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宠爱[寄养]》 1. chapter 1 困惑 「第一次被抱来宋家时,宋温宁黏在兄长怀里不肯下来。 那时她从未想过,未来某天夜里,她会被兄长按在怀里下不来。」 《盲目宠爱》 文/一言千阙 晋江文学城独家 chapter1 二十二岁生日这天早上,宋温宁收到的第一个消息,是要回国相亲。 彼时她刚刚被视频电话震醒,坐在床上发懵。 视频那头的养母宋云枝正低头看报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后是淮海CBD绵延的高楼,看起来是在办公室里。 宋温宁连忙爬起来,乖乖巧巧唤一声:“妈妈。” 宋云枝抬头,没什么表情:“坐没坐相,你哥哥就是这么纵着你的?” 宋温宁心说是呀是呀。 这里可是国外,是维也纳,不用像在宋家老宅那样,起卧坐立都硬得像块板砖。 面上却把背脊挺直了些,连忙道:“妈妈,对不起,我错了。” 又乖巧补一句:“国内是不是已经中午了,妈妈吃饭了吗?要注意身体哦。” 宋云枝捏了捏眉心:“别拿对付你哥哥那套对付我。” 电话那头的女孩立刻坐得端正,俏皮地抬手敬礼:“明白了,领导请吩咐!” 宋云枝:“……” 也不知道她板正的儿子是怎么养出这种淘气包的。 她先祝了句“生日快乐”,眼见女儿眉开眼笑地应了,才开口说正事: “满二十二,又快毕业,是大姑娘了。温宁,下次回国抽点时间相个亲,给你看中门亲事,季家的二儿子。” 相亲? 宋温宁下意识反驳:“妈妈,我还小。” 宋云枝望着视频里的女儿。 巴掌大的小脸还苍白着,猫儿眼一眨一眨,羸弱又鲜活,还没出校园的年纪,掩不住的天真稚气。 她原本没想这么快安排养女的婚事,只是…… 宋云枝回过神来,钢笔轻敲,语气冷淡:“让你去相亲,不是去结婚,这已经是最后的让步。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我宋家的女儿自然有的挑。” 宋温宁并不擅长跟养母谈判,这事合该交给兄长。 “好的,妈妈。”她见不对就收,转而问,“哥哥知道这事吗?” 宋云枝轻轻一笑,说:“祈言自然不知道,你亲自告诉他,就说是我的意思。” 她刻意强调「亲自」,宋温宁虽摸不着头脑,却也连连应好,毕竟她本就习惯事事都跟兄长报备。 宋温宁是被哥哥养大的孩子。 她虽然姓宋,却并不是宋云枝的亲生女儿,只是跟兄长一样都随母姓,而她的生母正巧同姓。 九岁那年,她同时没了父母,是宋云枝拍板收留了她。 但作为宋家这一代的话事人,宋云枝忙碌非常,宋温宁的一切事宜,都由年长她六岁的兄长宋祈言一手操办。 九岁那年将宋温宁抱回宋家老宅的是他,十四岁那年作为监护人陪同她出国留学的也是他。 对宋温宁而言,宋祈言又是哥哥又是父母,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重要,也不会有人比他更会帮她解决问题。 只是,因为他出差的原因,她也有好几天没见过兄长了。 想到这里,宋温宁连忙跑下床,在房间内那扇小门前站定。 对面是哥哥的房间。 这幢房子的原主人是一对奥地利老贵族,夫妻二人分床分房,但房间之间留了一道暗门。 兄妹俩搬进来后,这里顺理成章成为了彼此的房间。 刚刚搬来维也纳那一年,宋温宁在新环境中睡不安稳,常常半夜偷跑到兄长的房间。 也不吵、也不闹,只是抱着被子缩在床尾的沙发上睡觉。 宋祈言拿她毫无办法,只能半夜将人抱起来,连人带被子托抱到床上。 又担忧她害怕,只好搭着一只手在她枕边,坐在床边椅子上勉强入眠。 于是第二天,宋温宁在暖乎乎的被子中睁开眼时,总会望见兄长单手支着额头小憩的侧脸。 那年他才二十岁,阳光洒在他翘起的发梢,青春正好。 宋温宁后来也时常怀念二十岁的宋祈言,那时他还在上学,行事温和又稳沉,全然不是现在这幅冷淡又难哄的样子。 她说不清兄长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就像她说不清这道门什么时候开始被单独上锁。 但是门嘛,锁了就可以缠着他开。 从小到大,宋温宁唯有两件事称得上擅长,一是弹钢琴,二是闹兄长。 附耳贴在门板上,只听见淡淡的水流声,再轻轻敲了三下,果然,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自小身体不好,夜里经常发烧,一难受就拽着枕头来敲他的门,宋祈言因此浅眠。 幼时,她常常为此感到愧疚,可随着年岁增长,宋温宁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开始学会利用这一点。 或许这是属于坏孩子的无师自通。 宋温宁的良心痛了几秒,安分而静默地在门口等待了五分钟。 还没动静。 那稀薄的、对兄长的愧疚在此刻烟消云散,宋温宁猛敲三下,沉气,叉腰:“宋祈言,你开门呐!我知道你在家!” “咔哒——” 暗门左侧打开一条缝。 入眼是深灰色的衬衫,手指修长,骨节粗粝,停留在第四颗贝母扣上,略微敞开的衣领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肌肉。 水珠从他的下颌滴落,顺着胸肌的弧度往下滑。 宋温宁如小鱼入海,借着窄窄的门缝就想往前扑。 可下一秒天旋地转,指骨分明的大手单手掌住双腕,轻巧一转—— 女孩被脸朝墙地压在了墙面上。 这过程太过迅速,连对视都被规避掉,宋温宁的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眨,卖个萌。 本年度第274次试图扑进兄长的怀抱,毫无悬念地、再次以失败告终。 眼前好大一面墙,宋温宁甚至能清楚看见壁纸上的毛边,她试图挣扎,可掐住双腕的虎口看似留给她挣扎的余地,却怎样也挣脱不开。 “老实点,别乱动。” 训斥自头顶落下来,语速匀缓稳沉。 身高和体型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她整个人被笼在兄长与墙面之间,呼吸都缠绕上那股浅淡的木质白檀香气。 有水珠顺着他的下颌落到她的脖颈上,痒痒的。 心头莫名产生一种小动物般的危机感,宋温宁下意识一缩,开始原地跳脚。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想面壁!我保证不转过来!” “哦?保证不转过来,不偷看你可怜的兄长的胸肌,也不会上手摸?” 宋温宁面上小鸡啄米:“嗯嗯,我保证!”暗地里却不动声色地试图转过头来。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宋祈言捏住女孩试图偷偷转动的后颈,好心擦掉上面滴落的水珠,指腹却惩罚性地按压几下。 “坏孩子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宋温宁一天坐在琴凳上八九个小时,颈椎本就劳损,被他一捏几乎快过电,又麻又疼。 这下手也不挣扎了,小动作也没有了,乖乖趴在门板上求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不会有小动作了。” “叫什么?” 宋温宁知错就改,超大声:“哥哥!” 手腕和脖颈上的力道这才松开,又听见他命令道:“后退。” 宋温宁后退一步,光脚踩进哥哥深黑色的拖鞋里,犹带着体温。 再回头,只看见灰衬衫黑西裤的男人摇了两次床头铃,又收起窗边桌面上没喝完的威士忌。 他光着脚,衬衫已经扣好,宽肩窄腰,动作一贯的慢条斯理。 这是要在房间里吃早餐的意思。 兄长的身影在晨光下高大又宽阔,和从前相似却不同 ——就和从前简简单单,如今却怎么样耍心机都要不到的拥抱一样。 书上说「胆小鬼碰到棉花都会受伤」,宋温宁以为不然。 要她说,胆小鬼自己本身就是一朵棉花,对着全世界展露毛茸茸的外壳,却将那颗坚硬又小巧的棉籽嵌进心里。 就如她现在这样,嘴上还在叫嚣个不停—— 说他不懂艺术,说学院里的意大利男孩还会自愿当模特,说看见美好的事物想摸是人类的天性。 身体却老老实实地藏进兄长的被子里,在稀薄的体温中汲取她想要的在意。 然而是有人很懂怎么拆解一朵棉花的。 “热爱艺术又天性自由的宋温宁小姐,容我再三提醒你,你学的是钢琴不是雕塑,不需要模特。” 第一步是拆解她的话语,让她气得能从被子里露出一个头来。 “但是在这样美好的早晨,让我们脾气最好的温宁小姐生气,确实是哥哥犯了错误。” 第二步是给她戴上高高的帽子,将自己的姿态放得低低的,让这朵藏在被子里的棉花嘴角高高翘起,快乐得能炸出一朵花来。 “听说我们了不起的小钢琴家圣诞时会有一场协奏,你犯了错的哥哥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双演奏用的鞋子。” 宋温宁坐在床边,望着大手托着的那双高跟鞋。 通体银白,鞋跟不高,鞋面上镶满的钻石勾勒出清透的质感,像童话里灰姑娘的水晶鞋。 宋祈言单膝跪在她身前,看起来温润又沉稳。 眉骨高挺却不过分锋利,鼻梁上有个小小的驼峰,通身气派都是内敛雅致的,只那一双丹凤眼透露出几分锐利来。 可他此刻的姿态是仰视的,所以连那几分锐利也压下去,变得分外温和,宋温宁能从他眼睛中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 他说:“温温,二十二岁生日快乐。” 第三步是给予她唯一想要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绝对关注。 于是被子散开,团团棉花剥离,他获得一颗小小的、扎实的棉籽。 当然,这是一颗尚在生气的,还不肯开口的棉籽。 宋温宁不说话,只伸出脚来,宋祈言从善如流,安静地给她试鞋。 他的手很大,虎口将细细的脚踝抓住,小指托起她的左脚跟慢慢放进鞋子里,很克制地减少触碰。 宋温宁低头望着他,哥哥的头发上还滴着水,她捡起宋祈言搭在一边的毛巾盖上去,一点一点擦。 男人的眉眼被湿哒哒的碎发盖住,中和几分冷淡,又添几分洒脱。 冬日的阳光浅淡,掠过窗边白纱,斜斜打在他身上,恍惚间,眼前高大的男人和少年时的影子明明灭灭叠在一起。 眼前之人,究竟是二十八岁推开她的哥哥,还是二十岁照顾她的哥哥呢? 宋温宁竟有些分不清了,只觉得自己好像浸在黏稠而温暖的水里,明知是陷阱却一直往下沉。 她一天更胜一天地觉得,兄长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逐渐变多的出差、再也要不到的拥抱……还有此时此刻只是轻轻捏住,却再也不会将她的脚抱进怀里暖和的手。 可她又是那样清晰感知到,兄长非常非常珍爱她。 可这样的珍爱又能有多久呢?她能一直黏着他吗?妈妈会像安排她一样给兄长安排相亲吗? 她是那样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坏孩子。 她不想相亲,不需要爱情,更不需要婚姻,生母的经历告诉她,这是世间第一可怖的东西。 她的生命无需介入第三个人,她只需要哥哥,永远像小时候那样爱她、陪伴她,会给她拥抱的哥哥。 ——但是哥哥呢? 于是在生日这天早晨,在收到相亲消息的早晨,宋温宁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他: “哥哥,你会永远爱我吗?” 2. chapter 2 谎言 「你会永远爱我吗?」 宋祈言动作一顿。 她问得直白又随意,连帮他擦头发的动作都不带丝毫停顿,甚至还从容地将毛巾翻了个面,重新盖在兄长头上。 宋祈言长久地盯着被他握住的那节脚踝。 细瘦伶仃,苍白的肤色掩不住紫青色的血管,像雪地里探出的细小枝蔓。 水珠顺着脖颈滑下,一片冰凉。 他触电般松开手,转为虚虚环住,望着那一节脚踝在掌心细细晃荡。 宋温宁对兄长的耐心大不过黄豆,立马开口催促:“哥哥?” 宋祈言没抬头,抓住她晃荡的另一只脚穿鞋,反问:“温温,你爱我吗?” 女孩语气坦荡:“我爱你呀。” 房间内有片刻安静,而后宋祈言抬起头来看着她:“哥哥当然也爱你。” “我们约定好的,我是你哥哥,我会爱你、陪着你、照顾你。” “哥哥的承诺,当然永远有效。” 鞋穿好了,宋祈言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手,亲自去取门前的早餐。 宋温宁望着兄长的背影。 怎么会有人……能将一个十三年前的约定,一字不差地复述呢? 太作弊了,她想。 [我是你哥哥。] 是哥哥呀。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哥哥的呢? 目光跟着兄长移动,看他勾着餐车挪步至窗前,拉开纱帘。 “唰——” 天光大好。 雪后的维也纳白成一片,宋温宁被刺得眯了眯眼睛,于逆光中瞧着兄长在窗边圆几上布餐。 他的剪影高大又宽阔,动作不疾不徐,背后是窗外斜插过来的一截枯树枝,枝头的细雪在晨风中抖动,絮絮飘落。 宋温宁恍惚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兄长那天,也是个下雪天。 那一年的淮海异常寒冷,大雪连下,积雪不化,那年她九岁,还住在西郊别墅,终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渴了就喝水,饿了就趁着没人将房门前的餐盘偷偷挪进来,困了就自己裹一条毯子,抱着膝盖缩在房间里的琴凳上睡觉。 那是父母去世的第一个月。 宋温宁的耳朵很灵敏,能清晰听见走廊上来回的动静——皮鞋的、高跟鞋的、为遗产争吵的…… 他们来敲她的门,陈述自己对她双亲过世的遗憾,可怜她一个孤女的无依无靠。 宋温宁没有哭。 她不哭,当然也不开门,谁敲都不开。 结束这场闹剧的是养母宋云枝。 她继承的资产对比淮海宋家而言九牛一毛,宋云枝隔着门板陈述利弊,十分冷静地询问她的意见。 宋温宁同意了。 宋云枝太忙,转头就离开淮海出差,她早年离异,只好将这里的一切事宜全权委托给自己的儿子宋祈言。 那年他十五岁,中学生,只有每天晚上放学才有空来这里。 宋祈言是这么多人中第一个没有敲她房门的人。 因此,宋温宁一开始对家里多了个陌生人毫不知情,直到某天晚上,餐盘里多了一颗柠檬糖。 一颗镭射纸包装的,小巧的柠檬糖。 宋温宁曾经很喜欢这种糖。 她原本是京市人,籍贯跟随母亲,她是母亲的独女,而母亲是外公的独女。 外公去世后,父亲更改了外公公司的名字,又以学钢琴需要拜师的名义,将她和母亲赶到了淮海。 那年她五岁,还不知道这是一种驱逐。 离开京市以前,父亲给了她一罐柠檬糖,告知她:糖吃完的时候,爸爸就会来到她身边。 宋温宁其实没有那么需要父亲,但是母亲需要。 于是她日日在母亲监督下练琴,一天一颗柠檬糖,直到三十颗吃完,父亲来淮海看她们。 宋温宁卖力弹奏,父亲脸上会出现自豪的神情,而她终于可以在弹琴的间隙中,余光瞟到母亲脸上的笑脸。 这样虚假的幸福从五岁到九岁,持续了四年,她的糖罐子满了又空,空了又满,直到那个送糖的人和会笑的人一起死在了火灾里。 宋温宁还记得事发那天晚上,她将最后一颗糖吃掉了,十分冷静地将糖纸塞在了沙发缝隙中,自行回了房间。 这个人、这个来她家的陌生人,是怎么找到的呢? 宋温宁不知道,她收下了那颗糖,将它放在桌子上。 桌面上的糖果越堆越多,她空空如也的玻璃糖罐被塞满、溢出来,糖果在桌面铺了一地,镭射糖纸在阳光下淌成一条彩色的河。 那个人日日都来,日日都送,日日未曾敲门催促。 窗外从初冬转至深冬,彼时的宋温宁对时间没概念,她每天认认真真将糖果数一遍。 不多不少,正好九十颗。 她在第九十一颗送出前打开了房门,光着脚站在二楼,在栏杆的缝隙间低头偷偷看他。 家里很安静,窗外落着雪,身姿挺拔的少年站在餐厅里,刚刚拿出分餐用的碟子。 她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少年还是鬼使神差地抬起头来。 那是宋温宁和兄长第一次对视。 少年的眉眼初初有了成年时凌厉的样子,整体却是倦怠的、平和的,如风雪中沉默的雪松,安静地望着她。 九岁的宋温宁没躲,很倔地直勾勾跟他对视,直到他率先移开视线,进了厨房,拿了一幅新的碗筷放在身侧。 “饿不饿?该吃饭了。”他说。 肚子发出咕噜的声响,时隔三个月,宋温宁久违地有了食欲。 她没说话,沉默地下楼,坐在他身边。 时至今日,宋温宁还可以准确回忆起那天的菜色。 鱼头豆腐汤、百合炒虾仁、冬瓜蒸咸肉,还有一小盅放在手边的鸡蛋羹。 两个孩子的饮食,保姆准备得简简单单。 她还记得她用鸡蛋羹拌了饭,埋头狂吃,宋温宁这辈子再没吃过这样快、这样满。 腮帮子塞满,胃也塞满,暖意从心窝一直淌到脚板心。 宋祈言没有劝她慢点吃,也没有挑剔她当时的不得体,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用完那顿饭,而后问她:“要跟我回家吗?” 回家。 可是她已经没有家了。 那时的她好像很别扭,不能像现在这样,直白地向兄长表达自己的需求。 九岁的宋温宁只是望着窗外的大雪,说:“可是家里没有伞。” 家里没有伞,因为最后一把伞已经被我弄丢了。 家里没有伞,因为我不需要再出门。 家里没有伞,所以……我不用跟谁回家。 宋祈言站起来,行至门边,撑开他带来的那把长柄黑伞,站在檐下回望她。 “没关系。”他说,“我有一把伞,正好可以撑住两个人。” 小小的女孩嘴唇嗫嚅了一下,又说:“可是外面很冷。” 少年于是笑起来:“我会抱着你,我保证,不会冷。” 女孩走到他身前,问:“你是谁?” 他蹲下来,仰头看她:“我叫宋祈言,是宋云枝的儿子。” “我保证,我会爱你、陪着你、照顾你。”十五岁的少年朝她伸出手,“你愿意让我当你的哥哥,跟我回家吗?” 少年人的手指修长如竹,掌根和手腕连接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九岁的宋温宁牢牢地将这颗痣记进心里。 小手放进掌心。 她跟他走了,这一走就走了很久,从西郊走到宋家老宅,从淮海走到维也纳。 走得越远,眷念就越长。 那些糖果一样闪闪发光的回忆在岁月中连成长长的线,她在这头,兄长在那头。 她以此为半径探查世界,而兄长站在世界中央。 她其实已经拥有很多漂亮的线了,只是她太贪心,缺一寸、少一厘,都让她惶恐不安,细小的风的振动,都可以使得她回头。 而现在,那个站在原点的人耐心地将线捋直、将故事的开头拆给她看,说: “我是你哥哥。” 是哥哥,是爱她、陪伴她、照顾她的哥哥。 这么多年以来,他做的那样好,他信守承诺。 是错觉吧,宋温宁想,一定是她的错觉。 是她太闲,而他太忙,听说人太闲时会过于敏感,所以她才会有一些奇怪的猜想,一切其实就如从前一般,未曾改变。 骤见大雪导致的视线模糊散去,兄长在白光下的身影逐渐清晰。 窗外雪依然下,宋祈言站在圆几边看她,说:“温温,别发呆,来吃早餐。” 宋温宁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她应了声好,哒哒跑到他身边坐好,捏住兄长特意放在左手边的勺子吃一碗小馄饨。 出国多年,兄妹俩依然保持着中国胃,只要是 在家就会吃中餐。 气氛静谧,一时间只听得见勺子碰撞碗碟的声响,而后宋祈言问她:“礼物还喜欢吗?” 宋温宁看了眼脚上那双漂亮的高跟鞋,矜持点头:“还不错。” 又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看他:“不过……温温还以为这是哥哥七天不回家的赔罪礼物。” “哎……哥大不由妹,原来今年的生日惊喜就是这个呀……” 早上异常沉默的妹妹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鲜活,带着一贯的恃宠而骄开始演,小脸半掩在餐巾后,一副随时要掉金豆豆的模样。 宋祈言低头,熟练地往豆浆里加了三包半的糖,拌匀递给她:“温温说得对,这当然不是生日礼物。” “真正的生日礼物今天上完课回家就能看见,哥哥保证,它会是个惊喜。” 宋温宁满意了,放下餐巾,脸上笑盈盈的,捧着豆浆吹了口热气,忽听见宋祈言问:“既然不是因为礼物,那早上又是什么惹得我们温温不开心?” 捧着杯子的手顿住,宋温宁抬眼,隔着杯子的热气看过去,兄长低头喝粥,动作如常,语气平淡,似乎只是轻飘飘随口一问。 他好像总是善于察觉她的情绪,在最适当的时间询问最适当的问题。 她是因为什么不开心呢? 因为不想要的相亲,因为对兄长疏离的畏惧,因为害怕母亲像安排她一样安排兄长。 换做以前,宋温宁早就叭叭开口,将全部的事情都交由兄长解决。 可此时此刻,在她的情绪已经被搅乱了一个早上的现在,宋温宁望着他四平八稳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生出一股不甘心。 凭什么呢?为什么兄长总是轻易地搅乱她的心情,自己却永远不会受她影响。 她大概真是个坏孩子,才希望他的表情也会有所变化。 宋温宁偏头睨他:“你想知道呀?你真的想知道呀?” 宋祈言“嗯”了一下配合她,宋温宁抬起下巴:“如果今天晚上的惊喜能让人满意,温温大小姐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说完便立刻告辞说要去上课,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开。