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病秧子骗他说喜欢》 1. 祁虞 「他向我递来一把伞,从此我的世界,再没放过晴。」 * 浔城,八月底。 十年如一日的闷热,初秋也逃不掉晚夏尾巴的祸害,发财瘫坐在地上呵气,吐着的舌头都要冒烟了。 哦对,发财是祁虞养着的狗。 暑假结束特有的潮湿烦躁,让旱柳蒸笼里的知了都叫得声嘶力竭。 祁虞叼着豆浆袋,单手插兜往校门口走。 暑假最后一天他通宵补作业补到凌晨四点,现在整个人处于别惹我,惹我就炸的状态。 校门口东侧的人行道上围了圈人,吵吵嚷嚷的,让祁虞本就不美丽的心情雪上加霜。 紧接着他就听见了,十里八乡都知道逼事儿多的老大爷的大嗓门。 老大爷:“你个小兔崽子!滑板吵了我一早上!滋啦滋啦的!你当这是你家客厅啊?” 小孩缩着脖子,嗓音发抖,“爷爷我不是故意的……” 祁虞脚步顿顿,豆浆袋从嘴里掉下来。 啧。怎么跟傻发财一样,勾个袋子都勾不稳。 老大爷还在输出,“谁是你爷爷!我孙子要是你这样我早抽……”他越说越来劲,把烟头重重地往小屁孩头上摁了摁。 祁虞皱眉,眯了眯狐狸眸,把豆浆袋往旁边围观群众手里一塞,走进去。 祁虞很有礼貌地叫他,“大爷。” 老大爷转头,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呦,居然不认识我。祁虞挑眉。 转念一想,也对,是他名声差,祁虞名声可没差到人尽皆知的地儿。 祁虞指着他手里的烟头,还不忘尊称,“您这烟头。点着了往人孩子头上摁,您是烤串呢还是烤孩子呢。” “要是烤串您撒点孜然,”祁虞悠悠然地给他提建议,言语间却难掩锐利,“要是烤孩子,您这就属于故意伤害,对面派出所走一趟?”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压低的哄笑。 老大爷脸涨得通红,“你个小毛孩子管得着吗!他在这瞎玩滑板吵人——” 祁虞:“他滑板吵您,您上去跟他说小弟弟别滑了,比您拿烟头烫人快。您是嗓门不够还是腿脚不好?嗓门不够我帮您喊?” 祁虞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对着老大爷的耳朵方向字正腔圆地喊了声,给他示范,“别——滑——了——!” 老大爷被这声吼得蒲扇差点脱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笑到扶栏杆,扶不着栏杆的就抵着身侧人的肩膀。 老大爷气得要跺脚,“你——你哪个班的!我要去你们学校告你!你们老师怎么教的!” 祁虞说:“高二三班,祁虞。祁连山的祁,虞美人的虞。” “您记好。” 祁虞狠话放出去了,为了显得有逼格一点,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没纸。 他顺手拉过旁边围观人里笑得最欢的那个男生的胳膊。 祁虞在人满脸无妄之灾的震惊里定住男生的手臂,在上边写了行字:高二三班,祁虞。 继而祁虞把那男生的胳膊上的狗爬字,往老大爷面前一举,“给您写好了。” “拍个照,别到时候告错了人。” “哦,您带手机了么?”祁虞赶时间,就把现在还愣着的男生往老头身前一推,“没有可以找他借,当然人家要是不借您可不能再浪费烟头了啊。” 围观男生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字,又看了看祁虞,表情介于我为什么会被卷进来和这人有点帅之间。 老大爷气得蒲扇直颤,“你这小子……你家长呢!叫你家长来!” 祁虞不想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麻烦妈妈,妈妈凭什么浪费时间给自己收拾烂摊子,他就半真半假道:“我家长在外地。您要叫家长的话只能叫我自己。” “我自己跟自己谈,结果大概是无罪释放。” 这点祁虞没撒谎,他爸早逝,他妈常年在京市打工,上回见面是初二时他把一个傻逼揍狠了,人家非得找他亲妈理论。 至于妈妈,是祁虞发小陆辞的妈妈,唔,四舍五入也就是他妈妈了。祁虞恃宠而骄地想。 围观人群又笑了。 有个大妈在旁边喊,“小伙子算了算了,他一个老人家……” 祁虞扭头看大妈,打蛇打七寸,“大妈,他刚才拿烟头烫小孩。您要是觉得老人家三个字能当免罪金牌使,那我下次在您孙子头上烤串,您也别生气。” 大妈愤愤地瞥了他一眼,闭嘴了。 老大爷最终骂骂咧咧地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摇着蒲扇走了。 退一步越想越气,走出几步的大爷又回头,指着祁虞,“你等着!我认识你们校长!” 祁虞朝他挥挥手,“那您顺便帮我问问校长,校门口禁止吸烟的牌子能不能换个大点的,您现在这个视力,小的看不太清吧?” 老大爷的脚步踉跄,蒲扇掉在地上,捡起来自认倒霉,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孩抱着滑板,仰头看着祁虞,水灵灵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哥哥你好厉害……” 祁虞拍了拍他头上的烟灰,“以后别在老头睡觉的窗户底下滑。” “换条街。这老头更年期。”祁虞道。 小孩疑惑,“什么叫更年期?” 祁虞想了想,给了他一个通俗易懂的解释,“就是……到了一定年纪就会看什么都不顺眼。”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大孩子祁虞故作高深地说。 小孩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吵架这么厉害?” 下辈子吧,你祁哥的口才你学不来。 祁虞当然不可能脸皮厚得跟城墙似地,和小孩吹牛。他沉默片刻,蹲下来和人平视,“首先,刚才那不叫吵架,叫据理力争。” 祁虞好心地给小孩忠告,“其次,别学我。学我你以后在学校容易挨处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放在小孩手心里,“喏,压压惊。” “以后有人欺负你,大声喊,别傻不愣登地蹲着让人烫。你越蹲他越来劲。”祁虞给他分享人生经验。 小孩攥着糖用力点头。 祁虞转身往校门口走。 一个女生在他后边喊,“同学!你是高二三班的?叫什么来着?刚才没听清——” 祁虞头也没回地耍帅,“雷锋。” 刚才被借胳膊写字的那个举着手臂,“哥们!你这字得给我洗了!我一会还要去学生会报到!” 祁虞脚步没停,“用肥皂洗。洗不掉的话,就当纹身。高二三班祁虞赠。” “你祁哥不收你钱。” 绝版的纹身,偷着乐吧就。祁虞在心里噗笑。 这事儿要是让陆辞那个逼知道肯定又要嘲讽他中二装逼了。 祁虞很潇洒地处理完老大爷事件,从围观群众手 里拿回自己的豆浆袋,发现袋子被捏破了,豆浆正顺着袋口往下滴。 祁虞没好意思叫人赔,主要这事儿自己干得也不地道,人家没义务给自己拎着早餐。 他试图用两根手指捏住破口,无济于事。 豆浆滴在祁虞校服前襟上,洇出深色污渍。 祁虞好奇是什么味,捏着衣角低头,还没凑近就闻到一股甜奶味儿,不是豆浆么,怎么没闻见大豆香? 差评,以后换一家早餐摊。 边上戴红领巾的值周生怯生生地递过来一张纸巾,“学长……你要不要……” 这种时候纸巾简直救祁虞狗命。 祁虞接过纸巾,高冷地道了声谢,低头擦了两下。 好巧不巧,纸巾化了。 或许人带在身上的纸巾本身质量就不大好,又或许祁虞手劲儿大了点,这玩意儿一沾水就碎。 现在他校服上不仅有豆浆渍,还粘了星星点点的白色纸屑。 值周生张大嘴看着他的校服,努力着憋笑攒功德,瞪着眼干巴巴地同情他。 祁虞把纸屑拍了拍,越拍越多。 祁虞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 但好面子的祁同学是绝对不可能以现在这副面孔出现在要相处一个学年的新同学面前的。 祁虞:“咱学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吗?” 值周生愣愣地答,“现在还算暑假……暑假关门了。正式开学才开。” 祁虞无语,又挣扎,“……那你们传达室有水龙头吗?” 值周生也照实应声,“有,但是今天停水。” 祁虞没忍住低声抱怨,“今天学校是专门克我的吧。” 值周生可能也这么认为,憋笑憋得脸通红,还挺仗义,硬是没在祁虞面前笑出声。 祁虞最终用传达室大爷喝剩的半杯凉茶浸湿纸巾,把校服上的豆浆渍擦掉了大半。 剩下的无伤大雅,祁虞想,应该也没人会盯着他衣服看吧。 传达室大爷默默看着他拿自己的凉茶擦衣服,张了张嘴,最终在祁虞连连赔笑,和承诺我会赔您一杯的眼神下把嘴闭上了。 祁虞好不容易摆脱传达室,走了不到一百米,身后传来清脆的童音,“学长!你的——” 祁虞回头,刚才那个红领巾值周生举着什么东西追上来。 等人跑近了祁虞才看清,是他的学生证,估计是刚才掏豆浆钱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这就被捡到了? 小姑娘工作范围挺广啊。 校门口的早餐摊都管。 值周生跑得气喘吁吁,双手把学生证递过来,“学长,你学生证掉了!” 祁虞接过来,“谢了,你几年级的?” 值周生:“初一!” 祁虞:“刚入学就这么热心,以后有前途。不过别学我,我今天迟到了。” 值周生认真地点头,“学长你是哪个班的?” 祁虞睨她一眼,他就不信这么大动静人没听着,“高二三班。” 值周生眼睛一亮,与有荣焉道:“我哥也是三班的!” 祁虞话赶话地问他,“你哥叫什么。” “赵子轩!” 祁虞不认识赵子轩。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赵子轩的妹妹会把他在校门口和老大爷吵架的光辉事迹传遍整个初一。 祁虞在这位妹妹心中从高二学长变成了某位见义勇为的江湖人士。 2. 碰瓷 老教学楼楼梯间闷热昏暗,灯泡坏了一半,领导天天嚷嚷着要给学生好的学习环境,让学生来了学校跟回家一样。 这不,逼事儿没干成,这么显眼的问题也不见解决。 祁虞当时就蛐蛐,要是他家这样,他宁愿学天桥下失意的大叔碰瓷,露宿街头都不回来。 离家出手在向他招手,谢谢。 台阶被无数届学生踩得边缘发亮,扶手上落了层暑假积的灰。 祁虞烦不胜扰地看了眼手表,还有五分钟就要打预备铃。 祁虞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准备踩着铃声冲进教室。 二楼拐角,他低头看手机上的分班表,三班教室在三楼。 抬头的瞬息,一个人从二楼走廊拐进楼梯间,手里抱着一摞几乎遮住视线的书和资料袋,和祁虞撞了个满怀。 书页散落一地。 祁虞手里的手机也飞了出去,顺着台阶滚到拐角平台。 碰瓷加一,手机减一。 很难形容祁虞坚/挺了五年半的手机光荣地掉在水泥地板牺牲后,祁虞的表情,和被塞了一嘴屎差不多。 也不知道手机怎么样了,应该没就地寿终正寝吧,祁虞稳住身体,还没来得及缅怀生死不知的手机。 祁虞腹诽暗骂了声,操,撞见跟你祁哥帅气得平分秋色的人了。 祁虞第二反应才是平常里该有的关注点,完了,要迟到,这人肯定要骂我。 按照祁虞十七年的人生经验,这种楼梯相撞事故的流程一般是,对方先发制人说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然后祁虞回怼,你抱这么多东西看不见路怪谁,接着吵三分钟,最后不欢而散各迟到各的。 祁虞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骂人的词。 但对方没有按剧本流程走。 薄行野蹲下去捡书,祁虞蹲下去捡手机。 两个人的脑袋很默契地在蹲下时砰地撞在一起。 祁虞捂着额头,痛“嘶”出声。 薄行野也捂着额头,但先开口的是他,“对不起。” 祁虞被人突如其来的道歉搞懵了。 不是应该同时说你撞我干嘛么? 这人怎么先道歉? 祁虞捂着额头打量着面前的人,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蹲在地上捡书的姿势像在图书馆整理文献。 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领口扣子紧扣,喉结微动手动脚袖口平整,指尖冷白。 薄行野垂眼时,像落了霜的刀锋。阳光爬上他衬衫的折线,却暖不了半分。 周身三尺,自有凉意。 帅得出众。 祁虞高一入学时就一直在吐槽学校学生会的老年人套装西服,原来……还是有人能把土了吧唧的衣服穿得叫人眼前一亮的嘛。 “你道歉干什么,”祁虞揉着额头,“是我撞的你。你抱这么多东西看不见路正常,我看得见路还撞你,我的问题。” 人家都说过对不起,重复显得他不诚恳,祁虞换了套说辞,“不好意思。” 薄行野轻轻摇头,把散落的资料袋拢好,“你确实撞了我,但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刚才蹲下时没有判断好距离,二次伤害了你。” 二次伤害……还是个法律系高材生。祁虞喉头滚了下,差点不给面儿地笑出来。 薄行野抬眼,很仔细地看了看祁虞的额头,“红了。有创可贴,需要么?” 祁虞:“……你随身带创可贴?” 祁虞本来想说你一个大男人随身带这种玩意,怂不怂啊。但人家是好意,祁虞懂轻重,不会驳了人面子。 薄行野:“在书包侧袋,需要的话我拿。” 祁虞想说不用,但薄行野已经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递过来。 不是药店那种普通的,是儿童款,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祁虞看着那只卡通猫,嘴角抽动,“……你几岁?” 薄行野低头看了看创可贴的包装,表情难得出现了点微妙的凝滞,很快想好答复,“是我弟弟的,他放我书包里的。” 祁虞接过创可贴,贴在额头上,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幼稚的返祖心理没有揭下来。 祁虞满脸无所谓,正要再捡一回被主人无情抛弃的手机,那人比他先蹲下去,在剩余两三张散落的书页里,他先捡的不是自己的书,而是祁虞的手机。 薄行野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有没有碎,检查过后,确认外观没问题,递过去,同时抬头对祁虞笑了下。 冰消雪融。 楼梯间的光线很暗,祁虞视野里薄行野笑容却很亮,温温润润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上凝结的水珠一样让人莫名其妙的舒服。 祁虞一早上的不爽利都散了点,想着自己今天就当回人给人把落地上的都捡起来,就听人不卑不亢道:“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听听,祁虞闭着眼都能猜出这人大概是个有教养的好学生。 祁虞低垂几秒狐狸眸,看见蹲着的人抱的书里夹着张课程表,姓名栏写着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祁虞没看清那三个字。 坏学生还在努力消化这人居然没骂我这个事实。 好学生又蹲回地上捡书,动作比正常人慢一拍。 薄行野今早起得太早,阿姨还没起床做早饭,他吃不了外头的东西,就没吃早饭,低血糖已经在预警了。 薄行野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指尖发抖。 他把脚边的书先拢成一摞抱起来,别的离得远的,打算缓缓再捡,站起来时重心晃了下,扶住楼梯扶手才稳住。 祁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人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握着扶手时指节微微发粉。 从来没打过架的手。 祁虞有点羡慕,回过神时,预备铃已经响了。 他骂了声“操”,一步跨过地上还没捡完的资料袋,往三楼冲。 薄行野在他身后抱着书慢慢站起来,看着那个三步并两步消失在三楼拐角的背影,嘴角弯了下。 薄行野的资料袋里有一份分班名册。 他把其余都先堆在阶梯上,用拇指抹掉名册封面上的灰。 高二三班,祁虞。 薄行野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珍之重之地停留几息,又他把名册放回资料袋,抱着书慢慢走上三楼。 好学生在脑子里翻腾地记着有关某人的信息,额头红了,给他创可贴上有只猫。 后来他把这条记录誊进命名为qy文件夹时,在有只猫后面加上,【是猫在看他,不是我。】 * 祁虞不喜欢猫。 一个高二男生,开学第一天,额头上贴着一只卡通猫走进教室。 这画面后来被班里同学笑了一整个学期。 不过祁虞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会把这点小事放心上。 新分班的教室还没被开学气息完全填满,桌椅摆得歪歪扭扭,黑板左上角写着“欢迎新同学”五个大字,粉笔末还在簌簌往下掉。 班主任陈老师正拿着花名册在讲台上点名。 祁虞在走廊上调整了下呼吸,把跑乱的头发随手扒拉了两下,推门进教室。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门口。 班主任陈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从花名册上抬起眼,语气温和但隐着不容糊弄的威严,“你是?” “祁虞。”一天报自己名头能抵一个假期的人垂着头,自知理亏地又报了一遍。 陈老师低头在花名册上找到个空白格,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道,“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原因?” 祁虞站在门口,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不能说实话,说实话就是在楼梯上撞了个人,撞完之后手机飞了,资料散了,他想帮人捡又没赶上,所以迟到了。 这种理由又长又臭,指定没人信。 祁虞需要一个能瞬间终结追问的理由,在他开口前压根没想过班主任是个追问型人格。要是知道,他肯定闷不吭声地等着人降罚,大不了就是在外头站岗一早上,祁虞也不是没站过,简直轻车熟路。 祁虞面不改色,“老师,我本来七点十分就到校门口了。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大爷拿烟头烫一个玩滑板的小孩的头……” 陈老师放下花名册,表情从我等着你编变成了你继续说,信不信由我。 祁虞很上道地继续说了,“我上去劝架。老大爷说我多管闲事。我说您这属于故意伤害未成年人,不信咱们去对面派出所聊聊。” 教室里有几个男生开始憋笑。 祁虞真假参半地说:“老大爷说他腿脚不好走不了那么远。我说那您刚才追小孩的时候跑挺快的。” 内场前排听了半场单口相声,有人实在没忍住,“噗嗤”地笑出声。 祁虞很正经,完全没谎言被拆穿的尴尬,“后来他走了。我准备进校门,发现我的豆浆漏了……劝架的时候被挤破的。就去传达室借拖把把地拖了。”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下结论,“所以你是为了拖地才迟到的?” 祁虞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自己说的,想好了说辞,“不是。拖完地我发现我的校服上溅了豆浆,回家换了一趟。” 陈老师略微点头,又问,“你家离学校多远?” 祁虞对答如流,“骑车十分钟。” 陈老师抓住漏洞,“那你怎么迟到了二十分钟?” 祁虞默然两秒。 全班都在这两秒里屏住了呼吸。 祁虞脑瓜子转得很快,也就在这种偷奸耍滑的不正经事上机灵,“因为我没有回家。”他说:“我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我穿的就是校服,溅上去的是豆浆,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所以我又折回来了。” 教室安静片刻。 炸了。 第一排的男生笑得趴在桌上捶桌子。 后排的女生笑得互相拍肩膀。 不知道谁在角落里喊了声,“神特么豆浆干了就看不出来了”,整个班笑成了一锅糊糊粥,咕噜咕噜冒泡。 陈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额角抽动,她记得今天出门看黄历了啊,诸事皆宜。 少了个不字吧。回家得再查查。 陈老师:“祁虞同学,你知不知道高二年级一共有几个班?” 祁虞眉梢动了下,猜不出班主任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什么,看他不本分,考他学生手册么,“十二个。” 很可惜,祁虞同学即使没背会,抄多了也留了印象。 陈老师:“十二个班的班主任我基本上都认识。你们上一届的学长学姐,编理由请假的方式我见过一百多种。但是走到半路想起来自己穿的就是校服所以又折回来——这是我职业生涯第一次听到。” 陈老师也是开了眼了,她顿了顿在全班的哄笑声中问,“你确定不是走到半路发现忘了拿东西,又不想承认自己记性差?” 祁虞认真思索几秒,发现人说的也没毛病,省得他自己再编新的话来圆谎了,“……也有可能。” 班里人又笑疯了。 第一排笑得最厉害的男生举手问,“老师,我能问个问题吗?” 陈老师:“问。” 赵子轩转头看祁虞,很好奇,“你刚才说你走到半路想起来自己穿的就是校服,那你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什么?” 气氛凝滞。 祁虞站在门口,眼尾的笑凝固了点,而后他镇定地说:“我以为穿的是另外一件校服。” “我们学校不是有两套么,一套夏季一套春秋季。我回去换的时候发现穿的就是夏季校服,不用换。” 赵子轩给他总结陈词,“所以你是以为你穿的是秋季校服但其实你穿的是夏季校服——” 祁虞认可,“对。” 赵子轩:“但今天三十八度。你怎么会以为自己穿了春秋季校服?” 这缺德玩意儿不会是杠精转世吧?这么能抬杠?给他个支点能撬动地球。 3. 不爽 祁虞默了几息,说:“因为我是被热醒的,热醒了脑子不清楚。” 赵子轩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居然勉强成立了。 杠精甘拜下风地坐回去。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杠精放过他了,她可没有,“你说你帮传达室拖地,拖把在哪里拿的?” 祁虞说:“传达室大爷借的。” 陈老师紧跟着问他,“传达室大爷姓什么!” 祁虞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刚才在传达室的画面,大爷胸口的工牌,他擦校服时不经意扫了眼。 祁同学努力锻炼身体,不沉迷于电子设备的五点零的视力总算有用武之地了。 祁虞说:“姓孙,孙大爷。”他很有先见之明地补充证据,“工号我也记得,0107。” 陈老师低头在手机上学工系统里查了一下。查完了抬头,神色微妙,碰巧还是真让他赶上了?未卜先知? 陈老师在花名册上写了一行字,边写边念,“迟到原因:帮助校门口被欺负的儿童,值得表扬。迟到理由编造水平,有创意,但建议下次写好剧本再来。” 她抬头看祁虞,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总算露头的笑意,“你进来,坐好。以后迟到了就迟到,不用编,你的编故事水平可以拿去写,别用在我身上。” 祁虞往里走。 陈老师在身后,量在人理由成立且还算正当,于心不忍地补了句,“那个老大爷拿烟头烫小孩的事,你确实做得对。所以今天不算你迟到,算你见义勇为误课。” 祁虞回头鞠躬,“谢谢老师。” 陈老师:“不客气。你的豆浆拖干净了吗。” 祁虞很想拒绝回答,但还是说:“……拖干净了。” 陈老师说好,又嘱咐他,“下课去传达室赔孙大爷一杯凉茶。孙大爷的凉茶是他老伴熬的,他很宝贝。” 全班再次笑成一片。 赵子轩趴在桌上捶桌板,“赔凉茶六六六……” 后排一个女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祁虞穿过一群妖魔鬼怪千奇百怪的笑声朝最后一排走。 祁虞路过第一排时,赵子轩小声说:“哥们儿,你太牛了。” 祁虞低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手臂上还有高二三班祁虞几个字。 看样子是用水洗过了,没完全洗掉,肥皂和手心揉搓时留了道浅浅的红痕。 祁虞看着那道痕迹,老父亲不放心儿子似地诚恳道:“学校肥皂不行,晚上回去你再用洗洁精洗洗。” 