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与灭世反派都在攻略我》 1. 公主归鸾 当萧惑涣散的意识缓缓归位,起初,他以为又躺进了一张异国他乡的陌生床榻。 不知何故,无论躺入何处,只需隔上一夜,他便会想起三年前位于王都勋武书院的那处卧榻。 那日,他半躺榻间,一改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情思柔软,眉眼温煦,兀自想着那个女人。 彼时身下的幽微触感,与当下这张更为相近: 有温润绵长的暖意。 有绒羽皮褥的质感。 有……稀软湿黏的……何物? 他陡然睁开双眼。 挺身坐起,他收回双手,竟发现自己正躺卧于一片鸦雀的累累尸身之上。 尸身铺就的地面,羽翼散落四处。待知觉渐次恢复,萧惑这才察觉鸦雀锋利的尖爪已浅浅扎入他袒露无遗的肌肤。 他旋即起身找寻使团随行之人,却发现姜洹一行人也栽倒一片。 待萧惑将众人一一唤醒扶起,姜洹却蹙起眉头。 相比眼前诡异的一幕,姜洹似乎更为诧异,在这幽冷的密林,为何萧惑他束带松散、衣衫零落。 此时,随行众亲卫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萧惑的衣衫已斜落腰间,一身清劲骨肉半掩于黯淡的天光之下,光影交错间,凌乱衣袍后隐约浮现的朦胧轮廓,在这晦暗如暮的午后,如烬如烟,虚实难辨。 姜洹问他为何赤膊,萧惑平静道了一字: “热。” 在众人狐疑的眼神中,他从容收起素白的衣襟,再补了一字:“热极。” 苍天可鉴,他未打半分诳语。 方才在他混沌的思绪里,一股烈焰般的炎浆奔涌而出,让他避之不及。此后,他不得不被裹挟在那片蒸腾的热浪当中,直至一阵异样的嘶鸣声将他惊醒。 所幸,他发现众人将信将疑的眼底,此刻又重新燃起了清明的光亮。 待回过神来,姜洹不解问:“萧惑,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甚明了。”萧惑回,“但待我赶来之际,似有一股异力将你们拖入其中。” “异力?” “不错,随后我也被拖拽其中,动弹不得。” “方才我只觉脑中一片混乱,见到了许多难以名状——” 未等姜洹说完,伴随又一阵嘶鸣声,萧惑下意识望向天际。 漫天黑云遮天蔽日。 顺着那阵凄厉如刀锋般的嘶鸣,只见树梢又一群鸦雀正疾飞入云,却在半空中猛然撞上一群正盘旋而上、腹部绯红的巨鸟。 此刻,他这才发现,整片林子的上方已被这群红鸟盘旋、占据。 恍惚间,他怔立原地,望着那群红鸟不停扇动着墨色的翅膀,一圈又一圈,投下的黯淡灰影一遍遍掠过他清薄疏朗的面庞,清寂的眸底在云层间漏下的碎光中浮沉不定,忽明忽暗。 这些红鸟绕空而飞,久久盘桓,在撞上鸦雀的一瞬,只见鸦雀像是被烈焰灼到一般,迅速弹离开来。只一刹,鸦雀纷纷坠落在地,一只接着一只…… 萧惑即刻收回视线,警惕看向四周:“大人,此地不宜久留,随我速速赶回。” 沿路,姜洹满脸不解:“我是自己走入林子的吗?” “的确如此。” “怕不是有人在这条官道上设了巫蛊之术……”姜洹道,“所以,萧惑,是你救了我?” “算不得我救了您。我同大人您一样,不得要领。” 待一行人重新回到官道,发现使团正使赵如锦已焦急候在道旁。 见几人安全折返,赵如锦迎向萧惑,轻拍他的肩膀,调侃道:“这就回来了?没给师傅捎点东西?” 见萧惑蹙眉失语,赵如锦决定放过这位素来端肃、极吝玩笑的爱徒: “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随后,他越过萧惑,看到尾随其后的姜洹脸色煞白,这才敛起神色,急急改口:“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待几人重新归队,使团队伍继续快步向前行进。很快,车马便来到了前方那出名曰“花无人形”的酒肆。 这出悬着新设牌匾的酒肆,已在这条进入鸢都的必经之路存在了三十余载。 一行人刚一落轿,萧惑便听到酒肆外人声细碎: “这太平盛世,在这一向以太平著称的官道,不太平的事却越来越多了!”一人道。 “有点绕,容我回味一番……” 良久,此人接着说:“不过,除了二公主大变痴呆一事,还有什么新鲜事,是你瞒着我独自消遣的?” “你猜?” 见萧惑一行人上前,酒肆伙计立马恭敬相迎:“几位客官,想坐雅阁还是……?” “雅阁吧。” 说罢,几人跟随伙计的指引拾阶而上,移步上楼。 凭栏登楼时,萧惑身后一位使团亲卫低声抱怨:“咱们这身装扮,明眼人一看便知,难不成,要我们坐简桌不成?” 闻言,几人身后一位陌生商贾不屑摇头:“何必在这些事上斤斤计较,在这条道上,尤其是每年的这个时节,各国前往王都觐见的人不胜其数,往来的不是那王侯将相,便是那达官贵人。你我,又算得了什么!” 此话入耳,赵如锦坐不住了。 “算、算,怎么不算?”说着,他指向前方的姜洹,辩驳道,“他是王侯将相,我是达官贵人。” 见萧惑侧头看向自己,赵如锦不假思索,猝不及防朝他摆手: “你,不算。” 萧惑缓缓收回目光,眉峰再无奈蹙起。 待落座良久、茶倾数壶,姜洹这才从方才的惊惧中缓缓平息。 他开口道:“若是几年前,因为频频往来,或许还有人记得咱们。如今,我已近三年未曾踏足鸢都,世事沉浮、过客万千,又有谁还记得当年的旧人……” 看着眼前这位与鸢都皇族有着颇多渊源的国相,赵如锦感叹:“倘若属下没有记错的话,此前,大人您可是陛下的常客。” “常客。”姜洹饶有深意的低声重复,“又何止是常客……” 待茶水饮至末尾,恰在此时,几队规制尊容的鸾驾正浩浩荡荡的穿过酒肆门前的攀阳官道。 “这莫非就是……?”楼下一人问。 “客官,您猜的没错。”在一旁为几人添酒加菜的伙计回,“我在这干了快十年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四位公主的归鸾队伍就会如期现身于此,就算不是结伴同来,来去也不过相差一两日。” “这您说的,就有些差池了吧?” 思忖片刻后,伙计恍然大悟:“哦!客官您是说,那位二公主吧?” “我也听说了,如今这条道可不比从前。”另外一人接话道,“我听闻,一年前,二公主在途径后方那片林子时出了事,想想那二公主也真是惨啊……” 闻言,想到方才在密林中的惊险一幕,萧惑与姜洹迅速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道沉沉的疑虑。 伙计道:“几位客官,这可不敢乱说。还不一定是在这条道上出的事呢!” “怎么不是在这条道上出的事?这不明摆着吗?刚到了鸢都她就……我知道你必定不敢这样说,要说是这条道上导致的,那你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客官说着,调侃一笑。 “嘿嘿……客官您说的是……” 说话之际,一阵清风徐徐吹来。 循着风声望去,萧惑抬眼之间,只见鸾驾那头,一位雪肤花貌、炽艳卓绝的倾城女子漫不经心地从轿帘探出头来。 两人猝不及防,四目相撞。 虽只有短短一瞬,但当那方织锦轿帘被风吹开的一刻,却引得酒肆处的诸位客官连连称叹: “不愧是王都第一美人,今日总算得以一见!” “何止是鸢都第一,恐怕这天底下能越过她的,也是屈指可数……只可惜,还不是被迫嫁给了一介……心性乖戾的庸人。” “话说这陛下也是个女人,怎就如此轻贱自己的亲生女儿,把这几个貌若天仙的公主全给嫁到了外藩!” “再怎么庸,人家也是一国之君,岂是你我这凡夫俗子可以比拟。” 而就在轿内那漫不经心的眼神漫过人群之际,像是被什么骤然牵动了一般,只见那位美人的神色忽地亮了起来,本就气韵绝代的脸庞此刻变得更加明艳动人。 在与她四目交汇后,萧惑平静别过脸,面上毫无起伏,只疑惑看向赵如锦: “师傅,你可曾听闻楼下所言?” “我只听说去年这个时候,韫国王后,也即二公主与这位绝色的三公主一前一后相随而行,三公主倒是平安到达了鸢都,可二公主在穿过城门后便犯了癔症,整日的胡言乱语,状若疯癫……” “状若疯癫?” “不错。这几年来,我频频护送显贵往来此道,倒 也未曾听闻相似的情形发生,因而有人质疑也不足为怪。” 赵如锦再看向窗外穿行而过的车队:“甚至还有传闻,说她在出韫国之前便被人施了法术,只不过进了鸢都,癔症才得以发作,总之,各色传闻都有,我们这些局外人,自然是无从分辨……” “此事,还有后续吗?”萧惑再问。 “疯癫之后,二公主就被陛下扣留在了鸢都,说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怕是听了坊间传闻,担心韫国后宫有人要蓄意谋害于她。” “韫王就不曾出面阻拦?” “她若是你的疯妻,你会不管不顾吗?” 话音落下,萧惑抬眸淡淡扫向他。 面对恩师的日常戏谑,他内心虽早已无波无澜,可即便如此,经此一问,他神色仍稍有凝滞。 见他一时语滞,赵如锦缓了缓语气:“你是不知道,这一年来,即便韫国百般交涉,陛下也不肯放人。也难怪,这二公主可一直是陛下最为属意的一位公主,可偏偏就是这位公主,却——” 说着,赵如锦停了下来,扭头看向窗外: “因而,今年与这位三公主同去的,也只有长公主了。” “这不对吧?”此时,两人身后那位商贾转身看向两人,“就在昨日,七公主还平安到达都城了呢,啥事没有!” 见两人似有不解,商贾解释道:“为了等人,我已经在这酒肆待了三天三夜了,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全都没有逃过我的双眼。” “三天三夜……那你等的人,应该不会来了吧?” 说着,见商贾眉头紧锁,赵如锦急忙转移话锋:“我的意思是,多谢阁下补充。” “……不必。” 商贾顺势问:“你们这是要?” 赵如锦指向姜洹道:“我们只是随同这位大人去往王都觐见。” 随后,他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我们起身吧!” 待几人上了马车,便远远跟在了两位公主的车队之后。 这日天色黯淡如夜,浓云低压。 四下望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官道两侧乔木高耸,引得四周愈加晦暗。 起初,队伍中尚有言语、谈笑,可长路漫漫,加上车马劳顿,众人渐渐生起倦意,言谈声逐渐消散,不过一两刻的工夫,整支护送队伍便在昏暝的天色中,一点点归于沉寂。 不多时,随着道路两侧的林子渐渐稀疏,官道的尽头隐隐显现。 此刻,在慕琴三公主的轿辇内,只见她正蜷在樾琴长公主的怀里,一反常态。 想到去年此时那番悚然的光景,她声线微颤:“长姐,就是刚才那处林子……” 事实上,在两人的队伍在这条官道的尽头交汇之前,慕琴便求着长姐坐上了自己的轿辇,两人同乘一轿,如此,才让她稍作安心。 樾琴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三妹,有长姐在,况且还有如此之多的护卫,不会有事。” “可长姐,去年此时,珺琴她……” 说着,慕琴不安看向四周:“我还记得,因途中多有耽搁,到达那个林子已临近入夜,当时距离城门,也不过只有半个时辰的路程。可、可那时,随行的人向我来报,说珺琴她不过是去行个方便,没成想,等我们到了城门,却见她、她——” 言至半途,她停了下来,轻摇头颅,似乎不愿再去回想。 樾琴紧紧箍住她的肩膀,不停安抚:“此事尚无定论,你无需这般胡思乱想。三妹,你一向不是胆小懦弱之人,也从不信鬼神,我猜测只是舟车劳顿,二妹在路上得了什么怪病,到了鸢都后又水土不服,这才犯了癔症。” “可长姐,方才路过之时,我分明觉得那个林子有些异样……” “许是这林子长期没有活人居住,有些阴森诡秘,也不足为奇。” 说话之际,透过轿窗,樾琴看到远处的平原上已依稀可见王都的城墙轮廓,原本波光莹亮的黛瓦在昏沉的天色下泛着晦涩的幽光。 不多时,几列队伍来到了王都脚下。 待车队穿过熙熙攘攘、游人商贩来往不绝的街巷,一座巍峨矗立的城楼盛景赫然映入众人的眼帘。 萧惑一行人刚落车驾,便看到已有诸多使团车队在皇宫宫门的长阶尽头等待。 恰在此时,在萧惑四下环顾之际,在往来交错的人影中,一道令他心头骤紧的身影,陡然撞入他的眼帘…… 2. 皇宫鸢阙 伊人遥立,只一眼相望,便叫他沉寂三年的心底方寸大乱。 起初,萧惑怔立原地,眉宇凝滞。 可短暂的惊怔之后,他眼中原本的冷凝不再,目光不受控地游移追随,再难从那道皎皎如月的身影移开半分。 而就在对面,在与萧惑四目相对的一刻,谭霜亦却皱起眉头: 为何他归来之日,竟比预想提前了整整一年? 她暗自默念,一个荒唐却又合理的念头一闪而过—— 莫非,他在异乡又负了一位佳人,不得不提前遁走? 跟随他的千军万马呢?他的滔天权势呢?她轻摇头颅,浅柔的眸光覆上一道沉沉的疑虑。 一个潜心精神之术、专治疯病的女医,此时此刻,竟开始怀疑自己的神智。 难道……难道那日蛮横入脑的帧帧画面当真只是幻觉?可为何,从前两人在学堂的光景又如此真切? 两年前,也即被他退婚一年之后,谭霜亦意外闯入那片雪后葬骨之地。触及白骨的刹那,当一幕幕画面直冲脑际,将两人的前尘往事、往后姻缘,以及他猝然离去的原委一一道尽,她便心知,两人注定会再次相逢。 只不过,按照当日的画面,两人相逢之日应是仓鸢三十五年,也即来年,而非今日。 她垂眸看了眼手上的药箱,确定并非幻觉之后,再验之再三—— 那人的容貌虽较之往昔略有分别,风骨也更加清瘦,可眉眼依旧如故,断不会认错。 她别过脸去,仿佛并不如两年来她一直设想的那般,理解这一幕。 几番思虑之后,她决定不再深究那些画面的真实性。管它如何,今后,她必不会遵从画面所述,与他再次交好,更不会摄于权势、痴傻到嫁他为妻,白白负了长达三年的决意。 我与他,从此,仅做陌路之人。 想到此,她缓缓抬眸,平静汇入那两道沉沉凝望、久久不曾移开的目光。只不过,方才初见时的迟疑已然褪去,此时她的眸光只余淡淡的清疏,仿佛前方一片空茫,寂无一物。 “各位贵客请随我走中间的御道,穿过前方的崇鸢殿,便到陛下所在的鸢阙了。” 未等萧惑走上前来,奉旨接应的引礼宫人一声响亮的招呼,生生切断了两人交错的视线。 众使团纷纷踏入宫门,跟随宫人朝着广场尽头走去。 人群窸窣走动间,萧惑视线四下循去,却再看不见霜亦的身影。 顺着宫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宽阔的广场铺展眼前,正中一座恢弘的大殿拔地而起。 “那座气势非凡的大殿,想必便是陛下临朝的地方?”一位使臣问。 宫人回:“不错,崇鸢殿为陛下亲理朝政之所,大型的朝会、接待各国使臣的大典,均在此处举办。寻常议事、常规觐见直接去鸢阙即可。” 随后,一行人穿过崇鸢殿,一座依山而起的高阁赫然在目。 鸢阙高阁高台筑基,足足四层重檐叠筑,黛墙金顶,宏大巍峨,远远望去,仿佛直入半山云雾,直叫众使臣连声赞叹。 看着萧惑一路上熟稔的站姿与走位,赵如锦不由得心生好奇:“从前你同我说,你从未长居鸢都。但今日一看,见到如此恢宏的殿宇,你非但没有半分惊讶,对这皇宫似乎比我还要熟悉。” 萧惑稍稍侧头,眸色渐沉。 有了那般不堪的过往,即便见到云顶天宫,恐怕也未必会有一丝起伏。想着这些,他却道: “的确不曾长居。” “想来,你同我说的,也未必全是真的。” 见萧惑沉默不语,赵如锦无奈一笑:“做你的师傅还真是憋屈,你什么都不愿向我透露半分。” “除了过往旧事,将来,徒儿对您一定知无不言。” 赵如锦看向他:“我不求知无不言,只要你诓我诓得别太过分就可。” 萧惑不再回应,只再次抬眼看向这阔别已久的皇阙,身姿凛然,眼底却难掩落寞。 与此同时,仰头望着这天家气象,一位使臣却疑惑问:“这飞阁如此高耸,难道全凭步行登楼?” 宫人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鸢阙从一重阁到四重阁,每层入口处都有禁军日夜把守,非召不得入内,至于上下往来,除了这右侧较为陡峭的石阶,鸢阙高台底部还有那举世无双的竖井巢车,只需转动机关,便能平稳载人上下。” “竖井巢车?” “不错,多亏了七公主所在的铸国,才有了这般奇巧设计。”宫人微笑道,“如此规制,在历朝历代可从未有过先例!” 说话之际,宫人继续往前引路: “由于今日也是几位公主殿下归鸾的日子,陛下此刻恐怕正在与几位皇室宗亲小聚,烦请各位随我登车入阁,稍作休整,待入夜后,陛下将在二重阁飨礼大殿内设皇家御宴宴请各位,届时陛下亲临,便可与各位一会。” 待行至一重阁高台巢车前,萧惑目光循去,霜亦的身影再度出现。 方才初见时的错愕不再,此刻,萧惑眉峰稍作舒展,心下悄生欢喜。 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眉眼。 可就是那道温煦浅淡的逆光,让她此刻柔和的虚影愈加如梦似幻,仿佛萦绕心底数年的梦境恍然落地。 而在此刻,在喧嚣的人群中,一阵熟悉的气息再次从霜亦的身后围拢。似是无意间回眸看去,却再次见到那人正站在不远处,只静静凝向她。 霜亦淡然敛目,从容收回视线,不再相望。 当巢车缓缓开门,众人纷纷步入轿厢,霜亦却呆立两侧,踟蹰不前。良久,她不得不随着人群缓缓步入轿厢,却因心头莫名泛起的恐惧,她下意识退立一处角落,牢牢抓紧手边的护栏。 见她似有所惧,引礼宫人安抚道:“这位姑娘无需害怕,这竖井巢车全天下仅此一例,头一次坐的人有些不适、有些慌乱,也属人之常情。” 随后,他示意匠人将轿门关阖:“不要说姑娘家家的了,就是老奴当初见到这巢车竟悬空而上,也不得不后退几步。” 闻言,一位使臣面露难色:“您是说,这巢车竟要悬空而上?这般高耸的楼阁,万、万一这机关出了什么差池,岂不是——” “大人莫慌,您看这轿厢,四周全打了铁箍,底下还有千斤的粗索坠着,稳的很。” 宫人又指向轿厢外守着的数十名匠人,语气笃定:“这些操持的人都是宫里专门设下的能工巧匠,大人只管放宽心吧!” 此刻,趁着宫人仍不停絮絮详诉,不经意间,萧惑悄然移至霜亦的身后。 他略有垂眸,顺势贴近些许,挺拔的身形几乎将她的整个身子笼在角落。 方寸之地,双影相叠。 默了片刻,看着她紧握护栏的双手,趁着轿厢内人语喧嚣,他刻意压低嗓音,对着她的发髻轻声缓道:“别怕,此处断不会如同鸢河。” 低语之间,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她的发髻,最终落向她鬓边露出的一道侧颜,不动声色,视线却久久不移。 她没有应答。 听到那道久违的、覆于耳畔的沉沉嗓音,霜亦下意识转过身子,极力往一侧避让。 见她刻意回避,萧惑脚步旋即后撤少许,可那道被刻意压制、却依旧险失分寸的目光却滞留原处,迟迟不肯移去。 看到萧惑竟对一个陌生女子轻声说着些什么,赵如锦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这时,众人看到轿厢外的匠人合力转动机关,随后,轿厢缓缓向上攀升。 行至半途,当竖井风道穿涌而入,巢车竟突然间摇晃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轿厢起伏晃动,瞬时打乱了一行人的安稳。 “这、这……怎么回事?!” 随着一道慌乱的人声从人群中传出,萧惑下意识看向霜亦,身形未动,手掌却顺着护栏稍稍向前移了些许。 “今日,我不会折在这里吧?”此刻,轿厢里的一人战战兢兢道,“我晚膳还未享用——” 未等这人说完,此时,随着轿厢一阵剧烈晃动,霜亦的身子踉跄着往前扑去,脚下一虚,险些直直栽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劲手臂迅速伸出 ,稳稳箍住了她的肩头,借力将她缓缓扶起。 不经意间,两人的视线再猝然相撞。 原本他只轻轻相扶,动作克制有度,可当对面那道曾万般熟悉的目光汇入他的视线,积聚许久的情愫与酸涩却再难压制,直让他的眸光隐隐震颤。 如此狭小的轿厢,即便人语嘈杂、一片慌乱,此时此刻,他却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响好似缄默无声—— 呼吸相闻,如此之近的距离,三年来,他从不敢奢望。 而对面的霜亦,心底却暗自存疑。 她曾设想过无数次这避无可避的相逢,可当那张曾刻在心底的面容真真切切呈在她的面前,咫尺相望、气息相融,短暂的恍惚之后,她却只生出一阵生疏与隔阂。 长达三年的强行收敛、隐忍压制,终究有了成效?在片刻的失神过后,霜亦问向自己。 她收回视线,侧身半步,生硬的、甚至是无礼地挣开他的手臂,再次扶住护栏,脊背绷得僵直,极力想要与他错开一些间距。 按了按心神,很快,她再次恢复平静—— 或许,可能,按照那些画面,他注定要反复靠近自己,而我要做的,便是无视这种种一切。 恍惚之际,轿厢内一人惊惶道:“不会真要出什么岔子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吧!”另外一人打断他,“陛下、天家的巧思,你可不能这样污——” 未等那人说完,巢车的晃动突然停歇,轿厢再次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各位大人,风道穿堂,轿厢偶有晃动也属常事,各位还请见——”说着,再一次的晃动又打断了宫人的话。 待轿厢恢复如初,宫人满脸窘迫:“想来是诸位远邦贵客个个气度凛然,一身锋芒气势实在是过于压人,这才引得周遭气流紊乱,轿厢有些不稳……” “这再怎么压人,也总归抵不过陛下的气度吧?” 身后的使臣笑着调侃:“每年这个时节,这皇城内外人流往来频繁,乃是宫中最为繁忙的时候,居然还能出这样的岔子,看来,这人人向而往之的皇宫天阙,也有人浮于事的时候。” 宫人只嘿嘿一笑,急急搪塞了过去。 说话之间,轿厢猛然停下,厢门被门外的层层禁卫缓缓开启。 当众人终于从轿厢走出,迎面恰巧撞见慕琴三公主正穿廊而过。 只见在她的身后,宫人与护卫簇拥相随,一行人仪容规整,像是刚刚整装完毕,俨然一副正打算向什么人拜谒的模样。 “参见殿下!”众人行礼。 “诸位免礼。” 见到这位风华绝代的美人,众使臣皆远远凝神相望,竟不觉看呆了去。 转身之际,慕琴抬眸之间,却好似不经意瞥见了人群当中的萧惑。 再见到那双清隽深邃的眉眼,她的嘴角扬起了一副浅淡却富有深意的笑容。 然而不过片刻,她便敛起了笑容。 “姜洹?你竟然也来了?”她定神一看,惊讶开口,“真是稀……客。” 姜洹上前一步,笑答:“启禀殿下,臣倒也算不上稀客。不过,臣的确许久没见殿下,不知殿下如今在异国他乡,是否还像从前那般,逍遥自在?” “大人说笑了。这天下的女子,任谁嫁到了别家,还岂能有半分逍遥自在?” 说着,她轻叹一声:“不过呢,想必全天下的人也都知道,我那王君……倒是也从不在意我,也未曾对我干涉半分。” 姜洹回:“殿下,以您的美貌,任是嫁到了天底下的哪一处,谁还能不像神仙一般供着您,宠着您。想必那些传言,也并不作数。” “作数,作数的很。”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再瞥一眼萧惑:“只不过,如今,倒也正合我意……” 说罢,她轻旋脚步,携着众人翩然而去。 当姜洹一行人刚刚踏入位于二重阁正殿旁、为各使臣临时休憩所设的奉使馆,只听一道穿透重重宫阙、撕裂般的尖叫,陡然传入众人的耳际—— “啊——!啊——!” 3. 巫蛊骗术 在鸢阙二重阁楼的正殿外,谭霜亦静静候立。 忽然间,一道厉声喊叫骤然传来,闻声,众使臣纷纷从奉使馆走出观望。一时间,回廊外人潮纷乱,人语喧嚣,人人都在议论方才叫声的出处。 “怕不是二公主又犯病了吧?”一人低声道。 “可不是嘛!”另外一人道,“看来传言不虚……” “说到传言,除了二公主,你们刚来或许不知,我已在鸢都待了数日,在那坊间街市,我可听说近日王都倒出了不少怪事。” “怪事?” “不错,听说鸢河前些年倒是平静得很,打从年初开始,却频频淹死了好些人!” 此时,使臣身后一位负责接待的礼部副官在好奇之余,也顺势接入话中: “岂止是鸢河,上回我去城郊祭祖,听说那南苑古墓每每入夜,便会出没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还有那鸢河南岸,说是近日总有些行踪诡异的人恶意伤人,你们呐,初来乍到,可得小心着点!” …… 循着喊叫声,霜亦不时望向回廊深处那间偏殿,在尚未得到陛下宣召时,她只得静静听着这一声声、于她而言早已稀疏平常的尖叫,以及,身侧众人的细碎议论。 不多时,一只花狸悄然来到她的脚下。 花狸轻轻嗅了嗅她的气息,温顺伏卧于她的脚边,仿佛在同她一道静静等候着什么,或是盼着什么人归来。 它时不时的抬眸觑她两眼,但真当她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朝它看去,它却又挪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望向别处。 百无聊赖之际,霜亦本想蹲下抚向那只花狸,可试探之际,看到四周林立的官吏宫人,她还是作罢了。 于是,她只得低下头来,压着嗓音,向那只猫奴轻轻唤去,以期得到它的回望: “猫儿,猫儿?看看我呀?” 仿佛听到了她的召唤,花狸旋即抬眼,慵懒而勉强地觑了她一眼。 霜亦立刻绽开笑颜。 低眉浅笑之间,她不经意间抬眸,却再次看见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径直朝着她的方向望来。 触到那道克制却又摄人的目光,她立即收敛神色,低下头去,装作严肃冰冷,唯恐让他错以为,她是对着他笑—— 这是生生世世、再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暗暗起誓,随后只低头看向那只花狸。一时间,花狸与她双双不肯抬眸,任由她如何引逗,脚下那道蓬松而倔强的猫背却岿然不动,仿佛在说—— 痴心妄想。 而在对面,当两道目光擦肩而过,回廊朦胧的光影模糊了她的神色,在一种隐隐的缭乱当中,萧惑却暗暗自欺,好似彼此对望了许久。 可当理智复归,想到两人的境遇,他艰涩地摇了摇头。 曾几何时,两人尚未缔下三生,在喧嚣人海中遥遥对视,将目光全然交予彼此,便是独属于两人的、一种能够明目张胆流露情意的方式,一种秘而不宣的无声私语。 可如今,这般默契早已失效,即便等了许久,他也没能等到她再次抬眼一望。 “你是遇到什么债主了吗?” 见萧惑不时瞥向那位陌生女子,赵如锦看向他:“看你一直心神不宁的。” 见萧惑无动于衷,他接着道:“情债也是债。” 萧惑依旧不言不语,只微微皱了皱眉。 赵如锦不得不换了个姿势:“我是说,你见到什么故人了吗?” 萧惑这才收回凝向对面的沉沉目光,作答道:“师傅,您早有定断,为何又故作此问。” “师傅愚钝,倒是没能在那位女子身上看到任何一点,与你曾是旧日相识、能让你这般牵挂的迹象。她确定,算你的故交?” 萧惑的嘴角扯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我不配。” 闻言,赵如锦兴致更甚,他侧过身子追问:“怎么?你负了人家?” 萧惑再垂眸不语。他自然知道,他负了她。 赵如锦略有不满:“师傅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性子,可你今日,倒不如平日里那般敬重我啊,总是这般敷衍,抑或不作应答。” 萧惑摇了摇头,却早已习以为常。 “我是想说,你从未跟我说过你的……这方面的情况。”赵如锦再道,“在溯国,见你从不近女色,旁人的牵线作合也推脱不迭,队里的所有人都以为你是——” “是什么?” 待反应过来,萧惑转过头,蹙起眉,不可置信地看向师傅。 赵如锦立即辩解:“可师傅一直都坚信,你并无此好。” 萧惑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那不如,你和师傅说说这位你愧不敢配的女——” 萧惑再转过头来,径直打断他的话,指向前方一个正直直盯向两人的侍卫:“师傅,此地大约,不宜喧哗。” 赵如锦斜眼看向他:“你小子。” 萧惑低眉浅浅一笑,抬眼之间,发现远处的那个人影竟又望向了这个方向。 他呼吸一滞,眼睫轻颤,却又旋即敛起笑容,唯恐让她错以为,在没能得到她的谅解、她的答复之前,他竟还敢笑。 不过仅仅一瞬,他看到她复又收回视线,侧目避之。 虽藏着万千悸动,可不知为何,仔细思忖过后,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身前,他终究钉在原地,没有上前,只借着往来人影的缝隙暗自循去,视线牢牢锁住她的方向。 此番回来,他原本打算夙愿达成、一切安定之后再寻到她,向她托出他的苦衷、他的保全,求得她的原谅。 甚至于,即便届时她已婚嫁,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重新要回。 可,绝非此时此刻。他全然没有料到,竟会在他归来的第一日便遇见她。 “萧惑,我可告诉你,这里可不比咱们溯国。你瞧瞧那只猫儿,”说着,赵如锦指着霜亦脚下的猫奴,“在鸢都,即便是一只猫儿狗儿,都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傲,与你当年的性情倒是如出一辙。” 全然不顾萧惑此时的怔忡,赵如锦继续絮絮说来:“所以,我倒不认为那人是不允我等吵闹,反而,倒像是在暗暗宣誓着一种矜贵……与凌驾。” 萧惑不得不再次收回落向霜亦的视线。见师傅竟如此绘声绘色的说着这些有的没的,他再扫师傅一眼: “不至于。” 恰在此时,姜洹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两人身后:“依我之见,瞧那人探究的眼神,我倒是觉得,或许他只是见到了一个不该见到的旧人。” 说着,姜洹意味深长地看向眼前这位使团判官: “你说呢,萧惑?” 萧惑面上依旧坦然,心下却不觉一凛,原本平静的心绪瞬间被警觉代替。 未等萧惑回应,姜洹便随着宫人与两人散开,朝着宫中特意为其安排的寝殿走去。 看着姜洹在前方回廊处晦暗不明的背影,萧惑试探道:“师傅,姜大人极少亲自来都,此番前来,似乎也并非为了行历年会谈纳贡之事。” “说实话,我也不知他此番前来的目的。” 说着,赵如锦若有其事地看向他:“萧惑,有的时候,知少要胜于知多,懵懂无知才更加安稳。” 说话之际,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一位宫人。 宫人径直走到霜亦跟前,躬身道:“谭姑 娘,请随我前去偏殿外等候,待陛下传唤,便可召见。” 待霜亦随宫人转过回廊,恰好见到方才所见的那位绝色公主正朝着前方的偏殿走去。 不过片刻,慕琴三公主推开殿门,看到在鸢阙二重阁这间用于皇族宗亲小聚的偏殿内,母皇、长姐等人已等候多时。 大殿原本沉静肃穆,香烟袅袅盘旋。 陛下端居御座,身着一身玄色龙凤朝服,身姿英挺利落,眸光透着惯常的冷峻与缄默。 待殿门开启,她的原本愁眉不展的神色在见到慕琴的那一刻瞬间松了半分,沉沉的眼眸柔和了些许。 “儿臣参见母皇。”慕琴躬身行礼。 “起身吧,坐。” 赐座后,她越过七妹潇琴,下意识地想要走向长公主樾琴的身旁坐下。 岂料,还未等她走到樾琴的跟前,就看到珺琴二公主竟也稳坐殿内。 只不过,这回,她是被人推来的。 此刻,珺琴正背对着几人,坐在一座雕花木轮上,眼神凝滞,正透过偌大的窗户看向殿外,整个身子纹丝不动。 “长姐,珺琴她——” 说着,她正要走过去探望,却被长姐起身阻拦:“你先不要过去。她刚刚恢复平静,这般看着殿外,兴许她还可以安稳片刻。” 慕琴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看向母皇。陛下却并未抬眸,只沉沉叹息一声。 “母皇,这么久了,难道她……还是不见丝毫好转吗?”慕琴问。 陛下摇头,并未作声。 樾琴看了眼默然不语的陛下:“母皇寻遍了鸢都大大小小的医馆,但二妹的病情依旧没有任何起色。看来这病根深重,怕也不是一时半刻便可治愈的……” “那,难道就任由她这般待在鸢都?” 说着,慕琴的目光再掠过几人:“我可听说,那韫国的大王一直都在极力讨伐,想要将她接回韫国,总得想想别的法子吧?” “母皇必然也是想尽了各种法子了。但在病情没有得到改善之前,我想,母皇也并不愿冒这个险,断然将她送回韫国。三妹,此事你就别再过问了,想必母皇自有安排。” 见母皇依旧不发一言,樾琴再次补充:“我刚到的时候便得知,母皇近日还请来了鸢都一位小有名气的女医来照料二妹,有别于其他的郎中,听闻这位女医当下只瞧心疾,只盼着她能为二妹,带来一线希冀……” “只瞧心疾?”此刻,一直端坐在旁不言不语的七公主潇琴脱口质疑: “莫不是巫蛊骗术、江湖戏法吧?” 见到七妹竟主动开口,樾琴、慕琴同时扭头看向了她。 整个皇宫无人不知,这位素来只潜心书卷的七公主一向只困于自身的小小一隅,全然不通人情世故,更不懂旁人言语中藏有的婉转深意,平日里,面对几位手足的闲谈,她也甚少参与其中。 可就是这样一位迂腐书痴,不过仅嫁入铸国一年便一改常态主动搭话,着实让慕琴有些诧异。 只一瞬,她的脑中便闪过一个奇思妙想—— 莫非正是从前七妹那完璧之身,生生损了她原本练达的心智? 想到此,慕琴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道戏谑的浅笑。 “潇琴,你多虑了。”陛下解释道,目光却饶有深意地看向长公主,“樾琴,这位女医,想必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樾琴疑惑问,“姓谁名谁?” “她是谭——” 然而,未等陛下全然说出口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清越嗓音从几人身后倏然传来—— “各位姊妹,又到了一年一度阖家团圆的日子了!” 4. 孤儿寡母 “真是好生热闹啊!” 循着声音,几人望向殿门,只见从殿门外,一前一后潇洒走来两位容色隽朗、清贵绝尘的皇子。 “泓裕、琮裕参见母皇,见过皇姐。”说着,皇长子泓王笑语盈盈地看向慕琴三公主,“还有,皇妹。” “为何独独没有问候我?” 听到潇琴七公主质问,泓王脚步先是一顿,随后倾了倾身子,看向那双空茫到毫无戒备的眼眸: “七妹,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凡事都不必问及于你,怎么,如今嫁到别处,改了性子了?” 话音落下,潇琴收回视线,悄然看向别处,澄澈的眸子里闪着懵懂无辜的光芒。 见到泓王,慕琴不由得嗤笑一声:“即便嫁到了天南海北,这一年年的,我们几个姐妹还是不得不与你……见上一面。” 泓王报以微笑:“三妹说的话,总是与你这倾国倾城、温婉端庄的容貌,不大相称。” 说着,他走到她身旁准备入座,转身之际,他低头向下,这才发现二皇姐珺琴的身影。 显然,他受到了一阵不小的惊吓。 心头猛然一骤,泓王下意识后退半步,开口时,声音已然失了往日的不羁与从容: “这……母皇,儿臣知道您一直属意我这二皇姐,但您也不必时时刻刻将她带在身侧吧……她这一动不动的,像个木偶似的,还怪……瘆人的……” 话毕,他再强撑心神,探身望了一眼此刻眼神空洞的珺琴,沉沉叹息一声,眼神似是哀伤,但仔细看来,又带着一股散漫不羁的笑意。 “如此一来,方才我说的,怕是也不完全贴切,这几年也算不上阖家团圆了。”他再道,“三年前,咱们的父皇便弃咱们这孤儿寡母而去,从此杳无音信,如今这二皇姐又——哎,真是可惜啊!” 此话入耳,只在一旁静坐的四皇子琮王默然扫了一眼泓王,清冷无双的眸底没有半分起伏。 此刻,他正端坐于靠窗一侧,殿内自屋顶垂落的珠帘纱缦错落展开,黯淡的天光透过珠帘,斑驳落于他的身上,以及那张生的极其昳丽的脸庞。 仔细看来,在那张冷白如玉的夺目脸庞之下,轮廓却略显锋利,浅棕的眸子平视望来,自带一股冷漠难近、不容冒犯的威仪。 然而,即便他双唇紧抿,一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他那微微蹙起的眉峰以及未宣于口的不耐,还是被御座上的陛下看得透亮。 陛下摇了摇头,这才坐直了身子,平静看向泓王: “你给朕闭嘴。” 她淡淡说来,仿佛早已习惯。 听到母皇发话,慕琴噗嗤一笑:“我的这位皇兄,你要是能多在政绩上下下功夫,多读一些该读的书,而不是将心思全然花在这张嘴皮上,当年母皇也不至于非得自己担这社稷重任,不敢把皇位……让给你了。” “三妹,母皇不把皇位传给我,自有母皇的道理。” “什么道理?” “自然是——”泓王扫了一眼陛下,“非同寻常的道理。” “但三妹,今日与你一见,我倒是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打小,哥哥我便觉得你我的嘴上工夫不相上下,如今再看,的确如此。” 说着,泓王顺势向慕琴的方向靠了靠:“世人都说你貌若天仙,但他们却没有我这般幸运,可以近距离地揣摩你、端详你。倘若再加上你这张猝了毒的小嘴,那你就更加灵动可人了……” 慕琴内心毫无波澜。 她平静回:“皇兄,无论是貌若天仙还是灵动可人,总归是有它的用处——不像你。” “哈哈哈哈……”泓王大笑,“说得好,说的极好。” 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他再煞有介事地看向慕琴: “三妹,我不得不说,外头传了一百种、一千种关于二姐疯了的缘故,就在刚才,我却突然怀疑,是不是你的这张毒嘴在其间起了什么助力。毕竟,我思来想去,当日与她同行的,唯有你。” “你——” 又开始热闹了。 琮王再轻飘扫过一眼众人,暗暗默念,原本不耐的眉眼稍稍放缓,竟也无端生出一丝兴致来。 他比谁都清楚,在他那消失的父皇膝下数十位子嗣当中,母皇的血脉独独只有眼前的六位。而就是眼前的这几位,每年齐聚团圆的光景本就寥寥,唯有公主归鸾、列国诸侯入朝纳贡的这段时日,才能凑齐几人。 自然,这般难得的相聚,母皇定不会予以苛责,只任凭殿内几人嬉笑喧闹。 “放肆。” 此刻,陛下站起身来:“你们就没别的正事要说了吗?” 