被留在原地的宋祈言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没忍住露出一个浅浅淡淡的笑来。 - 一整个白天,宋温宁都魂不守舍,在学院琴房将一首野蜂飞舞弹成了小蜜蜂醉舞,惹得她的老师瓦伦汀教授捏着琴谱绕着教学楼追着她打。 好在兄长的礼物着实让人满意。 那是一架钢琴,一架已经停产的1900前后的贝森朵夫直弦琴,见证过维也纳的黄金时代。 它被摆在了种满白山茶的玻璃温室中央。 宋祈言请来了她最喜欢的交响乐团,当她掀开琴上的那块红布时,管弦声同步响起。 是一曲《蓝色多瑙河》。 “温温,还满意吗?”宋祈言在她身后唤她。 宋温宁转过头来,兄长含笑站在白花青叶之间。 晚餐时,宋祈言难得允许她喝了点酒,灰皮诺的味道还弥漫在唇齿间,宋温宁脑袋晕乎乎的,这里的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她点点头,在音乐中朝哥哥伸出手:“哥哥,我们跳舞吧。” 跳舞吧,像从前每年生日那样,享受这个最近似于拥抱的动作。 宋祈言没有接,他说:“抱歉,温温,我待会还有事处理。” 宋温宁下意识看向他挽起的袖口。 他没有戴手表。 她在这一瞬间忽然清醒过来。 华尔兹的曲调在四周萦绕,宋温宁望着他,仍抬着手,重复道:“哥哥,我想跳舞。” 宋祈言的表情近乎无奈,拍拍她的脑袋:“下次好不好?哥哥今天有事。” 他最后又祝了她生日快乐,不再多言,缓步往书房而去。 宋温宁站在原地没有动,愣愣望着他的背影。 真的会有下一次吗? 大概是喝了酒,她脑袋疼到有些麻木。兄长的背影挺拔,右手随着步伐晃动,空荡荡的,真的没有手表。 宋祈言是一个相当公私分离的人。 她分明记得,袖口散开、手表摘下后,兄长不会再处理公事。 更何况今天是她生日。 “当——当——” 午夜十二点,不远处的教堂敲响钟声。 宋温宁平生第一次,在兄长嘴里尝到了谎言的味道。 在满二十二岁的第一天。 3. chapter 3 勇气 宋温宁讨厌谎言,它像一道裂口,轻易就能照亮一段关系中的罅隙。 可她唯独不想与兄长产生罅隙。 十二点的钟声还在耳畔回荡,那道挺拔的背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眼见着就要穿过缠满银瀑马蹄金的拱门,离开花房。 宋温宁上前两步,急急叫住他:“哥哥!” 脚步定住,宋祈言回望过来。 他心绪纷乱,步伐虽缓,步距却大,此时此刻,他与妹妹之间已拉开不小的距离,足以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女孩的步调和语气一样急切,带着一种雏鸟被抛弃般的茫然,他看见她急促上前。 一步、两步,后退停住。 ——如同他从前教导的那样。 他的妹妹是个过于敞亮的孩子,她的世界和琴键一样非黑即白,不理解什么叫成年人的社交回避。 以至于她十六岁正式社交亮相以前,宋祈言不得不反复交代她。 好几年过去,她现在显然学得很好。 大概是学得太好了,所以她卑劣的兄长才能借助这遥远的距离贪婪地凝视她。 凝视她肩颈洁白而优美的线条,凝视她那身勾勒出姣好身材的绿裙,宛如一身流动的春天。 他的妹妹站在洁白的山茶花下,目光纯粹又干净,连月光都为她明亮,照得他满心的阴暗无处可逃。 他的妹妹。 妹妹。 唇齿间尝到血的味道,宋祈言勾出一个笑来,用最温柔的语气呼唤她:“又怎么了,我的小寿星?” 兄长的语气是那样温和,平淡如常。但不知是不是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的原因,宋温宁忽然产生出一种陌生感。 她飞快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摇走,捏住掌心问:“哥哥,你处理事情需要多久呢?” 声音清脆,嫩得像晨露中的白栀子,带着年轻的孤勇和生涩。 “我不确定。” “两个小时够吗?或者三个小时?” “我真的不能确定,温温,别等我好吗?玩累了就去睡觉,今天允许你晚睡。” 无论怎么追问,兄长的回答似乎都那样四平八稳,根本得不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我不。”宋温宁摇摇头,“我会等你的,哥哥。” “我会一直等着你来陪我跳舞。三小时也好,五小时也罢,我会一直等下去。” 像从前你等着我那样。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就被咽回去。 真的很奇怪,灰皮诺明明是那样柔和的白葡萄酒,在这一瞬间,她居然在蜂蜜和桃子的香气之间品出一抹苦涩的味道。 气氛依然沉默,宋温宁调整表情,露出一个灿烂笑容,用最活泼的语气撒娇:“你会来的,对吗?” 过了好久,她才听见回答。 “哥哥尽量,好吗?” 他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 等了多久? 或许七小时?或许八小时? 宋温宁不知道。 她想,等兄长过来,她就高高兴兴跟他跳舞,大大方方地告诉他自己的烦恼,倾诉她的不安。她的哥哥那样好,一定会好好安慰她、开导她。 他们永永远远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对兄妹。 可宋祈言没有来。 花房里没有时钟,时间都显得模糊,宋温宁等到太阳高高升起,才坐在台阶上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已过正午,却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 床头柜上搁着碗醒酒汤,下面压着一张卡纸—— [临时回淮海出差,归期未定,记得喝醒酒汤,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钢笔手写,字迹熟悉又清晰,碗里面的汤还是温的,放碗的人显然没走多久。 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当面告知地离开她。 宋温宁自小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从前宋祈言每一次出门,都会当面跟她告别,约定好回来的时间,承诺好归来的礼物。 在这样的期待感之中,连等待都显得不那么漫长。 可这一次,他既没有当面告别,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归期。 ——就这样逃一般地离开了。 兄长在刻意疏远她,宋温宁终于无可避免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茫然如云絮笼上心头,眼睛瞥向抽屉,她抽开,取出闲置已久的手机。 宋温宁很少用手机,她的老师认为现代社会过快、过于商业的信息流会影响音乐的纯粹,平日里都有刻意限制使用。 聊天框里的日期还停留在很久以前,宋温宁一个字一个字打,磕磕绊绊半天才想好发什么。 温温还在弹棉花:【哥哥,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回复来得很快。 yan:【临时有个出差,回来给你带蛋糕好吗?】 yan:【你最喜欢的Opera】 她问的是这个吗?她说的离开和兄长回的离开是一个东西吗? 宋祈言20岁以交换的名义陪同她出国,22岁接手海外事务,那是宋温宁出国的头几年,一边跟随老师学琴,一边学语言。 德语对她来说陌生又困难,分不清那么多阴阳词汇,也弄不明白什么大舌音小舌音。 好在她有个相当靠谱的哥哥,每个小长假,她都窝在兄长的办公室里写作业,宋祈言会一边办公一边辅导。 淮海宋家传承百年,战乱时代也曾为了筹措资金在欧洲东奔西顾,又因为吃过这种苦头,早早就开始往海外发展,因此到了现在,偶尔也会充当企业出海的桥梁。 在宋温宁的印象里,哥哥的办公室总是有很多拜访的人,宋祈言总是温润的、和煦的。 像一块八风不动的玉,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很少有人能在他面前红脸。 那时的宋温宁对这种能力异常惊奇,她心性耿直,脑子里总是装满许许多多的问题,宋祈言对此几乎是鼓励的。 他有问必答,教导她什么叫怀柔、什么叫迂回、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什么叫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她在他这里学到了许多父母没有教给她的道理,她还记得兄长反复跟她强调—— 温温,你是女孩子,社交场合一定要学会拒绝,学会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推回去。 她学得很好,至少装样子装得很好。 所有人都说宋家的小姐年纪虽小,却已有几分兄长的风度,进退有据,不卑不亢。 可唯独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发现兄长将这一套用在自己身上。 脚踩在地毯上,触感柔软,宋温宁捧着手机坐在床边,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冬天,光脚站在二楼,在楼梯的缝隙间偷偷看他。 那时她不知道怎么找个台阶下楼,现在她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 手指徒劳删删改改,最后只打出两个字:【骗子。】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温宁以为他不会回了,屏幕重新亮起。 yan:【嗯。】 yan:【是哥哥的错,是哥哥没有正面回答温温的问题。】 【温温长大了,已经长成了能分辨谎言的大人,所以哥哥不想骗你。 正因为不想骗你,所以没有办法回答你,哥哥保证,有一天,一定会给你一个正式的答复。】 【但是在这期间,温温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用自己身体的痛苦来惩罚哥哥好吗?】 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她的兄长是那样会作弊的一个人,连残忍都包裹在温柔之中。 yan:【无论答案是什么,有一点你一定要有自信。】 yan:【温温,我爱你。】 yan:【乖乖等我回家好吗?】 宋温宁再也打不出一个字来。 - “Checkmate!”(将军) 老师欢快的声音响起,宋温宁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棕白棋盘上已满盘皆输。 她长长叹口气,惆怅得像是吐出一口秋日缠绵的风。 “是是是,我输了。” 棋子一丢,宋温宁向后仰躺在椅子上,望着琴房雕花的屋顶。 “怪老头,你欺负我一个象棋新手到底有什么意思?好好的钢琴课我们为什么在下棋?” 她今日状态着实不好,草草用完午饭,第一次像个网瘾少年一样,带着手机来到了教室。 此刻手机就摆在棋盘边上,兄长的消息还停留在最后一条。而她亲爱的老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放下了谱子,诚恳地邀请她下棋。 宋温宁输得彻彻底底,毫不意外。 “谁说钢琴课一定要弹钢琴的?”瓦伦汀反而乐呵呵的,“并且课嘛,多上一节少上一节没关系的。” “哦?”宋温宁抬起头来,目光从天花板转向对面那个白胡子蓝眼睛的奥地利老头,“这样说,是不是我这个书多读一年少读一年也没关系?” “我已经读了六年了!六年什么概念你知道吗?!都从学院小师妹变成大师姐了!” 十四岁那年,她在柴青赛上获得第一名,接到了当时作为评委的瓦伦汀的橄榄枝,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作为当世排行前五的钢琴家,瓦伦汀古怪的脾气和他高超的技艺一样出名。 十六岁预科班读完特招进入大学时,她还怀揣着相当美好的愿景,希望能在奥地利度过充实的三年。 谁成想,现在哪里只是三年,实际上已经过了五年,甚至有往七年发展的趋势! 她的目光愈发幽怨,恨不得钉到对面的老顽童身上。 瓦伦汀哈哈大笑:“从情感表达上讲,你还是个不会动的小baby呢,我可不舍得让你毕业。” 他手里还捏着刚刚吃掉的那枚国王,将它放回棋盘:“不过呀,兴许能破得了这盘棋就能毕业也说不定。” “Nora,试试看?” 宋温宁重新坐正,望向棋盘。 这近乎是盘死局。 敌方的进攻较从前更加锐利,而她向来只会防守,且善于防守,所有能想到的策略都已用完。 她没说话,盯着棋盘反复地瞧,从下午瞧到傍晚。 瓦伦汀没打扰她,中途出去买了两个汉堡两杯可乐,师徒二人安静地坐在他的私人琴房吃垃圾食品。 这几乎算是两人的小秘密,瓦伦汀笑眯眯地看着宋温宁一边吃一边思考。 “想出来了吗?” 手指将汉堡包装袋捏紧,宋温宁诚实地摇头。 “哦,没关系。”瓦伦汀站起来,从包里取出新带的琴谱,“那我们先开始练琴吧!” 宋温宁:…… 刚刚是谁说钢琴课不用练琴的? 她摇摇脑袋,认命地坐到钢琴前,翻开谱子开始看。 出乎意料的,这首曲子既不是她擅长的巴赫、拉威尔,也不是她超级不擅长的钢琴诗人肖邦。 这甚至已经脱离了 古典的范畴,是一首现代钢琴曲——《ICARUS》。 “这首曲子的灵感和名字一样,取材于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伊卡洛斯,传说中他和父亲一起被关在岛屿之上。” “为了逃脱,伊卡洛斯的父亲用羽毛和蜡做了两幅翅膀,并告诫伊卡洛斯:别飞得太低,海水会浸湿翅膀;也别飞得太高,太阳会融化蜂蜡。” “但是伊卡洛斯是那样喜爱太阳,无惧地冲向了它,最终折断了翅膀,坠入大海。” 像每一次开新谱一样,瓦伦汀用最绵长的语气向她介绍背景,然后说:“意外地很适合今天的你,要试试吗?兴许能找到一些下棋的灵感。” 宋温宁此时已经完整地过了一遍曲谱,耳朵自动过滤掉他最后那句废话,非常诚恳地说:“老师,真的要弹这种我超级不擅长的曲子吗?” 她是真的不擅长这种情感充沛的风格。 从技术上讲,宋温宁几乎是顶级的,就像很多国内出生的天才琴童一样,她的十指自小就得到了足够多也足够好的锻炼。 但她确实不善于情感表达,细腻多思的肖邦也好,这首满含深情追寻自由的《ICARUS》也罢,宋温宁看这些曲子都像隔着层玻璃。 在印象派的拉威尔或者克制一些的巴赫的部分曲目上,她表现更好,是一个十足的偏才。 瓦伦汀只是摇摇脑袋:“你别急,我故事没讲完。” “世人都说伊卡洛斯愚昧且狂妄,明明只要接受飞得低一些就能渡海,何苦要去到离太阳那么近的地方?这首曲子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宋温宁微微怔住。 明明接受低飞就能渡海,为什么要执着于靠近太阳? 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靠近呢? 瓦伦汀单手倚在三角琴上问她:“Nora,要听一听别人怎么飞的吗?” 沉默许久的人点点头:“好。” - 练琴的日子相当枯燥,瓦伦汀推掉了所有的演出邀请,宋温宁也从早到晚泡在琴房里。 像从前每次练习不擅长的曲子一样,她会被瓦伦汀拿着曲谱暴击脑袋,绕着教学楼被追着打。 可那颗沮丧已久的心却从未那样松快,一点点挣脱枷锁,和伊卡洛斯一样在天空中飞起来。 飞起来,飞高一点—— 如果未曾知道太阳的美好,那当然可以低空飞行;可是太阳明明将她拥入过怀中,又怎能忍受远离? 高一些,再高一些—— “咚——”最后一个音弹完,纤细有力的食指随着琴键的余韵颤抖,宋温宁在恍然中睁开眼睛。 在琴房挨打的第七天,她终于完整地、流利地弹完了整首曲子。 师徒二人重新对坐在棋盘两侧,宋温宁抬手,掀翻了整个棋盘。 “如果棋盘内没有解法,那就掀翻它,按照我的节奏来。”少女抬眼,露出生日以来第一个笑容,“老师,这是我的答案。” 掌声响起,她听见老师含笑的声音: “恭喜出师,mylittleone.” - 在瓦伦汀的帮助下,宋温宁成功请了三个月长假。 机场人潮涌动,她非常真挚地对自己的老师道了声感谢: “我一直以为您超级不靠谱,没想到还是能靠谱一回的!” 白胡子蓝眼睛的老头只点头不说话,乐呵呵送她进去,将一本希腊神话塞进她手里。 顺利过了安检,身后忽然传来异常响亮的回应: “Nora!不用谢我!我帮你报名了肖赛!” 拉着行李箱的手定住,宋温宁转过头来,表情茫然。 肖赛?是她知道的那个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吗?是那个只能弹她最不擅长的肖邦的钢琴比赛吗? “既然都决定飞了——还需要害怕飞得更高吗——” 声音掩映在人潮里,小老头站在围栏之外狂挥手。 停留在原地的女孩终于重新动了,她带着笑挥手回应,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飞机平稳升上天空,宋温宁这才有空翻看老顽童送的这本希腊神话。 里面夹了张字条,正好是伊卡洛斯故事的那一页。 字条上只有一个问题: 「伊卡洛斯在翅膀融化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呢?」 宋温宁拿起笔,在下面补上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她在笑吧。」 - 淮海和维也纳时差六个小时,飞机落地时,淮海临近傍晚。 机场此起彼伏的乡音令人恍然,宋温宁调整手机镜头方向,笨拙地比耶拍了张照,同编辑的信息一起发给了兄长。 彼时彼刻,宋祈言刚刚陪同调任至淮海的任聿平打完一程高尔夫。 四周早就清了场,一向最会看眼色的助理陈述却一反常态地出现在他视线里。 宋祈言找了个托词起身回会馆,陈述将他的私人手机递给他。 私人账号上联系人不多,此时这一条却恰恰来自其中最不可能主动给他发消息的人。 ——他的妹妹。 小姑娘自拍得笨拙,大半张都挤在右侧,手里拿着张机票,背景是人潮涌动的机场。 她的眼睛亮闪闪,照片附带着新的消息—— 温温还在弹棉花:【我不想等待了,我来亲自要一个答案。】 【哥哥,我回国了。】 宋祈言一向游刃有余的表情凝固了。 4. chapter 4 相亲 宋祈言没想过妹妹会回国,至少没想过会回得这么快。 但是消息来临这一刻,比起恐慌,心头先冒出来的是自豪。 他的妹妹虽然名字听起来温婉又宁静,可本人的性格却是另一副模样—— 固执又倔强,认定什么事情就决计不会改变,爱与恨都来得分明。 幼时雷打不动每天练琴七八个小时,十几岁就能为了梦想提出独自出国留学的请求。 这种对理想的热爱近乎让人痴迷,只是这还是第一次,她将这种倔犟用在兄长身上。 高尔夫会馆里一片安静,落地窗外是成片碧绿的草坪,阴天的光线算不上明朗,檐廊下挂着一盏草编吊灯补光。 宋祈言斜倚在窗前,光线顺着高挺的眉骨划过,在脸上斜斜投下阴影,表情看不分明。 手指点开照片。 镜头里的女孩杏眼桃腮,眼神清亮而纯粹,上唇略厚,上挑的眼尾带来一丝猫一样的狡黠,乖巧中带着一股子倔。 也确实倔。 思及此处,男人略显冷淡的眉眼难得晕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来,如一缕春风化开在阴沉的天色里。 “祈言,看什么呢?谈恋爱了?”任聿平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传来。 宋祈言抬眸,精神矍铄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放下球杆回了会馆,身后跟着抱着包的球童,在寒风中冷得瑟瑟发抖。 长按,保存照片。 他朝着球童的方向抬了抬眼,陈述心领神会,立马安排人接过球包,递上热水和毛毯,毯子里包着厚厚的红封。 一切行云流水,在背景中自然地发生。 宋祈言缓步上前,脸上挂着一贯温润的笑:“任伯父说笑了,哪里有时间谈什么恋爱。” “是吗?难得看你笑得那样真心。”任聿平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我说你母亲怎么从未提过。” 任聿平同宋云枝私交极好,现年五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 他是地地道道的京市出生,此次从雾城平调至淮海,明平暗升,今日宋祈言以小辈的身份做东,算是接风洗尘。 “母亲自然不会特意提及,发消息的是我妹妹。”宋祈言简短解释。 两人在落地窗内侧的两架黄花梨圈椅上对坐,宋祈言没有犹豫,立刻侧头交代陈述安排机场拦人,又嘱咐他务必亲自将人接到他身边来。 陈述跟他好几年,自然清楚这位鲜少露面的宋家小姐对自家老板的重要性,简单交代两句给随行的其他助理,便雷厉风行地离开了。 任聿平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难得看到你有这样着急的时刻,旁人都说你最是八风不动,现在这模样,倒是颇像你母亲。” “关心则乱,伯父见笑了。”宋祈言微微一笑,心中思忖着妹妹的动态,再不愿同他打机锋,干脆着手泡茶。 