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道我怀了权臣的崽》 1. 送礼 小满又做噩梦了。 梦里她被五花大绑押着跪在午门外,周遭全是看热闹的人头。监斩台上坐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男人,长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唯独那眼神扫过来,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姜氏,你这肚子里,揣的到底是谁的种?”那人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凉飕飕地问道。 小满吓得直哆嗦,刚想磕头喊一声“奴婢是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的”,就见听那人轻飘飘地说了句:“砍了。” 刽子手的大刀带着风声呼啸落下,小满吓得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摸向脖子。 脑袋还在,小满松了口气。 窗外头,天蒙蒙亮,东家的公鸡打鸣,西家的狗也跟着吠个不停。一时间,开门声、梆子声、说话声陆陆续续传来。 她从炕上爬起来,坐了半晌,这才磨磨蹭蹭地穿衣洗漱。舀了缸里的凉水洗了把脸,精神了不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打算把晾在绳子上的衣裳收了,就听见院外传来了一声尖利的嚷嚷。 “小满!小满!在家没有啊!”是王嫂子的嗓门。 这女人的声音有种穿墙破壁的本领,中气十足,往常和她男人吵架时,隔着几户人家都听得真真的。 “小满啊,嫂子给你送好东西来啦!” 小满走过去开了门。 “咯咯哒!” 一只毛色油亮、肥硕无比的大母鸡被迎面举过来,还扑腾了两下翅膀,小满下意识往后踉跄一步。 “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仔细着些!”王嫂子赶忙去扶她,“这头三个月最是金贵了,可不能摔着!这鸡是自家院里养的,小娘子如今一个人吃两个人补,炖了汤最是滋养!” 小满看着那鸡咽了口唾沫。 半个月前,这王嫂子路过她家门前必得啐一口,骂她是“没爹没娘的丧门星”。如今倒好,一口一个小姑奶奶,叫得比亲娘还热络。 “这……这怎么好意思,嫂子留着自家下蛋吧。”小满故意拍了拍胸口,一副虚弱模样,“我这几天胃口不好,恐怕吃不下。” “那哪行啊,越是吃不下就越要好好补补!就算你不吃,肚子里的小郎君也要吃呢!”王嫂子干脆利落地把母鸡往院子里一放,“东西放这儿了,小娘子且好好歇着……” 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头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方呢,原来是隔壁王嫂子。怎么,自家那只不下蛋的瘟鸡,也好意思拿来给王爷的心头肉炖汤?” 随着话音,镇上卖肉的张屠户家娘子也来了,手里还提溜着两只白胖肥嫩的猪蹄。 王嫂子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腰板一叉:“张家娘子,你少满嘴喷粪!我这鸡可是天天吃谷糠长大的!你拿那两只没刮干净毛的猪蹄子糊弄谁呢?” “总比你那瘟鸡强!猪蹄炖黄豆,最是养胎!”张娘子毫不示弱,上前两步就把猪蹄往石桌上一搁,满脸堆笑,“小娘子,你且尝尝我这猪蹄,保准将来生的小郎君白白胖胖的!” “你放屁!鸡汤才大补!” “你懂个屁!猪蹄才养人!” 眼看两人越吵嗓门越大,王嫂子的手指头都快戳到张娘子脸上了。那只芦花鸡受了惊,“咯咯哒”地满院子乱蹿,踩进小葱畦子里,连踏倒了好几棵。 小满心疼不已,眼看着两人就要在院子里打起来,赶忙身子软绵绵地往门板上一靠,哎哟起来:“两位娘子快别争了,吵得我脑仁疼……王爷脾气不好,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受了惊吓,只怕要发怒呢。” 这话一出,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哎哟祖宗,你可千万别动胎气!”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东西都留下,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两人赔着笑脸出去,在院门口互相狠狠剜了对方一眼,这才各自走了。 院门重新合上,小满头也不疼了,气也顺了,两眼放光地看着院里的芦花鸡和胖猪蹄,心想今晚有口福了。 她刚准备烧水杀鸡,又听到有人敲门,这下敲得怯生生的,不像是前头走的那两个。 小满心里犯着嘀咕又去开了门,只见是住在同一条箱子里的李婶。李婶她男人早年死了,两个儿子也都参军去了,屋里就剩她一个,平日里不常出门。 “李婶?有事吗?”小满问。 李婶胳膊上挎着个篮子,用布捂得严实,见了小满,脸上的笑有些不大自然,一个劲地要进去了再说。