说着,她没好气的斜眼轻睨着泓王慕琴两人,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此时,樾琴长公主浅浅一笑:“母皇,您又何必动怒,这也不是一日两日这般了……” 潇琴七公主一边摆弄着她的几册书卷,一边郑重其事地插嘴道:“长姐,据我仔仔细细地观察,母皇并未真的动怒。” 听言,慕琴瞬间忍俊不禁:“你个书呆子,你还是好好读你的书吧。” 她的声音极低,却被身旁的泓王听得一清二楚。他随即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她一个两脚书橱,你又何必跟她计较。” “这宴席前菜,是时候该结束了吧?”陛下再道,“这自家的人都到齐了,说吧,今年,都有什么额外的诉求吗?” 话音刚落,殿下的三位公主彼此对视一眼,却没有一人率先开口。 “怎么说到正事,你们就闭口不言了?”见无人站出,泓王看向慕琴,“三妹,你这么能说会道,不如,你先来吧。不过在说之前,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你至今没有子嗣,你的夫君到底是怎么敢把你单独放回来的?居然还舔着脸让你年年回来替他讨要好处。虽说他妻妾成群,据说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癖好,但毕竟你是我们仓鸢的公主,你的价值自然是那些妾室不能比拟的。没有人质在那王都,他就不怕你因备受冷落,一气之下,像我们的二姐这般留在鸢都吗?”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慕琴面上没有半分起伏:“你这么好奇,不如你跟我走一趟,我带你好好钻研钻研我那夫君的癖好。” “那还是算了……我怕你们夫妇合谋,把我当作质子……” “你恐怕,还没那个份量。” “我好歹是我朝的嫡长子,再怎么不得母皇的垂爱,也总归有些虚名,你说呢?” 慕琴不再理会他,而是站起身来面向陛下:“母皇,琅国没有额外的要求,循往年旧例即可。” “朕已了然。樾儿呢?” 樾琴起身上前一步,姿态谦恭,语气却尤为迟疑:“母后,上一年……虞国因常年干旱,蝗灾肆虐,收成大受影响。我与大王就想……我们想以瓷器为介,换取足够的粮草。” 话音落下,泓王又笑出了声。 陛下不耐烦地看向他:“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长姐,您知道我一向敬重你。”泓王看向樾琴,“恕弟弟说句不知轻重的话,谁都知道您的心不在那个男人身上,您又何必要为这个外人来索取您母家的好处,不是该反着来吗?你要知道,当今这世上什么最稀缺?那便是粮草了……” 樾琴回:“既然我嫁了过去,虞国的百姓自然也是我的子民,我自然要为他们谋求福祉,想必母皇也会理解。”“弟弟听说,民间有种说法,叫什么来着……对,叫扶弟。是说,嫁出去的姐姐,不惜牺牲夫家的利益来保全自家的弟弟。您还未出嫁之时,弟弟我便在想,要说咱们这天家一族谁最有可能扶弟,那自然是长姐您了!” 泓王漫不经心地说着,浑然不觉樾琴此刻已变得窘迫的脸色: “您说虞国的百姓是您的子民,那鸢都呢?您幼时所在的都城百姓就不是您的子民了吗?还是——” 陛下似有愠怒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呢?” 见母皇不悦,泓王决定不再多言。 陛下看向樾琴:“樾儿,你的想法朕知晓了。” “多谢母皇!” “长姐,母皇可没说一定会答应您……即便她答应了,我也——” “没人让你发话。” 还未等泓王说完,慕琴便打断了他:“你别忘了,如今这天下,还是母皇说了算,你想插手长姐的事,恐怕也没那个资格。” “三妹,资格的事不用你来提醒我。只不过恰巧,我当前所司其一正是这粮草调遣一职。”泓王再看向母皇,“总归,母皇会与儿臣商讨一番吧?” “朕自然会与你商讨,只不过,眼下虞国有难,朕也不能袖手旁观。” 说着,她再看向樾琴:“樾儿,你不必担心,朕自有安排。” “樾儿多谢母亲!” 这时,陛下的目光缓缓移到七公主的身上:“潇琴呢?” 起初,潇琴并无反应。良久,她用她那素来懵懂的语气回:“母皇,儿臣对母皇没有要求。” 缓缓的,她这才抬眸看向陛下: “但今后,母皇恐怕也不能再对铸国,有所要求了。” 此言一出,御座下的几人瞬间怔住。一时间,几人面面相觑,恍然失语。 待反应过来,慕琴质疑道:“七妹,你这就大胆了。纵然母皇知道你是什么……什么样的性子,但你也不得这般无礼。如今你可不比当年,你说的话可是代表着你的大王,明白了吗?” 潇琴只愣愣看向她,并未作任何回应。 此刻,一直不发一言的琮王略抬眉眼,看了一眼七妹,随后又将目光随意落于别处:“七妹既开口,定有她的道理。不如,听听她怎么说。” 泓王问:“潇琴,你是说今年,你们铸国不会再向鸢都进贡足数的军械兵甲?” “的确如此。” 慕琴再次质疑:“那你为何还要回来,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来,只是想通知母皇。” 闻言,殿内的几人再次哑口无言。 泓王提醒道:“七妹,此事可不能随意玩笑,你务必想好了再说。” 这时,樾琴看向七妹:“我相信铸国一定有你们的苦衷,但你能否向母皇解释一番,为何如此?” “七妹,你倒是说话啊?”见长姐发话,慕琴再次追问道,“这么多年来,铸国都没有打破这个惯例,何以……何以你嫁入铸国第一年回来就有诸多变数,总不能,你那王君第一年就有意让你如此难堪吧?” 然而,面多诸多质疑,七公主却始终不置一词。 陛下无奈摇头。 许久,她轻叹一声:“罢了,问她这些弯弯绕绕的,也是无用。待此后正式商榷之时,朕再命内阁与铸国的使臣交涉。” 说话之际,不经意间,陛下再次瞥向正呆坐一旁、已然沉沉睡去的珺琴。 “元珠!”她唤向殿门处的近身随侍。 “臣在!” “那位女医来了吗?” “启禀陛下,女医谭霜亦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只等陛下传唤。” “让她进来吧!” 5. 枫叶狸奴 谭霜亦推门而入,此时,同她一道乖巧守在殿外的那只花狸借着被开启的门缝钻了进来,朝着殿内深处,轻盈奔去。 像是终于盼到了主人一般,它纵身越过四皇子琮王,攀上了珺琴二公主的膝头,温顺地蜷身卧下。 在花狸落入珺琴膝头的一刻,竟好似通了灵性一般,只见它在望了一眼珺琴的眉眼之后,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的同一处。 此刻刚到酉时,窗外的暮色却已然垂落,也因此,这处恢宏华贵的偏殿早已遍悬灯烛。 在霜亦踏入殿中的那刻,百盏铜烛光华炽烈,直刺眼帘,一时间,她只觉目眩难睁,竟辨不清殿内的光景与人影。 她循着那只花狸的身影,却只看到层层珠幔的炫目流光之后、身着一身无华素锦的琮王殿下。 琮王抬眸一瞬,两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而后各自平静移开目光。 此刻,珠幔在层层火烛下泛着光泽,琮王神色依旧漠然,眸底却在目光移开之时,随着珠帘的流光微微晃动。 霜亦向众人跪拜道:“民女谭霜亦参见陛下,参见众位殿下!” “谭姑娘不必拘礼。今日,朕赦你免礼,你既要时时入宫探望,往后你也无需行民间礼数。” 说着,陛下示意宫人将她带至二公主身前:“谭姑娘请便。” 霜亦趋步上前,随后以半跪之姿立于珺琴跟前,缓缓取出随身带来的医箱。 开箱后,她又翻寻片刻,取出诊脉器具,将银针灸具等器物尽数取出,一一陈设妥当。 然而,还未等她全然开动,皇长子泓王则缓步踱到她的身后,开门见山道: “听说,你潜心钻研变态痴邪之人?” 变态? 痴邪? 听到这荒诞说法,霜亦先是一怔,心底跳着一阵错愕,眼底分明写着无奈,面上却不敢显露哪怕一分一毫。 她敛神恭敬回:“启禀殿下,我通常不称之为变态痴邪。” 抬眼之间,她看到前方三位公主与泓王均衣制华美,举手投足间珠光流转,而与三人隔空而坐的琮王却一身素锦,连衣衫上的绣饰也寥寥可见。 “那你怎么称呼这……疯癫之状?” “在民女的医馆,平日里,都称之为心疾。但我一直以为,他们的魂魄或许只是……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 说着,泓王不屑轻笑一声:“不过呢,我在鸢都城内倒的的确确见过许多行医之人,他们在那街头巷尾,大都喜爱用一些故弄玄虚,抑或是悲天悯人的辞藻,来打动那些愚钝无知的人。” “泓王,不得无礼。”陛下打断他的话,“谭姑娘并非招摇撞骗之人。” “是吗?” “但凡你还有点见识,就该知道,我们鸢都,乃至整个天底下第一家医治心疾的医馆,便是她开的。” 闻言,泓王再看向霜亦:“恕本王冒犯,莫非这雪漠归羚医馆,便是谭姑娘你开的?” “正是。”陛下回。 “这赫赫——大名,本王的确……如雷贯耳。” 见泓王言外有意,霜亦皱起眉头,草草一回:“殿下,民女……不敢当。” 随后,她垂下头去,暗自敛起方才无意间透露的无奈之色,决定不再过多言语。 若是在平日,她大可出言压制,或是一笑而过。可如今,眼前的这位可是亲王,陛下的血脉骨肉,当今圣朝的嫡皇子、储君。 这些还都不是关键,若是那日蛮横闯入脑海的画面属实,他便是将来的——天子。 她不敢。 “雪漠归羚?大名?”此时,慕琴疑惑看向泓王,“为何一家平平无奇的医馆,连你也有所耳闻?” 见泓王没有回应,只低头浅笑,霜亦决定主动应对: “启禀公主殿下,想来,如今雪漠归羚的沸腾名声不外乎是,满城疯癫之辈尽数汇聚于此,由此声名远播,鸢都的市井百姓都当作一桩新鲜的怪谈、笑谈罢了……” 见状,樾琴缓声道:“谭姑娘言重了,既然母皇能找到你,想必也是因为姑娘你医术高明、自成一家。你不必多虑。” 时隔数年,再见到这位异常亲切的长公主,霜亦不禁莞尔一笑。 “民女多谢殿下盛言。” 说着,她摊开二公主的手臂,将手轻轻置于她的手腕,细细为她查诊起来。 被惊扰后,刚才那只蜷缩于珺琴膝头的花狸起身溜开,轻盈一跃,又跑到了琮王殿下的脚下。 琮王顺势将它揽起,置于膝上,轻轻抚着它的背。 泓王又问:“不过,谭姑娘,你既开了这第一家,那何以从古至今都没人做这门生意?据我说知,历朝历代,也从不缺这类……误入歧途的人吧?” 见到这位话多异常的皇子穷追不舍,霜亦不得不回:“启禀殿下,承蒙六叔的慷慨相济,迄今为止,我还未曾将它看作一门生意。” 见泓王似有不解,陛下解释道:“谭姑娘从来不收穷苦百姓一分钱财。” 听言,琮王也不禁抬眼看了一眼霜亦,两人再蓦然对视一刹。 然而这回,不知是一阵风起吹动了珠幔,还是炫目的流光模糊了视线,琮王移开目光的动作稍稍迟疑了些许。 “原来如此。谭,谭府……”泓王思忖片刻道,“所以,咱们鸢都富可敌国的巨贾谭推,便是你的六叔?” “正是。” 听言,慕琴三公主不由得瞥了一眼长姐樾琴,却见到樾琴只偏过头去,目光落于殿外渐渐黯淡的天光之中,半张侧影也隐入逆光阴影,全然看不清她的任何神色。 “这就可以理解了……本王何其有幸,可以与这样一位举世大善人同处一屋。刚才本王有眼不识泰山,还请——” 见霜亦神色赧然,未等泓王说完,慕琴便打断他的话:“谭姑娘,你不必介怀。往后在这个宫里,你大可心安理得地无视他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你放心,在这个皇宫内外,绝不会有人责难于你。” 霜亦抿嘴一笑:“殿下,我尽力。” “哈哈——” 泓王大笑一声:“我真心实意,谭姑娘不要误会。谭姑娘,你有所不知,由于我由来已久的口碑,我说出的话,即便出自真心,这整个宫里,人人也都当作笑话一般,就好比你的雪漠归——” 言至半途,他急急转了话锋:“……谭姑娘还是太谦逊了,若是你能早早报上名来,本王也不会这般,出言不逊。” “你还是不要为难谭姑娘了……”樾琴再次为霜亦开脱。 话音刚落,众人便发现珺琴二公主已从睡梦中醒来。 看着她依旧呆滞的神光,樾琴叹气道:“谭姑娘,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无论是这宫里的御医,还是民间惯常的医治手段,似乎对二妹都并无益处,不知谭姑娘是否有什么良方?” “不敢欺瞒殿下,目前我这里的确没有行之有效的法子。”霜亦恭敬回,“但除了民间惯常的针灸,我从学师那里还习得了一些祝由或是冥想等医术。我想先试上一试,即便无法根治,或许也会对她的性情有所助益。” 说着,她取出一枚药丸令珺琴缓缓咽下,而后将她的身子稍稍放平。 “待过半炷香的工夫,待她渐入假寐之境,我会尝试与她轻声导引,并辅之以针灸。” 泓王再次质疑:“所以归根结底,这些不过是,聊以安慰而已。” 霜亦缓了缓,想到在这天家之地、在这位储君面前断然不敢模糊其辞 ,她诚挚回: “殿下说的是,民女的确不敢沽名钓誉,更不敢凭空捏造。但,这些人,按照寻常人的说法,大都是无药可救之人。两年多以前,当我知道还有一些人家仍愿意奋力一搏,我便想,无论如何,都不妨再试上一试。” 此刻,琮王复又抬眸望向她,神色不改,目光却悄然落向她那动作娴熟的手臂,静静停留,牢牢牵住,许久才缓缓移开。 随后,他转向陛下,若有所思。 迟疑片刻,他道:“母皇,儿臣倒觉得谭姑娘所为,可以由官家加以扶持,如此,或许可助谭姑娘得以精进、早日突破这类疯病与心疾。” 慕琴瞥向他:“我记得,你从前倒从不问政事。” “这算不得政事。” 泓王看向琮王:“怎会不算?就好比如今各处为弃儿打造的养济院,此事若是想要办成,怕不是要牵扯工部、户部、礼部,甚至是御医署,这些,哪项又不算政事?” “我只是随口一言罢了,总归需要母皇定夺。” “朕也觉得谭姑娘所言所行是为表率,朕自会考量。” “民女谢过陛下体恤,但民女所为不过是借着六叔的钱财,做一些想要深究的事而已,与各位殿下豢养猫儿狗儿是为同一个道理,不敢兴师动众……” 说着,霜亦下意识看向殿内墙壁上悬挂的一副《枫叶狸奴》图卷。 只见那画卷勾勒得细致入微,工笔极尽精巧,图上一笔一墨均栩栩如生,一时间,她不禁看呆了神。 而后,她又望了一眼此刻落在琮王膝上的那只温顺可人的猫奴,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隔着层层摇曳的珠幔遥遥望去,凝着她看向此处的清婉眉眼,琮王眸光微漾,藏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愫,神色却依旧平静,分毫未曾显露半分私心。 片刻后,他的嘴角略微动了动,随即又坦然敛了回去,好似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咽了回去。 许久,他轻轻摇头,再次收回目光,不再失礼相望,只将如月的面容沉浸在错落的光影当中。 见霜亦满眼赞服,泓王道:“这可是咱们鸢都最有名气的画商,特意为母皇精工绘就的一幅宝画。” 听他如此道来,陛下满眼无奈地看向他,用着近乎同情的语气道—— “这位画商,也是她六叔经营的。” 慕琴不禁笑出声来。 她先是瞥了一眼长姐,而后得意看向满脸窘色的泓王:“这位皇兄,你要是能少说些话,或许还能保得住你的三分颜面。” “这天底下唯一要保得住的,只有母上的龙颜。”泓王佯装无意,“其余的,大可不必。” 说着,他再看向那副图卷:“啧啧啧啧……看来,倘若在将来的某一天,咱们这个鸢都真的要改名换姓的话,那恐怕就要跟她的这位六叔姓了……” “殿下折煞民女了,定是陛下大兴商贸,六叔这才能施展所长。” “这话说的倒是有理。”慕琴瞥了一眼长姐,再看向霜亦:“若不是母皇,你那六叔怕是也不会有这么一天……” 见慕琴话中有话,陛下意味深长地瞪了她一眼。 意识到不妥后,慕琴再迅速看一眼长姐,却又见长姐别过脸去,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慕琴急急收敛神色,只呆呆看着长姐那幽昧不明的侧影。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这位长姐为何这般避之不及。 可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是这般时时留意长姐的每一次起伏,像是在做一场场无声的劝慰。 几人说话之际,霜亦见到珺琴二公主忽地一下,直直躺了下去。 泓王一个激灵,道—— “假、假……寐了?” 6. 兴致抱负 “假寐了?” 殿内众人见状,不由得探出头来查探二公主珺琴的情势。 “不错。” 经过方才轮番追问的锤炼之后,谭霜亦仿佛历经了一次登堂策论。此刻,她淡定看向泓王:“假寐。” 说着,她取来药箱向二公主缓缓施以银针,细细为她诊治。 等待期间,慕琴道:“谭姑娘,按母皇的意思,你兴办医馆却并未收取钱财,那这桩功业,只是你的一门……兴致,或是抱负?总不会是,你真的想效仿那观音降世,只一心行善吧?” 说话之际,慕琴眼尾略微扬起,只将余光瞥向霜亦,神色中透出几分不以为意。 未等霜亦分辩,琮王缓缓抚着那只猫奴的软背,身形端坐未动,却陡然打破一贯的漠然姿态,主动开口: “你不必非得冠予一个名号。” 说话之际,他再次抬眸,隔着流光闪烁的珠幔,望向对面的霜亦:“或许,这不过是她想做的一件事而已。” “你说的倒也没错。”泓王道,“但我还有一事想不明白。人的欲望也好,志向也罢,都不是平白无故生出来的,总得有个东西去激它一激。就好比,身上挨过板子的,就想拥有权势,而经过动乱的,便想一求安宁,我想,世人皆是如此。” 他再看向霜亦:“但谭姑娘,你呢?尽管你没有生在皇家,但有那样的身家,想必从小也是锦衣玉食,你又为何会将心力白白耗费于那些疯痴身上,做那些没有半分盼头的事?” “皇兄,你说的恰恰相反。即便像你我这般衣食无忧,甚至奢靡无度,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深重的苦恼。只不过,谭姑娘是个幸运的人,是个比你我都要幸运的人——” 话说到一半,琮王不觉再看向霜亦,眉眼尽是赞许之意:“或许,她早早便找到了可以让自己不去在意、甚至忽视这些苦恼的法子。不像你我,还只能在那些琐碎的烦恼里,摸爬滚打。” 听言,霜亦默然一顿,低下头去,细细思量着刚才的一番话。 她心里明白,相较于市井街巷中的风言风语,这些本应振奋人心的话语终究还是于事无补。可就是这番话,此刻却异常受用。 看来,即便过了两年,她也并非不在意那些传言、那些诋毁——如同当初她被退婚之际,那些讥讽她的言语一般。 在历经连续三年的嘲讽与诋毁之后,她需要安慰,不论它来自世间何人。 她想着,却又自觉心虚不已。那些关于雪漠归羚的笑谈虽有私心,却向来公正,同样历经两年,她的医术毫无精进,对医馆里的病患更是全无用处。 与招摇撞骗相比,又有何异。 见琮王一改常态,慕琴三公主意味深长地看向琮王:“我们的四弟,倒是从未像今日这般长篇大论过。谭姑娘,看来你要常来常往,如此一来,我们兄妹之间,似乎就不那么……争锋相对了。” 霜亦莞尔一笑:“殿下您说笑了。” 此刻,慕琴伸出手来,向那只琮王膝上的猫奴招招手,只见它先是斜睨了她一眼,神色慵懒,随后不急不缓地轻轻走近,温顺伏卧在慕琴的掌心。 她细细抚着它蓬松的毛发,慢声低语道:“不过,谭姑娘,你对猫儿狗儿,也是这般好意吗?” 泓王看向她,微笑道:“今日,咱俩倒是难得的一致,都对谭姑娘很有兴致。” “这宫里头难得来一位女医,且是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民间女医,莫非只许你们一个个长枪短炮、絮絮询问,不许本公主来刺探民心?” 泓王大笑一声:“岂敢,岂敢。” “我只是觉得,在这王畿内外,没有哪家贵妇不喜爱猫犬,但许多人养着养着,便弃之不顾。”慕琴接着说,“那些流浪的、被弃的,以谭姑娘的心性,想必也不会不管不问吧?” “回秉公主殿下,民女只管人,不管猫儿狗儿。” “为何?” “民女只钻研人的心性,不懂猫犬。”霜亦平静回,“民女尚且不能参透人之所想,又何来气力管其余他物。” “既然都是做善事,为何不能一视同仁?在我看来,这人,有的时候并不比那猫儿狗儿的,好到哪里。” 说着,慕琴漫不经心地瞥向琮王,一字一句道: “你说是吗,四弟?” 想到方才那番言论,霜亦抬眼看向琮王:“殿下也曾养过猫儿狗儿?” 然而此次,琮王却不发一言。 “谭姑娘不要见怪。”慕琴语气似有深意,“我的这个皇弟,不喜欢向人提问,同样,也不喜欢被人提问。” 像是被什么突然戳中了一般,只见琮王忽地站起身来,身前的珠幔因他略显仓促的动作竟簌簌晃动起来,串串珠帘相撞,轻响不绝,流光纷乱摇曳。 他转身面向陛下:“母皇,恕儿臣先行告退。” 说着,他再看向霜亦,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几不可察,神色沉静,一如往常。可此时,即便隔着层层珠帘,霜亦却分明瞧见他的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异样—— 一丝夹杂着愤怒与不甘的异样。 “谭姑娘,多谢你能前来为皇姐医治。” 说罢,琮王便径直走出殿外,步态英挺,背影却又裹挟着一股沉压的怒意。 见琮王如此这般,陛下摇了摇头。待琮王离去,樾琴长公主看向慕琴,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三妹,你又何必再提起那事……” “我只是随口一言而已。”慕琴淡淡道,“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父皇早已不知所踪,他又何必这般耿耿于怀……” 此刻,陛下看了一眼早已睡下的珺琴:“时辰不早了,谭姑娘需安心行祝由之术,我们不便打搅,随朕出去吧。” 说罢,陛下便引着几人行至殿外。 一行人刚转过殿角,迎面走来的恰是姜洹与萧惑一行人。 慕琴远远望向萧惑的方向,而此刻萧惑却看向别处,像是在刻意寻找着什么。 见陛下走来,一行人行礼后,姜洹恭敬道:“臣许久不曾来王都觐见陛下,不知陛下是否一切安好?” “你不请自来,不知是为何事?”陛下冷冷回。 姜洹若有所思地瞥向四周,迟疑道:“臣必定有要事要请陛下定夺,这才擅作主张扰了陛下安宁。还请陛下降罪。” “你既不说何事,朕又何来,降罪之理。” “那……还请陛下明示,臣是该摆驾回国,还是……?” 陛下并未理会他的话,而是不无厌弃地转过身去,丢下一句话后便拂袖离去—— “再议吧!” 拜别陛下后,姜洹与萧惑两人再次分散开来,各自回到用于休憩的寝殿。 进殿后,萧惑走向窗前,抬手轻扶窗沿,向外望去,身形许久未 动。 当本就阴沉的天际慢慢坠入更深的昏暗,鸢都的繁盛却才刚刚苏醒。 凭高远眺,鸢阙之下,满城市井早已灯火煌煌,璀璨的街巷阡陌纵横,车马与人流化作点点亮影。 而朝近处看去,鸢阙下的皇城肃穆而耀眼,宫灯次第亮起,连绵不绝的长明灯立在望不到尽头的宫墙之内,照得正前方恢宏的崇鸢殿耀眼的近乎虚幻。 此时,高处阁楼瑶台处的灯影投下来,伴随清风飘动,影影绰绰,将萧惑的影子拉得细长,随风叠在一处,又散开,再叠起,如潮水般一遍遍漫过他的脸庞,忽明忽暗,将他的眉眼映的愈加深沉难测。 光影流转之间,他孑然的身影被照映在墙壁之上,随着烛火的摇曳起起伏伏,有如被他深埋的回忆一般,被他反复拿起又放下。 见萧惑心事重重,赵如锦悄然来到他的身侧,看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似曾相识?” 他没有作答。 倘若不是三年前那场横生的变故,或许他对这座王都、这座皇阙,定不会这般讳莫如深。 自然,也不会对那个埋藏心底的女人,避而不谈。 见他不发一言,赵如锦便不再勉强。 他转过话锋道:“我听姜洹说,此次会谈将耗时数十日,你若是感兴趣,近几日得闲,可以随我去往鸢都各厢坊走动走动,这都城有几处集市颇为壮观,你好好钻研一番,或许对你将来的打算有所助益。” “多谢师傅,我必会前去。” “看你曾对亲卫调度及排布颇有一番见解,也天生一副习武修真的骨架,我本属意将你引荐给上将军,让你入溯国大营,如此,你便可安定下来。可如今,你为何偏偏要涉足通商事务?” 萧惑看向赵如锦:“通商,便可随师傅游历大好河山。” 便可光明正大地常回鸢都。 他想着,却道:“也可遍历列国风土。” “你一个大好青年,不安于一隅娶妻生子,却偏偏想着大好河山?”赵如锦不解看向他,“这不对吧?” “您,不也一样吗?” “我怎会一样?”赵如锦道,“我已娶妻生子,可你呢?” “在徒儿看来,一旦娶妻生子,或许更需安于一隅。” 赵如锦质疑道:“这谁教你的?” 萧惑摇头:“无人。” “不管怎样,师傅是为了你好,若留在溯国,师傅我一定会为你寻桩好的姻缘。可若是在别国,师傅可就做不了主了……” 说着,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恍然道:“对了,我倒是给今日你遇见的那位姑娘给忘了……倘若你在鸢都有了心仪的女子,也不是不可——” 见萧惑只幽幽看向自己,赵如锦急急打住,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不说了!” 随后,他将身旁的一套服制递予萧惑的手上:“一会还要赴宴,陛下要为各使团接风洗尘,你现在换身衣裳,这身服制你拿给姜洹,让他换上。” 半晌后,萧惑拿起服制,沉沉关上了门。 回廊间灯火昏昧,光影半明半暗,他径直朝着姜洹大人的寝殿走去。 然而,还未走到姜洹的住处,在光影分界之处,他却看到一道威凛端肃的身影在殿门前默然伫立。 随后,那道身影不疾不徐,悄然移步,很快隐入那一扇门扉之后…… 7. 任人摆布 “啪——!” 皇廷晚宴前,一位不速之客悄然来到姜洹的下榻之处。 鸢阁原为四重叠筑,此三重阁本是天家私聚之所,归宁省亲的皇子公主,分外尊贵的皇亲国戚,都可在此处安歇。 至于母皇为何要让姜洹几人与三位归鸾的公主一同下榻此阁,几位皇子公主怕是也不甚明了。 皇亲贵戚? 在几位皇子公主的心中,姜洹他从来都算不上。 可就是这样一位外臣,每每下榻皇阙,却总是如约入住鸢阙,不是在二重阁,便是在三重阁。甚至以他们始料不及的方式。 不过片刻之后,姜洹的殿内便传来一道不算愉快的声响。 直至从密林逃出的两个时辰后,陛下狠狠的一巴掌才将姜洹从恍惚与惊惧中彻底扇醒。 他也才意识到,此次前来王都,他是为了执行一桩异常重大的任务,重大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在陛下面前一向卑微的姿态。 于是起初,在这间无人窥见的偏殿,他不再保有惯常的谨慎,甚至有些忘乎所以,语气多少有些颐指气使。 看着姜洹轻抚自己的脸颊,陛下冷厉道:“这是你和朕,该有的说话姿态吗?” “臣从前对陛下您一向卑微到尘埃里,可陛下您依旧视臣为蝼蚁草芥……” “所以呢?” “因而,此次前来,臣打算换个思路。” 陛下一时哑然失语,无奈而又不屑地看向他,整副眉眼都因恼意染了些许绯红。 见陛下不再作声,脸色愈发难看,姜洹缓声道:“哥哥的诉求不过如此,还请陛下多多考量。” “你和朕说这些诉求做什么?与朕何干。”陛下再冷冷回,“如今朕与你,与你们之间,只有交易可言。” 见到陛下顾左右而言他,姜洹叹息一声,无奈摇了摇头。 不知是什么蛮力驱使着他,他走到陛下身前,缓缓伸出手来,移向她的手掌。 见状,陛下一把将他推开,嫌恶异常,不悦看向他。 姜洹苦笑:“您何必这般拒之千里。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您一直都瞧不上我,只对我那位风流倜傥的哥哥,情有独钟。” “你不要在朕的面前,提起他。” 见陛下刻意避开视线,姜洹瞬间心下了然,浅浅一笑:“看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陛下您仍然旧情难忘。既如此,我那哥哥难得有求于您,陛下您又岂有不帮的道理?” 陛下不耐烦地转过身背对他,问:“你到底是何意?” “您知道,我为何要趁您这几个远嫁公主归鸾的时候前来吗?” “朕不想知道。” “臣的哥哥想让陛下做的,不过是一件无需多费思量的小事。” 陛下嗤笑一声:“小事?” “不错,陛下您只需做个居中牵头之人,令众人齐聚一堂即可。其余的,交给臣便可。臣想,既然有一国的王后在此,想必要让他们夫妇团聚,也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你想……?”说着,陛下不解地转过身来:“姜洹,朕告诉你,你可不要想着在朕的鸢都打什么歪主意。” 见姜洹似乎心意已决,陛下不得不再次开口:“姜洹,朕不明白,溯国已然国运强盛,你又何必在意那区区一条水道!” “那条水道并非一般的水道。”姜洹回,“您也知道,我们溯国别的没有什么,举国所恃,不外乎是凭借那条海岸,经营海外通商,获取赖以生存的利益。如今,虞国的边境不偏不倚的,恰巧就压着那条水道最为关键的位置,生生挡了我们亟需开拓的一条要道。可惜,那虞国的虞图大王冥顽不灵,百般交涉也不愿退让一步。” “既然不肯退让,那就用银钱让他退让。这招,朕想你最为擅长。” “您以为我没试过吗?”姜洹道,“可惜那虞图软硬不吃。臣以为,或许是当年先帝分割领土时并不均衡,才让他对我那哥哥怀恨在心……” 陛下再嗤笑一声:“你不要将你的无能,归咎于他人。” “我倒是从未见过陛下您,这般护着先帝。” 见陛下沉默不语,姜洹接着说:“总之,如今,我们已无退路。臣只求陛下您将必要的人召集到鸢都,其余的,不必劳烦陛下您费心斡旋、亲自动手……” “既然是他的请求,为何,他不自己前来。”陛下语气沉沉,脸色晦暗不明。 姜洹会心一笑:“您放心,陛下您的这份想要见他的心思,待臣回去后,必会为陛下转告哥哥。” “你给朕闭嘴!”陛下愠怒地看向他,一双凤眼因被激怒而愈加凌厉,“你不要以为你们当年有恩于朕,朕就会对你惟命是从。” 说着,她向前两步,直直盯向他,语气尽是斥责: “你当朕是什么可以随意任人摆布的人吗?!” “当初,您衣不蔽体地出现在哥哥的榻上,对哥哥说的话怕是,恰恰相反。” 话音刚落,又见“啪——!”的一声,陛下再次狠狠扇向姜洹的半张脸。 姜洹早已习惯。 他紧紧捂住自己一侧已泛出血色的脸,躬身道:“臣一时心急,失了言,陛下打得好。” 自觉还要忍着眼前这人许久,陛下沉沉叹息一声,一口怨气像是无处发泄,卡在喉头,只觉异常不适。 “陛下,臣没有旁的请求,这么多年来,我们也从未对陛下予取予求,相反,鸢都的诸多财富都是溯国无偿进贡给陛下的。但如今,哥哥遇到了难处,陛下,您作为多年的故交,又岂能袖手旁观?” “那假如,此次,朕就袖手旁观了呢?你别忘了,无论如何,樾琴她都是虞国的王妃,也是朕的长公主。” 说着,陛下再转过身去:“而你那个自以为是的哥哥,又是个什么东西!” “陛下,您翻脸未免也太快了些,方才您还想见他来着——” “你再这般出言不逊,别怪朕命人将你即刻轰回溯国。” “陛下,臣只是不想白白无获而归。” “那朕要是,就不答应你们呢?” 闻言,姜洹沉沉叹息一声。 良久,他才又扬起声调:“陛下,倘若臣没有记错的话,还有不过十日,便又到了一年中的四月初七。这个日子,陛下您应该很难忘记吧?臣想,如今您的那些皇子公主,怕不是还在盼着他们的父皇——不对,先帝,有朝一日,还能回到他们的身边呢……” “你是在威胁朕吗?” 说着,陛下不可置信地看向姜洹:“你回去告诉你那个哥哥,别以为当初他替朕扫平了障碍 ,朕就会服从他,也别以为当初朕曾专情于他,就会对他念念不忘。你们男人可以三宫六院,难道朕就不可以吗?!他别太自以为是了!” 看着她这般言不由衷的模样,姜洹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 姜洹怅然道:“臣不过是在笑哥哥,笑哥哥当年,所托非人。” “你走吧,回到你的溯国,你若再敢威胁朕,别怪朕不念旧情。” “能让陛下说出旧情二字,臣已心满意足。不过,臣从未打算威胁陛下,臣此刻只希望再同陛下您分析一下利害。” 见陛下不再回应,姜洹再次尝试:“陛下,您要知道,如今除了二公主所在的韫国,就属我们溯国国库最为充盈,历年来,溯国为陛下进贡的,又何止是他国可以比拟得了的。这点,陛下必定心如明镜。可那虞国呢?” 姜洹说着,不禁呵呵一笑:“虞国如今已大不如前,近几年因为天灾人祸,国内早已民怨沸腾,连自身都顾及不上,更不必说向陛下您及时纳贡了。您的那位长公主,除了每每来向您讨要些好处,她又给了您什么?” 听到这一声声有理有据的质疑,陛下陷入了深深的思虑。 她不是不清楚,多年来,在这仓鸢圣朝的昌盛背后,到底是缘于哪些人、哪些国的诚心归附、纳贡不绝,而又有哪些国,只知一味的索取,贪图恩惠。 近年来,二公主、三公主所在的韫国、琅国一如既往富庶安定,每年的纳贡足额足数,除此之外,对王都贡献最大的,那就非溯国莫属了。 而樾琴所在的虞国已从十年前的富庶强国,变成了北藩十九国当中彻彻底底的弱小邦国。 可即便这般想着,她还是不能不顾及樾琴。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当初硬生生拆散樾琴两人的,并非只有世人口中的先帝。 她也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十年来,樾琴默默忍下了万般委屈,仅凭一人之力,便抚定了当初虞国暗自滋生的怨怼与不满。 这么多年来,她看得出来,纵有满腹酸楚与不甘,樾琴也从未向她抱怨分毫,已然尽了皇族子女所能尽的一切本分。 见到陛下思虑重重,姜洹再道:“陛下,早在三年前,你我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既在同一条船上,若有人预先跳了船,那何来同舟共济?臣的哥哥只不过想用最少的代价来完成一件,于溯国、于陛下都只有利没有弊的事。陛下,你总不想见到溯虞两国兵戎相见,北藩混乱不堪吧?” 说罢,两人陷入沉默。 陛下缓步踱到窗前,凭栏眺望,沉沉望向窗外鸢都的灯火通明处,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此刻,皇家宫苑的灯火与民间市井的万家星火遥遥相映、相融不分,一派安定祥和的模样。 面对这盛世繁华,一时间,陛下不禁怔怔出了神。 姜洹紧跟其后,对着窗外赞叹道:“这盛世光景,若是可以万世长存、永生永续,那该多好!” 陛下叹息一声,语气满是怅惘: “仅仅是盛世光景永生永续,又有何用。” 姜洹望向陛下,一时竟无言以对。 正在两人沉默之际,姜洹不经意间瞥向寝殿偏门,忽见一个人影匆匆一闪而过。 两人瞬间大惊失色:“谁?!” 8. 神秘人影 “何人在此!” 听到动静,陛下与姜洹快步从偏门走出,四下望去,却只见回廊空荡,寂无一人。 两人转过殿角来到寝殿正门,发现若干禁军护卫仍旧伫立门前,并无丝毫异常。 片刻后,只见回廊晦暗的灯火深处,一道挺拔的身影正从阴影中疾步走来。 “萧惑?”姜洹满脸惊异,“你这是……?为何这般行色匆匆?” 萧惑走上前来,姿态恭谨,语气不疾不徐:“启禀陛下、大人,方才臣远远望见一个人影从殿侧跑出,向回廊走去,臣并未看清来人是谁,只浅浅跟了几步。” 闻言,陛下与姜洹狐疑对视一眼。 恰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几人后方传来: “一个人影?” “怕不是你自说自话吧?” 回头一看,竟是泓王、慕琴三公主一行人从各自的寝殿走来。几人一身华贵服制,俨然一副准备赴宴的装扮。 “泓王,不得对远藩来客如此无礼。”陛下道。 “母皇,儿臣只是觉得此位——” 见泓王语气犹疑,不知该如何称谓,慕琴看向陛下:“母皇,不如让儿臣与泓王替您仔仔细细地辨一辨这位,萧惑,萧大人。” 见她竟知晓自己的名讳,萧惑迟疑看了一眼慕琴,慕琴则报以一抹温婉妩媚的浅笑。 两人匆匆对视一眼后,萧惑从容移开视线。 泓王质疑道:“这位萧大人无故出现在陛下与姜大人商谈要事的殿前,还这般煞有介事地从回廊处跑来,怕不是很容易让人……生疑。” 见泓王将猜疑的矛头指向自己,萧惑并未立即出声辩驳,只漠然静立,微垂眉眼,将审慎的余光扫向站立一旁的姜洹。 然而,此刻姜洹却刻意避开萧惑,只将目光落于旁处,眉峰紧锁,反而一副心中揣测愈加深重的模样。 沉了沉心神,萧惑正打算出言辩驳,却被慕琴抢了先: “皇兄,你可不能因为你的一句随口一言冤枉了好人。” “在你的心中,这世间竟有好人?”泓王笑答。 “那是自然。”说着,慕琴再看向萧惑,“萧大人,这里虽不是你的国都,但有母皇在,也不会有人敢随意错怪了你。不如,大人您将过程仔细道来,好让我们疑虑尽消。” “启禀陛下、殿下,方才陪臣前来为姜大人递送赴宴的服制,起初只是远远地站在回廊处等待。”萧惑缓缓道来,“就在方才,臣无意间见到殿侧似有人迹,这才走上前来查探一番,并非有意打扰陛下与姜大人商谈要事。臣以为,殿外左右值守之人均可为臣佐证清白,还请陛下明察。” 闻言,泓王随意扫了一眼眼前这位籍籍无名的外臣。 他本是无心一瞥,却在撞上萧惑投来的一道坦然而沉静的目光时,眼神稍稍一滞。 待回过神来,他再仔细打量萧惑,眼神近乎逼视,再次质疑:“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按常理来说,第一个发现的人,疑点最多。” “你说了不算。”说着,慕琴转向此刻伫立殿门两侧的禁军护卫,问:“你们几个,说说看。” 领头的一人拱手:“启禀陛下,的确如萧大人所言,方才萧大人并非一直守在殿外,而是立于前方的甬道处等待。” 见陛下神色仍有疑虑,他接着道:“后来,不知为何,萧大人突然间就往回廊深处跑了去,似乎在追赶着什么。属下当时心生疑虑,便也向前走了几步,见到萧大人前方的确有个人形,可属下离得较远,也不曾看得明白。其余的,属下便不知了……” “你是说,萧大人他在追出前,一直不曾离开半步?没有前往偏门处?”姜洹问。 “的确如此。属下不敢欺瞒。” 闻言,姜洹与陛下再对视一眼,各自交换了一道将信将疑却又浑然不解的眼神。 沉吟片刻后,姜洹扫了一眼萧惑,面向陛下:“启禀陛下,萧惑乃是臣多年的手下,臣以为,他……他绝不会做出此等阴私不轨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萧大人,你既说你看到一个人影,能否说出来听听,那个人影的外形特征?”泓王再问。 “那个人影并不算高大,甚至……” “甚至什么?” “臣不能全然肯定,此人着装与男子无异,但论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此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 静默几息后,陛下看向窗外:“时辰不早了,此事朕会派人查明。离晚宴不过半个时辰,各位,暂且退下吧!” 待众人散去,萧惑随姜洹走入殿内。 他将服制置于姜洹的案前,正准备离去之时,却被姜洹叫住。 “萧惑,有件事,如锦兄想来还尚未告知你,他在溯国还有要务在身,恐怕不日就要回到溯国。” “属下的确不知。那属下?” “你留下,留下接替他的事务。” 说着,姜洹缓缓走到萧惑的身前:“我想说的是,今后在这鸢都,往后的大小诸事,你怕是要时刻在我身侧。萧惑,我希望将来你行事决断,都可以处处站在溯国的角度。” “属下明白。” 姜洹再意味深长道:“我听闻,你原本是从鸢都去到溯国的。” 闻言,萧惑眸光微微凝滞,面上却维持着一贯的沉稳。 想到他从未与任何人道出如此明确的话语,他平静回:“启禀大人,属下不知您是听何人所言,但这并非事实。属下只幼时来过鸢都几回,其余的,属下和师傅一样,均是长居溯国。” 看着眼前这位他从未敢全然托付与信赖的属下,姜洹暗自哼笑一声。 此人跟随赵如锦不过两年,便已得到他的百般信任,平日里虽办事利落,处处周全,行事也从未见异常,可此人眼底无意间透露的深意,却始终让他难辨真假。 想到此,姜洹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明暗不定,只将视线一遍遍落于萧惑身上,上下打量,思绪翻涌。 沉默片刻后,姜洹再次开口:“既然如此,想必你对鸢都也都一无所知。此时并无他事,也并无他人,不如,我同你说一说这鸢都的奇闻轶事,你觉得如何?” “属下洗耳恭听。” “你可否知道,当初,我与我那哥哥,也就是溯国的大王,原先并非生在如今的溯国。当初,我们只是先皇……原先陛下的麾下重臣。” 萧惑附和道:“此事,属下倒有所耳闻。” “那你又是否知道,如今的陛下,是如何一步步地走到今日这般局面的?” “属下……不知。” “陛下她一介女流,即便她心思缜密、才华出众,原本也并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坐上这把龙椅。这,想必你也都明白。”姜洹缓缓道来:“我想说的是,如今的陛下能有今天,与我、与我们溯国都有着你无法想见的莫大牵连,甚至于说,如今的这个鸢都与我们溯国,本是一体。” 萧惑静静听着,一时心绪百转。 曾经,他的父亲,他的陆府又何尝不算与陛下,与这皇城有着莫大的牵连。 可正如消失不见的先帝一般,三年前,这股牵连骤然崩断。 姜洹继续道:“你可能并不清楚,我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我能告诉你的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必须清楚,陛下绝不会舍我们溯国而去,任谁,也不能从中离间。” 见姜洹话中有话,萧惑只垂眸静听,神色寂然,不露分毫。 随后,姜洹抬起头来,用他那一惯似笑非笑的双眼直直盯住萧惑:“也正因此,倘若将来,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务必要记住今日我同你说的话,记住你如今是溯国的人,不要去袒护任何你不该袒护的人。” 说着,他拍了拍萧惑的肩膀,最后警示:“明白了吗?” 见萧惑颔首示意,姜洹满意一笑。 “好了,时辰不早了,叫上你的师傅,我们走吧!” 不多时,待姜洹一行人踏入鸢阙二重阁飨礼大殿内,赵如锦仅无意一瞥,便发现慕琴公主似乎早已端坐榻上,坐在她身旁的,则是泓王殿下。 几人沿着宽阔的殿廊缓缓向前走去,侧目之间,只见飨礼大殿金顶高阔,雕梁画栋,檐下悬着无数宫灯,暖光沉沉压着这无比庄严肃穆的殿宇。几人足迹踏过之处,两侧禁军披甲林立,一派森严肃杀的皇家威仪。 姜洹领众人向泓王及公主行礼,而后转向慕琴公主: “殿下,刚才一见,臣一时疏忽,竟没能发现今日您这般华贵的装扮。臣不得不说,像您这般倾国倾城的天之骄女,本应最后压轴出场、惊艳众人,没想到,殿下竟这般早早入场……” 慕琴只莞尔一笑,并未应答。 泓王漫不经心接话道:“大人你有所不知,我这 个三妹,打出生起就时不时地惊艳众人,在这世间,凡事见多了,做多了,总会厌烦。这点,姜大人您日渐年迈,应该比我明白。” 日渐年迈……姜洹赧然一笑。 “殿下说的是,臣只是觉得,公主殿下甚少打扮地如此……娇艳。” “是吗?”说着,泓王转过身来来回打量了一眼三妹,随即又扭过头去,神色毫无起伏。 慕琴越过姜洹,瞥了一眼萧惑,却说:“姜大人过奖了。” 落座不过片刻,像是在殿外瞥见了什么,萧惑缓缓离座,起身到殿外探去。 转过殿角,在见到谭霜亦的身影后,萧惑的脚步三步一退。 若是换成三年以前,他断不会这般踟蹰不前,但凡见到她的身影,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追上前去。 如今,他也的确这般照做了,只不过,以一种更为克制而沉重的方式。 他迟疑迈开脚步,终于追至回廊尽头的巢车前,可在见到她已双脚踏入轿厢之后,他缓缓停下,手指紧攥,眼睫微颤。 随着宫人的一声令下,轿厢宽大的铁门缓缓合拢。 厢门一寸一寸收窄,将她的身影逐寸截断,霜亦立于门内,门隙只剩一寸之际,她转过身来。 回首之际,透过铁栏缝隙,一道好似藏有千言万语的目光再次循她而来,沉沉落于她的脸庞,重若千钧。 可对面的她,却投来一道淡漠眸光,平静空茫、无从言说。 隔着那道窄缝,隔着轿厢的暗影,隔着回廊内影影绰绰的烛火,她的双眸清冷无比,让他的心口阵阵紧缩。 片刻后,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轿厢带着她的身影,缓缓下坠…… 巢车中,谭霜亦原本立于轿厢正中,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移至一角,紧紧握住冰冷的护栏。 引礼宫人看向她紧握的手掌,一脸不解问:“敢问姑娘,倘若老奴没有记错,刚才来的时候您已经坐了一回了,怎么这回,您还是这般惶恐?” 霜亦眉目低垂:“几年前,我曾在鸢河游船,当时游船也是这般……颠簸晃荡,后来,整船的人都落了水……” “竟有这事?难怪。”宫人叹息道,“每每入夏,这鸢河的水势总是起落不定,想必一定给你的心头蒙上了阴影。” “所幸,最后我被人救了上来,但同船的许多人,并没有像我这般幸运。” “这鸢河啊,总有些年景不那么太平……” “不过现如今,我已经克服得差不多——”说着,随着巢车一阵抖动,她再攥紧手掌,颤抖道,“三、三成了……” 待霜亦踏出鸢阙正门,已是入夜时分。 夜色沉沉覆下,她抬眼望去,宽阔的皇家广场铺展眼前,宫墙连绵向远,千百盏灯烛次第点燃,缀满笔直的御道,一派雍容沉静的皇城夜景。 出宫的路上,见宫人引自己朝左侧一条辅道走去,霜亦疑惑问:“大人,为何您要带我走这偏道,不走中间的御道?” “我看你是个姑娘家,老奴便不想瞒着你。”宫人说着,一脸神秘兮兮的神色,“你听我的便可,你只需要知道,走这条偏道,要更加稳妥。” 霜亦不解其义,但又不明觉厉。她莞尔一笑:“世人皆奔着阳关正道,您倒好,偏偏引我走这旁门左道……” 宫人大笑一声:“总会有那么一日,姑娘您会发觉,我这旁门左道,也不失为一条正道。” 两人说话之际,霜亦已到达宫门。与宫人拜别后,她继续往前,踏入鸢都内城。 行至半途,她驻足片刻,遥遥看向不远处人头攒动的东厢集市,随后朝着灯火鼎沸处行进。 此刻正是东、西两厢集市最为喧嚣热闹的时分。 坊门刚开,沿街的商铺、货摊早已挂起了灯笼,暖黄的灯火顺着飞檐淌下,将整条集市照映的亮如白昼。人潮从街头涌到巷尾,把宽阔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霜亦被人潮裹着不断前行,时不时要侧过身,以防被人磕撞。集市往里走,便是鸢都最负盛名的绢帛行市,与外头不同,这里少了几分恼人的喧哗。 在途经一方绣品摊铺前,霜亦的脚步不由得顿住。 她立在铺前,轻抚着一匹绣有别致纹样的软绫。这正是适合遮掩冻伤旧疤的料子,她仔细打量,暗自默念。 然而,正当她暗自盘算之际,身后却莫名泛起一阵细细的寒意。 9. 东厢集市 察觉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谭霜亦稍稍侧头,余光扫向身后,视线却并未离开摊铺。 而此时此刻,身后那道隐于明暗交界处的目光,终究穿过攒动的人头,隔着错落的布帘,稳稳落于她身上,执着而专注,许久不曾移开半分。 很快,她便了然那道萦绕不去的身影。 “姑娘好眼力。” 见到霜亦仔细打量着那副料子后,铺主笑脸盈盈:“这可是产自溯国的上等软绫,这整个鸢都,恐怕您都找不出第二方一模一样的来……” 此刻,那道人影在迟疑片刻后,悄然来到她的身后,虽隔着一段妥帖的距离,可身影垂下,依旧可以层层笼住她的身形。 萧惑低垂眉眼,温热的声息落于她的耳后:“据我所知,上等软绫全都产自南藩翀国。” 霜亦并未理会,只顾自打量这身布料的纹样。 “这位兄台可不能乱说,我这可是地地道道的上等软绫。”铺主辩道,“即便您阅历深厚,也不代表您对所有事都一一通晓。姑娘,您可不能听信旁人乱言。” 萧惑只静静凝向她的侧脸,目光未有偏移,语气沉静平缓,不带半分争执: “我并非妄下结论。” 她依旧不予理会,而是抬眸看向铺主:“无妨。店家,多少银两?” “一身料子不过也就八十文而已。” 她低下头去,轻声道:“此价,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光景了。” 见她意有所指,萧惑神色默然一滞。 随后他再次抬眸,将绵长而灼热的视线再落于霜亦的鬓角,眼底还带着浓烈的歉疚。 “姑娘,即便是米价、人价、佣价,更有甚者是人心,历经了世道,也难保一成不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铺主笑言,“我给姑娘您的,可是公公道道的价钱,绝没有漫天要价。” 话音落下,霜亦便取了碎银递了过去,将那身布料叠好,转身离去。 她顺着人潮继续往前走,见萧惑依旧紧紧跟随,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只给他留下半张晦暗不明的侧脸: “你不必再费心跟着我,你我,早已缘尽。” 未等萧惑开口回应,他的身侧便急急窜出一个脚夫:“让一让,让一让……扯私情到一边扯去!” 趁着脚夫遮挡的间隙,她转过身继续前行。 待行至人烟渐渐稀少的集市尽头,萧惑终于可以紧跟她的身后,不必再隔着攒动的人海遥遥相望。 道路宽远,她刻意快步前行,想要将他甩开,可身后那人依旧紧跟其后。 一路,萧惑一言不发,静静跟随,目光牢牢锁住她清冷决绝的背影,任凭她步伐加快,也不曾落后一步。 她再次顿足,背对他,微微侧头,语气淡漠:“你已跟了许久,到此止步,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并未打算听他回应,只再次迈步向前。直至遇到一处狭长幽深的窄道,她不得不放缓脚步。 缓步走动间,心绪反复撕扯,终于,在宫中极力压制的情愫轰然涌出,他再顾不上该恪守的分寸,伸手向前,轻轻拉住她手臂,喉间却艰涩无比,久久失语。 霜亦挣脱他的手,停下脚步,侧过身来,与他相距一臂之遥。 他曾设想过无数次直面她的场面,也做好了承受所有指责、怨怼的准备,可真正相见,眼前的她既无怒斥,也无责骂,只神色清冷淡漠,仿佛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外人一般。 一时间,满心的歉疚、不安与憾然尽数堵在心中,直叫他紧抿双唇,将千言万语重新逼回意念之中。 此刻,在对面那双清寒的眸光里,仿佛可以望见他那不曾显露在外的,空落而又支离破碎的身影。 几番挣扎,萧惑不得不敛起心神,再次尝试:“霜亦,我并非有意离去——” 她径直打断他:“我知道......我想过你或许有难言的苦衷,可如今这一切,与我都再无干系。” “我知道我当初应当——” “我不想听。”她复又打断他的话,语调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我已说过,如今你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趁她转身之际,他全盘托出,言辞恳切,唯恐错失这次难得的机会: “霜亦,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今日定要将所有原委说与你听,之后你如何责罚惩戒,我都心甘情愿受着……三年前,仇家寻至陆府,我不得不逃离鸢都,若是当初没有那封退婚书,我不敢保证,是否会将你、将谭府牵扯其中。霜亦,我从未想要离开鸢都,离开你。” 这回,霜亦只静静听着这段她早已知晓的实情,并未打断。 打断?她忽然觉得,毫无必要。 不如让他将话全盘道出,从此,两人再无瓜葛。 他再次开口,绵长的空憾堵在他的胸口,让他的嗓音近乎沙哑:“三年前的那日,我的父母家人无故失踪,至今杳无音信,我也曾想将真相告知于你,可我不能冒险,不能将你、将你一族置于险境。此后,我辗转各国,漂泊无依,许久才安定下来,三年来,我也频频遣人打探你的消息,可霜亦,我不能现身,即便我日日思念、夜夜煎熬,我也不能出现在你的面前……” 此话入耳,霜亦略抬眉眼,微微一怔。 当初他猝然离去后,她被书院告知陆府举家搬迁,驻守南藩边境,受封为王,还与临近藩国联姻,娶一国公主,掌一境军政。 而在婚变一事传遍鸢都之际,坊间已盛传他与边境一国公主的婚宴已准备妥当,双方无不心悦满意。 彼时一年后的那日,在雪后荒院,她脑中也并未看到他逃亡后的行踪,只知他会在四年后携千军归来,此后陆府再权倾朝野。 杳无音信?漂泊无依? 霜亦心头一阵困惑,手指稍稍蜷缩。 可短暂的怔忡之后,她再次敛起神色,避开他视线:“不管怎样,过往种种如今再道,已毫无意义。” 他沉沉凝向她,声线发颤:“从前种种,都是我的不是,你怨我、恨我,都随你的心意,但霜亦,我求,我只求你不要像如今这般,将我视作陌路……” 她不再予以回应。 不经意间,四下看去,她这才发觉已身处从前两人再熟悉不过的街角。 晚风习习,吹动两人的衣摆,看着恍如旧日的景象以及他那飘向自己的衣角,她淡淡扯了下唇角,笑意艰涩: “我不怨你,更不恨你。” 听到她这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萧惑指尖轻颤,眼底脆弱与不甘交织。 余光瞥见他的凝滞,霜亦垂首,低低一叹:“既然姻缘已断,你我从此各自安好岂不快哉,你又何必再回来。” 萧惑字字笃定,眼底偏执而酸涩:“只要我还活在人世,我必定会回来,回来寻你。” 说话之际,他一瞬不移的看向霜亦,缓缓向前迈进一步,手臂忽地想要向她的肩头伸出,可看到她那刻意回避的姿态,又再慢慢垂落。 霜亦苦笑:“你此番回来,若仅仅是为了对你当初远去的那些人说明缘由,那大可不必,我早已不再介怀。况且,我并不认识一个叫萧惑的人,我认识的那个人,叫陆尊。” 说着,她丢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不知不觉间,霜亦已走到雪漠归羚医馆门前。 在门前静静驻足片刻后,她走进医馆,推开蛱蝶的屋门,看到她正伏在案上涂抹着什么。 听到声响,蛱蝶那只专注的手只抖了一抖,并没有抬眼看她,一如既往。 霜亦拿出那身衣料,在蛱蝶的手边来回比划:“蛱蝶,你看我给你拿来了什么,明日我找婆婆给你做一身,这样你去外头耍闹就不用藏着、缩着你的手了,好吗?” 说着,她摸向蛱蝶的手。 那双略显清瘦的手 背肌肤上爬满了交错的冻伤旧痕,深浅不一的疤痕遍布皮肤之上,泛着暗沉的、与她那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全然不符的色泽,纹路粗糙,即便隔了两年,看着依旧叫霜亦心悸不已。 这时,她正用那双破碎的手在案上的草纸上信笔涂画着什么。 霜亦定睛看向那副画卷,一时间,她只觉得眼熟,但此刻她并未参透。 “我知道你不愿开口,只能被迫听我倾诉,想逃都逃不掉……”说着,霜亦坐到她的身边,“但每每我都给你带来回礼,作为交易,这很公平,对不对?” “蛱蝶,这两年来,我总是缠着你,与你说那些无聊又无趣的事,不如,今晚我和你说些不一样的……” “你不看我、不回应,就代表你同意了哦?” 说罢,她摇了摇头,低声一笑。在蛱蝶面前,她总是这般蛮横无理,也只有在蛱蝶面前,她才会将心底的话,尽数倾吐。 在这世间,再不会有人比眼前这个小姑娘更加宽容,她想着,又在心底暗暗自嘲一番,只觉荒唐又可笑: 论这世间,会说话的人,总有说不尽的话,可蛱蝶,你这般不愿言语的人,又该如何将心底所想,一一吐露? 她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蛱蝶,今日,我遇到一个人。” 说着,她看向窗外,看向这繁华的都城,看着那即便入夜、也不愿坠入黑暗的鸢都天际。 三年前的那日,勋武书院的藏书阁内,她频频抬眸,几番远眺,似在焦灼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不出一月,谭陆两府便要合设纳征筵席。谭府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只待纳征宴后,将这位嫡女风风光光地嫁入将军府。 可那日,他却迟迟未能出现。 在陆尊无端消失的几日后,一封亲笔书信传入王都,从此光景不复往日。 退婚的消息传遍鸢都不过一日,她便成了贵女闲谈、世家子弟打趣的谈资。 当年这位世家嫡女是何等风光,整个鸢都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生的一副皎皎花容月貌,又即将嫁给鸢都大营镇国大将军的嫡子,如此佳话,满城上下均议论纷纷,交口称颂。 可在婚变一事传遍大街小巷之后,整整三年,流言如连绵春雨,无一日停歇,她走到何处,旁人的指指点点便跟到何处。 平日里,王公子弟宴饮之际,也总拿她当作谈资笑料,笑她空有家世容貌却依旧被生生弃绝,甚至还传言她早已失身于陆尊,书院情意一场,不过沦为他一时情动的玩物…… 除此之外,当年医馆开张,流言则愈加激烈。除了退婚一事,坊间还耻笑她有了那般过往,竟还不顾体面,舔着脸开办一家让人瞠目结舌的医馆,整日与人人避之不及的疯魔痴呆为伴,言语间刻薄极甚。 …… 好在如今,她早已不复介怀。 想着过往种种,霜亦看向蛱蝶:“我知道他必定会回来,可——” 话半,她再停了下来,伸手轻抚额头。她早已发觉,一旦她想说出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便会头痛欲裂。 好在她所知甚少,且大都是关于两人的过往将来。而对于两人之间的旧事,她再不想跟任何人提起。 除了不会言语的蛱蝶。 此刻,仿佛被她的话语触动,蛱蝶的手竟轻轻一顿。 霜亦盯着她缓缓停下的手,摇了摇头——她又怎会听懂我的话,不过是我的臆想罢了。 说话之际,她又仔细盯向蛱蝶手中的画:“无论如何,不管那日出现在我脑中的画面是真是假,我都不会再回头。蛱蝶,你相信我,就像相信我当下做的——” 恍惚间,她停住了话锋,看向蛱蝶: “你画的这是……?” 她扭过头来,再定睛看向那副画。只见,当蛱蝶将那一根根线条有序排在一起,最终排成数个人形时,她不觉惊讶万分—— “你画的莫非是……那日的白骨?” 10. 雪后白骨 两年前的那个午后,大雪初霁,鸢河南岸郊外,苍茫辽阔的原野一望无垠。 谭府夫人携着谭霜亦以及十几个匠人、仆役行至郊野,缓步巡视这片冻土。 极目远眺,天地莽莽,一片素白,视线里不见半个人影,只剩阵阵寒风簌簌掠过荒原,扬起一阵雪沫,漫天飘荡。 夫人四下打量着周遭地势,带着一众随从与管事,踏遍这片冻土,勘定风水、丈量与标记基址,筹划着在郊外营建新宅,以在将来做避暑行乐之所。 以及,作为女儿的避世之所。 这一年来,见到素来明媚、坚韧的女儿为情所伤,还饱受鸢都城内各世家子弟的嘲讽,她常常夜不能寐。 谭家夫人本是个乐天豁达的性子,可接连看到谭家六郎与自家女儿双双受到情爱的重创,她也难免心有戚然。 平日里,她独自赴市,在街巷迎面遇上各家夫人小姐,假意寒暄之后,旁人眼底总是藏着毫不掩饰的轻鄙,话里话外都暗讽她家女儿想攀高枝却落了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面对旁人的嗤笑与闲言碎语,谭家夫人一向看得通透,多半只当耳边风,原本并未上心。 唯独有一回,她带着霜亦去街市采买吃食,却遇到几位对陆尊多少有些私心的世家贵女在身后窃窃私语,句句极尽讥讽。 “陆家公子是何等出身,又是何等骄矜之人,当初若不是沾了勋武书院的光,何至于会看上她?” “谁说不是呢,人家可是要娶一国公主的,当初不过是借着读书的借口,在暗处两厢撩拨罢了,总归上不得台面……” “年轻气盛嘛,难免心思躁动,普通人家的公子尚且懂得提前尝个荤腥,消解消解一身血气,更不必说那位身边有无数女子垂涎的陆尊了……” 往日里,她或是一笑而过,或是尽数压下,可那日,当她转身看到霜亦眼眶泛红,容色惨淡,她忍无可忍,当场回怼了过去,字字不饶,反倒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那又如何?” “那陆家孽子自视甚高、寡信无德不假,可即便他容貌丑陋、出生乡野、门第清寒,怕是也看不上你们这几个俗气下作之辈!” “你、你——” 随后,她拉着霜亦转身便走,只当吵完一场,并未郁结于心。 她始终明白,相较于这些闲言碎语,更让霜亦郁结难舒的,是她的痴心错付。 也就是这一年,平日里不大信神佛的她,前往寺庙烧香的次数竟也日渐频密,只盼着这个她最为属意的女儿在将来可以更加顺遂。 …… 约莫半个时辰后,待诸事大致敲定,夫人携着众人收拾器具,准备返程。 回程的路上,一行人绕道而行,以回避来时路的崎岖丘壑。 行至半途,忽见一处荒废的旧院孤零零座落于雪原深处,断壁残垣被厚雪深埋,朽木枯枝歪歪斜斜的散落院门之外。周遭杳无人迹,院门半掩着,荒寂中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见状,几人的脚步瞬间停了下来,各自交换了一道狐疑的眼色。 然而,还未等几人绕墙离去,忽然从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人定睛望去,不觉大惊失色。 只见透过院门,几人看到院内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地白骨,旁边还坐有一位约莫五六岁的女娃。 起初,夫人以为那白骨是被白雪覆盖的枝桠,但等她仔细一看,不觉诧异不已,脚步连连后退几步。 见到此情此景,霜亦也心下一惊,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发现这位素来胆气过人、遇事临危不乱的母亲,脸色竟也变得乌青。 待仔细辨别那些白骨以及散落各处的破碎衣物,夫人茫然看向身侧的老管家,唏嘘不已: “此处,怎会有如此之多的……弃……婴?” 老管家回:“夫人,老奴此前倒是听说过,皇城近土远郊的确有几处地界,专门用于穷苦百姓丢……丢弃一些四肢不全、抑或是神智失常的孩童。” 说着,他再次探头看向那处院子,吞吐道:“但、但没成想……没成想,如此近郊居然也有这种地方……甚至,依老奴看,这骨骼形体,甚至还有一些少男少女,或是成年男女……” 说罢,管家哀叹一声,随即向前一步,走向那个正在专注摆弄着什么的孩童。而此刻,霜亦也趔趄着走向那个院门。 “霜亦,别——”夫人试图拦着她。 “母亲,那不过是个小姑娘,我去去就来。” 随后,管家和霜亦缓缓走到那个女娃的身前。见有人到来,女娃那双已然冻伤的双手只微微顿了一顿,却并未抬眼看两人一眼。只片刻后,她再继续她手中的动作。 见她那一身还不算褴褛的素净衣衫,管家摇了摇头,再深叹一声: “恐怕,她被丢弃于此的时间,也不过仅一两日。” 看着她瑟缩的模样,霜亦将身上的披风扯下,试图将她紧紧包裹。 却被她狠狠丢弃一旁。 霜亦悻悻捡起,不得不默然伫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娃,以及她手中拼凑的物件。 待她反应过来,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女娃似乎正在做一件,怪事。 只见她一遍遍地站起身,将散落在各处的白骨一根一根捡起,带回身前那一片平整的空地上,而后安安静静的蹲坐那里,像拼一幅破碎的画卷一般,将那些白骨拼成一具具完整的人形。 霜亦不无惊讶地发现,她的手法极其娴熟与灵巧,仿佛已拼了千遍、百遍。 不知何故,看着她沉浸式的模样,像是被什么驱使着,霜亦下意识俯身伸手去为她拾捡白骨。 而就在此时,当她真就触及那白骨之时,一股剧痛猛的刺穿她的脑际,耳鸣轰然炸响,眼前一黑,踉跄着险些跌落在地—— 一时间,无数画面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如一卷被强行铺开的画卷,一幅接着一幅快速呈现在她的眼前。 起初,她看见勋武学堂内,她与陆尊两人在藏书阁内隔卷相望,一派情意缱绻之态。 不多时,她不无震惊地看到一封字迹清晰的血书传入学堂,一字一句催促着陆尊尽快逃离。随后她看到陆尊手拿血书,乘着木舟,沿着鸢河离开鸢都。 随后,便是那字字绝情的退婚书贴,一封传入谭府,一封传入鸢都市井,随之而来的,便是往后整整四年,她的心碎与屈辱。 而再往后,霜亦竟看到,在离去四年后,陆尊携千军万马再次归来,辅佐泓王登基,成为新帝的心腹,一时间风头无两。 归来后,她痴心未断,在他面前委屈痛哭,即便面对流言与轻鄙,面对诸多对陆尊心怀倾慕的女子,她依旧百般痴缠。 只可惜,情深抵不过年岁,原本,陆尊在归来后并未打算再续前缘,而是想要顺应陛下的撮合,迎娶先帝最年幼的九公主——璇姝公主,以巩固自己的权势。 可见她一片情深、苦苦纠缠,就连璇姝公主也不忍卒睹,最终,璇姝选择主动退出,自行了却这段短暂而摇摆的情谊,只自请出关、游历各国,致力于推动诸国贸易,反倒成了人人称颂的洒脱女子, 而其致力各国商贸、造福百姓的壮举也在数年后成就了一段旷世佳话。 见迎娶公主无望,再念及往日旧情,陆尊选择回到她身边,在声声嘲讽当中,两人终究重归于好。 而面对他的滔天权势,谭府也选择既往不咎,两人结为夫妇。余下涌入脑海的,则是婚后两人的子嗣绵长…… 待脑际的胀痛渐渐褪去,那些纷乱的画面渐渐消散,直至眼前一片漆黑。 一时间,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在即将摔倒之际,谭家夫人及时上前扶住了她。 —— 两年后,当她再为蛱蝶披上被褥或是衣衫,她早已不会再像当初那般,将衣物狠狠丢弃一旁。 想到此,霜亦不禁欣慰不已。 当初那个不听不言不看的小姑娘,如今,至少已经可以静静听她一言,听她絮絮说话了。 她时常想,当初,若不是误闯那片荒郊野院,遇到了这个姑娘,她断不会在短时间内彻底顿悟一切,她那濒死的心也不会再次复活。 不管当初那一瞬是否是幻觉,总之,如今的她早已抽离了出来,这已然足够。 此刻,蛱蝶已沉沉入睡,霜亦仔细为她掖住褥角,转身出了院门,来到医馆门前的青石高台。 子夜深沉,万籁俱寂。 霜亦仔细打量着这处伴了她两年的医馆。 这本是城东边隅一处废弃的古庙堂,荒寂多年,后被六叔命人悉心修葺,改作了她的医馆。 按照她的设想,此处并未大肆拆改原貌,只细细规整,用心装点了一番,相较城里其余的医馆,反倒生出一番别致的韵味。 此刻,一列素纸灯笼悬于檐下,暖光氤氲。旧日庙堂的质朴木梁依旧留存,院墙墙角植着几株药草,暗香幽幽,一切都远离市井喧嚣,清静而又雅致。 她立在青石高台上,向西南远眺,晚风拂衣,遥遥可以望见鸢河北岸的绵延灯火,流光映着水波,朦胧而又璀璨,衬得这隐于城边的医馆越发清幽。 “……委屈痛哭,百般痴缠……” “……既往不咎,子嗣绵长……” 如今再想到那些画面,她不觉冷笑一声。 是怎样的难言苦衷,可以让他枉顾多年的信赖,不着一言就离她而去? 或许在他的心中,当年的她,不过是个局外之人。她深深笃信的那个人,也不过是她幻化出来的臆想。 而又是怎样的滔天权势,可以抵得过她所受的屈辱,让她选择继续纠缠、再次站在风口浪尖,即便他曾有摇摆,也要重新嫁入陆府? 她艰涩摇了摇头。 想必在那个画面中,她及谭府理应听人劝解,淡忘曾经受过的苦楚,念及权势富贵,终究妥协退让、甚至不顾颜面苦苦争取,再重历一次他人的轻鄙。 又或许在他的心中,当年的她,不过是这鸢都万千俗常女子当中的一个,婚配嫁娶,总越不过权势富贵,而深情、专情二字,又算得了什么? 她垂眸苦笑。 所幸如今,她再不愿继续深究。相比真相,她更希望当初那一幕幕,不过是她的幻觉。 久久想着这些,看着早已陷入沉寂的市井城郭,她起身折返,轻轻推开门,蹑足走到蛱蝶的榻前,看着她沉沉入睡的、懵懂的脸庞,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清明的笑意。 还有更为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 如今,你只需安然过好往后的岁月,坚守心中的抉择,将过往种种,尽数抛却。 她暗自默念,随即吹灭摇曳的火烛,合衣沉沉睡下。 11. 勋武书院 四月初七。 看来这个天底下不仅仅只有他,还记得这个让他为之一震的日子。 深夜,萧惑从长街回到位于鸢阙二重阁的寝殿,缓缓踱至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灯火通明的城郭,一遍遍回味方才霜亦那冰霜般的话语,心口刺痛难忍。 以及,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终身难忘的日子。 三年前的四月初七,午时三刻。 在鸢都最负盛名的勋武书院内,午膳后,萧惑躺在用于晌歇的斋舍榻上,眉眼尽是软意,正沉浸思虑着他与霜亦两人不出三月便会举办的婚事。 彼时的他已于月余前考取功名,一朝登榜,他又被早早荫补授官,只等着与霜亦成婚后,前往兵部就职。 可不知为何,那几日,他却总是心神恍惚。 睡眼惺忪之际,窗外却飞来了一只他再熟悉不过的信鸽。只见那只信鸽来回在萧惑的窗外飞旋,焦躁地煽动着在日光下泛着金红光泽的翅膀。 他挺身坐起,仅匆匆一瞥,便察觉那是陆府的信鸽。彼时的府中特设一间鸽阁,专程用于饲养这种稀有的、绛红色泽的传书鸽。此鸽一身红色软羽,是父亲托人精心选育的传信良鸽。 他立即打开窗,伸出手,信鸽温顺伏于他的手掌。仔细查看后,他从信鸽的足爪上扯下来一个,像是情急之下被草草绑住的鎏金足筒。 打开雁书一看,他的心瞬间一沉:是母亲的字迹,被滴滴血渍溅到模糊的字迹。 然而,待他的视线继续向下,呼吸更是沉了半分。他屏息握起那张信笺,几行再熟悉不过的字如惊雷般映入他的眼帘—— “尊儿,见到此书,立即逃离鸢都,切勿再回。 勿回,勿回,勿回! 母亲,仓鸢三十一年,四月初七。” 目光久久落于那张信笺,一时间,仿佛被定住一般,他呼吸沉滞、睫羽颤动,只觉荒唐又突兀。 昨日陆府上上下下还张灯结彩,一派喜庆,只等着两日后父亲从南藩归来。不过一夜,究竟是何种变故,竟让母亲写下了如此绝笔?他摇了摇头。 直到他仔细核查那只信鸽与信上的字迹,他这才确信这封信的的确确来自陆府、来自母亲。 不安与惊惧瞬间袭来,在震惊之余,萧惑在脑中极速搜刮一切可能与原因。 他心有不甘,想到心中那个期盼已久、终将迎娶的女人,他更不愿就此匆匆离去。 他旋即起身,放飞信鸽,顺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悄然回府。然而,当他隔着陆府半掩的一扇偏门,却只看到一个全然不同于往日的、静谧无声的后院。 待进一步深入,他这才发现,原本人声喧阗、足音杂沓的府院此刻竟毫无人迹,有如一座不曾有人来过的空城。 还未等他细细查究,便听到前厅一扇门后传来两个陌生的人声。他旋即躲避,寻到一处偏僻处俯身蹲下。 “……主上让我们在这守着七天七夜,你就得守着,别抱怨了!”一个声音道。 “嗨……守着便守着呗,但这都清理得如此干净了,我不相信还有什么漏网之鱼。”另外一个声音传来。 “干净不干净的,不是由你说了算。我听主上说,这府里还有几个人尚未归案,与族谱上的记载有些出入,咱们盯着便是,说不定过两日这些人便回来了。” “知道了……” “可、可若是这些人回来了,咱们是杀,还是不杀?” “你说呢?” 待两人的声响逐渐减弱,直至消失不见,他这才缓缓走出,迟疑踏上前方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道。 …… 两个时辰前,当他在姜洹的殿角隐约听到这个日子,起初,他有些困惑。 竟会如此巧合? 但细细想来,一切似乎并不难理解。 前些年,父亲作为鸢都大营的主帅,曾是先帝身侧最为得力的一位忠臣武将,在先帝杳无音信后,父亲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原本以为,父亲只是例行军务,率领两万军力随着先帝一并出征南国,以平南藩攸国叛乱。 在父亲领军前往南藩之前,也即他与霜亦相识的第二年,他就已求着父亲母亲向谭府正式提了亲。彼时的陆府是何等权贵,又见到两人情投意合,谭府自然欣然答应。 因而,在父亲即将归来的那几日,他满心期待,只等着父亲归来,他将考取功名的好消息告知父亲,并在此之后,如约踏入仕途,风光迎娶霜亦。 前路昭昭,天光万里。 可也就是那几日,在全府上下还在翘首以盼父亲得胜归来之际,谁成想,未等他从学堂回到府上亲自相迎,陆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丁竟也从此不见踪影。 仅仅一夜之间,他身边的这些人,竟消失的如此彻底,仿佛从未留存于人世。 …… 今日,或许,他们只是无意间谈到了先帝,谈到了他的消失不见。又或许,他们与先帝的失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不得而知。 倘若是后者,是否,今日一直萦绕心头的、那个犹豫不决的决定,也将是他如今不二的选择? 就在他沉浸虚空之时,一阵开门声惊醒了他。 “师傅。” “我看你这边烛火还亮着,便过来瞧瞧。” 说着,赵如锦走进殿内,径直坐到榻上,抚摸着榻上那泛着光泽的云锦褥垫,缓缓开口:“这里的寢殿奢华无比,不比咱们队里的衙舍质朴闲适、平易近人,还住得惯吗?” “……惯、惯。” “倘若住的有些拘谨,师傅可以过来陪你。” “不必了!” 萧惑看一眼师傅诧异的脸色,再次强调:“不劳师傅,我可以……一个人睡。” 赵如锦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这小子,我又没说和你同宿一榻,你、你想多了吧?” 萧惑幽幽看向他身下的床榻:“可,这间屋子,只有一榻。” 赵如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好好好,当我没说。我走了。” “且慢。”萧惑却叫住他,“师傅,您接着坐,我正有一事想问您。” 赵如锦狐疑看向他:“只有一榻,我就不坐了。你说吧!” “师傅,您曾说过,您与姜洹大人相识十余年?” “不错。” 犹豫片刻,赵如锦缓缓踱至他的跟前:“将来你或许要与他长久共事,师傅倒觉得,你的确应该多打探打探他。姜洹此人虽有些......心思深沉,不过呢,他有一点一直让我心生敬佩,那便是此人为达目的常常不择手段,这一点,在官场和生意场上,还是有些益处的。” 见萧惑面露疑虑,赵如锦接着道:“你不要误会,倒也不是……那种不择手段。总之,我跟着他,在这仕途上倒也顺遂不少。” “那,您还记得三年前,他是否来过鸢都?” “三年前?”赵如锦先是一顿,思忖片刻后他回,“三年前他的确来过。我还记得那年也是这个时节,不过,当年他并没有让我跟着一起来,只说来鸢都处理些私事。” “私事?” “不错。”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赵如锦蹙眉,“对了,那年姜燮大王也一并来了,倒也是个奇事。平日若是前来鸢都,总不会两人一道前来,总得有个人留在溯国镇守……” “具体为了何事前来,您知道吗?” “既然他不愿让我一同跟来,定然是不 愿让我知晓,我又何必四处打听。” 虽有些猜疑,赵如锦还是决定将所知所闻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缓了片刻,他神秘兮兮地看向萧惑:“不过,我倒是听说,那年他们回到溯国之时,倒是带回了许多……赏赐。” “赏赐?您是指,金银财物?” “萧惑,我和你说过,有的时候,懵懂无知才更加安稳。” 看到萧惑那略有失落的神情,赵如锦浅笑:“不过我也知道,你这人素来不屑安稳。那我便告诉你——那年,他们从鸢都带回了大批军力。” 萧惑心下一惊,眉峰立即蹙起。 见到他诧异的模样,赵如锦哼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惊讶吗?我当初比你还要惊讶,可事实便是如此。据说,当时说是陛下为奖励两人于数年前助其平定北藩边境动乱,特意赏赐溯国的。” 他再看向满脸狐疑的萧惑:“你信吗?” 见萧惑不言不语,只垂眸凝思,赵如锦接着说:“这般离奇的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天下谁人不知,军力、粮草可不同于普通的金银财宝,那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送人的吗?