桌面上支着粗陶风炉,上置一盏玉书煨,壶盖在沸水中噗噗作响,他单手提壶,水流如柱,撞进盛着凤凰单枞的薄瓷盖碗中。 茶叶在沸水中翻滚,一时间茶香和风炉中的炭香撞了满屋。 任聿平支手撑着额头,瞧着对面年轻人行云流水的动作,目光自他温润又不失锋利的面容上扫过,由衷感叹: “到我们这个年纪,万事不缺,最羡慕的只有儿女运。云枝这方面运道可真好,一双儿女俱是成材。” 宋祈言向来高兴旁人夸他妹妹,更何况此人是位高权重的任聿平。 他提起公道杯,倾身倒茶,脸上笑意加深,正欲回话,忽听见任聿平补充道: “就连未来女婿也是个好的!” 水流声笃笃,斗笠杯中的茶汤清亮润泽,满得溢出来。 倒茶的人却全然未注意,只温声开口:“未来女婿?” “是啊,你母亲没告诉你吗?前段时间,云枝私底下找我询问了季家老二当年在京市的底细。” “季淮煦这小子虽然行二,我瞧着倒是比他哥哥高出不知几重天,若真成了,这事还算我做媒呢!” 手机在此时震动,一向斯文有礼的人砰地放下公道杯,动作并不文雅,只是脸上表情依然平稳,抬手接听。 “老板,温宁小姐被宋董的人截胡了。”电话那头的陈述语气小心翼翼。 “说是要去相亲。” - 宋温宁没料到,回国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相亲。 为了隐瞒行踪,上飞机前她从学院出发,走的是教职工的角门,还特意买了经济舱机票,混在人群里下的飞机。 宋祈言对她管束严格,就连一日三餐都会由管家详细报备,出门更是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时刻随行。 只是自生日以来,宋温宁一直逗留在学院里,她的老师瓦伦汀又是出了名的脾气古怪,保镖们只好守在学院大楼下,跟进跟出。 若是从琴房的八角窗望下去,还能清晰看见一直停在泡桐树下的那辆黑宾利。 这是宋温宁十三年来头一次忤逆兄长,她兴奋又害怕,自认准备万全,没想到前脚给哥哥拍完照片,转头就被养母的人拦住了。 被逮住的那一刻,宋温宁都还在发愣。 这几天,她的心思牢牢挂在兄长身上,空余的时间都在琢磨琴谱,养母所说的那场既没有确定时间,又没有告知对象的相亲,早已忘到外太空去了。 谁成想刚刚落地,时差都没倒过来,就被强行送往相亲现场。 车厢内一片安静,宋温宁独自坐在后座,沉沉叹了口气。 车流向前,灯影向后,低调的黑色奥迪霍希在柏油路上平稳穿行。 车窗外是淮海繁华的街景,天色阴沉,街道两侧的店家早早开了灯,便显得越发热闹。 红灯。 车子停下。 戴着白手套的手扶住方向盘,司机原叔自后视镜望过去—— 女孩脂粉未施,身着荡领白色羊绒毛衣,下配浅粉色纱裙,衬得她皮肤越发瓷白。 昏黄的灯光掠过侧脸,照亮脸上细小的绒毛,精致得像八音盒里的小公主。 只是小公主显然心情不佳,表情厌厌,单手支着脸颊,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 若后排是两个人,想必她此刻的表情应当比车窗外的灯火更加明媚,早已扯住少爷的袖子开始撒娇。 绿灯。 视线最后扫过后座中控台上那一沓被冷落的资料,原叔轻踩油门,终于忍不住开口:“温宁小姐,好歹看一眼资料,知己知彼才好嘛。” 女孩秀气的眉毛动了动,脑袋转过来:“干嘛?我是去打仗的吗?”她据理力争:“再说了,难道您是母亲请来的说客?” “不敢不敢,小姐明鉴,我可是彻彻底底的温宁派。”原叔立刻投降,目光直视前方,不再多言。 他确实是彻彻底底的温宁派。 宋家的佣人少而尖,雇佣关系许多都是终生制。 主家人口简单,从上到下都是冷淡有礼的做派,对雇佣者的家庭也多有照拂,算得上一份相当稳定的好差事。 家里的司机数量依主家人数而定,原本只有两人,宋温宁适应完新环境重新上学后,亲自选了第三个人。 这个人便是原叔。 宋温宁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草草扫过基本信息,头也不抬:“知道您是好心,谢谢啦,原叔。” 原叔抬头瞅了一眼后视镜,笑得更和蔼:“您别担心,家主能选上的,自然不会差的。” 宋温宁没吱声,合上才翻到第一页的资料,托在手里开始掂量。 沉甸甸一沓相亲资料几乎有一枚硬币厚,这个名叫'季淮煦'的男人显然被查得底朝天。 ——都底朝天了还能被摆到她眼前来,大概宋云枝对此人确实是相当满意的。 只可惜,这份厚重的心意注定是要被她浪费掉了。 宋温宁对窥探别人的隐私没有任何兴趣,当即将资料丢在一边。 车子缓缓停下,原叔亲自下车为她开门,女孩俯身下车,高跟鞋踩上地面,离开车厢前侧头,状似无意问道: “对了,哥哥今天什么安排?” “祈言少爷今天很早就出门,行程我不大清楚。” 宋温宁点点头,再次低头确认手机。 兄长确实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他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宋温宁面上不显,脚下一双高跟鞋却越踩越重,发出砰砰声响,忽听见身后原叔问她什么时候来接。 相亲地点定在市中心老城区的咖啡馆,门前一条单行道,停车并不方便,到门口接人更是。 女孩脚步一顿,倏地转过头笑起来,发丝随着动作轻摆,勾勒得那个笑容愈发璀璨狡黠。 “不用啦,会有人接。”她摇摇手机,“原叔,今晚给你放假啦~” 片刻后,宋祈言的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附带一个定位。 温温还在弹棉花:【宋祈言,我在相亲,快来接我。】 彼时彼刻,一辆六米长的黄牌全黑迈巴赫正好碰上晚高峰,堵在郊区回市中心的高架上。 车子里安静到有些异常,司机和副驾驶的陈述都小心翼翼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已过黄昏,窗外的天空染成一片蓝调,后座上的男人长腿交叠,坐姿散漫。大衣丢在一旁,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立体的眉眼。 宋祈言定定望着屏幕许久,头一次气得笑出声来。 5. chapter 5 对峙 进入室内的第一秒,宋温宁确信,这位相亲对象是个妙人。 咖啡厅闹中取静,位于市中心仿古建筑群中,二球悬铃木葱葱郁郁种了满街,整幢红砖建筑隐匿于树影之下,落地窗明亮如新。 半遮半掩的开放式空间,不过分封闭又保护着隐私,充分给予第一次相亲的女性以安全感。 这里今日包了场,推开门那一刻,耳畔响起来的就是熟悉的曲调—— 勃拉姆斯A大调间奏曲Op.118No.2 宋温宁一时间有些恍然。 她并不擅长弹奏浪漫派的作品,其中以肖邦为最。 但大约是人类的天性使然,越不擅长的东西,宋温宁反而听得越起劲。 现在放送的这首,德国作曲家勃拉姆斯晚年献给暗恋多年的师母克拉拉的曲子,正是她最喜欢的曲目之一。 真的很用心。 只是这真心用错了人,倒叫宋温宁的心情越发沉甸甸起来。 侍应生候在门口,她跟着一步步往前拐。 目光掠过布满古典唱片的展架,路过棕色墙板边立着的小提琴、圆号、单簧管…… 眼前看得越多,宋温宁拒绝的心思便愈发坚定。 ——她不能耽误这样一个好人。 - 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晕在钢琴舒缓的曲调里一步步靠近。 季淮煦最后一次理了理袖口,绅士地起身迎接。 纱质裙摆笼过拐角植株,宛如芍药含烟、粉荷凝露,久候之人窈窕着一程烟雨向他而来。 宋家地位超然,见她一面并不简单,为了得到这次见面的机会,季淮煦做了许多努力。 她漂亮得如他所料,身姿摇曳着一种骨子里的文气,只是对视的那一刻,女孩眼里却是那样率直—— 悲悯的、愧疚的、坚定的。 ……唯独没有丝毫心动或者感动。 季淮煦在这一瞬间改变了策略。 下一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季先生,对不起,我对相亲不感兴趣。” “宋小姐,好久不见。” “哎?”宋温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望着眼前陌生的男人,睁大了眼睛。 直到男人施施然帮她拉开椅子,顺势邀她入座,宋温宁都万分茫然。 这场原本打算快速结束的相亲局,怎么忽然之间变成了怀旧局? 关键是,她完全不清楚这怀的是哪门子旧。 他们的座位在咖啡厅靠窗的角落,隐匿在巨型天堂鸟和琴叶榕的环抱之中。 宋温宁坐在后背靠墙那一侧,安全感十足。 这里视角极好,对面的人面如冠玉,三七分的头发零星遮住额头,淡粉色斜襟衬衫装点出十分的温柔。 冬季的天空昏暗得早,天际一片暗蓝,男人身后是咖啡厅玻璃外侧的层层灯火,愈发显得他英俊非常。 季淮煦是那种难得能将粉色穿得艺术又文雅的男人。 可惜唯一的观众对此不感兴趣。 女孩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猫儿眼扫来扫去。 毫无欣赏,十分纯粹,万分好奇。 宋温宁实在想不通,他们究竟是哪里见过。 她自认记性不差,大多数曲谱默读三遍以内就能完全记住,像这样容貌出挑的人,怎么说也不至于印象全无。 季淮煦脸上蕴着浅淡的笑意,坦然地接受着这直白的注视。 他习惯被注视。 儒雅的皮囊是一种社交利器,让签字变得简单,让合作充满可能。 只是这些视线通常是委婉的。 嬉笑也好、辱骂也罢,都妥帖地藏在社交面具之后。 但这世上好像有些人,生来就不受常规的约束,直白、坦荡、赤诚。 目光是,言语更是。 “季淮煦,我们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宋温宁放弃挣扎,直接询问。 “我好像忘记了,但我保证,这次一定会好好记住,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失礼。” 她双手合十,歉疚地歪歪脑袋,及腰的发丝带着卷,贴着白皙的脸颊从耳畔滑到身前,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灯火葳蕤。 对面的男人蓦地笑出声来。 “温宁小姐客气了,是很久远的事,不记得很正常。”季淮煦桃花眼微弯,一边为她添茶,一边坦然补充。 “自来熟地改口称呼你温宁小姐,你会介意吗?” 他看起来实在诚恳:“本来是叙旧的场合,不想那么生分。” “毕竟当年,你的善心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季某来说很珍贵。” 很珍贵。 但是她忘记了。 原本七分的愧疚此刻也渲染到十分,宋温宁连忙摆摆手,局促地说不介意。 男人莞尔:“温宁小姐不必如此紧张,这次前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如何。” “至于相亲……”他眨眨眼睛,“长者赐不可辞,相信温宁小姐也能体谅我的处境。” “不过,我们都没正式吃饭,我想,这算不上相亲,不是吗?” 宋温宁连声应和他,脑袋里绷紧的那条弦终于松快下来,这才发现,她的背脊已经挺直到有些僵住。 气氛缓和,季淮煦挥手示意,候在远处的侍应生这才上前,送上早已准备好的草莓蛋糕杯。 水晶杯透亮,粉红渐变的草莓沿着杯壁贴了一圈,奶油顶上站着个小雪人,牵着姜饼人的手,看着热闹极了。 这是一款特制甜点,侍应生温声介绍它的来历,图纸是季淮煦提供,食材选用日本进口黑珍珠草莓…… 宋温宁望着杯子发愣,她其实不太爱吃草莓。 一开始来宋家时,每次看见草莓,她还会礼貌吃几个,可不知何时起,这东西在宋家的餐桌上销声匿迹。 季淮煦将杯子推至她身前。 “温宁小姐还记得吗?你送过我这种草莓蛋糕。” “不过不是玻璃杯,是纸杯装的,十七年前,在京市。” 十七年前,草莓纸杯蛋糕。 或许人总是善于遗忘痛苦,以至于二十二岁的宋温宁其实不太爱回忆五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四岁的尾巴,外祖父去世,后面一整年,她都过得相当混沌,直到五岁多和母亲一起搬到淮海。 玻璃杯边缘的草莓精致可爱,思绪在脑海中倒带,只有这抹鲜艳的红色愈发清晰。 想起来了,她确实送过这样的纸杯蛋糕。 ——在父亲特意举办的,庆祝她和母亲前往淮海拜师学琴的欢送会上。 那时母亲已经出现情绪问题,无法主办聚会,场地最后选在父亲某个朋友家里。 那天宋温宁是名义上的主角,可除了上台表演了几 首曲子,聚会其实和她本身毫无关系。 钢琴表演结束,所有的小孩子都分到了特制的cupcake,为了防止割伤,那天分给孩子的甜品做成了适合携带的纸杯状。 宴会厅觥筹交错,宋温宁穿着最漂亮的公主裙,戴着小王冠,站在原地。 明明是主角,可没有任何人在意她的动向,她的父亲也是。 她捏着堆满奶油和草莓的纸杯离开宴会厅,将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在这个瞬间,她讨厌蛋糕,更讨厌草莓。 那幢宅子很大,据说是某个淮海大人物在京市的私宅,五岁的小女孩推开一扇扇门,最终迷路到了佣人房里。 狭窄的空间里摆着张小小的床,男孩身上的衣物水洗到发白,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 那个角度正对着后花园,阳光下,衣着光鲜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玩耍、打闹,每个人都拿着个纸杯蛋糕。 女孩推开门的那一刻,缩在阴影中的男孩看过来,眼底还有没来得及收回的渴望。 她将手里的纸杯蛋糕递过去。 “要吃吗?这是草莓最大,奶油最多的一块。” 男孩接过了蛋糕。 记忆里小男孩的轮廓逐渐和眼前之人重合,宋温宁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啊。” “对,是我。” 季淮煦承认得坦荡,望着她,等待着提问。 为什么季家的二少爷小时候会养在京市?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佣人房里?为什么穿着那样寒酸? 谈论过去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但他心有所求,故而坦然。 可对面的女孩明明想起了一切,却只是点点头。 “恭喜你呀,季淮煦。你再也不是那个缺一块蛋糕的小孩了。” 宋温宁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块蛋糕,连着草莓塞进嘴里,和多年前那个狼狈的小男孩一样。 尽管她本人并不喜爱草莓。 对面的人一直没说话,宋温宁吞咽下一整口甜腻:“十七年前的那块蛋糕,我现在收到了。” 她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季淮煦,我想,我们现在两不相欠了。” 目光清凌凌,没有同情、没有怀念,全是拒绝。 但心动有时好像不讲道理,在最不可能的那个瞬间忽然而至。 季淮煦笑一下,指向她的脸颊,温声开口:“温宁小姐,这里,好像沾了奶油。” 话题转变得太快,宋温宁下意识抬起左手摸上自己的脸颊,一脸茫然。 “不是那里,再低一些……我帮你,失礼了。” 男人前倾,拉近距离,右手随着身体一起靠近,明明还是那幅温柔的模样,却在逼近的瞬间透露出些许内里的攻击性。 这举动太过突然,宋温宁下意识向左躲开。距离过近,男人身上浅淡的蔷薇香水味一阵阵袭来。 她讨厌这种存在感过于强烈的香味,不由得偏了偏脑袋。 隔着玻璃远远看过来,两张年轻的脸叠在一起,近似于亲吻。 “扣扣——” 玻璃传来敲击的声响。 宋温宁起身拉远距离,侧头看过去,毫无防备撞进一双冷淡的眼睛。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男人撑着伞,身姿笔挺。 灰衬衫、长外套,眉骨高挺,瞳色黑沉,一双丹凤眼静静望着她。 是哥哥。 6. chapter 6 细雪之下 兄妹俩隔着玻璃对视。 或许是一周未见,宋温宁懵懵然中觉察出一些久别重逢的意味来。 白雪纷飞似柳絮,飘过外侧屋檐,从伞的边缘滑落。 宋温宁的视线跟着雪花飘移,滑过男人深邃的眉眼、带有驼峰的鼻梁和微抿的唇。 惯例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外面套着件黑色羊绒大衣,戗驳领的马甲上方露出半条深蓝色丝绒领带,上面饰着件小巧的银色卡地亚领带夹。 目光在领带夹上停留一瞬。 那是她十几岁时送的礼物,那会儿宋祈言刚刚大学毕业,正式接手部分家族欧洲业务。 六年过去,领带夹依然光洁如新。 雪花缓缓落下,经过男人戴着腕表的手落到地面。 是一周前才拒绝过她的那双手。 宋温宁眼睛一眨,不再看他,转而盯着地面。 少女的情绪多变得好似六月的天,从观赏到生气,也不过只是一朵雪花落下的时间。 季淮煦表情如常,起身同窗外之人问好,宋祈言目光还定在妹妹身上,也不看他,只客气地浅浅点头。 有的人站在那里,无需言语,通身的气度便是最响亮的名片。 淮海名流聚集,有钱有权者如过江之鲫,但无人不识宋大公子这张脸。 咖啡厅老板本就是同季淮煦交好的某圈内小开,为了不打扰氛围,一直呆在休息室没出来。宋祈言一露面,连忙亲自出来开门迎接。 黑色的木制长柄伞斜立在门前伞架上,男人的脚步声和伞面雪水化成水珠滴落的节奏同频。 哒——哒—— 宋温宁的心跳也是。 她竖起耳朵,听见一长串恭维,宋祈言的回应始终礼貌又冷淡。 红底皮鞋在地面上踏出脆响,一步一步靠近,宋温宁的心提得高高的,思念和怒气搅得她心中不甚安宁,最终转化为一个仰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倔强姿态。 身旁有人落座,兄长的手臂扯着她的椅背将人连带着椅子拖近,敲了敲她的后脖颈,语气不轻不重:“温温,礼貌。” 宋温宁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乖乖坐好,继续一言不发。 简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之前那位礼貌、直率又冷淡的温宁小姐不知去了哪里。 季淮煦莞尔,好心帮她转移话题:“温宁小姐大概是有些累了,方才季某拖着她回忆了好久从前的故事。” 温宁小姐。 宋祈言的目光自妹妹头顶的发旋移向对面的人,季淮煦笑得坦然,接受着他的注视。 看起来倒是温柔又无害。 宋祈言在国内呆的时间不长,对圈内的花边新闻不甚在意,也鲜少有人将这些腌臜事舞到跟前来,他听得不多,但特别出名的倒是知道几个。 比如眼前这位季二公子。 这位明明看见他撑伞走过来,还是要诱哄着他年幼的妹妹,故意凑得那么近的季二公子。 季家三个儿子,他是最不受宠那个,却能越过元配所生长子,成为季氏传媒准继承人。 怎么说也不会真的是这幅无害模样。 倒是不知,眼前之人究竟是如何骗到了妹妹的信任,叫她早早同意改了口……还自顾自做出这种暧昧的动作。 脑海中又浮现起刚下车时看见的画面。 落地窗内灯光昏黄,他捧在手掌心的妹妹同另一个男人靠得很近,脑袋叠着脑袋,都穿着粉色,像一对年轻的恋人。 但也只是像而已。 掌心的刺痛还残留着,宋祈言敛了心神,淡笑:“季公子从前同舍妹认识?” 季淮煦侧眸看了眼宋温宁,女孩专注地望着窗外的飘雪,一副对里面发生什么全不在意的模样。 “是啊。”季淮煦弯了眼睫,“十七年前,有幸同温宁小姐相识。” 十七年前。 兄妹俩从不谈论过去,仿佛人生的尺度,从彼此成为家人那一刻才开始展开。 妹妹人生的前九年时光,宋祈言只能根据照片去猜测。 语气不由得更淡了些,目光瞥向一旁的妹妹:“这样。” 宋祈言的语调一贯是平稳的,旁人很难从他的话语中得出明确的情绪,喜怒哀乐都要靠猜。 但现在坐在他身边之人不是旁人。 宋温宁明明是在赌气的,可在察觉到兄长隐秘失落的一瞬间,还是下意识反手去扯他的袖子。 男人的手原本搭在桌面上,深灰色的袖口被两根细嫩的手指轻轻一扯,竟也松松垮垮地塌下去,落到西装裤上。 扯袖子时,女孩还固执地望着窗外,看也不看,就这么信手一抬。 默契非常,浑然天成,像太阳东升西落,江河顺势东流。 “算不上相识。”她的陈述那样自然,“只是很偶尔地见过一次,连名字都没有交换过。” 女孩转过头来,望向对面:“季淮煦,你说是吗?” 大概是最直率的人,拒绝起来也最毫不留情。 她的偏爱近乎是不讲道理的,完完全全朝着兄长倾斜。 季淮煦表情不变,只温柔道:“温宁小姐说得对。” 宋温宁满意了,下意识仰头睨向兄长。 对视,睫毛眨动,飞快移开。 恨不得将窗外的雪景盯出花来。 宋祈言挪开目光,转向对面的季淮煦,依然是很平稳的一句:“这样啊。” 季淮煦的表情有片刻凝滞,对面的宋祈言却忽然笑起来。 “既然不熟悉,雪天又路滑,今晚就不多叨扰季二公子了。” “温温,说再见。” - 季淮煦是一个人冒雪先行离开的。 站在门口的兄妹二人还在等司机过来,一个看地砖,一个看妹妹,愣是没有一个人在意他。 临近傍晚,人影稀疏,这是兄妹二人的独处时间。 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只听得见风声簌簌,细雪不停。 屋檐前的地面落了雪,宋温宁盯着前方花砖,是那种老式回字纹方砖,等到太阳出来,雪融成水,又是一踩一噗叽的地砖刺客。 她小时候就很讨厌这种情况,每每大雨天出门,能不走路就不走路。 若是非要走路,一定要跟在兄长后面,他踩哪块她跟哪块,可不能让污水脏了她的漂亮裙子。 