很快在村道中央碰上,沈云翘三步并作两步,弯腰将冲过来的小姑娘抱了个满怀,顺势托住她肉乎乎的小屁股,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沈长缨刚刚跑出一身汗,趴进姐姐怀里以后还在喘气,两只手已经熟练地环住她的脖子。 沈云翘抱着妹妹继续往家走,还腾出一只手朝院门前的父亲挥了挥。沈父看见女儿脸上的笑容,心中已经猜到结果,眉间悬了一上午的忧色随之散去,也朝她招手回应。 “长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云翘低头在妹妹白嫩的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姐姐我今日拜师成功了。往后阿姐每日都要去隔壁云山村读书,家里只剩你陪着阿爹,可得听话些。若是趁我不在家胡闹,等阿姐下学回来,便打你的小屁股。” 说到最后,她托在妹妹身后的手故意拍了两下。 沈长缨羞得立刻将脸埋进她肩窝,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勒,我一直都听阿爹的话。” “当真?” “当然是真的。” 小姑娘说完,又觉得单凭几句话不足以证明自己有多好,便扭过身体,将一直攥在手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颗用彩纸包着的糖。 沈长缨昨日下午从村中小伙伴那里换来的,舍不得立刻吃,一直藏在裤兜里,准备等阿姐回来以后分给她。刚才跑得那样快,手里也始终牢牢攥着,彩纸都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她剥开外面的纸,将糖递到沈云翘嘴边:“阿姐吃。” 沈云翘一眼便看出这是妹妹珍藏许久的好东西,自然不会同她假客气,张嘴将整颗糖吃了进去,还故意嚼得津津有味。 “真甜。” 沈长缨眼巴巴望着她:“好吃吗?” “好吃得很。”沈云翘抱紧怀中的小姑娘,毫不吝啬地夸道,“长缨对阿姐天下第一好,阿姐能有你这样的妹妹,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沈长缨脸上刚刚消下去的热意又冒了出来,连耳朵尖都变得红彤彤,赶紧把脑袋埋回姐姐肩头,不许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阿姐夸她了。 还说她天下第一好。 嘿嘿。 她最最喜欢这个总爱欺负自己的阿姐了。 小姑娘把脸藏在青色衣料间,鼻端闻到姐姐身上熟悉的草木气息,心里的欢喜一股股往外冒,嘴角早已咧开,又怕被人看见,只能继续缩着脑袋傻乐。 嘿嘿。 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16. 开口 沈云翘抱着妹妹走到家门前,沈父见小女儿还赖在姐姐身上不肯下来,抬手点了点她的脑门:“长缨都几岁了,出门还要阿姐抱着,羞不羞?你阿姐走了半日山路,快些下来,别把人累坏了。” 沈长缨向来听父亲的话,闻言便松开手臂,扭着身子准备往下爬。 沈云翘却将她往怀里托了托,笑着拦住:“无妨,我喜欢抱着长缨。她这点分量还累不到我,再长胖十斤,阿姐也抱得动。” 沈长缨立刻重新圈住她的脖颈,冲沈父露出一个得意的小表情。 沈父拿这对姐妹毫无办法,只能由着她们去,目光落到女儿脸上时,神情又多出几分欲言又止。 沈云翘一看便知道父亲想问什么,主动说道:“爹,李师收下我了。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前到云山村上课,每五日休沐一天,纸笔书籍也由老师家中提供。” 沈父面上顿时浮出喜色:“当真?” “当然当真,束脩都收下了,还能将我赶出来不成?” 提起那十两银子,沈云翘心口依旧隐隐作痛,很快又笑了起来:“李师在附近几个村子的名声不大好,脾气古怪,骂起学生来也不留情。不过我在外面的名声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是断腿以后性情阴沉的举人,一个是好色贪财、荒废学业的童生,谁也别嫌弃谁。说不定旁人待不下去的地方,偏偏适合我。” 沈父知道女儿登门以前必然已经想得清楚,心中那点担忧渐渐放下,只笑着嘱咐她既然拜了老师,往后便要尊敬师长,认真读书。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走进院中,沈云翘才发现楚持玉也在外面。 周姨前两日过来换药时叮嘱过,伤口恢复到这般程度,便不能整日躺在床上,天气晴好时应当出来走动片刻,活动筋骨,免得躺得久了,手脚越发无力。 沈父将这句话记得牢,今日上午便把楚持玉扶到院中,让他沿着墙边慢慢练习行走,自己与长缨则站在门口等待沈云翘回来。 楚持玉一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握着沈父替他削好的木杖,已经在院中走了两个来回。 此刻他停下脚步,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向刚刚归家的三人。 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崭新青衫,长发高束,腰间系着素色绦带,衣料算不上名贵,胜在裁剪合体,将原本清瘦的身形衬得修长挺拔。 