可无论如何,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我们这些局外之人分辩一分一毫。” “当初,就没人揣测猜忌吗?” “揣测又能如何?猜忌又能如何?你也知道,数十年来,这鸢都的皇族与姜氏家族、与溯国一直交好,还传闻——”说着,赵如锦停了几息,“总之,几人如同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一样,谁又能说些什么?” 想着随父亲一同不知所踪的大批军力,一时间,萧惑神思百转。 当初辗转各国之时,他曾托人秘密打探了父亲所在的军营,他还清楚地记得,与坊间传闻不同,来信告知他,当年父亲失踪后,鸢都大营副统领贺将军便取代了父亲一职,而先帝与父亲所领军队只零散归来数千,其余的,均不知去向。 彼时,鸢都盛传先帝在归来途中染重疾薨逝,内阁为避免朝廷动荡迟迟未能回应,而城里则到处散播他的父亲,也即陆珩大将军在此前已主动请缨前往南藩边境驻扎的消息,因而,陆府人丁消失也并未引起过多的关注。 直至今日,萧惑也仅仅知道,有心之人筹谋许久、暗中陷害先帝与父亲,至于这些有心人到底是谁,即便他暗中调查数年,也始终毫无头绪。 带着满腹猜忌,萧惑追问:“师傅,我想问,他们带回了多少兵力?” 问完,萧惑屏气凝神,竖耳聆听,却等来了师傅的一句—— “不知道。” 萧惑期待的目光瞬间黯淡,想到这其间的种种谜团,他视线再次垂落,只默然伫立,暗自思忖。 “这些事于我们这些人,也并无多少关联,多一问不如少一问。因而,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向姜洹打听过此事。” 他看向萧惑,再语重心长道:“萧惑,我奉劝你,在姜洹面前,你也务必不要多问。” “我明白。” 两人说罢,赵如锦瞥了一眼那张孤独的床榻,转身要走:“时辰不早了,你问这么多,也已经用完我了,师傅该回去了。” 萧惑站立原地,静静看向眼前这位于他而言如父如兄的师傅,眼底的锋芒与揣测在此刻尽数消融。 看着师傅离去的背影,他向前两步,嘴角扯起了一道感念的笑容: “师傅,您全盘托出,却从不问我缘由。” 赵如锦回过头来,先是煞有介事的皱了皱眉,随后看向这位神色依旧端肃的徒儿: “萧惑,我这个人从不会轻易笃信旁人。可一旦我当真信了一个人,便不愿再轻易怀疑。” 说着,他又转过身去,边走边漫不经心喃喃道:“这样,太累。” 12. 雪漠归羚 翌日清晨,霜亦尚未醒来,就被一阵急急的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 她草草起身穿衣,打开屋门,只见医馆的吴念吴管家正赫然站在门根,神色慌张而急切。 “我听萩兰婆婆说,昨夜您来了,我就想把事情如实和您说上一说。” 见他神色异常,霜亦随他走出门外:“念叔,到底怎么了?” “昨日黄昏时分,荣錾离开了雪漠归羚。” 霜亦瞥了一眼后院,不解问:“是谁擅自放走他的?” “并非如此,他是自行离开的医馆。” “自行?” 霜亦陡然睁大她那仍睡眼惺忪的双眼,满脸诧异:“怎么会……他那般神智不清、疯疯癫癫,并无自行离开的可能。” “起初,我也以为是他擅自闯了出去,”吴念解释道,“但我听婆婆说,当时他神智清明的走到她的跟前,说了一声‘多谢,我得回去了’,随后,便径直走出了大门。” 此话一出,霜亦只怔立原地,骤然失语。 原本她尚且带着一夜未消的慵懒困乏,但听到吴念如此说来,只一刹那,她便褪去一身困意,神智瞬间变得清朗。 半晌,她才勉强开口,语气里尽是难以置信:“你是说,他恢复了?” “没错,必然是这样,否则,他如何才能那般清醒地离去,还能和婆婆说出那般合乎……常理的话来。” 霜亦再摇头:“这……怎么可能……这不合、不合常理……” 思忖片刻,吴念道:“我猜测,应当是姑娘您此前一直给他做祝由冥想,他才能这么快——” “绝无可能。” 霜亦立即打断他。绝无可能,她无比确信。 她从医三载,而这处医馆也已开立两年,医馆共一百七十九位来自鸢都内外的疯患,二十一位郎中与女医,六十四位看护侍疾,还有二十七位寻常管事与伙计。两年以来,除了医患日渐增多、只进不出,其余的,有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进益。 包括她的医术。 带着满腹疑惑,她苦笑:“我比谁都了解我的医术,倘若那些真有奇效,念叔,你我,怕不是早就名扬天下了。” 说着,她领着吴念向后院长廊走去。 沿路,沉下心来,转念一想,想到两年前在雪后遇到的那件奇事,原本错愕不已的她,心绪渐渐平息。 或许,荣錾也如她一样,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念过脑,从而恢复心智。如此想来,倒是也能自圆起说。 无论如何,若是能探得其中的玄机,寻到治愈心疾的法子,或许可以了结她经年以来的夙愿,治愈病患,治愈蛱蝶,治愈公主,进而将医馆发扬光大。 想到此,霜亦的脚步愈加急切。 路过一间又一间、一院又一院充斥着或嘶喊、或呓语的屋舍及庭院,最后两人找到正在庖厨忙活不迭的萩兰婆婆。 “姑娘你来了。” 萩兰婆婆见到霜亦,停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婆婆,方才念叔和我说了荣錾的事,我想再细细查问一番。” 萩兰婆婆随两人来到院外,支支吾吾道来:“我、我当时也意外得很呐,姑娘,当时可吓了我这个老婆子一大跳呢!你也知道,平日里就荣錾他、他那模样……嗨,我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了……不过,后来我也打听了一下,听馆里的人说,当时他被那几个混账东西给带去了馆子后面的那座山坡里去了。” 说着,萩兰婆婆指向三人侧前方那座低矮的、被密林覆盖的山丘。 那座距离此地数百米之远的山坡,本是一座建有多座庙宇的低矮灵山,可不知为何,十几年前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缘由,庙宇弃用,山体荒废,从此杂草丛生,杳无人迹。 山坡下有浅溪一湾,城里常有孩童或少年去到此处捞虾摸鱼。每至盛夏溽暑,医馆也常有人前去戏水消闲。也因此,寻常日子里,那些年轻的伙计与陪护若是愿意带一些神智虽木讷呆滞、性情却不躁不烈的病人前去后山玩乐,倒也不是什么惊天的大过。 但荣錾,他不一样。 从他来的第一天起,霜亦便意识到,倘若她没有寻到那回天之术,这位本该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男子,断断不能离开医馆半步,以免伤及他人,或伤及自身。 萩兰婆婆继续说:“昨日又是那般阴沉的天色,这还没到黄昏呢,山里恐怕就全黑透了。后来,那几个混账东西倒是自己早早的回来了,却说把荣錾给弄丢了……” “这事我也知道,”此刻,吴念补充,“后来我便派了几人去山里找寻了一番,结果毫无头绪,后来,荣錾他竟自己走回来了。” “对、对,他自己就那般突然出现在我的跟前,哎呦,像个有模有样的、标致的后生小伙一般,在这大院里整整两年,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像昨夜的他那般有礼有节……他说什么……” 思索片刻,萩兰接着补充:“对,他还向我作了个揖,说‘多谢,婆婆,我要回去了’。喏,就说了这两句,就走了,当时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人就没影了……” “你们是说,他只是去了趟后山,回来便这样了?”霜亦问。 “没错。” “那几个混、混——那几个领着他的人,可有什么异常?” “那倒没有。你们瞧,还活蹦乱跳的在那呢!” 说话之际,婆婆指向院子前方的一处凉亭,只见那几个青壮小伙在瞥见吴念并不算友好的眼神后,立马仓皇扔下手中的什物,逃窜开来。 “你们几个,给我站住!” 还未等几人逃进医馆前院,就被吴念及几个馆里的下人一把揪住。 “跑什么跑!知道错了还跑!” 几人被领到霜亦跟前,领头的符昀小伙急急辩解:“吴大人饶命!这也、也不一定是坏事吧?” “不是坏事?!姑娘定的规矩,你就这样给坏了?” “你们不也知道了,他就那样,‘砰’的一下,大变常人了!说不定,我们还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呢!” 听到符昀如此眉飞色舞道来,吴念一转身,随手操起身后门侧一把扫帚,狠狠戳了一下几人的腰间:“我让你们来是来干这活计的,不是来拿钱耍嘴皮子的!” “知道了……”符昀悻悻答,眼中露出异常憋屈的神色,“这天底下,做了好事还得受罚,哪有这样的道理!” 见吴念又要操起扫帚,霜亦急急伸手拦住了他。 她抿嘴一笑,无奈摇头:“勿要动粗。” 符昀得此台阶,索性放飞自我:“对、对、对!勿要动粗——这是咱们医馆的首要准则,从开馆第一天起,主上便反复强调,吴大人,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 “这准则是针对病患的,你看你清明的都、都恨不得要登天揽月了!” 见吴念已然控制不住手上的冲动,霜亦看向符昀几人,严肃问:“我问你们,当时,你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一一说给我们听吧!” “姑娘……不对,主上——” 还未等符昀说完,吴念再轻轻戳了一下他:“叫姑娘,不是已经教过很多遍了吗?” 符昀边躲着那把扫帚,边道:“叫主上,更能彰显她在咱们雪漠归羚这疯癫王国的地位嘛!” 疯癫王国……霜亦再赧然一笑。 见吴念又打算将扫帚扫来,符昀顿时改口:“好了,好了,知道了,姑娘,姑娘。” 符昀敛起神色:“姑娘,昨日我们把他领到林子里,只是因他每每发病,就在我们跟前指着东边的各处山峰,我们便想……嘿嘿……想着带他出去放、放放风。谁曾想,当时我们也不甚清楚,在看到一大群黑压压的鸟雀后,我们就立马逃走了……念叔您也知道,我生来最怕这些天上的异禽了……” “鸟雀?” 符昀思忖片刻,若有所思道:“也不算鸟雀吧,倒更像是乌鸦,嗯……有那么点像,但又……有那么点不像……” 吴念再次将扫帚扬起:“到底像不像?” 符昀满脸慌张:“念叔,您别着急呀,反正长得有点像,但是比寻常的乌鸦似乎要大那么一些,还有就是……这鸟儿,我也不甚确定,毕竟天色有点暗,不过……这鸟儿的色泽似乎还有些发红……总之,不像寻常的乌鸦那般,非黑即白。”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符昀警觉看向念叔手里的那把扫帚,“真、真的没有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带着满腹的思虑,霜亦蹙着眉,低着头,目光涣散,茫然前行,跟着萩兰婆婆一路走到了庖厨。 吴念以为姑娘晨起肚子饿了,便一路跟随着她。 发现路径不对后,她本想再折返回去,但闻到庖厨满屋子的香气后,只犹豫了一息,她便满心欢喜地留了下来。 早膳期间,吴念看向只垂眸凝思、默然干饭的霜亦,问:“姑娘,这荣錾……咱们还要过问吗?” “那是自然。” 霜亦斩钉截铁答,语气不容置疑:“念叔,我不仅要过问,我还要将他追回。” “追回?为何?” “我要以身试炼——” 此话入耳,吴念神色一凛,握着白馍的手顿了一顿。 见状,霜亦急急改口:“我的意思是,做问询、做访谈、做详录。”

吴念神色稍作舒展,想到此事的难度,再愁眉不展:“倘若我没记错,当初他母亲将他托付给我们之后便从此消息全无,我曾寄过几封信,告知他荣錾的近况,却从未收到来信。” “你可曾去过她此前的住处?” “曾有一次我去她原先的住处打听了一番,但却不见一个人影,怕是早已经搬家了。”吴念再长叹一声,“这茫茫人海,又该如何寻找呢?” 思忖片刻后,霜亦看了看门外,眉峰舒展,心下一悦,眼尾浅浅上扬: “我自有法子。” 数日后,在得知六叔已从北藩琅国经商归来后,霜亦命人备好马车,打算前往南炎古湖寻找六叔。 她比谁都了解,但凡没有在外行商,她这位寄情垂钓的六叔必定会在薄暮时分,现身南炎古湖一带。 这日申末,在将医馆里的一应事务料理完毕后,她来到院门,见到符昀已将马车备好。 可刚走出院门几步,未等符昀将车夫及随从一一嘱咐妥当,将一行人送走,不经意抬眸,远远的,霜亦竟又在院外一处墙角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已是她第三回在此地撞见他驻足等待的身影了。 此刻,白日尚未沉落,萧惑却已卸去一身官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借着身前的乔木以及深浅错落的光影,静静望向此处。 就在前日,当再看到他孑然一身来到她的医馆,她同样并未理会,只侧身绕开他的身子,径直踏入医馆,权当眼前空无一人。而萧惑也一如既往,并未上前打搅,只默然站在门外,目送她的背影一步步远离自己,神色未见焦灼,脚步却迟迟不移。 此次,他依旧未带任何随从,却刻意拉开了一段合乎分寸的距离,只孤身伫立于前方墙角一道巷口处。 此刻,忽明忽暗的天光掩去了他半张身形,远远看去,仿佛与斜阳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树色阴阴,他身姿依旧清挺笔直,清隽的面容半面浸入光亮、半面沉入阴影,周身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又被惨淡境遇折损过半的孤峭。 可即便脊背绷直、风骨端正,他望向此处的眸光却放得轻柔而专注,又带着几分不敢随意惊扰的小心翼翼。 见到霜亦随着一行人走来,他不便长久凝视,视线稍作停留便悄然垂落,又克制不住地反复抬眼,隔着数丈院墙,借着交错的光影,来回试探,凝向那道日夜惦念的人影。 可那道既沉又重的目光,还是惊扰了随行的符昀。 “那是何人?” 符昀疑惑问:“看那身形僵立不动,甚至有半分死状,精神风貌与院里的病人倒是如出一辙,莫不是逃出来的疯患?可、可看那长相模样——” 说着,符昀摇了摇头,看向霜亦:“姑娘,我对咱们院中的病人并非个个都熟识,咱们院中,有这般俊俏的病人吗?” 霜亦皱了皱眉:“……没有。” 随后,她再淡淡瞥一眼墙角,“并非院中的病人。” “那,莫非又是什么来看热闹的地痞流氓?这些龌蹉小人,不外出营生、不干正事,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只知听人墙角、嚼人舌根,还到处散播流言……” 说着,符昀面露不平,快步向前,一副打算上前理论的姿态:“看我不——” 见状,霜亦急急拦住他,摇了摇头:“或许只是,路人而已。” “哦……路人……” 符昀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灵光一动:“难道……姑娘,莫非是咱们医馆的美名已流传在外,有病人慕名而来?先前来打探下虚实?” “……” “不对,不对……既然是病人,又怎会如此清明……” 霜亦再淡漠掠过一眼前方,眼底没有半分涟漪,语气平静如常:“不论是特意前来,还是寻常路人,总归都是无关之人,你不必挂心。”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道口,霜亦登上马车,与符昀作别,朝着城东郊外的方向驶去。 清风习习,不时扬起轿帘,马车路过萧惑的一刻,霜亦不经意间侧目,视线却猝然汇入路旁那道专注而执着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刻,周遭的喧嚣刹那间远退。 不同于方才的僵立不动,此刻,撞到她那意料之外的一望,萧惑原本沉敛克制的眸光立即闪过一丝光亮。 他不由得前行几步,继续循着轿辇的方向,牢牢凝向她。 只一息,霜亦再收起视线,从容垂落轿帘,没有半分犹豫。 萧惑缓缓止住步伐,遥遥立在原处,在远远确认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之后,这才退回墙角,再将身影融进半明半暗的虚浮光影中…… 13. 南炎古湖 她记忆中那个年少狷狂的六叔,已消逝了整整十年。如今呈现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空囊。 可即便是个空囊,也是个腰缠万贯的空囊。 每每想到此,谭霜亦都不禁要重重捏打一下自己的臂膀,提醒自己不要那么功利。但转念一想,倘若没有六叔那源源不断的扶持,她断然无法从任何一处可以想见的途径获得那白花花的银两,来供她钻研那些,用父亲的话说,“毫无裨益”的杂学。 这日酉时时分,她照例来找六叔。 可在六叔谭推的心底,却藏着一个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痛。 有时,他宁愿只将钱财散尽,将银票悉数打到她的医馆,也不愿看到她时隔三年,依旧孑然一身来见自己。 当年,霜亦姻缘落定之日,正是谭推的商队最为繁忙之时。 在来来回回的行商过程中,他极少有时间在鸢都长待,因而那整整一年,他也不过只匆匆见过陆尊一面。可也就是那一面,他却笃定,霜亦也如同当年的他一般,被眼前之人深深吸引,入情至深。 那日,趁着商船短暂停留鸢东入海口之际,谭推决定宴请两人,正式会一会他那位挑剔的侄女最终所选之人。 也是这样一个薄暮时分,陆尊最先赶到鸢桥,静静伫立,耐心等待。随后,谭推的身影如约出现。 先是一个照面,谭推心下一叹: 嗯……玉容乌发,清隽雅致,挺肩阔胸,首先得好看。 装扮的一丝不苟,气质沉稳,姿态也无出格之处,傲娇中夹杂着一丝恭谨,处处透着得体。 果真挑剔。 谭推不由得再看两眼,直至对方略有局促地避开他眼神,率先开口:“六叔,久仰大名,晚辈也常听霜亦提起您。” 被这一道沉稳的恭维声深深拿捏,谭推立马引他看向鸢河,指向一艘规制豪华的游船:“今夜,我领你们在船上尝尝新的菜式,六叔我行程匆忙,怕是待不了几刻,不过这艘画舫我已经为你们包下了,这一年,你们大可随时前来游玩。” 然而,陆尊却微蹙眉头,颇感为难。 犹豫片刻,他迟疑开口:“多谢六叔慷慨。可……六叔,不如我们去对岸那家宾楼小坐,晚辈已安排妥当,还请六叔赏脸。” 谭推立马沉下脸来。 敢情自己身为鸢都数一数二的巨贾,连请人吃饭的资格都得退让给后辈了?岂有此理。 谭推别过脸去,嘴角绷直,即便对方姿容出众,也不再相望:“我不常在鸢都,不过我确也听闻,你是陆大将军的嫡子。纵使这朝代更迭,如今大兴商贸,却始终扭转不了我们商贾的地位。怎么,看不上六叔的游船?” “绝非如此。”陆尊连忙否认,“晚辈此前虽未曾得见,但心中对六叔您一向敬慕,只是……只是霜亦她素来惧水。” “此事我又怎会不知?正因如此,我才选择了此地、此船。” 见陆尊一脸懵然,谭推问向他:“陆尊,我问你,你觉得,一个人在面对过往的阴影时,是该正视面对,还是趋以避之?” “若是自身,晚辈定会竭力克服,坦然面对。”思索片刻,陆尊答,“可若是心爱之人,晚辈以为,若非无伤大雅之事,不如让她远离。” “何以判断是否无伤大雅?” “恕晚辈愚钝,无法一一列举,可此事涉及生死,自然绝非无伤大雅之事。霜亦她心中对鸢河素来恐惧,若是我可以做到,必不会再让她涉水、涉险。晚辈虽无惊世才干,但依照我将来的筹谋,凭一已之能,我确信,对于霜亦,我定会护她一世周全,绝不会再让她心生恐惧。” 话音落定,霜亦姗姗来迟。 两人隔空相望,眼神胶着难分,仿佛将第三人视作无物。 随后她问向两人:“是何心生恐惧?” 谭推重复:“霜亦,我问你,对于恐惧之物,人是该坦然直面,还是一味躲闪?” 思忖片刻,霜亦答:“若是仅涉及自身,我愿尝试去面对,权当自我历练,可若是关乎亲眷家人,能力所及,不如将他隔绝风雨。” “……” 对于那回,谭推曾一度怀疑两人私下对过暗号,可思来想去,除了他,任谁也不会平白无故问出那种冠冕堂皇的问题。 那既然是默契,再想到那夜两人的眉来眼去,他以为两人之间自然不会是普普通通的情意。也因此,后来当他在外地听闻陆尊弃她而去,也着实一惊,全然不敢相信,只当是信使传错了消息。 那些话历历在目,又怎会如此? 他问向自己,莫不是天底下的负心人统统落向了谭府,又莫不是当年他被那个女人抛弃,谭府上下时常为他焚香祈福,祈求孽缘退散,却偏偏又将这份恶缘转移到了霜亦身上? 难怪这些年他艳缘颇为繁盛,行商数年,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 他很少那般自责,平日里不信天理轮回,也不算个喜欢揽责上身之人,可每每想到两人的经历竟如此相似,作为长辈,他着实有些心虚,虽然这心虚属实有些莫名其妙。 带着这份荒唐且没来由的歉疚,他广施钱财,所历之处时常寻找灵秀宝地为霜亦祈福,只盼着有朝一日在他归来之际,再会一会她身边的新人。 可此番归来,霜亦还是孤身一人找来了,一如既往。 谭推远远便认出了她的身影,见她总是这般形单影只,他低叹一声,扭过头来,继续望向眼前的开阔景致。 南炎古湖的湖光山色依旧潋滟。 放眼望去,远处的南炎山巍然矗立,山下一汪宽阔无垠的古湖静静卧着,湖面澄澈如镜,将半边黄昏时分的残霞以及连绵的山影清晰映照水面。 在寻到六叔后,霜亦朝着湖岸的方向缓缓走去。 待她走到跟前,谭推并未立即收手,而是一心凝在眼前的那根鱼线上:“你来得正好,我也该收尾了。” 见六叔神情专注,霜亦若有所思:“侄女一直在想,您能有这么大的耐力,在这种毫无乐趣可言的地方待上整整一个下午,这般沉得住气,即便当年您不走商途,而是投身科考,想必也定能高中三甲!” “你说这话,一定别有企图。” “……并非,如此。” 谭推将信将疑地看向她:“不过,我告诉你,沉心静气、心智坚毅与身形的僵坐不动还是有些分别的。你看,我虽能在此处待这一整个下午,但,你能保证我的神思就没有游离到别处去吗?” “您这话,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霜亦看向眼前的波光荡漾,心绪竟随着湖面微微波动: “一个人的意念,又岂是自身能轻易左右得了的。” 谭推听出了她的恍惚,疑惑看向她:“怎么?你说说看,你又要左右你的何种意念了?” 她清了清思绪,急急换了话锋:“我今日来时碰到父亲,父亲说了,让我——” “让你劝劝我,少花些心思在生意和垂钓上,让我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子嗣,是吗?”谭推打断她。 霜亦莞尔一笑:“还是六叔最了解父亲。” “我从来都不甚了解我的那位大哥,你的父亲。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听他说这些,六叔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六叔,不是我说您,您作为鸢都乃至普天之下无出其右的第一巨贾,您那偌大家业、万贯家财,日后难不成,真的要拱手让给我的那些或亲、或表的兄弟吗?” “你错了,我会托付给你。” “……嗯?” 见霜亦一脸诧异,谭推笑道:“怎么?你惊讶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六叔更疼爱你吗?” 他再煞有介事地看向她:“又或者,你怕接不住这偌大的福气?” 霜亦装作严肃道来,细细看来,眸中似乎还藏着几分不知真假的不情不愿:“我倒是,不排斥接受那些钱财。” 谭推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不排斥?” “我、我是说,我很乐意接受……”霜亦赧然,“我只是……我担心我会将您的基业挥霍一空。” 谭推哈哈一笑:“你放心,如今我的财力我心里还是一清二楚的,你,没那个能耐。” “罢了,我只是将父亲的话传达给您,您爱听不听。其实我今天来,要说的,还真不是这个事。” “你又有什么事要……利用我?” “何来利用?”霜亦挺身正色,眼神笃定,心中却隐隐发毛。 她比谁都要清楚,当年学医时外出采药,便知山里但凡有毒物,周围几步之内,一定有能化解的草药。这么多年来,她虽心有愧意,却也早已习惯,她这个只知索取的“毒物”,凡是遇到任何棘手难事,只管转身投向咫尺之内、这位门路通达的六叔。 这样做来,从未出过差错。 当然了,她的这位六叔也心知肚明,每每在见到她之前便早早的做好了散财、拨人的准备。 霜亦再低眉赧然:“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连出面都谈不上……” “说吧,何事?” “雪漠归羚丢了一个人,我需要您遣些人给我找出来。” 谭推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倘若我没有记错,你医馆里头,半数以上均是无家可归之人,即便父母兄弟健在,那些所谓的家人也从来不闻不问,只当摆脱了毕生的累赘。外头的疯患也不在少数,但凡在流民聚集的地方,总少不了这类人。少一个,你便再纳归一个便是,总归是救死扶伤,你又何必自寻烦恼,费力寻找。” “这个人,我一时也没有理清头绪。总之,他很特别,他离开医馆之时,神智已恢复常人。” 听到她如此道来,谭推也不觉一惊:“恢复常人?” “没错,您不必怀疑。总之,我要找到那个人。” “恢复常人……”谭推蹙眉,更加不解,“所以,你是想继续钻研这个人、这些人?” “可以这么说。我不能放任如此关键的一个人就那样离开,他对我将来的考究想必会很有助益。” “那你想怎么钻研?他若是不愿回来,或是他的家人不愿放他回来,你总不能将他绑来吧?” “必要的话,也不是不可——” 言至半途,见六叔面露惊诧,霜亦自觉不妥,连忙分辩:“放心,六叔,我并非喜爱施暴之人。总之,找到他是第一步,其余的,我想,也总会有法子……” “你总是说会有法子,但……六叔并非想要挫你的锐气,只不过,历朝历代,由来已久,疯病,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彻底解决的事。” 想到接连遇到的两件奇事,霜亦看向谭推,眼底灼灼生辉,语气坚定: “但如今有了转机,不是吗?”说罢,霜亦再看向湖面,眸光澄澈,灿然而动人。 此刻湖光渐隐,暮色渐沉。湖边草木映着霞光,临水依依摇曳,水波漾着最后一点日光,悠悠晃荡。 她看到,远处那座炎山在渐次昏暝的天色中,笼在轻薄的雾霭里若隐若现。赤红的山棱被暮色浸得柔和,半掩于氤氲的云气之间,仿佛静卧于天地的尽头。 两人望着那片朦胧的山影,伫立片刻,缓缓转过身,整衣收具,踏着柔和暮色,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准备踏上归程。 回程的路上,霜亦道:“六叔你知道吗?前几日我去了趟皇宫。” “我当然知道,前些日子我举荐你去,也算正合陛下的心意。如今二公主……她如何了?” “我正要和您说说二公主的事。其实,我给他们提供的那些方子,都是彻彻底底的无用之物。”说着,霜亦语气渐沉,“其中有那么一些药物,或许有着滋补安神的功效,但为了掩人耳目,我还是将所有可以想见的法子,都悉数呈了上去……” “我倒是听说那些冥想之术,或许有些益处。” “任由鸢都任何一家寻常医馆都心知肚明,那些针灸、祝由、冥想,对任何心神之类的病痛或许都有些缓解的功效,但,仅仅是舒缓而已。” 此刻,谭推看到,原本眸光清亮的霜亦渐渐收敛神色,眉宇间隐隐浮起一缕不安与怅惘。 “你要知道,她没能好转,也是陛下意料之内的事。世人都知道,人一旦得了疯病便如同一脚踏入了黄泉,这些人,用从前你父亲的话说,即便是神仙来了,兴许也救不了。但对于陛下来说,即便希望渺茫,她也仍尚存一丝念想,否则这一年来,也不会有一批又一批的郎中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进出皇宫了。” 见霜亦不言不语,谭推接着劝解,语气深沉:“霜亦,对于陛下、对于二公主来说,你的前去若真有缓解之效,就已足够。” “但对我来说,远远不够。”霜亦垂下头来,神色低落,“可我、我不知道……” “霜亦,我明白,我知道你不想止步于此。” “六叔,我不能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给了旁人去。” “所以,你想让我找寻那个人,是吗?” “您方才说的没错,若论私心,我想钻研这些人,甚至你可以说,我想以这些人为试炼之材,倘若……倘若对他们并无过多弊害的话。” 说话之际,见谭推心有疑虑,霜亦问:“您似乎不敢苟同?” “我并非质疑你的手段。六叔是经商之人,自然明白世间万物都有它的价码,都有它或明或暗的,获取之道。” 谭推看向她,眸中带着一丝怜悯:“我只是不理解你的……坚持,在我看来,你的这些努力、这些执着,恐怕最终都将是徒劳无功。没有结果、没有回报的事,我以为,世人大都不会倾力以赴。” “六叔,您虽是生意场上的人,但我也清楚,无论从哪一处来看,您都并非拘泥利弊、计较得失之人。” 听闻此话,谭推先是一顿。 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心思沉敛的侄女,他可以轻易地想见,当初,她又是经历了何等的催折,才修的这一副通透而笃定的心境。 想到三年来她身侧的空空荡荡,谭推不由得沉沉看向她:“霜亦,你总是为我那大哥传达他的要求,打探我的婚事,那你呢?我以为这些年来,登你谭府求娶的,原也不在少数。” “我还年轻。” 谭推艰涩一笑,无奈摇头:“鸢都像你这般年纪的女子,怕是早就嫁为人妇。” 温煦恬静的暮色下,霜亦垂下眼帘,长睫在清婉的脸庞投下格外分明的阴影。 “六叔您忘了吗?” 她语气平静淡漠,不见任何起伏:“我也险些嫁为人妇,只不过我的夫君,消失了。” …… 四下寂然,晚风渐凉,拂动衣袖,一阵风再透过轿帘徐徐吹来,霜亦不禁收了收单薄的衣襟。 透过因颠婆而轻轻荡起的帘布,霜亦看到,远处湖面的波光随着落日的余晖轻轻荡漾,粼粼生辉,整片天地都浸在一派静谧悠远的晚景中。 而这时,远处的炎山、古湖已与暮色相融成一片清寂的苍茫。 不多时,两人的马车来到东厢长街,谭推掀开车帘,看向远处城中次第燃起的灯火,以及鸢河上璀璨夺目的游船,怔怔出了神。 他迟疑问:“霜亦,你此次去到皇宫,除了二公主,其余的,还有什么见闻吗?” 霜亦默默看向他,起初并不想主动提起那位对于整个谭府来说,都讳莫如深的虞国夫人。 仿佛心照不宣一般,在这个家族的里里外外,每一人似乎都已将那件早已锈迹斑斑的往事埋藏深处,倘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主动提起,正如她当年的婚事。 可看到谭推那不同往常的黯淡神色,她还是一五一十地回了他:“六叔,每年的谷雨时节,便是几位公主归鸾的时日。她,也不会例外。” 六叔低叹一声,视线缓缓上移,望向前方那即便隔着几条街、也能遥遥相见的鸢阙。 “我知道。” 那高阁高耸入云、流光璀璨,每每入夜点灯,就有如睁开了慵懒的双眼,冷冷地看向尘世中的凡人。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过了一年……” 14. 疯人荣錾 回雪漠归羚的一路,谭推都在细数两人如出一辙的历程。 他曾以为,当初他的姻缘被先帝愚弄已是谭氏一族的低谷,然而,不过数年之后,当他听闻霜亦的情爱之路竟也如此坎坷,不禁唏嘘不已。 那段日子,他借着通商为由,时常携她出入北藩各国,只为疗愈她的心伤。 岂料,短短一年之后,当他再邀她一并前往,却被她断然拒绝: “六叔,我已大好。这回,我就不随您前去了。” 见她神智清明,目光澄澈,不像是在骗人,谭推迟疑转过身,准备离去。 却被她叫住:“六叔且慢。我虽不再需要您的宽慰,可当下,我需要您的银钱。” …… 往后的日子里,每每想到那日她容色舒展,神采清亮地闪着她那久违的灵慧眸光,谭推不觉有些自惭形秽—— 这个丫头仅用了一年便抽离出来,而他,则花了整整十年…… 曾经年少时,他也曾对这世间情爱有着不切实际、又感人肺腑的憧憬,可事与愿违,未等他正式迎娶,那个女人便离他而去。 最初的一年,在府中看到六叔那形销骨立,郁郁不得终日的模样,时常,霜亦不得不远远躲开。 母亲曾告诫她,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劝得动他,不如不劝。彼时爱揽是非的她,但凡有三成的把握,也会走上前去,试探着搏上一搏。 但在那个年纪,她对情爱一无所知。于是,她只在一旁静静看着,甚至,好奇地想要探究探究,用母亲的话说,引以为戒。至于有无戒到,后来,全鸢都的人都知道了…… 就在思绪漂浮之际,两人的马车已行驶到雪漠归羚门前。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远远望去,却见那道孤冷的人影依旧伫立在碎光朦胧的斑驳光影中。 她脚步一怔。 从前的陆尊骨子里矜傲无比,最为厌恶的便是这般失态纠缠,即便最初求娶之时被她回绝,他也是转身就走,并未多做停留,更不会自折傲骨,轻易在他人门前苦苦守候。 想到那日雪后荒院的帧帧画面,想到画面中他归来后的清冷高傲,她有些困惑。记忆中,只有那么一回,陆尊擅自来到她府前驻足等待,可那回事出有因,并非这般无理纠缠。 究竟是从何时起,这一切竟悄然改变?想到此,霜亦心中不觉生起几分疑虑。 而此刻,见到对面之人行踪诡异、姿态阴翳,谭推立生警觉。 他不由分说,大步上前,边走边看向身后的侍从: “给我绑起来,报官。” 见霜亦大惊,谭推解释:“我出门不过三月,回来便得知近日鸢都风气不宁,常有贼寇出没伤人,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并、并非——” 霜亦刚想否认,却被谭推打断:“这些年鸢都一向太平,官府大牢常年空荡,对于这种可疑之人,那些狱卒想必正日日等着、盼着。我听商会的同僚说,如今府衙正愁揪不出疑犯,各衙署之间,正互相推诿呢!” 说着,谭推再不屑瞥向前方半隐于暮色当中的萧惑:“这不,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等霜亦劝阻,谭推已带领数位身强力壮的随从走到医馆院墙处,离萧惑不过数丈之远。 “好好的相貌,怎就不务正业,非要干此等阴私不轨之事!”说着说着,谭推放缓脚步,语气变得迟疑,“我……我怎么看此人,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待两人走到近前,谭推略微探身,想要一窥萧惑帽檐下的全貌,随后,他侧身看向霜亦:“你,认得他?” “不、不认得,六叔,我们还是进去吧……” 见护卫已将萧惑层层围住,霜亦再冷淡扫一眼对面不曾辩解一言一语的萧惑:“六叔,您刚从外地回来,不必因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动了肝火。” “难道你要放这样的贼人,一走了之?” “六叔,这本是我地界,不如,交由我来处理。” 说着,霜亦命侍从护送谭推进入院门,只留下三五人留在自己身后。 六叔走远后,她看向身后的侍从:“你们暂且退下。” 待人员清退,霜亦平静看向萧惑,声调清冷:“萧公子,天色已晚,请你离去。你我再无必要相见,今后,你也不必再来。” 萧惑牢牢凝向她:“我不会打搅。” “可你已经打搅,若还有下回,我不敢保证,院里的人会不会将你押送官府。” “我并无罪由,又岂能随意拿人。” 说着,萧惑上前两步,将目光直直沉入她眼底,眼神不狂不烈,却又叫人避无可避:“若要拿人,除非你亲口命人捉我,否则,我绝不会就范。” 两道目光紧锁之时,霜亦眸底的水光微微晃动。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偏过头去,不再相望。 垂首之际,却见他手上再执一方锦盒。 上回他来到院门她没有停留,却在进了院门后发现蛱蝶的屋前放了一个锦盒。她打开一看,锦盒上层是她从前最爱吃的蜜糕小食,而下层,竟是被她于三年前退回陆府荒废院落的凤钗,以及,一叠边缘泛黄、布满褶皱的陈旧书信。 “你也不必再给我送来东西,上回的锦盒我已丢弃,那些书信……我也并未拆开。” “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本就该你丢弃。”萧惑垂首轻声回,“至于那些书信,你,随意。” 说着,他抬手将锦盒递于她:“这盒你想怎样处置,也全凭你心意。” 霜亦没有接过。 悬在半空的手停留许久,萧惑这才稍稍垂下手臂:“总归是属于你的东西,你不收,我也不会带走。” 见他这般执迷,她再抬眸,近乎斥责道:“从前,你从不会这般叨扰旁人,如今,你又何必在这白白惹人笑话。” 萧惑没有应答,只双唇紧抿,凝向她的视线越发沉陷。虚实不定的绰约光影下,那道目光更显深邃灼人。 看着他执着的目光,霜亦无奈摇头:“萧公子,当年你身不由己,并无过错,我不怨你,更不恨你,只是如今我已放下那段情意,也早已不再念你,我望你断了这个念想,给我留有清静。” “放过我,不要再来。” 话音落下,萧惑艰涩抬头,眼睫轻颤,沿着她那如冰霜般的面容来回梭巡,满眼都是酸涩与不甘。 他一字一顿道:“从前是我错,伤你至深,都是我萧惑一个人的错,霜亦,你如何责罚都不要紧,可你我之间的情意并非你一人所有,你可以断,我却断不了,三年来,我也从未断过,自始至终、一时一刻都不曾断过……” 霜亦不再应答,而是径直侧身离去,没有分毫停留。 踏进门槛的一刻,不知被什么驱使着,霜亦回过头来,望见那道孤寂的人影依旧伫立那处墙角,可那道素来冷硬的身影此刻竟有些倾颓,远远望去,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只一息,霜亦再转过头来,从容走入院内。 而此时,就在对面,萧惑喉间艰涩一滚,沉沉垂下眼帘。 伫立良久后,带着满身落寞,他悄然转身,缓缓融进刚刚覆落人间的浅淡暮色中…… “谭公您来了。” 医馆内,见到谭推及霜亦两人,吴念赶忙从后院前来迎接:“姑娘,原来您说的法子,便是……谭公?” “没错。”