目光还停留在地面上,店门口挂着的仿古灯将地面晕成一地金黄,她轻轻一瞥。 兄长的影子高高长长,脑袋落在她左后方。 宋温宁不动声色地向左踏一步,正正好踩上去,唇角微提。 男人跟了一步,影子又左偏了些。 宋温宁继续挪,身边人继续跟。 如此反复几次,女孩终于怒目圆睁,抬起头来:“宋祈言,你是不是存心跟我作对!!” “没大没小,叫哥哥。” 宋祈言垂眸瞧她:“只是帮你挡风。” 他们此刻站在咖啡厅半包围的内凹式门廊下,男人身躯高大,将侧刮的风牢牢挡住。 宋温宁哽住,泄愤般地往外面挪了一些:“才不要你帮忙!我根本不冷!” “并且,在你正式给我一个答复以前,我都不会叫哥——”冷风吹过,鼻腔一痒,她猛地仰起头,“啊啾——” 宽大的羊绒大衣落到肩上,沉沉匝匝。 兄妹俩身高相差二十多公分,在哥哥身上正好的外套,落到妹妹身上就显得格外大,将她身上的浅粉色纱裙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小段脚踝。 宋温宁不得不伸出手指拉住衣襟,一边套袖子一边抱怨:“你是不是想用外套压死我!” 男人没作声,只是帮她提溜住衣领防止下滑,待她穿好,又弯腰帮她将过长的袖口翻折上去。 女孩手腕纤细白皙,被深黑色的袖口压住,似淤泥里伸出来的一支白玉般的藕节。 风吹过,衣袖轻飘,亭亭风荷举,带出一种苍白得近乎病态的美丽。 宋祈言压低眉心,头一次觉得给她套上自己的衣物是个错误。 似是接触不良,头顶灯丝发出喀拉的声响,灯光一闪一闪,男人的影子也跟着明明灭灭,有什么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摇曳着,似乎要冒出个尖来。 套好外套的女孩对此一无所知,仰头望着兄长:“宋祈言,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语气骄纵,眼神信赖。 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被重新藏进影子里,灯光重新恢复稳定,男人长身玉立,单手拿起斜立在门边的伞。 “听见了,不叫哥哥,要叫宋祈言。”他语气平稳,“只要温温开心,怎么叫都可以。” 黑色黄牌迈巴赫缓缓靠近,停在路边按了双闪。 宋祈言撑开伞,温声道:“车来了,靠近一些,我们回家。” 宋温宁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 她的兄长向来是一个看起来温润,实则内心硬得像个石头的老顽固,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很难改变。 当面要一个答案的道路比她预想得还要艰难。 不过没关系,温温大小姐向来有的是耐心。 九岁时能顽固着不开门,二十二岁当然也能执着着讨要一个答案。 他要是一直拖着不给,她就小蜜蜂一样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嗡嗡嗡,看谁犟得过谁! 女孩仰起头来,气冲冲往前走,跟在她身后撑伞的男人长手长脚,一步胜似两步,倒显得从容非常。 宋温宁更气了,在车上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回到家更是直接冲回了房间。 - 拖鞋被随意丢在地上,宋温宁脸朝下倒进软乎乎的被子里,高支埃及棉的被套柔软地贴合着脸颊,阻碍呼吸。 直到脑袋产生轻微窒息感,她才翻了个身,望着头顶亮闪闪的吊灯,长长叹了口气。 室内 开了暖气,她身上还套着兄长的羊绒大衣,便显得有些燥热起来。 但宋温宁暂时不想脱。 宋祈言选衣服的品味向来单一,全是黑白灰,宋温宁曾评价兄长为一个'无趣且没有艺术细胞的男人'。 可这样的人,给她挑衣服时,却是怎么鲜艳怎么来。 宋温宁的衣柜堪称五颜六色,每每一打开,就好像拥抱了整个春天。 柴斯特大衣的领口很大,她将戗驳领翻折过来,凑到鼻子边轻嗅,还能闻到兄长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白檀香。 很浅淡。 女孩翻个身,在床上滚了一圈,将外套卷下来,团巴团巴塞进怀里,鼻尖动了动。 这次更明显。 嘴角无意识勾起。 宋温宁莫名想起方才季淮煦靠近时那股蔷薇花香。 腹诽别人身上的气味实在是一件失礼的事情,那股蔷薇香味其实很衬他,只是宋温宁的鼻子过于敏感。 她大概算是个很娇气难养的孩子,自小就经常发烧,皮肤一捏就红,水质变化都会引起洗澡过敏。 但是人世间缘分浅淡,许多人终其一生见的次数也有限,因此,宋温宁会习惯忍耐那些她不喜欢的气味。 但是对兄长无需忍耐。 为了照顾她的鼻子,从前宋祈言从来不用香水,衣服也不挂香片。 只是自他年岁渐长开始应酬后,尽管本人不抽烟,回来时还是难免携带着一股社交场合产生的烟味。 宋温宁讨厌这种味道,悄悄选了香片挂进兄长的衣橱里,希望能用这种草本木质香压一压这些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兄妹间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语。 宋温宁只送了那么一次,但是自那以后,宋祈言衣服上的白檀香气没有断过。 身下是柔软的床榻,怀里是令人安稳的气味,十小时跨洲飞行的疲倦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袭来。 头顶灯影逐渐变得模糊,宋温宁的思绪也是。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宋温宁还在迷迷糊糊地想: 哥哥今天会找她来要衣服吗? - 晚上十一点,宋祈言在书房刚刚结束了今日因临时赶回而搁置的工作。 宋园里一片安静。 这幢海派石库门风格建筑位于市中心真正的oldmoney地段,是宋家传承百年的祖产,算是文保建筑之一。 主人家注重隐私,千坪的地段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四周合围,宅子里也分了主楼和副楼。 现在这个时间段,佣人不会出现在主楼中。 他的私人书房和兄妹俩的卧室都在二楼,此刻窗外还飘着雪,从窗口望下去,楼下的三叠喷泉兀自响动着。 而一墙之隔的地方,自回来关门后就没了别的动静。 女孩的眉眼在心头闪过。 [再也不叫你哥哥了。] 男人摘掉无框眼镜,捏了捏眉心,翻出藏在暗格里的威士忌。 黄铜吊灯在深胡桃色桌面上晕出一圈圈光晕,和威士忌橙黄的颜色相映成趣。 酒液随着瓶口倾斜,眼见着就要落入水晶杯中,却忽然被收住,立回。 几分钟后,水晶杯中的液体变成了热牛奶,被搁置在托盘里,旁边还放着一块小巧的Opera蛋糕。 是某人最喜欢的减糖版抹茶歌剧院。 托盘被单手托着,从一楼厨房行至二楼,女孩房门的缝隙漏出一丝浅浅的光。 宋温宁怕黑,有开灯睡觉的习惯,单从灯光没法判断她此刻是否睡着。 但是他的妹妹有个十分令人满意的优点——从不生闷气。 如果他不在身边,宋温宁会吃好喝好睡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但如果他在身边,她势必会等着他主动来哄她。 哄是肯定要哄的,就算是她睡着了此刻最好也要叫醒来哄。 ——放置着等她情绪发酵,比面对她的起床气更可怕。 这是宋祈言多年以来学到的经验教训之一。 他清清嗓子,正要敲门,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祈言。” 刚刚拉起的唇角落下来,宋祈言转过头来,望向楼梯拐角处刚刚晚归的宋云枝。 “妈。”他语调平静,明明是亲生母子,相处起来却比宋温宁同养母相处更生分。 宋云枝浅浅点头:“很晚了,当哥哥的,不要打扰妹妹睡觉。” 气氛有一瞬间沉默,宋祈言要敲门的手落下来,转向母亲。 “妈,温温才二十二,无需如此仓促地给她相亲。”他压低声音。 “她还小,也不喜欢。” “仓促么?我不觉得。”宋云枝语气冷淡,直视自己的儿子。 “原因是什么,你不清楚吗?” “宋祈言,你告诉我,一个看见儿子在偷亲熟睡中女儿的母亲,到底怎么做才叫不仓促?” 7. chapter 7 罪徒 你是我的不幸 和我的大幸,纯真而无穷无尽。 ——博尔赫斯《恋人》 - 他是个罪徒。 是个会对一手养大的妹妹产生欲.望的人渣。 宋祈言对自己的罪供认不讳。 只是被母亲发现,确实是个意外。 宋温宁从小就是个很爱生病的小朋友,据说四岁以前基本在医院度过,成年后也小感冒不断,换季时尤其。 那是两个月前。 那天,维也纳气温骤降,宋温宁发了烧,却直到晚上才被发现。 现在回想起来,宋祈言也相当后悔。 不是后悔被母亲撞见,是后悔那一天,他又托词出了差。 是的,托词出差。 自一年前发现那肮脏的想法起。 减少肢体接触、拒绝每一个拥抱,小心翼翼地将房间之间的暗门锁起。 要当一个合格的兄长。 宋祈言无数次自我提醒。 在看见她失落的目光时、在她每一次试图扑入怀中时、在他一次次即将心软时。 他的妹妹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一定能逐渐适应兄长的远离。 但大概是过于坚强,以至于那天中午他离开以后,宋温宁将自己关在琴房里弹琴,直到太阳落山,女佣过来敲门,才发现她烧得脸颊通红。 被安置到床上,嘴里含着温度计时,女孩还在问:“哥哥会回来看我吗?” 宋祈言至今无法形容,管家电话转告时,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活了二十几年,家族规训早已刻进骨子里,宋祈言行事作风从来维持着宋家一贯的低调。 可那一天晚上,他破天荒调用专机,飞回了维也纳。 跨国飞行的审批程序耽搁了不少时间,到家时已临近深夜,女孩已经吃了药,在床上昏睡着。 家庭医生的诊断结果几小时前已经传到他的手机上。 万幸没有大碍。 身上的衣物还带着室外的寒意,踏着夜色归来的男人脱了外套,挽起袖口,右手在胸膛捂了好久,才敢伸手触碰。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高烧带来的热意,苍白中透露着淡淡的粉色,像她床畔时常备着的那盘水蜜桃。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额头顺着轮廓一路划过——眉心、眼角、鼻尖……直至那双略微干枯的唇。 轻得几乎膜拜。 她的唇型生得好看,小小一个,人也小小的,陷进被子里。 为了防止划到各种精致的蕾丝的、绸制的裙子,宋温宁三令五申,要求兄长将指甲剪得齐整。 此刻,这双在她要求下修剪齐整的手停滞在她唇珠之上。 要拿开,赶快拿开。 宋祈言如此提醒自己。 可鬼使神差地,这根手指缓缓下移,按住她的下唇。 摩挲、碾压。 高烧后苍白的唇色又沁出一点红。 这点红是撒旦的诱惑,如伊甸园里的苹果。 房间里一片安静,缠枝鎏金吊灯洒下昏黄的光,躺在床铺上的少女双眸紧闭,睡得酣甜,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 脸颊上的光线很快被逐渐压近的影子遮蔽,这是不容上帝瞧见的罪恶。 手指下移,从菱唇转向小巧的下巴。 男人的手生得好看,修长如玉竹,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可此刻指骨曲起,凸显出宽大的骨节,手臂肌肉绷紧,青筋隐现,腕骨量感极强。 这才让人在惊异中发觉,这双手是极有破坏力的。 偏偏被勾住的,又是极其脆弱之物。 女孩细白的脖颈被迫扬起,如濒死的天鹅。 宋祈言的眸色愈发黑沉,停留在她下唇上的拇指重重按下去,强迫她露出洁白的贝齿,和内里浅粉色的唇.肉。 美丽、脆弱、圣洁。 他的妹妹。 他俯身,妹妹清浅的呼吸声都变得明显,属于男人的浅淡的木调香气和女孩身上清甜的桃子味交融。 近在咫尺,一线之隔。 睡梦中的人却在这时蹙了蹙眉,唇齿间泄露出一丝呓语: “哥哥……” 动作顿住,后退,宋祈言眸色沉沉,望着她许久。 一声叹息。 这个吻最终隔着拇指,珍重地落在了少女的额头上。 “我在。”他回应,声音轻似云霞。 “我在的,温温……” 宋祈言回得仓促,进房间时步履不停,房门一直虚掩着。此时此刻,这扇虚掩的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 他侧头,与门外的人对视。 宋云枝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气氛凝滞,门前射灯在母亲脸上投下阴影,表情看不分明,过了很久,她说: “宋祈言,你在干什么?” 语调极冷。 / 儿子调用专机的异常举动引起了母亲的注意,鲜少踏足维也纳的宋云枝带着担忧突然到访,恰巧碰上了这场黑暗中酝酿的罪恶。 一切的一切,巧合又不巧合。 正如此时此刻,站在楼梯边阻止他进去看望妹妹的,依然是母亲。 「一个看见儿子在偷亲熟睡中女儿的母亲,到底怎么做才叫不仓促?」 近乎刺耳的话语还回荡在耳畔,宋祈言将手里盛着蛋糕和热牛奶的托盘搁置在走廊墙边的红木边案上。 “妈,这是我的错,与温温无关。”他捏了捏眉心,声音压低,“您不应该如此仓促地决定她的婚姻。” “仓促不仓促,也与你无关。”宋云枝表情不变,抬步往三楼而去。 宋园的建筑完整保留着百年前的风貌,主楼共三层,宴会厅、台球室等场所都设置在一楼,二楼以上是家人的空间,三楼更是由每一任家主独享。 高跟鞋踩在柚木地板上越踏越远,声音渐轻,宋祈言站在原地,没有表情,忽听见母亲唤他。 “祈言。” 宋祈言抬起头来,宋云枝站在楼梯拐角的壁灯前,单手扶住木制栏杆,居高临下看他。 “控制好自己,我不希望哪天从旁人嘴里听见,宋家的女儿和自己的大哥不清不白地搅在一起。” “妈。”宋祈言蹙眉打断。 “怎么,这就觉得难听了?” “温宁听见的只会更刺耳、扎心。就算一切是你下作、你引诱,被骂的也默认是她,你难道不明白吗?” 距离过远,母子二人均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宋祈言没有立刻回话,过道里的黑漆描金立钟兀自摆动,发出哒哒声响。 时间的尺度在这一秒被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宋祈言说:“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您不用再次强调,我保证过,我只会是她哥哥。” 他语调冷静,正如两个月前。 那个在维也纳的深夜,最终以一个保证,和母子二人的悄然离开作为收尾。 “你最好是。”宋云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平静道,“女人的声誉脆弱又重要,尤其站在聚光灯下,可能成为钢琴家的女人。” “宋祈言,不要成为你妹妹身上的污点。” “你最好想明白,一个正常的兄长、宋家合格的继承人,应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妹妹的婚姻。” 母亲的身影消失在三楼拐角的画框之外,走廊恢复安静。 边案上的牛奶还温着,宋祈言目光扫过,却再没有拿起。 伸手揿灭楼道开关,走廊里陷入黑暗,只有女孩房门下透露出一线昏黄。 里面还是没动静。 身姿颀长的男人扯松了领带,靠着墙板滑落,屈膝坐在地面上。 门缝间这一隙灯光如雾,絮絮云云将他笼罩,宋祈言坐在那里,盯着这扇不能被打开的房门。 不说话,不动作,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裤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眉眼间染上难得的烦躁,他单手抓了下头发,白日里梳得齐整的头发散乱下来,略微遮住光洁的额头,带来几分颓废。 宋祈言偏头,压低声音,掌住手机:“有事?” 语调是一贯的冷淡,只是大概他此刻实在是心情浮躁,过于外显,以至于能轻易察觉出来。 “……”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又恢复散漫:“怎么,今天一个个都吃了火药了不是?” “岑珩之,你很闲?” “没有没有,可别冤枉我,今天我可是大善人。”岑珩之说。 “江明朗这小子爬老婆的床被踹出家门了,这会儿在我家哭着闹着,要死要活的。” “要么过来聚聚,换个环境换个心情?”他语气懒散,邀请道。 /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细雪未停。 宋园大门自动打开,一辆银黑色的柯尼塞格Regera缓缓驶出林荫道,冲上快速路,在雪夜里逆风穿行。 机翼一样的车尾带着灯光甩出两条长线,引擎轰鸣。 宋祈言很少亲自开车,更少开这辆车。 太过扎眼的科技风超跑并不符合宋家含蓄的审美,更何况这家以速度闻名的车企和其他同类品牌比起来缺乏历史,完全不能获得宋云枝的青睐。 宋祈言本人对车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对这世界上大多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是很感兴趣。 真正让他决定买这辆车的是宋温宁。 大概是三四年前,在某场意大利私人聚会上。 那会儿宋温宁正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正逢假期,日日跟在兄长身边当跟屁虫,在办公室跟着,出来社交自然也跟着。 聚会的场地定在主办方的私人庄园,马场、高尔夫场、船坞……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一个标准化赛车场——主人家的孙子喜欢赛车。 妹妹还是小孩子心性,宋祈言实在不忍心让她在身边枯坐一下午,提前打招呼,又单独交代她,事情谈完,兄长会来马场接她。 宋温宁是喜欢马术的,宋祈言也有意 让她多晒晒太阳,补补钙。 当家长的,总担忧小孩整天没日没夜待在琴房里,对身体健康不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可当天傍晚,宋祈言却是兜兜转转,在赛车场找到她的—— 小姑娘混在一群金发碧眼的高挑女孩们之间,对着赛场上那辆飞驰的亮橙色柯尼塞格Regera尖叫。 用别扭的意大利语学着她们欢呼: “Chefigo!”(好帅) 那辆颜色亮得着实不低调的跑车在她面前刹停,车门上抬,里面出来个更不低调的意大利男人。 白色亚麻短袖衬衫扣子才扣一半,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深情道: “Credinell'amoreaprimavista?(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现场听取尖叫一片,而他完全听不懂意大利语的妹妹,傻乎乎地在原地跟着蹦跶。 宋祈言承认当时自己有点挂脸。 在牵住妹妹返回室内的路上,她还一直叽叽喳喳着这车开得多帅。 冲动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他当即定下这辆车,颜色选用的最接近于钢琴黑白的配色。 尽管后来发现,这个轻浮的意大利人甚至还不能称之为男人,只是个男孩。 庄园的主人在晚宴上亲自同他解释,他的孙子今年十四岁,正是最不好管教的teenager阶段。 这辆车最终还是留在了家里,作为他情绪失控的证据。 宋温宁对它的喜爱和风一样短暂,只有偶尔需要兜风时,会专程叫兄长来当司机。 当然,以她的风格而言,这件事情会被形容成“邀请兄长去抓住风的尾巴”。 宋祈言常常惊讶于妹妹视角下世界的美好。她说天是流动的海,会捉起蒲公英闹着要给他吹一个春天。 凌晨的高架上人烟稀少,超跑向前,排排灯影向后,细雪在车灯之下飞舞。 风声呼啸,音响里自动播放着上回兜风时,放到一半的歌单—— 「Iworship,highpraises」 (我崇拜,至高的赞词) 「Mylongingdrivesmecrazyforyou」 (对你的渴望驱使我疯狂) 单手扶住方向盘,光影从男人脸上掠过,自喉结拂过发梢。 油门下踩,扭矩全开。 「Mykingdomforyraces」 (我的王国披覆你的恩泽) 「I'mnotgonnatellnobody」 (你是永不言说的秘密) 一声轰鸣。 汽车如一簇离弦之箭,将黑夜远远甩在身后。 - 宋祈言到得比预料的早了近乎半小时,开门时,岑珩之还有些讶异: “开飞机来的么?” “是啊,哪天借你开开?” 宋祈言面色如常,脱掉外套搭在手上,从鞋柜里找了双拖鞋自己穿上,越过他径直往前走。 岑珩之的目光在他额前凌乱的头发上停滞几秒,随即跟上。 这套复式顶层位于淮江边,三十二层的高度可以将两岸江景尽收眼底,是当年负责此处地产开发时,岑珩之特意给自己留的私宅。 内饰是简约规整的包豪斯风格,二人一前一后,越过玄关往前。 “怎么了这是,宋家股票跌了?还是伯母又给你排了相亲?”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哦,那是我们温宁妹妹身边又凑上来个不识趣的?” 