赵子轩:“……谢谢?” “不用,”祁虞寻思着今儿碰着的人好像都挺有礼貌的,不包括那个烟头没出摆的大爷,他说:“是我该说谢谢,早上不好意思。” 陈老师看他走到后排很乖巧地站着听安排,翻了翻成绩单,“空位没几个了,你期末成绩第九——” “倒数第九,选座权排后面了。嗯……靠窗后排还有两个空位,自己挑一个。” 祁虞往教室后排走。 两个空位,一个在靠走廊那一列,旁边是班级垃圾桶;另一个在靠窗最后一排,旁边坐了个人。 他走近了才看清旁边那人,白衬衫一丝不苟地系着,堪比校长代言人的好学生正在翻一本新发的物理课本。 侧脸也很顶,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正翻书的手指修长而白皙。 祁虞在看呆恍惚的半晌里忆起是是楼梯上被他撞的那人。 祁虞的脚步在垃圾桶旁边的空位和薄行野旁边的空位之间犹豫了两秒。 选垃圾桶,没人管,可以睡觉,但会臭。 选窗边,空气好,但同桌是早上被他撞了之后还对他笑的那个人,这个好学生什么路数祁同学还摸不准。 祁虞决定先试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祁虞把书包扔在窗边的空桌上,坐下,压着嗓音对旁边的薄行野说:“你早说你是我们班的啊,楼梯上我就不跑了。” 薄行野从课本上抬起眼,又朝他勾唇浅笑了下,“你跑得很快,我还没来得及说。” 祁虞哼了声,看在这个冷冰冰的书呆子笑得这么好看的份上勉强原谅他,不和他一般计较了。 祁虞上下瞅着窗户,老教学楼的铝合金窗框密封不好,虽然外面三十几度,直逼四十,堪比熔炉。 但窗缝里还是渗进闷热的风,现在还不是冷风,但祁虞能预感到再过两个月这位置会变成冰窖,“这位置冷。” 薄行野转头看了看窗户,又转回来看着祁虞,“现在是八月。” 祁虞做长远打算,“我说冬天。这窗户漏风,到时候指不定睡觉还得拿个毯子。” 他妈妈让他穿秋衣秋裤他从来没听过,左耳进右耳出,酷哥注定和秋裤这种东西绝缘,祁虞把椅子往后仰了仰,“算了,凑合坐。”他嫌弃地耸耸鼻子,“垃圾桶那边更臭。” 到时候别说睡了,能不能安稳呼吸都是个问题。 万一受不了憋气一会,缺氧昏迷了呢。 卒。 薄行野低头继续看书。 行吧,好学生,和你的物理过一辈子去吧。祁虞暗自嘁声。 祁虞只当这个话题结束了,从书包里扯出根本来没包书皮的新课本,啪地扔在桌上。 他坐下后越想越觉得这个位置不行。 祁虞把手伸到窗户缝边又试了试,闷热的风从指缝间穿过,氤满柳絮和暑假作业的味道。 哦,还有八百年没擦过的防盗窗铁栏杆上风吹雨淋腐蚀过后的铁锈味。 祁虞是从小在浔城冬天冻到大的人,知道这扇窗户到了十二月会是怎样的光景。 祁虞嚅喏着自言自语,没指望书呆子能对他上课睡觉发表什么好听的言论,“冬天绝对冷,窗户漏风……” 祁虞就在三十多度的天气里打了个冷颤,“到时候我得裹个毯子睡觉。” 不然着凉了找谁哭去。 薄行野从课本上掀起眼皮,“你上课睡觉?” 祁虞理直气壮地和人说:“困了就睡,不困就不睡,睡醒了再学。” 主打一个亏待了课本都不亏待自己。 薄行野有点想笑,他忍住了,并且毫无负担地和人同流合污,“那如果冬天你裹着毯子睡觉,老师来巡堂的时候我叫你,但有个条件。” 虽然现在离冬天还远着呢,但不妨碍祁虞好奇,狐狸眸都生动了起来,“什么条件。” 薄行野很客观地说:“毯子不能太大,”他陈述自己的理由,“太大容易被老师发现。” 祁虞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在教我怎么在课堂上更隐蔽地睡觉么?” 薄行野认真地给他出招,看起来比经常睡觉的学渣还有经验,“不是教,是建议。毯子选深灰色,和校服外套颜色接近。叠成正方形放在椅背上,上课铃响后三十秒内铺好,这时候老师的注意力还在讲台上。” “下课铃响前两分钟收起来,因为老师通常会提前抬头看班级纪 律。” 薄行野话音停了停,他发觉祁虞听得很认真,长卷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右眼眼尾坠着一颗妖冶的小痣,眼下坠着的阴影都好看,鼻梁挺直,嘴唇颜色浅浅的,看着很软。 祁虞催促地看了他一眼,似嗔若怪地在等他的后话。 好乖的一张脸。 薄行野把视线从人脸上某个瞧着很好亲的部位移开,低咳两声,接着说:“如果老师突然点名让你回答问题,我会在旁边用笔敲一下桌子。” “敲一下是选A,两下是B,以此类推。” 祁虞张了张嘴。他本来是想抱怨这个位置冬天不好睡觉,结果对方给他出了一整套冬季课堂睡眠作战方案。 据周遭人窃窃私语,祁虞总结出这人上学期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在教他怎么上课睡觉不被抓。 祁虞似笑非笑地调侃,“你们年级第一都学这个?” 薄行野垂下眼,嘴角弯了个很淡的弧度,“不学,自己总结的。因为以前也有人在我旁边睡觉,让我帮他盯老师。” 薄行野匿起两个关键的字眼,梦里。 祁虞不知道以前那个人是谁,但无来由地有点不爽。 很不爽。 祁虞在老式空调洗礼下没撑多久就把校服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又说:“那毯子你帮我买,我不知道深灰是什么色。” 祁虞还想说到时候我转钱给你来着,结果好学生同桌压根没给他说话的缝隙。 薄行野欣然接受,“好。你要法兰绒还是珊瑚绒。” 祁虞听都没听过这俩什么什么绒的,只好说:“……都行,别太软。太软我睡不醒。” 薄行野打开手机,在qy文件夹里新建了几行,【毯子,深灰,不要过软。】 【祁虞用。】 【备注:法兰绒透气性优于珊瑚绒,建议前者。】 之后天气骤冷的某天,祁虞拿到那条毯子时,标签上写着材质成分,洗涤方式,最佳使用温度区间。 祁虞看完标签,把毯子蒙在脸上,闷声骂,“你特么是AI吧。” 豆包型人格。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班主任在前面开始讲新学期的注意事项,什么分班制度,走班选课,期中考试占比。 祁虞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吸吸鼻子,总觉得有冷风飕飕剐过后脖子,祁虞把手缩进裤兜里,还好他校服订大了两码,够他挥霍。 祁虞缩了一会,身边人毫无动静,他怕给好学生留下的印象是怂逼,慷慨就义似地把手又伸出来了。 祁虞怕抑不住哆嗦,心不在焉地在转笔,转移心绪,原本能转上三四十来圈再掉的黑笔,转掉了三次,每回都是三四圈,还都差点滚到薄行野那边去。 第三次时薄行野伸手替他把笔接住了,放在他课本旁边,动作自然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 而后薄行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要下雨了。” 祁虞没反应过来,“什么?” 浔城的天气就像生理期的小姑娘,上一秒还热烈似火,下一秒就能落几道闷雷警醒,在来场瓢泼大雨给你浇凉了,再接着不顾人死活地热。 祁虞对此深有体会,有一回他帮妈妈遛狗,邻居奶奶劝他带把伞以防万一,小升初刚考完的准初中生拽拽地当耳旁风。 事实证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小祁虞初中生的气焰种子才刚发芽,险些跟着被猝不及防的倾盆大雨连根拔起。 4. 不管 薄行野意有所指地睨了眼祁虞的外套,“你刚才说冬天这里冷,现在外边降温了,你把校服外套穿好就不冷了。” 祁虞没动静。 薄行野又指了指祁虞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那件外套从进教室就被祁虞团成一团扔在椅背上,和椅背上挂的抹布混在一起,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祁虞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头看了看薄行野。 薄行野已经转回去继续看课本了,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礼貌,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 好学生管得也够宽的,祁虞决定收回他对人跟物理过一辈子的诅咒。 祁虞慢吞吞地把校服外套抖开,套在身上。外套确实皱,但穿上之后他发现,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那股闷热的风,真的被挡住了。 祁虞把拉链拉上一半,转头看向窗外。 耳根有点红。 祁虞没想到会有人把他随口叭叭的话记在心上,并且用最拐弯抹角的方式告诉他要穿外套。 学霸的高情商,给祁虞八辈子他都学不来一半。 陈老师讲完开学须知,让每个人做简短的自我介绍。 前边几个同学说得中规中矩,没什么波澜。 轮到薄行野时他站起来,冷淡的声嗓不高不低,“薄行野,原高一一班。” 说完就坐回去了。 前后不到十秒。 不知道的以为原高一一班的学霸多离不开自己的位子呢。其实薄行野只是没什么话好讲的了,他想早点回来坐着,离某人近点。 祁虞注意到了件事。 这人站起来时背挺得很直却不僵硬,嗓音悦耳,和在楼梯间撞着自己一样叫人惊艳。 问:你会不会在同一天,对同一个人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小鹿乱撞两次。 答:以上。 祁虞是实实在在的声控,爱听。 好比他喜欢喝柠檬味的汽水,哪怕是空的饮料瓶子,祁虞看着顺眼都会缅怀几秒再扔进垃圾桶。 而想七想八的好像也不只祁虞,班里这么半分钟里成了被长得好看的人站起来说话拖住的那种安静。 祁虞矜持地偏开头去看窗外。 薄行野。 他在心里把这名字默念了一遍。 薄行野,不是很大众的名字。 还挺霸总。男主不读书只能回家继承千亿资产么? 祁虞在把自己逗笑前一秒时,轮到他了,他站起来,“祁虞。” “祁连山的祁,虞美人的虞。” 十五秒,坐下。 祁虞见前头辛苦扭头过来想听他自我介绍的赵同学,僵着身子,看样子想多听他讲两句。 祁虞朝人的方向吹了个流氓哨,前排小赵红着脸转回去了。 坐下去时祁虞余光扫到薄行野在课本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什么。 祁虞没看清。 五点零的视力,在同桌这处处受挫。 * 早自习结束后,前桌女生转过来和周围的人打招呼。 她一眼就看见了祁虞额头上的创可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祁虞是吧?你额头那个猫……是你的审美吗?” 祁虞抬手摸了摸额头。 他忘了揭下来了。 祁虞面无表情:“不是。是我弟的,他放我书包里的。”说完自己愣了下。 这话怎么好像刚才在楼梯上听过一遍。 前桌女生笑得肩膀直抖,“你还有弟弟啊?” 祁虞面不改色,“没有。刚才那句话是盗用的,原创者是我旁边这位。”他朝薄行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薄行野正在往新课表上写名字,被点到名后抬起头,眼神无辜,“什么原创者?” 前桌女生兴致勃勃,“薄神你刚才在楼梯上是不是给祁哥递了创可贴?” 薄行野点点头。 前桌女生又问,“创可贴上有一只猫,你知道吗?” 人的身体里水占了百分之七十,而女生百分之七十的水里,掺了百分之百的八卦。 薄行野点头,眼皮掀动,“我知道。是我特意挑的,因为那只猫看起来比较乖,贴在额头上不会太凶。” 不一样的说法。 果然当时是在搪塞他的,当他傻子么。 祁虞侧头看了薄行野一眼,拳头硬了。 薄行野和他对视时眼神真诚得不像话。 这就是看狗都深情的眼神么。 祁虞领教到了,气还没生起来就被对视浇灭了大半,硬了没半分钟的拳头又松了劲儿。 连简短的自我介绍时间都没到。 前桌女生无来由地从里头看出超出同桌情谊的玩意,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转向祁虞,“祁哥你这个同桌是宝藏。他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看傻了。” 女生感叹,“你运气真好。” 其实她运气才好,帅哥搁他旁边扎堆了。女生想着回去就和闺蜜炫耀,终于摆脱那个一周不洗澡浑身汗臭,动一下还能闻着狐臭的极品眼镜男了。 六十秒只是语音的极限。 祁虞又看了薄行野一眼。 薄行野在低头写课表,握笔的姿势很稳,侧脸被窗户透进来的光勾出一条线,清俊优越。 祁虞口吻平淡,满脸写着爱谁谁谁老子只关心能不能睡觉,“运气好不好得看……万一他是个笑面虎呢。” 他同桌这个职位么,还有待考察。不过祁虞目前对人印象还是很好的。 因为他手机没事,人也没事。 薄行野手里的笔停了一秒。 倒也不是被说中了心虚,祁虞要让他笑,他能笑一辈子,只是他不喜欢对别人笑而已,太累。 装得也麻烦,但薄行野愿意努力。 而且祁虞随口说出的笑面虎让他觉得很有意思。薄行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前桌女生完全没察觉这话里的暗流,“笑面虎?薄神?你见过哪个笑面虎主动给撞到自己的人递创可贴?” 祁虞把椅子往后仰,翘起前腿,“那是你没见过世面。”说是这么说,但他始终没有把创可贴揭下来。 前桌女生笑着转回去了,皱了皱脸,没当真。 薄行野把新课表贴好,从自己课本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轻轻推到祁虞桌面上,自然又贴心,好像生怕打扰到别人。 祁虞打开一看。 纸条上写着,【你刚才说的盗用,引用学术文献时这叫转引。你转引了我的创可贴来源,需要我帮你写引用注释么?格式我可以教你,APA还是MLA随你挑。】 什么玩意儿? 跟谁拽英文呢…… 祁虞面色不虞地把纸条团成一团,泄愤似地朝他扔过去—— 转头就在桌子底下百度这俩词的意思。 求知欲旺盛的某人检索时还左右看看周围的动静,像查询自己不懂的英文单词是跟丢人的事似地。 薄行野接住纸团,放进抽屉里,低头笑。 这张字条要是在班上轮一圈,估计都没几个人知道意思。 薄行野笑容很浅,没被祁虞看见,不然估计当场就能炸了,按着人约架。 薄行野罗列祁虞可能做出的反应,眸底笑意晕开,沉冷都散了点。 被转回去的前桌女生用余光捕捉到了,当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 大课间下课铃响得突然,把教室里紧绷的安静齐齐剪断。 椅子拖动,书本合上,三三两两邀约去小卖部的响动一下子热闹起来。 薄行野没动。 他坐在位子上,后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桌沿,指节很白。 周围的同学陆续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拍薄行野的肩膀问要不要一起去走廊透气,他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弧度介于礼貌和敷衍之间。 等到身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薄行野才慢慢把手伸进书包里。 掏出来的是一个深蓝色的药盒,很小,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上边没有任何标识。 薄行野用拇指推开盖子,倒出一颗白色的药片,躺在他掌心里,像一粒被随手搁置的米。 保温杯的盖子拧开时没有声音,薄行野喝水的动作也很慢。 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薄行野垂着眼睛,睫毛挡掉了大半的神情,喉结滚动,而后把保温杯重新拧紧,把药盒塞回书包的夹层里。 隐蔽,熟练。 祁虞正百无聊赖地在和他的课本打招呼。 窗户的玻璃映出半间教室的影子,光线被磨砂质感的玻璃揉碎了,影影绰绰的,不太真切。 祁虞本来只是无所事事扫了一眼,目光就不受控地停住了。 薄行野的动作反光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滤镜,像一段被慢放的默片。 祁虞的视线落在他面前的书本上,纸张上的字却没有进入大脑。 薄行野扶着扶手,每步都走得很稳当,手上骨节凸出来,似是怕自己脚下踩空的画面在脑子里晃荡。 保温杯。 这么热的天,保温杯。 这什么老干部作风,看着也不是感冒药啊。 祁虞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不归他管。 * 午间下课铃响时,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走廊里脚步声响成一片,楼梯间灌满了说笑声,饭盒碰撞声和快走快走的催促声。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空气中的粉笔灰照得亮晶晶的,杂糅到一块,是属于学校中午十二点零五分的沸腾。 祁虞把物理课本往书包里一塞。 祁虞的人生信条是:可以错过一道选择题,不能错过食堂第一锅红烧肉。 望周知。 那锅红烧肉在十二点零八分开盖,十二点十二分肉皮部分就会被抢光,十二点十五分连汤汁都不剩。 祁虞正要站起来,狐狸眸左右瞥时本能地扫到同桌。 5. 生硬 薄行野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保温杯的黑色杯盖拧开放在右手边,左手边是一个白色药盒。 祁虞:“……” 开药店的么?刚不还是蓝色的? 薄行野整个人靠在椅背里,正低着头看课本,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学霸的脑回路祁虞半点没懂。 任由下课铃响着,薄行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一秒还坐得满满当当的五十个座位,后一秒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安静来得很快,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 祁虞站在过道里,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歪着头看了他两秒。 “你不吃饭么?”祁虞生硬地关心同学。 薄行野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等一下再去。” 薄行的声嗓不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食堂现在人多,排队时间长。十二点二十分到三十分之间是错峰窗口,人少。” 祁虞眨了眨眼。 他承认薄行野说的有一定道理。 但有道理归有道理,谁没事看时间去食堂的。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你把食堂排队算法也算了?”祁虞震惊又佩服。 薄行野口吻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凉快了点,但祁虞是用看变态的表情看着他的,“上学期观察了一周得出的规律。” 祁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对。 说你真厉害? 薄行野大概会纠正他的用词,说这不叫厉害叫归纳。 说你是不是有病? 该念头在善良的祁虞同学脑子里闪了下,很快被他自己按灭了,因为薄行野面前那个白色药盒让他这么说出口会有负罪感。 祁虞拎着书包带子走了两步。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门口时,薄行野倏而听不见人张扬的步子声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薄行野的课桌上,把他摊开的物理课本照得发白。 祁虞站在门口逆光的方向,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薄行野的桌角。 他看见薄行野又喝了一口水,药板上的铝箔已经有两颗被顶破了。 祁虞站在教室门口想了一会儿,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 早上出门时在玄关的糖罐子里抓了一把,随手塞进口袋,具体是什么味道的祁虞也没注意。 祁虞低头看了一眼糖纸,是橙子味的。 他把糖纸剥了,橙子味的硬糖塞进自己嘴里,甜味一下子在舌尖炸开。 而后祁虞从书包侧袋里翻了翻,找到另一颗。 这颗是草莓味的,糖纸完好无损,印着一颗小小的红草莓图案。 祁虞折回去,把糖放在薄行野物理课本的右上角,正正好好地摆在页边空白处。 薄行野先是看了看那颗糖,再顺着那只放糖的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看到祁虞半弯着腰站在自己课桌旁边,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这颗是还你的。”祁虞说话的时候嘴里有糖,揉着气音,“早上的创可贴,谢了。” 薄行野像看到了只炸毛的小刺猬不熟练地讨好一样,弯弯眉眼。 祁虞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又被人的笑迷了眼,偏过头来提醒他,“中午不吃饭会低血糖。” “百度说的。” 祁虞只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唔,转引。 薄行野抬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祁虞眯起狐狸眸,今天的废话指标可能已经用完了,他后知后觉地尴尬。 祁虞叼着那颗橙子味的糖快步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薄行野坐在原处,过了几秒钟,伸出手把那颗草莓味的糖从课本上拿起来,看了看糖纸上的草莓图案,把它放在课本旁边的桌面上,和白色药盒并排摆在一起。 药盒是白色的,糖纸是红色的。 并排放在深灰色的课桌上,像雪地里落了颗倔强的果实。 祁虞。 * 浔城五中的食堂在午休时间从来不是吃饭的地方,是第二战场。 十二点整,六台吊扇在天花板上开到最大档,铁叶片转成模糊的银圈,把打菜窗口上方挂的价格牌吹得哗啦啦翻页。 一楼大锅菜窗口排着三条长龙,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打菜阿姨中气十足的下一个,学生此起彼伏的抱怨和笑骂,混成一口煮得过沸的杂烩汤。 二楼特色窗口稍微体面些,但体面也有限。 靠窗的黄金位置早已被先到的人用书包,水杯甚至校服外套占满,后到的人端着餐盘像秃鹫一样在过道上盘旋,眼睛扫射每一张即将空出来的椅背。 祁虞端着餐盘走了两圈,得出结论:这地方比春运火车站还难搞。 红烧排骨的酱汁已经快从米饭上淌下来了,祁虞不得不把餐盘端平,在人群里侧身穿行。 祁虞额头上那只卡通猫创可贴被吊扇吹得翘起一角,他也没空去按。 “祁哥——这边!” 叫唤声从靠墙的那排桌子传过来。 祁虞偏头,看见赵子轩正一个人占着一张四人桌,面前摊着一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盖饭,旁边还放着一袋从家里带的卤蛋。 赵子轩整个人大咧咧地伸着腿,书包扔在对面的椅子上,那架势活像在自家客厅。 祁虞穿过三组端着汤碗小心翼翼挪步的人群,把餐盘搁在桌上。 赵子轩把书包拎起来给他让座,顺手从袋子里摸出一颗卤蛋,在桌面上磕了磕。 “祁哥,你今天早上迟到那个理由,走到半路想起自己穿的就是校服,可笑死我了。你是没看见老班的表情,她带了三年学生,开学第一天就收到这种理由,她嘴角那个抽搐啊。” 祁虞拆开一次性筷子,把排骨上的酱汁拌进米饭里,“她没笑,那叫面部肌肉痉挛。” 说完才觉耳熟,这不学霸话术么。 要是陆辞那傻逼八成就偷摸着编排说人家是发癫了,果然还是近朱者赤么。 “你管那叫什么,不重要。”赵子轩把剥好的卤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混不清地继续说:“重要的是!她在花名册上给你写的备注是见义勇为误课。祁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祁虞咬开一块排骨,骨头吐在纸巾上,“意味着我要赔孙大爷一杯凉茶。” “不是!”赵子轩把卤蛋咽下去,探过身子压低声音,“意味着老班对你第一印象不差。