此刻,霜亦已然忘了方才在院外发生的纠葛,面色舒展,浅淡一笑,“念叔,人有些时候,要借力而为。” 有些时候? 谭推只默默看向她,没有出声。 吴念木然看向两人,清了清嗓子:“姑娘,您让我找人画的人像已备好,请您过目。” 霜亦接过陈念手中的几张画像,再交给六叔。 “这画中人,便是那位叫荣錾的男子?此人眉目看着倒是俊朗不凡,不像个疯——” 说着,谭推停了下来,再看向霜亦:“这事交给六叔即可,就不用馆主大人你操心了。” “还劳烦谭公您亲自前来,往后这点小事您说一声,我让人交到你的府中即可。”吴念恭敬道。 谭推看了眼霜亦,迟疑回:“……罢了,既然有人想充分利用我,我也不好推辞。不过呢,我今日前来,也是想再打探打探这个医馆。我听说,如今这医馆已经颇具规模了。” 这种地方颇具规模,可算不得一件好事。霜亦默念道,再下意识看一眼院后此刻早已燃起灯火的各处病房。 谭推走向院内,四下打量开来。这时,符昀悄然走上前来,热情地为他介绍馆里的诸多事宜。 霜亦问向吴念:“念叔,后来你们命人去林子里打探了吗?” “前几日我们分了几拨人,都仔细打探过了。”吴念回,“可奇怪的是,那后山竟什么发现也没有,也并未见到符昀那小子说的什么鸦雀……怕不是那小子为了逃脱罪责,胡乱绉的,也未可知……” “我想他倒不会随意妄言……罢了,你继续遣人去林子里盯着,有什么消息要及时告知我。” “我明白了。” “另外,荣錾母亲的住处?” “我也命人再跑了一趟他母亲的住处,就像此前您早已知道的那样,如今那处院子已杂草丛生,没有半分人迹,想必她早已搬迁。” 霜亦只悻悻颔首,追随谭推的身影朝着后院不断深入。 此刻,即便入夜,后院各处厢房仍嘈乱不已,不时飘来嘶吼或者呓语的声音。 听着这早已习以为常的声响,再想到今日六叔所言,霜亦的脚步愈发沉重,心绪起伏不定。 究竟是何时,她有了这般越发笃定的心志?而又是何时,她的这个常人难以理解的心志最终找到了它的归宿? 追本溯源,她看向六叔的背影,心中的感念再次翻涌。 岁月悠悠流转,她深知,她的这位六叔曾经也如她一般,走过了让人痛彻心扉的十年。 可在这期 间,他倒是也没有闲着。 在被整个皇族抛下后,在其他宗亲的引领下,一次机缘巧合,谭推猛然发现,除了挚爱那个女人,他竟尚有余力热衷买卖、痴迷交易。 谭父也惊喜发现,这位表面上轻狂不羁的弟弟,居然精于牟利,嗜于营商。于是,他便借着职务之便,为当时沉溺情伤的弟弟谋了一份差事,还为他引荐了几位在茶道、丝绸和铜铁上行商多年的老贾。 自此,他便从一条茶路起步,渐渐铺开了局面。随着他的日渐崛起,他的日益变得沉静的、全新的面孔也给他周边众人带来了许多宽慰,譬如他的长兄,霜亦的父亲。 从此,谭父便不再将婚嫁的焦点全然放在她身上,而是到处张罗着给这位六叔找寻满意的妻子。也正因如此,霜亦才适时找准了时机,告诉父亲母亲,她想要做些什么,又需要哪些人的扶持。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不置可否,母亲却欣然答应。 或许在那个足以改变其一生的雪后,在她执意要将蛱蝶领回来的那一刻,她的母亲便发现了这个女儿沉沉、且不一般的心思。 起初,父亲不甚明了。由于她常年潜心医学,父亲本打算求着谭推,将他在鸢都的数个寻常医馆交予她协管——那些医馆不过是其庞大家业中最不显眼的一处。 但这个女儿却断然拒绝了。当他最终听明白了她的所求,只冷冷一笑: “你难道不知道,那些……那些疯魔,那些有口无言之辈……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吗?” 霜亦回:“寻常的病患,假如也同样病入膏肓、面目狰狞,也一样不会有什么人愿意靠近。” “世间的病症百万、千万,尚未攻克的更是数不胜数,你常年研习的可是热症寒症,为何,你不能去钻研这些?” “您说的这些,已有百万、千万医者潜心深究,总不会少我一个……” “纵然有万人千人涉足于此,如今不也是没有定论吗?你又何必刻意地独异于人?” 独异于人? 独异于人,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如今那个词语,不过是她所面对的诸多非议当中,最为温和的一个。 霜亦苦笑一声,终究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其余的病症,您尚且认为他是病了。可——”话到半途,她停了下来。 而这些人,你却不愿称之为,人。 她想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来。无论如何,她终究需要得到父亲的应允。 许是她情伤未愈,有些偏执,有些娇蛮,也情有可原,想到此,谭父也并未横加阻拦,毕竟他的那个六弟,有的是钱。 在得到六叔爽快无比的资助之后,雪漠归羚在一阵凛冽的肃风中,悄然开张。 连着数月,竟没有一个疯患的家人愿意走入。有些时候,霜亦暗自怀疑,那些病患到底有没有什么家人。 然而,当医馆的一众伙计将一些漂泊无依、失去心智的孩童或少男少女艰难地纳归馆中时,管事却无奈发觉,周遭墙角似乎出现了一群接着一群,指指点点的市井百姓。 “无妨。”六叔宽慰她说,“这是好事。” 这的确是好事。没过多久,荣錾的母亲便闻声来到了雪漠归羚门口。 她在门外徘徊良久,这才走了进来。 她首先问:“这里,要交银钱吗?” 在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她神色哀戚,眼泪簌簌流下:“人人都说……说倒不如让他一了百了,可我又哪里忍心……我也不想将他丢了来,可这日子……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她哭泣不止:“几年前,他被奸人残害,后来又被人从鸢河打捞上来,此后,便成了这般模样……我也不想放弃,可我……我一个寡母,我又有什么办法……” 霜亦只在一旁似有局促地呆呆看着,从未见过此等场面的她只沉沉叹息一声。 吴念上前安抚:“老人家,您别哭了,您若是放心,就交给我们吧……” 可笑的是,荣錾却成了雪漠归羚里不断增加的病患当中,为数不多的,由家人送来的那群人。 其余的,早已被尘世率先遗弃。 …… 可如今,荣錾已恢复常人。 近日,霜亦几乎整日整夜地想着这件不合常理、近乎诡异的事,终日辗转难眠。可也正因此事,她原本时常惶惑不安的心志也渐渐变得笃定——她以为,这注定将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心绪沉淀时,谭推已视察完毕,见夕阳落下,霜亦打算送六叔回府。 她依旧决定以言相送:“六叔,已经快入夜了,您还是早些回府休息吧。” 谭推习以为常的目光淡淡掠来:“这句话你可以不说,我自己会走。” 然而,未等霜亦送至门外,便看到几位身着内廷装束的宫人迎面疾步走来: “谭姑娘,奉陛下指令,请您即刻前往皇宫。” 宫人慌忙道:“二公主她、她又发病了!” 15. 听瀑如琴 这日暮色垂落,整个鸢都华灯初上。 几位皇子公主悠闲立于鸢阙三重阁月台外,一座皇家御院的雕栏处。 慕琴三公主轻倚雕栏,身形半松半靠,肩线柔和,一副惊世眉眼却藏着几分不羁与漫然。 凭栏远眺,整座王都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次第点亮,长街纵横交错,十厢百坊有如星罗棋布,连绵不绝。可纵使满城灯海泱泱,她以为,也比不过几人所在的鸢阙这般耀人眼目,即便她早已在此待的腻烦。 “听瀑如古琴。” 此刻,泓王一句突兀的默念打断了她落向远处的神思。 慕琴不解其意,只淡淡瞥他一眼:“难得你这般……儒雅。” “并非我一反常态。”说着,泓王看向鸢阙背靠的山体。 此时山体云雾缭绕,从山岩缝隙流出的一束细小白瀑潺潺而下,在灯火照映下,显得格外剔透,恍若流动的碎玉。 随后,他再煞有介事道:“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母皇曾说,当年在建鸢阙时,在这空中观阁听见这流水的声音有如古琴般悦耳动听,仿佛是有人在这瀑布后头的岩洞,为这浩荡的皇城即兴弹奏一首首古曲。如此,之后在为你们赐名时,便借这座灵山与白瀑的琴音,用了一个‘琴’字。” 几位公主闻言转过身来,仔细瞧着这素日里并未放在心上的潺潺白瀑。 “世人无人不知,鸢阙背靠的这座灵山可是天家皇脉最至尊之处,想来,咱们这母皇,还是很偏爱你们的……” 听到泓王如此道来,顺着白瀑,樾琴长公主抬眼望去,最终将视线落于母皇所在的四重阁——那处隐秘之所,即便是血脉如她,也很少有机会前往。 再想到母皇这些年来对虞国的慷慨接济,她不禁浅浅一笑,眸中尽是感念。 与长姐不同,慕琴却驳斥:“要说偏爱,你口口声声说母皇素来薄待你,可,这些原本我们并不知晓的事,你却一清二楚。” 泓王并未接下她的话,而是又看向身侧一处亭子。 “观鹏阁……不过,这个名字着实起得不怎么样。鹏,乃大鸟也,这二十多年,我就从未在鸢都见过一只体型巨大的飞鸟,不外乎是一些小小的云雀,即便是大雁,都很少见。” 话音落下,琮王凭栏微微侧身,唇线平直,眉峰稍敛,似有异议。 “怎么,四弟,你似乎不敢苟同?”泓王问。 琮王目光落向极远处的天际,声线清冷:“近日,我倒时常见到一些体型可观的红鸟绕城而过,从前,却不大常见。” 说话之际,他目光沉静,昳丽无双的面容落于澄澈的天光中,更显清峭冷艳。 可他的话,似乎无人在意。 在慕琴看来,这位时常一语不发的四弟虽看似端庄儒雅、有礼有节,可说的话、做的事,却从来只但求自身,也不屑插手他人的琐事,更不愿主动与人做无谓的寒暄。因而,她也自觉以为,他说的话,并非是为了寻求他人攀谈,旁人自然无需深究。 于是,她悄然越过琮王的话语,只径直看向泓王:“皇兄,你要关心的,不该是这二十多年来有没有见到什么巨鸟,而是,这二十多年来,你竟仍没有娶妻生子。” 泓王报以一贯的微笑:“三妹,你若是不回来,我必定会倍感无聊。” 他又觉不甘,于是辩驳:“娶妻生子又能如何?就论你们几个,也只有珺琴与夫君情意相投,可结果,她又变得这般疯疯——只能说,你我虽身为天胄皇族,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奈何却情路坎坷、命途多舛!” “无论是否坎坷,也总归有个虚名,可你呢?你的王妃如今身在何处?” “此刻我觉得独身一人,甚好。” 说着,他又看向四弟:“你也别只顾着说我,四弟他不也尚未娶妻纳妾吗?反倒是我那几个庶出的皇弟,倒是一个个的,妻妾成群。” 见皇兄将话锋引向自己,琮王并未回应,只背过身来,将双手虚搭檀木护栏上,空寂的目光依旧飘向远方长空,一脸漠然,毫无争执之意。 许久,他才缓声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毫无起伏:“从来都是我们从鸢阙俯瞰这百年王都,不知,若是从城里的街巷望向此处,又当是何等一番光景。” “你这算是一个问题吗?”慕琴问。 “我只是说与自己听闻。” “你若是想知道,去你城里的王府一看便知。” 此时,樾琴插进话中,语气带一丝怅惘:“再怎么看,我们也不会是那寻常百姓。” “长姐,这都十年了,看来,您还惦记着做那寻常百姓,从而盼着可以左右自己的姻缘呢!” 听到泓王如此道来,慕琴瞥了一眼长姐,随即狠狠瞪向泓王,只看得他浑身不适。 整个宗亲皇室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憎恶泓王那漫不经心的摸样。可离开了他,似乎这个皇宫也少少多多缺了些乐子。因而,倘若他的那股子漫不经心并非针对自己,其余的人倒也不以为意,甚至,甘之如饴。 但此次不同。 见到他又提起了长姐的旧情,慕琴不得不开口斥责:“你为何就不能说出哪怕一句,正经端方的话?” “你若想听正经端方的话,大可以找七妹说。就算你想从她那里听到哪怕一句,轻狂不羁、抑或是语带玄机的话,怕是……也难。” 此刻,抬眸之际,琮王发现,他那位素来不顾他人评价、也不愿掺进任何谈笑的七妹,居然抬起眼来看了几人一眼。未等琮王仔细思量,潇琴七公主竟猛然接上话来: “难吗?” 就是这短短两字,却惹的几人同时望向了她去。 几人还在好奇地期盼潇琴的下一句,却只等来一阵沉默,一如往常。 惊讶之余,慕琴瞥了一眼七妹:“让我跟她说话,倒不如跟那些猫儿狗儿说话简单……”她放低了声音,“猫儿狗儿,或许还能听明白我的心思。” 泓王看向她,语气平静无波:“三妹,猫儿狗儿可不会像七妹这般,宽宏大量。” “你——” 两人你来我往之间,琮王微微偏过头来,薄淡的笑意漫上眼尾,笑容转瞬即逝,却在不经意之间,发现七妹竟也露出了一道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有些惊讶。 从前,她大抵不会听明白这些隐晦的辞藻,也大抵不会对周遭的人与事心有所动。 看着今日竟主动搭话的七妹,泓王再长长叹息一声:“只是,我从不会轻易同情他人。但你们不觉得,咱们的父皇母皇,把七妹她这样的……也这般远嫁,未免也太过残忍了吧?” 慕琴再看向只默然垂首的长姐:“他们做过的残忍的事,又何止这些。” 这时,七公主潇琴再一改常态,插话道:“皇兄,这些话,你该和母皇说。今夜恰巧有家宴,于你,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罢了,若惹恼了她,说不定她老人家哪天也给我远嫁……远派了。” 回复之际,泓王暗暗心想,这个七妹今日的话倒是多了起来。 从前,见到七妹总是闭口不言,不通人情世故,作为大哥,他时常忧愁不已,可想到她总是沉迷书卷,有些木讷、有些迂腐,倒也情有可原。 想着这些,他下意识再瞧一眼七妹,发现她的嘴角竟又生出一丝罕见的、通明的笑意来。他与几人彼此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摸不清楚今日七妹到底是个什么情状。 他望向她那依旧懵懂的眼神,目光微微定住,长久地看着、想着,仿佛想遍历十八年来,她那并不算顺遂的生平。 “男人……” 正当泓王陷入沉思之际,慕琴一声突如其来的哼笑让他一时竟摸不着头脑。 慕琴再哼笑一声,轻摇头颅:“男人,呵,男人……” “男人?”泓王不明所以,与琮王怔怔对视一眼,“我们男人,怎么你了?” “我并未说你。” “那这还没入夜呢,光天白日的,你怎么突然间想起男人来了?” “我在想,这铸国的大王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慕琴说着,黛眉轻轻一挑,面上虽依旧端庄自持,媚眼却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揶揄:“咱们这七妹嫁入铸国不及一年,便变得如此主动和通……透,看来这铸国的大王,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说到这本事,也不知是他身上哪处的本事……” 听到泓王如此说来,慕琴噗嗤一笑:“看来这世间,也并非所有的男人都那般,没用。” “我想,铸国的那个男人,也未必如你想象的那般,有用。” 慕琴面不改色:“有用无用,你我也是无缘见识了……” “同为男人,于我而言,见识不见识倒不打紧,可三妹你就不一样了,若是你的琅王真如传闻一般,三妹,你就不想另觅良人,为你所用?” 这回,慕琴没有应答,原本松弛惬然的神色悄然敛去。 泓王侧身一看,却见长姐樾琴却也赧然轻笑,双颊竟漫开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皱了皱眉。 长姐,想当初,可是你引领了咱们这宫里头私相授受的风潮,怎么过了十年,如今,你竟保守了? 你竟倒退了? 想着这些,他再扫一眼长姐脸上,他以为本应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这个阅历的红晕。 恰在此时,慕琴俯身靠向雕栏,出乎她的意料,竟在鸢阙之下真真望见了两个男人。 她下意识正起身来,眼波流转间,一道萦绕心间、多日来始终挥之不去的身影遥遥映入她眼帘。 见到萧惑的身影,慕琴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光悄然泛起一丝涟漪。她莞尔一笑: “那人,不知到底是何路人物。” 泓王走到雕栏前,循着她的视线望了下去:“这位,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就算三妹、七妹不清楚,长姐,你也该认得赵如锦吧?他可一直都是姜洹身边的红人。” 樾琴扫过一眼慕琴,平静回:“我想三妹问的,并非你说的那人。” “你是说他旁边的那位?这人不就是那日在姜洹门前欲行不轨之人吗,叫什么……萧惑?” 慕琴收起原本脉脉如水的眼神,眉峰含蹙,不悦看向泓王:“你何必这般言辞锋利。” 像是想起了什么,樾琴开口问:“姜洹已三年没来鸢都,此番前来,你们知道他所为何事吗?” “这个老谋深算之人,谁又能猜到他的心思,总不过是谈谈贸易、絮絮家常罢了。”泓王回,“所幸来的是他,若是他的哥哥,那,就有好戏看了……” 潇琴问:“他的哥哥?” 泓王轻抿嘴唇:“七妹,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慕琴哼笑一声:“何止是猜不透他的心思,我也属实猜不透母皇的想法。她竟然让他宿在鸢阙,与我们同住一阁。” 泓王看向她,眼含深意问:“你……不知道原因吗?” 见慕琴一脸懵然,泓王再意味深长地浅笑一声,低声喃喃:“他们一族,说不定,还是你们当中某个人的……血脉宗亲呢!” 声音虽几不可闻,却被身侧的慕琴、樾琴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面面相觑,可还未等慕琴细细盘问,只闻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喊叫从不知什么方向猛然迸出,陡然刺破了原本静谧的暮色—— “啊——啊——!” 约莫两刻钟后,听到二公主的尖叫渐渐平息,慕琴这才鼓起勇气,循着长姐及琮王的脚步,从阁顶缓缓走下。 若在从前,她断不会这般胆小懦弱,可惜的是,当年珺琴出事之时,就仅有她在珺琴身侧,出于一种没来由的歉疚,她自觉没能护住皇姐,也因而,每每听到珺琴的惨叫,她总是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缓步走动间,在灯火昏昧的回廊中,她却再望见那道久盼的身影。 此时,赵如锦与萧惑刚从巢车走出,向着回廊行进。 再见到这位风姿卓绝的美人,赵如锦一时竟有些失神。两人停下脚步,齐声行礼:“臣参见殿下!” “免礼。” 说话之际,慕琴却转向萧惑:“赵大人倒是鸢都的常客,可不知萧大人是何许人也,从前倒未曾见过……” 萧惑躬身回,语气沉稳,不疾不徐:“陪臣不过一介寻常俗人,只在两位大人跟前奔走效劳,不敢有劳殿下过问。” 慕琴眉眼含笑,轻轻摇头:“俗人……” 她又看向赵如锦:“不知赵大人此次前来,打算在鸢都待上多少时日?不妨告知于我,我好让我的几位皇兄好生尽一尽地主之谊。” “多谢殿下记挂,臣等恐怕不日就要回国。”赵如锦回,“徒儿萧惑需跟随姜大人将一切事务办妥方可离开,怕是需要,一月有余的时日。” “一月有余……”慕琴微微颔首,再瞥一眼萧惑,眉眼尽显妩媚。随后,她嘴角轻扬,满意一笑: “足矣。” 16. 公主呓语 鸢阙楼下,萧惑与赵如锦静静伫立,只等着姜洹从鸢都商会赶回,同赴今夜的宫廷家宴。 夜色垂落,宫墙之下灯火次第燃起,将整片皇城浸在温柔又庄重的流光之中。 看着眼前的璀璨盛景,赵如锦于百无聊赖中迂回问道:“这几日,鸢都的人文景致,都体验过了吗?” 见师傅意有所指,萧惑投来浅淡且会心的一瞥:“您是想问人,还是景。” 赵如锦决定不再刻意含蓄,一语切中要害:“如何,见过那位谭姑娘了吗,冰释前嫌了吗?” “我以为,徒儿的日程全在师傅的掌控之下。” “不对吧?刚来的那夜,师傅便许久没见到你的身影。还有,就在方才,我可是见你从宫外匆忙赶回,今日,姜洹可并未携你一并出宫呦?” 萧惑侧身看向他:“师傅,徒儿可以有半分私隐吗?” “可以有、可以有……不过,这显然有些不公平。你的过往师傅只略知一二,但你对为师的平生八字却如数家珍,如今师傅想讨回些补偿,这,不为过吧?” “我何曾记得您的生辰八字?” 赵如锦一时语塞。可想到这位爱徒相较初见时清冷倨傲的半死摸样,如今至少性子已大改,还时不时的同他开开玩笑,他的脸上还是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小子,总归有些活人的鲜气了。 恰在此时,在两人的前方,在灯火阑珊处,却隐隐显现一道女子匀停而柔美的身形。 看着那道曾无比熟悉、此番再见却异常生疏的身影,萧惑指尖微微一滞,怔怔出了神。 随着那道身影缓缓走来,萧惑下意识绷紧肩头,试探性地往前跨出一步,身形迎向她的前路。待她走近,他本想上前,以期她能够停留片刻。 岂料,霜亦却侧过身去,远远绕开他方向,沿着宫道边沿,朝着鸢阙的方向走去。 他略微开阖的唇线缓缓抿紧,眼底刚刚泛起的光亮又再次沉落。 “说曹操,曹操——”赵如锦一边说,一边给径直向前、不曾抬眸看两人一眼的霜亦让道,“就到。” 循着她的步伐,萧惑也转过身来,目光牢牢锁住她淡漠的背影。 “要不,我们也先上去?”赵如锦来回打量两人,继续为这个有些迟疑的徒儿开脱,“姜大人恐怕不会这么快回来。” 萧惑没有回应,只默然跟在师傅身后,朝着鸢阙高台走去。 待两人走到巢车厢门处,发现轿厢内已有数人。霜亦转头示意宫人,又平静看向轿厢外姗姗来迟的两人,淡淡道来: “轿厢已满,烦请两位大人等着下一趟。” 轿厢内的引礼宫人随之一怔。 这巢车轿厢乃集天下巧匠赶制,为契合陛下扈从仪仗,足足可乘坐二十余人,而现下不过八九人,而已。 怎么就满了? 宫人犹疑看向空空如也的轿厢,再瞥一眼轿厢外的两位大人,面露难色。 见状,赵如锦识趣地向宫人挥了挥手,让他先行一步。 待厢门阖上,赵如锦瞥向身侧神色黯然的萧惑:“看来,这天底下的小小女子,无一例外,气性大都……不小。” “你怕不是要多费一番工夫了……” 萧惑不着一言,只专注望向已缓慢上升的巢车,视线由下而上,循着她的身影一寸寸上移。 此时,透过轿厢铁栏,霜亦低了低头颅,目光轻垂,不经意向下瞥来,却又在触到他视线后快速移开。 触及那道毫无起伏的目光,萧惑垂眸,嘴角扬起一道惨淡的弧度。 走出轿厢,在回廊转角处,霜亦恰巧撞上刚从阁顶走下的琮王,一步之遥,两人同时顿住,抬眸一瞬,再猝不及防对视一眼。 霜亦下意识后退两步,垂下眼帘,躬身行礼:“民女参见殿下。” 见到霜亦后,琮王驻足,没有迫近半步,只投来一道悠长而温煦的目光。 他微扬手掌,示意她站起:“你常来,此后,都不必这般行礼。” 一时间,他竟忘了让道,只静静伫立她身前。 霜亦低头看着他岿然不动的长靴,迟疑片刻,不得不开口提醒:“殿下,民女还需前去为二公主殿下诊治。” 琮王旋即侧身避让,视线忽的错开,喉结微微滚动,极力压下方才那股不该有的失神。 待霜亦远去,琮王转身,也朝着珺琴二公主的寝殿走去。 刚一入殿,只见陛下与几位宫人正围成一团,满脸愁容地围观着什么。 行礼后,霜亦拨开人群,却见二公主此刻有如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正全身瑟缩着,躲在屋墙最里的一角。 她紧紧贴着那一面冰冷的墙面,仿佛要融进去一般,即便宫人百般劝解拉动,她也不愿挪动半步。 霜亦向前一步,半蹲在她身前,看到她空茫的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正不停翕动,顾自呢喃,絮絮吐出一连串含混、急促的音节,仿佛在与眼前的无形之物絮絮密语。每隔一段时间,她便猛地用双手紧紧抱住头颅,将脸埋入臂膀当中,全身都透着惊恐与不安。 霜亦再起身,恭敬问向陛下:“民女想问,此前,她也是如此这般吗?” 陛下并未立即回应,只沉沉看向珺琴,眼底覆着沉重的忧惧。 见陛下愁眉不展,身旁的元珠上前回:“谭姑娘,并非如此。上回您前来之前,殿下她更多只是呆滞不语,或是尖声喊叫,可这些时日,她总是喜爱絮絮呓语,说一些不辨其意的话语。” “话语?” “不错。”陛下这才开口,“她曾说过‘红,需,火’此类的话语,其余的,朕也无从分辨。” “红……需……火……”霜亦喃喃重复,垂下头来,再看向二公主。 “她这般情形,会整日出现吗,有无规律章法可循?”她再问。 “并非整日出现,一般……仅是日暮或入夜时分。” 日暮,入夜……霜亦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面向陛下:“还请陛下先行回避,待民女行祝由之术后再行向陛下汇报。” “好。朕等着你。” 临行前,陛下再次开口:“谭姑娘,今夜朕设了家宴,倘若你并无其他要事,不如留下,与各位皇子公主共进晚膳。” “臣女感激陛下厚爱,可——” 霜亦正要婉拒,身后的琮王却上前一步:“家宴而已,不同于上回,此次只一些皇亲近臣参与,谭姑娘不必觉得拘束。” 见两人都盛情邀请,霜亦自觉不好再推辞,于是她回了句“是”便恭送陛下一行人离开。 可琮王却偏偏要留下。 见霜亦似有疑虑,他道:“我只是想,陪着皇姐。” 霜亦面露难色:“若有嘈杂之音——” “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打搅。” “是,殿下。” 一时间,殿内只余三人,只剩一片沉寂。 琮王静静伫立,久久凝向霜亦的背影,冷白剔透的容色依旧沉静如常,可往日眼底的空冷却悄然散尽。 一番操弄后,待二公主渐趋平静,霜亦拿起药箱里的针灸器具,手指却悬停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随后,她似有无奈地轻摇头颅,又将双手缓缓垂落,一时间,她的背影近乎凝滞,不再有半分动静。 见她犹豫不决的失神模样,再想到上回她的言辞,琮王轻声开口:“在我看来,你似乎……并不认可此刻所为。” “的确如此。” “可我听闻,两年来,你的雪漠归羚却也医治了许多人。” “民女不敢欺瞒殿下,如今,医治还远远称不上,对这类病患,我也毫无头绪。” “何出此言?” “每每行医,我总会想起从前学师的一些话。依他之见,人之身魂本为一体,因而,若以躯体或穴位之痛来激发心神魂魄,或许会有一定成效。可即便历时两年,即便我手下的郎中早已对世间所有针灸之术驾轻就熟,似乎,也毫无成效……如今,我能做的,不过是缓解二公主殿下的心绪……” “可你为何又要坚持?我以为,你并非只是为了博一个虚名。” 话音落下,琮王自己也惊了片刻。他猛然意识到,他已许久没有向任何旁的无关之人探问过与自身毫无干系的问题。 听到琮王的问询,霜亦神色先是一滞。看着眼前一一陈列的器具,她眸光低垂,陷入沉吟。 默了片刻,她回:“若是钻研千遍、百遍仍一无所获,我便可坦然接受它的失败,我想,世间之事皆是如此。我以为,关于当下医术的尝试还并未走到绝路,因而,即便心存疑虑,我也不能轻言放弃。” 闻言,琮王目光骤然一定,凝向她的眼神愈加专注。 见她略显落寞的侧颜,琮王沉了沉心神,再趋近几步,直至来到她的近前,在她的身后落座。 此刻,一切已基本妥当,霜亦收起器具,静静等候二公主陷入假寐。随后她侧过身,见琮王只牢牢凝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下意识起身,恭敬开口:“殿下若有指示,尽管吩咐便是。” “在我跟前,你不必这般拘于礼数。” 见她没有回应,目光似有意回避,琮王再温声道:“我只是觉得,这病情背后的原因定然超乎你我的想象,你不必过分苛求自身。况且,这些时日以来,皇姐的病情也并非毫无进展。” “或许……是因为旁的原因。” “比如呢?” 她抬眸,迎向琮王不同以往的温润视线:“殿下,即便雪漠归羚已开馆两年,但这两年来,我的医术不过是原地踏步、毫无精进。可……可这些时日以来,在我身边,却同时发生了两桩匪夷所思之事。” “除了这里的一件,莫非还有?” “在医馆,有位病人竟与二公主有着截然相反的经历,原本公主殿下神智清明,可那位病人竟在一夜之间,从原本的痴颠之状恢复常人……” 闻言,琮王眉峰一蹙。 思忖片刻,他回:“或许,这对母皇、对你我而言,都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假以时日,我想,你也可以治愈皇姐。” 霜亦却不安道:“可独独只有他一人而已,因而,这与我必然毫无关联。” “你是想说,有其他异常,促成这一切发生?” “这只是我的怀疑。” “是何异常,你可有眉目?” 霜亦摇头:“目前只隐约有些端倪,我还不敢妄下定论。可也正因这些许眉目,近日我总在想,人若是走错了道,一味坚持下去反而会事倍功半,或许,我该适时停下,重新思虑这种种一切……” 琮王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带着不难察觉的关切:“你总是这般,思虑过甚吗?” 未等她回应 ,上回来的那只花狸再穿过门缝,悄然来到殿内,熟稔地伏到琮王膝头。 看着他轻抚猫背的手掌,霜亦问:“殿下看来很喜爱猫奴。” 琮王抚着猫身的手一顿:“我……原先,我养过一只猎犬。” “我一直以为,喜爱猫儿与喜爱狗儿的,照理说本不是同一类人。那为何殿下?” 听到这声问询,琮王神色骤然敛去,再次覆上平日里的冷寂。良久的静默后,琮王语气低沉: “一个……意外。” 转而他刻意转移话锋,抬眼问向霜亦:“谭姑娘你呢,可否养过什么宠畜?” “我并未豢养过宠畜。” 琮王浅浅一笑:“我知道,你爱钻研人。”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空有一副类人的模样,却活得不如猫奴,不如灵犬。” 说着,霜亦茫然看向窗外,低声苦笑:“哪怕,只有一天。” —— 而在一刻钟前,待赵如锦与萧惑从巢车走出,两人向着回廊行进,却在半途见到三公主慕琴正朝此处走来。 再见到这位风姿卓绝的美人,赵如锦一时竟有些失神。两人停下脚步,齐声行礼:“臣参见殿下!” “免礼。” 说话之际,慕琴却转向萧惑:“赵大人倒是鸢都的常客,可不知萧大人是何许人也,从前倒未曾见过……” 萧惑躬身回,语气沉稳,不疾不徐:“陪臣不过一介寻常俗人,只在两位大人跟前奔走效劳,不敢有劳殿下过问。” 慕琴眉眼含笑,轻轻摇头:“俗人……” 她又看向赵如锦:“不知赵大人此次前来,打算在鸢都待上多少时日?不妨告知于我,我好让我的几位皇兄好生尽一尽地主之谊。” “多谢殿下记挂,臣等恐怕不日就要回国。”赵如锦回,“徒儿萧惑需跟随姜大人将一切事务办妥方可离开,怕是需要,一月有余的时日。” “一月有余……”慕琴微微颔首,再瞥一眼萧惑,眉眼尽显妩媚。随后,她嘴角轻扬,满意一笑: “足矣。” 足……矣? 两人双双面露疑色,全然不解其意,不等赵如锦开口问询,慕琴却翩然转身,拂衣而去。 拜别三公主后,赵如锦带着满腹疑惑,一路跟随,来到萧惑的寝殿。 “足矣……” 赵如锦垂首喃喃道,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她说了,足矣……萧惑,你知道三公主殿下她说这两字,是何用意吗?” 萧惑皱眉:“您来,就是为了谈论此事?” 赵如锦不得不打住话锋:“师傅还真有件要事要同你说。我怕是要先打道回府了,溯国还有些要务在身,此外,我们队里若长久无人坐镇,怕是也不成。” “您打算何时回国?” “三日之后。” 萧惑凝神,半晌无言。 “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救过姜洹,如今,他倒是也很信赖你,你暂且跟着他,不会有错。”说着,赵如锦从衣袖处取出几张素纸,递予萧惑,“这是师傅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些事项注解,倘若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姜洹便可。” 看着素纸上密密麻麻的详尽注解,萧惑陷入了怔忡。 一直以来,他也曾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府中人不过被人掳走,如今或许还活着,可他比谁都要明白,在这世间,恐怕在他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便沦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这一路孤身走来,旁人或许都是过客,但每每与眼前这位师傅相伴,他心底总能找到几分暖意,其间的松弛安稳与归属之感,是他漂泊许久从未体会过的、仿佛身在府中的温存。 想到心中已然下定的决意,萧惑沉沉看向师傅,喉间发涩,未道一言,只下意识攥紧那几张素纸。 “你怎么了?” 见萧惑神色动容,赵如锦不解看向他:“又不是永别,我知道你舍不得为师,可一个多月后你就能再见到我了,你又何必这般……难舍难分……” 见萧惑神色愈加凝重,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扬起声调:“你、你不会动起了……留在这里的心思了吧?” 萧惑默然垂首,依旧没有回应。 赵如锦彻底坐不住了:“师傅只是随口一问,你、你莫非真打算如此?” “你来真的?!” 萧惑不得不回:“师傅,放心,我……尚未想好。” 赵如锦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尚、尚未想好?” 见他为难的模样,赵如锦决定不再追究,只无奈道:“好好好……尚未想好,尚未想好……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他拍了拍萧惑肩膀:“记住,要在我离开之前想好。” 半个时辰后,皇宫家宴前,待赵如锦一行人踏入鸢阙二重阁飨礼大殿,他下意识一瞥,发现慕琴三公主再次早早端坐榻上。 见到几人,慕琴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摇曳烛火,似无意扫过,却又稳稳落于萧惑的身上。 萧惑不经意间回望一瞬,随即又平静移开视线,转向殿内别处。 等待期间,透过门窗看向回廊,萧惑再瞥见霜亦的身影。不由分说,他立即起身踱至回廊。 他本想上前,可在看到眼前的光景后,脚步一顿,原本沉稳柔和的眉眼瞬间冰封—— 此刻,霜亦的身侧,正并肩走着琮王殿下。 17. 尚未婚娶 倨傲如他,从前在鸢读,在勋武书院,从未有过敌手。 三年多以前,虽也有几位同窗频频向霜亦示好,可每每见到陆尊的凌厉身影,几人便自觉退避三舍,全然不敢公然与他为敌。 可总有那么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偏要触及他的逆鳞。 那一年,在他向霜亦表明心迹、却被回绝的第二日,书院便盛传两人缘分已断。于是乎,那位曾频频纠缠霜亦的公子,礼部尚书嫡子荀缙,在数日后断然聘了鸢都一位颇有声望的媒人,打算前往谭府提亲。 入夜时分得知此事后,陆尊辗转一夜,翌日清晨,不由分说,他立即赶往谭府,已然失了平日里的分寸—— 平生头一回,未经传信他竟擅自踏足他人府前,这是素来被称为鸢都楷模的陆家子弟绝不会做出的无状之举。 可这日,他再管不了这些。 他知道,平日里,霜亦会于早膳后前往书院,因而,他静立门前,只等她走出问询。 等了许久不见她身影,却见那位荀公子携着媒人从谭府走出。 “这不是陆大公子吗?” 见到陆尊,荀缙打发了随行之人,缓缓上前,轻挑眉峰,不屑一笑:“难得见到陆公子屈尊登他人之门,平日里,不都是旁人,跪在你的府前吗?” 起初,陆尊并未打算理会此人,只平视前方,眸光沉凝,不曾向他投来半分目光。 “不过,陆公子,作为同窗,我不得不提醒提醒你,自小到大,我从未见过有人空手登他人之门。既然谭姑娘回绝了你,在被人发觉你空手而来之前,我劝你还是回吧,免得被人说,你陆家失了礼数!” 陆尊依旧不执一言,视线未有偏移,神色平静,耐心等待。 见陆尊不为所动,甚至将他视作无物,荀缙积蓄许久的火气瞬间被点燃。 多年以来,纵然荀父同样位高权重,可荀府几位一向恃强凌弱的纨绔子弟从来都入不了陆尊的双眼。这鸢都百姓无人不知,若说陆府子弟传承陆府多年的书香及武学两门家声,以其矜贵不入流俗的美名为世人所闻,那么荀府的几位公子则恰恰相反。数年来,荀府几位公子不仅纵情声色,时常借权势打压旁人,更有甚者,坊间还传闻,荀缙的几位弟弟还曾害人性命。 可传闻终究是传闻,荀缙从不愿承认荀府家风不正,还屡屡借传闻之事寻衅,以堵他人之口。 也因此,无论是在平日的宴饮场合,还是在书院,对于陆尊那避之不及、故作清高的姿态,荀缙等人早已看之不惯。 而如今,见到陆尊被拒绝竟还敢这般傲慢,荀缙立马坐不住了。 想到长久以来受到的轻慢,荀缙脚步不自觉向前几步,刻意拔高了声调:“陆尊,你一个无名无分的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守在他人府前,怕是不合礼数吧?你自折你一向颇为看重的高洁声誉,于旁人而言倒不打紧,可你,就不怕污了谭姑娘的名声吗?” 听到他竟提及霜亦的清白,陆尊这才稍稍侧头,视线扫向他,眼底顿生冷厉。 随后他走上前去,步步紧逼,眸中沉敛的寒光径直逼入荀缙的双眼: “她的名声,是你这样的人,可以妄加议论的吗?” “那你又算何等人物?” 荀缙也丝毫不肯退让,眼底顿生怒意:“你不要以为,仗着你背后的将军府,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在这个鸢都,也并非所有人都得看你们陆府的眼色行事!” 陆尊不再回应,只眉峰微敛,平静扫向已然失态的荀缙,而后从容收回视线,再看向谭府大门。 “你不是一向自命不凡吗,谭姑娘既然拒了你,你又何必这般恬不知耻,苦苦相缠。”荀缙再道,“我劝你,还是早早死了这条心吧!” 