宋祈言定住,转过身来。 水泥灰的影墙前养着一盆君子竹,金属壁灯照下来,男人的影子和竹影一起在墙壁上纠缠。 “岑珩之,闭嘴。”他开口。 跟在他身后的人耸耸肩,一脸无辜:“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季家老二在圈子里打听我们温宁妹妹的喜好么?” “打听到我嫂子这里来了,无意听了一耳朵。”岑珩之评价,“还挺用心的哈。” 宋祈言哂笑,对此不予置评,转而说:“没事就往嫂子身边凑,你可真行啊,岑珩之。” 岑珩之忽地不笑了,这下低气压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路无言,直到推开二楼娱乐室的门。 里面酒气浓郁,休息区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坐在原地不动如山,另一个大力拍着对方的肩膀开始嚎—— “她非说只把我当经常犯贱的邻居哥哥,跟我是没有感情的协议婚姻!” “谁要当她邻居哥哥!”江明朗酒瓶一甩,“再说,都当哥哥了——” “当情哥哥不行吗!!!” 空瓶的麦卡伦咕噜咕噜滚过来,撞上门边男人蹭亮的手工孟克鞋。 江明朗抬头,宋祈言面无表情,看着他。 嚎叫声卡在嗓子里,世界安静。 跟在后头的岑珩之带上门,比出一个大拇指。 8. chapter 8 瘾 江明朗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完蛋过。 宋祈言的神色凝滞得厉害。 大门轻飘飘合上,岑珩之一根手指还保持着关门的姿态,一派风轻云淡地望过来。 岑贼误我! 江明朗在心中大喝。 若早知宋祈言会来,他才不会在这哥哥妹妹一顿乱喊,谁知道岑珩之这家伙闷声不吭出去一趟,请了这么尊佛回来。 明明这种半夜临时约上的局,宋祈言从前都不参加。 脸还红着,酒意却瞬间醒了大半,江明朗状似醉醺醺地侧身,更大力地拍身边人的肩膀:“陈雅尔!你知道吗,我苦哇!!!” 坐在他身边的人身形挺拔,衬衫背后被猛打出两道褶子,陈雅尔面色如常,推了推眼镜:“我不知道。” “毕竟我夫人不这样。” “哦,也不会叫我哥哥。”他补充。 在场四位男士,已婚的只有一个半。 ——江明朗算半个。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只听得见岑珩之掩不住的闷笑。 宋祈言表情更淡了,江明朗瞅了一眼,连忙将原本断掉的嚎叫声重新续上。 一时之间,室内听取嗷声一片。 有的时候,人清醒地活着,还不如醉死算了。 江明朗一边嚎,一边沉痛总结。 虽然好友多年,但此时此刻,他确实有些怵宋祈言。 宋祈言自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运动样样都好,连进企业实习,都比大多数接班人早很多年。 堪称太太们心中最好的继承人模板。 作为家中独子,江明朗没少听母亲宋祈言长宋祈言短的,和他这种赛车攀岩样样都爱的逆子完全不同云云。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江明朗对宋祈言的印象都是:一个惹不起又让人不爽的假人。 总之他们肯定处不来。 但人生就是如此,相遇或告别,都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而至。 那是一个玉兰花盛开的春天,那会儿所有人都还在读高中,他们是校友。 国际学校子弟群集,人际关系复杂,欺凌时有发生。 仗势欺人的、捧高踩低的—— 还有目不识珠,误把珍珠当鱼目欺负的。 同宋祈言相识,就来源于这样一个契机。 那时正逢春季开学,江明朗逃课在艺术楼二楼音乐教室睡大觉,忽然听见楼下流里流气的嬉笑声。 “小妹妹,叫声哥哥听听,叫了我就放你走。” “不叫。”女孩声音清脆,没有丝毫犹豫,“你不是我哥哥。” “也不配当我哥哥。” 话音一落,楼下男孩们起哄的嬉闹声都消失了。 江明朗倏地掀起眼皮,踢开搁脚的凳子,单手撑在窗口往下瞧—— 几个初中部的男生将一个女孩堵在角落里,为首的那个穿着球衣、挂着银坠、一头黄毛。 这人他认识,是郑家的小儿子郑书瀚,才初二的小屁孩。 虽然名字里又是书又是瀚的,本人却是个不读书的,仗着显赫的家世在初中部作威作福,到处撩拨小女生。 “让你叫哥哥,是给你面子,知道吗?”郑书瀚似乎是气笑了,却也不恼,只伸出手作势要去摸她的脸。 被围堵在角落里的女孩怀里抱着琴谱,直直砸下去。 她大约是选了角度,谱夹的尖角正好戳在对方的手背上,郑书瀚发出一声尖叫,猛地骂了句“操”。 楼上看戏的江明朗也呆了一瞬,下意识去瞧她。 视角受限,女孩的脸被枝头的白玉兰遮住,没有穿校服,应该是转校生。 初中的女生抽条得早,大多窜得很高,她却好像格外得矮,像根豆芽菜,生嫩嫩地矗在那里,站得笔直。 当然,江明朗是后来才知道,这是根聪明的豆芽菜,因为不想跟兄长分开,宋温宁选择了考试跳级。 郑书瀚在小弟面前被下了脸面,原本调戏的心态转为愤怒,嘴巴里骂得也格外不干净起来,手一抬就要往女孩脸上掐。 江明朗人在二楼,才来得及皱眉高声“哎”了一下阻止,一楼琴房忽然凭空飞出来一本书。 是那种砖头厚的哲学书,重重砸向郑书瀚的脑袋。 只听“哐”的一声,他往后栽倒,重重摔在地上。 江明朗探头往下看,隔壁班的陈雅尔从一楼窗口翻出来,挡在女孩前面,扶了扶眼镜,语气厌厌:“你们好吵。” 他抬头对上江明朗的视线:“你也是。”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郑书瀚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发作,远处忽然传来散漫的声音: “哎呦,这里这么热闹呀。” 岑珩之双手背在脑后,踱步而来,看起来悠闲极了。 他前面的宋祈言倒是面色极冷,步伐又稳又快,面不改色地用鞋尖碾过郑书瀚撑在地面上的手指,来到那根小豆芽菜面前站定。 被碾过手指的人还在地面上尖叫,宋祈言神色转柔,伸手将女孩的双手拢在手掌心,目光在她身上巡视,仔细检查。 而后用一种让江明朗觉得见了鬼的语调说:“温温,哥哥来了。” “他碰你哪了?” 这句极温柔,配着郑书瀚吃痛又不敢声张的背景音,像神坛上戴着面具的佛像终于露出鬼面,带来一种强烈的惊悚感。 那个一直倔着的、语气冷静的女孩子对此却无知无觉,只是伸出手指拉住哥哥的衣角。 抬头的那一瞬间,干枯的眼眶忽然变得湿润,豆大的眼泪落下来,连语气也沾染上黏意。 “哥哥,”她说,“你怎么才来呀。” 在一个场景中看见两次川剧变脸,时至今日,江明朗都还记得当时的震撼。 他是独生子,没法理解兄妹之间的感情,但眼前这对兄妹绝对算不上正常。 他们就好像活在只有两个人的孤岛,对彼此和对外人完全是两个态度。 但无论理解不理解,当时帮忙对骂的江明朗、挡在女孩身前的好心路人陈雅尔、原本就跟宋祈言很熟的岑珩之、还有宋祈言本人,就这样有了交集,拉开了多年友谊的序幕。 因此,打从认识宋祈言开始,江明朗就明白,妹妹是他不能触碰的逆鳞。 他越明白,此刻越觉得自己实在是悲催。 怎么能在他面前嚎出情妹妹这种话呢! 更悲催的是,他有些嚎不动了,连声音都有些卡壳。 站在门边的宋祈言和岑珩之对此无动于衷,似乎是要看他到底要演到几时。 江明朗嗓子疼得厉害,只好装作醉得几乎失去意识,歪歪斜斜,眼看着就要倒在一旁的陈雅尔身上。 陈雅尔却在这时起身拿起桌面上的酒杯,往右一靠,双腿交叠,将将避过他。 “哥们,帮个忙呗。” 倒在沙发上的人眼睛掀开一条缝,气声哼哼。 陈雅尔瞥他一眼,不作声。 “你老婆上次来我家,看上的那卷潘天寿的花鸟画。”江明朗咬咬牙,“送你了。” “成交。” 一滴未动的酒杯被放下,陈雅尔站起来,将人半拖半拽,扶住往门口走去,掠过宋祈言时拍拍他的肩膀:“明朗喝醉了,我先送他回家,有事call我。” 岑珩之单手捂住脸,摆摆手让他走。 “咔哒——” 大门打开又合上。 捂住脸的人终于忍不住,发出爆笑,一时之间,娱乐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说是来聚会,结果会没聚到,还平白无故看了场相声。 宋祈言眉目间的紧绷感无意识松动了些,瞥了好友一眼,淡声评价:“恶趣味。” 说完也不等岑珩之反应,捧了杯威士忌,踱向落地窗外半开放式的观景阳台。 淮海是座不夜城,宋祈言斜倚在玻璃围栏上,夜色下两岸灯火葳蕤,写字楼亮起的窗格如星子一般扎满了天。 散开的袖口挽起,飘雪落在手臂上,带来切肤的寒凉。 杯中冰球打着转,酒液更冷,宋祈言抿了一口,定定望着夜景,没什么表情。 玻璃移门被拉开又合上,带来一小阵干暖的空气,耳畔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轻响,栏杆左侧探出一只懒散夹着香烟的手。 这根细长的黑色香烟被递至他跟前 :“来一根?” 宋祈言用酒杯抵住烟侧,轻飘飘推开:“你知道,我不抽烟。” 岑珩之轻笑一声,也不强求,自己吸了一口,双臂后撑,仰躺在栏杆上,望着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颇有些怀念:“说起来,当年我们之中,最先接触烟的可是你。” 薄薄的烟圈云一样打着转往上浮,雪花下落,同烟雾交杂,风吹过,又轻飘飘散去。 宋祈言不置可否,反而问他:“你觉得季淮煦这个人如何?” “是个野心家。”岑珩之弹了下烟灰,侧头看他,“家世比较复杂,不过人还算干净,没有恋爱,也没有情人。” 宋祈言眉眼低垂着望着江景,烟雾缭绕间带出颓意。 岑珩之没有再吸,只是将香烟捏在手里,看着它燃烧,没头没尾地问:“你放心吗?” 宋祈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有所求才好。” 他们这样的家庭,从来不相信感情,有所求才能一直表现良好。 大不了……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下一个不行就换下下个。 只要她高兴,他的妹妹可以有很多任丈夫。 但只会有一个哥哥。 唯一的哥哥。 江面曳过一艘观光船,宋祈言的思绪也跟着船只飘远。 “江明朗这小子虽然不着调,但那句话我觉得也挺对的。” 岑珩之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轻飘飘,似乎是很随意地说:“情妹妹,怎么就不是妹妹了呢?” 宋祈言安静了很久,没有回话。 夜色沉寂,香烟那一点猩红兀自闪烁着,岑珩之叹了口气:“祈言,真的不试试?我怕你后悔。” “这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豪赌。”站在他身侧的男人抬头望向天空,将酒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未融化的冰球在水晶杯中碰撞,宋祈言转身走向室内,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而我从不当赌徒。” 玻璃移门再次打开又合上,景观台上又只留下一个人。 新雪初霁,满月当空,香烟终于在此刻烧完,最后一缕烟雾消散的那一刻,岑珩之又恍惚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一年他们都才十五岁,夕阳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公园,地上薄薄一层雪,他们俩垫着书包坐在台阶上。 宋祈言校服穿得板正,微垂着脸,盯着指缝间夹着的那根黑色卡比龙香烟。 这是极端压抑下青春期的第一次探索。 岑珩之不知道这样的三好学生是哪里弄到的烟。 但宋家的培养向来揠苗助长,这个年纪的宋祈言已跟在宋云枝身边学了好几年,比他们更早接触大人的世界,想来搞一支香烟也不算困难。 “咔哒。” 打火机点火。 火苗在风中摇晃,和宋祈言的表情一样,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浑不在意的颓然。 火舌燃烧到烟管,又被递至唇边,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一刻忽然震动。 宋祈言表情不变,将香烟拿远一些,按了接听,还是一贯的斯文有礼的语气。 当时岑珩之在一旁看着,心想伯母一定不知道,电话这头的儿子其实是这副模样。 阳光映照在雪地上,他逆着光,表情看不分明。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少年夹在指间的烟管一寸寸下垂。 电话挂断,他伸出手,将没来得及抽的香烟按进积雪中熄灭。 岑珩之讶然:“不试了?” “不试了。”宋祈言自阴影里站起来,脸上一点点染上夕阳的暖调。 “我要有妹妹了,现在去接她回家。”他说,“有妹妹的男生,不能吸烟。” 三十二楼的冷风呼啸而过,岑珩之回神,一墙玻璃之隔,室内的投影不知何时打开了,宋祈言拿着游戏手柄坐在沙发上。 屏幕内的勇者林克刚刚苏醒,被操纵着走出洞穴,海拉鲁大陆青草成片,一场伟大的冒险即将展开。 艰辛、漫长,充满苦难。 目光从屏幕转到握着手柄的人身上,岑珩之摇摇头,将烟头丢进烟灰缸,心想: 有些人,怕不是妹瘾比烟瘾难戒。 9. chapter 9 窗之月 宋温宁是被晨光唤醒的。 冬日的阳光晕过纱帘漫上眼皮,她迷蒙着睁开眼睛,下意识往床头时钟上瞥一眼 ——10:30。 鼻尖朦胧着一股白檀香气,比昨夜更淡。 昨日睡得迷糊,此刻兄长那件大衣正盖在身上,大概是她半夜怕冷,自己当被子盖上了。 宋温宁摇摇脑袋,自梳妆台边放置护肤品的小冰柜里取了瓶水,含在嘴里,强制给自己开机。 待简单梳洗完,披着薄毯趿着拖鞋下至一楼,宋温宁抬头一扫,餐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原本上翘的眼尾微微垂下,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少女下楼的动作顿住,毛绒拖鞋鞋尖一转,毫不客气地将臂弯处那件属于男人的外套抛出去—— 任由它飞跃半层楼的高度,乱糟糟地落在会客室的长沙发上。 和她这种低精力人群不同,宋云枝和宋祈言母子俩向来起得早,日程一般从早上六点开始。 因此,宋温宁总是很难在清晨看见兄长。 只是,她原以为今天会有些不同。 宋祈言行程忙碌,出门也早,但在两种情况下会例外—— 一是出差归来的第一天,二是宋温宁生气后的清晨。 在这两种情况下,他通常会陪妹妹好好吃一顿早餐。 宋温宁很享受这样的早餐时间。 也正因为如此,每每生气,对兄长会来哄她一事,宋温宁都抱有天然的笃定。 可此时此刻,空气中安静得能瞧得见浮尘,落地窗外积雪覆满梅树花枝,一派寂寥。 她的心间似乎也覆了层细细的雪,在二十六度恒温的室内也感到难言的冷意。 细白的手指抓住肩上那层薄薄的羊绒披肩,裹得更紧了些。 “温宁小姐,您醒啦?” 声音在一地寂静中格外明显,照顾她许多年的陈姨自厨房探出头来,向她问好。 宋温宁轻轻“嗯”了一声,整理好表情,露出一个笑来:“好久不见呀陈姨,在维也纳超级超级想您做的饭~” “惯会嘴甜,要是真想,还不如每年多回来几次,保管让您吃得满意。”陈姨动作麻利,一边说一边端上早餐。 照例还是圆滚滚的薄皮小馄饨,一勺猪油、一把葱花,一同撞进高汤的香气里。 只是此刻兄长不在身边,没人能揣摩着她的习惯,帮她往豆浆中加入适量的糖。 宋温宁自己加了两包多一点,还是觉得淡了些。 都怪宋祈言。 女孩颇有些愤愤,不知是对着豆浆还是对些其他什么东西。 “对了,这是祈言少爷出门前嘱咐的蛋糕。” 一块小巧的抹茶Opera被放至她的左手边,宋温宁抬起头来,陈姨布菜的动作不停:“他交代了,您若是起得晚,只准吃半块。” “「吃多了不好克化,影响午饭」,他是这么说的。” 作为家中资历最深的保姆,多年以来,陈姨早已摸索到一套在兄妹斗法之中全身而退的实用技巧,轻轻松松将自己摘出来。 宋温宁喜爱甜品,尤其喜欢这一款每次兄长出差都会带回的特制版抹茶Opera。 由知名法甜大师制作,又按照她的口味精细改良过,减糖加苦,茶香中掺杂一点点柠檬汁的清香,味道极好。 只是她的牙釉质天生脆弱,宋祈言在这方面管束严格。此时此刻,好容易等到一块蛋糕,却被勒令只准吃半块。 她撇撇嘴,却到底没说什么,乖乖地拿起勺子,细细品尝。 浓郁的抹茶甘纳许味道在唇齿间化开,明明这样苦,女孩的嘴角却向上翘起,又很快强压下来。 一块蛋糕而已,她才不会轻易原谅他。 / 事实证明,宋祈言哄人不止用一块蛋糕。 一个月以前,淮海音乐学院钢琴系邵序青教授邮件询问她,是否有意回国参加淮音今年举办的圣诞音乐会。 邵老师是她钢琴启蒙的恩师,当年她和生母从京市搬来淮海,正是为了拜入邵老师门下。 后来,宋温宁出国在瓦伦汀身边深造后,邵序青也时常给她发邮件慰问提点。 宋温宁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对此次参演的曲目很熟悉,原本约好提前两周回国和淮海爱乐乐团合奏排练。 如今既然提前回国,也没有浪费时间的道理,当即和邵老师约了时间,今天下午先单独去她的工作室试试琴,顺便熟悉熟悉鞋子。 ——音乐是即兴的艺术,不同的鞋子在踩钢琴踏板时脚感也会不同,需要提前一至两周适应。 况且宋温宁练琴时向来随性不羁,喜欢光着脚闭着眼摇头晃脑,像这样正式的场合就更需要适应了。 好在生日那天,宋祈言送她的那双鞋子鞋跟算不得高,精致优雅又不失舒适,免去她自己挑鞋的许多烦恼。 吃了午饭,宋温宁踩上那双小高跟出了玄关,原叔早已在开了车在院子里候着。 车门打开,她收拢裙摆准备上车,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大束鲜花,倚在一个方形蓝丝绒礼盒上。 重瓣的白山茶静静躺在雾灰色花纸中,姿态纤细又优雅,在香雪兰和尤加利叶的环抱中露出鹅黄色的花蕊。 扶住车门的指尖顿住。 片刻后,车门关上,鸦青色伞裙裙摆蓬松,散落在深黑色的皮质座椅上,宋温宁将花束和礼盒一齐笼入怀中。 厚重的院门打开,阳光透过梧桐树梢洒下,逆着汽车行驶的方向在少女细白的颈项上滑动,金光粼粼。 睫毛轻颤,和怀中白山茶花蕊的颤动同频。 宋温宁凑近去闻,没有香味。 她很熟悉这种名为「加茂本阿弥」的白山茶。 宋温宁的鼻子敏感,又不喜浓郁的气味,白山茶正好漂亮而无香,维也纳的玻璃花房中因此种满了它们。 这些花朵由兄长宋祈言亲自照料,品种众多——白雪塔、天鹅湖、玉玲珑……应有尽有。 它们都很漂亮,宋温宁却最偏爱怀里这一种。 洁白的花瓣小碗一样笼住鹅黄的筒蕊,如玉盘中一小轮明亮的月亮。 它有一个非常雅致的名称。 「窗之月」。 此时此刻,宋温宁垂眸瞧着它,恍惚间又回到了维也纳那间温暖的玻璃花房里。 那里有许多美好的记忆—— 第一次同兄长跳舞、第一次看见人造彩虹……还有许许多多个晚饭后的夜晚里,同兄长一起散步,看花间明月,赏松下风凉。 那里现在也有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第一次察觉兄长的欺骗就在那里,在一周以前。 宋温宁眨了眨眼睛,将一大束白花青叶的花朵放置在一旁,解开膝盖上那个蓝丝绒盒子上缠着的丝带。 里面是一顶Art-Deco风格的钻石头戴,让人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中黛西在派对上佩戴的那条。 通体钻石,镂空的月桂叶纹样,右侧做了流苏珍珠羽毛造型,链接处镶嵌着一颗菱形切割的帕拉伊巴碧玺,如一汪霓虹蓝的湖水,在阳光下火彩莹莹。 漂亮至极,和她脚上这双鞋子一样,在灯光下有种华贵的美感。 宋温宁顿了一下,抬高鞋尖又瞧了一眼,发觉它们极可能真的是一套。 ——她的兄长向来爱打理她的衣柜,如果没有预估错误的话,过几日,她应该还会收到一条同色系的裙子。 指腹在湖蓝色的珠宝上摩挲片刻,女孩小心翼翼地将这顶漂亮的头戴重新放进盒子里,归于原处,同那束漂亮的白山茶一起。 车厢里安静极了,扶着方向盘的原叔自后视镜里偷偷瞧着她,宋温宁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望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全然一副对礼物不感兴趣的模样。 想来这副光景不出半小时就会传到宋祈言的耳朵里。 她的兄长是一个惯会用温柔掩盖着独裁的人。 从小到大,身边总是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眼睛,宋温宁对此已经全然习惯,偶尔也会学着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比如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原叔汇报时,再添油加醋些才好,这样她可恶的兄长才会明白,妹妹是没有这么好骗好哄的。 既是礼物,哪里有这样随便递出的道理。她会等着,等着今天晚上回家后,兄长当面将礼物送给她。 她绝不会再允许他逃避,她要叫住他,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思及此处,女孩的背脊愈发挺直,表情也愈加严肃,阳光随着车辆行驶在她发梢间跳跃。 