她带了三届,能在开学第一天得她一个情况属实备注的,你是头一个。” 祁虞没抬头,筷子尖在米饭里戳了两下,叫老班不叫陈老师。 眼前这位应该是五中原高一三班的土著,不是插班生。 “你原来三班的?”祁虞问。 “对啊。分班考没考好,留在这个班了。”赵子轩倒不避讳,“你呢?你从哪个班分过来的?” “十一班。” “十一班?”赵子轩愣了下,“那你是分流过来的?十一班上学期期末不是……” “是。”祁虞夹了第二块排骨,“全班倒数,我被分流出来了。” 赵子轩嘴巴张得老大,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祁虞那副我无所谓你别煽情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赵子轩换了个话题:“那你现在这个班认识谁?不会就我一个吧?” “两个。”祁虞把排骨骨头吐出来,“薄行野,和你。” “你那个同桌?”赵子轩往食堂入口方向望了一眼,“他怎么还没来?我初中同学原来跟他一个班的,说他经常中午待在教室里不吃饭。真的假的?” “真的。”祁虞说:“他说食堂十二点二十分之后人少。” 赵子轩对学神五体投地,“他连这个都算过?” “连我睡觉用什么材质的毯子都算过。”祁虞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法兰绒,深灰色。还说最好买带枕套的三件套,因为窗户漏风会吹到后脑勺。” 赵子轩手里的卤蛋差点掉进红烧肉里。他赶紧接住,瞪大眼睛看着祁虞,“你们才坐了一上午同桌,他就把你调查到这程度了?” “怎么,你想认识他么?”祁虞重新拿起筷子,友善地扬唇,“那你先准备一份简历,他可能会对你的社会关系进行一次背调。” 赵子轩被他这句话呛到了,咳了半天才顺过气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你呢?你准备简历了吗?” 祁虞用筷子拨拉着盘子里最后几粒米,把它们聚拢到餐盘一角。 祁虞不需要准备简历。 是薄行野先撞的他。 楼梯拐角,两个不看路的人撞在一起,书和手机撒了一地。 薄行野先对他笑的。 从头到尾祁虞只是接受方。 如果要交简历,那应该薄行野交。 祁虞没说,赵子轩也很识趣地没问。 祁虞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端起餐盘。 赵子轩在身后喊,“祁哥你再坐会儿呗!这么急干嘛,食堂又不是没空调……” “食堂有空调。”祁虞把餐盘端稳,侧身让过一个端着热汤的女生,“但头顶那个吊扇对着我吹了二十分钟,我后脖颈已经麻了。” 赵子轩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台呼呼作响的吊扇,又看了看祁虞的背影,嘀咕了句,“祁哥怎么跟我妹一样事儿多……” 又口嫌体正直迅速把祁虞盘里没动过的那只炸鸡腿夹到自己碗里。 6. 哪疼 薄行野合上物理课本,把笔别回笔袋的夹层,从书包侧袋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薄行野把杯盖拧紧,起身走出教室。 食堂里果然已经空了大半。 打菜窗口只剩零星几个人,阿姨们已经开始擦台面了。 好学生没算到的因素是,有些人不按规律来。 薄行野端了餐盘上二楼,在特色菜窗口打了份少油的素炒青菜和半碗米饭。 打菜阿姨认识他,隔着窗口探出头看了看薄行野消瘦的腕骨,叹了口气,多舀了一勺番茄炒蛋扣在他米饭旁边,“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 薄行野不认为自己瘦,但他道了声谢,端着餐盘转身下楼,打算去一楼找个角落坐下。 薄行野走到一楼的时候,被人绊了一下。 故意的。 一只穿黑色帆布鞋的脚从侧面伸出来,不偏不倚勾在薄行野脚踝前面。 薄行野的左脚被绊住,身体往前一倾,餐盘在他手里像跷跷板一样翘起来。 番茄炒蛋沿着条金红色的抛物线翻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结结实实地扣在他校服前襟上。 温热的蛋液和番茄汁顺着学生会的衣服往下淌,从腹部淌到裤腰,又到裤腿。 轻薄的布料下,薄行野微微起伏的胸膛轮廓逐渐清晰,肋骨的线条若隐若现,腰身收束处,衣料吸附着,勾勒出一截紧实的弧度。 米饭撒了一半,另一半扣在食堂灰白色的地砖上。 整个食堂安静了半秒。 还没走的人纷纷转头看过来。 伸脚的人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正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穿一件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没穿,嘴角挂着个混不吝的笑,眼睛半眯着。 “哟,不好意思啊薄神。没看见你。”男生挑衅般道:“你走路也太轻了,跟猫似的。” 他旁边坐了两三个同样没穿校服外套的男生。 其中一个染了黄毛,另一个在校服里面套了件荧光绿色的T恤,闪得像施工路障。 他们几个占了二楼下来最好的那张桌子,桌上摆的不是餐盘,而是几罐可乐和一副扑克牌,牌面朝上摊着,显然是打到一半被薄行野路过打断了。 根本没打算吃饭,成群结队是来食堂是躲午休检查的。 薄行野站住,无视他们,眉头都没皱。 他把手里剩的那半碗饭轻放在旁边一张空桌上,放稳了,确保不会翻。 薄行野抬起头,看着那个穿黑T恤的男生。 “没关系。”薄行野说:“眼睛不好,可以理解。” 黑T恤的男生—— 周凯脸上的笑容僵住。 周凯预料过薄行野的反应。 以前被他找过茬的那些学霸,有的会涨红了脸骂回来,有的会假装没听见快步走开,有的会低着头去找老师。 不管哪一种,都会让周凯有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但薄行野刚才的回答,既不恼怒也不躲闪,不像是在反击,帮对方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周凯旁边的黄毛凑过来,贴着他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凯脸色微变。 薄行野已经蹲下去了。 他抽了几张纸巾,把撒掉的米饭包在里面,然后把地上的餐盘捡起来,端着走到最近的垃圾桶前,把纸巾团和米饭残渣倒进去。 低血糖让薄行野的指尖发麻。 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颗糖。 薄行野现在最优先的不是擦衣服,是坐下来把剩下那半碗饭吃完,就着保温杯里的水。 不对,保温杯被撞的时候磕在桌角上了,杯盖的密封圈可能松了,待会儿得检查一下。薄行野想。 薄行野把餐盘拿好,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前坐下。 开始吃饭。 全程没有看周凯一眼。 周凯被无视了当然不爽,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声刺耳的尖叫。 黄毛和荧光T恤对视一眼,也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朝薄行野坐的角落走过去。 食堂里剩下的那些人纷纷把视线移开。 几个小姑娘扎堆对面前已经空了的餐盘产生了极大兴趣,转头又开始认真研究窗户外面的旱柳上有几只鸟。 没有人想惹周凯。 高二四班的周凯,上学期因为打架被处分过两次,据说家里有点关系,一直没被开除。 周凯找茬不分年级不分班级,只看心情。 而周凯现在心情明显不太好。 祁虞也没动。 祁虞放完餐盘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薄行野蹲在地上捡米饭。 以至于赵子轩在他身后喊祁哥有西瓜时,祁哥完全没听见。 祁哥正看着场校园霸凌,沉默。 赵子轩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看清那个黑T恤的脸,啧了声,“那是周凯,高二的。上学期把高一的一个人打进ICU了,赔了不少钱才没开除。” “他怎么又来找事了,薄神怎么惹他了?” 周凯正朝角落走过去,黄毛和荧光T恤跟在后面,像两条被主人牵着的狗。 祁虞放在裤缝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 薄行野恍若未觉地坐在角落的餐桌前,把剩的半碗饭慢悠悠地吃完。 番茄炒蛋的污渍已经在薄行野校服上干了一小片,颜色从鲜红变成暗橙。 薄行野吃得很仔细,饿太久了胃有点痉挛,吃太快会反胃。 薄行野用叉子把青菜一根根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鼓起来,又慢消下去。 丝毫不在意对面坐了个不速之客。 周凯把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底下,一只脚翘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前腿离地,只有后腿撑着。 黄毛和荧光T恤分别站在他两侧,形成个半包围的姿势。 周凯伸出两根手指,弹了下薄行野放在桌上的保温杯。 杯子晃了晃,没倒,但杯盖的密封圈确实松了。 “薄神。”周凯讥诮着表扬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我听说你上学期期末物理考了满分。真厉害。” “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什么外挂?”周凯往前探了探身,好奇道:“拆出来给兄弟们见识见识?” 黄毛在旁边小声笑了出来。 荧光T恤推了他一把,自己也跟着笑。 薄行野咽下嘴里的饭,拿纸巾擦了擦嘴。纸巾在嘴唇上按了两次,折起来,放在餐盘旁边。 “物理满分可以拆成三 部分讲。”薄行野说:“力学、电磁学、热学,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笔记借你。” 周凯无言以对。 他本意是找茬,不是真的来求学习的。 周凯享受的是学霸紧张躲闪,或者尴尬地拒绝。 但薄行野认认真真地给出了解决方案。 周凯一拳打在了更软的棉花上。 “老子不需要你借笔记。”周凯收起笑,声嗓沉下来,他往前探了探身,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压得塑料桌布发着闷响。 “我特么就想知道,你是不是觉着你特牛逼特好?年级第一,老师眼里的宝,连食堂阿姨都想着多给你一勺番茄炒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如果多给一勺番茄炒蛋算是特殊待遇的话,”薄行野回嘴,“你下次可以排在刚才那个阿姨的窗口,她也会多给你一勺。” 周凯的眼睛眯起来了,眸色沉黯。 薄行野用最温和无害的语气回答于他而言不值一提的问题,这才是最让人恼火的地方。 周凯站起来,伸手指向薄行野的衣领,把人从座位上拎起来,“你特么——” 薄行野眉梢勾动,顺着他的力道挪了下身子,胃部抽动着疼起来。 周凯的手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握得不算太紧。 力道刚好让周凯手腕停在半空,拧不过去也收不回来。 来人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搭在人腕上,臭着脸,凝眉,一脸不耐烦地瞪了眼周凯。 薄行野被祁虞一把拽到身后,护犊子似的挡在前头,拧着眉回头问,“他打到你了么?” 薄行野没吭声,眼尾却漫上绯红,他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又哑又软,“祁虞……我疼。” “哪疼?”祁虞攥住他的手腕往边上一带,目光刀锋似的剜向找茬的人,“这逼碰你哪了?” 薄行野还是摇头,睫毛低垂,嘴唇抿着,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肯说的模样,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狐。 祁虞舔了下唇。 八成是被这只狐狸精给蛊了心窍,又燥又疼的情绪从胸口烧到指尖,管他呢。 这事儿他管定了,操。 祁虞敛了眸色,“你先坐着。” 祁虞把薄行野往自己身后又推了半寸,然后走到薄行野旁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祁虞坐得像领导来食堂开会的会,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周凯揉着自己被握过的手腕,吞咽了口唾沫,打量祁虞。 额头上贴创可贴,指节上有旧伤疤,校服穿得算是规规矩矩的,但领口没扣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锁骨下边小截深色的线。 “你谁?”周凯问。 “他同桌。”祁虞朝薄行野的方向偏了下头,“开学第一天,还没混熟。” “你刚是问他是不是特牛逼特好么?”祁虞狐狸眸里的锐气掩不住,“是啊,人学霸就是特别好。” “以后,要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别烦人家。” “周少爷物理突破个位数了么?”祁虞扬唇笑开,眉眼舒展,浅眸中戾气淡了些许,“就出来乱咬人。” 祁虞顶着张优越的脸,说出口的却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咬着了人是能把物理分数匀给你还是怎么?” 7. 弯腰 薄行野在祁虞说和自己没混熟时撩了下眼皮,不动声色地把保温杯的杯盖重新拧紧。 周凯盯着祁虞看了几秒,祁虞由着他看,还嚣张地微抬了抬下巴,方便他看得更清楚些。 旁边有老师在巡逻。 张主任正站在食堂门口往这边张望,手里拿着一本值班记录本,眼睛在寻找需要登记的目标。 周凯余光扫到那个蓝色的记录本,权衡了半秒。 周凯后退一步,弯腰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祁虞。 祁虞仰头看着他,很真诚地不解,自己要是站起来还比这个逼高呢,话说薄行野都比祁虞高半个头,怎么路遇矮人国来的傻逼不懂反抗呢。 “今天算你运气好。”周凯把视线从祁虞身上移到薄行野身上,又笑,“薄神,下次再聊。” 祁虞替他同桌回答,“可以。”他点了一下头,似是被人道别后礼貌地回应,“下回找我聊。” 周凯嘴角抽动,他不想和这个讨厌鬼聊! 周凯晦气地转身走了,黄毛和荧光T恤跟在后边,三个人正要穿过食堂过道朝门口走去。经过祁虞身边时,祁虞开口,“诶。” 周凯的脚步停顿。 “你那副扑克牌……”祁虞指了指他们之前坐的那张桌子,桌上还散着几面朝上的扑克牌,“食堂不是棋牌室,下次打牌去教室,别占吃饭的桌子。” 祁虞提醒他,“还有,你今天穿的这件黑T恤显瘦。” “但食堂打菜的阿姨喜欢嘴甜的,下次想多要一勺菜,说句谢谢就行了。不用绕那么大弯子。” 周凯滞滞,伸手推开食堂的玻璃门,门弹回来撞在门框上,震得防蝇帘哗啦啦响了好一阵。 黄毛回头看了一眼祁虞,又飞快地转回去了,荧光T恤全程没敢回头。 几个还没走等着看热闹的学生纷纷收回视线,聚众端起已经不冒热气的汤喝了一口,又研究自己盘子里的骨头。 赵子轩端着他自己的餐盘和祁虞没拿走的西瓜,从原来的桌子一路小跑过来,把西瓜放在祁虞面前,对薄行野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薄行野也对他点了点头,回了招呼。 赵子轩松了口气,在祁虞旁边坐下来,朝他小声逼逼,“祁哥你不是说他笑面虎吗?笑面虎你还帮他……” 祁虞懒得搭理他,把那碟西瓜推到薄行野面前。 西瓜是学校今天中午的水果,切成不规则的月牙形,红瓤绿皮,有几块边缘有点发软。薄行野没动弹。 “吃。”祁虞管人管到底,说:“你是胃疼还是低血糖?肚子难受么?刚才在那坐了二十分钟就吃了半碗饭,番茄炒蛋还全在上衣上。” “你一天靠光合作用活?” 薄行野在人小嘴叭叭吵闹得跟连珠炮似地催促里拿起叉子。 薄行野吃东西很斯文,不像赵子轩那样风卷残云,也不像祁虞那样边吃边嚷嚷菜咸了。 “好多了。”薄行野很矜持地道谢,“谢谢。” 祁虞呆呆地看他吃西瓜的样子。 窗外旱柳的影子在餐桌上微微晃动。 树叶被风翻过来的时候,阳光会把叶背的绒毛照成银白色。 食堂后厨传来阿姨洗锅的水声,金属丝球擦过铁锅,沙沙的,嘈杂却不难听。 薄行野盯着空碟子,眸中笑意盈盈。 * 周凯出了食堂门之后,一直走到篮球场边上才停下来。 周凯把手里捏扁的可乐罐狠狠砸进垃圾桶,砸得铁皮桶嗡嗡响,旁边路过的初一新生吓得肩膀一缩,加快脚步跑了。 黄毛跟在他后面,“凯哥,刚才那个贴猫创可贴的是谁?” “不知道。”周凯把脚边的石子踢飞出去,石子弹在花坛边沿上,脆响。 “但他跟薄行野坐一起……以后有的是机会。薄行野那块软骨头还能硬一辈子?你等着看。” 黄毛“哦”了声。 但他心里想的是,刚才,硬起来的好像不是薄行野。 是旁边那个额头上贴着HelloKitty创可贴的人。 * 食堂里,赵子轩把第二只卤蛋的包装纸捏成一团,瞄准了三步外的垃圾桶。纸团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赵子轩“啧”声,很有素质地跑去捡了又回来。 “祁哥。”赵子轩凑过来,“你不是说他笑面虎吗?笑面虎你还帮他。” 祁虞站起来,一手端起薄行野面前的空餐盘,另一手端起自己的,走到回收处弯腰把两个餐盘并排拍进回收箱。 “笑面虎也是我的笑面虎。”祁虞转过身来说:“不对…我的同桌。” 随后祁虞又无所谓道:“随你怎么翻译。” 赵子轩当然跟着他的想法来,祁哥说是同桌就是同桌。 但不妨碍祁哥的同桌更喜欢第一个说法。 * 翌日。 祁虞难得没迟到,被妈妈从蜷了一晚上暖洋洋的被窝里薅出来,陆夫人温柔地哄他去洗漱,“宝宝开学第二天不要迟到咯。” 祁虞朦胧地睁眼,“唔”了声,瘪嘴哼哼说昨天是报到,陆夫人便好笑地纵容他又在自己腿上眯了十几秒。 早春的晨风还藏着着凉意,校门口那排旱柳刚抽出鹅黄的嫩芽,细长的枝条在风里轻摇轻晃。 祁虞背着书包从早餐摊那边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玉米肠,正想着今天早读是语文,要不要趁课前把昨天晚自习发下来没写完的卷子补上。 祁虞步子不快不慢,在陆夫人的殷切催促下把秋冬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周遭散着没睡醒的懒散。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人流瞩目里停在路边。 车轮刚停稳,后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少年弯着腰从车里出来,校服裤脚扫过车门下沿,他直起身的瞬间,祁虞的困倦去了一半。 这不他同桌么。 好学生又恢复了光鲜亮丽的模样,没穿学生会的衣服了,换了身校服,丝毫看不出昨日的狼狈。 祁虞慢悠悠的扬唇,就叫昨儿个乖巧地举着西瓜小口小口吞咽的手正攥着校服领口。 薄行野从车上下来后只走了五六步便停下了。 下车的少爷等身后那辆迈巴赫启动,安静地汇入车流离开后,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倏而弯下腰去。 祁虞笑不出来了,脚步跟着顿了下。 祁虞看到薄行野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领口往外扯,努力让什么玩意通过喉咙。薄行野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隔着五六步的距离都清晰可闻,急促,短促,被人撕扯般的狼狈。 旱柳的枝条在他头顶轻轻晃动,晨光透过新叶定在薄行野弓起的脊背上,蓝白校服绷出清瘦的弧度。 祁虞犹豫两秒,本着人文关怀,祁哥不想见死不救,走了过去。 “喂。”祁虞站在离人半步远的地方,弯腰去看对方的脸,“你怎么了?” 薄行野偏过头来。 他的肤色本来就白,此刻更是白得不像话,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薄行野嘴唇紧抿着,鼻翼因为用力呼吸而微微翕动,昨天在教室里显得疏离又冷淡的眼睛,现今洇着很薄的水光,眼尾晕红。 薄行野喉头上下滚动了下,吞咽着把那口怎么也吸不上来的气给压下去。 “……没、没事。”薄行野吐出字句,声嗓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气音居多。 说完薄行野便又急促地喘了两下,胸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 祁虞看着他,没动。 哪个没事的人会大早上在校门口弯着腰喘得像条脱水的鱼? 祁虞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换作别人,问这一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祁虞直起身,把最后一口玉米肠咬进嘴里,转身就准备走。 校服衣摆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指尖勾住布料。 祁虞低头看了眼,说自己没事的人手指捏着他校服下摆的边缘,指节发颤。 祁虞回过头。 薄行野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但抬起了脸,深色眸子里红润更甚,苍白的嘴唇张合着,“……你、能帮帮我么?” 好学生低声下气的恳求没让昨天那个不识好歹的人听了去,倒是被祁虞捡漏听着了。 薄行野低声下气,一字一句,“帮帮我……行么?” 祁虞见人眼睫湿漉漉的,清冷疏离的姿态全碎了个干净,露出真实脆弱,慌张的狼狈,发现自己竟然挪不动脚。 见鬼了,跟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钉在原地一样。 “……怎么帮你?”祁虞听见自己说,口吻是漫不经心的随意。 祁虞时刻盯着人,薄行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显然超出了正常喘气的范畴,进来的气少,出去的气更少。 “药……”薄行野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忍受窒息的痛苦,说话断断续续的,“在、在书包…侧袋……你帮我……” 祁虞二话没说,伸手把他背上的书包取下来。 薄行野失去书包的重量后身体晃了下,祁虞下意识扶了他一把,手碰到人着着夏季校服的小臂时被凉得仅剩的睡意也跑了个干净。 祁虞没时间多想,拉开书包侧袋的拉链,里边果然有一支蓝色的气雾剂,旁边还连着一个透明的储雾罐。 他把东西拿出来,薄行野立刻伸手来接,但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接稳。 祁虞看着他把药瓶送到嘴边,嘴型明显不对,气息全乱了,根本没法做出有效的吸入动作。 薄行野的眉头越皱越紧。 试了两回只能认命地停下,握着药的手颤得不行,垂都垂不下去,薄行野低着眼帘,阖了阖眸,“……对、对不起…你别管我了……你先、先走吧……” 8. 金贵 迟来的起床气让祁虞没好气地呛了句,“然后让你在这自生自灭么?还是等周围的人发现你晕了给你叫救护车?” 薄行野侧过脸来看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扯了下,好像很难堪,却还是为祁虞着想,“你上课……要、要迟到了……” 祁虞盯着他看,僵持了两秒,蹲下身去,把那支药从薄行野手里抽走了。 “别逞强了。”祁虞也不和他扯七扯八,“你要我怎么帮你,直接说。” 祁虞冷着脸别扭地说:“不会迟到。” 不知是不是祁虞的错觉,薄行野抖得更厉害了。 祁虞好脾气地没催他。 旱柳的枝条在风里轻摆,有一片新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落在薄行野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薄行野没力气去拂了,“那你……”字眼在喘息的间隙里艰难地挤出来,眸子里的水雾更沉,“你帮我拿着药……喷……我现在…自己喷……控制不好……” 祁虞点点头,把储雾罐和药瓶组装好,蹲在薄行野面前,举着他手。 