想到此人对霜亦的屡屡纠缠,陆尊再扫来一眼,语气不疾不徐:“我也劝你适可而止,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机会。” 未等荀缙争辩,恰在此时,霜亦从府门走出。 未做任何解释,陆尊径直向前,扣住她手腕,将她稳稳拉至一旁,独留荀缙在两人身后满脸惊异。 待行至僻静之处,陆尊松开她手腕,目光垂落,却始终不着一言,沉默却灼人的视线好似夹杂着千言与万语。 霜亦自然清楚他为何而来,于是率先开口:“你不必多虑,也无需担心。” 陆尊却摇头:“我本不愿多虑,可心意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上回你拒我,说会好好考虑你我的将来,我可以等,等你多久我都甘愿。” 说着,他上前一步,直至她近前,语气深沉而坚定:“可在此期间,我断不能容忍旁人再靠近你半分,更不会允许他人对你存有嫁娶之心,一分一毫都不允许。” 沉入他被不甘吞没的眼底,霜亦眸光微微晃动。她诚挚回:“我次次都回绝他,我也未曾想到,他竟会登门。” “可如今事实是,他有意于你,还登门求娶。” “昨夜我已同父亲表明心迹。陆尊,我希望你知道,旁人的提亲,我会统统拒绝。” “仅我一人知晓,不可。” “那你想要怎样?” “我要让全鸢都的人,都知道。” …… 三年后的此时此刻,廊下灯火昏昧,谭霜亦与琮王正并肩而立,缓步慢行,似在笑语相谈。 朦胧的光影映着前方两人的身影相依相叠,落到对面萧惑的眼中,竟无端生出几分暧昧气息。 见到此情此景,萧惑立在原地,想到他那早已错失的名分,他只静静望向两人的身影,双唇紧抿,寒眸沉了沉。 转过回廊,霜亦抬眸向前,猝然撞上他满含深意的目光。 她略微一顿,随即迅速收回视线,可稍一转念,她复又抬眼,只将疏冷的目光再次汇入他视线。 又何必刻意回避,不过是一位寻常路人而已,大可不必。 若是刻意回避,他反倒会想要纠缠不休,甚至继续前往她医馆守候,这并非她所求所愿。 两年前,当她理清一切,便暗暗决意,她想要的并非是沉痛的忏悔、刻骨的痴缠,抑或念及权势富贵,再让自己沉沦过往的漩涡,再将谭府推上风口浪尖。往后,她想要一切静候天意,自然,她也并不排斥情爱与姻缘,若是再遇到合意的男子,她也并非不会考虑—— 可,绝不会是他。 想着这些,她合乎礼仪地朝他望了一眼,神色泰然,随后平静移开视线,继续往前。 萧惑极力敛起神色,眉眼依旧自持,可手指却不由得收紧。 直至两人慢慢靠近,见两人依旧相谈甚欢,琮王还时不时地向她倾身靠近半分,萧惑原本勉力压制的眼底彻底冰封,生起了几分想要探究到底、甚至僭越揣测的冷色。 于是,他刻意趋步上前,低眉缓缓逼近。 随后,在琮王走近时,他拱手躬身行礼,指节用力相扣,直让掌心攥得生疼: “陪臣萧惑,参见殿下。” 听到这声出乎意料、完全没有必要的参拜,琮王皱了皱眉,只淡淡扫了一眼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臣下,一副端雅身形丝毫未动,满脸皆是天家矜贵漠然的神色。 若在平日,当路过并不熟识的臣下,或是低微的宫人,他们只会躬身后退至道路边沿,低头侧目,绝不会随意打搅。 可这位臣下竟断然上前,自报家门,岂不无礼至极。 想到此,琮王再特地回望一眼,而就是这一望,却也让他记住了对面之人的不俗模样。 而此刻,见到萧惑竟胆敢无端扰了亲王清静,霜亦眉尖微微一蹙。从前的陆尊虽也略有疏狂,可想来,应当做不到这一步,更不会出于私心,做出此等唐突僭越之事。 想到他或许只是想攀附皇室,抑或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出于惯常的修养,琮王决定放弃问责,只淡然收回视线,平视前方,不再看向身侧那人。 此时,萧惑却将视线悄然萦绕霜亦的周身,而她,却不曾投来半分目光。 随后,两人边继续交谈,边擦着萧惑的身旁从容走过,径直朝着殿内走去,仿佛将一旁之人视作无物。 萧惑心口猛地涌上一阵闷涩,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肩头绷紧,紧攥的手指松了又松,在默然望了许久后,他垂下眼睫,掩去神色,再次转过身来,打算再入殿内。 “萧公子,请留步。” 萧惑回首,发现慕琴三公主不知何时竟悄然站在自己身后,相隔不过咫尺。 他先是一怔,下意识后退两步,随即行礼:“陪臣参见殿下。” “你不必这般拘谨,这般自谦。倘若你还记得我,叫我慕琴公主即可。” “陪臣不敢。可……” 见他懵然无知的模样,慕琴粉面似有愠色,蹙眉含嗔道:“那日在花无人形,你竟忘了吗?” 迟疑片刻,萧惑恭敬回:“殿下风华绝代,臣,自然不敢忘。” “萧公子,成亲了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萧惑一时竟无言以对。默了一刻,他回:“尚未婚娶。” “甚好。”慕琴低声喃喃,声音几不可闻。 见萧惑面露疑惑,慕琴转过话锋:“我只是想说,据我所知,一国主客正使下,通商行人、使团判官也需四品以上才可胜任,萧公子年纪轻轻便可担此重任,可见像萧公子这般的青年才俊,寻常的选择,理应多到数之不尽。” 她瞥了一眼前方的霜亦与琮王,再上前一步,几乎贴近他的跟前:“但我却以为,萧公子仿佛选错了人。” “臣……恕臣愚钝,不明白殿下的意思,还望殿下明示。” “我说的是,姜洹。” 慕琴接着道:“良禽择木而栖,姜洹不过是远藩一个偏隅国度的国相,连亲王、大王都算不上。萧公子大可前来鸢都,在陛下或皇子底下谋个一官半职,或是,到别的国都,大展宏图。” 萧惑愈加不解其意,蹙眉问:“比如呢?” “琅国大王的麾下,倒是缺一些忠臣良将。” 会意后,萧惑垂下头去:“陪臣不才,恐怕攀不上殿下所在的琅国,更攀不上堂堂琅王。” “倘若我觉得大人您,攀得上呢?” “臣自知所处之位,不敢有劳殿下记挂。” “那若是我——” “三妹。” 未等慕琴说完,樾琴长公主从她身后走了过来,生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她看向萧惑:“萧大人若是没有其他要事,还请先行一步,我与慕琴公主有话要说。” “是。” 看着萧惑渐行渐远的背影,樾琴温声道:“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三妹,我听说琅国的大王,也即你的夫君,并不算一个脾性温和宽厚之人。” 慕琴淡淡回:“那长姐若是听过旁 的传言,也应该知道他……异于常人。既然他可以行为乖张,我又为何不可?” 樾琴苦笑:“长姐明白,明白这些年你的苦楚,长姐也知,这样的事在当下、在各国,倒也不算新鲜。” 她再看向慕琴,语气恳切而不解:“所以,你只是为了聊以消遣?” 慕琴别过脸去,看向廊道窗外的沉沉天际: “是,也不是。” 说罢,她悻悻而去。 看着三妹落寞的背影,樾琴陷入了沉沉的思虑。 她不是不清楚,这位自幼便容貌出众的三妹,打小身边就从不缺倾慕之人,早在年少之时,就习惯于被众人捧在掌心、事事顺着她的心意。 可偏偏这位自小活在追捧里的公主,婚事却如她一般,并不顺遂。 在慕琴嫁入琅国之前,她便听闻琅国国王嵇晟喜怒无常,时常借芝麻小事,将后宫嫔妃贬入掖庭,再不召见。更有不为人知者,樾琴还曾听闻,这位嵇晟大王每至深夜,必屏退左右,独入密室。至于密室内有些什么,他入内做些什么,外人自然无从知晓,只传闻他时常披散长发,赤足踏入其内。可第二日,他又如寻常一般,依旧冠冕堂皇,再无任何异常。 可琅国当初作为北藩仅次于韫国、虞国的强国,多年来一向富庶强盛,因而,当年宫中虽颇有微词,父皇还是坚持要将三妹嫁入琅国。 她仍然记得,在三妹嫁入琅国的头两年,慕琴心底尚且藏着几分期许—— 从前的嵇晟虽顽劣不羁、性情乖戾,可偏生的一副姣好面容,不仅身形挺拔,眉目刚柔相济,还藏有一股致命的魅惑,一举一动都自带风流,直惹的众多女子甘愿为他沉沦。 因而起初,慕琴对琅王也并非无意,可面对琅王的冷淡,素来高傲的她又岂会卑微乞怜,几番失意过后,渐渐的,她情意日渐疏冷。 待三年前归来之际,她已然发现慕琴早已对这场婚约失了兴致,以至于,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这位琅国夫人与琅王早已形同陌路。 也因此,如今这个妹妹若是想行逾矩之事,与旁的男子私相往来,她心底也并非不能体谅她的委屈,此外,各国冷妃与侍卫私通也并非稀奇之事,况且还是尊贵如斯的圣朝公主,凭何白白受到此等冷落。 可顾及三妹积攒多年的名声颜面,万般思虑压在心间,纵使她心有不忍,也不得不出言提点一二。 想着这些,樾琴再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前往殿内。 此时,陛下恰巧摆驾殿前,与她迎面相撞。 像是心中早有盘算,陛下叫住她:“樾儿,你暂且留下。” 见母皇有话要说,樾琴走向前来。 两人单独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樾琴问:“母皇,您有什么吩咐?” “樾儿,朕听闻如今虞国国内,已不大安宁。” 樾琴迟疑回:“启、启禀母皇,近年来虞国天灾不断,最是艰难时期……” “长此以往,总也不是个办法。你说呢?” “儿、儿臣……儿臣不懂国事。”樾琴再犹豫回,“一切由母皇及大王定夺。不过……不过,大王也说了,此后会大行兴邦利民之策,减免苛捐杂税、安抚因灾流民,想来……儿臣想,在不远的将来,虞国定可渡过这道难关……” “樾儿,虞图他待你如何?”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一问,樾琴并没有犹豫:“他待儿臣极好。” “极好……”陛下挑了挑眉,转过身去,重复着她的话,眼神晦暗不明。 缓了片刻,陛下再开口:“樾儿,朕不是不知道,除了颐安这个世子,你与他,并无其他子嗣。” 樾琴先是一顿。 随后,她暗自惨笑一声,不知是出于经年以前、早已淡忘的积怨,还是出于对母亲明知故问的不满,她脱口而出:“母皇,此间缘由,母皇您不是不清楚。” 在意识到不妥后,她复又改口,语气再次变得谦卑恭谨:“儿臣……儿臣只是觉得,无论我与大王之间如何,也不能抹杀了他待儿臣的妥帖。儿臣知道,每每回到鸢都,都给母皇您添了麻烦,可、可当初——” 言至半途,她又停了下来,紧抿双唇,不再言语。 她自知虞国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不仅国库空虚,还因常年蝗灾,多地百姓苦不堪言,再加上与溯国因一条水道而起的纷争,虞国时局时常动荡,以至于全境各地时常出现暴乱。若不是多年前积累的军力尚且可以维持局面,否则,虞国境内怕是早已混乱不堪。 除此之外,若不是母皇多年来的慷慨接济,虞国军营的军饷恐怕都难以为继。也因而,即便当年父皇言而无信、断了她的情爱,她也不能抹杀多年来王都及母皇对她的照拂。 想着这些,再想到那段深埋心底的情意,樾琴低垂眉眼,神色晦暗。 见樾琴如此这般,陛下便不忍再继续追问。 她最后道:“樾儿,母亲说这么多,不为别的,只是不愿看到你受制于虞国如今的情势。倘若……倘若母亲再给你一次——” 岂料,还未等陛下说完,元珠便急急来到陛下的跟前,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启禀殿下,晚宴众人已到齐,只等陛下您前往主持。” 不知出于何种权衡,犹豫片刻后,陛下将方才想说却未说的话全部收了回去,只幽幽看向樾琴: “走吧,时辰,终究还是到了!” 18. 惊人之举 待陛下缓缓移入飨礼大殿,殿内笙歌丝乐稍作停顿,四下骤然一寂。 众人落座后,陛下视线缓缓越过诸位皇子公主,几番游移,最终落在了谭霜亦身上:“谭姑娘,二公主当前情势如何?” 霜亦起身,恭敬回:“启禀陛下,祝由之后,公主殿下现下心绪已平稳。” “万幸你今日前来。你坐!” 不多时,陛下又问:“她今日……是否还曾胡言乱语?” 霜亦又起身:“除了陛下您提起的那些虚妄词句,其余的,并未过多吐露。” 陛下叹息一声:“朕知道了,座吧。” 霜亦犹豫着归回座榻。 良久,陛下似乎才又从沉沉的思虑中回过神来,再问:“她这般情形,朕有意你长久贴身照料,不知谭姑娘你是否得便?” 霜亦起身不迭:“启禀陛下,民女的医馆离皇宫仅半个时辰的步程,若是二公主发作,陛下遣人通报,民女必会即刻赶来。此外,若陛下仍不放心,民女还可命手下女医日日前来宫中查验。” “这倒也可。” 陛下说着,眼神飘忽不定,神色略有迟滞:“坐下吧。” 这回,霜亦却不愿再匆忙坐下,嘴上应着,身子却只直直端立不动,眼底一片懵然。 见她反复站起又坐下,泓王不禁哑然失笑:“母皇,您若是为了问询珺琴公主,这才邀请谭姑娘前来家宴,那下回,她可不愿再来了……” 陛下这才豁然回神,再看向霜亦:“谭姑娘,不必拘礼,坐!” “……是。”霜亦茫然应声。 见母皇竟这般一反常态,全然失了平日里的冷肃自持,再看向霜亦一副浑然无措的怔忡模样,琮王垂首,蹙眉后浅浅一笑。 记忆里,除了二皇姐,母皇似乎从未当众对谁流露出这般毫不加以掩饰的关切。可除此之外,他也看得出来,今日,母皇还有些异样。 记忆里,他也从未见过母皇这般,心神不宁。 这一点,樾琴长公主也早有发现。 见母皇心事重重,起初,她有些疑惑。念及国事繁重,外加二妹病体有恙,倒也情有可原。可细细想来,想到方才入殿前两人的对话,樾琴心中却又隐隐生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时,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泓王煞有介事地忽地转身,直直看向霜亦,眼底深处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见状,想到上回他的轮番质疑,霜亦顿感不妙,一时间如临大敌。 不等霜亦心中做好万全准备,泓王再次开口:“此外,母皇,您想让谭姑娘长久住下,但若谭姑娘……若是她早已成婚,有了家室子女,与郎君两情缱绻,又岂能撇下亲眷,日夜守在珺琴身边……” 此言一出,霜亦一瞬抬眸,微睁双眼,坐下瞬间沉寂。 将来的天子…… 将来的陛下…… 她不断提醒自己,想以一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碾碎此时的不安。虽说她早已看淡,可在这天家之地被公然提及,她还是不由得生出一丝窘迫。 当年陆谭两家的婚变一事传开之后,即便是久居深宫之人也有所耳闻,更不用提时常出入宫外王府的诸位皇子宗亲。更有甚者,她还曾亲眼见过三皇子曾在一宾楼与数位世家公子相谈甚欢,所谈之事正是谭陆两家早已沦为笑柄的亲事。 若是第一回入宫,泓王尚且不知道她的身份,论及此事也于情于理,可如今,他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提起她那桩失意的婚约。 对上泓王那耐人寻味的眼神,霜亦不由垂下头来——谁让他是将来的陛下呢? 可此刻,琮王眉眼却悄然一动,眸中似有惊异。 而在他的身后,则有另外一双眼睛正神色凝重地望向霜亦。 片刻的沉寂后,慕琴三公主看向泓王,漫然一笑:“你倒是贴心。” “贴心不贴心的倒是其次。”泓王的脸上同样挂起一道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要我与一位举世大善人整日同住宫中,我难免会有压力。” 霜亦再重重蹙起眉头。 “谭姑娘成亲了吗?”说着,陛下再重重强调一遍,“你坐下说。” 霜亦本能想要站起,反应不迭后又归回坐榻:“启禀陛下,民女尚未婚嫁。” “可有婚约在身?” “并无。” 如此,甚好。琮王悄然望一眼霜亦,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微微一荡。 与此同时,萧惑肩头也缓缓松落。 三年来,他也曾遣人悄悄打探霜亦的消息。一来,他需要留意谭府是否也受到牵连、深陷险境,此外,他也需确保她不会受到退婚风波的致命戕害——想到从前她的笃笃深情,他深知伤害在所难免,可若是流言过甚,直至让她痛不欲生,他也绝不会为了自己的一时安危而袖手旁观。 可如今看来,他诚然觉得,自己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此间,虽知她尚未成婚,可在接连经历了两桩有辱门楣的变故后,他不敢保证,谭府是否会从此低调行事,为霜亦暗择良婿。因而,当他听到她亲口承认,他心底不禁暗生欢喜。 此刻,泓王又扫一圈身侧几位姻缘颇为不顺的姐妹,满腹的感慨无处安放,最终只得冲破喉咙: “谭姑娘,在这殿内,不知道有多少人艳羡你这待字闺中的逍遥日子呢!” 潇琴七公主不解问:“皇兄,你也尚未婚嫁——婚娶,何来艳羡?” 泓王好一阵无言。 可见慕琴抿嘴轻笑,他又忍不住道:“三妹,说到婚嫁你便这般愉悦,看来,你与你的琅王素来琴瑟和鸣啊?” 慕琴内心毫无波澜:“无论是琴瑟和鸣,还是离心离德,恐怕,你是很难再体会到了……” 见两人又在斗嘴,陛下无奈摇头,随后她从御座起身,只垂首来回踱步,并未打断这早已习以为常的喧闹。 既然是家宴,座下也仅有十多位宗亲近臣,倒也无妨。 她还有更为重要的事需要考量。 还有他们意料不到的大事需要宣布。 “母皇,我看三妹倒是很思念他的国君,不如,您早早的让她将国事交代,也好早些回去夫妻团聚……” 听闻此言,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断一般,陛下神色一凛,猛然坐回御座,眸光沉冷,好似蒙着一层阴翳。 看着今日举止颇为反常的陛下,琮王与长姐樾琴同时皱起眉头,再疑惑对视一眼,着实不明所以。 许久,陛下郑重看向御座之下:“不必思念,也不必回国,不出一月,你们就会在鸢都,见到你们的夫君了。” 话音落下,几位公主一脸错愕。 听到琅王要来,慕琴下意识瞥一眼萧惑,满脸惊惶,已然失了平日里的淡然随性:“母皇,您、您……这是何意?” “今日的夜宴,说是家宴,但因一些额外考量,朕不得不临时做了一些调整。” 说罢,陛下刻意扫了姜洹一眼,两人意味深长对视一眼。 在犹豫几息后,她又回首示意身后侍立的元珠。仅片刻之后,殿内便浩浩荡荡走进数十位身着朝服的重臣元老,以及此次前来鸢都觐见的三十余位诸国正使。 一时间,众人接踵而入,行列绵延不绝,大殿内顷刻间列满文武,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见到此情此景,霜亦忽觉有些拘谨。二十余年来,她从未亲眼见过如此之大的阵仗。 待众朝臣落座,陛下缓缓起身,看向御座下诸位皇子公主:“今日家宴,朕除了叫来你们几位宗亲,还临时传唤了此次进京的诸位卿使,以及朕的数位爱卿,就是为了宣布一件朕以为,很有必要的一桩大事。” 座下一片沉寂,人人凝神静听。 陛下再瞥一眼此刻面含浅笑、似乎志得意满的姜洹:“朕决定,在本月举办大会盟。” 众人惊愕。 “大会盟?” 泓王骤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郑重问:“陛下,大会盟不是五年才举办一次吗?” 惊异之余,想到整个鸢都又要变得活力四射,几位风格迥异的姐夫、妹夫又要齐聚一堂、暗暗较劲,泓王又不由得生起一丝兴致。 他扫一眼陷入凝滞的三妹:“这事好归好,可按理说,大会盟来年才应举办,为何要提前……整整一年?” “凡事都有例外。今年正值我鸢朝开基一百九十载祭,朕想,不如借着这个由头,将各国大王汇聚于此,共谋民利。” “可——”此时,礼部尚书荀甫在惊异之余向前一步,面露难色,“启禀陛下,事出突然,短时间内,老臣恐怕难以——” “此次会盟朕自有安排,荀卿,你大可放心。” “是,陛下。” 陛下再面向御座下的各国使臣:“诸位卿使,得益于各位多年的朝奉与拥戴,数年来,朕的天下才得以长久昌盛安宁。因而,朕决定在本次大会盟后广施良策,助益各国早日克 服近年来的天灾。” 闻言,御座下的各位使臣彼此对视攀谈,连连颔首。 此刻,姜洹站起身,走上前来,拱手道:“既然陛下如此慷慨,臣所在的溯国,作为陛下大兴商贸以来受益最多的国度,也不得不做一些表率。” 说着,他再看向身侧诸位使臣:“今日,得陛下的应允,鄙人还从鸢都商会给各位带来了一个额外的惊喜。” 见姜洹神秘兮兮的模样,泓王不屑道:“惊喜?” “不错,此人于各位而言,也并不陌生。相信此人的到来,一定会给诸国带来切切实实的利益。不过,由于因事耽搁,此人恐怕才刚刚到达殿外,还请各位稍安勿躁。” 仅片刻后,姜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如锦。 会意后,姜洹再面向陛下:“陛下,此人已到殿外。” “传吧!” “六叔?” 看到谭推的一刻,霜亦喉间不觉溢出一声轻讶。 而就在谭推走入殿内的刹那,慕琴下意识转过脸,看到长姐樾琴此刻正双目圆睁,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无措。 待反应过来,樾琴慌忙垂下眼睫,唇角紧绷,手指攥紧衣角,竭力藏起眸中跌宕起伏的万千心绪。 惊喜……怕不是惊吓吧…… 看着此刻险失分寸的长姐,慕琴心里暗暗默念,不由得狠瞪一眼姜洹。 而相比几人的诧异,谭推的目光则向殿内浅浅一扫而过,并无半分停留,仿佛并未见到什么熟识之人。 “谭公,许久不见。” 行礼后,谭推恭敬回向陛下:“鄙人不过一介草民,不敢有劳陛下尊称。” 泓王大笑一声:“谭公若是一介草民,那这整个鸢都的寻常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陛下没有理会泓王,只看向谭推:“谭公,朕只听姜洹说你今日会来,会为了各国牟利而来,至于你具体为何而来,能否告知众人。” “启禀陛下,数年来,得益于陛下您大兴商贸,鄙人才得以为族人挣得一口饭吃。”谭推回,“因而,鄙人一直在想,倘若有个机会可以与诸国坐下共同商议贸易事宜,鄙人愿让利于民,让利于国。” “说来听听。” “鄙人愿将本人商行下多年积累的部分沿路栈行、货仓、歇马驿站一律无偿借出,供陛下及诸国使用。此外,鄙人麾下有百余名上好的通译,精通各国及海外蛮夷诸多方言,若是陛下肯准,鄙人愿无偿借调。今后诸国之间通商,但凡需要通译文书之人,皆可随时借调,鄙人绝不收取分毫酬金。” 此言落下的一瞬,满座寂静。 片刻后,御座下的各国使臣不由得相互交头低谈、窃窃私语。 “谭公,你是说,你竟愿白白割了自己的私利,只为惠及诸国?” 见谭推沉默以对,泓王再瞥一眼身后不远处正端坐不移的霜亦,揶揄道:“看来,你们这谭府,这谭氏一族,可是将这天下的善人义士都齐聚一堂了啊!” 听到泓王再提及自身,霜亦再重重蹙起眉尖,却又不得不装作淡定自若,只得轻摇头颅,淡淡一笑,笑意中藏着几分无力。 “鄙人这般作为,不过是为了一求通商贸、活商路,如此,将来,鄙人的这口饭,才能吃得更为顺畅。”谭推继续补充,“鄙人刚刚在殿外听到陛下说,今年将举办大会盟,鄙人就想,或许,这便是那个难得的时机。” 泓王哼笑一声:“本王算是听明白了。谭公,你是想无孔不入,将这天下的商道都尽收麾下。” “殿下您折煞鄙人了。鄙人是为商贾,求财不假,但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陛下一心为民,但如今这天下依旧关卡割裂,南北藩数十国之间依旧互相提防,鄙人想,若是可以助陛下活络这天下商脉,那将来这朝贡税赋,岂不是也可水涨船高……” “只可惜,你似乎来错了时候,若是父皇在,恐怕会即刻赞同你的提议。” 泓王原本声音放得很低,却被陛下听得一清二楚。陛下随即朝他狠瞪一眼,惹的他不得不紧闭双嘴。 随后,陛下再看向谭推:“所以,本次大会盟,你是想参与其中?” “正有此意,还请陛下给鄙人一个报效陛下、回馈各国的机会。” “你的提议,朕自会考虑。” 俯身跪拜之际,谭推的余光却不由得瞥向殿内另外一处不合时宜之地,直让对面之人再慌乱垂下眉眼: “谢陛下!” 19. 还是看脸 夜宴后,谭霜亦沿着长街,向着东厢集市的方向缓缓而行。转过一处拐角,她身后却再隐隐传来,那阵熟悉的寒意。 她皱了皱眉,心中一阵纳闷:蛰伏三年,流落四海,难不成他只潜心做了几年细作? 密探?暗卫? 随后恼意再随之浮起,莫非从前的家规家训他全忘了?总这般行径…… 这是从前那个陆尊,万万不屑一做的事。 她没有理会,只径直走向前方一家热闹的铺子。 两年来,她屡次想带蛱蝶同游街市,可蛱蝶一踏入人流密集的长街便惶惶难安。她只得独自往返,采买各式吃食带回雪漠归羚一一试探,久而久之,她终于摸清,蛱蝶最为偏爱的便是这家铺子里的果子。因而,每每路过,她定会采买一些带回。 见前方人影走动,萧惑也迈步向前,与她始终相隔一段分寸合宜的距离。 可尚未走近那间铺子,在隔壁铺子前,一位伙计却猝然蹿出,径直拦住了霜亦。 “这位姑娘,又来买果子吗?不如试试咱家的,咱家的那可是新制的口味!” 霜亦陡然一惊,随后向伙计摆手:“不必了。” “姑娘,我见过你好些次了,何必守着一家不放呢?” 未等霜亦侧身离去,萧惑一个箭步上前,不由分说,伸出手臂拦住了伙计不依不饶的身形,不曾出言,却用冷厉的眼神喝止了伙计的纠缠。 起初,伙计试探着想要推搡那道手臂,可几番发力,那手臂竟岿然不动。 伙计定定看了几眼萧惑,连忙后退几步,面上再堆起几分讪讪笑意,躬身谄媚道:“人不如故,衣不如新,两位何不来咱家试试?” 萧惑只沉沉看他一眼,并未理会。 借着他开的道,霜亦疾步走向丈余外那家常去的果子铺。在铺面采买之际,隔壁铺主却探出头来,朝着霜亦的方向,嘴角漫开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不是咱鸢都那位红极一时的贵女嘛!” “您还别说,还真就是那个曾经与陆家公子不清不白,如今又成天与疯子呆一块的那位!”铺主身后的一位管事低声应和。 “这不过才两年多的光景,身侧就又换了一个男人?” “话说这位新人……论身形容貌,倒是也颇为周正。” “徒有外表有何用?看来,这家女儿吃了一堑却还没长一智,还是看脸!” “你不说我倒给忘了,仔细看,这位公子和从前那位,倒颇有几分相像。”管事边说边朝前探了探身子,视线却被萧惑的宽袍大氅及墨青斗篷生生拦住。 铺主哼笑一声:“哪里像了?从前那陆家公子,走起路来素来目不斜视,即便是你我,怕是都入不了他的眼,哪像这位,竟还想与下人动粗,一副草莽做派……” “嗨,哪能都和那陆家公子一般,样样都占……” 此话入耳,霜亦只偏开视线,并未过心。相比从前不堪入耳的流言,这已然是再寻常不过的议论了。 可萧惑却再也按耐不住。 只见他径直上前,立于铺主身前,挺拔的身形带着一股沉敛的迫压倾覆而下,几乎将铺主身形笼罩在阴影之中,直让铺主连连后退两步,笑容霎时间僵住。 随后,他稍稍提起斗篷,声线沉沉落下:“店家,你若再出言不逊,休怪我砸烂你的铺子。” “就凭你?” “不错,就凭我。” 说着,萧惑将随身携带的一柄沉厚利剑重重置于铺前,稍稍拨了拨剑鞘,利剑的一小截血刃被刻意露出,泛出的凛冽杀气立即扑面而来。 他将目光直直逼入铺主眼中:“我不仅要与下人动粗,必要时,我还会和你这位所谓的人上人动粗。” 见此人竟拿着刀剑,仔细看来,还有一副习武人的冷硬身姿,铺主陡然一滞,瞬间失语。 见状,身后管事刻意拔高了语调,却掩饰不住声线中的颤音:“休、休得这般嚣张!这光天化日的,竟敢动刀动枪,就不怕我去官府告你吗!” “你若是想报官,不如待我将你的铺子砸烂,再废了你的手脚,你再一并去报。” 说话之际,萧惑手掌轻握剑柄,手指缓缓摩挲剑身,身形未动分毫,只静立凝望,可沉冷的目光隔着铺主投来,却让管事避之不及。 “你、你……你以为你能吓唬得了我吗?!” “我不擅唬人,我只擅伤人。” 此言一出,管事扶着墙根的手瞬时顿住。此时,管事身后一位妇人扯着铺主的衣袖,低声劝慰:“这人这般张狂,看着还气度不凡,会不会是什么官老爷家的孽子,咱们还是——” 萧惑打断妇人,语气坦荡而无辜:“我并非出身权贵,我不过是那位姑娘医馆里的一位疯患。” 疯患? 霜亦蓦然抬眼,直愣愣看向他。 “今日,我状态极好,便跟着主人出来巡街,”萧惑继续正色道,“不过,若是哪日我犯了病,我不能保证,我会不会带着我那几位同病相怜的兄弟,从你的铺子里,器物无损、毫发无伤地走出来。” 犯病?同病相怜的兄弟? 霜亦微睁双眼,不自知地再侧目瞥去一眼,眼底尽是惊异。随后,她蹙起眉尖,轻摇头颅,空茫看向手上的果子—— 这些有失体面、辱没门第的话,从前的陆尊,断然不会说出口来。 而此刻,听到他这般言论,铺主几人顿时脸色煞白。 妇人再紧紧攥起店家的衣袖:“咱、咱们还是别惹疯子了吧,万一他们犯了病,保不齐能做出什么事来,将来,咱们这、这铺子还要不要了……我老早就听说,这疯子犯事,连官家都懒得管,上回我就听人说,府衙有两人为抓隔壁走墩巷口饭庄那家的疯子,结果反被那疯子骗进一道死胡同里给绑了起来,还拉来一个同伙,活活给人打残了……” “竟有这事?” “可不是嘛,要说这疯子,不疯的时候倒是也挺精明的,就和眼前这——” 说着说着,妇人仓皇扫了一眼萧惑,旋即转了话锋:“所以说,咱、咱还是离这些人远点吧……” “你说的对。” 说着,铺主赶紧将门帘稍稍拉低,几人再不敢出声,只各自忙活去了。 然而,听到妇人如此说来,霜亦却径直从隔壁走来,急急问询:“你说走墩巷饭庄那人,是杨姓那家吗?” 妇人刚想答复,却被铺主拦住:“怎么?你对疯子就这么感兴趣?可我偏不告诉——” 话说一半,瞥见萧惑沉冷的眸光,铺主急急闭了嘴,转身入内。走动间,还不忘低声抱怨: “没成想,这姑娘看着端端正正的,竟有这等癖好,这下好了,她倒是集结了一批疯魔大军,将来这条街上的人,怕是再不敢随便议论了!” “可不是嘛……” 见几人不再言语,萧惑抬手执剑,随着一声清脆声响,长剑 迅速归鞘。 见萧惑再向自己走来,霜亦平静开口,语气冷漠如霜:“你不必刻意出头,我早已不在乎这些流言。” 萧惑沉默,只若有所思地远远跟随她脚步。 沿路,想着刚才妇人的话,霜亦心中再生起层层疑虑。前些日子,医馆一位杨姓病人被家人带走,至今未归,她也曾差人前去打探,却几番不见人影。 骗?同伙?精明? 再联想到荣錾的情形,她脚步不觉放缓。 这时,见萧惑并无离去的打算,她转身道:“你不必再跟着我,我喜爱独行。” “我不会越界,你无需担心。” 话音落下,他再放缓脚步,只远远跟在后方,与她相隔数丈之遥。 待行至一道巷口,看着前方那处熟悉的饭庄,霜亦停下:“我还有要事要处理,不要再跟来。” 萧惑应声,止住脚步。 可刚踏上石阶,身后却传来一道沉沉嗓音: “是我,三年了,竟还有这么多流言。是我,让你备受委屈。” 话音落下,霜亦身形微微一滞,迟疑片刻,她再转过身来。抬眸之间,看到他仿佛被满心的亏欠压倒,霜亦眼波轻轻晃动,可转瞬之间,她又平复如常。 “我早已看淡。” “可我不能容忍他们竟当着你的面,肆意辱没。” “你的行径我不做评判,也无心干涉。可你既说你不会越界,就要说到做到。” 见她冷淡依旧,萧惑不再言语、不再迫近,只侧了侧身子,垂手端肃伫立道旁。 此时,霜亦走上饭庄前的石阶,却见杨家饭庄店门紧闭。 鸢都夜市一向兴旺,这个时辰闭门打烊未免有些怪异。正在霜亦满心疑惑之际,隔壁店铺探出一个人头:“姑娘,你是要来这家用食吗?” 霜亦摇头:“我有事要找杨掌柜,您知道他近日来过饭庄吗?” “前阵子杨掌柜回乡,再回来后就没了长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上回见他也是两天之前了。也不知这家人怎么了,好好的一个饭庄,原先可火热着呢,如今这客人是越来越少了……” “那,您可知掌柜的住所?” “这条巷子最里头那家便是了!” 循着此人所指方向,霜亦缓缓步入窄巷。可尚未走到窄巷尽头,她却在一个岔口撞上了一道阴翳的目光。 昏暗中,巷道两侧燃起的灯笼勉强照亮了前方那道走动的人影,那隐约可见的半张脸只亮了一息,却又被黑暗吞噬。 “杨七慎?” 即便暗夜深沉,对面那张棱角分明、方正硬朗的脸庞仅显露一刻,可那道从眼尾斜划而下的灼烧疤痕泛出的暗红却异常清晰,只一瞬,霜亦便认出了那张脸。 “杨七慎!” 在忽明忽暗的火烛中,霜亦下意识追至岔口,就在杨七慎即将隐入转角之时,却见身后一道人影迅速跨步上前,未拔出刀刃,只横握刀柄,抬手之间,已将杨七慎径直拦在了身前。 见有刀枪,杨七慎立马止步。 萧惑巍然的身形立于那人身前,待霜亦走近,他看向她:“你确定要拦住此人?” 霜亦本想拒绝他插手,可看着眼前显然只想逃离的杨七慎,她不得不压住已到喉间的推辞。 见霜亦神色犹疑,萧惑立马会意,随即将杨七慎带至一处墙角,再扫一眼堆于墙角的杂物: “坐下。” 20. 高台明镜 “坐。” 萧惑与杨七慎相向而立,一股凝滞的僵持之气随着窄巷内的暗影隐隐浮动。 杨七慎扫了两人一眼,不得不靠着墙角的杂物缓缓坐下。 “谭姑娘,看来你还算识趣,早早便弃了那个不中用的医馆,可我竟不知你这么快就换了一门差事,你这是……当了捕头了?” 说话之际,杨七慎抬头打量霜亦,一副漫不经心的随意模样:“姑娘,我若是犯病,你照管不误,可若是我犯事,怕是还轮不到你来捉拿我。” “犯事?捉拿?” 稍一转念,想到妇人的话,霜亦顿时了然于胸:“杨七慎,我今日冒犯并非是为了捉你,我只想问你几件事,问完我便会放你走,你大可放心。” “那些事,并非全都出自我手。” 霜亦摇头:“我想问的是,你为何能恢复如常,你又为何不愿前来医馆告知于我?我医馆并非牢狱,你若康复,我又岂会强行扣押?” 杨七慎先是一愣:“原来你是想问这些……” 说着,他再仰头向她漫然一笑,仔细看来,笑意中还带着一丝怜悯: “姑娘,你治了我一年毫无起色,可我出院不过十日便恢复如初,我不和你说,除了因我不能和你说,还因为,我也不愿白白伤了你自尊……” 霜亦缓缓站直了身子。 萧惑则略微侧了侧视线,用温润而无辜的眼神看向她,心想此人心肠倒也不坏。 呆滞持续了几息,霜亦清了清心神,故作平静问:“第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好了便是好了,没有原因。” “我不信。” “我若说是我祖上显灵,你信不信?” “你我并无仇怨,你又何必刻意隐瞒。” 杨七慎顿了一刻:“你说的没错,你我不仅没有仇怨,你让人悉心照料我一年,从这点看,你还有恩于我。可你这个问题,我的确不知该如何答复你。” 见他避开眼神,霜亦再尝试:“我问这些,不过是想找出法子救治你从前的那些病友,并无恶意,传言中你的那些行径我不想过问,是善是恶公道自有判断,可若是可以救人一命,于你而言也并无损失,你又何必拒我于千里?” 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她轻摇头颅,低叹一声。 沉吟片刻,霜亦再抬眸,不觉放缓了语调:“杨七慎,在那个医馆,每个人都很真诚,真诚到即便有人拿刀捅向他们,他们也只会傻傻一笑。可曾经的你,却有些不同。” “是何不同?” “你来医馆的第一天便能分辨最为粗浅的善恶是非,而在半年前那场火势中,你是如何下意识救下躲进仓房里的蛱蝶的,你的父亲想必也曾告知于你,我也一直铭记于心。” 说话之际,霜亦将目光落于他眼角那道疤痕,随后她再低垂眉眼,语气怅然:“可我不明白,神智昏乱中你尚且可以保持一份纯粹,为何,如今你恢复如初,却又弃了从前那些品性……” 杨七慎缓缓敛起轻漫的神色,偏过头去,不觉哼笑一声。 自觉一声不够,他再嗤笑一声:“你不必假义要挟,你还坐不上那高台明镜。你别忘了,靠着仁义这两字,在这世上已经走不动了……” 霜亦不语,只静静看向他。 缓了缓,他浅浅叹出一口气,再抬头望向她,此刻他的眼底却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愧意与诚挚: “谭姑娘,你的为人我很清楚,可在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如你一般?我很想回答你的问题,可我不过是这股洪流中、一名无足轻重的微末小卒,除了知道自己在一日清晨醒来便恢复如初,其余的,我一概不知。你若是苦苦相逼,我父亲编的那些瞎话,我倒是也乐意说上一说。” “洪流?” 杨七慎并未回应她的疑问,而是转了话锋:“谭姑娘,我并没有骗你,即便你一剑杀了我,我也只能吐出这些。” 未等霜亦追问,杨七慎凝住神色:“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我的那位好兄弟,荣錾,他倒是值得你去探问探问。” 见他竟提起荣錾,霜亦顿生警觉:“你见过荣錾?” “见过他的人又何止我一个。” “他现在身在何处?” “我说了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之人,我又怎会知道他那样一个大人物现在身在何处?”缓了缓,杨七慎接着道,“我只知他底下人马众多,许多密报也都是出自他之手,因而,你若是想知道更多,找他便可。” “密报?底下人马……你们如今莫非同属一个私党,一个——” 未等霜亦问完,三人身后忽的传来一声厉喊:“七慎?” “七慎!” “前方何人,快给我放开他!” 霜亦回头一看,只见数位男子手举火折,边喊叫边朝着两人的方向疾行而来。 杨七慎看向两人:“我劝你们赶快离去,若是被我的家人抓住,我不能保证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姑娘,你也知道我那几位哥哥可是武将出身,这位兄台,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闻言,霜亦与萧惑匆忙对视一眼,再看向身后人群,片刻后萧惑收回剑身,两人反向离开岔口,朝着谭府府邸继续前行。 沿路,两人一路无言。 此刻,夜幕已彻底沉落,长街周遭的市声却丝毫不见退减,沿路的灯火齐齐燃起,暖光洒入不远处的鸢河河面,抬眼望去,一派粼粼生辉的璀璨光景。 望着沿途两人曾一同前往、频频踏足的各式去处,再想到方才她与杨七慎的对话,萧惑心生一股没来由的感念。 从前他只知她心有执念,可如今一看,她已然践行至深。只不过,她的那股执拗与冲劲似乎并未因为年纪与境遇而有所消减,这一点,着实让他有些惊异。