沈云翘生了一张极好的清隽温润的脸,鼻梁秀挺,眉目疏朗,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平日总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将藏在深处的锐气遮掩得极好。 她抱着妹妹走进院子,眉梢眼角皆是明朗欢喜,青色长袍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身旁跟着面带笑意的沈父,画面中自然流淌出的亲昵与温暖,是楚持玉在京城未曾真正见过的。 皇家同样讲究骨肉亲情,只是那些情分里掺杂了太多算计。 沈家贫穷至此,可眼前这一家人笑着走来的时候,脸上的幸福干净得令他恍神。 楚持玉的视线不知不觉停在沈云翘身上。 单从今日这副模样,实在看不出她平日里好色守财的本性。 眼前的人分明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儒生,刚刚得到重新踏上青云路的机会,眼底燃着明亮光彩,连那身寻常青衫都被她穿出几分风流倜傥。 他看了许久,直到沈云翘抱着长缨走到面前,含笑朝他望过来,才发觉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 楚持玉不自在地偏开脸。 他脸上仍旧缠着纱布,遮住了陡然升起的热意,旁人无法看清神情,趴在沈云翘怀中的长缨却将他的凝视看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歪着脑袋,两条细细的眉毛疑惑地拧在一起,童言无忌地问道:“安之哥哥为什么一直盯着阿姐看?长缨也在这里,你怎么都不看长缨?” 楚持玉身体一僵,转开的脸顿时更加不自然。 沈云翘低头看了一眼妹妹:“兴许是我今日穿了新衣裳,他一时没有认出来。” 楚持玉抿紧嘴唇,只得沉默着看向别处。 沈父站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伸手把长缨从大女儿怀中接过来,温声说道:“长缨,跟爹进屋做饭。今日是你阿姐的好日子,咱们给她做一顿好吃的,让阿姐留在院中陪安之走一走。” 长缨刚在姐姐怀里待得舒服,自然不愿离开,双手还勾着沈云翘的衣领:“我要陪阿姐。” “你阿姐走了半日山路,等着吃你烧的饭呢,快些跟爹进去。” 沈父态度难得强硬,抱住小女儿便往灶房走。长缨趴在他肩上,眼巴巴地望着沈云翘,直到被抱进屋里,还在试图伸出手臂挽留姐姐。 沈云翘被妹妹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逗得失笑,转头见楚持玉还站在墙边,便主动走过去,接下沈父方才的差事。 楚持玉握着木杖,本想继续独自往前走,手臂却先一步被沈云翘扶住。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肘弯,另一条手臂自然地环过后腰,将他大半重量接到自己身上。 “我扶着你走,免得摔了。” 两人靠近的瞬间,楚持玉心口猛地漏跳一拍。 隔着几层衣料,他仍旧能够感受到沈云翘掌心传来的温度,那只手正落在他腰后,随着行走微微收拢,每当他脚下无力,便会及时将他扶住。 除去母皇与父后,楚持玉长大以后从未允许旁人这般靠近。京中贵女想碰一碰他的手指都要先征得应允,稍有逾越,便会被宫人立刻拖出去领罚。 来到沈家以后,他却已经为沈云翘破例太多次。 她替他上药,抱他回房,夜间同榻时还要用手掌揉过肩背腰侧,如今又堂而皇之地环住他的腰,他竟一次都未曾真正挣开。 楚持玉将这份纵容归咎于伤势。 周姨说过,适当行走对恢复有益,他如今四肢乏力,确实需要有人搀扶,沈云翘既然主动送上门,他又何必为了几分无用矜持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如此想着,楚持玉便任由她环着自己,沿院墙慢慢往前走。 灶房门后,原本说要进去做饭的沈父抱着沈长缨,偷偷探出半张脸。 见大女儿果真知道主动搀扶夫郎,沈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凑到长缨耳边,小声叮嘱:“以后阿姐同安之哥哥单独待在一起时,你切莫跑过去打扰。若是想找阿姐,先来同爹说,爹给你糖吃。” 沈长缨同样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中两人,听完父亲的话,嘴上乖乖答应:“我知道了。” 小脑袋里的想法却完全不同。 安之哥哥和阿姐在一起,她便要离开,那安之哥哥岂不是要同她抢阿姐? 不行,不行。 阿姐是她的,她要一直同阿姐说话。 先答应阿爹,以后再偷偷过去好了。 沈父哪里知道小女儿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只觉得两个孩子都听话懂事,心里熨帖得厉害。担心继续躲在这里会被沈云翘发现,他很快抱着长缨离开门边,进灶房准备今日午食。 院中,沈云翘扶着楚持玉又走了一圈。 楚持玉适应片刻,脚下已经比刚出来时利索许多,走到院中那棵枣树旁,他突然停下来,抬手指了指沈云翘身上的青衫,又指向她高高束起的长发,眼底带着询问。 沈云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你问我今日为何穿成这样?” 楚持玉点头。 “我去云山村拜师了。”沈云翘提起此事,唇边笑意再次浮现,“从明日起便跟随李师读书,明年四月参加院试。我要重新走科举之路。”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抬眸看向楚持玉。 