薄行野艰难地直起一点腰,把嘴凑到储雾罐的接口处,嘴唇微张,用近乎虔诚的姿势含住了接口。 薄行野卷长的睫毛颤颤,直直俯视着祁虞。 祁虞稳稳地举着瓶子,等他,调整好了点,说:“吸。” 祁虞按下了药瓶。 薄行野顺从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然后屏住呼吸,眼睛紧紧闭了下,再睁开时,水珠终于没兜住,顺着眼角滑下来水痕。 薄行野快速眨了几下眼,似在掩饰什么,他松开嘴,把脸偏向一边,叫人揪心的喘息缓了下来,“好、好了……” 薄行野嗓子沙哑,但气顺多了,他脱力蹲下,“谢谢……” 祁虞把药瓶和储雾罐收好,重新塞回人书包侧袋里。 祁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薄行野,这人明明比他高半个头的,现在缩在那里,校服皱巴巴的,额前的碎发全湿了,看起来像只被雨淋透的大型犬。 “能站起来么?”祁虞问。 薄行野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发软,身子打晃,颤颤悠悠的。 祁虞叹了口气。 祁虞走过去,一只手揽住薄行野的腰,另一只手把人垂下来的手臂拉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 祁虞的肩膀往下沉了沉,眉梢微动,好学生看着瘦,分量倒是一点不少。 薄行野身体僵硬,贴着他那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薄行野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温热的气息时不时拂过祁虞的耳廓,祁虞被药液的苦涩味道惹得耳根发红。 祁虞揽着的人还在一个劲地发抖,身上凉得不像话。 “靠着我。”祁虞命令他,“别硬撑,摔了我可扶不住你。” 薄行野很听话地把身体慢慢放松了些,重心微偏向祁虞这侧。下巴差点要碰到祁虞的头顶,胸口起伏,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 祁虞半揽半架着他,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 晨光从旱柳的枝条间漏下来,在他们脚前洒了一地碎金。 校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经过,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祁虞当没看见。 薄行野却没那么淡定地把脸侧开,搭在祁虞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校服的肩线。 “慢点走,不赶时间。”祁虞说。 “……嗯。” 薄行野的回应氲着不太习惯被人照顾的生涩。 旱柳的枝条在他们身后荡着,早秋的风罕见地没让祁虞热着,大概是身边这个人太凉了,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体温分过去了些。 心跳不合时宜地重合。 很快。 * “祁哥!凉茶赔了没!”赵子轩从第一排回过头来冲他挥手,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祁虞大大咧咧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摔,“赔了。孙大爷还问我为什么昨天早上会以为自己穿的是春秋季校服。”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被热傻了。” “他说什么?” 祁虞臭着脸,颇为不愿地回忆丢脸的对话,“他说看出来了。” 薄行野放下书包做的第一件事是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挤在掌心,仔细搓了一遍手指,指缝,指甲边缘,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又把课桌用湿巾擦了一遍。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每天早上都在重复的流程。 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露出真实目的,薄行野把祁虞桌上昨天被他转笔划出的笔油印子,也擦了一遍。 祁虞正趴着补昨晚没背的英语单词,单词本摊在胳膊旁边,abandon背了三遍还没记住。 祁虞感觉自己桌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抬起一只眼睛从胳膊缝里往外看。 薄行野正用一张湿巾沿着他课桌的边缘擦拭某人闲着没事干用黑笔整出的划痕。 祁虞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你在干嘛。” 薄行野把用过的湿巾叠成小方块放进自带的垃圾袋里,不急不慢,“黑笔印,蹭到你校服袖子上会洗不掉。” “洗不掉就洗不掉。”祁虞见人脸色好看了点,用无所吊谓的调调说话,“校服又不是婚纱,不用供着。” 薄行野没接话,把垃圾袋的封口折好,放回抽屉侧袋。 早自习铃响,祁虞翻遍笔袋发现昨天转的那支笔摔断了水,在纸上划了几道全是白的,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祁虞转头看薄行野,对方正在写英语单词,握笔的手指修长,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一样,间距均匀。 祁虞用胳膊肘碰了碰好学生,“借支笔。” 薄行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来,笔帽摘好了,笔尖朝自己这头。 祁虞抿唇,心跳漏了一拍,接过笔时无意中扫到薄行野右手指节。 薄行野食指和中指的第一指节有些发红,反复清洁留下的痕迹,皮肤表面洇着亮痕,关节处有细小的干裂纹,有的地方已经起了白色的皮屑。 祁虞把笔接过来,没说什么。 多管闲事的人多看了眼薄行野把笔递回来后重新握笔的姿势, 几根发红的手指弯折时似乎有点僵,握笔的力度比正常人轻。 是疼么?祁虞两颊鼓起来,黑笔顶端戳着脸上的软肉,思绪不知飘到哪个死胡同里了。 下课后,祁虞从书包里翻出干妈以前塞给他的护手霜。 一支还没拆封的,包装纸上印着品牌名,旁边画了朵夸张的花。 祁虞犹豫了下。 这东西是他妈妈硬塞的,说男孩子也要保养, 祁虞一直觉得娘了吧唧的没用过。 祁虞把护手霜放在薄行野的笔袋旁边。 薄行野从课本上抬眼,祁虞已经别开脸翻英语书了,翻到abandon那一页,abandon了一个早读还没背过去,“我干妈买多了,不用浪费。你金贵,你用。” 金贵么…… 薄行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指节,没有推辞。 好学生把护手霜拿起来很好学地看了看包装上的字,而后放进书包侧袋。 qy文件夹:【护手霜,他给的,第一次有人注意到我的手。】 薄行野偷摸着记的,没让祁虞看见。 数学课,秃头老师在讲三角函数。 祁虞昨晚通宵补作业只睡了四小时,困得头一点点往下栽,像小鸡啄米一样点了几下后,彻底趴倒在桌上。 祁虞趴下去时胳膊压住了摊开的课本,页码是错的。 数学老师上节课讲的是第二十七页,正弦定理的推导,祁虞的课本还翻在第十五页,平面几何的课后习题。 薄行野侧头看了眼,没叫醒他。 现在还不能保证小刺猬被吵醒后,不会扎他。 薄行野伸手,用指尖轻轻捏住课本的页脚,一页页翻到正确的页码,诱导公式。 又帮瞌睡的人把课本摆正,薄行野很有分寸地把手收回去。 祁虞半梦半醒地嘟囔了声洋文,薄行野忍不住笑,好歹背下来了。 虽然单词寓意不太好。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看了好学生的同桌一眼,暗叹了口气,又点了薄行野的名字让他上去做题。 薄行野站起来,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推导过程,字迹干净,步骤清晰。 他答完回到座位,坐下来,把祁虞桌上被风吹歪的笔摆正。 前桌女生回头想借橡皮,看到有爱的一幕,按捺着自己蠢蠢欲动和人分享的心,脸蛋红扑扑的,看样子比自己谈了恋爱还兴奋。 下课铃都响一轮了,祁虞还在睡。 薄行野坐在旁边看书,余光注意到一个人从后门进来。 外班的男生穿着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走路带风,旁若如人地扫了圈教室,落在祁虞趴着的位置。 薄行野认出他了。 上学期期末前,据说祁虞在食堂因为插队的事骂过这人,两人差点在操场约架,桌子都掀了,后来被班主任压下去了,写了检讨,各扣了五分德育分。 开学第二天,这人就找上门了。 那个男生走到后排,刚想走近祁虞的课桌,薄行野恰好站了起来。 薄行野要去扔垃圾,垃圾袋拿在左手,右手自然地撑了一下祁虞的桌沿,身体刚好挡在过道上,不偏不倚,像算好的。 “请问有事么?”薄行野温和地问。 薄行野刚好封住了对方靠近祁虞的唯一路径,连侧身挤过去的缝隙都没留。 外班男生一脸莫名,他和周凯那逼不一样,对学霸没特殊情结,“你是祁虞什么人?” “同桌。”薄行野的笑容得体又疏离,“祁虞在休息,如果你有事,可以告诉我,我等他醒了转达。或者……” 薄行野冷着声嗓,给他另一个方案,“你可以去教务处找人,他昨天在教务处刚办完转消处分手续,教务处老师应该还记得他。” 9. 管我 外班男生表情变了变,他大概是不想跟教务处扯上关系。 上学期的检讨书还在档案袋里塞着,他又看了看薄行野。 薄行野姿态松弛,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表示礼貌,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后背有点凉,他说了句算了,讪讪地转身走了,脚步声从后门消失。 薄行野目送他走出后门,确认走廊上没有脚步声折返,坐下,继续看书。 旁边的祁虞扭了个头,又睡过去了。 薄行野低头写笔记。 祁虞被第二个下课铃吵醒。 祁虞从胳膊里抬起头,脸上压出红印,从左脸颊斜着贯穿到下巴,头发翘着一撮立在头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孔失焦了两秒才找回方向感。 薄行野把一本笔记本推过来,“刚才老师讲了重点,三角函数公式的推导,三十页。诱导公式的规律是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重点记这个。” 祁虞揉着眼睛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对齐,重点用红笔标了星号,星号旁边画了箭头指向详细的解释,再旁边还画了辅助线示意图,标注了角度和边长关系。 详细整理过的,这人专门为他腾了十分钟,把刚才老师讲的所有内容重写了一遍,连老师口误纠正的部分都标注了。 “你上课不是在听课么?什么时候记的?” “听的时候顺便记的。”薄行野已经把视线转回自己的习题册了,笔尖在纸上移动。 * 林栖忍不住了,不得不说前桌是个绝佳视角。 她在心里喊了一百零八遍有情况但没敢出声。 把脸埋进胳膊里,无声地深吸了三口气。林栖从胳膊缝里偷偷掏出手机,窝在抽屉里,打开了校园论坛。 林栖必须要让全世界知道这件事。 校园论坛是学生自己建的非官方平台,名字叫五中树洞,注册用户覆盖了全校百分之九十的学生,日均发帖量两百多条。 最火的板块叫目击现场,专门用来发布在学校里看到的名场面。 林栖是目击现场板块的资深用户,ID叫栖栖不是嘻嘻,发帖等级LV.7,有四百多个粉丝。 林栖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目击现场】报!!!三班六边形战士薄神,刚才给祁哥(他同桌)翻书and记笔记,还抽空英雄救美了一下(?)!!! 正文:主包知道你们肯定要说开学第二天能有什么猛料。 主包也以为没有,甚至以为这学期目击现场板块要凉。 但主包错了。 大错特错。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本人高二三班,座位第一排靠窗。今天上午第二节课数学课,主包回头借橡皮(对,就是那个永远忘记带橡皮的主包),然后主包就看到了如标题画面。 (主包没看清,但主包不负责) 主包真的不是在嗑CP。 但主包好像嗑到了。 不是,主包就是想问一下,这正常吗??! 一个男生帮另一个睡觉的男生…… 如果是正常同学情谊,那主包今天就当了一个正常的见证者。 但如果这不算正常—— 那主包只能说,薄神,我好像搞砸了你的暗恋。 配图:无(主包不敢拍,怕薄神发现手机,主包额头上多个红点) 五中树洞·目击现场板块·发帖人:栖栖不是嘻嘻·发帖时间:09:47 一呼百应,帖子一下热闹起来。 【1楼:神特么多个红点,那是瞄准!!】 【2楼:吾去!不早曰!】 【3楼:薄神的大脑是多线程处理器实锤了。自己听课+做题+记笔记+留意同桌课本页码+帮同桌翻书,五核并行。】 【4楼:我也是多线程啊,我一边听课一边吃薯片一边传纸条一边偷偷给手机解锁。】 【5楼:楼上的,你那叫注意力涣散,不叫多线程。】 【6楼:笑死,扎心了。】 【7楼:怎么光说薄神,祁哥也是也是咱五中活宝好吧。】 【8楼:学好语文再来评论吧同学,那叫杀神不叫活宝!!】 【9楼:ber啥意思啊,我祁哥也是热心善良,乐于助人好吧?(五毛一条)】 【10楼:那还说啥了,薄神送他了。】 【11楼:……】 【12楼:没人关心英雄救美是咋回事吗?!】 【13楼:回楼上,我用屁股缝想想也知道是祁哥得罪的人找上门了,薄神帮忙挡了呗。】 【14楼:……屁股缝怎么思考的?】 帖子盖到一百楼的时候,一个高一的学妹乱入了。 【105楼:我是高一的,不太了解薄神的事迹,有没有学姐科普一下?】 回复区立刻变成了薄行野事迹展览馆。 【106楼:高一的妹妹坐好,学姐给你上课。薄行野,高二三班,高一全年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化学竞赛省二等奖,生物竞赛省三等奖(生物没怎么复习就去考了)。 成绩单永远贴在年级公告栏最上面那张。 人长得好看,但从来不跟女生说话,不是高冷,是真的,不、说、话。 有女生给他递情书,他收了,看完之后还回去了,说谢谢,我不谈恋爱,抱歉,然后把情书叠好还给人家了。】 【107楼:补充:他还不参加任何聚餐,课外活动。体育课永远一个人跑步,一个人做拉伸。 午饭永远错峰去吃,等食堂没人的时候。大家都说他像活在玻璃罩子里,看得见碰不着。】 【108楼:再补充:他有洁癖。桌面每天擦三遍,任何人碰过的东西他都不会再碰。包括发下来的作业本,他会用纸巾垫着翻。】 【109楼:那他同桌呢?搬小板凳坐好.jpg】 【110楼:呃,祁哥啊……】 诡异的沉默。 【111楼:哈哈,怎么没人了?】 【112楼:祁哥……嗯,五中初中部直升高中,初中时是校霸。】 【113楼:补充:学渣中的学渣。】 【114楼:再补充:帅得惨绝人寰的中二少年。】 【115楼:……】 【116楼:祁哥会刷论坛吗?鞠躬赔笑.jpg】 【117楼:祁哥: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 【118楼:那我请他吃顿麦当劳?】 【119 楼:666,麦当劳爆改和平饭店!】 …… 林栖憋笑憋得难受,身后两个主人公依旧岁月静好,一无所知。 赵子轩从第一排颠颠地跑过来,手里高举着数学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三个荧光色标签,“祁哥!我也记了笔记!要不要?!” 祁虞把薄行野的笔记本往怀里一收,快得像怕被人抢走,又对好心的赵同学冷淡道:“不用,我有。” “我的笔记记得比他多!而且我用三种颜色!红色是公式,蓝色是例题,绿色是……” 祁虞没耐心听他说完,“你字太丑。” 赵子轩不满地哼哼,“你昨天说我肥皂不行今天又说我字丑——” 祁虞没心软,“因为你肥皂确实不行,字确实丑。” 薄行野在旁边埋着头在抽屉里翻找试卷,闻言几不可见地笑了下。 赵子轩捂着胸口做了个中箭的姿势,夸张地后退两步,回座位去了。 前排有人问他怎么了,他委委屈屈地说自己被薄神比下去了。 * 中午放学铃响。 祁虞把笔记还给薄行野,正准备去食堂,发现薄行野又没有起身的意思。 薄行野桌面上摊着物理题,笔还握在手里,不像要收的样子。 “你不吃饭?” “等下再去,食堂现在人多。” 祁虞得到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借口,一字没改。 薄行野把笔放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药盒。 药盒是透明的,分成几个小格,每个格里放着不同颜色的药片,格子上贴着便签标注了服用时间。 祁虞:“……” 和昨天又不一样了。 他同桌是药罐子么? 祁虞冷着脸拆台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就吃了半碗饭,番茄炒蛋还全浇衣服上了。” 薄行野开药盒的手一顿,嗓声洇着笑说:“祁虞,你在管我么?” 好面子的祁虞同学,不愿承认自己在管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同桌,冷若冰霜的嗓音没起伏,“爱吃不吃。” 薄行野就不说话了,把药盒打开,掰了一片白色药片放进嘴里,就着保温杯里的水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祁虞没再问,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眼。 薄行野把药盒收进书包,从侧袋里拿出那支护手霜,挤了点涂在发红的指节上,慢慢揉开,从指根到指尖,一寸一寸。 祁虞自讨没趣地收回视线,出了教室。 * 午休时,祁虞吃完饭回来,发现自己的抽屉变了样。 昨天还缠成团的耳机线被绕成整齐的圈,用一张便利贴裹好,便利贴上写着绕线方法,旁边还贴心地画了示意图; 糖纸被单独放在抽屉另一个角落,叠得平平整整,按颜色排了序; 断掉的自动铅笔芯碎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薄行野放在他笔袋里的一根新笔芯,0.5毫米的,和原来那支笔的规格一样。 祁虞站在课桌前,或许是已经猜到是谁胆大包天做的了,被冒犯的冷漠淡了点。 “薄神,你在管我么?”祁虞说不清是报复还是别的什么,将人抛给自己的问句,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10. 吵架 薄行野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从饮水机接的水,看到祁虞站在那儿盯着抽屉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人这么一句比质问还像质问的话。 祁虞见人一副委屈又不说的懵逼模样,小媳妇似地,被气笑了,“耳熟么?” 为了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不那么像兴师问罪,祁虞缓和了口吻,“薄神不想被人管,我也一样。” 三言两语火药味冲天了。 得亏这时候教室里人不多,大家都专注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没人搭理他们。 姗姗来迟的赵子轩默默咽回嗓子眼里的祁哥,滚回他的第一排坐着,看戏都不敢了。 祁虞转过身,觉得单方面输出实在没意思,丢人,他烦躁道:“我抽屉里乱是我自己的事,别动我东西。” 薄行野把用过的湿巾叠好,塞进垃圾袋,封口折好,眼睫低着,轻咬下唇,声音都跟着耷拉下来,“好,那以后你自己整理。” 祁虞盯着那张便签,一把抓过来揉成团,扔进抽屉最里面。 薄行野没侧目,但祁虞听到他翻开课本的下一页。 祁虞暗骂了声,把那坨纸团从抽屉里捞出来展开看了看,又把耳机线从便利贴里拆出来,重新绕了一遍,绕得比薄行野刚才教他的还整齐。 趁着还没上课,赵子轩不知道抽的哪门子风勾着他的肩一起去小卖部。 一路上赵同学都在抱怨自己的同桌是个书呆子,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连课间都不说话,闷得像块砖。 祁虞说那你跟我换。 赵子轩说我不敢,你同桌物理满分,我怕他拿质能方程换算我的脑容量,算出来是负数。 祁虞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嘲笑。 再回来时,也还早,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还没回来,只有几个人趴在桌上休息。 祁虞经过薄行野的座位时,发现他没去食堂。 薄行野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弓着,缩成了个比平时小一圈的形状。 呼吸不太对。祁虞无来由地想。 他不会给人骂得哭鼻子了吧? 这么脆弱的么? 薄行野的额头抵住叠起的手臂,脸埋进臂弯里,眉头拧成死结,眉心挤出深深的竖纹。嘴唇抿成条线,血色褪尽,显出干裂的苍白。 接水不挺勤快的么?这时候不喝等着回家倒了喂鸡么?祁虞喉头吞咽。 薄行野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打湿,几缕贴住皮肤。 薄行野另一只手蜷在桌下,五指攥紧校服裤腿,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移到腹部,手掌死死按住胃的位置,指尖几乎要陷进肉里。 课桌上摊开的物理试卷边角被他蹭得卷起。呼吸沉重而克制,似是觉察到什么,薄行野纵容自己从喉咙深处泄出声很轻的闷哼。 “薄行野?” “薄行野,你……” 朦胧间有人叫他,薄行野隔了几秒才缓缓偏过头,眼眶红着,眼珠蒙上水雾,视线却不敢对焦,只摇摇头,又把脸埋回去。 胃太疼了,薄行野再怎么努力也分辨不清祁虞说的话。 薄行野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随着不稳的呼吸一耸一耸的。 祁虞从口袋里掏出个饭团,是今早妈妈塞给他的,让他中午找食堂阿姨热热,下午饿了垫垫肚子。 祁虞倒是很听话地找人热了,饭团揣在衣服兜里不仅有微波炉加热的余烫,还有他的体温。 祁虞掰了一半,紫菜包的白米饭,中间夹了肉松和腌萝卜,捏得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陆夫人自己做的,卖相一般。祁虞暗暗评价。 祁虞把半个饭团放在薄行野桌上,啪的一声,搁在一套卷子旁边,和昨天放糖的位置所差无几。 薄行野从手臂里抬起眼,愣怔,有点意外。饭团捏得不圆不方,保鲜膜包得皱皱巴巴,紫菜都碎了一角。 “吃。”祁虞不自在地低头翻自己的课本,翻到三角函数那一页,又翻过去了,又翻回来了,“我妈妈做的,她每次都塞多了,我吃不完。” 想起人洁癖的传言,良心过不去的祁虞同学又好声好气地解释,“这是掰的,我没吃过,手也没碰到。” 祁虞是隔着塑料袋掰的。 薄行野沉色的眸子看东西还是重影的,饭团外包装上粘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宝宝,午饭多吃点。 祁虞眼尖地发现他在看便签,一把把便签揭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烫意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和昨天穿外套时别无二致。 薄行野忍着疼拿起饭团,咬了一口。 很慢地咀嚼,胃痉挛之后第一口食物需要适应,薄行野怕吃得快了,胃会抗议。 薄行野吃了几口,很轻地笑了下。 好学生眼尾润红,鼻尖氤粉,“谢谢。” “客气,吃你的。”祁虞顿了顿,翻课本的手停了一下,“胃不舒服就说,别趴着装没事。你昨天装没事,今天还装……垃圾袋都没你能装。” 祁虞反应过来又在管人时,自己已经提完要求,并且斥责完人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恶劣行径了。 所幸,薄行野没这么不给面儿地当场反驳,要不祁虞得尴尬死。 