可再转念一想,想到方才遇到的险境,他心底再生层层忧虑。 本想叮嘱她夜路艰险,切勿冲动行事,可几番踟蹰,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曾经那份属于他的资格早已消失殆尽,他又何以坦然道来。 而看着他几番欲言又止的神色,以及略显迟疑的脚步,她自然知道他为何迟疑。 她也心知,倘若他真开了口,她也必不会再让他得逞,一如三年前的那回…… 三年前的那个黄昏,散学后,陆尊寻到霜亦,却见她在书院斋舍仔细规整一个行囊,便上前问询。 “要出远门?” “近日学师命我研习一味药理,可那草药十分稀有,城里药铺早已售空,今夜正好无雨,我打算带些人去山里探探。” 话音落下,陆尊眉峰重重蹙起:“今夜? 山里?” 霜亦解释道:“此药材只能以花入药,可那药花生的奇特,花心花蜜有一定毒性,好在那花需得日光才能绽放,若是想采回,只得入夜闭花后方能采摘。” 见陆尊不着一言,眉目沉沉,霜亦向前一步,仰头柔柔看向他,话音放的温软:“你放心,我会带上府上几个下人一同前去,不会有事。” “不可。” 见他语气坚决,霜亦先是愣愣看向他。 “今夜府中设了宴,我抽不开身,待明日我得空,再陪你一道去。”说着,他握住她手腕,将她手中包袱取下,搁置一旁。 霜亦眼尾轻轻弯起,斜睨着他,半嗔半笑道:“陆大公子,我可不准你这般霸道。” 说罢,她再取来包袱,打算出门,却被他抬手扣住手掌,拦在身前。 见她仍想挣扎,陆尊难抑心头的忧虑,再迫近一步,将她直直逼入墙角。 伴随一声轻讶,包袱应声坠地。 狭小的角落,带着一丝慌乱,她视线向下撇去,想要捡起包袱,于是倚住墙,贴着墙壁缓缓下移,虽极力避开他身子,却依旧不免与他宽大的衣袍相触相抵。 然而,不等她弯下膝头,却被他一只宽大手掌轻轻托住下颌。随后,他将她稳稳扶起,再抵在墙角: “明日再捡不迟。” 未等她站直了身子,他径直扣住她的腰,俯身将头轻抵她颈侧:“旁的我都依你,唯独你的安危,我不会许你胡来。” 他再贴近一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侧:“明白了吗?” “我……” 霜亦霎时红了脸,长睫颤动不止,抬手抵住他胸膛,想要推开他,却敌不过他的力道:“……不可……不许你这样……” 陆尊贴着她耳边溢出话来,声音暗哑低沉:“两月后你便是我的妻子,我为何不可。” 无奈,霜亦不得不从,嗓音却藏着几分娇软:“……我明白了……我听你的便是,可以放开了吧?” “我知道了。” 陆尊应着,身子却丝毫不肯移开。 慌乱中,霜亦仰头,却见陆尊似要更进一步。 “……那你怎么还不松手?!” 他俯首,再沉入她发间,回:“你得明白得,更为深刻。” —— 显然,她始终都不曾真正明白。 一路,想着她今日所为,萧惑轻垂眼帘。 若非他当初离去,他断不能容忍她如此不顾及自身安危,而又若非他的离去,他又何至于让自己的妻子这般操劳过甚,竟要在这深更半夜,捉拿活人。 带着不安的沉默,两人行至谭府门前,不着一言,霜亦转身离去,拾阶而上。 伫立良久,直到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不见,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将视线落于门前光景,四下打量。 府前景致与从前略有不同,可那股静谧与安然却依旧如故,静静想着过往一幕幕,他垂下眼睫,眸中缓缓浸出一丝潮润。 刚准备折返回宫,却又见霜亦从府门走出。 他眼中忽地掠过一丝微光,下意识抬步向前,却见她手中好似拿着什么物件。 见他仍未离去,霜亦并不觉诧异,只径直走向他,抬手将手中锦盒递予他: “收下它,永远不要再来。” 21. 无穷后患 那是一道险些被他正冠踏入的门槛,一道险些将人从中风光带走的府门。 借由道旁的树影掩住身形,萧惑静静望向谭府那道曾无比熟悉的前门,却始终不愿看向她递来的那方锦盒,以及躺在其中的凤钗。 “收回它,不要再来。” 萧惑目光沉沉落于一旁,迟迟没有接过,只嘴角艰涩扯了扯。 在沉默的僵滞中,霜亦平静抬眼:“若是旁的,我不会特意相还,可这凤钗……你既说你父母家人至今仍未找到,你留着它,或许还可做个念想。我想,将来它总会遇到适合它的人。” “它只可属于你。” “它不该属于我。” 见他不应,她再次开口,声线平和:“今日之事,我谢你相助,可无关之人的照拂,我受之有愧。将来,我望你不要过问,更不要插手。” 安静看向眼前的锦盒,萧惑再抬眸,一遍遍掠过她静水寒潭般的面容。 良久,他将斗篷缓缓披上额头,斗篷投下的阴影几乎笼住他面容,再看不清他完整的神色,只余一道黯淡的阴翳。随后,一道低沉嗓音从中缓缓漫出: “若是终有一天,我的心终于妥协,我会亲口将它要回。但,不是今夜,不是现在。” 平静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一页绢纸从锦盒底部悄然滑落。 霜亦刚想俯身拾取,却被萧惑抢了先。 悬在半空的两只手不经意间轻轻一触,霜亦眸光闪了闪,连忙缩回手指:“这是——” 萧惑视线在绢纸上定了定,随后抢下话,将它小心捡起,缓缓起身:“我知道这是什么。” 他自然知道这是何物,就在七日前,属于陆府的那份合婚书已被他秘密寻回,而这一份,此刻正被她急切归还。 当年,在问名纳吉之后,为表诚意,陆府在纳征宴前月便早早地将聘礼送至谭府,并正式互换了合婚书,从此,一份被存于谭府,另一份则静静躺在陆家祠堂,再不曾被人拿起。 七日前,趁着夜色,萧惑从一处倒塌的墙洞潜入废弃的陆府,特意将它寻回。 草木森森,残垣断壁,一副颓然之态。 深夜墙角的虫鸣伴着他脚步不断深入,直至踏入斑驳破旧的祠堂。 出乎他意料,搜寻它的过程极其顺利。旧府值钱的物件早已被搜刮利落,余下的,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可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在多年后重新落入他眼中,虽早已破败不堪,却仿佛带着余温,让他心下翻涌,恍如隔世。 在祠堂一处被打开的锦盒中,他翻到了这份落满厚厚尘埃的婚书。捡起它时,萧惑嘴角不由扬起,仿佛意外捡回了一件宝物。 可不过一刻,那笑容就变得僵滞。 日夜惦念,如今终得相逢,却落得这般咫尺天涯的田地,想到此,他笑意凝固。 将灰尘小心掸去,紧紧攥在手心,萧惑悄然移出祠堂,打算趁着四下无人再行离去。 然而,在经过后院一处长满苔藓的小径时,一道异样光芒猛然攫住他目光,浅淡月色下,那道光亮在黑黢黢的墙角显得异常分明。他缓缓靠近,探身看去,却见一只覆满泥灰的凤钗静静躺在一处荒草丛中。 放缓呼吸,俯身捡起它,躺在地上的,正是当年求娶霜亦时,他赠予她的那支镶满珠玉的凤钗。 他苦涩一笑,转身离开陆府。 她自然该将它丢弃,她原本可以做得更为过分。三年前,当他在那处驿站寄出那封退婚书,在心底某个隐秘之处,他似乎就隐隐期待一个惨淡的结局—— 他以为,若是她恨极了自己,至少代表他还有一线希冀,可结局,却并非如此。 她连一道怨恨的目光都不愿投来,正如此时此刻。 垂首看着手心那独属于两人的一纸婚书,再看向她那冰冷如霜的脸庞以及毫无起伏的目光,他凝住身形,就这样定定看着,望着,喉间阵阵发紧,久久无言。 而在对面,霜亦原本并未想过再多做耽搁,只想归还后与他速速割离。可抬眸一瞬,沉入他目光,她眼底却微微一晃。 她也未料到会在今夜要将旧物相还,原以为,若是两人不再相见,倒也不必多此一举,可见他屡屡跟随,还出手相助,她万不能容忍两人牵扯更甚,因而,当她回府取出这些旧物时,她没有任何犹豫。 可此刻,见他勉力强撑、紧握婚书的模样,一道她不曾料想的迟疑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所幸这轻微的触动也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她轻易压下。 霜亦侧开身子,不再相望:“萧公子,你我终究有别,我望你就此止步,勿再费心于我。” 她重新抬手,伸出锦盒:“属于你的东西,我已一一归还,你我从此各安前路,也算有始有终,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低头轻叹一声,萧惑上前一步,嗓音低低压着,脊背却依旧挺的笔直:“若在从前,我断不会这般纠缠,这般频频尾随,我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堪。可如今,一切早已不复从前,我知道,若不是我当年离开,以你的身份,你断不会受到那些非议,更不会涉足医馆这些棘手难事,如今,让我看你孤身一人面对责难,让我对你的安危不闻不问,我做不到。” “霜亦,我做不到。” 霜亦果断向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你错了,这家医馆是我心之所愿,与任何人都毫无关系,即便嫁作人妻,我也不会放弃它。此外,我的安危从来不需要他人作保,你如何念想,我也无心过问。” 她再抬手:“收下它,权当物归原主,今后,你我不必再见。” “你真要与我,彻底断绝吗?” “你我早已断绝,如今,你又何必再来相问。” 他沉沉看向她,嗓音愈加沉陷:“当年我以为,公然斩断婚约便能护你安稳,让你免受牵连,可我知道,我终究伤透了你……可霜亦,若是让我重来,我还是会做同样的抉择,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如今我依旧这样觉得,不论是五年前,还是三年前,我的选择永不会改变。” 说着,他气息顿住,身子稍稍前倾:“可你呢,若是让你重来,是否,在五年前相识之初,你定不会再如当初那般坚定选择我,霜亦,你告诉我,是这样吗?” “是!” 没有片刻迟疑,她笃定回。 可话音刚落,她的心却不由得一缩。 当年,得知他属实迫不得已,曾有那么一段时日,想到他或许真的是不愿连累她,这才托人将那封退婚书带到鸢都,她有些动容。可起初那整整一年、熬碎骨血的人间炼狱,还是将她那点残存的、年少真挚的情意,彻底冷透。 静静回想那一年,她睫羽轻垂。 再想到那日雪后画面中他归来后的清冷与权衡,她不觉嗤笑一声,只觉世事荒唐。 而听到她这般斩钉截铁的答复,萧惑怔立原地,一动不动,周身近乎凝滞。 许久,他再缓缓挺直脊背,攥紧的手彻底松下。 见他眼角微红,霜亦转过身,暗自轻声喟叹:“萧惑,你我之间终究是个误会,是个错误。可言语总是轻飘,在我真切的过往中,它不能被一笔带过,同样,你也有深重的苦衷,即便是无关之人,也不能视若无睹,更不能肆意诋毁。因而,我再不愿看到你为我苦苦守候,也不愿看到你再次卷入祸端。” “我已将过往放下,这回,我望你放过你自己。” 垂首之际,看着谭府门前一派静谧安然的光景,想到如今谭氏一族历经多年流言后难得的清静,她再抬眼,此刻,她的眼 底只余一片淡漠: “你走,当下,我的父母家人必定不愿再见到你,想必,你也不愿惊动了他们。” “你走,永远不要再来。” 未做停留,她迈步向前,很快再隐入前方高耸的院墙…… 刚迈入前厅,却见母亲端坐案前,像在潜心整理着什么。 见到母亲,霜亦原本隐隐有些闷涩的心绪顿时舒缓。 若说这三年,医馆及蛱蝶的陪伴是她艰难岁月里的一道光亮,那么眼前这位生母,则无疑是当初将她从黑暗漩涡中生生拉出的那个人。 她缓步走上前去:“娘亲,您在等我?” 见到霜亦,谭母略一抬眸,又平静垂下眼帘:“我从不等你。” 霜亦来到她近前,半蹲下,扶着母亲的膝头,轻轻摩挲,无辜而怨念的目光柔柔看向她:“娘亲,您可不许诓人,您真的从来不等我?” 谭母垂下头看向霜亦,略有恼意的眼神中还夹杂着呼之欲出的宠溺:“你这丫头,为娘若是真要等你,岂不是夜夜都难安?” 说着,她深叹一声:“嗨,若是旁人,女儿家这般深夜归来,必定会担忧至极,可我,却没这个烦恼。” “难不成,女儿是旁人家的女儿?” “你说说看,这个世道,谁敢惹一个成天与疯子呆一块的人?况且,当年你也算名噪一时,在这个鸢都,还有人不认得你吗?” 名噪一时…… 霜亦抚着膝头的手霎时一顿,心想愈合的伤疤也是伤疤,除了泓王这些人,母亲您倒也没放过我。 像是想起了什么,谭母严正道:“不过……霜亦我可得和你说说,我听你父亲提到,说是近日城中各衙署倒出了不少新案,除了些惯常的抢盗、斗殴,近日还多了些伤案、命案,你在外头,可得小心着点……” “女儿知道了……” 说话之际,霜亦起身落座,却见母亲似乎在整理一些旧物:“娘亲,这些东西是?” “这些是你姨外婆的旧物,你外祖母拿来让我遣人好好修补一番,再过些日子就是你姨外婆的忌日,怕是你外祖母又念起了她……” 听到母亲再提起姨外婆,霜亦垂下眼帘:“听您常常提起,小时姨外婆甚是疼爱我,我虽记不清晰,可也知道小时我的那些衣裳都是她亲手给我缝制的……若是我可以早些、早些……说不定姨外婆还有一线希冀……” “你这傻丫头,你姨外婆已经去世十六年了,难不成,你在娘亲肚子里就开始着手开办医馆?” 霜亦先是赧然一笑,随后又缓缓敛起神色:“娘亲,我的本意是,姨外婆她本不该这么早早离世,若是我没有记错,当年她的疯病也并不严重,除了每日犯那么两次,其余时间,她倒也清静。若是……若是——” “若是什么?”谭母打断她,“即便她活到现在,您便可治好她?” 想到荣錾以及今日的杨七慎,霜亦本想开口分辩,可想了想,却又将话逼了回去。 见霜亦垂眸不语,谭母轻叹一声:“你姨外婆已去世多年,当年情势复杂,她所受之苦又岂止是肉身之痛,因而,仅凭你的医术又能改变些什么,不过是她的命数罢了……” “命数……” 见霜亦只喃喃重复,眸光沉落,似乎不以为然,谭母神色渐趋凝重。 思虑片刻,谭母朝她的身子倾了倾:“霜亦,两年前你创办医馆,母亲最为担心的就是怕你背负太多。母亲吃斋念佛,在那庙堂里,听人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除此之外,你知道母亲还常听人说什么吗?” 谭母抚过她的手,关切而忧虑的目光沉沉落向她: “我还常听人说,切莫对旁人的命数介入过甚,否则,霜亦,日后必生无穷后患啊……” 22. 不便称帝 这日,陛下让泓王单独前来面见自己。 “难怪晨起双眼一直跳动不休,原来事出有因……” 回廊外,泓王迈着怀疑的步伐朝着陛下所在的偏殿走去,指腹抚着眉心,心里暗暗默念。 单独见我?要事相谈?与大会盟有关?传唤宫人口中的这些不明信息叠加,总让他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自从上回听母皇说要举办五年一度的大会盟,泓王原本自是喜不自胜,他暗暗想,这个繁荣昌盛到无聊透顶的鸢都,又要开始有点新意了。 曾几何时,在鸢都待得乏味时,他也盼着能像他的庶出妹妹,璇姝五公主那样作为皇室特使常年巡游列国,不仅落得一身洒脱自由,还可担些促进各国商贸、造福百姓的美名。 可每每提出出巡请求,母皇却总拿璇姝的逍遥一事来咒他: “你的那个妹妹借着出巡的由头隐迹江湖,做着一些连朕都无从知晓的行径,在百姓眼中空有一身美名,却早已下落不明,如今是生是死都未可知,你也想如此吗?” 最终,她给他提供的出行方式只有一种——平定战争与叛乱。 想想还是算了。 因而,若是盼来了五年一届的大会盟,至少可以见到一些平日里少有的新鲜玩意。 每每在大会盟期间,这个一层不变的王都便会开展众多与平日里略有不同的娱宴活动,除了一些寻常的宴饮乐舞、竞技雅戏,民间还会轮番上演百戏幻术、鞠队比拼等,皇室还会为各大王与使臣提供御苑狩猎、鸢河游船等大型游乐活动,更有大批城外百姓来鸢一览这盛世光景。 更有甚者,他的几位姐夫、妹夫之间还时常会上演一些出其不意的闹剧。 总之,这深得他心。 不过,欣喜之余,他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一届,提前了整整一年。 母皇说的话不可信,但除此之外,他也不得要领。他一向认为无利不起早,母皇刻意提前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如今,竟要将他与大会盟扯上关系,属实让人有些担忧。 带着喜庆,也带着不安,他小心推开了殿门。 “又到了震慑天下的时刻了!”进门后,他拱手叩拜陛下,“母皇,自从您上回提到大会盟的事,儿臣这几日别提多欢喜了!” 陛下并没有理会他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只垂眸静立,若有所思。 她从不愿压制几位血脉口不择言的性子,只要不在众臣前冒犯她,她倒也觉得无妨。她自觉从不将他们几人当作威胁,包括皇长子泓王。 除了他自己,恐怕也只有他的这位生母清楚知道,为何,他不便称帝。既然他深知、也欣然接受自己逃不开的命数,自然会乖乖听从她的安排,她又何惧之有。 未等泓王再次开口,陛下开门见山道来,语气严肃、不容置喙:“大会盟的事,朕打算交给你办。” “我办?” 泓王大惊,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庞顿时没了生气:“儿臣,儿臣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 “这么多年,您不是一直不愿对我委以重任,一直不想让世人知道,我哪怕有那一丁点儿……要继承大统的可能吗?为何如今——” 陛下打断他,眉峰皱起,全然不愿多言:“朕不想让你继承大统的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泓王瞬间失语。缓了片刻,他又问:“那为何……?为何您又在此时,在儿臣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却将这么大的差事交给我。” 陛下紧抿双唇,没有回应。 “莫非——?”他再迟疑问。 “莫非什么?” “儿臣只是在想,这好事……恐怕是轮不到儿臣的。” 陛下无奈撇了撇嘴:“你不必担心,倘若在将来的数十年,朕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替朕守住这个江山,即便你……即便朕有一万个理由不将皇位托付于你,你也未必没有这个机会。” “哈哈哈哈——” 泓王大笑一声,他不仅觉得几个兄妹妙趣横生,有时,他觉得母皇也十分风趣讨喜。 随后,他试探问:“母皇,您知道儿臣从不奢望登上这皇位,但儿臣一直有个疑问。琮王他从不问政事,其他几个皇子又并非您的亲生骨血,儿臣实在想不到将来您打算——” “想不到就别想。”陛下再打断他,语气沉沉。 此刻,泓王抬眼看去,仔细端详,这才发现今日陛下虽穿着华丽,却满脸疲惫,连眼角皱纹的色泽都暗沉了些许,双眼冷滞,沉沉压着不耐,仿佛下一刻便要开口将他轰出去。 这也不能怪她,泓王想。 自她登基以来,除了南北藩边疆的绵延战火,各诸侯之间、诸侯与鸢都之间源源不断的事端吵闹,以及朝野中对她才干的质疑,再加上如今二皇姐那刺耳、让人心底发毛的尖叫,这漫长三年,她似乎并没听过什么悦耳的声音。 他有时在想,母皇为何执意要担这些并不能让她愉悦的大事? 为何不能安心居于后方,只整日与那些如今被藏于鸢阙四重阁的神秘男子声色犬马、尽情享乐,如此安享晚年,岂不快哉? 可没人敢劝她,劝她退位,尤其是他。想着这些,泓王不得不微微敛起神色,压制着喉头喷薄欲出的话语。 可下一刻,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泓王内心一震,立即恍然大悟。 忍它不住,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您不会……?” 陛下斜眼看向他。 “您不会?您……您执意将二皇姐扣留在这鸢都,不会是想……是想让她,继承皇位吧?” 陛下眉峰再狠狠蹙起,因岁月而愈发凌厉的眉眼此刻变得僵硬。 她无奈摇了摇头,本不想理会他,但忍了片刻,终究还是忍无可忍,于是只略带嘲弄地看向他—— “泓裕,有时,你聪明得近乎愚蠢。” 听到母皇如此道来,一时间,泓王左右为难,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默默咽下母皇的这番言辞。 随后,陛下自觉不能在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与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于是正色道:“此事既交给你,你就得好好给朕做好,做得天衣无缝,做得人人称誉。其余的,你不必替朕操这份心。” “是,母皇。” “你也不必担心,此事,除了礼部、户部,朕还安排了溯国的姜洹一行人与你一同操办。” “姜洹?” 今日,泓王心中受到的震动着实不少,一桩桩意外接踵而至。 “为何要让他来掺上一脚?” “朕自有考量。” 泓王摇头:“可母皇,您可不能对溯国太过纵容。这姜氏一族已占据人人艳羡的弓溯半岛,我预测再过几年,它的国力便可超越韫国,怎么,他们还不满足,还要插手鸢都之事?” 陛下本不愿与他过多论及此事,只稍稍转了话锋:“朕已将大部分脏活累活都交予了姜洹,你只需连同礼部、户部做一些礼仪与接待诸事即可。至于其余的,还有此次会盟的支用与采办,我们鸢都无需承担太多,其一应支用,自有溯国担负。” “溯国果真这般慷慨?” 忽然间又想起了远在半岛的姜燮,泓王低声喃喃:“……嗯,倒也可以理解。” 陛下懒怠地抬起眼来,唇角紧绷,沉沉瞪了他一眼。 见母皇龙颜再次 有恙,泓王连忙道:“母皇,您说的儿臣都记住了。儿臣先告退了。” 随后,他溜之大吉。 鸢阙下,却见谭霜亦手提药箱朝此处走来。 霜亦避无可避,只得向前叩拜:“民女参见殿下。” “来看本王的二姐姐?” “正是。” “说来也奇怪,我的那个皇姐原本只呆滞不动,总将心绪郁结于心,不过本王近日却发觉,她的嘶喊似乎频繁了许多,常常听得人精神一振。谭姑娘,本王不得不说,你在助人宣泄情绪这块,功德还是不容小觑的!” 霜亦蹙眉,半眯着眼,待再睁开眼时,已是看淡一切的超脱模样:“……民女不敢邀功。” 见对方只垂首静立,敷衍答复,一副打算逃遁的模样,泓王浅浅一笑:“见到本王不必这般拘谨,本王绝非不注重场合之人。你放心,在私底下,本王不会太过为难你。” “……” 恰在想要遁走、泓王又不肯让道之际,身后再传来一道拜谒:“启禀殿下,臣等应姜大人所托,特来请殿下在今日申时前往崇鸢殿,与诸部署共同筹划大会盟一事。” 泓王转身,只见萧惑正站在身后。 “你们的消息不仅灵通,还很超前,陛下刚和本王说了此事,你们便找上门来了。” 说话之际,泓王上下打量着萧惑,心底暗暗琢磨。 难不成,他的这位生身之母竟是和姜洹商量好了才来通知自己的?他想了想,自觉倒不是嫉妒之心在作祟,只是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操作,于他的期盼而言,的确有些落差。 转念一想,想到溯国与母皇那丝缕相缠般的紧密关联,一种更大的可能性猛然闪过他脑际——抑或……抑或母皇之于自己的安排,更是出自姜洹之手? 脊背略微发凉,泓王仔细思忖了其间缘由。 首先排除是因为自己能力太过出众、太过足智多谋。姜洹此人,自负如斯,若非有明确的立场,他绝不愿屈居人下、被人随意拿捏,而如今,朝堂中关于他与四弟的储君之论从来都不分高下,陛下登基不过三年,姜洹与溯国也从不愿先行站队。 可除此之外,他也不得要领,他更不愿承认是因为自己太过蠢笨,姜洹这才选中了自己。 带着满腹猜忌,泓王再看向萧惑:“知道了,本王自会前往。” “是。” 答复之际,一道余光从萧惑眼角漫出,朝着霜亦的方向悄然落去,未等霜亦回望,又即刻收了回来。 “你们退吧。”说着,泓王这才打开一条道,让两人通行。 不知为何,此刻,霜亦却刻意将视线落于前方一位陌生宫人,循着他的背影径直朝着鸢阙的方向走去,眼神专注,目不斜视。 而在对面,萧惑也并未停留,只朝她的方向顿了一瞬,端正笔直的身形未动分毫,视线却难以抑制的偏移了些许。 两人擦肩而过时,萧惑指尖微微缩了缩。 待霜亦走到自己身后,他侧了侧身子,几番踌躇,却终究没有回头。 自上回深夜两人分别后,数日来,每每在宫中见到她身影,他都自觉避开几分,这回,也没有例外。 而在这头,片刻后,霜亦来到鸢阙正门处等候放行,守卫例行核验身份,并搜检随身之物。 “这位姑娘,烦请出示腰牌。” 待霜亦取出腰牌,守卫追问:“前来鸢阙是为何事?可有通传?” “来宣泄情绪——” “……?” “不、不对,是为二公主殿下诊治心疾!” 口误之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没来由地生出了些许,怔忡。 23. 斩断俗念 与霜亦错肩而过后,想到多日以来两人的相遇,萧惑放缓脚步。 第一回,偏殿外,他与那只花狸同时路过,她淡淡避开,径直走过,恍若不识,却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俯下身,与那只花狸略做寒暄。 花狸被无端卷入、浑然不明所以,只将身子微微蜷起,猫背线条流畅依旧,却处处透着傲娇。 他驻足侧身,将视线落于那只猫奴,静静听着霜亦与它低声细语。 当然,那些寒暄的话语,他自然是听不懂的。 第二回,宫道见她药箱散落,他上前俯身,她却冷淡道:“需得陛下手谕,旁人才可触碰这些器具。” 萧惑悬着的手一顿,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霜亦屈膝蹲地,踩着细碎的蹲步,一点点挪身,伸手一件件捡起散落的物件,而他则居高而立,一言不发,挺拔的身形投下重重阴影,身姿看似沉稳,衣袂却在阵阵清风中稍显凌乱。 他自是明白,究竟是何等的排拒,才逼得她说出了这般荒唐的话来。 上回之前,他尚且觉得上苍还算垂怜,一次又一次给予他机会,让他至少可以再见到她,直至那个不太友好的傍晚。 前日黄昏时分,从鸢都商会回宫之时,巢车前宽敞的甬道内,萧惑再见到前来问诊的谭霜亦。 他没有迫近,只遥遥而立,借着往来人影悄然相望。 等待期间,长公主及七公主一行人从两人身后缓缓走来。见到公主,两人本想回避,让其先行,却被樾琴好意挽留:“两位不必拘礼,更无需推辞。” 待一行人进入轿厢,霜亦垂首伫立,却见七公主潇琴直直凝向自己。 见她视线始终不移,霜亦略显局促道:“殿下若有差遣,还请示下。” 潇琴开门见山回:“像谭姑娘这般貌美女子,陆家公子当初为何断然悔婚,想必一定事出有因。人人都传陆府举家搬迁,但我却不这样以为。” 话音落下,萧惑指尖骤然一缩,余下两人也随之一怔。 “七妹!” 樾琴在震惊之余赶忙出口制止,随后歉疚看向霜亦,“霜亦姑娘切莫怪罪,七妹她平日里从不会——” 潇琴打断她,丝毫不给几人喘息的机会:“长姐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要劝慰谭姑娘。上回夜宴听闻姑娘尚未婚嫁,我实在于心不忍,真心希望她可以忘却过去,另觅良人,权当那个人早已死去。” …… 连着两日,萧惑都在细细回味那日七公主的无心之言,直至今日再见,回想方才她那清冷淡漠、不愿投来哪怕一眼的脸庞,他心中的隐痛愈发沉重。 步履沉沉,思绪浮荡,一刻钟后,萧惑这才回到二重阁,却见师傅早已等候多时。 “不要整日板着个脸,你需要适时将情绪宣泄出来,明白吗?” 见他似有郁结,赵如锦反手将门关上:“这几日,我见你总这般心事重重。”他再叹息一声,“俗话说的好,斩断俗念,方能神思清朗,莫不是近日的俗念,让你不堪重负?” 想到那日夜宴期间的所见所闻,赵如锦恍然大悟。 “也难怪,除了那位谭姑娘,我倒是还看到那位貌若天仙的三公主时常与你相谈甚欢。从前你从不近女色,这刚来鸢都便左右逢源,若是不懂得周旋其间的玄机,难免有些不适,总得习惯习——” 萧惑蹙眉,幽幽看向他。 所幸赵如锦及时换了话锋:“我只是想知道,那日公主殿下同你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事。” 见萧惑敷衍,赵如锦止住盘问:“罢了罢了,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萧惑不解看向他。 来鸢之前,这位师傅倒从未主动问及其他女人,甚至于他自身的情爱轶事,也半句未曾提起。他只知这位师傅早早便遵从媒妁之命完了婚,但他隐隐察觉,师傅与妻室之间似乎并无深情,以至于他从未主动提起他的那位妻子。 因而,当听到师傅竟主动问及与两人毫无干系的公主,他不禁心下生疑。 静默片刻后,萧惑问:“您来,是为何事?” “我来是要告诉你,原本我还打算多待几日,毕竟这大会盟的事也安排下来了,可我刚刚收到从溯国来的密信,说是姜燮大王近日有极其重要的国事安排下来,除了姜洹,其余在外的重臣都需即刻回都。” 萧惑眸光瞬间冷凝,面露疑色:“极其重要的国事?本次会盟陛下明确要溯国协办,为何大王还要抽离人手?” “密报只说紧急,其余的,我也不知。不过你放心,本次跟来的人手倒也充足,是往年两倍之多,即便我回国,也不会影响会盟一事。” “那您……?” “明日我就要启程。” 听到师傅行程匆忙,萧惑神色愈加凝重:“溯国的事办妥后,您还会……再来鸢都吗?” “来,来。”赵如锦答,“我每年都来。” 见萧惑语气迟疑,赵如锦瞬间了然于胸:“你已经有了决意,是吗?” 萧惑颔首,赵如锦轻叹一声:“既然你决定留下,师傅也不再勉强。只是,有件事,为师一直耿耿于怀……” “您是想问,我的身份?” “我第一眼见你时,便觉你并非溯国人。师傅仔细想过,你熟识皇城,又与鸢都的高门贵女曾有往来,当年,你必然、一定不是那普普通通的寒门子弟。萧惑,你老实回答,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与这皇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萧惑垂下眼帘:“师傅,您既说我诓你诓得不能太过分,那我,只能选择不说。” “看来,我还是高估了咱们的师徒情分……” “我一直对您敬重无比,您不必激我。” 赵如锦摇头。他深知,两年来,这位徒儿虽敛去了大半初见时的冷冽锋芒,甚至言行之间还添了几分温润与世故,可一旦涉足往事,他便重又恢复了从前的疏冷。 也因此,长久以来,他只知这位徒儿的家人被奸人所掳,至今生死不明,其余的,一概不知。 “对了,还有一事……师傅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他走到萧惑跟前,“今后你就要跟着姜洹了,可为师想提醒你,他或许并非是一个值得你……全然信任之人。” 想到近日意外所闻,萧惑未生多少诧异。他试探问:“您为何这般说?” “这世间很多事没有什么为什么。总之,你记住我的话便可,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行事谨慎些、凡事多加防范,在这豺狼之地,要懂得保护自己。” “师傅,我也有一问。” “问。” “您既说他并不可信,倘若……倘若形势所迫,我是该听从师傅的教诲,还是听从谕令?” 迟疑半晌,赵如锦意味深长回:“萧惑,你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凡事也自有决断,可为人臣者,哪有不服、不从的道理。可就在刚才,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来,又让我改了主意。” 萧惑静静看向他。 “凡事,首先要优先考虑——” “自身。”萧惑极速接上他的话,“从前您同我说过这句话,我从未忘记。” “你没忘不假,可你从来都不曾认同。” “若是形势所迫,我会学着认同。” 赵如锦垂眸苦笑,随后拍拍他肩膀:“我说过你从来都有自己的主意,为师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无论如何你放心,这使团队伍都是我手底下的人,我已经交代妥当,若是遇到什么事,相比其他人,他们更会听从我的叮嘱。” 说罢,他转身欲走:“明日我还要赶路,先回了。” 可刚行几步,他又回头,一副语重心长之态:“萧惑,我在鸢都有几位故交,都还算有头有脸,你若想着眼真正想做的事,我回去后可以写封书信,托人帮你在这里找份更合你心意的差事。” 萧惑抬眸,眼中闪过一道感念与动容。 “师傅,此次来鸢都之前,我并未打算就此留下,至少不是这回,但……” “但你有了新的际遇,是吗?” 见他难得这般吞吐,赵如锦打断他:“萧惑,你遇到了一个人,想要留下来,这并非是一件难以启齿之事,你要知道,人只活短短数十年。不过,你要想清楚,你曾经说过,你要为你的家人讨回一个公道。” “我想留下来,也并非仅仅因儿女私情。三年来,我到处托人打探家人消息,但一直一无所获。我想,倘若这世间真有一个地方埋藏着那些关于真相的线索,那这个地方,也只能是鸢都。” “你既已想好 ,就要做好将来的打算。” “我心意已决,也愿背负一切后果。” 见他态度坚决,赵如锦颔首:“总之,我尊重你的选择。待我回国,我会托人为你打点一切。至于溯国,你若想回来,师傅随时欢迎。” 他摆了摆手,最后道:“少侠,我相信,即便你留在此地,你我这般有缘,日后,定会相逢。” —— 这夜,萧惑始终不愿卧榻安歇,一如前夜。 想着那夜她决绝的话语以及近日的疏冷,他端坐案前,视线久久落于那份婚书以及数封旧信,眸光低敛,手掌抵在额间,直至手臂疲乏、近乎失了知觉,才又缓缓垂落。 昏暗灯火下,残烛幽幽燃着,映着他近乎凝滞的侧脸,摇曳的烛火下,只剩一片晃动的阴翳。 那些曾经写下却不曾寄出的旧信边沿早已破损,曾经载着他满腹心事,可如今,其中一些他已不忍卒读,而另一些,读起来难免,唐突。 此番回来,从前那些说不出的苦衷、道不出的歉意已在她面前悉数道尽,可无奈,她已将自己视作陌路,再托出这些冒昧纠缠的词句,又有何益,又有何资格。 他心知,一切已再难回头。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莫再过分叨扰,或许许她清静也不失为一桩幸事。可每每看到这封婚书,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执念又再次升腾。 他闭了闭眼,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份合婚书,想用指腹仔细辨认一字一句,可半晌过后,竟一个字也无从分辨。 心神几番辗转,他重新站起,踱至窗边,静静望向鸢阙下依旧遍布灯火的王都。 在这个不夜城,在同姜洹及师傅一同前往街市时,他只得压低斗篷,小心避开那些似曾相识的铺面与行人,而当路过他曾引以为豪的勋武书院时,也只得顾盼左右,怅惘而归。 他不清楚他想要留下的决意是否正确,但他却笃定以为,这是他将要做、定要做的抉择。只是凡事必有其代价,他终究又要离开另外一位于他而言,至亲至重之人。 想到今日与师傅的对话,他心口再阵阵壅堵。 倘若不是那段无从开口的旧事,他又何须对师傅这般刻意隐瞒。可同样,若不是那段辛酸往事,他也断不会遇到那位颇为有缘、如兄如父般的恩师。 三年前,就在他期待着与霜亦相伴相守之际,那道血书却毫无征兆的悄然飞来。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段不再有家的日子里,他辗转多地,漫无目的,不辨方向。 挣扎多日,在经过一处驿站时,他从店家要了几张素纸。 不及一月便是两人的大婚之日,他心知,一切都需要有个了结。他也深知,倘若他不忍痛走出这艰难一步,他不能保证,那些打算杀遍陆府的暗敌是否会将谭府也一并牵扯进来。 相比她的性命与安稳,其余的,诚然不值一提,他别无选择。 可悬在纸面许久,他手指始终未动。 心口抽痛,笔尖微颤,他沉沉阖上双眼,直至墨汁滴落,他也终究没能落下一笔。 他明白,当初霜亦因种种原因几番考量,并非轻易接受他的求娶,自然,她也绝不会轻易接受这个残忍而突兀的结局。因而,他清楚知道,这一纸退婚书一旦寄出,便有如亲手在她心口插上一把尖刀。 一阵驼铃声响起,他从无边的憾然中惊醒,再次睁开近乎猩红的双眼。 北风萧萧,风与尘狠狠拍打着他麻木的脸颊。 看着来来往往的旅人从一处未知驶向另一处未知,想到自己同样未卜的前程,他牢牢攥紧了笔杆。手指艰难靠近,最终,他在纸上写下了那几行、如今他再不愿去回想的绝情字句。 随后,他留下落款,盖了族里的家印,一封寄去了谭府,一封寄去了勋武书院。 从此,尘缘散尽,两相隔绝。 后来半年里,他在陌生国度的坊间四处游荡,最后朝着遥远的海岸慢慢靠拢。万般痛楚时,他曾跨进酒肆,听着酒肆里百无聊赖的人们絮絮诉说自己或是他人的轶事。倨傲如他,在酒肆中,他从未过分关切他人的一切,从来都远离人群,对任何搭讪之人也总是淡漠以对。 直到有一次,在遥远的国度,在溯国与虞国的交界,他竟听到一对男女在暗暗打探王都那无端消失的皇帝。 24. 弓溯半岛 “他说了至为关键的一句,可我没有听清,但我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 “我是说,我有一股隐隐的感知。” “说人话。” 在那个遥远的夜晚,在溯国与虞国的交界,在昏黄灯火中,陆尊静坐角落,将身形隐于暗处,无意间听到酒肆门处一对男女正悄声低语。 男子看向女子:“我猜测,那人说他见到的那群人,正是你我苦苦找寻的那些人,其中就包括这仓鸢的皇帝,你的——” 对面的女子打断他,四下环顾之际,浅浅露出半张晦暗不明的侧脸:“还有吗?” 男子语气迟疑:“主上,若是鸢都的那位知道我们借着出巡的由头私下打探此事,那……我担心……” 见两人竟谈及先帝,萧惑视线稍稍定住,静静听着。 “你我小心便是,她自顾尚且不暇,又何来余力管我这小小庶女。你刚才说那人说了什么?”女子回。 “他说他亲眼见到那群人,就在那个满是乌鸦的崖边消失不见了!” 陆尊心下一凛。他比谁都清楚,伴随先帝的消失,父亲也杳无音信。倘若此人说的属实,那……? 然而,未等他走上前打探一番,两人便起身匆匆离去。 陆尊跨出门外,试图追上两人,可一眨眼的工夫,两人的身影却已隐入前方沉沉雾霭当中。 