难得晴朗。 / 大概是好心情加持,今日的练习也格外顺利。 邵序青要赶回淮音上大课,在琴房和她简单聊了两句近况便先行离开。 ——宋温宁在这里学了十几年,也不需要额外介绍。 邵序青收徒严格,只收好苗子,近几年都没有新的学生,工作室空荡荡的,她因此有了一下午随性的自由练习时间。 近日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都被早晨以来经历的一切稳稳托举住。 宋温宁心中安定,又对傍晚回家后的见面抱有期待,生平第一次将拉赫玛尼诺夫《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弹得如此温柔又治愈。 这是她发挥最好的一版《拉二》。 宛如大雪纷飞的雪夜中赤脚的独舞,于伤痛与黑暗中终于得见天光。 一曲结束,琴房的门这才被推开,擦出轻微声响。 站在门口聆听许久的女人身着深红色丝质束口衬衫,深栗色的中短发微卷。 英气与优雅共存,很抓人眼球。 手腕还悬停在黑白琴键之上,宋温宁望过去,两个人对视。 一柔一刚,一坐一立。 干燥的空气中几乎都能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 “你怎么来了?” 宋温宁抬起下巴,骄矜开口。 “怎么,我不能来?” 来人也不进来,就这样斜倚在门框上,扬眉道:“邵教授也是我的恩师,哪有你来得,我就来不得的道理?” 半路转行的家伙叫什么恩师? 宋温宁在心中恨恨地想。 如果要问宋温宁最不愿意在琴房看见谁,那必然非眼前的许从容莫属。 国内最年轻的女指挥家之一,凭借过硬的功力和圆滑的社交,在论资排辈的圈子里硬生生闯出一条门道。 宋温宁曾经的宿敌,现在的陌路人。 ——也是本次圣诞音乐会的指挥。 她五岁拜师邵序青,来到工作室那天,看见的第一个人便是坐在那里弹琴的许从容。 那时许从容仗着年纪大、开蒙早,非要宋温宁唤她一声“小师姐”。 可此人实则只比她大半岁,为人骄傲又直率,宋温宁的青春期几乎是在和许从容的全面竞争中度过的。 比奖杯、比成绩、比手指的速度、比邵老师夸奖的次数。 < p>青春期的女孩大概是全世界最有上进心的群体之一,人人都想争一个扬眉吐气。 是以拿到柴青赛钢琴组冠军的那一天,宋温宁难得骄纵,央求着兄长当夜私人飞机送她回淮海。 在这种方面,宋祈言堪称溺爱,只是一味纵容着,亲自陪她飞回国胡闹了一把。 她赶在天亮以前到达了邵序青的工作室,见到了坐在琴凳上的许从容,还没来得及炫耀,就听对方说,已经放弃职业钢琴家这条路了。 宋温宁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难言的背叛感,连奖项都变得无滋无味起来。 那天回家,宋温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并不熟练地操纵着手机拉黑了她。 此后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国内,她们就这样互相把对方拉进黑名单,又断断续续放出来,重复许多年。 ——大多数时候是拉黑的,偶尔炫耀完自己的进步,又赶在对面回话以前拉黑回去。 是以此时此刻,宋温宁才恍然发现,真的已经有许多年没同对方真正说过话了。 临近黄昏,斜阳拂过窗框,在二者之间投下影子,割出阴与阳。 气氛一时沉默,宋温宁起身,将谱夹收进帆布包里,越过她往琴房外走。 擦身而过那一刻,耳畔忽然传来很轻的询问声:“听邵老师说,你今年报了肖赛。” 脚步顿住,宋温宁回头看她:“是啊,你有意见?” “没有啊,就是觉得挺蠢的,我记得你肖邦弹得很烂。”许从容语气唏嘘。 “拿自己的短板出去比赛,真是自降身价,我看你决赛拿前三的概率可不高。” 宋温宁自己也清楚,许从容说的是事实。 含金量高的钢琴比赛还有很多,范克莱本、柴赛、伊丽莎白女王大赛……每一个都足以让一个年轻的钢琴家博得好的前程。 也每一个都比只能弹肖邦的肖赛更适合宋温宁。 可再怎样厉害的比赛,都比不过肖赛的分量。 许从容的嘲讽地那样明显,宋温宁也不恼,只凑近,睁大眼睛道:“原来你也认为我能走到决赛啊!” “谢你吉言。” “哎呀,你喜欢我想鼓励我就直说,我知道我讨人喜欢~” 对面的表情变得愕然,潇洒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宋温宁还能听见身后许从容破防的声音: “宋温宁,你神经病吧!!!” / 打胜仗让人舒适,能让许从容吃瘪就更是美妙,宋温宁是哼着小曲上车回家的。 到宋园时临近晚上六点半,佣人已经布好菜离开主楼,客厅里只有兄长宋祈言一个人。 他穿着高领贴身黑毛衣,头发已经散下来,正坐在窗边那把竖琴椅上看书。 无框眼镜压住深邃的眉眼,降低几分攻击性,看起来格外宜室宜家。 宋温宁换了拖鞋,清了清嗓子,站在玄关超大声:“宋祈言,我回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亲自送我礼物呀。 她喜滋滋地在心里补道。 那份精美的礼物被她留在了车里,没有接受,回家返程时,宋温宁清楚地看见后座上是空的。 宋祈言却只点点头,温声道:“饿不饿,先吃饭,到点了。” 女孩撇撇嘴,哦了一声来到餐厅坐下。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他大脑里是不是内嵌了什么计时器之类的道具,对她三餐的时间把控从来精准,准点提醒她。 宋温宁的固定座位原本在兄长左手边,可今天她却一屁股坐到了对面去,就这样晃着脚、隔着长桌望着兄长,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宋祈言也不恼,只是将她最喜欢的那道黄鱼烧年糕换到她那边去。 宋温宁承认自己有被短暂地讨好到,将将拿起筷子准备尝一尝,门口忽然传来母亲宋云枝冷淡的声音。 “都在家呢。” 筷子放下,宋温宁乖乖站起来喊了声妈妈,宋云枝颔首,任由宋祈言帮她拉开椅子才坐下来。 养母在家和不在家的用餐礼仪是完全不一样的。 长桌是古朴的实木样式,宋云枝坐在上首,一双儿女各自坐在她左右两侧。 等养母说了句“开饭吧”,宋温宁才敢拿起筷子,闷声不吭地吃起来。 一时之间,餐厅里安静极了,连碗碟碰撞的声音都很小。 一顿饭用到临近尾声,宋云枝忽然转头问她:“昨天相亲感觉如何?” 宋温宁夹菜的动作顿住,委婉道:“我和季先生还不太熟。” “觉得季淮煦讨厌吗?” 被宋云枝打上讨厌的标签并不是件好事,宋温宁摇头,本着良心说:“没有,季先生是个好人。” 宋云枝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淡声道:“既然不讨厌,那就结婚吧。” 宋温宁僵住,倏然抬起头来,很仓促地喊了声妈妈。 “我们这样的家庭,就别做梦想着什么婚姻自由了。”宋云枝语气和蔼,“温宁,你要听话。” 要听话。 宋温宁心下凄然,满是惶恐,此刻再也顾不得其他,藏在桌布下的脚一下下往对面兄长的小腿上踹去。 “妈妈,那个……我是说,我也想听听哥哥的意见。”她近乎语无伦次,此刻连再也不叫哥哥的宣言也顾不上了。 “哦?”宋云枝只笑笑,望向儿子,“祈言,你怎么看。” 沉默了许久的男人抬起头来,说:“我不反对。” 宋温宁彻底僵住了。 10. chapter 10 捉迷藏 “不反对。” 宋温宁下意识重复,声音极轻。 她的脚还僵直着,保持着踢踹的动作,此时此刻,隔着薄薄一层浅灰色家居裤,还能明确感知到男人小腿上的肌肉线条蓄势待发。 眼前和耳畔的一切都在远去,只有那声'不反对'一下下在心间回荡。 不反对,怎么会不反对呢? 没错,自她生日以来,他们确实在吵架,但宋温宁一直以为,这只是她和兄长两个人私底下的事情。 从小到大,训诫也好、撒娇卖痴也罢,兄妹俩关起门来怎么样胡闹都可以,但是对外从来是一致的。 宋祈言从不在外人面前训她、驳她的面子,在与养母的沟通上,也一向支持她本人的意愿。 可此时此刻,她的不愿意已经表现得这样明显。 言语是、行动更是。 宋祈言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踹在对方小腿上的脚缩回来,宋温宁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又听对面人开口道: “季淮煦无过往感情史,无不良嗜好,样貌、家世、能力都勉强符合标准。” “只是家庭情况复杂些。” 宋祈言语气平稳,利弊都陈述得干净,干净到宋温宁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以及近乎切割血肉般的,背叛感。 但宋云枝对这个答案显然相当满意。 “家庭情况无所谓,我宋家的女儿就算出嫁了也不需要低头,更何况季家以后当家做主的会是季淮煦本人,他是个有能力的。” 宋云枝放下筷子,无视女儿明显不对劲的神情,开口道:“温宁,你觉得如何?” 虽然是问句,用的却是笃定的语气。 “妈妈,我们才见过一次,真的不熟,会不会太仓促了些……”女孩强笑着抬起头来,再次为自己辩驳。 “不构成理由,婚后多相处相处就熟悉了,圈子里先婚后爱的夫妻大有人在。” “可是,如果对面不愿意呢……我跟季先生真的互相不了解。” “是吗?”宋云枝摇了铃,接过佣人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手,“你们本人的意愿本就不在联姻的考虑范围之内,更何况对面的态度相当积极。” “今天清晨,季老爷子亲自来电,话里话外都是对你的夸奖。” “可是、可是……” “在圈子里找一个有能力又感情空白的男人没那么容易。”宋云枝声音渐淡,“温宁,你不要胡闹。” 不要胡闹。 要听话。 一室寂静,佣人送完毛巾就识趣离开,对面的男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声响。 宋温宁最后哀哀抬头看了眼,宋祈言面色如常,在对视的那一刻,将黄鱼碟子里最后那块沾满酱汁的年糕用公筷夹给了她。 他说:“你最喜欢的,吃掉吧。” 恍若一切如常。 在这一刻,宋温宁被这简单的一句话击碎了,她垂下脑袋,狼狈道:“妈妈,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 “你年纪小,脾气又倔,还不能理解我们做大人的苦口婆心。”宋云枝的语气又转为和蔼,“给你一点时间自己想通也好。” 她站起来,说:“七天,你觉得如何?” 宋温宁像被卡住脖子的机关鸟,非常机械地点了头。 / 一顿饭用得无滋无味。 宋云枝出门办事,宋祈言摸摸她的头说回书房处理公务,只有宋温宁一个人,孤零零地继续坐在那里。 眼前的餐盘被一个接一个撤走,佣人动作麻利,没有人敢看她,也没有人敢跟她说话。 一切都恢复原样,除了温宁自己。 过了半小时,宋温宁终于从那种难言的麻木感中抽离,踩着拖鞋行至二楼,在兄长的书房前站定。 “叩叩——” 敲门轻响。 宋温宁问:“哥哥,你事情处理完了吗?” 声音极轻。 “还没有。”沉稳的声音隔着深棕色的门板传来,“事情有些复杂,等我理清楚了再来找你。” “练琴一天累不累?温温先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又要等,又是有事。 有一瞬间,宋温宁恍惚回到了生日那晚的玻璃花房内。 只是此时此刻,她自己的心绪太过繁杂,未曾注意到这次是否也是谎言。 理清楚什么呢?理清楚怎么敷衍她?怎么站在母亲的立场劝她?……还是理清楚怎么对妹妹撒下一个谎? 什么时候,她和兄长之间,已经到了需要斟酌一句话真假和潜台词的程度了? 明明傍晚归家时,她还对和兄长的谈话抱有期待,可站在书房门前的这一刻,宋温宁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希望这扇门打开还是不打开。 天已经全黑了,窗外乌云密布,连月亮也不曾有,头顶昏黄的灯光将少女的脸颊也晕进阴影里,只有笨重的大本钟发出声响—— 哒、哒。 混着雪后窗外的风声呼啸。 站在书房前的女孩收回手,轻轻说:“知道了哥哥。” “我等着你忙完给我发消息。” 对面也沉默了,过了许久,才听见宋祈言回了声好。 / 宋温宁回了房间,在储物柜里一阵翻翻找找,终于将多年以前的那个糖罐子翻出来。 这是从前父亲哄她从京市搬到淮海时送的第一个礼物。 德国HofbauerCrystal出品的水晶糖罐,三角支撑,瓶身繁复的几何切割让它在黄铜台灯下折射出彩虹般绚烂的光影,盖子顶部立着一只水晶伯劳鸟,生动活泼。 五岁的宋温宁喜欢它,九岁的宋温宁厌恶它,而二十二岁的宋温宁只是单手支着额头,半趴在梳妆台上静静地瞧着它。 它见证了父亲的离开和欺骗,也见证了兄长将她捡回家时的诺言。 她其实没有那么爱吃这种糖,宋祈言后来也没有再像当年那样,一颗一颗地送给她。 食指在水晶伯劳鸟精巧的喙上轻点两下,宋温宁低头拉开最靠近床边的抽屉。 果不其然,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颜色的糖纸,全部都是柠檬糖。 日期很新,宋祈言每隔三个月会亲自换一次,尽管宋温宁很少吃。 第一次被兄长抱回宋家那天,她怕生,窝在他怀里死活不肯下来,也不肯将怀里的罐子交给佣人。 于是那一天,宋祈言抱着年幼的妹妹,在书房那把深绿色的伊姆斯躺椅上和衣睡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宋祈言将她抱到她自己的房间,打开装满糖果的抽屉,告诉她: 温温,你会有很多很多的糖,不需要别人给予、不需要等待,它永远会存在于你伸手就能碰得到的地方。 十三年来,宋温宁一直相信着,糖果一直会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像兄长的爱一样。 她在他的精心呵护下一天天成长,他一点点教授给她很多东西。 可兄长从没有告诉过她,如果发现一个人的言谈和行为互相违背应该怎么办? 明明身体还在悉心照料她,言语却将她推给别人;明明嘴上说着爱她,却吝啬于给她一个拥抱。 从前,兄长是她面对世界的答案之书;现在,兄长是她的问题本身。 房间里安静极了,顶灯没有打开,只有梳妆台上一盏铜绿色的复古台灯亮着,如洞穴里那一点火源,世界以这一豆灯光为圆心亮堂开。 一圈一圈,越远越暗。 女孩的头发长长披散在腰际,遮住所有神情,宋温宁抽开另一侧抽屉,将针线包里那把剪刀抽出来,同水晶糖果罐一起平放在台面上。 她将手机反转过来,看了眼时间。 20:29. 徒手撕开糖果包装袋。 “哗啦”一声,镭射糖纸在桌面上飞溅一般铺开,在灯光下折射出霓虹一般绚烂的色彩。 20:30. 手机通知栏依然一片寂静。 “哐当当——” 第一颗糖果被投入罐子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20:31. 依然没有消息。 第二颗糖果撞进去。 第三颗、第四颗……手机屏幕的时钟显示一下下跳动着,每隔一分钟,水晶糖罐里就多一颗糖果。 直到少女投到第九十颗。 罐子早已塞满,一点点溢出来,流淌成一条彩色的河。 一如当年。 宋温宁拿起一旁的剪刀,手指触摸上台灯的开关,望着梳妆台的镜子最后一次深呼吸。 她怕黑,平时睡觉时,会留一盏夜灯照明。 宋温宁讨厌所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 她还记得来到宋家第二年除夕,养母和兄长带着她去往位于苏省梁溪市的宋家老宅祭祖。 那是一个很富拙趣的山水园林,宋家扎根此地几百年,旁支众多,逢年过节家族聚会时孩子也多,她偏偏是这些孩子中血缘最远却离权利中心最近的一个。 大家族的孩子们,连恶意都来得体面。 他们说要和她玩躲猫猫,那时宋温宁的性格才在兄长一年的陪伴下稍稍开朗些,对于交朋友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况且眼前这群人算起来,是兄长和养母血缘上的家人。 于是十岁的宋温宁抱着兄长哄她出来社交时给的最大、最甜的那颗梁溪水蜜桃,非常秀气地笑了一下,说:“好哇。” 那时她不知道,躲猫猫这种游戏,要真的有人找才能叫游戏。 游戏是在后院里发起的,宋温宁躲在了假山下。 这里逼仄、狭小,是只能容纳一个孩子的空间。 在期待之中,她闭上了眼睛。 宋温宁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世界黑暗,等到她怀里那颗水蜜桃被她捏得皱巴巴,终于等来了来找她的人。 ——她的哥哥。 十六岁的宋祈言已经是跟随在母亲身侧,眼观六面、耳听八方的准继承人。 他一开始没有意识到妹妹的处境,直到事情谈完,连晚饭也布置上,才发现妹妹并没有在前院那群玩耍的孩子之中。 温文尔雅这么多年,那是宋祈言第一次翻脸打小孩。 一群孩子被禁了晚饭,被一齐押送着去练字时,宋祈言终于一路寻到假山处,嗅到那股清甜的桃子气味。 于是盖在顶上的那块太湖石被挪开,宋温宁抬头,兄长于月色之中向她伸出手,说:“温温,我找到你了。” 此时此刻,二十二岁的宋温宁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从床头柜上那盘水蜜桃上短暂划过,起身打开了衣柜的门。 22:05. “咔哒——” 台灯熄灭,女孩赤着脚出了房门。 22:10. 位于主楼二楼的总电闸被拉下,电线被剪开,偌大的宋园陷入一片黑暗。 / 黑灯的那一刻,宋祈言正在练字。 书房里安神镇定的线香缭绕,桌面上那首《南山》才开了个头,只写到“南山崔崔,雄狐绥绥”便再也写不下去。 身后的摇表器带着手表旋转,宋祈言袖子挽起,头一次将字写得这么烂,明明他已经写褚遂良写了很多年。 又一张废纸被捏成团,和其他宣纸球一起丢在篓子里,隐隐约约能看见近百张。 灯光在一瞬间全灭,沾着墨水的毛笔被仓促丢弃在纸面上晕成一团。 书房大门瞬间打开,男人下意识往妹妹的房间进了几步,却又很快顿住,转而去查看电箱。 他走得很急。 宋家的管家处理这种事情很快,大约用不了半小时,但他的妹妹那样怕黑,等待不了这半小时的时间。 电箱的门是虚掩着的,宋祈言推开它,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下拉的电闸、被人为绞断的电线,以及一把精致的剪刀。 剪刀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熟悉,书写习惯同他自己很像。 ——那是多年前宋祈言握着妹妹的手一笔一划亲自教的。 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 「youcatchme?」 11. chapter 11 膝盖之上 宋温宁正在等待被找到。 衣柜里漆黑一片,女孩双手交握,按紧自己的拇指,用痛感来对冲恐惧感。 她怕黑,按理来说,不该主动将自己逼进这样的黑暗之中。 可和被兄长抛弃的恐慌相比,连这样的黑暗都显得那样容易忍受。 “咔哒——” 房间的门开了。 “温温。” 她听见兄长唤她,语调稳沉。 宋温宁屏住呼吸。 脚步声渐近。 哒、哒—— 一下下踩在她心上。 外面的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短暂环视后径直向衣帽间而来。 宋温宁缩在最靠里面的柜子里,听见脚步声在她跟前止住,而后柜门打开,温和的光亮洒进来。 一只大手撩开挂在头顶的层层裙摆,来人神情纵容,眉目间都是无奈,望着她说: “Ifoundyou,naughtygirl.” 被找到了,再一次地、又一次地,于黑暗之中。 宋祈言半蹲在柜门前,单手捂住手机手电筒的光亮,避免直射到妹妹的眼睛,他伸出左手,示意她借力站起来。 宋温宁盯着那只递到她跟前的手。 她是左撇子,尽管在长久的练习中也学会了如何熟练使用右手,但很多情况下还是会下意识使用左手。 这些小习惯几乎很难看出来,只有她的兄长,会不动声色地妥帖照顾到她。 宋祈言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她享受了他长达十三年的悉心照料,习惯了永远待在他身边,习惯了兄长毫无保留的爱。 可现在他要把她推开了。 亲自推开。 却一面推开,一面又保持着这样的温柔姿态,致使她的爱和怨怼都不能完全。 喉咙里沉甸甸的,像缠满了丝茧,一开口就要有蝴蝶飞出来,女孩的眼眶是湿润的,眼泪却没有落出来,只是张开双手说: “哥哥,我要抱抱。” / 宋温宁得到了这个抱抱。 一个久违的、在过去一年中耍赖了无数次都没有要来的拥抱。 男人单手将她托起,一手轻拍她的背,抱小孩一样抱着她往外走。 眼泪在脸颊接触到兄长侧颈的瞬间滑落下来。 宋温宁很少哭,从前一个人被母亲留在家里时不哭、后来被老宅的孩子们孤立时也不哭。 她还记得,那年除夕,十六岁的少年于假山处找到她时,她还笑着将怀里的桃子递给他,说:“哥哥,你找到我啦,真快呀!” “作为奖励,温温最喜欢的桃子,送给你啦。” 宋祈言没接她的桃子,只是将她抱在怀里,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说:“温温,不想笑就不要笑。” “这里很安全,哥哥在你身边,你不需要伪装。” 