薄行野听劝地服从管教,把饭团一口一口吃完,紫菜碎屑都吃干净了,然后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四个角对齐,压平,放进口袋。 打算回去消毒后和那颗草莓口味的水果糖糖纸放一块。 * 下午第二节下课,班主任陈老师在后门探头。 “这学期图书馆扩建,每个班要整理班级图书角。年级组拨了一批新书,需要人去图书馆搬。” 陈老师不抱希望地问道:“三班负责搬四十本书加一个铁皮书架,谁愿意去?” 鸦雀无声。 没人愿意揽体力活,吃力不讨好,后边有问题,问责的倒是一茬接一茬。 男生们不是装睡就是假装在系鞋带,有两个索性把头埋进胳膊里装死。 陈老师叹息,眸子凌厉了点,正要抽学号,一个声音从靠窗后排传来,“老师,我去。” 薄行野放下笔。 陈老师满意地点头,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画了个勾。 祁虞在旁边不置可否。 刚刚还疼得跟小姑娘要生了似地,现在就能生龙活虎去帮学生会干活了? 神经病。 祁虞怕自己开口了好心没好报,打算趴下去继续补觉,又看到学生会学习部部长从门外补了句,“每班出一个人,今天中午之前必须搬完,书很重,最好找男生。” 或许是看到有傻 蛋举手了,她回忆了下说:“……哦对了,薄行野,你上学期帮图书馆搬过资料,流程熟吧?搬完记得把书架组装好,把书分类贴标签。” 学习部部长总算把手头上的烂摊子丢出去了,“这是学生会给你的。” 她把一沓空白标签和一盒曲别针放在薄行野桌上,鼓励人般笑了下。 祁虞看得皱眉,心里跟明镜似地。 难怪楼梯口撞着人穿着学生会的衣服,这是把薄行野当免费劳动力了。 学生会自己没人么? 学习部,体育部,组织部,多少人挤破了头要进去,都待里头养老的么? 非要找个高二的? 而且祁虞听着这语气,分明是惯犯,上学期肯定也这么干过。 祁虞睡够了,吵架归吵架,他同桌就这么被人起伏,祁哥还是看不过眼,坐起来,“她们上学期是不是也找你了。” 薄行野把标签和曲别针收进书包侧袋,标签按颜色分好,曲别针倒进小盒子里,“嗯,搬过几次。” “搬过几次?你一个人搬?” “上学期是两个人,这学期那个同学没去了。” 没去了…… 还能有人一直傻啊,肯定察觉到自己吃亏了呗。 祁虞瞥了眼一直没长进犯傻的人,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又恼又无奈,日光灯的白光晃得他眯了眯狐狸眼。 祁虞站起来,追上陈老师。 片刻后回来,往椅子里一坐,椅子被他坐得往后一仰又弹回来,“我跟你一块儿去,多个人搬书架,你负责书,我负责书架。” 薄行野偏头看他。 祁虞不跟他眼神接触,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数学课代表在上面写了下节课要拿出来的资料,“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某个乐于助人还艰难的给自己找借口的人,生硬道:“不是帮你。是老班说帮忙整理图书角的可以加德育分,我上学期缺勤太多,分不够。” 祁虞其实还真不是无缘无故出手的,他看到学生会那个学姐派任务的眼神时,想起了巷子面馆里那群人把最重的活儿扔给不爱说话的小孩。 那群人也是理所应当的做派,留下句你反正没事,你搬得动,几个人小混混似地拍拍手走了,留一个小屁孩扛所有东西。 * 搬书前半程一切顺利。 薄行野对图书馆的布局了如指掌。 新教材在三楼最东边的书架,从走廊尽头数第三个房间。 哪个货梯可以运书,货梯的按钮哪个是坏的得用力按。 图书馆管理员姓周,戴眼镜,脾气不好但心软。 好学生都知道。 祁虞就没这么熟,他上回来这还是初一刚入学那段时间…… 祁虞搬书架的时候薄行野已经在用标签纸分类了,按年级和学科分好,每一摞旁边贴了颜色标记。 祁虞从一楼把铁皮书架扛上来时,肩上全是灰,校服肩膀上灰了个手掌印。 祁虞把书架往地上一放,铁皮和地面磕出不大美妙的闷响声,“行了。剩下你自己弄……标签我写字太丑,你来。” 薄行野点了下头,已经开始蹲在地上拆那摞新书的包装了,美工刀沿着封口胶带划开,动作精准,不伤书页。 问题出在旧书上。 11. 解释 图书馆的角落安静得只剩离远点的人翻书页的沙沙声。 班级图书角最近在整理,除了年级拨下来的那批新书,还有一堆从废弃阅览室搬来的旧书。 没人知道那些书在那儿堆了多久,书脊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有的封面都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 薄行野蹲在角落拆包装。 旧书用牛皮纸捆着,薄行野刚扯开一道口子,灰尘就噗地一声扬起来,午后光线从窗缝斜进来,灰雾在半空中翻涌,细小的颗粒沉在他领口敞开的脖颈间。 薄行野偏开头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了下嘴。紧跟着又咳,声音比刚才重。 祁虞正在另一头拖地。 他刚才去了趟外头的公厕,蹲在那搓了好一会儿才把校服上的黑印弄干净,回来接了一桶水,正弯着腰用拖把擦书架底下的积灰。 听到身后动静不对,祁虞手上顿了下,回头。 薄行野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捆没拆完的旧书。 薄行野偏着头,肩膀微微耸起来,似乎在忍着咳意。 将落未落的阳光落在薄行野侧脸上,鼻梁的线条被光勾出来,颧骨那盈着病态的薄红。 “祁虞。”薄行野缓过来一些,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便抬起眼看过来。 眼尾微上挑的眼睛里蒙着水润,睫毛上像挂了细碎的东西,不知是不是灰。 薄行野抿了下嘴唇,嗓声氤着咳嗽过后的干哑,“我、没事……” 祁虞没应声,把拖把往桶里一搁,直起身站在原地看他。 薄行野见他没走,又开口了,“祁虞……” 他总在这种时候格外会抓机会,趁着祁虞没有转身离开,注意力还在自己身上,就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对不起。”薄行野说:“今天让你不高兴了。” 祁虞没动弹,眉梢微动,示意他继续。 薄行野垂下眼,把手里那捆旧书搁在地上,手指在书脊上蹭了一下,扒拉下很厚的灰。 薄行野盯着自己指尖上的尘埃,小心翼翼道:“我……想让你管的。” 祁虞皱了下眉。 “也、也不是故意管你。”薄行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急,像在赶着解释什么,但说着说着又慢下来,低低的,自言自语般,“以后不会了……你可以管我。” 周遭凝滞。 祁虞把手揣进裤兜里,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他。 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算不上热络,除了一直蹙着眉,薄行野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起伏。 “你少说两句。”咳成这样了还叭叭个不停。祁虞咬牙,心也够大的。 薄行野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喉咙里的痒意就又涌上来了。 薄行野偏过头,攥紧了自己的领口,校服上端两粒扣子却和他作对似地,怎么都解不开。 “咳咳……嗬、咳咳咳咳!”咳嗽被打开了个开关,一声追着一声,越来越急,愈来愈重。 薄行野的脊背弓起来,肩膀耸动着,用手背抵着嘴,咳又成了闷得喘不上气的声音,气管被箍住了,空气只能进不能出。 “咳…唔……呼、咳咳咳……” 祁虞眨眼间就迈出了步子。 “薄行野。”祁虞走过去蹲下来,手搭在薄行野的肩膀上。 隔着轻薄的校服料子,祁虞能感觉到底下的身体在发颤,肩胛骨硬硬地硌着祁虞的手心。 薄行野摇头,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祁虞没听清,要分辨时,模糊的字眼又成了气音。 薄行野低着头,前额差点就要抵到膝盖上,手指攥着校服领口,不住抽气,像是水里挣扎的人拼命想把头探出水面。 “嗬嗬、咳……” 薄行野眼尾红了一片,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睫毛湿漉漉的,眼底晕着生理性泪光。 他看起来很不舒服。 祁虞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稳住他的身体,给人解开校服扣子,白皙的脖颈连着锁骨赤裸裸地露在外头,红通通的。 仿若雪落红梅。 祁虞另一只手去翻他的校服口袋。 左边,没有。 右边,摸到个硬硬的扁扁的东西,抽出来一看,还是那个眼熟得不要不要的蓝色的喷雾。 祁虞软了大半的心又硬起来,没好气道:“你药呢?” 好学生没有点生活常识么? 操。 身体不好还成天瞎折腾。 祁虞把喷雾举到他眼前晃了晃,“是这个么?” 薄行野抬起眼来看他,眼底全是水光,瞳孔有些散,像是没太听清他在说什么。 祁虞把喷雾的盖子拔了,又和他确认了一回,“薄行野,喷雾在哪?” 薄行野眨眨眼,把黑眸中碍事的水雾眨掉,才反应过来,手从领口上松开,弱弱地抬起,朝着祁虞手里握着的那个方向虚虚地伸了下,指尖停顿几秒,又垂下去。 祁虞明白了。 祁虞一回生二回熟,握着喷雾的那只手往前递了递,另一手仍按着薄行野的肩膀,省得他栽了,“张嘴。” “……” “薄行野,”祁虞叫他的名字,又说:“张嘴。” 薄行野配合地张开口。 祁虞把喷雾伸进去,在他张口时按了两下。 薄行野黑长的睫颤颤,嘴唇阖上,喉结上下滚动半晌。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祁虞的手腕上,呼吸很急,但比刚才好了些。 祁虞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一手被薄行野抵着,另一手垂在身侧。 过了几秒,祁虞把垂着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下,落在薄行野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薄行野的头发蹭在他掌心里,很软。 手感不错,比发财还好上一点。 祁虞本着不想给人收尸的态度,问,“好点没?” 薄行野把头埋得更低了点,额头在祁虞手腕上蹭了蹭。 祁虞手腕上皮肤湿湿的,抿唇,默不作声地舔舔嘴上的死皮。 祁虞垂眼看着薄行野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很白,颈椎的骨节凸起来,校服领子歪到一边。 阳光从窗缝移过来,散落的旧书上模糊了暖黄的光斑。 祁虞等了好久,人都不吭声,他就自顾自挪远了几步,用牙撕掉便签外面的防潮膜,把喷雾塞进薄行野手里。 薄行野还想再喷,指尖抖得按不动喷嘴,几根手指蜷着使不上力,按了两次都没按下去。 祁虞在裤子上 抹了一把手上的灰,握住他的手指帮他压下去。 薄行野的手很凉,指节细瘦,骨节分明。 药味入喉,薄行野往后仰了一下,脖颈拉出条脆弱的弧线,断断续续地干咳,呼吸渐稳。 祁虞松开握着他的手。 薄行野垂着眼,睫毛上沾着水珠,在落日光线下亮亮的。 好学生能说出完整话后开口就是,“书还没贴完标签。” 祁虞服了,他就多余担心。 有毛病。 祁虞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一边椅子上,椅子被拽得挪了半寸,“书的事先别管。薄神不知道自己哮喘么?还这么好心揽没人愿意干的活?” 薄神辩解,“上学期没有这么严重。” “上学期你也没一个人搬四十本书。”祁虞嘴上不留情,却还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别动,剩下标签我贴。我字丑,薄神只能忍咯。” 二十分钟后,祁虞蹲在图书角把书脊上的标签贴得歪歪扭扭。 标签不是偏左就是偏右,有的贴成了斜的,有的上下颠倒。 薄行野坐在旁边缓过气来了,靠着椅背,呼吸平稳,嘴唇还有点白,手凉丝丝的。 好学生开始尽职尽责地指挥他,嗓子沉哑,“左边那本是B类,应该贴蓝色的。” “右边那本是G类,贴绿色的……你刚才把绿标签贴在蓝色书上了。” 祁虞举着标签回头瞪他,标签在手里荡出虚影。 薄行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刺猬毫无杀伤力地炸起尖臂,悠悠道:“标签颜色是分类用的。” “绿色是文学,蓝色是哲学。你把《论语》归进了。” 把《论语》归进的人嘴硬道:“怎么就不能算了。有对话,有情节,有起承转合……” 学霸给他科普,“它是语录体。” “语录就不能有文学价值了?”祁虞把绿色标签啪地贴在蓝色书脊上,又故意按了按。 薄行野要起身过来改。 祁虞头也没回,手里的标签枪朝身后一指,“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书架螺丝拧松,再把你腿打断,不信你试试。” 薄行野认命地靠回椅背。 薄行野看着祁虞不情不愿地改正后,蹲在图书角赌气地把所有标签都贴歪一个不太明显的角度,每贴一张就用力按一下,像在和标签打架。 叛逆期这么持久么? 薄行野好笑地给小刺猬顺毛,“好,不说了。” qy文件夹更新后多了条,【他把哲学和文学合并成了一个新分类,小刺猬分类法。】 * 整整浪费了一节课,之前那个学生会学姐又来了。 她看见图书角已经整理完毕,书架上书脊标签贴得整整齐齐……至少从远处看是整齐的,近看才能发现有几张歪了。 学姐表示很满意,点了点头。 她对薄行野说:“薄同学辛苦了!下个月年级还有一次图书交换活动,到时候再——” “到时候再找别人。”祁虞从后排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拖把,拖把头上挂着几根头发丝和成堆的灰尘,刚才拖书架底下拖出的一桶脏水还没倒。 学姐愣,视线从拖把移到祁虞帅得过目难忘的突出,而今氤满戾气的脸上,“你是?” 12. 行么 祁虞摊上了个大麻烦,这会才开学,两天内提到自己名字的次数直线上升。 “他同桌。”祁虞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杵,水桶晃了晃,脏水溅出来几滴。 祁虞思索了下,还是没把薄行野的身体情况和盘托出,人家自己的事儿,轮不着自己多嘴。 “你们找人干活之前能不能先看一眼活有多脏?上学期他搬了一个学期,你们这学期还找他?” 这特么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么?祁虞没把话说那么难听。 学姐想解释,这是学生会的工作安排,年级组的任务,每个人都要配合。 唔……但不可否认的是,薄行野干活确实很让人省心。 有条不紊,又赏心悦目,比跟被狗啃了似地标签排列要好上几百倍。 祁虞不给人留退路,得理不饶人地说:“别的不说,你们学生会有没有人帮过他,有没有人搭把手?” 祁虞觑了眼人,哇塞,还真把人当狗使唤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没有吧?” 学姐哑口无言,眼神在薄行野和祁虞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薄行野在后边轻轻拽了拽下祁虞的校服下摆,指尖捏着人小片布料,不敢用力。 祁虞烦不胜烦,好学生不会开团秒跟就算了,还拖他后腿什么意思? 一旦这种时候祁虞同学就无比怀念和他低山臭水遇知音的陆辞。 祁虞冷漠地被拽住的那片衣角抽回来,“以后有搬书的活,找体育生。他,只负责贴标签,他标签贴得好。” 赵子轩借着下课溜出来找人,想搭把手,没成想旁观了场大戏,他看祁哥也没说什么重话啊,这也能把人小姑娘怼得快哭了吗。 赵子轩适时举手,缓和气氛,“祁哥,我是体育生吗?” 祁虞头也没回,“你不是,你是卤蛋侠。滚蛋。” 赵子轩没滚,反倒在薄行野边上找了块椅子坐下。 学姐被他俩这一搭一唱搞得更说不出话,红着脸跑走,平底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有了不是体育生,胜似体育生的卤蛋侠帮助,收拾的进度有了明显的提升。 * 开学第二周周一,祁虞在干妈家蹭早饭都蹭习惯了,上周一整周就去奶奶那了一天,被老太太拿扫帚赶出来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着说他乖孙不会打架的。 祁虞知道她是听着街头巷尾那群八卦大妈的风言风语了,不过也不全是造谣,祁虞就不管了。 祁虞被赶出来后,吸吸鼻子,莫名发堵,他瘪瘪嘴,滚回妈妈家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嘁,谁稀罕。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祁虞眨眨泛酸的眼。嘴上说着不在乎的人,现在想起来奶奶看他陌生又失神的眼神,狐狸眸眸尾都还滚着灼红。 妈妈在灶台前煎蛋,围裙上沾了面粉,头也没回,“微波炉里保温着饭团,自己拿。多拿了几个……你昨天晚上不是发消息说同桌胃不好吗?给他也带一份。” 祁虞正蹲在地上撸狗,安慰自己受伤的小心灵,手一顿,“我什么时候说他胃不好了?” 简直荒唐……自己会这么把一个相处才过一周的同桌挂在嘴边么? “昨天吃饭的时候,你说他趴桌上不吃饭,额头上全是汗,不吃午饭还帮人搬书。”干妈把煎蛋翻了个面,“我就多捏了两个饭团。里面放了肉松,没放榨菜,胃不好不能吃咸菜。” 祁虞无话可辩,他可能或许应该是确实在昨晚饭桌上提了薄行野。 当时陆辞从新加坡打视频过来,他一边吃一边跟陆辞对骂,转头就和妈妈装可怜,中间还随口说了句,“我同桌胃疼得脸都白了还帮学生会搬书。” 祁虞以为没人会注意这句话。 干妈不仅注意了,还记住了,今早就多捏了饭团。 发财用湿鼻子拱他的膝盖。 祁虞耸耸鼻子,眉眼舒展开来,揉了揉狗头,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便当袋,两个饭团,一盒切好的苹果,两颗水煮蛋。 分量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陆夫人喂猪呢这是。 祁虞直接帮同桌回绝了,“妈妈,这太多了,他吃不了。” 陆夫人把煎蛋铲进盘子,“你吃,宝宝太瘦了,妈妈都养不胖你。”她停了停,问,“你同桌喜欢吃什么?明天我换花样。” 就好像薄行野只是顺便的一样,这让祁虞同学不可告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妈妈随便做,”祁虞恶狠狠地开玩笑,“给他吃还想着挑?” “哎呦,”陆夫人喜笑颜开,“我们宝宝就是心疼妈妈。” 少爷实在不乐意吃,搭着有专属司机的迈巴赫回自家别墅也行,满汉全席等着他呢,搭理人家常饭做什么。 祁虞把便当袋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宝忽而意识到一件事,干妈已经开始把薄行野算进需要喂的人名单了。 这个名单上目前只有三个人:祁虞、陆辞、发财。 现在多了一个。 他同桌。 * 发财闻到饭团的味道,摇着尾巴跟到门口。 祁虞低头看它,拿出养狗人十成十的官架子,“你不能吃,紫菜咸,你吃了掉毛。” 发财不满地呜咽了声。 干妈在后面喊,“宝宝你顺便遛一下发财——” “好的,妈妈。”祁虞乖巧地应声,一手牵狗一手拎便当袋,出门时被狗绳绊了一下。 便当袋里的苹果盒滚出来,被发财一爪子按住。 祁虞蹲下去从狗嘴里抢苹果盒,发财不肯松嘴,一人一狗在楼道里僵持。 最后还是祁虞这个人先败下阵来,两条腿的就是比不赢四条腿的。他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块苹果喂给发财,狗才勉为其难地松嘴。 祁虞把苹果盒上的狗口水擦干净,对着发财说:“你跟你哥一样,不给吃就耍赖。” 到处舔,不知道的以为和在外头电线杆上撒尿圈地盘一样。 发财摇着尾巴,小畜生似乎意会出了主人指的是远在天边的陆辞,傲娇地甩甩耳朵,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祁虞站起来,牵着狗往学校走。 发财精得不行,自己走累了就往回溜达了,到时候他再折返回去骑单车。 便当袋在他书包里晃荡,祁虞忍不住想,万一……薄行野今天自己带饭了呢。 那他把剩下那份儿也喂狗? 不行,便宜了发财这傻东西了。 操。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提前跟这杞人忧天干什么。 * 早自习前,祁虞到教室时薄行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呦呵,少爷今儿个来挺早。 哦对,祁虞只顾着在心里调侃,差点忘了少爷还是个三好 学生。 今天祁虞来得晚了些,没赶上好学生擦桌子消毒,薄行野在写东西。 薄行野面前摊着本比物理课本更厚的笔记本,黑色封皮,没有任何标记。 看到祁虞过来,他欲盖弥彰地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祁虞注意到那本子在放进抽屉时碰到了抽屉里的什么东西,发出金属碰撞声。 大概是保温杯和药盒。 有幸和药罐子做同桌,祁虞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么一回了,短短一周长了不少见识,此处特指医疗知识。 祁虞也不好受,他把书包挂好,从里面掏出个用保鲜袋裹好的饭团,放在薄行野桌上。 祁虞同学以学渣视角,估量着被他堆饭团的地儿不过半学期就要受热凹下去一小块。 若是叫薄行野知道了他的所思所想,只会再笑着给人编个反物理学的小刺猬独门计量方法。 薄行野这回托同桌大方的福,见着了完整的外包装,是干妈家特有的保鲜袋,袋口用红色小夹子封着,夹子上印着福字。 祁虞借口都不乐意找了,沿用上次的,调调洇着满不在乎的施舍,无所谓人要不要,“我妈妈做的,她每次都做多了,不吃浪费。” 当着干妈的面有要将人打断腿的气势的人,凑到人身侧撒谎时,还是会用食指扫扫鼻子。 祁虞有预感自己的耳朵尖又要不听使唤了,他赶在感官反应过来前,扭头,又从书包里又掏出了个一模一样的饭团,拆开自己咬了一口。 薄行野却没有见好就收,放过他嫩红得耳朵的意思,“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祁虞咀嚼的动作慢得中途插进了好几个深呼吸,他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因为我妈妈确实每次都做多了。” “不信你去问她。”祁虞同学拿出小学生吵架的架势,用堪比反弹二字的杀伤力去堵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的嘴。 薄行野看着小刺猬吊在炸毛的边缘,难受得很。罪魁祸首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可爱,一举一动,都乖得不像话。 祁虞要是知道他这样想,心情好就用杀伤力为零的狐狸眸瞪他几秒,再跟他警告不许再说,心情不好另说,八成把人约出去揍一顿,拳头下见真章。 薄行野目睹一切,扬唇笑笑,把饭团放在课本旁边,没有马上吃。 胃实在娇贵,受不了太凉,也受不住太热,稍有点不合心意就要闹脾气,薄行野不得不防患于未然。 博同情也得适度,薄行野想。好学生还没计算出小刺猬会真正露出厌烦那一面的概率。 保不齐就是下回发病。 不能太频繁地麻烦他,要是被嫌弃了,就真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了。 早自习铃响之后,薄行野拿出笔在便签上写了行字,推到祁虞桌上,【饭团很好吃,阿姨用的米是东北米还是本地米。】 祁虞低头看便签,又抬头看薄行野,这就是好学生的脑回路么,祁虞承认是自己落伍了。 跟不上现在年轻人的思路了,祁虞“啧”了声,反思了两秒自己成天跟狗混,都接不上人话了,往后该和谁交流。 学霸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祁虞也不知又被什么惹开心了,哼笑出声,学渣毫不避讳地在朗朗读书声里明目张胆地和人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种地。” 祁虞对人求知欲旺盛的脑袋表示向往,但没明说,他在便签背面写,【我回去问,明天给薄神答案,您看行么?】 13. 情侣 祁虞半边眉梢勾动,把便签推回去,侧过脸去欣赏同桌的表情。 