那双丹凤眼中盛着坚定与暖意,曾经遭受的污蔑与屈辱并未将她真正击垮,如今既然决定回来,她便不会再允许任何人拦住自己的路。 楚持玉猛地抬眼,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目光。 他怔了片刻,移开视线时,喉间竟鬼使神差地挤出一个字。 “好……” 那道声音沙哑微弱,仿佛砂砾艰难磨过喉咙,发音却清晰可辨。 沈云翘整个人僵在原地,环着他腰身的手臂也忘了动作,过了片刻才猛然睁大眼睛,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安之,你能说话了?” 楚持玉同样愣住,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 刚才那个字,的 确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被毒哑以后,无论他如何用力,喉间都只能溢出含混嘶声,刚到沈家时甚至连一点动静都发不出来。周姨说这种毒并非无药可解,只要按时服药,嗓子总有恢复的可能,他原以为还要等待许久,今日竟当真说出了一个完整的字。 楚持玉眼中涌出强烈惊喜,顾不得喉咙依旧干涩,张口便想说出更多。 “我……” 第二个字才刚发出,声音已经破碎走调,嘶哑得近乎鸭鸣。楚持玉急于继续尝试,强行牵动喉间尚未散尽的毒性,刺痛随之涌上来,他猛地弯下腰,捂住脖颈剧烈咳嗽。 “安之!” 沈云翘脸上的喜色转眼化作惊慌,赶紧扶住不断发颤的身体。见楚持玉咳得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她索性弯腰穿过他的膝弯,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快步送回房间。 楚持玉方才还沉浸在能够发声的喜悦中,下一刻又落进熟悉怀抱,双臂本能地环上沈云翘的脖颈,咳嗽间连羞恼都顾不上了。 沈云翘将他放到床上,迅速倒来一杯温水,一手扶住肩背,一手将杯沿递到唇边:“先喝几口,慢些。” 楚持玉就着她的手喝下温水,喉间灼痛总算缓解一些,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沈云翘将杯子放到床边,掌心顺着他的后背一遍遍抚过,语气里带着安抚:“不急,能够说出一个字,说明周姨开的药已经起效,往后自然会越来越好。你才刚刚恢复,嗓子经不起折腾,慢慢来,莫急,莫急。” 灶房中的沈父与长缨听见咳嗽声,很快赶了过来。 “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咳得这样厉害?” 沈父走到床前,长缨也挤进屋中,两只小手趴住床沿,担忧地望着楚持玉。 沈云翘将院中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解释一遍:“安之方才问我为什么换了衣裳,我说自己拜了老师,要重新参加科举,他突然说了一个‘好’字。我一时高兴,问他能不能说话,他自己也急着试,后面便咳起来了。” 沈父脸上的担忧很快变成惊喜,随后又因楚持玉苍白的面色皱起眉头。他挤开还坐在床边的沈云翘,握住楚持玉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能够发声已经是天大的好事,证明嗓子正在恢复。你可千万不能心急,周姨让你怎么养,你便怎么养,伤还没痊愈,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掌心的温度陡然抽离,又换成沈父柔软的手指。 楚持玉低头看向自己空下来的手,竟有些不适应,面上却未曾显露分毫,只朝沈父点了点头。 “安之哥哥,你真的能说话了吗?”沈长缨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再说一个给我听听,只说一点点,肯定不会咳嗽。” “长缨。”沈父不赞同地唤了她一声。 沈云翘倒觉得可以试试,重新倒了半杯温水放在旁边,耐心说道:“只发一个简单的音,若是喉咙不舒服,便立刻停下。” 楚持玉摸着喉结,停了片刻,才试探着张口。 “嗯。” 这个字比方才更加沙哑,音调也有些古怪,好歹完整发了出来。 沈长缨立刻高兴得拍起手:“安之哥哥会说话了!” 沈父眉开眼笑,沈云翘也在旁边不断点头,仿佛楚持玉刚刚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受到她们的鼓励,他又试着发了几个简单音节,目前只能勉强说出“嗯”“好”之类的字,稍微复杂一些,声音便会堵在喉中。 楚持玉看着围在床边的沈家人。 她们脸上的欣喜都是真切的,沈父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嗓子养护事宜,沈长缨趴在床沿兴奋得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得看着他,沈云翘虽然被父亲挤到了后面,仍旧隔着两人朝他笑,眉眼弯起。 自从离开皇宫,复仇的恨意与遭人折辱的羞耻便日日啃噬着他,醒着时想的是如何杀回京城,闭上眼看见的也是那些仇人的脸。 来到沈家后,那些恨渐渐深埋心中,他在此刻短暂地安静下来。 沈家人的暖意包围着他,让他生出几分毫无负担的欢喜。 楚持玉望着眼前一张张笑脸,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