桃子掉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进荷花池里,十岁的女孩带着憋了一下午的委屈,在兄长怀里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从断断续续,到哭出声音。 从小声,到大声。 像一个头一次学会哭泣的孩子,到最后一边哭一边打嗝,还要抽空骂人。 简直忙得不得了。 而她向来文雅的兄长只是附和着,用最不带脏字的话语将那群熊孩子祖宗十八代全部损了一遍,直到女孩破涕为笑。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温宁,我最讨厌你哭。」 母亲曾经这么说,于是小小的女孩很早就学会藏起自己的眼泪,在戒尺下一遍遍磨炼琴技,直到十岁那年,她才明白—— 这世界上可以安心哭泣的地方,除了狭窄的柜子里,还有兄长的膝盖之上。 二十二岁的宋温宁,依然只能坐在兄长怀里才能安心哭出来。 可是现在没有桃子了,掉在地上的,是女孩的整颗心脏。 带着全然的不安和痛楚,嚎啕大哭。 宋祈言抱她回了书房,又重新坐到那把深绿色的伊姆斯躺椅上。 他带着她在这里度过了来宋家的第一夜,也抱着她在这里讲过许许多多的童话故事。 可此时此刻,他只能沉默地拥着她,听着她哭泣 ——因他而哭泣。 妹妹的眼泪濡湿了脖颈、濡湿了领口、濡湿了胸膛,顺着衣料一点点漫进心窝。 手机的灯光在他将她拥入怀中那一刻已经熄灭,此刻书房里一片黑暗,线香缭绕,而他的妹妹跨坐在他怀里,像嵌入怀中的一块骨头。 他的手还一下下在妹妹背后轻拍着,好似期望她别哭。 心中却卑劣地希望她能再哭久一点,能在他怀里再呆久一点,这是只有在妹妹哭泣时才能偷来的拥抱。 ……是见不得人的,想拥你入怀的欲望。 手机震动,宋祈言掀开查看,又很快将屏幕压回:“管家说,三分钟内会恢复电力供应。” 怀里的人哭泣顿住了,宋温宁抬起头来,一边打嗝,一边摸索着去触碰兄长的手臂。 男人对此全然纵容,于是宋温宁轻松握到了他的左手。 挽起的袖口,没有表盘的手腕,还有书房狭小空间里弥漫的墨水味。 宋温宁再一次地,在最不愿意的情景中,触碰到了兄长的谎言。 该说什么呢?该问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如此长久地疏远我?你为什么不反对我联姻? 明明我们约定好的,会一辈子在一起,明明……是你亲自将我接回家的。 女孩的嘴巴徒劳开合,最后只问出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哥哥,你希望我结婚吗?” 智能家居发出滴的声响,这是来电的前兆。 属于男人的大手盖上她的眼睛,连眼皮都能感知到对方手掌灼热的温度。 他说:“是的,我希望。” 灯亮了。 有光线透过指缝间柔和地漫过来,她的世界却怎样也明亮不起来。 待她差不多适应光线,男人的手掌准备移开的那一刻,宋温宁抬手将他的手掌压回,说:“哥哥,我讨厌这个答案。” “……你要更改吗?” 这句话极轻,像蝴蝶飘入耳朵。 女孩还坐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在掌心之下轻扫,宋祈言俯身,用额头抵住额头。 “那就讨厌吧,兄长的答案,永远不会改变。” 宋温宁压在他手腕的双手,一寸寸垂了下去。 / 兄妹俩至此开启了长久的冷战。 一个早出早归,一个晚出晚归,几天下来,愣是一面也碰不上。 虽说是冷战,宋温宁的心情在短暂的沉痛后却变得相当平稳。 ——她没有时间再陷于情绪之中,宋云枝给她的时间只有七天。 这时间太短暂,足够迫使一个女孩从情绪中抽离,站在第三者的视角冷静地分析自己的处境。 那天晚上,她虽然没能从兄长嘴里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但从他的行为里,宋温宁能清晰验证,他是爱她的。 ——毕竟他真的立刻就来找她了,还给了她一个拥抱。 从前宋祈言教她,看人要行胜于言,此时此刻,宋温宁也能把这种教导完完全全用在兄长身上。 她依然不明白兄长心中那些少男心绪,或许弯弯绕绕的人总是有一颗弯弯绕绕的心,而现在的宋温宁没有那么多时间抽丝剥茧。 在兄长不作为的情况下,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找到这场婚约的另一个参与者——季淮煦。 可是找到季淮煦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还要再困难一些。这几天她过得几乎陀螺转,早上九点出门去琴房排练,匆匆吃完午饭就踏上寻找季淮煦的道路。 相亲那天结束得匆忙,宋温宁没有同他交换过联系方式,以至于如今她只能通过翻来覆去看他的资料来了解他的有关信息。 比如他虽然在家里行二,却是季夫人的第一个儿子——季家的长子是已过世的元配所生。 比如他虽然今年才二十五岁,却已进入季氏传媒的核心,堪称年少有为。 再比如这个人虽然生着一张好看的脸,却没有乱搞男女关系,过往清白。 借着这些信息,宋温宁试图找过他,最近的一次,她甚至走到了他的秘书办公室里,从一堆人口里听到了对他本人的夸赞,以及'季总最近出差'的答复。 当她试图索要联系方式时,得到的是秘书处全员的职业微笑和委婉拒绝。 ——简直像故意不想给她一样。 第六天下午,宋温宁终于放弃寻找,转而来到了马场里。 她需要发泄,马术是发泄情绪最好的方式之一。 宋温宁有一匹马,名字叫Lion,今年二十八岁,以马的平均寿命而言算是一匹老马了。 九岁那年的春天,宋祈言带她来马场选马。 马场负责人特意挑选了一匹鎏金色的哈尔捷金马,价格和血统一样昂贵,正好八岁,正是脾气稳定,适合训练的年纪。 可那一天,宋温宁却看上了旁边马厩里一匹十五岁的、腿骨折的阿拉伯马。 负责人非常为难地告诉他们,这匹马虽然曾经也是好马,但年纪太大,又因为在赛马场上受了太多伤,买回去很不好照顾,加之它的腿骨折了…… 马是一种站不起来就很难活下去的骄傲生物。 可那一年,小小的女孩只是将自己的额头贴上马儿的额头,感受它的鼻息喷在自己脸上,而后转头对兄长说: “哥哥,我们给它一个家好不好?就像哥哥给温温一个家一样。” 还是少年人的宋祈言望着她好久,脸上的神情复杂,宋温宁至今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个表情,然后他说:“好”。 宋温宁从此有了一匹马,她给它挑了一个最勇敢的名字——Lion,希望它有像狮子一样的勇气和意志。 好在Lion确实是一匹勇敢又倔强的马,在宋家大量财力和精力的投入下,Lion吊着站了几个月,最终成功站起来。 此时此刻,宋温宁换好马术服,一头长发利落地藏进头盔里,才走到Lion的专属马厩前,它就凑过来和她贴贴。 动物是人类最好的抚慰剂。 宋温宁和Lion脸贴着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啦好啦,知道你很想我。” “Lion,我今天心情很糟糕,我们跑得快一点好不好?” 马儿回应以一声长长的嘶鸣。 训练场里空旷极了,女孩弓背挺腰,带着马儿一起在黄沙之上飞驰,缰绳握在手里却不需要鞭策,Lion随着她的心意在场地上一圈一圈跑动,跳跃过每一个障碍。 一圈、两圈、三圈…… 待到宋温宁体力不支喘不过气,才笑着拉住缰绳叫停了它:“Lion,回去。” 马儿侧了侧脑袋,一人一马慢悠悠往回走,待行至入口处,才发现这里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均是长身玉立的贵公子做派,只是一个冷淡、一个温柔。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端是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温温。” “温宁小姐。” 他们同时开口。 宋温宁的目光短暂地从兄长脸上滑过,而后转向一直笑眯眯的季淮煦。 “太好了,季淮煦。”她开口,“我有事找你,要一起骑一会儿马吗?” 12. chapter 12 话音落地,霎时间一片寂静,只有Lion非常看不懂氛围地朝宋祈言哼哼两声,以示友好。 “好啊,那麻烦温宁小姐陪我先挑一匹马吧?”季淮煦很快接上话,笑吟吟道,“季某对这个马场还不熟悉。” 宋温宁便驱使着Lion往马厩那边去,才走了没几步,忽听见兄长在身后唤她。 “温温。” 宋温宁立刻转过头来,拉长调子“嗯?”了一声。 宋祈言轻轻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提醒你注意时间,今天是冬至。” 语调还是一贯的宠溺。 今天是冬至,按照淮海的习俗,天黑前应该去墓园看望她的生母。 大概是这几天忙得太过于团团转,以至于这样重要的日子都记错了。 宋温宁点头,回了声好,又问:“宋祈言,你没什么别的跟我说的吗?” 才几日不见,便又回到有事叫哥哥,没事宋祈言的称呼中去了。 男人凝神,淡笑:“没有,我在这里等你。” 宋温宁狠狠盯着他瞧了几秒,头也不回地驱使着Lion远离他。 被留在原地的男人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垂下眼睛,退行几步,向后一倚,将自己藏进屋檐的阴影中去。 / 季淮煦的原话是对马场不熟悉,但宋温宁没想过,这句话完全可以翻译为:他对马不熟悉。 以至于两人明明带着马去了训练场,却只能牵着缰绳散步。 很难想象,一个完全不会骑马又事务繁忙的人,怎么会忽然之间有兴趣来马场。 宋温宁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季淮煦只说:“温宁小姐,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宋温宁略略讶异。 “这几天,你应该也见过我身边许多人,了解我……” “停停停,”宋温宁左手还牵着Lion的缰绳,连忙扒拉着右手比了个暂停手势,“季淮煦,这几天我找不到你,你是故意的啊?” 季淮煦的笑容顿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牵着两匹马走了一段距离,室外训练场空旷,绿草地层层叠叠几乎连上天际,入口处迷你得像一个小小的点。 视线收回,季淮煦说:“是啊。” “季某以为,让温宁小姐自己发现我是怎样的人,比我自己叙述更真实可信一些,不是吗?” 宋温宁几乎快要点头了,又很快反应过来这算是一种诡辩。 “你知道我很着急,但却只是看着我着急。”宋温宁说,“我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心态,又希望我发现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季淮煦,这样子晾着女生情绪的行为,真的很坏。” 她的兄长就从来不会晾着她的情绪。 即使在吵架,宋祈言也会在她过分内耗以前用行动托住她。 大概是生活中见过的男孩子太少,此时此刻,她忍不住以兄长为标准去衡量走在身边的人—— 比她高很多,她的脑袋几乎才及他的肩膀,跟兄长一样; 说话不疾不徐,尾音都是笃定的,跟兄长也一样; 气味……啊,气味不一样,是一股浅淡的蔷薇香气。 鼻尖动了动,宋温宁不动声色地拍了一下Lion,一人一马非常默契地往草场内圈挪动了几步,拉开距离。 季淮煦对此毫无察觉,在听完她的'好坏论'后愣了好一会儿,才用拳头抵住唇角,笑道: “感谢温宁小姐指正,现在想来,从前身边倒是很少有人如此直白地给予我反馈。” “但我想,正是因为温宁小姐是这样直率的性格,才更适合成为我的合作对象。” “况且,这种狡诈和可恶,也是我需要坦率向你展示的一部分,不是吗?” 宋温宁不喜欢言语过于矫饰的人。 但是当一个人当面承认自己的狡诈以后,却又好像怎样都没办法开口再去谴责或反驳他。 不知不觉间,草场已经走完了小半圈,入口处又渐渐近了,宋温宁拉住Lion的缰绳控慢速度,挑重点问:“合作对象?” “是的,合作对象。”季淮煦说,“我知道,温宁小姐现在大约没有结婚的意愿。” “但是,如果你无论如何都需要有一个装模作样的结婚对象的话,请优先考虑我。” 一番话说得宋温宁忍不住侧眸看他:“季淮煦,你这人好生奇怪,这样没有感情的协议婚姻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在宋温宁看来,婚姻简直是人生的坟墓,如果不是养母强求的话,她宁愿一辈子呆在家里,黏着哥哥。 “当然有意义。” 季淮煦转过头来,背后是草场乌木色的栅栏和绿草地,于是一张在宋温宁看来挂着过于完美微笑的脸,都因为接了几分地气而显得可信了几分。 “如你这几天所见,我并不是家里的长子,也不如幼弟受母亲疼爱,就现在的境遇而言,需要处处小心。” “而你背后所代表的宋家,不需要给予我任何帮助,只要站在那里,就是我季淮煦的底气。” “更何况温宁小姐本人美丽又直率,钢琴又弹得极好,想必未来必能有一番成就,能让我这样爱面子的人,也沾上一点妻子的光。” “最后的最后,”季淮煦语气放缓,用眼前之人最能接受的说法道, “宋温宁,我想我不讨厌你,也很愿意和你相处下去。” 于一个向来喜欢掩饰的社交面具者而言,'不讨厌'这个词,其实等于很多东西。 但宋温宁不知道。 一番话听完,她只觉得:原来季淮煦是真的很会社交。 眼前之人给出的理由实在合理,就宋温宁现在的处境而言,也过于心动。 但是很早以前,她就在兄长的谈判桌上学习到过: 过于完美的选项,往往伴随着极大的隐患,和很可能存在的陷阱。 女孩一时间陷入犹豫。 出口渐近,那个一直倚靠在檐下的人也渐近,季淮煦收回目光,在公主即将回归恶龙的怀抱前趁热打铁道: “以上四条,是我期望这份婚约的理由,既然是合作,温宁小姐也可以就自己意向,提一些要求。” 宋温宁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接受这份合作,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提出要求试探。 于是她说:“我可能不会和你父亲、母亲,或者其他任何家人相处。” “可以。” “我可能一直待在维也纳,很少回淮海,也不太跟你见面。” “可以。” 两次提要求,季淮煦两次都答应得很干脆,宋温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继续提什么,下意识抬头往远看,站在出口檐下的男人立刻回望过来,站直身体等待迎接她。 奇怪,兄长没有去休息室等待,而是一直看着吗? “温宁、温宁小姐?” 耳畔的呼唤将她唤回,宋温宁回过神来,在这一瞬间如有明悟,说:“季淮煦,我不会同你履行任何夫妻义务,你得到的只是一纸结婚证。” “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这一次,季淮煦没有立刻回复。 出口到了,宋祈言迎上来,宋温宁立刻将头盔摘下递给他,自己去更衣室换了衣裳。 待她出来,才发现宋祈言经常乘坐的那辆黄牌迈巴赫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门前。 靠大门这边的后车门开着,她的兄长坐在另一侧处理文件,季淮煦站在车门边,望见她过来,立刻开口:“温宁小姐。” 坐在后座上的男人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宋温宁点头回应,俯身就要上车。 季淮煦非常自然地用手帮她挡住上方车框以防撞到,一边挡一边道:“刚刚那个要求,我也同意。” 入座的女孩理了理裙摆,下意识抬头看他。 季淮煦俯身拉近一些距离,让她能看清他整张脸:“现在一共三个,还有一个要求,温宁小姐想提什么呢?” 四点理由,对应四点要求,看起来确实是相当划算的买卖。 宋温宁想了想,说:“那下次见面,麻烦季先生换个香水,或者不用香水,我有鼻炎。” 香水喜好这种话题,对于正常男女相处而言实在过于暧昧,宋祈言缓缓抬头,隔着妹妹小小的脑袋和压住车门的男人对视。 季淮煦微微一笑,轻巧道:“好,知道了,期待你的答复,以及和你下次见面,温宁小姐。” 车门关上,宋祈言抬眸自后视镜望过去,站在马路边的男人依然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只是再没有当初咖啡厅时措手不及的狼狈姿态,反而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 车子平稳向西郊墓园的方向开去,宋祈言在来接妹妹的那一刻已经准备万全,此刻副驾驶已经放着一束漂亮的百合花。 经历了整整六天的冷战,兄妹俩一时之间沉默异常,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冬日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天光已经暗下,日落的余晖已经洒满整座被大雪覆盖的城市,生活中常见的那些物件在这样的色调下也变得可爱起来—— 被雪压弯的树枝、鎏金色的屋顶…… 这些景致轻易就能夺走女孩的全部目光,宋温宁单手撑着下巴,思绪漫无目的地随着车窗外后移的景色飘移。 宋祈言双腿交叠,膝盖上的那份文件却再也没有翻动过一页。 进入西郊隧道,视线忽然昏暗起来,女孩的目光很轻易地又被隧道顶端的霓虹灯吸引,脑袋和目光一起左右滑动。 此时此刻,在这样的黑暗里,一直盯着文件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贪婪地凝视着灯光下妹妹若隐若现的侧脸。 可这样的机会是很短暂的,出了隧道,待宋温宁回头看他时,他又变回了那副处理文件的沉稳姿态。 车子在墓园的南门入口缓缓停下,宋温宁自己下了车,又自副驾驶抱走了那束漂亮的百合花,自始至终没有跟兄长说一句话。 抬脚正要往墓园里走,忽听见身后人唤她:“温温。” 宋温宁转过头来。 宋祈言依然坐在车子里,摊开手心,说:“别忘了这个。” 目光落到兄长的手掌之上,那里的东西很熟悉,也很简单。 小小一个。 是一颗柠檬糖。 13. chapter 13 糖果静静躺在兄长的手心之上,镭射糖纸在橙黄的天光中凝成琥珀的颜色。 都说琥珀可以封存记忆,于温宁而言,或许糖果也能。 多年以前,宋祈言用连续九十颗糖果的等待将她哄回了家,自那以后,在兄妹之间,糖果几乎是「等待」的代名词。 这十三年来,他们形影不离,很少有需要用到它的地方——除了每次给生母扫墓前。 宋温宁从小就是个不愿意被人凝视伤痛的倔小孩,因此但凡扫墓,宋祈言都会体贴地留在墓园大门前不进去。 但或许是她幼年时的自我封闭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在送她进去时,宋祈言每次都会递给她一颗糖。 就好像告诉她:还有人在等她,她还有一个家。 尽管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冷战许久,可这颗糖还是准时到达。 真是个坏蛋啊,她想。 明明是他亲自将她溺爱成了现在这幅过分依赖兄长的模样,不愿意结婚难道只是她的错吗? 是兄长的错。 盛放的百合花被挪至左侧臂弯,女孩伸出右手,将糖纸的一侧提住,轻轻勾拽。 糖纸另一侧缓缓划过男人覆着薄茧的手,捏着糖纸的细白指尖却没有产生任何触碰。 宋温宁转身,朝墓园走去,黄昏的风拽住少女的裙摆和发丝向天空飞去。 被留在原地的人望着她的人影渐小,徒劳收拢手掌心。 / 墓园的小径上很安静,母亲的墓地选在了西北角,一片背靠假山石、面朝着花海的僻静之地。 这是当年养母宋云枝亲自敲定的地方,鲜花会依照时序盛开,一年四季繁花似锦。 她的生母是一个喜欢漂亮的人,想来应该会满意。 冷风夹杂着枯黄的树叶拂面而来,传递来一阵阵香烛的味道,淮海冬至的墓园,总是萦绕着这股连接生与死的气息。 宋温宁却没有带其他东西,只带了一束鲜花。 ——每年在她到来前,总会有人预先在母亲的墓前放好香烛、鲜花和贡品。 她不知是谁,也无意猜测。 既然从未出现,便是不愿被发现,悼念是很私人的事情,宋温宁不喜欢展示自己的悲伤,也无意打搅别人的。 思及此处,她抬起手机屏幕看了眼,发现今天其实比往日到得早了些。 大概是宋祈言来催得早的缘故。 穿过最后一片飘香的梅林,隐藏在花海中的目的地终于到了,女孩回神,一抬眸,却意外发现墓前蹲着两个人。 从背影看是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穿着华贵,正在墓碑前絮絮叨叨着什么。 脚步一滞,宋温宁下意识向后退行一步,试图藏进梅树林中。 怀里的百合花包着层层叠叠的装饰纸,此刻却意外地擦过梅树花枝,发出喀拉声响,引得墓前一直絮叨的两人转过身来:“谁?” 是两张几乎全然陌生的脸,大眼瞪小眼,一地寂静,互相不认识。 在事情变得更尴尬以前,宋温宁连忙上前几步,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说:“是我,我来看看妈妈。” 她特意没有说名字,等着对方接话。 穿着皮草的中年贵妇盯着她的脸半晌,恍然大悟道:“是温宁啊,你都长这么大了,二姨差点认不出了。” 自称二姨。 宋温宁对着记忆里那张家庭大合照检索了片刻,终于确认下来,这对夫妇确实是京市那边的亲戚。 