在看到人被某个过于尊敬的字眼呛得身子微僵,喉头滚动,眨眼频率都变低了,满意地抿了下唇角恶作剧得逞发自内心的笑。 【‘您’是心上有你的意思么?】 祁虞就笑不出来了,咬牙切齿地让自恋的人滚。 * 赵子轩从第一排回头,看到薄行野桌上的饭团,眼睛一亮,“祁哥,你也带午饭了?你昨天不是说食堂红烧肉太咸了吗……” 祁虞看着人走过来,蠢蠢欲动的大猪蹄子,冷然道:“那是给他带的。” 赵子轩又看薄行野桌上的饭团,又看祁虞手里的饭团,一模一样,连保鲜袋都是一个牌子。 赵子轩眼神变得微妙,语出惊人,“你俩吃情侣餐啊?” 祁虞差点把饭团呛进气管,“你特么才情侣。我妈妈做多了才……” “那你怎么只给他,不给我?”赵子轩双手抱胸,表情是他下学期想选文科做记者的专业直觉,“祁哥,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祁虞把饭团往桌上一拍,“赵子轩你今天是不是卤蛋吃多了撑的。” 赵子轩冤枉得不得了,“我今天没带卤蛋,我带的是茶叶蛋。” 祁虞一锤定音,“那你茶叶蛋吃多了。” 薄行野在旁边安静地拆开饭团,咬了一口。 赵子轩转向他,“薄神你评评理,他是不是心虚。” 薄行野嚼完嘴里的饭团,自觉偏向某人,认真地回答,“没有心虚,祁虞很好。” 很好的祁虞被人夸得耳热。 赵子轩满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悲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发觉周遭的粉红泡泡比他的存在感还强,不乐意找罪受了,败下阵来。 * 与此同时,五中树洞一篇帖子缓慢地往上爬,右上角飘上hot标签。 前排靠窗的林栖,从赵子轩回头说第一句话开始就竖起了耳朵。 【目击现场】操。前桌绝佳视角。我好像目击了高二三班祁哥和他同桌的早饭结婚现场。 正文:主包先说好,不是嗑CP。 但如果有锤,主包也不负责。 事情是这样的。 刚才早自习前,我后排的赵子轩回头借东西(对,就是那个永远在回头永远有借口的赵子轩),然后他看见了薄神桌上的饭团。 重点:那个饭团和祁哥手里的是同款同袋同款,红色福字夹子,保鲜袋都是同一个牌子。 赵子轩发出灵魂一问,你俩吃情侣餐啊,祁哥差点被饭团噎死,一眼心虚。 注意,这时候薄神就说—— 他没有心虚,祁虞很好。 awsl!!! 配图:无(主包不敢拍。薄神刚才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如果这条帖子半小时内没再看见主包回复,请帮我报警。) 五中树洞·目击现场板块·发帖人:栖栖不是嘻嘻·发帖时间:07:22 帖子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回复不出所料地炸了。 【1楼:前排!女神的沙发,我来咯!猴子荡秋千.jpg】 【2楼:早饭结婚现场是什么形容词啊xswl】 【3楼:不是,薄行野?那个薄行野??吃别人带的饭了???】 【4楼:我蹲一个,高二三班这个学期的目击现场KPI是不是要超标了?开学才第二周。】 【5楼:回楼主,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每回我都觉得祁哥终于要揍薄神了,结果每次是投喂!每次!!我就这么失望地看着你.jpg】 【6楼:……别说了,唯粉要上天台了,这年头帅哥都不乐意和美女玩吗?】 【7楼:你是吗?】 【8楼:这会不会太隐晦了?】 【9楼:哪里淫/秽了?狗头.jpg】 【10楼:重点不是饭团,是薄神说的话,“祁虞很好”谁懂啊啊啊啊!!好像他在替祁哥跟全世界解释一样。】 【11楼:翻译:你别欺负他。】 【12楼:把自己当家属来的。】 【13楼:翻译得很好,下次别翻译了,我牙疼。】 【14楼:楼上是会嗑的。】 【15楼:你们高二三班前排都是什么神仙座位啊。赵子轩回头就能看,发帖人前桌也能听,这什么黄金观赛区。】 【16楼:薄神:我以为是我当时敏感了,看了网友的分析,我确实喜欢祁虞。】 【17楼:套公式就是快。捂嘴哭.jpg】 【18楼:依旧不舒服文学。。。】 【19楼:你们不要再嗑了,万一只是普通同学互相帮助呢。】 【20楼:你们不要再磕了,这么磕他们是不会领证儿的呢。】 【21楼:十九楼新来的吧。薄行野,互相帮助。这两个词放一起,你摸着良心再说一遍。】 【22楼:我摸完了……不说了。】 【24楼:我死了。。不用报警了,楼主安全了,我替楼主死。】 …… 【31楼:等等,发帖人呢?已经过了半小时了。楼主你还好吗?薄神发现你了吗?】 【32楼:楼主呢???】 【33楼:不会真被薄神红点瞄准了吧。】 【35楼:我是楼主,我活着。 刚才薄神从我旁边走过去倒水,我把手机塞进笔袋里了。 他没看我,但他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笔袋拉链没拉。”我低头一看,笔袋拉链开了一半,手机屏幕的光漏出来了。 他肯定看到了。 他没戳穿。 他、没、戳、穿。 家人们,薄神默许了我的存在。 我宣布这个帖子是经过官方认证的。】 【36楼:???薄神亲自给前线记者发通行证???】 【37楼:他甚至提醒你拉链没拉!!这是什么级别的温柔?!!】 【38楼:要喜欢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39楼:请问这还不能嗑的话,什么能嗑。】 【40楼:什么都不能嗑了,证婚人宣布,这就是官宣!】 【42楼:官宣进度:祁哥本人可能还不知道。】 【43楼:祁哥:我只是带个饭。全校:你俩已婚。】 【44楼:笑吐了。】 帖子盖到六十楼的时候,赵子轩用自己ID轩然大波回了一条。 【58楼:我是赵子轩。薄神不知道,祁哥包直的!!!】 【59楼:绝望的直男乱入哈哈哈哈哈哈哈!!】 【60楼:祁哥知道他直吗?】 帖子最终盖到一百四十多楼。 热帖认证,飘红加精。 林栖躲在书堆后面刷完最后一条回复,抬头看了一眼后排。 祁虞正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耳根确实还有点红。 薄行野在看书,翻页动作很轻,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明目张胆地盯人。 * 九月初浔城的太阳还很毒,塑胶跑道被晒得直发软,人踏上都踩不着实感,活像蒸桑拿。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男生跑八百米热身。 操场边旱柳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树下蹲了一排申请见习的女生。 薄行野也是见习的一员,只是没跟小 女生一块聚成堆,他站在跑道边,脊背挺直,拿着花名册帮老师记录成绩。 祁虞跑完八百米,浑身是汗,红着耳根礼貌地拒绝了一位小姑娘递来的他最爱的柠檬味汽水,转头冲到树荫下抢没滋没味的矿泉水喝。 心在滴血。 赵子轩丢给他一瓶矿泉水,仍得很准,祁虞抱到怀里,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用剩下的半瓶浇在脸上降温。 祁虞用袖子擦脸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穿过人群,看到薄行野站在跑道边,正低头在本子上记什么。 阳光打在薄行野后颈上,校服领子被晒得发烫,但人没要往树荫下挪的意思。 傻子么? 好学生就爱晒点太阳补钙? 学渣不懂。祁虞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下课铃响,被太阳折磨得苦不堪言的人骂骂咧咧地勾肩搭背着回回教学楼。 祁虞走到半路发现忘了拿校服外套,折回操场。 优越的视力让祁虞远远看到薄行野还站在操场边,一手拿着花名册,另一只手撑着跑道边的铁栏杆。 重心偏在栏杆上,脊背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估计是站太久了。 从上课站到下课,在太阳底下晒了近四十分钟,记录了全班男生的八百米成绩,给体育老师递了三次水,帮崴了脚的女生去医务室取冰袋,回来又继续站。 祁虞想也知道药罐子的体力已经见底了。 祁虞走回去的时候,操场已经空了大半。 祁虞走到近处时,薄行野正在把花名册往书包里放。 拉链拉了两次都没对上齿。 祁虞喉结攒动。 薄行野的手指在轻微发抖,指尖捏着拉链头的时候,指节很白,额头上挂着汗。 和被热出来的大颗汗珠不同,是层细密凉的虚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太阳穴边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在跳。 祁虞看得不住皱眉。 薄行野嘴唇的颜色比早上又浅了层,下唇内侧有自己咬出来的牙印,齿痕深深,是是他刚才头晕时咬下去提神用的。 薄行野眨了下眼睛,睫毛上沾着汗,视线落点有些散,像在看花名册,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瞳眸有些不聚焦。 祁虞走到他面前,把拿回来的校服外套抖开,往薄行野肩上搭。 薄行野的肩膀被外套压得往下沉了沉,橙子味绕上来。 薄行野抬起眼睛看祁虞,嘴唇动了动,声嗓比早晨低了几个度,沉哑,“……我不冷。” “不是让你保暖。”祁虞把花名册从他手里抽走,卷了一下,拿在自己手里,“是让你遮一下太阳,你脸上都没血色了。” 薄行野低头看了看披在肩上的校服,伸手把领口往里拢了拢,手指勾住领口边缘时,还在抖。 “走了,”祁虞说:“回教室。”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玻璃,黏稠地浇在操场上。 薄行野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也灌满了这种滚烫的液体,晃一晃就嗡嗡作响。 祁虞眼见着人脸色已经白得不正常,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把鬓角洇湿。 祁虞索性架着他的胳膊从操场往回走的时候,身侧人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你行不行?”祁虞偏过头看他,“是中暑了么?” 薄行野闭了闭眼,睫毛上沾着汗珠,颤巍巍地抖落下来。 他不想承认自己快站不住了,但胃里翻涌的酸意和眼前一阵阵发黑的重影骗不了人。 中暑的征兆来得又猛又急,似有人在脑子里抡锤子,砸得薄行野太阳穴突突直跳。 祁虞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胳膊又往自己肩上拢了拢,另一只手绕过去扶住了他的腰侧。 14. 安抚 薄行野的校服短袖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外边松松垮垮地裹着祁虞的外套,隔着单薄的布料能觉到祁虞手掌的温度。 短暂的亲昵让薄行野混沌的意识稍稍清明了几秒,随即又被更深的眩晕吞没了。 楼梯爬得勉勉强强,快到教室门口时,薄行野的脚下一个踉跄,膝盖差点磕在台阶上。 祁虞几很快反应过来,发力把他整个人提起来,稳住了。 “到了到了,马上就能坐下,你休息会儿,要再不舒服去医务室看看。”祁虞生怕人晕在这。 薄行野低低地“嗯”了声,压抑着喘息。 薄行野抬起眼皮往走廊里看了眼,阳光从窗户斜打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带,刺得他瞳孔骤缩,眼眶又酸又涩。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走廊拐角处小跑着过来了。 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怀里抱着信封,跑得有点急,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声响。 她跑到距离两人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脸上浮着红晕,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起伏得厉害。 祁虞脚步一顿。 眼熟。 这不操场给他递水的小姑娘么? 扶着自己的手僵硬半晌,薄行野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女生的轮廓。 马尾辫,鹅蛋脸,鼻尖上有一点点汗珠,眼睛亮得过分,直直地盯着祁虞,里头烧着一小簇火苗。 薄行野的眼皮沉了沉。 他不是第一次撞见这种场面。 和祁虞做同桌之前,这种事薄行野听过见过少说也有七八回了,有当着一堆人的面拦人,有托人把情书塞抽屉里的,花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 薄行野从前只觉得烦,今天却格外难熬,他的胃正以不容忽视的方式宣告着存在感,酸涩的液体一波波地往上顶,嗓子眼里堵上浸了醋的柠檬。 “祁虞同学……”女生的声音发颤,氤着破釜沉舟的劲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走廊里零星走过的几个学生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这层楼是高二的教室,离上课还有七八分钟,走廊里说热闹不算热闹,说安静也绝不算安静,但这个音量足以让方圆十米内的人都听清楚。 祁虞默然两秒。 这两秒里,扶着薄行野腰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隔着湿透的校服摁在他的肋骨上。 薄行野侧过头去看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祁虞的半张脸,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嘴唇抿着,耳廓的边缘染上薄薄的绯红。 薄行野皱眉。 女生显然也注意到了祁虞身边还架着个人,视线在薄行野苍白的脸上扫了一下,闪过犹豫。 论坛上说的应该不是真的吧……祁哥看起来这么直。女生想。 她鼓足勇气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是一封信,浅蓝色的信封,封口处贴了枚小小的向日葵贴纸,“这个,请你收下。” 祁虞垂着眼睛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女生的脸,无来由地先偏过头,飞快地睨了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薄行野。 操。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祁虞以为自己拒绝了最爱的汽水就已经很明显了。 祁虞现在怕薄行野晚一步就晕过去了,自己救护车都来不及叫。 薄行野被他这眼看得莫名其妙,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祁虞的心思。 毕竟不久前,才从人嘴里听来不熟的评价。 薄行野冷汗从额角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领口上,洇出深色的水渍。胃里翻搅的东西在发酵,呼吸都润着酸苦味。 “不好意思,”祁虞反复斟酌了许久才想出个不让女生当众难堪的说辞,“信我不能收。” 女生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发抖。她的眼眶红了,嘴唇翕动,执着地问明理由,“……为什么?我哪里不好吗?” 祁虞垂下眼睫,嗓声被来往学生嘈杂的脚步吞没,“没有为什么,你没什么不好的,非要说的话,就是……不行,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早恋不好,抱歉。” 祁虞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薄行野校服的布料,指腹在湿透的棉质面料上来回蹭了两下。 祁哥发现无论被表白多少回,还是练不成面不改色。 “谢谢你,真的。”祁虞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也很温和,但底下是毫不含糊的距离感,看得见,靠不近。 别的不说,祁虞知道自己有多混蛋,初中大小处分没断过,陆辞转学他才收了中二魂,上了高中堪堪消停,听了名声还能喜欢自己,八成看上的是脸。 对方肯定了他的颜值,并忽略了他的人品。 女生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是没让掉下来。 她把信收回去,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出了褶皱,枚向日葵贴纸歪在一边,花瓣的边缘翘了起来。 少女用力吸了下鼻子,嗓音有些发堵,“我知道了,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马尾辫甩出利落的弧线,帆布鞋的脚步声比来时更碎更乱,小跑着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祁虞目送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后,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憋得狠了,祁虞耳根的红还没有褪干净,在阳光底下透透的,像两片红色贝壳 薄行野已经快挂不住了。他的下巴磕在祁虞的肩窝里,呼出的气息热湿,黏在祁虞的锁骨上。 薄行野四肢酸软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咬着牙把恶心压下去,下颌骨发酸,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汇成细流,沿着脸侧的轮廓往下淌。 表白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女生的紧张,祁虞的局促,失真又遥远。 薄行野的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了,但身体的本能还在撑着,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下去。 祁虞转过身来的时候,薄行野正好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按在胃的位置。 “薄行野?”祁虞弯下腰去扶薄行野的肩,眉头皱得很紧,“你脸色太难看了,我直接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薄行野从牙缝里挤出回应,他直起腰,僵硬而迟缓,抬手,把祁虞扶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拨开了,又褪下半披着的外套,递给祁虞,意思很明确。 祁虞被人拒绝得愣怔。 薄行野不想看见祁虞耳根上还没褪干净的红,不愿看见他狐狸眸里让人读不懂的,欲言又止的玩意。 画面和声音搅在一块,成了滚烫的油,浇在薄行野翻搅不止的胃上。 薄行野腹中的酸液倏而往上冲了一波,他喉咙口漾起腥苦的味道,差点当场吐出来。 薄行野用力咽了下去,转过身,面朝走廊尽头。 走廊很长,从这头到那头的厕所大概有四五十米的距离,换作平时不过是几十步路的事。 但此刻在薄行野的视野里,走廊扭曲地延伸着,墙壁和地面都在晃动,和隔着热浪看远处的柏油路面没区别。 金红的光线刺得薄行野睁不开眼,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冷汗把薄行野的校服后背全部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凉的触感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薄行野把脊背挺得很直,把自己从 一滩烂泥里硬生生拔出来。 走廊里有人从薄行野身边经过,视线匆匆移开。 薄行野的脸太白了,没血色,嘴唇还晕着青紫,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来往的学生们生怕摊上事。 薄行野呼吸急浅,胸口闷得吸气困难。 身后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断续缠绵地传进薄行野耳朵里。 是祁虞,他听出来了,但没回头。 薄行野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 厕所的门近在咫尺。 白色的门框在薄行野眼中重了影,变成两条晃动的白线。 薄行野伸出手去推门,险些往前栽过去。 薄行野用肩膀顶开门,头重脚轻地跨了进去。 阴凉的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和清洁剂熏得薄行野直犯恶心。 冷意打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得薄行野打了个寒颤,胃里的翻涌也达到了顶峰。他是扑到洗手台前的。 薄行野双手撑住冰凉的白瓷台面,指节用力,骨节分明地凸起。 他低下头,干呕起来,肩膀和脊背痉挛着。 门在薄行野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光线和声音,薄行野耳中朦胧,听不着停在门外的脚步。 薄行野呕得嗓子眼里涩痛酸苦,喉咙里还不住地往上冒酸水。 “呕……咳、咳咳……” 薄行野吐得呼吸跟不上来,“嗬嗬…呕——” 薄行野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指节青白,每回干呕都让薄行野的肩膀耸起又塌下去,脊背弓成个颤抖的弧。 胃里没什么东西可吐了,酸苦的胆汁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拉出透明的丝。 薄行野似是被扼住了咽喉,拼命地换气喘息,“嗬…呼……呼…咳咳咳……” 眼泪不受控制地糊了薄行野满脸,吐得太狠了,眼眶里充了血,视野里尽是模糊的水光。 薄行野张着嘴喘气,嘴唇上沾着狼狈的水渍,下颌抖得合不拢,“唔…呕——咳咳咳咳、嗬……” 背后忽而有人顺着脊骨轻抚他的背。 手掌的温度隔着湿透的校服传过来,贴着脊柱正中的凹槽慢慢地往上推,推到后心口的位置停住,再滑下来。 就好像来人不在意他的狼狈,也不嫌弃他的颤抖。 “薄行野。”祁虞唤他。 上课铃响了有一会了,空荡荡的厕所回响着人算得上温和的询问,“吐了有舒服点么?” 薄行野还在喘,胸腔在剧烈起伏,喉咙里滚着很哑的抽气声。 洗手台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滴滴地砸在白瓷台上,和人的喘息交织在一快,在封闭的地儿来回弹跳。 祁虞站在薄行野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狐狸眸,手掌贴着人被冷汗浸透的脊骨,又从上到下顺了几遍。 而后祁虞的手指往上移,挪到薄行野的后颈,指腹按在人汗湿的皮肤上,揉了两下。 薄行野的后颈又凉又湿,冷汗把碎发粘在皮肤上,摸上去触感黏腻。 祁虞的拇指摁在他颈椎两侧的凹陷处,挑逗般安抚似地画着圈。 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祁虞拧眉揉了几下,薄行野的后背便细细地痉挛。 膝下一软。 仿若叫人毫无征兆地抽走了支撑,薄行野身体往下坠,洗手台上溅起零散的水花。 祁虞反应过来,手从侧面抄过去,扶住了他的腰侧,把人架住了。 “站不住?”祁虞问。葱白修长的手扣在人褶皱的衣料上。 15. 揉哪 薄行野被他半架半抱地撑着,头垂得很低,下巴耷拉着,险些要抵到锁骨。 薄行野的黑冷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湿漉漉的,冷汗还在往外渗,从额角滑到鼻梁,祁虞看着着实碍眼。 “我……”薄行野哑着嗓子说,气若游丝,喉结上下滚了一轮,才积攒够说话的力气,“我…疼……” 薄行野手指蜷起来,攥住了祁虞扶在他腰侧的手的手腕。 