借着街道两旁明明灭灭的朦胧光亮,陆尊抬眼之间,却见那名女子回过头来,一副似曾相识的婉转眉眼穿过白雾,径直汇入他眼帘。 四目相对的一刻,两人皆微微一怔。 只一刹那,女子再转身,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他所有的家人一般。 除此之外,他再没听过任何一人论及此事。倒并非天底下的人对此不感兴致,而是,每每涉及这个话题,仿佛没人能够说出比“无端消失”这四个字,更具象、更有深意的话来。 数月后,他走入溯国国都墨城边隅一家嘈杂酒肆,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刚落座不久,对面却径直坐下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给他带来一壶酒,神色闲散,语气迟缓:“这位少侠,好似并非我们溯国的人。” 陆尊只略抬眉眼,冷淡扫他一眼。 他原本并未打算理会眼前这位虽长相端正,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羁与唐突的年纪稍长者,但听到少侠两字,他还是不由得心生好奇。 见陆尊投来一道似有探究的无声目光,男子浅浅一笑。 “你刚一进这酒肆,我就注意到了你。你身姿挺拔,肩背端正,自带一副习武人的利落骨架,可此外,似乎你的周身还泛着一股一般人难以察觉的、读书人的……斯文清气。” 说着,男子看向四周:“这可不是这家酒肆里,会时常见到的人。” 陆尊再次打量这家酒肆。这家酒肆坐落墨城最边隅,紧临海畔,本是给一些,用墨城内城百姓的话说,下等海民或是粗鄙之人提供日常消遣的去处,出入这里的人无不衣衫粗粝,或是满嘴酒气。 若是从前,在踏足这间酒肆前,他尚且会犹豫一番,也断不会任由旁人随意评判自己,可经历近一年的辗转与磨难,他再不管这些。 陆尊回:“莫非,这家酒肆经常出入兄台这般的人?” “怎么,你有什么异议?” “在我看来,你并非海民出身,同样,你也并非如同这些海民一般,性情粗犷刚直。” 男子眸光一闪:“你猜的没错,平日里,鄙人的确含蓄内敛、擅掩锋芒。” 陆尊皱了皱眉。 他决定不再过多理会,只静静听他说。 “但每每来到这里,与这些海民同处一室,倒是也习得了一些粗糙的性子。不过,除此之外,他们刚烈顽固、不知变通的性情却始终让我捉摸不透。这墨城开都已有足足三十年,我与这里的人也算熟识了起来,可每回我前来,若是不脱下平日里穿的那套服制,总是会吃些闭门羹的……” 见陆尊面露疑色,男子清了清嗓子,继续絮絮道来: “可若是稍稍考究考究他们的祖先,这倒也不难理解。你或许不知道,这些海民要远比你我,甚至比溯国王宫里的所有人都更早生活在这片弓溯半岛。相传,南北炎山的灭世山火已肆虐数次,因远离内陆,他们的祖先可是为数不多的、从两世山火中幸存下来的那一批,在这片不算富饶的土地上,他们凭一己之力得以生息繁衍,虽历经千年、百年,俗制传承数代,却始终不改其本心。” 见男子竟谈及这片古老土地的悠久传说,陆尊再不由得抬头:“这些本是传言,并无考证。况且你既说已历经千百年,你又怎会知道其本心如何?” 男子低浅一笑:“从我多年在溯国的所见所闻来看,三十年来,他们虽被迫臣服了命数,可却始终没有臣服于这仓鸢的皇帝。我只知道,在他们心中,或许还藏着一根看不见的铁骨……” 想到溯国开国时血腥的过往,陆尊眸光放得专注:“如此说来,你并不认同当初先帝的所作所为?” 男子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无论认同与否,我也同你一样,都是这些侵入者当中的一员。” 陆尊不再回应,只警觉看向他。 男子再浅浅一笑:“我只是胡乱猜测,胡乱一言,你不必介怀。” “还不知少侠你贵姓。” 陆尊略有迟疑:“萧惑。” 男子又问:“萧兄弟,你我虽立场相同,可你知道,咱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分别吗?” “不知。” 男子若有其事道:“气韵”。 “……” “就好比这些海民,一个人的气韵大都源于过往的传承与经历,我仔细想了想,你我虽同是不显山不露水之人,可,除了一身被刻意压制的锋芒,我还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你的隐忍收缩,你的惶惑不安。你的身上,恐怕背着什么事。我猜对了吗?” “这算不得什么本领。”萧惑淡淡回,“出入酒肆、借酒消愁的,恐怕大都背有或多或少的旧事。” “那你猜猜,我身上背着什么事?” 萧惑郑重抬眼:“愿闻其详。” “我背着——无事。” …… 那夜,他隐隐感到,他找到了一个冥冥之中,他觉得很适合他的去处。 此后两年多的岁月里,每每看到他陷入无边的心事,赵如锦便会带着他一同来到这处涯矶酒肆,与那些看似粗鄙的海民把酒言欢、畅聊百态。 起初,看着他只闷声端坐一隅,全然无法融入,赵如锦笑问:“莫非是这家酒肆少了些弹唱助兴的女人,所以你才这般郁郁寡欢?” 萧惑只浅淡斜睨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无奈摇头。 “萧惑,说到这酒肆中的女人,我同你说个故事如何?” “洗耳恭听。” “你知道,靠近海岸的这几家酒肆为何只有我们这些粗莽男子,竟没有一位女子吗?” 萧惑扫了眼四周,并未出声。 “相传三十年前,仓鸢皇帝打过来时,起初还算有礼有节,这些海民中的许多人也还主动相迎,以为他们来只是同嘴上说的那样,是为了帮扶这些海民更好卖出岛上滞销的鱼获。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只是相中了他们占据的广袤平原以及 数条航道。” “那日,就在这个涯矶酒肆外,数千海民携家带口,带着丰盛的鱼获与酒水,夹道欢迎从鸢都来的、扮做商贾的驻兵,却不想等到散场之时,却见家园不再,一地血红。那夜,男人们或是被残忍杀害,或是被掳走充军,只可惜,那些被掳男子中的大多数最终也因不愿听命,再被以违抗军令为由正法处置。而他们的妻子、女儿,在‘海民之夜’后,却被逼入各处酒肆,成了那些驻兵们的……玩物。” 赵如锦缓缓道来,素来漫然不羁的神色忽的变得沉静: “因而,后来,这连绵海岸的各处酒肆就有了个不成文的规定——绝不允许将一些可供助兴取乐的女子纳归其中。即便数年前官家想要将国都那套弹唱舞乐的俗制搬过来,这些海民也默默抵制,最终没有成行。” 听着这些他略知一二的惨烈战事,萧惑静静看向眼前与平常大不一样的师傅。 他不是不清楚,千百年来,他脚下的弓溯半岛一直独立于各朝各代,却因其独有的地理优势遭各朝觊觎。可惮于半岛海民人数众多,一向难以驯服,且传言是上轮山火幸存下来的先民后代,虽并无考证,可在世人眼中总归有些神圣的意味,因而,纵使兵力强盛,各代皇帝也始终不愿踏足此地。 可世事总有例外。 三十年前,登基不及五年的先帝应众诸侯国响应,在姜氏、魏氏、虞氏等大家世族的拥护下集结军队攻打弓溯半岛,而先锋部队正是掌握北藩多条商道的姜氏一族。 当年,先帝北上之时,正是萧惑的父亲刚刚入鸢都大营之际,虽并未直接参与其中,可军中无一人不把当初的“海民之夜”当作引以为豪的旷世功绩,包括他的父亲。 “海民之夜”后,无数海民看着家园被毁、亲眷被俘,终究不堪其辱,或一路向西北方向,行至琅国境内的北炎山,或乘着渔船循着海浪,一路向南驶入鸢都以东的南炎山山口。 传闻他们到达两处炎山后,便终日叩首祈愿、虔心膜拜,只盼着再一轮山火降世,将世间恶徒、甚至一切生灵尽数掩埋…… 正当他陷入沉思之际,没成想,赵如锦却迅速敛了神色,恢复了平时里的随意豁达。 “可你又知道吗?如今在这酒肆中饮酒作乐的,大半以上,恰恰就是当初被残忍对待的海民们的子嗣。他们中曾有人对我说,与其终日沉陷其中,不如换一种方式来祭奠过往。萧惑,你觉得他说的,有理吗?” 见萧惑沉默不语,赵如锦继续劝解: “他说的虽有些浮夸、有些忘本,但也并非无一分可取之处。我觉得,人活一世,凡事要优先考虑自身,我看你自身还处于困顿当中,尽想着身上背负的东西,活得,未免太累。” “那我,又该如何自处?”萧惑低声问,不知是问向师傅,还是问向自己。 见他眉峰始终紧锁,赵如锦拉着他站起身来走到酒肆门外。 这日,海岸的落日尤其明艳,霞光漫天,流光璀璨,炫人眉目。 两人来到酒肆前方不远处的一处临涯水潭,站在上方,看到已有人数众多闲民在其中恣意耍玩。 打量着萧惑那一丝不苟、近乎凛然的站姿,赵如锦无奈摇头。 随后他问:“会游水吗?” 未等萧惑回应,只见赵如锦趁其不备,一把将他推入其中。 “啊——!” 随着一声闷涩的喊叫,萧惑一头栽进水潭。 “还能怎么自处?”赵如锦一边喃喃,一边幽幽看向深潭中被众人围拢的萧惑。随后,他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便也纵身一跃: “先改改你那半死不活的性子!” 25. 你死我活 翌日,泓王照例来到鸢阙月台,想要分享他那不知是喜是怅的新鲜消息。 见到几位同胞兄妹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地倚靠雕栏一侧,他从容走近,笑意如常:“别一脸嫌弃的模样,无论如何,我也是你们的皇兄。” “要尊重。” 而当几人如他所愿,真就挤出一抹假笑后,他心头却猛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惆怅滋味。 他仍然记得,十多年前,为避免战事祸及,母后曾将几人藏于城郊别院。即便没有皇宫奢华的用度,那段时日,几人之间倒也交心。可不知为何,随着年岁越来越长、他的话越来越多,几人之间好似隔了一层薄纱,看着透亮,伸手一摸,却又摸不到实处。 曾几何时,他想要靠自己这张嘴来破除这层隔阂,可常常适得其反。 时值初夏,天气阴晴难料,白日里尚是晴空,此时临近酉时,天空却聚起层层黑云。 眼见乌云压城,琮王本想抓紧时辰再多说两句,可未等他开口,一阵凄厉喊叫横穿数道墙壁,径直传来,将他想说的话生生压了回去:“啊啊啊啊!” 又来。 虽早已习以为常,但每每听到这一声声尖叫,几人还是不约而同地蹙起眉来。 泓王贴心提醒:“不要皱起你们的眉头,受到这等天大的折磨,大叫几声,还远远称不上过分。” 觉得他此话有理,几人正了正身子,遂又心照不宣地铺平了眉眼。 慕琴却挑眉道:“平日里冷言冷语的可是你,今日倒这般宽容?” 泓王面带微笑看向她:“三妹,当日你与珺琴同行,倘若稍不留神,变得疯疯癫癫的那个人是你,恐怕,我会更加宽容。” “你——” 见两人又要争吵,樾琴长公主静静看向两人,娴雅端方的眉宇间藏着几分宠溺。 随后她温声问:“泓王,你可知大会盟何时正式开启?” “不多不少,一月后。” 慕琴立马变了脸:“竟只有短短一月……” 见她愁眉苦脸,泓王煞有介事问:“你是在期待你的夫君,还是在担心时日仓促,我会操劳过度?” “你?” “母皇说了,此事交由我来办,户部、礼部及溯国协办。” “你?” 几人立马直起身来。慕琴一双媚眼微睁,满眼不可置信:“莫非?母皇她、她想通了?” “并非如此。”说着,泓王再扫一眼琮王,“四弟,你也不必多虑,此事与储位毫无干系。” “是你多虑了。” 琮王轻浅一回,视线并未偏移,只漠然看向远处阡陌纵横的城郭景致。 渐入阴沉的天色模糊了他的轮廓,明明是那般绝色,却总好似无人问津。 此时此刻,潇琴七公主一念闪过,先是瞥一眼泓王,再瞥一眼琮王,来回切换数次后,若有其事问:“你们二位,为何不如历朝历代的皇子那般,因争夺皇位,闹得你死我活?”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半晌,原本清朗的空气掠过一丝涩意。 泓王下意识与琮王仓促对视一眼,随后又更为仓促地移开视线。 还能是为何?不过时候未到罢了。慕琴想着,先是暗暗冷嗤一声,却装作无辜道:“七妹,你倒是问出了一个……极好的问题。” 潇琴摇头,懵懂的眼神透着些许冷硬,声音低弱,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并非呈列问题,我已大致有了答案——史书记载,历朝历代争得头破血流的,大都是那些同父异母的皇子。可他们两位,可能,保不齐,或许,恰恰相反……” 闻言,慕琴与樾琴交换了一道狐疑的目光,唯独泓王暗自低下头来,淡淡一笑。 “七妹,你这是何意?”慕琴问。 潇琴平静转了话锋:“我只是想说,遍历史书典籍,即便是皇族同胞,像他们两人、像我们几人这般情谊融融的,似乎也不多见。” “情谊……融融……你怕不是在说笑……” “三妹,七妹说的这般暖心,你又何必拒人千里。”泓王插话。 “我只是如实阐述,不过,七妹倒是提醒我了,你们知道吗,如今二哥与三哥的势力也不容小觑呢,据我所知,他们两人与那些朝臣一向往来甚密,皇兄,你可得提防着点……” “二哥、三哥乃是庶子,与母后也并无骨血之亲,又能起多大的风浪。” 潇琴再驳斥:“这点,也并非没有先例。史书记载,三朝九代之前,当时圣朝皇太后就没有让她的亲生骨肉登上皇座,而即便不溯源史书,你我的前头,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 “你是说……?” “据我所知,贞太后也并非父皇的生母。” 此话一出,几人再身形一顿。 见七妹不顾他人死活,竟将整个皇宫、整个天下讳莫如深的密辛这般坦然说出口来,有那么一瞬,泓王竟想上前捂住她的嘴。他定定看向七妹,脑中只蹦出四个大字: 童言无忌。 即便经历了岁岁年年,他还是摸不清楚,七妹的这种症状到底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偏执与蠢笨,还是一种他从未听闻的病症。他找不到精准的词汇来描述它,不得不自创一个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叫过的疾病——书病。 顾名思义,这么些年来,她只愿同书卷打交道,其余的,只是顺带。 如今七妹虽已年届十八,却依旧不懂人情世故,时常将不便明言的话直白道出。可她不知道的是,关于父皇此件密辛,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可惜这世上知晓其中玄机的人并不多,七妹如此说来,倒也情有可原。 泓王探出头来:“七妹,你今天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潇琴愣愣看向他:“皇兄,我记得,你们此前时常提醒我,要与你们多交流、少读书。” 恰在泓王哑然失语之际,慕琴质疑道:“可父皇一事,你又怎敢胡言乱语?这些事,你又是听谁说的,可有确凿的出处?” 潇琴认真想了片刻,认真摇了摇头。 “既然毫无根据,你又怎敢将它随意说出口来?”慕琴再问,“你不是不知道,在民间,若是谁敢拿皇宫秘事造谣,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谁的脑袋?” “……” “你们常年劝我多说多看,可你们在劝我多加言语之时,从未加以限定,要求我说的话,有理有据。” 潇琴此话一出,慕琴霎时顿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泓王却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甚至略带敬意的微笑。 若是放在从前,出于悲天悯人之心,在因她的不当行径招惹他人时,泓王时常护着这位七妹,只当她懵懂无知——毕竟,这点瑕疵对于一位尊贵如斯的当朝公主来说不算什么,即便她化身一只猫奴,这座皇宫也足以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今日,他忽觉再无必要护着她,第一次,他觉得七妹说话竟也有掷地有声的一天。 既然她有所进益,固然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又何必加以阻挠?想到此,泓王微微颔首,看向慕琴:“三妹,有了堂堂铸王这一年的加持,你今日怕是要棋逢对手了。等铸王来鸢,你我可得好好敬他几杯,真心讨教讨教……” “棋逢对手……她怕是还没那个资格。” “我倒是觉得方才她胜你一筹。” “泓王,你知道吗?我唯一觉得你还算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的一点就是——自小到大,你总护着她。”说着,慕琴放低了声音,“也怪我,还像小时候一样,总是轻慢了她,小瞧了她。” “总不能因为她的出生,让你在最得意之时瞬间失去了父皇母后的疼爱,你就一直记恨于她吧?” 慕琴冷眼回:“与此事无关,你不必妄自揣测。” “若果真如此,那就是我小人之见了,三妹海涵。” 像是心底忽然间受到了什么戳动,慕琴不再应答。两人偏过头去,各自归于沉默。 而此刻,看着如今心性不同以往的七妹,琮王转过头来,眉峰轻蹙,陷入了短暂的怔忡。 曾几何时,在母皇几位血脉中,就属他最为仰慕的珺琴二皇姐最为宠溺这位心智单纯的七妹。可也就是在珺琴大变疯癫的这一年,在七妹嫁入铸国的一年里,她的心性却似乎有了回转的征兆。 倘若尚处痴呆的珺琴知晓了此事,是否会大感欣慰? 听着耳边一声声惨叫,想到一年以来珺琴的惨淡光景,琮王艰涩摇了摇头。若非她如此这般,每每回鸾之际,或许,他还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来诉说他心底深处近日才慢慢滋生的、不能为外人道的情愫。 就在他陷入思虑之时,樾琴却严肃开口:“泓王,我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长姐请问。” “为何此次,母皇会让溯国一并筹划诸国大会盟?” “你问的,倒也是我心中所惑。”泓王回,“可按母皇的意思,怕是她不愿将所有的支用都揽入自己账下,毕竟这五年才举办一次的大会盟,涉及四十余大小诸国,这上上下下的开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慕琴顺势补充:“虽说我对那两个姓姜的也并无好感,可我不得不承认,如今溯国的商贸的确最为兴旺,既说大会盟主要是为了商讨贸易,那么,溯国在其中居间,倒也不算什么奇事。” “你说的,也对。”泓王附和。 听到两人如此说来,樾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中却仍有猜疑。 她自然知道,如今溯国的贸易早已超过韫国,成为南北藩之首,可在她的记忆中,历朝历代的大会盟似乎从未有过先例,当朝的皇帝会将重要名目交给别国操持。父皇在时,为了彰显王都风范,虽常有他国辅助,却也绝不会耗用他国银两。 可这回,却这般蹊跷。 她不解,毕竟,这是母皇登基以来的第一届大会盟,何以第一届就将支用的权力交予他人?岂不落人口舌、惹人非议? 竟还是交给一直与虞国不和的溯国……想着这些,她脸上泛起一丝含糊不清的神色。 她以为当年母皇为她筹谋许久,保她清白、保她前程,多年来也频频接济虞国,两人母女情深不容置疑,可看到近日母皇与姜洹来往密切,再想到上回两人的对话,隐隐之中,她心中生起一丝疑虑。 正在她怔忡之际,泓王却又板起了脸,眼底漫着不屑:“可话说回来,姜燮两兄弟的胃口倒真是不小,他们已经占据了弓溯半岛的大半土地,将那条最为繁盛的航道据为己有,却似乎仍不满足,不但与长姐你的虞国争夺另一条水道,还总爱插手鸢都之事,三十年前是,如今还是……”</p >见皇兄意有所指,琮王瞥来一眼,低声应:“你是担心,母皇也会像当年的父皇那样,事事仰仗两人?” 说完,两人互换了一道会心的目光。 他们不是不清楚,三十年前,起初正是由于姜氏与母皇所在魏氏一族的奔走劝导与倾力支援,父皇这才有了底气攻打弓溯半岛,而当年那场名震天下的“海民之夜”,其间种种计谋也大都出自姜氏一族。 如今,见母皇再次这般倚重溯国,想到近年来难得的和平清宁,琮王眉宇间隐隐浮现一道忧虑之色。 沉默之际,无意一瞥,琮王发现长姐正呆呆望向城东,一处不难猜中的方向。 而此事,泓王也很快发现了,于是他陡生兴致: “若论此人,果真不愧为巨贾,相传城东那处新设的宅邸,耗资甚巨,比另一处的谭府可要奢华得多。听说这新府内里还藏着从五湖四海搜集来的稀世珍宝,怕是连你我所在的宫禁也未必能及,着实让人艳羡。” 说着,泓王再刻意问向慕琴:“三妹,谭推可是我与四弟多年前的师友,虽说这些年来,因为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与他有些生疏、有些隔阂,可毕竟相识一场,若是得一机缘,三妹,你我二人可否结伴而行,前去开开眼界?” 慕琴先是瞥了一眼长姐,随后再不悦看向泓王,眉眼在浅浅怒意下更添几分灼人的明艳。 她转过身,斥责道:“好端端的,你为何又提起他?” “方才长姐问我大会盟之事,我本以为她想问的是,我的这位师友究竟参与了哪些事务。若是好奇,这个问题,长姐,我也可以回答你。” 樾琴没有回应,只极速收回视线,敛了神色。 “长姐早已淡忘,你又何必屡屡提起。”慕琴再道。 “正因你总说她早已淡忘,我这才坦然提起。可事实,果真如此吗?” 仿佛被这一声漫不经心的质疑刺痛,樾琴偏过视线,只看向宫墙次第燃起的灯火。 清风拂过衣襟,她拢了拢衣衫。 “提起,抑或是不提起,又能如何。” 低吟之间,一片落叶随风轻扬,缓缓飘落她衣襟,她久久盯着那片落叶,唇角扯出一抹惨笑。 恰在此时,元珠缓缓走来,躬身行礼:“各位殿下,二公主殿下此刻正在发……发疯,陛下的意思是,为防止各位受惊,特让老奴前来,叮嘱各位在此处暂且歇息。” “眼看就要落雨了,总不能她一直发疯,我们一直待在这里吧?” 樾琴好心提醒:“三妹。” “长姐,我只是随口一问。” 元珠赧然道:“陛下说了,待女医谭霜亦诊治完成后,各位殿下再行前往即可。” 此话入耳,琮王身形微微一滞,缓缓侧过脸来。 随即,他站起身来打算要走。 泓王看向他:“四弟,母皇发了话不让我们前去,你又何必忤逆她老人家的意思。” “母皇不让我们去,无非是担心我们受惊,”琮王平静回,“死状我都见过,又何来受惊。” 未等泓王迈步,樾琴却抢先一步:“我先去看看二妹。” 然而,刚行几步,冷不丁的,一团带着异样红色的黑色阴影从她侧前方猛地蹿出,速度极快,几乎擦着她的鼻尖“呼”的一下急急掠过。 那是一只鸟,一只腹部绯红的巨鸟。 此刻,它的翅膀扑腾得毫无章法,忽高忽低,跌跌撞撞地朝着后山的方向冲了过去,一头撞进了那道白瀑的水帘里。 樾琴惊呼一声,下意识往后一仰,脚下一个踉跄。 “长姐——!” 见状,余下几人疾步走向前去,试图扶起几近摔倒在地的长姐。 “长姐,长姐,你没事吧?!”慕琴扶住樾琴的手臂,关切问。 “我、我没事……” 樾琴惊恐未定,扶着慕琴和泓王的手臂再缓缓站起。随后,两位皇子来到瀑布前方的雕栏处向下眺望。 只听一声闷响,水花溅起一片白光,那只巨鸟被水流裹着,在石壁上重重弹了一下,随即跌入后山脚下,只一瞬,便没了动静。 带着失落,泓王看着眼前之景,再瞥一眼那处观鹏阁,沉沉叹息一声——多年以来,他盼了许久才盼来一只体型可观的鹏鸟,谁成想,竟是以这种让人心悸的方式,草草收场。 “这鸟,居然就这样撞死了,还撞在了这龙脉最为醒目之处……”泓王看向琮王,“四弟,看来你得从司天监找个人好好瞧瞧这天象了。” 琮王并未应答,只凝住神色,看向山脚那个一动不动的红影。 泓王心知,他的这个四弟,虽担着统管太史局及司天监一职,却如同几人的父皇一般,从不信天象与鬼神之说。 他指着石壁,问:“四弟,既然你认为天象之说都是一派胡言,你的司天监也全是饭桶,那你怎么看今日这坠鸟一事?” 琮王跟随长姐缓缓走下庭阶,语气不动声色:“一个巧合,一桩……” 言至半途,不经意间侧目一看,他却惊讶发现,那只原本已静止不动的红鸟竟在胡乱扑腾一顿翅膀后,逆着白瀑,径直朝着瀑布后的帘洞飞去。 他略一迟疑,稍作停顿,这才将余下的话缓缓说完:“意……外。” 26. 珑麒围场 长公主樾琴始终觉得,正是由于那两桩蹊跷之事,陛下才由一个可靠的母亲,逐渐成为一个变化无常的皇帝。近日来,即便陛下极少喜形于色,樾琴也能清晰感受到她情绪的恶劣。 可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两桩平平无奇的意外。 第一桩已过去了十多年。 彼时,七妹潇琴尚且生性愚钝、浑然不通诗书,为解母亲烦忧,二妹珺琴倾尽全力,教她读书识字,结果却不知为何乾坤逆转,潇琴通了文墨,却失了通达的心性。从此以后,她只全然沉浸书卷,再不愿与人过多接触。 时值仲夏,时常雷电交加,最初,众人猜测潇琴因入夜受了雷电惊吓,这才转了性子,设坛做了场法事后,只静静等候时日,盼她慢慢平复。 这一等,就是十多年。 而一年前的那日,当珺琴被人从城门火速接回皇城,陛下原以为,她这位最为在意的公主不过是在归鸾途中发生了一次意外,在攀阳官道的林子里受到什么猛兽的惊吓而已。 光阴浮沉,转眼已过一年有余。 一年来,一波又一波的郎中来自五湖四海,如流水般从皇宫进进出出,只为遂了陛下心底尚存的一丝侥幸…… 此时此刻,因受红鸟惊吓,樾琴缓步走下月台,脚步略显虚浮。转过廊庑,恰逢陛下也打算前去看望二妹。 然而不过片刻,陛下便在她的搀扶下从寝殿走出,仿佛不愿直面眼前的惊惧一幕。静静望着母亲看似沉静、额角却早已渗出冷汗的侧脸,樾琴垂首轻轻一叹。 在她心底,陛下虽对外人严肃冷酷,却对几位血脉骨肉始终怀有温情,多年来,若是陛下能偶尔丢掉锋利,露出作为母亲的脆弱一面,樾琴反而会感到一股莫名的心安。 想着这些,她牢牢挽住陛下手臂,未曾言语,却用手掌轻轻摩挲她臂膀,试图抚平母亲强撑着的心神。 而当两人怅然离去后,另外一道身影则径直走向前去。 琮王轻轻推开一个门缝,看见谭霜亦正端立窗前。 天色沉沉,此刻殿内已燃起火烛,火光跃动下,暖光顺着她匀停的身姿缓缓流淌,衬得她侧颜静谧如画,更显柔美。 正当他怔忡之际,那只花狸又沿着门缝跑了进去,如入无人之境,擦着霜亦的身子径直朝着珺琴飞奔而去,让她不觉心头一惊,身子一晃,险些与花狸两两相撞。 侧身躲避之际,她眸光微微震颤,流转之间,恰巧撞入琮王望向此处的凝滞目光。 见到琮王,霜亦敛神,恭敬躬身。琮王推门而入,见到此刻她正双手执具,不便行礼,他跨步上前: “无需多礼。” 霜亦不再问询琮王为何而来,多日来,她早已习惯他在问诊期间守在珺琴身侧,她曾想过,或许陛下并非全然信赖自己,这才刻意留下一人。 不多时,见到二公主已渐趋平静,她收起手中灸具。 想着近日一直在思量盘算的要事,霜亦转过身看向琮王,目光却带着迟疑。 关于这件要事,此前趁着入宫之际,她也曾向陛下求过恩准,可陛下却回:“既然你已与泓王、琮王熟识,这点小事,朕便准你向他们二人问询。” 泓王……霜亦在心底默默摇头,拒绝的决心坚硬如铁。 可琮王…… 她自是听闻琮王待人素来冷漠,更是对与己无关之事避之不及,此外,她还知道鸢都有众多贵女都对这位姿容出众、权势过人的皇子颇为有意,想要嫁入王府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在经历了从前纷扰流言过后,她再不愿与那些在世人看来高高在上的男子过多往来,免得又要沾上攀高枝的嫌疑。 因而,即便近日两人照面已有数次,霜亦却始终未能开口。 而见她欲言又止,琮王放下手中书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身子下意识微微一倾,向她的方向靠了靠。 “你心中若是有话,不妨直言。” 霜亦起身恭敬道:“听闻殿下在太史局任职,民女的确有问题……”说着说着,她忽的停了下来,“此前公主殿下提及您并不喜被人提问,民女不知殿下是何忌讳,还请——” 琮王打断她,温声开口:“在我面前,你不必有所顾忌,也不必拘泥这些尊卑礼仪。” “敢问殿下,如今朝中是否有相关衙署,专程用于记录一些奇闻异录,譬如,记录一些灾异、祥瑞,抑或是民间鬼怪传闻?” “你说的这些,司天监倒是会留存一些灾异祥瑞、天象地变等档案方志,而各国的方志馆,则会记录一些水旱、山崩、疫灾以及民间奇闻,诸如此类。” 他再问:“你说的,具体是指?” “殿下还记得,上回民女同您说的,雪漠归羚一夜之间恢复心智的那人吗?” “我记得。” “这些时日我出入皇宫,不仅仅见过二公主及医馆共三个实例,此外,我还从鸢都各处厢坊听闻,似乎这一年来,无论是王畿内外还是相邻城镇,都有些相似的奇闻轶事。由于没有亲眼所见,我并不敢全然相信。但我想,这其中,一定有着什么关联……” 话音落下,琮王稍稍坐直了身子。 “你是想说,这些人,同样经历了诡谲的……异事?” 见霜亦颔首,他眉峰蹙起,定定看向她,原本放得柔软的目光此刻却生起一丝疑虑。 若说他所辖司天监在历朝历代都有着极其尊崇的地位,可自从父皇即位,一切早已不复从前。打小他便知父皇从不屑鬼神天象之说,更不信民间传闻,也因此,三十年前他才会全然不顾远古先民传说,不顾司天监的劝阻,一举拿下弓溯半岛。 在父皇的漠视下,经年累月,司天监渐渐衰败,原本为独立部署,如今则早已划归太史局,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落魄之地,而琮王自小便对父皇极其仰慕,对异象之说自然也极为不屑。 可即便如此,看向眼前那双澄澈却又藏有层层疑虑的眼眸,他还是压下了心中想要劝阻的话语。 犹豫片刻,他再倾身向前:“若有需我效劳的,你尽管开口。” “殿下您既在太史局任职,想必可直辖司天监。民女希望司天监有人可以将每桩异事发生的时辰、所在方位以及情由本末,一一详尽载录,依序存档,如此,将来或许可从中发现什么端倪。但我也清楚,此事需大量人手遍布王畿各处探访,且掌录之人也需深谙此道,因而它绝非一桩易事……” “这只是一件小事。” “倘若殿下真愿意施以援手,于民女而言,已是一桩天大的幸事。” 看着她神色逐渐松弛,琮王面上虽依旧绷着自持,眼底却浮起阵阵暖意。 “仅此而已吗?” “仅此一桩。” 琮王眉眼垂下,掩住了转瞬即逝的落寞。 默了片刻,他再敛起神色,缓缓收回此刻的杂念:“关于皇姐之事,你做的,似乎比我们这些亲眷,更多更细。” “此事,民女仅出于私心。” “你不必过谦,只要对皇姐病情有所助益,哪怕仅有一丝牵连,我也会竭我所能,因而,此事我定会仔细安排下去。” 霜亦感念一笑:“民女想说,除了陛下,便数殿下对二公主最为挂怀。” “二皇姐她……曾待我极好。”说着,琮王稍稍偏过视线,“可……我不得不说,你说的这些异闻,我在宫里倒从未听闻。” “殿下您贵为皇胄,怕是从未久居城中市井,与寻常百姓闲叙家常,没有听闻这些,也实属正常。” 这一回,琮王却没有回应。 静默半晌后,琮王再次抬眸,安静看着霜亦,眼底藏着几分斟酌与犹疑,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迟迟未能开口。 对上琮王略有异样的眼神,霜亦不明所以,她悄然别过脸去,假装看向珺琴。 一时间,琮王视线忽而飘开,忽而又落回她身上,几番欲言又止,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许久,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意,最终,他将视线平稳落向她脸庞: “你知道吗,曾有一次,仅有那么一次,在从郊外围场回程之时,趁着銮驾停驻歇脚,我独自溜了出来。我还记得,我偷偷躲到了鸢桥一处桥洞。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躲在那里,没人会找得到我。” 听到他竟对自己倾诉往事,霜亦先是一顿,无措的手指缩了缩。 就在她凝神之际,琮王起身踱至窗前,将视线空空落于窗外的城景,语气平缓,神色清寂: “后来,在桥洞里,在你口中的市井中,我度过了此生最是难忘的数日。那几日,我见到了生平从未见过的景致,也见到了一些此前从未妄下揣测的百姓。我招来了几只流浪猫狗,还遇到了一个极其……特别的人,那个人,应当便是百姓口中的流民乞者。那几日,我靠着那位流民捡来的食物过活,听着他诉说他或是他人的、令人惊奇的一生。” 听着他如此絮絮袒露心曲,讶异之余,霜亦暗生疑惑。 看来传闻总归是传闻,来往数次,她渐渐发觉,眼前这位皇子似乎也并非世人口中的不近人情、待人疏离。 霜亦心中暗暗思忖着,呆呆看向身侧的灸具。与此同时,她又觉得他不该如此,不该在她这样一个无干之人面前道尽心事。 “后来,从他口中,我才得知父皇母后正满城寻我。我还记得,那天夜里,当那个流民将街市到处张贴的画像拿给我时,我望见他神色如常,竟无半分讶异。此后的几日里,他既不曾借机威胁勒索,也并未向我垂首乞怜,为自己求一个更好的前路。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我原以为必定会发生的事,为何一件都没有应验,而那些我本以为绝无可能的事,有时却真切发生在眼前。” 他停下话语,而后缓缓收回游离的目光,眼睫微垂,低低一笑,好似带着几分自嘲。 一时间,满室陷入沉寂,只断续传来二公主含糊不清的、低微的呓语声响。 过了许久,他才又转身,说出一句让霜亦更加不明所以的话:“所以,霜……谭姑娘,你不必杞人忧天,你料定会发生的事,将来未必会应验,你所担心之事,真相也未必如你揣测的一般。” 话音落下,霜亦再心下一怔,不禁抬眼看一眼琮王。 她从未料到,眼前之人竟这般煞费苦心,只为……想着这些,霜亦垂下头来,心中一阵困惑。 见她许久无言,琮王再道:“我看你每每前来,总是心绪沉重,所言也都是 那些……虚虚实实的传闻。我想,或许,你如今执着的这几件病患,都只不过是他们命定的造化。” 霜亦回,语气略有迟滞:“我、我原以为,殿下您方才想要说的,仅仅是您自己。” 琮王没有作答,而是浅浅一笑。 霜亦再迟疑看一眼琮王,视线相对之际,她又迅速垂下头来,目光微微滞住。 见她神色略有局促,琮王收回凝向她的视线,刻意转向珺琴,语气复归冷静:“自然,我也想说,我一向敬重我的这位二皇姐,你或许不知,当初正是她最终将我找了回来。” “原来……所以,您时常前来看她……” “不错。”琮王回,“因而,今后若有事关公主之事,你大可来找我。” 闻言,霜亦再起身恭敬回:“民女谢殿下相助,民女也会竭尽所能,缓解殿下病情。” “你不必这般拘礼。无论如何,谭姑娘,你心中始终有定向,而我,曾经很长一段时日里,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如今,您依旧如此吗?” 面对这声问询,琮王先是一阵沉默。 咫尺相对,他静静看向她:“如今,或许有了。” 可此刻,霜亦的心思却被旁的一事引去了心神,全然不明他话中的深意。见她凝滞失神的模样,琮王不解看向她:“你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究竟是出于何种缘由,居然可以让殿下您舍弃皇城,只为避人耳目,不让陛下找到……” 琮王眼尾低垂,许久才应声:“一时意气。” 他再暗自嗤笑一声,重新敛回冷寂疏离的神色:“一个……意外。” 终究只是一时意气?他再暗暗问向自己。 —— 八年前的郊外,珑麒围场。 秋高气肃,长风卷过林梢。每年的此刻,彼时的鸢帝,他的父皇都兴致满满。 这日,他照例携一众皇子公主、宗亲国戚同往郊外的皇家围场行猎。一路,车马仪仗迤逦成行,旌旗随风舒卷,众人随行左右,一派皇家秋猎的气派光景。 而在这泱泱队列中,众人却见四皇子琮王的车辇一侧,竟跟着若干身形巨大、精壮无比的猎犬。 待队伍终于到达围场,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众人便整束齐备,弓箭佩剑皆已备好,个个精神抖擞,端坐马背,静候陛下发起围猎号令。 然而,琮王却迟迟未上马背。 陛下漫然看向他,想要催促他不要误了吉时,却见他轻轻抚着身侧那只打小陪伴左右、他最为得意的棕毛猎犬,向父皇郑重说明了他以犬代马、参与骑射角逐的来意。 起初,陛下不置可否。迟疑片刻后,他蹙起眉头,用着一种旁人不难察觉的、根本无心遮掩的讥讽语气,笑道: “不过,旁人赛马,你遛犬? 众人大笑。 待众人散场,各自前往山野竞猎,琮王却静立原地,独自伫立良久。 见他难堪的模样,珺琴二公主默然下马,走到他身后,轻拍他肩膀。 随后,她若有其事问:“四弟,你知道父皇为何独独偏爱泓王吗?” 见琮王面露不解,珺琴浅淡一笑,声调铮铮有力,却又不失柔婉:“那是因为咱们这位大皇兄的某些性情,同他的父皇如出一辙——他们的所言所行,都只可听信一分。” 说着,她平静丢下一句话便利落翻身上马,勒缰纵马,绝尘而去: “四弟,你不必在意他的话,听我的,你大笑一声,将它抛诸脑后便可!” 可琮王并未全然听她的,一如既往。 他沉沉垂下头去,晦暗不明的双眸落向身侧那只跃跃欲试的爱犬,喉头微微滚动,硬生生地咽回了满腹不平。 随后,他再松开攥紧的手掌,一声令下,牵绳松落,身侧的数只灵犬如脱缰的野马一般,随着他朝前奔去。 待时辰已到,各路听令赶回。 见琮王满载而归,身后的珺琴将目光淡淡扫来,欣慰一笑。 在他暗下决心的奋起直追下,众人惊讶地发现,四皇子琮王所获的猎物竟远远超过了猎场的其余狩猎者——除了泓王。 负责本次狩猎的主事大人向前一步,面朝陛下,为难道:“启禀陛下,大皇子、四皇子两位皇子的陈列最多,但两人所猎数目似乎一模一样。陛下,这……这该如何定夺?” 陛下再蹙起眉头,质疑的目光悠悠扫过琮王。 半晌,他问向琮王:“你就这么想赢?” 琮王恭敬答:“父皇,您曾反复叮嘱儿等,无心问鼎将帅者,难称壮士。儿臣,想赢。” 思索片刻后,陛下暗自嗤笑一声:“朕,倒是有一计。” 未几,只见他抬起手臂,拉弓上箭。 只听到“嗖”的一声,众人却见那只利箭的锐响破空而出,直直刺向前方端坐于琮王身侧的那只棕犬。 棕犬猝然受惊,低嘶一声,随即轰然栽倒在地,鲜血浸染黄土,惨烈的哀鸣声断续飘散。 众人震惊不已。 “这不,多了一只。”陛下缓缓收起弓箭,漫不经心道来, “这下,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