不过,虽然名义上称呼一声二姨和二姨夫,实际上却是不亲的。 她的外祖父宋国康本是穷苦出生,乘着时代的东风办工厂、开公司,摸爬滚打许多年才成为了全国知名的玩具大王。 宋国康为人义气又豪爽,作为家里的大哥,对七八个弟妹也是多有照拂,他们的子女多安排到了公司里,眼前这位二姨,就是其中一位。 只是外祖父过世后,父亲继承了公司,她和母亲二人被赶到淮海。 家里的亲戚只是一味绕着父亲转,远在淮海的母女二人几乎像隐形人,逢年过节都没个拜访的。 这样的人,居然会千里迢迢从京市赶来淮海祭拜母亲么? 对方目光热切,宋温宁礼貌笑笑,蹲下来将百合花放到墓碑左侧,又仔仔细细将墓碑上「宋允和」三个字擦拭一遍。 目光忍不住落在右侧那束火焰兰上。 这是每年都会出现在母亲墓前的花。 赤红的花朵一串串挂在枝穗上,热烈又灿烂,像一大捧不息的焰火。 很少会有人在祭拜时带这样明艳的花。 擦拭的动作停下,宋温宁将纸巾收好,抬头问身后那对夫妇:“这束花,是你们送的吗?” 自称为二姨的贵妇愣了一下,她身边的男人却反应极快道:“是啊!” 宋温宁盯着他的表情半晌,说:“每年都从京市赶来淮海看我母亲,二姨和二姨夫真是有心。” “只是两位每次都特意没让我知道,真叫温宁惭愧,这样千里迢迢,我做小辈的,理应招待才是。” 女孩笑了笑,看起来是纯然的感动与乖巧。 被丈夫暗地里推了一把的女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俯身拉住她的手,恳切道: “你这孩子,我们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们本就是来看看允和,哪里需要你招待。” 宋温宁表情不变,强忍住抽出手的冲动,果然,只听对方口风一转,唉声叹气起来: “只是啊……你是不知道,最近啊……我们在公司里确实日子也难过。” 这就奇怪了,依她的了解,公司的发展现在应该称得上蒸蒸日上才对。 父母去世后,所有的财产尽数由温宁一人继承,只是她年纪小,又常年在国外,公司请了职业经理人打理,大事也有兄长宋祈言代为把控。 公司本靠做玩具起家,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个行业逐渐日薄西山。 宋温宁十八岁那年,宋祈言在征得了她的意见之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调整,从简单的玩具转为了IP与盲盒运营。 每个季度,宋祈言都会把她按在花房里那张休闲桌上,一边陪她吃下午茶,一边给她讲解报表。 从报表上看,发展势头极好。 “二位应该是公司里的老人了,怎么会难过呢?”女孩歪歪头问。 “就是说啊!”男人连忙接话,“这不是都是你那个名义上的哥哥,把我们这些宋家的老臣全都革下去咯!” “温宁啊,不是我说,外人终究是不可信,你那个哥哥我看就是狼子野心——” “宋祈言不是外人。”宋温宁脸上的笑彻底淡下来,抽出手站起来,又拿了新的纸巾将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你被革,是你的错,不是哥哥的错。”她礼貌微笑,“请多从自身找问题,想想看有没有偷吃油水什么的。” 兄长教导过她,水至清则无鱼,若非干了过于过分的事情,依照宋祈言对她这些血缘亲戚的优待,这二人不至于被赶走。 被小辈这么一说,男人的脸登时发红,像被戳破的气球一般开始跳脚:“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简直愚昧无知,妄议尊长!” “年纪轻轻,一天到晚被人骗!怪不得当年被宋云枝忽悠着,连让父母合葬都不肯——” “啪——” 话音被响亮的一巴掌打断,女孩垂眸,拿了张新的湿巾擦拭自己泛红的手掌,语调平淡:“不让那个男的跟妈妈合葬是我的意思,与旁人无关。” “现在,在我还顾及最后一点血缘关系以前,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 男人显然没料到会被打这么一下,正要发怒,身旁的妻子立刻拉住他。 “你姨夫冲动了,他就这个暴脾气,温宁啊,你不要把他的气话当真。”女人拢了拢身上的皮草,又试探着来拉她的手。 宋温宁侧身避开,女人讪讪收回手,只道:“温宁啊,二姨也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你顾念亲情,能让我们回公司……” “这公司毕竟还是姓宋,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还知道公司姓宋啊。”宋温宁说。 “当年我父亲在京市彩旗飘飘,你们跟着沾光时,有想过自己姓宋吗?” “当年我和妈妈被赶到淮海,那个男人异地为家,差点有了第二个孩子时,你们有想过我是个好孩子吗?” “你们没有考虑过我,我为什么要考虑你们?” “不要再惺惺作态了,现在、立刻、马上,滚。” 一番话直白又坦率,将所有矫饰的东西拉下,本就很生气的男人登时更怒了,拔高音量:“你不要以为你一个小孩就可以反了天去了!目无尊长!” 宋温宁微微一笑,正要回话,一道平淡的声音却从灌木墙后传来—— “我倒不知,她需要敬什么尊,爱什么长。” 养母的身影缓缓出现,步伐平稳,身后跟着四个人高马大的保镖。 “况且,我宋云枝的女儿,就算在淮海反了天去也没关系。” 久居高位之人的气场强盛,原本气焰正高的男人在一瞬间哑火,宋云枝向后抬了抬手:“送客。” 两人被保镖捂住嘴,利落拖拽离开。 “妈妈。”宋温宁下意识站直,恢复乖巧的模样,局促开口。< /p>宋云枝身着一身利落的黑裙,瞥了眼养女,在墓碑前蹲下,说:“都在这儿了,就别这么喊了,我怕她不高兴。” “……云枝妈妈。” 宋云枝轻轻嗯了声,二人一时无话,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花的声音。 两束鲜花在晚风中摇摆,一白一橙,宋温宁的目光在热烈的火焰兰上停留,望着养母蹲下的背影,忍不住问: “我妈妈……我是说,宋允和喜欢这种鲜艳的花吗?” “是啊。”宋云枝扫了扫香灰,重新插了三炷香,“你认识她太晚,不知道,她从前是个很热烈的人。” 宋温宁盯着养母的背影出神。 原来她记忆里那个从来平淡如菊,却偶尔歇斯底里的母亲,也曾热烈过吗? 她还记得,火灾那晚、母亲出门去寻父亲那个晚上,先是将家里打扫干净,又最后一次听她弹了一曲彪德西的《月光》,摸摸她的脑袋说: “宁宁,如果妈妈不回来了,你一定一定要记得,只能相信一个叫宋云枝的女人。” 那时小小的女孩对于这个陌生的名字一无所知,只坐在琴凳上问:“那是谁?我见过吗?” “你没见过,是我的仇人。”母亲说,“性格很差、脸色超臭,但是……宁宁,她会对你负责的。” 斜阳撒了一地,连墓碑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斜斜落在女孩的脚上,宋温宁思绪纷乱,盯着鞋面上那点阴影出神。 “温宁。” 养母忽然唤她,宋温宁抬起头来下意识嗯了一声。 “你母亲的人生,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宋云枝没有回头,“我希望,你不要重蹈你母亲的覆辙。” 女孩捏紧手指,没有反驳。 “爱情于我们而言没有任何益处,婚姻也不过是体面的工具。”宋云枝说。 “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婚姻,是你未来面对公众时的筹码,我这么说,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吗?” 脑袋再次垂下,宋温宁手指捏得更紧了些。 “知道的,妈妈,你是为我好。” “也不全是,我当然也有我的私心,我是为了你的哥哥、我的儿子。” 宋温宁倏然抬起头来:“……为了哥哥?” “是啊,为了你哥哥。”宋云枝站起来,面对自己的女儿,垂眸看她。 “温宁,你将你哥哥拖在原地太久了。” “你一日不成家,拖着你兄长在维也纳陪你,他便一日走不上正轨。” 宋温宁的嘴巴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祈言三岁开蒙、四岁德语、五岁法语、十四岁跟着我学习人情世故,这一路以来的艰辛和奋斗,都是为了成为宋家合格的继承人。” “温宁,你长大了,不是能够随便胡闹的小孩子了。”宋云枝语气转缓,摸摸女儿的脑袋。 “我想,你是最能体贴兄长辛苦的妹妹,一定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吗?” 女孩没有回复,宋云枝也不急,只收回手道:“好了,天也快黑了,小孩子家家的还逗留在这里不方便,先去找你哥哥,我再跟你母亲说说话。” 宋温宁讷讷应了声,近乎机械地往墓园南门的方向走去,她走得慢,近乎是来时的两倍时长,等她到达时,天已经全黑了。 汽车近光灯亮着,照亮女孩回来的道路,原本坐在车里的男人早已斜立在车门前等待,臂弯处还挂着块羊绒薄毯。 女孩神色忧郁,宋祈言只以为她想到生母而难过,也不敢多问,只给她披上毛毯,接她上车。 汽车平稳地行驶过隧道,窗外的霓虹绚烂,却没有人有心情再次观赏。 男人如往常般,在隧道里默不作声地凝视着身边人的侧脸,女孩却忽然转过头来,两人对视。 宋祈言捏住文件的手一顿,他处理公务时有戴眼镜的习惯。 此时此刻,多亏这幅无框眼镜掩盖住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他得以如往常般温声问:“怎么了,温温。” “哥哥,你想结婚吗?” 女孩声音轻飘飘的,像快断线的风筝。 “不会,”宋祈言立刻回复,语气果断,试图稳住妹妹的情绪,“你别怕,哥哥永远不会结婚。” 车厢里一片黑暗,窗外霓虹洒进来,照亮女孩眼眶里几点晶莹,她又问:“哥哥,那你希望我结婚吗?” 一个和七天前那个停电的夜晚相同的话题。 沉默蔓延,而后他说:“是,我希望。” 汽车驶出隧道,月光照亮着雪地,也照亮女孩一片湿漉漉的脸颊。 “那如你所愿。”宋温宁说,“我同意联姻了,哥哥。” 14. chapter 14 人生中总有某些日期永远不会忘记。 于宋祈言而言,这样的日期有许多——第一次听见妹妹的琴声、第一次站在餐桌边与她对视、第一次目送她走上领奖台…… 还有第一次,从妹妹嘴里听见联姻许可。 在12月22日,在冬至。 就那样含着泪水坐在他身边,同意了。 唯一一位投反对票的当事人改变了心意,后面的事情便像按了加速键,宋季两家很快公布婚讯,并敲定了订婚日期。 ——在明年春天,阳春三月,春暖花开的季节。 依照温宁的心意,这场订婚宴并不会过分盛大,只在淮海顶层豪门圈子里小范围举行。 但一应事项却还是依照宋家一贯的标准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12月24日平安夜这天上午,宋家惯用的设计师便带着量体师亲自登门,为几个月后的准新娘亲自敲定订婚礼服。 同一时间登门的还有季淮煦,作为当日的另一位主角,他的衣服需要与宋温宁相互呼应。 这还是两人自马场告别以后第一次见面,又转换身份,成了名义上的未婚夫妻。 因此,在门铃被揿响时,为了表示尊重,宋温宁是踩着毛绒拖鞋从二楼跑下来亲自开门的。 彼时,她的兄长宋祈言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 这几日,兄长好像将办公地点从二楼书房换到了客厅里,也不再那么早早出门。 每天下午出门为圣诞音乐会排练以前,宋温宁总是能看见他穿着薄毛衣处理公务的身影。 女孩的脚步声碎碎,匆匆从兄长身边掠过,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按在键盘上的手顿住,又很快垂眸重新动作起来,无框眼镜反射出文档界面一片空白的冷光。 伸手握住铜制门把手,手腕下压,宋温宁开了门,正正巧和门外的男人撞上视线。 季淮煦今日穿得儒雅,浅咖色羊毛大衣下是一件灰色高领针织衫,手里托着一个大而精美的红色礼盒。 “温宁小姐,好久不见。”他率先开口。 宋温宁侧身让他进门:“好久不见,设计师和量体师已经在楼上小会客室等着了,我们快上去吧。” 她顿了顿,又说:“叫温宁小姐太生分了,你可以叫我温宁。” “好的,温宁。” 季淮煦从善如流,两人并肩往二楼去,路过客厅时,他脚步顿住,朝着坐在沙发上岿然不动的男人礼貌微笑,又唤他一声:“大哥。” 宋祈言抬起头来,目光从妹妹的侧脸上扫过,不咸不淡应了声。 兄妹俩依然是没有任何交流的模样。 明天就是圣诞表演日,宋温宁下午还要赶去乐团排练,时间紧迫,立刻催着季淮煦上了二楼。 二楼会客室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裙子,桌面也摊开摆放着布料册子和设计图,看起来颇有些凌乱。 这家高定坊和宋家合作已久,量体师手里有着宋温宁自九岁以来每一个季度的尺寸信息,带来的设计样衣都是温宁的尺码,只需要后续微调,很能看出穿着效果。 因此,在季淮煦到来以前,宋温宁已经和二人挑选过一轮,最后选出两件。 都是适合订婚仪式的样式,一红一白,风格简约,正挂在人台之上。 男式的口袋巾纹样要和女生相衬,于是宋温宁转头问:“季淮煦,你喜欢哪个颜色?” “都可以,女士的意见优先。”季淮煦含笑道。 女孩于是捏着下巴,又盯着两件裙子琢磨起来。 面对两件同样喜欢的裙子,二选一实在是困难,设计师适时提议让她回房间试一试,宋温宁觉得不无道理,当即取了白色那条就要回房。 季淮煦却在这时叫住了她。 “温宁,谢谢你赠与我明日圣诞音乐会的亲友票。”他双手托起那个精美的红色礼盒,“这是季某的回礼。” 宋温宁盯着眼前这个大盒子。 在她看来,季淮煦其实不必单独感谢她。 作为她名义上的未婚夫,赠票是应有的体面,他实际上来与不来,她也并不在意。 但对方礼貌到有些郑重,宋温宁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道谢。 “不拆开看看吗?”季淮煦挑眉鼓励她。 宋温宁只好当着他的面打开。 里面是一条丝绒质地的墨绿色礼服裙,上面躺着一整套高珠,包含耳环、项链和手链。 一颗颗水滴形状的祖母绿被连成一串,在灯光下闪耀着动人的色泽。 好看是好看,但—— 她其实并不习惯在音乐会上戴这些饰品。 在弹琴时,宋温宁喜欢一边唱谱一边摇头晃脑,因此,所有会晃动的饰品她都不喜欢,戴在手腕上的尤其。 她的兄长就不会给她送这样的珠宝。 此时此刻,女孩难免想起几日以前她收到又退回去的那顶Art-Deco风格钻石头戴。 宋温宁微微垂眸,又很快调整情绪,抬手接过盒子笑道:“你有心了,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特意选的适合圣诞节的墨绿色,希望明天能用得上。”季淮煦比了个请的手势。 “预祝我亲爱的未婚妻明日演出顺利,现在,请我们最美丽的温宁小姐继续去试她的裙子吧?” 这人实在生了张过分好看的脸,如今又是一派笑眯眯的模样,宋温宁隔着他的肩膀都能隐约看见他身后的会客室里,设计师二人一副磕到了的姨母笑表情。 可她并不介意保持这些表面和平,只微微一笑,带着白裙回了房间。 被留在原地的人就这样倚在走廊里,等着他的未婚妻出来。 / 可他终究没能真正等到女孩出来那一刻的firstlook. 二楼走廊的动静对坐在一楼客厅里的人而言几乎一览无余,妹妹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宋祈言十分冷静地给助理陈述发了消息。 几分钟后,楼上响起电话铃声和男人略显惊愕的回话,季淮煦脚步匆匆地自楼梯上下来,抬步往门口走去。 在这种时候,因为和宋家旗下云舟集团的媒体合作问题不得不赶回办公室,季淮煦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段。 路过客厅时,他脚步顿住,望着沙发上的人开口:“宋先生好手段。” 女孩不在的场合,也没必要专程恶心人地叫一声大哥。 宋祈言合上电脑站起来。 “彼此彼此。”他抬脚上楼,微微一笑,“季先生贵人事忙,温温那里我自会帮你解释,不必担心。” “请自便,宋某就不送客了。” 手里的手机还嗡嗡作响,季淮煦后槽牙都快咬碎,最终还是恨恨离开了宋家。 / 宋温宁换好裙子出来已是十分钟后。 身上这件白裙是条刺绣款的抹胸鱼尾裙,光是扣扣子就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她挽起配套的同色系披帛推开门,下意识喊:“季淮煦,你觉得——” 一抬眸,这句话却断在嗓子里。 等候在门前的男人还没摘掉无框眼镜,头发整齐地梳起,额头光洁,眉骨高挺,不是她的兄长又是谁? 男人目光沉沉,从女孩裸露在外的小片皮肤上扫过,宋温宁难得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感觉很奇怪,简直像是要被兄长的目光吃掉了。 “哥哥,怎么是你。”女孩下意识抓住臂弯处半透明的轻纱徒劳盖住双肩,轻声问。 “我要出门,正好路过这里,回书房拿文件。”宋祈言的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季淮煦有事回公 司,托我告诉你。” 实在是太不自在了,宋温宁匆匆点头就想回房换掉裙子,门合上前一刻,却听见兄长唤她。 “温温。” 扶住门把手的手顿住,宋温宁抬头,自狭窄的门缝里和兄长对视。 “裙子,很漂亮。” 宋祈言笑了,转身回书房拿了文件就离开了家,宋温宁愣在那里许久,那扇半开不开的房门终究没合上。 / 宋温宁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件被兄长称赞过的白色鱼尾裙,任由设计师将那件红色的收回去,没有再试。 又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好久,直到快到午饭时间,房门忽然被敲响,一开门,眼前之人却让人意外。 是宋祈言的助理,陈述。 作为兄长的贴身助理,陈述偶尔也会到家里来,但她分明记得,一小时前,宋祈言已经出门了。 “温宁小姐中午好,宋总派我给你送点东西。” 陈述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动作也雷厉风行,在女孩下意识抬手那一刻,将手里礼盒立刻塞给她。 简直像处理一个烫手山芋。 宋温宁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湖蓝色的长裙,立在裙子上的物件她很熟悉—— 流苏珍珠羽毛造型的Art-Deco风格头戴,侧嵌着帕拉伊巴碧玺。 正是几日前兄长送她那顶。 旁边躺着一张手写的贺卡,有两行字,笔力遒劲,字迹熟悉: 「Tomyangel–soarintoyoursky.」 (致我的天使,翱翔进你的天空。) 「预祝演奏顺利。」 陈述还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女孩却没有心思再管,只愣愣地望着贺卡许久。 最终,这条湖蓝色的礼裙和季淮煦送的那件墨绿色的一起,被并排放在了桌面上。 宋温宁抬手关门,只对陈述礼貌一笑,说:“帮我谢谢他。” / 三分钟,陈述步履匆匆出了宋园,拉开不远处梧桐树下一辆黄牌迈巴赫的车门。 原本应该离开家许久的宋祈言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车门关上,汽车缓缓向公司的方向行驶,坐在后座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问:“送到了吗?” “送到了,亲自送到了温宁小姐手上。” 陈述复述了女孩的话,又补充道:“小姐手里还有一件绿色的,从表情看不出她会选哪件。” 宋祈言没有回话,陈述便也没有再开口。 阳光漏过梧桐树的叶子自男人脸上滑过,光影斑驳。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复现起方才在妹妹房门前等到的风景—— 鱼尾裙贴合曲线勾勒出姣好的身材,乌发雪腮,纤浓有度,已经完完全全是女人的模样。 那样圣洁的白,是新娘的颜色。 一抹浮光般的半透明白色披帛被少女挂在臂弯处。 他的妹妹喜欢这样无用而漂亮的装饰披帛,他见过她无意间将它挂在别处的样子—— 一年以前,在妹妹21岁生日的那个夜晚,在维也纳种满了白山茶的玻璃花房里。 他们身体贴着身体,在跳舞。 宋祈言右手高举,扶住妹妹的手,任由她在他身边随着节奏转圈,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舞步浮动。 音乐到最后一刻,她勾脚向后仰倒在他的臂弯之上,少女手上纯白的披帛在旋转中飞舞,朦朦胧胧落到她头上,好似新娘的头纱。 恍惚间,竟不知躺在臂弯处的,究竟是他的妹妹,还是他的新娘。 这样的恍惚只有一刹那,宋祈言很快清醒。 却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有罪。 总有一天,他会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