祁虞打了个哆嗦,被冰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薄行野攥得不紧,他实在没力气了,与其说是攥,不如说是搭在上面,还发着抖,“好、好难受……” 祁虞就没忍心给人甩开,“哪难受?” 薄行野的眉头拧得死紧,眉心刻出深褶,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稍微一眨就滚下来一滴。 薄行野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吸气却吸不到底,只能仓促地呼出来。 他嘴里却说着不着调的话,想叫人放松,“你…手好烫……” “薄行野。”祁虞嗓声冷冷,现在不是能让人开玩笑,岔开话题的时候。 “心口……” 薄行野用攥着祁虞手腕的那只手,颤巍巍地往自己的胸口按了下,指尖揪住了胸前的衣料,“心脏……疼……” 祁虞舔了下唇,医务室现在还管用么。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薄行野又断断续续地开口,喘得比刚才还厉害,“你有女朋友了么……” 祁虞怔忪。 “……祁虞、你…有女朋友了么……”薄行野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瞳孔的焦距时聚时散,努力对焦也聚不拢。 薄行野还是执拗地看着祁虞的方向,眼眶通红,眼睫上缀着珠水,嘴唇因缺氧晕着淡淡的青紫色。 老天爷赏饭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薄行野说:“你喜欢……” 话音未落,气息不够用了,词尾的音节被急促的喘息吞掉,余下嘴唇空洞的张合。 祁虞疑惑地盯着抖得像筛糠,狼狈得不成样子却偏偏要撑着把这话问完的人。 打心眼里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难受得跟要死了似的时候还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有,”但人家既然问了,祁虞看在同桌还是病人的份上也得实话实说,“不喜欢。” 薄行野绷着的弦,蓦而松了。 半揽着的人任由自己卸了力,往下坠得速度比方才更彻底。 薄行野撑着洗手台的手滑脱了,手指在白瓷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继而软绵绵地跌下去。 祁虞眼疾手快地拢住了人的腰,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去,又托住了他的后背,硬生生把人捞进了怀里。 薄行野顺势歪了进去。 薄行野的脸颊贴上了祁虞的锁骨,额头抵着祁虞的颈侧,呼出的气息又烫又急,肆无忌惮打在祁虞的皮肤上。 祁虞眼看着怀里的人阖眸,脸苍白得厉害。 薄行野脑子里全是浑浊的空白。 “薄行野?”祁虞叫了他一声。 没反应。 薄行野软趴趴地赖在他身上,提不起半点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慢。 祁虞把人往上托了托,边揽着腰,边腾出只手从裤兜里摸出了几个药盒。 是他刚折回去,擅自从薄行野书包里翻出来的,走廊上没来得及细看就追过来了。 “薄行野,我拿了你的药。”祁虞说:“你看吃哪个有用。” 薄行野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涣散的黑眸自那些药盒上滑过去,又阖上,薄唇挤出含糊不清的音节,“不用……” 祁虞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人往厕所外面带。 薄行野被他半拖半抱地挪出去的,脚步虚浮,靠祁虞的力量支撑着才不至于摔倒。 厕所的门被肩膀顶开,外头的空气好了不少。 至少闻不见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厕所一言难尽的味道。 走廊里比厕所通风得多,两头都有窗户开着,清鲜不少。 薄行野被凉气一激,打了个微弱寒颤,睫毛抖了抖。 走廊里很安静。 上课铃打过许久,教室门都关着,偶尔从某个教室里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走廊的地面被拖得干干净净,水磨石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光线,亮堂堂。 祁虞把薄行野放下来,让他靠着墙壁坐着。 薄行野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后背贴着墙壁往下滑,被祁虞及时按住了肩膀才没有歪倒。 薄行野的头歪向一侧,下巴搁在自己的锁骨上,呼吸沉重而费力,呼气氲着颤音。 祁虞在他面前蹲下来,一回生二回熟地伸手去解薄行野校服的扣子。 最上边那颗扣子扣得太紧,祁虞费了点力气才把它从扣眼里推出来。 其实他的手也在发抖。 薄行野衣领被剥开,现出截苍白的锁骨和底下一小片起伏的胸膛,皮肤上覆着薄汗。 薄行野呼吸顺畅了点,但还是在喘,锁骨上方的凹陷处随着吸气深深地陷下去,又鼓起来。 祁虞把那几盒药在地上摊开。一共四个药盒,两个白的,一个蓝色包装,还有一个透明的,药名又长又拗口,适应症写得密密麻麻。 祁虞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去问药的主人。 “你是哪里难受?”祁虞把其中一个药盒拿起来翻到背面看说明,“用吃药么?” “不用……”薄行野半睁着眼睛,没什么神采了,瞳孔涣散地对着某个虚空的方向,他还是勉力把视线往祁虞的方向移了移,唇翕动着,“你、你……能帮我揉揉么?” 祁虞默然瞧着人苍白到透明的脸上沁出的还未干透的冷汗,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揉哪?”祁虞问道。 “心口……” 薄行野的手指捻着胸口的衣料,揪得那块布料皱成团。 他吸气的动作显然比呼气更困难,“闷…疼……” 祁虞把药盒放到一边,挪了挪位置,半跪在薄行野身侧,伸出手,依言贴上了薄行野心口的位置。 掌下的皮肤是凉的,盖着层湿漉漉的冷汗,底下心脏跳动的节奏,用让人不安的力度不规律地撞击着胸腔。 祁虞能清楚 地探出人心跳间歇性地漏拍,跳三下停一下,接着再急促地连跳好几下。 某个乐于助人的人第一次做这事,他掌握不好力道,下手重了些,掌根压下去时薄行野浑身都绷紧,闷哼,呼吸沉沉。 “太用力了……”薄行野长睫颤得不得了,委屈地控诉。 祁虞立刻松了力道。 他调整了下手掌的位置,改为用掌心的上半部分贴着人心口,力道放得很轻,慢慢地打着圈。 很快孺子可教的祁虞同学就摸出了门道。 力道不能太大,太大了会压得薄行野喘不上气;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没有用,要刚好能让掌心的温度透进去,让人紧绷的肌肉在按揉下慢慢松下来。 节奏要稳,不能忽快忽慢,顺着呼吸的起伏来,呼气时稍加点力,吸气时松再开。 还蛮有意思的,新技能get。祁虞低着头,专心地揉着。 祁虞也不急着上课。 同桌人还歪在墙角里,脸色白得不像话,额头上虚汗一层层地往外渗,擦掉又冒出来,永远擦不干净般。 祁虞半跪在他旁边,兢兢业业地给人按着,也没催。 走廊里某间的教室里传出英语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真切,隐约能捕捉到几个单词,学渣祈祷不是他们班在上英语课。 祁虞连课表都没记住。 阳光从西窗斜打进来,薄行野的呼吸在半沉的太阳里稳了下来。 薄行野吃力地抿唇,瞳孔总算有了焦距。 “好点了?”祁虞问他。 “……嗯。”薄行野比刚才有力气了点,能把一个完整的音节发清楚了。 薄行野的后背离开墙壁,试图自己坐直,肩胛骨刚抬起来两寸就又跌了回去,后脑勺沉沉地磕在墙上。 祁虞弯腰抓住薄行野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学渣还是蛮有生活常识的,他一手攥着薄行野的手腕,另一手托住人的后腰,在薄行野起身的瞬间将人往前带了一把。 薄行野踉跄了一下,膝盖撞上了祁虞的腿侧,站住了,没往下滑。 站起来之后薄行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校服前面敞着,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凉意顺着领口灌进去,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手去系扣子。 薄行野的手指还是不太听使唤,第一颗扣子扣了两次才塞进扣眼里,笨拙还在发着抖。 祁虞在边上等他把扣子系完,又绕到他身后,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几下。 拍灰。 刚刚靠着墙壁坐了半天,校服后背上蹭上白灰,和在水磨石墙面上蹭出来的痕迹。 祁虞两三下就把浮灰拍干净了。 末了又顺手拎了拎薄行野后领的褶皱,把翻卷进去的领口扯平。 薄行野任由他摆弄,两条腿站在地上还打颤,小腿肚的肌肉酸软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祁虞拍完灰,把搭在臂弯的校服外套,垂下,坠进手心里,握住。 不久前祁虞就给薄行野披过一次,后来薄行野去厕所的时候还他了,现在他又拿起来,抖了两下,重新罩在薄行野身上。 16. 了解 橙子味。 酸涩的清甜,干净温和。 薄行野被熟稔的味道重新笼住,鼻尖动了动,肩膀不自觉地下沉了点。 薄行野身上的白校服,胸前和领口蹭了好几处灰印子,有一块还沾着水渍,大概是刚才在厕所洗手台上蹭的。 薄行野碍眼地皱眉,伸手扯了扯脏了的地方,布料上的污渍已经干了,搓不掉。 祁虞见识了人洁癖的模样,“你……回家再洗。”他收回手,“先凑合挡挡。” “……谢谢。”薄行野牵唇,唇珠上有道干裂的小口子,渗出星点血丝,笑起来的时候那道口子被扯开,他却琢磨不出疼。 薄行野把祁虞的外套往里拢了拢,下巴埋进领口里,橙子味更浓了,在领口处蹭着祁虞的体温。 祁虞的耳根是红的。 薄行野盯着看了两秒,坦率得过分,他认真道:“我们现在是朋友么?” 语调还是软哑的,咬字却很清楚,瞳孔里倒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和祁虞侧脸的轮廓。 好学生看着也不像缺朋友的样啊。 成绩好,长得也好,虽然性子有点冷,但架不住他那副长相招人,想跟他交朋友的人多得是。 光是祁虞知道的,赵子轩那种自来熟就不说了,班里隔三差五就有人凑过来跟薄行野搭话,借笔记,问作业,约打球。 薄行野每回都淡淡地拒绝,或是可有可无地表示自己不方便。 怎么偏偏揪着自己不放。 而且他不是回答过了么,薄行野说了算。 “随你。”祁虞轻飘飘应,脸上写满了爱咋咋的。 热从耳垂往下窜,险些烧到脖子根。祁虞也意识到了,抬手挠了挠耳后的头发。 薄行野很上道地没再追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 薄行野走在前边,步子不快,但不用人扶了,中二少年的外套买大了至少三个号,穿在薄行野身上也大了点,袖口盖过了手腕,下摆走起路来布料跟着晃荡。 祁虞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人后边,自己的校服的穿人身上倒是合适,不知道以为就是他的呢。 操。 推开教室后门,自习课的安静扑面而来。 讲台上没老师,同学们各自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埋头做卷子,有的偷偷塞着耳机听歌,后排有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脑袋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 黑板上写了两行字,是今天的作业题号,旁边贴了张便利贴纸条,祁虞眯着眼睛看了看,写着这节课陈老师开会,自习,做卷子。 用便利贴么?锻炼视力?祁虞瘪嘴。 祁虞和薄行野对视一秒,各自坐回座位。 祁虞刚坐下,前排的赵子轩就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个揉成团的纸条,趁周围没人注意飞快地往他桌上一丢。 纸团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笔袋旁边。 祁虞拆开一看,上面是赵子轩歪歪扭扭的字迹,【陈老师开会去了,不在,卷子自己做,放学交。】 末了还加了句,【你刚才去哪了?老王从办公室探了个头,没点名。】 老王是他们半秃的生物老师。 祁虞把纸条揉回去,抬头看了赵子轩一眼,象征性地给了个知道了的眼神。 赵子轩又往薄行野的方向努了努嘴,无声地用口型问,他咋了? 祁虞摇摇头。 赵子轩耸耸肩,转回去了。 祁虞把卷子翻出来摊在桌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视线却往旁边偏了下。 薄行野已经趴下去了,半边脸埋在祁虞的外套袖子里,显出苍白的额头和紧闭的眼睛。 呼吸还重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隐约可见。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了薄行野桌上的卷子角。 祁虞伸手帮他按住,把卷子往里推了推,收回手,开始蒙自己的题。 * 学校车棚,放学后。 出门没看黄历,祁虞前脚刚知道新加坡那货国庆小长假要回来,后脚霉运就找上门了。 老旧车棚的铁皮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在往下散着余热。 棚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没骑走的单车,地上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几根瘦巴巴的狗尾巴草。 西斜的太阳从棚顶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亮斑。 放学铃响,祁虞单肩挎着书包往车棚走,打算骑车去干妈家蹭晚饭。 走到自己的单车前,祁虞低头一看,链条掉了。 还不是半挂着那种掉法,是链子直接从牙盘上滑下来,松垮地耷拉在踏板下面,跟条脱了骨的蛇似地。 祁虞暗骂了声,把书包往旁边的单车后座上一扔,蹲下去捞链条。 链条上全是黑油,手生的修车工徒手捞了两把,油污蹭了一手掌,链条纹丝不动。 祁虞手指被齿轮边缘剐了剐,蹭破了点皮,沾了油之后火辣辣的。 都怪陆辞。 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祁虞嘴角往下歪了歪。 “操。你今天是专门等着放学了才掉吧。”祁虞蹲在地上对着单车说话,幼稚得跟审讯空气叛徒般,“早不掉晚不掉,我中午还骑你回了趟家。” 单车:“……” 车棚另一端几个推着车出来的男生路过,同情地瞥了祁虞一眼,大概觉得这人蹲在地上对着车说话有点不正常。 祁虞笨手笨脚的,链条非但没挂上去,反而从牙盘底部脱得更彻底了。 祁虞大大咧咧地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蹭了蹭,蹭完发现校裤是浅色的,黑油印在上面像被打了码。 车棚顶上一只鸽子被祁虞破防的低吼惹得扑棱棱飞走了。 赵子轩刚好路过车棚,手里举着一个正在啃的苹果。 看到祁虞蹲在地上和单车搏斗,他停下来,咬了口苹果,慢条斯理地说:“祁哥,链条掉了不是用手捞的。你得先把后轮抬起来转一下踏板……” 祁虞头也没回地敷衍,“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在用手捞。” “因为抬后轮没用,后轮是歪的。” “你怎么知道后轮是歪的?” 祁虞站起来,用沾满油的手指了指后轮。 后轮确实歪了,辐条有一根弯了,车圈蹭着车架。 或许是某天早晨他骑太快冲减速带时磕的,赵子轩凑过去 看了看,诚恳地说:“你这车可以进博物馆了。” “你再逼逼一句我把链条油糊你苹果上。” 赵子轩把苹果往身后一藏,“祁哥,你这属于迁怒。单车坏了我可以帮你叫修车师傅啊。” “修车师傅下班了。” “那你推回去呗。” “我家离学校三公里。” “那你打车——” 祁虞转头看他,平静道:“你出钱?” 赵子轩赶紧把苹果嚼完,核扔进垃圾桶,拍拍手,“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英语单词没背,祁哥再见。” 赵同学走出几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扔过来,“擦擦手,你那爪子比我家猫踩了煤灰还黑。” 祁虞用赵子轩的纸巾擦了擦手,没擦干净,黑油渗进了指甲缝里,还真有点像像刚挖完煤。 祁虞把纸巾团成球先扔在地上,又蹲下去和链条继续搏斗。 “要我帮你么?”淡冷悦耳的嗓声入耳。 祁虞抬头。 薄行野站在车棚的铁皮门框下,夕阳从他身后渡来,校服边缘被光勾出条浅金色的线。 好学生手里抱着两本书,肩上挎着书包,站姿和上课被老师提问站起来时一样直。 唇上牵着祁虞看惯了的温和无害的笑。 祁虞蹲在地上仰头看他,腿有点麻,他就不站起来欢迎了,疑惑道:“你怎么还没走?” “刚帮陈老师整理别班的卷子。”薄行野走近,对人手上黑乎乎的链子没半点兴趣,倒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祁虞蹭了好几道油污的脸。 薄行野提醒他,“你脸脏了,左边。” 祁虞用手背蹭了一下左脸,油更多了 薄行野忍不住又抿了下唇角淡淡的笑意。他把书放在旁边的单车后座上,蹲下来,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腕以上,伸手去探链条的位置。 “我来吧。”好学生纡尊降贵地说。 祁虞想拒绝来着,干不干得好另说,少爷哪能干这种粗活,但养尊处优的少爷已经把手伸进链条和牙盘之间的缝隙里了。 薄行野熟练地先把卡住的链条从牙盘底部一点点撬出来,再用拇指把链节一个一个对准齿轮。 不像第一次修车。祁虞得出结论。 祁虞果断退开半步给他腾位置,“你修过车?” 薄行野有问有答,“算修过,自己组装过一辆。” 祁虞话赶话地接着问,“自己组装?” “嗯,公路车。车架是收的二手,变速器换了新的。”薄行野一面说话一面把链条挂上牙盘,手指在黑油里翻动,表情专注,“后拨张力需要重新调……你平时骑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异响?” 祁虞想了想:“……有,咔咔的。” 以至于,好一段时间祁虞以为是他关节响,还特意去问了问干妈这个年纪会不会得老寒腿。 干妈说少见。少见不代表没有,祁虞担忧得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后来和陆辞通了个电话,被傻逼嘲讽了一通,也就看开了。 能跑能跳就行。 薄行野“嗯”了声,他转动踏板,又引导链条咬合。 祁虞觉得自己又多了解了点学霸同桌。 17. 被堵 薄行野把链条挂上牙盘之后,准备站起来。 薄行野蹲了大约三四分钟。 对一个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几口饭的人来说,已经够让血糖跌穿底线了。 薄行野只好一手撑在膝盖上,借力站到一半,蓦而停下来。 视野边缘发暗,似有人把车棚的灯一盏盏灭掉。 眼前的单车齿轮,地面上的油渍,祁虞的帆布鞋,模糊不清。 薄行野把手从膝盖上移开,又想去扶旁边的单车后座,但手指抓了个空。 祁虞看到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 怎么回事? 跟他一样腿麻了? 薄行野膝盖先软了,重心往侧边偏,肩膀撞上了旁边的车架,边上的单车被撞得歪了歪,车铃响了下。 祁虞一步上前拽住他胳膊。 隔着校服袖子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托了一把,把薄行野从即将歪倒的角度拽回来。 祁虞箍住人。 薄行野的手腕被他握着,手背也贴着他掌心,触着很凉,祁虞想,还挺舒服。 “你行不行?不行别硬撑。” 薄行野眨了眨眼,把雪花点从视野里赶出去,“蹲久了头晕。” 薄行野哑着嗓子说:“谢谢。” 祁虞这几周数不清听人说了几句谢谢了,可有可无道:“不用。” 薄行野低眸看着自己被束缚住的位置,和祁虞的手,莞尔,“要谢的。” 祁虞被人的笑迷了眼,触电般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自己的单车把手,把手硌在他腰上,疼得吸了口气。 祁虞揉着后腰,“谢什么,你帮我修的。” “我说的不是修车。”薄行野把袖子从手腕上放下来,遮住了刚才在链条油里弄脏的手指。 薄行野没明说,祁虞把脸别向车棚外面的夕阳。 耳朵发烫。 祁虞弯腰把地上的纸巾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活动幅度大了点,校服袖子刮过薄行野的肩膀。 为了证明自己不那么废物,还是有点生活常识的祁虞同学嘱咐他,“你手也脏了,回去用洗洁精洗,别用肥皂,肥皂洗不干净链条油。” 说到某个字眼,祁虞想起赵子轩那个傻缺,狐狸眸弯了弯。 祁虞把书包挎好,跨上单车。 链条修好之后踏板转得比平时还顺畅,薄行野刚才顺手把后拨也调了一下,换挡咔咔的异响消失了。 祁虞踩了两圈,发现车座也被调高了半寸。 估计是薄行野顺便拧的,学霸连修车都要把所有参数校准到最优。祁虞“啧”声。 祁虞回头想调侃两句,看到薄行野还站在车棚下,手里抱着两本书,肩上挎着书包,愣神地看着祁虞的方向。 祁虞突然就嘲讽不出来了。 长得太帅就这点儿不好,开个玩笑祁虞都得心理建设好久。 祁虞骑出校门,拐上人行道。 单车后视镜是奶奶帮他装的,镜面已经磨花了,边缘磕掉了一小块,平时只能看见身后模糊的一团。 今天后视镜里映着车棚的入口,和入口下面那个穿校服的人。 祁虞骑出去五十米了,镜子里的人影还没有动。 许是后视镜磨花的缘故,祁虞恍然间看见人在笑。 其实薄行野对祁虞并不吝啬笑容,可能是受周遭人的影响,祁虞也跟着认为好学生的笑很难得。 祁虞烦躁地加速,把单车踩得飞快。 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笑的? 链条掉了很好笑? 还是他脸上蹭了油很好笑? 风声在耳朵边呼呼地响,夏末余热从柏油路面面蒸上来。 祁虞把车骑得飞快,耳根子红彤彤的。 直到听见干妈在厨房喊,“宝宝回来了?洗手吃饭!” 发财从客厅冲过来摇尾巴,祁虞蹲下去揉狗头,发觉手上还有薄行野手腕的凉意,心才渐渐静下去。 * 日子过得好好的,总有些蠢人爱找存在感。 祁虞是被一股蛮力生拽进巷子的。 后脑勺撞上墙壁的瞬间,他差点骂出声心疼。 手里好不容易大方犒劳自己一回的冰美式全泼在了校服袖子上,深色的液体顺着布料往下淌,黏糊糊的,似某种不祥的预兆。 啧,有够倒霉的。 “操。”祁虞低头凝了眼袖子,抬头的时候已经把周围人头数清楚了。 八个人。 勉强算九个,墙角那个半蹲着系鞋带的算半个,看着不太聪明。 领头的是个熟人。 周凯插着兜从人堆里晃出来,凶神恶煞的,介于欠揍和非常欠揍之间,嘴角还叼着根没点的烟,活像刚从某部零几年的古惑仔片场跑出来的群演。 他身后两个小跟班也凑过来,站位标准得像教科书,左右护法,一个圆脸一个长脸,看着就很好笑。 “哟,祁虞,好久不见啊。”周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上次的事,咱们是不是该算算了?” 祁虞靠回墙上,歪着头打量他们一圈,没急着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跟周凯结梁子其实挺冤的,在好学生食堂事件过后,没几天……不对,也不算冤,是祁虞先动的手。 周凯在走廊上堵一个高一的男生,理由是人家走路不长眼撞了他,祁虞路过的时候顺手就管了。 算不得什么见义勇为,纯粹是高一小男生缩在墙角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就好像曾经也有人遍体鳞伤地躲在某处抽泣哽咽,恰好被他碰上了…… 结果就是祁虞被记了个警告处分,周凯被停课三天。 现在好了,冤家路窄,对方还带了人数翻倍的亲友团。 周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怂了,往前逼了一步,口吻洋洋得意,“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上次不是很能打吗?” 祁虞终于动了。 他把泼了咖啡的校服外套扯下来,慢条斯理地叠了两下。 不叠也没地方放,总不能扔了,这校服两百多块呢。 祁虞可不是出门迈巴赫接送的少爷。 叠完搭在小臂上,祁虞才撩起眼皮看周凯,烦躁又无辜。 “等一下,”祁虞说:“你先让我认认人。” 他真开始认了。 周凯。 周凯的两个小跟班, 黄毛圆脸那个好像叫……算了不重要。 然后是三四个看着脸熟但叫不上名的,估计是周凯的同班或者同年级的狐朋狗友。再然后是…… 祁虞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那人站在人群最外围,正靠着巷子墙壁抽烟,吞云吐雾的姿势倒是挺熟练,但配上他那张还算白净的脸,怎么看怎么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祁虞认出来了,上学期期末食堂那档子事的男主角。 “哦,你也在啊。”祁虞嗓声亲切地问候,“食堂那个,叫什么来着……算了管你叫什么。猪蹄养好了么?” 男生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 像被人强塞了口屎,又捂着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周围几个不明前因后果的混混面面相觑,圆脸小跟班凑到长脸耳边小声问,“什么猪蹄?” 酷爱荧光T恤的长脸也一脸迷茫地摇头。 祁虞好心地帮忙解释。 上学期期末,这人在食堂排队,故意凑小姑娘很近,前边女生都说了不好意思请别靠这么近,这傻逼还装听不见,非要往人身上贴。 后来要插队,祁虞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刚打的饭扣他手上了。 想到这,祁虞惋惜地叹了口气。 讲真的,那天的红烧肉他排了好久的队,扣完祁虞心疼了好几秒。 巷子里静谧半晌。 被扣饭的男生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碾了一脚,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你特么……我跟你说了那就是个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你听不懂人话?”祁虞歪了歪头,面露不解,“那我帮你复习一下,请别靠这么近的意思是,把你那猪蹄拿远点,你身上有味儿。” 被说有味的男生彻底炸了,往前冲了两步被周凯一把拦住。 周凯脸上挂不住了,毕竟是他攒的局,场面还没开始就被人用红烧肉破了功,这传出去还怎么混。 “行了行了,”周凯推开那男生,重新面对祁虞,眸色阴沉下来,“祁虞,你今天嘴再硬也没用,我带了八个人,你一个人,你觉得你能……” “等一下,”祁虞又打断了,“八个人?” 祁虞认真地又数了一遍,指头点着人头数过去,连墙角那个刚系好鞋带站起来的半个人都算上了,诚恳地发问:“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九个打一个,你们什么品种的废物?” 祁虞矜傲得有些不讲礼貌,“说出来小爷听听。” 墙角那个刚站起来的大高个愣了愣,挠了挠头,反驳说:“……我不傻。” 祁虞逼没装成,“……这不是重点。” 周凯的太阳穴跳了两下,脸色黑得能当黑板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被带跑偏,开口,“祁虞,你别转移话题。今天这事,要么你跪下道个歉,要么——” “要么你跪下给我道个歉?”祁虞接得飞快。 “要么我们把你打到跪下。”周凯三番四次被拆台,坚持说完了自己的台词。 祁虞把叠好的校服外套往墙根一放,打坏了不值当。 把打架当饭吃,身经百战的人活动了下手腕,冲着对面九个人扬起个张扬欠揍的笑容。 18. 逆光 “那来吧。”祁虞事先预警道:“先说好,我打架不好看,打疼了,你们可别哭。” 周凯彻底被激怒,不再废话,抬手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 “祁虞。” 一声叫唤从巷口传过来,冷淡沉哑。祁虞的手莫名其妙停了下,似想掩饰什么地朝后背。 来人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尾音藏着点点不易察觉的喘。 一圈人转头看过去。 巷口站着个少年,逆着光,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肤色白得有些不正常,衬着浅蓝条纹的校服显得透明,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安静,漂亮,和这条肮脏的巷子格格不入。 薄行野。 祁虞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薄行野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好学生应该正坐在教室里,正好好坐着,乖乖听课,乖乖吃药,乖乖当他的病秧子优等生,而不是跑到这种地方来。 瞎搅和。 薄行野沉乌色的眸子直接定在在祁虞身上,旁若无人,扫了一眼确定他没什么事,而后才转向周凯那伙人。 薄行野背脊笔直,平静得丝毫看不出是在跟一群混混对峙,祁虞余光里某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发抖。 害怕还来? 课间薄行野不都去接水的么,祁虞确定自己从接到邀约到走出校门这段他一无所知,怎么又追上来了? 周凯高高在上地睨了薄行野两眼,没把他放在眼里似地,嗤了声,“学霸啊,就你一个?” 薄行野没理他,慢慢抬起手。 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边是一张照片,角度刁钻,以至于清晰度感人,但足够看清楚巷子里所有人的脸。 “我已经把照片发给教导主任了,”薄行野喉头滑了下,“老师马上到。” 周凯僵硬半息。 他看了看薄行野,又看了看祁虞,判断俩人是不是合伙诈他。 旁边的圆脸小跟班已经开始不安地左右张望了,长脸倒是镇定,只面色微微发青。 名列前茅的好学生确实会更相信老师,可……薄行野不是一向不找老师解决问题吗? “你唬谁呢?”周凯硬撑着笑了一声,“你特么谁啊?教导主任是你爹啊你发他就回?” 薄行野依然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继而翻转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已发送的短信,收件人显示的是教导处王主任,发送时间是十秒前。 薄行野又划了下,调转屏幕,上边出现了微信聊天界面,备注是王主任,最新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再上面一条是薄行野发的。 [Y]:王老师,学校后巷有人聚众打架。 而王主任的回复已经来了,就三个字:知道了。 巷子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周凯不住懊恼,被一个看起来随时会碎掉的病秧子摆了一道,他的面子挂不住,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要是被一条短信吓跑,以后还怎么混? “你特么……”周凯上前一步,猛地推了薄行野一把。 薄行野本就站得不太稳。 祁虞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的身体状况糟透了,心率快到一百四,眼前一阵阵发黑,站在巷口跟那伙人对峙的时候,全靠那股劲撑着。 这一推对薄行野来说根本不需要多大力气,他人就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不稳,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巷子模糊氲着青苔的砖墙上。 沉闷的响动。 祁虞的瞳孔骤而收缩。 薄行野被突如其来的痛意惹得拧眉,将闷哼生抑进薄唇中,身体顺着墙往下滑了一点,又靠自己的力气撑住了。 骨节分明的手本能地抬起,指尖触上后脑勺,放到眼前。 红的。 血顺着薄行野的眉骨往下淌,从额角到眉尾,沿着眼尾的弧度滑下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愈加触目惊心。 艳色经过他黑而冷厉的眸边,薄行野安静地站着,像尊被摔碎了的瓷偶。 惹人怜惜。 祁虞脑瓜子嗡嗡的,要打架的不是他么,怎么还连累别人受伤了……祁虞眉心凝着,狐狸眸跟着眯了下。 冲上去的速度快得连周凯都没反应过来。 祁虞一拳砸在周凯脸上,虎口震得发麻,第二拳被圆脸挡了一下,打在肩膀上。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祁虞恍惚间觉出疼,忍不住想,薄行野撞在石头上,脑袋该多疼啊。 想和做是两回事,祁虞又抡起一拳,朝向从后面扑过来的那个说自己不傻高个,正中胸口,高个痛哼出声往后倒,撞倒了后面两个人。 祁虞打架没有章法,从小到大也没练过什么格斗散打,他的打法就三个字,不要命。 别人打架会护头,会躲,会计算什么角度打出去最有杀伤力。 祁虞不护,不躲,不算,他只有一个原则,我挨你一拳,你得挨我两拳。 你打我十下我不一定倒,但你挨我一下就别想起来。 也就陆辞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被人团伙揍得遍体鳞伤还要笑着原谅祁虞对于他菜的嘲讽。 周凯被他这疯劲吓到了,连着退了好几步,嘴上还在逞强,“给我按住他!一个都打不过你们干什么吃的!” 剩下的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祁虞的肩膀被人从后面拽住,他反手就是一肘,听见有人叫出声而后松了手,但紧接着又有人从侧面扑上来,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往墙上撞。 祁虞的后背撞在墙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或许是太久没打架,他全程应激般紧张地咬着嘴唇。 迄今为止,唯一见血的地儿是祁虞自己折腾出来的,祁虞甩了甩头,不顾面前的人影,侧头看向薄行野的方向。 薄行野还站在墙边,额头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一滴滴落在校服的领口上,润开暗红色的痕迹。 薄行野似乎说了句什么,祁虞没听清,周围太吵了。 有人在叫骂,有人在喊按住他,还有周凯的破锣嗓子在指挥打他腿打他腿。 小爷的腿也是你们想打就能打的?想我给你跪,下辈子吧。祁虞噗笑。 耳畔的低唤忽而清晰起来,薄行野挤出了足够的力气喊了出来 ,穿过所有嘈杂,清清楚楚地传进祁虞的耳朵里。 “祁虞,好了。” “别打了……” 薄行野的嗓音打着颤。 祁虞大开大合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潜意识地去确定人的状态。 墙上的血迹已经拖出了长长的痕迹,从薄行野人高的地方开始,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 薄行野倚在墙上,后脑勺靠着那片濡湿的墙面,支不住似地,朝下滑了半寸。 薄行野在人回望过来时艰难地咽了口什么玩意,许是被血呛到的气息,又或是濒临溃散的意志。 也是这时,远处传来了喊声,由远及近,是个中气十足的男高音,“干什么呢!那边的学生……不许跑!都给我站住!!” 是教导主任的声音。 周凯梗着脖子啐了一口。 “撤撤撤!”他喊了声,才不管主任的命令,傻子才站着不动。 周凯转身就跑,皮鞋在巷子的碎石路上踩得噼里啪啦响。 剩下的几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四散奔逃,圆脸跑的时候还摔了一跤,长脸回头拉了他一把,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巷口。 那个被扣过饭的男生跑得最慢,路过祁虞身边的时候被他一脚踹在屁股上,差点扑街,但他头都没敢回,爬起来就跑了。 大高个倒是跑得挺快,看来真不傻。 祁虞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扬手擦了擦嘴角。他的指关节破了皮,渗着血丝,祁虞没在意。 祁虞转身看向薄行野。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余下远处教学楼传来的模糊铃声和学生们的喧闹声,隔了层雾蒙蒙的毛玻璃,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闹人得很。 薄行野靠着墙,撑不住越来越沉的头,微歪向一侧,露出截惨白细瘦的颈,有几滴血珠正往下爬。 薄行野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脊背还贴着墙壁。 砖墙粗糙,蹭着他后背的校服,沙沙的,薄行野索性就顺着那面墙往下滑,滑到底,坐在了地上。 两条腿没力气收拢,就那么伸着,脚朝两边歪,后脑勺靠回墙上,仰起脸,闭了闭眼睛。 校服领口湿漉漉的。 薄行野脸色苍白,额角伤口不大,但血一直没停,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中途遇上了灰尘,成暗红色的,挂在他的颧骨上,又顺着下巴滴下去。 薄行野睫毛颤得厉害,根本没力气睁开。 薄行野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发出声音 他又动了下,这回嘴唇分开了,舌尖抵着下排牙齿,哼吟出声,“呃…” 祁虞走近了点叫他,“薄行野?” 薄行野呼吸断断续续的。 若有若无的气音,似叹息,又像没来得及成形就碎了的呻吟。 “唔……”薄行野又哼了声,震得他下巴上的血珠抖落了一颗,留下嘶哑粗糙的空白。 薄行野嘴唇边缘沾了点血,腥锈的气息正钻进他的鼻腔里,难受得紧。 祁虞眼看着人手指在地面上蜷了蜷,做不出抓握的动作,只蜷着,青白绕着指尖。 “薄行野?”祁虞的心脏蓦忽揪了下。 19. 晕血 祁虞蹲下去,手搭上薄行野的肩,手下人的身子正发着抖。 “薄行野,”祁虞的嗓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许多,打架打赢了他从来兴高采烈的,还是头一回这样,“你怎么样?” 薄行野睁开眼,眼睛还是很好看,瞳孔有些涣散,焦距半天才对上祁虞的脸。他盯着祁虞瞧,弯了下眼,确认他没事。 “没事,”薄行野弱弱道:“有点晕。” 祁虞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信。 祁虞把手从薄行野的肩膀移到他的后背,想把他扶起来,手掌贴上后背的瞬间,手指僵住。 湿的。 汗津津的潮湿,布料贴在皮肤上。祁虞把手收回来,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下,全是冷汗。 如果不是他打架吓出来的,那…… 祁虞蹲在他面前,有个荒谬的猜测,哑声道:“你…你是不是……” 晕血啊。 “祁虞。”薄行野打断他,很认真地仰起脸看着祁虞,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沾湿了他的睫毛,黑色的眼睛若被水洗过般亮。 “别问了,”薄行野说:“你嘴上有血,擦擦。” 祁虞把从墙根拿回来的校服外套,团了团,不太温柔地按在薄行野额角的伤口上。 “自己按着,”祁虞说话的语气凶巴巴的,“流这么多血也不怕死。” 薄行野低哼着反抗,“会脏的……” 祁虞瞪他一眼。 薄行野乖乖抬手按住人衣服,力气用得不够,布料松松地搭在伤口上,懵懵懂懂地。 祁虞叹了口气,抓住薄行野的手腕把他的手按紧了一些。 薄行野的手腕很细,祁虞的手指能环过来,皮肤下面的骨头硌着祁虞的掌心,惹得他心里有点发酸。 “按紧了,”祁虞又说了一遍,“别再松了。” 远处又传来了教导主任的喊声,这回离得更近了,还夹着一个体育老师的大嗓门。 祁虞知道那伙人已经跑远了,但老师迟早会找到这条巷子来。 他可不想被人抓到医务室的时候还这么狼狈。 祁虞就着弯腰的姿势去扶薄行野,“起来,去医务室。” 薄行野瞳眸半闭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瞳孔,他听到祁虞的话,反应不过来,胸口起伏得有些不正常,节奏断断续续的。 祁虞就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下他的脸色,有点慌。 薄行野看起来真的不太好。 “薄行野,”祁虞凑近了些,确定他能听见自己说话,“能站起来么?我扶你。” 薄行野迟钝地点头。 祁虞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薄行野的体重压在祁虞身上,不知是不是祁虞的错觉,总觉得身上挂着的人比上回要轻很多。 天公不作美,秋初的雨丝缠缠绵绵地飘着,巷口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 “对不起,拖你后腿了……”薄行野声嗓低弱,软若无骨地挂在祁虞身上,脑袋歪靠着他的肩窝,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已被抽干。 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的液体蜿蜒过眉骨,鼻梁一侧,在下颌处凝成一小滴,悬而未落。 薄行野的臂弯里挂着祁虞染了血的校服外套,手指松松地攥着领口处。 薄行野全靠祁虞半扶半抱着才能勉强站着,身体的重量沉沉地压过来,薄行野似乎想自己撑住,腿脚却不听使唤地发软,膝盖也打着颤。 “知道会拖后腿为什么还来?闲的么?”祁虞嘴上没把门,质问又冷又冲,扶着人腰侧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 薄行野瑟缩了下,“疼……” 祁虞指腹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肋下的擦伤,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免得他滑下去。 薄行野被他秋困得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沉在祁虞的肩上,晕开碍眼的水渍。 “……对不起。”薄行野又道了回歉,好看的乌色冷眸里蒙了水雾,瞳光涣散片刻,努力地聚拢,拼命维持着清明。 薄行野说:“我怕你受伤。” 虚弱得不像话,却偏生氤满笨拙的认真。 薄行野眼皮沉沉地往下坠,人又往下滑了几分,额头抵上了祁虞的肩,还在渗血的伤口蹭在对方的衣料上,洇开殷红,“脏了……” 祁虞没听着他后边说的话,巷子口的灯光落在薄行野露后颈上,细小的血管隐约可见,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着皮肤,随着呼吸轻起伏。 祁虞方才呛人的劲儿不知散去了哪里,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让薄行野的头靠在自己肩窝更稳当些,加快了脚步,朝着巷口的光亮处走去。 怀里的少年轻得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双手不知何时悄悄攥住了祁虞后腰的衣料。 “祁虞…祁虞,我……”薄行野呼吸倏而重了点,胸腔被攫紧,又竭力想挣开。 薄行野艰难又不舍地挣开祁虞的手,往边上走了两步,膝盖在迈步时弯了弯,离跪下去没差,又硬撑着站稳。 薄行野尽量离人远了点,怕自己这副模样会沾到祁虞身上似的。 薄行野撑着潮湿的墙面,手肘抵着粗粝的红砖,俯下身去时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很薄的衣衫显出来,若蝴蝶折了翅膀,突兀地支棱着。 干呕。 薄行野喉头滚动,胃里分明翻搅得厉害,手攥着他的五脏六腑拧过去又拧回来,可吐出来的只有喘息,断断续续的呕声。 震得薄行野额角的伤口又裂开几分,新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的水洼里,晕开绯色的花。 薄行野的双手撑着墙面,指尖失了血色,指甲盖润着青紫。 “薄行野?”祁虞舔了下唇,眉头皱得很紧。 薄行野顾不上应声,又干呕了两下,人伏在那,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和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衬得脸白得透明。 祁虞紧跟着走近,靴子踩在水洼里,他低头一看,地面比自己裤兜还干净。 除了一小片从薄行野额角滴落的血迹之外,屁都没有。 “薄行野。”祁虞唤他,嗓门没方才冲,他伸出手,贴着薄行野的脊 背,从后颈顺着脊柱抚下去。 掌心触到的脊骨节节分明,仿若摸着串过于硌手的珠串,肩胛之间的凹陷处就要嵌进祁虞的指节。 “吐不出来别吐了,”祁虞放轻声音说:“你哪里难受?” 薄行野脊骨颤抖,余震落在祁虞手心久久不散。 “薄行野,你怎么抖这么厉害?”祁虞心跳漏了一拍,眼皮耷拉了点。 薄行野险些腿软撑不住,膝盖往前一滑,墙面上的手指慌忙抓紧。 太阳穴吐得一涨一涨地疼,薄行野眼前发黑,耳畔嗡嗡地响,蜜蜂在颅腔里横冲直撞。 薄行野勉力张开嘴,弱弱地喃了句,“头…头晕……”他气若游丝,“……没事。” 没事。 祁虞要是信了他的鬼话才脑子有问题。 他要是没事儿,那全天下人都不算有事了。 也是在话音未落时,薄行野撑着墙面的手毫无挣扎地脱力坠了下来,手指骤然松开,手臂沉沉地垂下去,膝盖一弯,身体直直地往下沉。 祁虞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穿过人的腋下把人兜住,手扣在他腰侧,触到一片冰凉,衣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腰细得不像是男生的尺寸。 薄行野昏昏沉沉的,世界模糊而遥远,腰间有力的手臂真实滚烫。 薄行野比祁虞高半个头,垂着脑袋时下颌恰好抵在自己的锁骨上,而祁虞的肩膀就在他垂下的视线里,不高不低,刚好够他看清人蹙紧的眉心。 祁虞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喂,你可别死这了,”祁虞叫他,“薄行野?” 没反应。 怀里的人脑袋软塌塌地垂着,眼皮合拢,睫毛一动不动。 祁虞又耐着性子叫了声,“薄行野。” 还是没反应。 祁虞就不再等了。 祁虞索性把人往上提了提,一手拽着薄行野垂落的手腕往自己肩上摆,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往上一送,用了点巧劲,瞬息间摇摇欲坠的人就趴在了他的背上。 薄行野的胸膛贴着祁虞的后背,心跳很急。 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胡乱地撞。 祁虞托着他的腿弯往上颠了颠,好让他在背上趴得稳当些。 薄行野的双臂软绵绵地搭在他肩前,手指微蜷着,使不上什么力气,服帖地贴着祁虞的脊背。 “……嗯。”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人终于发出声含糊的应答,鼻息若有若无地拂过祁虞的后颈,洇着病气的温热。 薄行野似才听见他的叫唤,声嗓闷在祁虞的肩窝里,黏糊糊的,含混不清,“脏、对不起……” 条件反射的歉疚。 祁虞的脚步停了停。 是少爷受原生家庭磋磨惯了么,受虐习惯了,动不动就道歉? 天天坐迈巴赫也不像啊。 祁虞瞥了眼薄行野垂在自己肩侧的脸。 薄行野的脸白得像宣纸,额角的血半干,结成暗红色的薄痂,睫毛湿漉漉地贴着下眼睑,眉心即便在昏沉中也微蹙着,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