小满没多想,就让她进来了。 李婶从前待她也并不算多亲厚,但好歹没连同那几个势利的一起欺负她,有几次还开口替她说过话,因此小满还特意给她倒了杯水。 李婶满脸惶恐地接过:“哎呦,这可怎么使得!你快坐,你这身上还有呢,别管我了。” 小满反应过来,赶紧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和李婶一同坐下了。 “李婶,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啊?” 李婶手里握着杯子,拐弯抹角地说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又说自己一个寡妇在家没什么指望,小满琢磨出些意思来,心想这八成又和前头来的那些人一样,是想讨些好处来的。 李婶说着拉住小满的手,言辞恳切地道:“小满,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给你补过衣裳。如今你算是攀上了高枝,能不能……帮婶一个忙?” 小满看着她,知道她开这一次口不容易,默默叹了口气:“那……你要借多少啊?” 她从王府离开时,自己这两年攒的、加上王爷最后赏的,刚好三十两银子。她只求李婶别借太多,她还想以后拿这笔钱开个饭馆呢。 李婶听了连忙摆手:“我不是要借钱!” 小满眨眨眼:“那您是……” 李婶解释道:“我那两个儿子不是都从军了吗,这一去都快十年了。现在也不打仗了,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他们回来,娶个亲生个孩子,总不能真在军营里待到五十岁吧。” 小满听着,呆呆地点了点头。 她不太明白李婶特意跑来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只觉得一个寡妇拉扯大两个孩子不容易,十年没见面,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李婶见她没反应过来,又继续说:“后来我去打听了,这事不是不能办。家里有门路的,可以疏通疏通,没门路的,花银子也行,只是……” 她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一个人,五十两。” 小满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她先前在王府做粗使丫鬟,一个月才一两月银。 幸好李婶不是来借钱的。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既然不是来借钱的,那就是…… “小满啊,如今你被王爷看中了,这肚里还有王爷的孩子。待日后王爷接你回府了,你能不能跟他说说情?” 小满尴尬地笑笑,试图推脱:“这事……王爷真能办?” “那当然了!天底下谁不知肃王权势滔天,”说到这儿,李婶像是怕犯了忌讳,赶忙压了压嗓门,“……都说连皇位都是他想坐就能坐呢。放两个小兵回家,那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小满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正想着怎么把这事儿含含糊糊地搪塞过去,结果只听“扑通”一声,李婶已经跪在她面前了。 “小满,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浆洗缝补,攒下的钱连十两都凑不齐。你不是说王爷待你很好吗?你就帮我这一次,帮我跟王爷说说吧!” 小满被她跪得手忙脚乱,连拉带拽地把人往起扶:“婶子快起来,快起来!这可使不得,我这肚子里……我这……” 我这肚子里啥也没有啊婶子! 可看着李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有那双皲裂的手,小满心头酸酸苦苦的,到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 /p>“那……等我回王府跟王爷说说。只是这成或不成的,我不敢跟您打保票。” “一定能成!一定能成!”李婶登时喜笑颜开,“我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鸡蛋你留着,补补身子!” 小满推了几个来回,实在推脱不掉。眼看着李婶欢天喜地走了,小满看着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土鸡蛋,每一个都擦得干干净净的,有大有小,显然是攒了好些天。 借钱倒还好说,借出去钱,收人家的东西,她心里还过得去。可现在收了人家的东西,这个忙却是不可能帮得上的。 还记得一个月前刚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她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日子。谁成想,村里那个赵无赖非说和她爹定了亲家、要她嫁给他那个傻儿子,实则是惦记上了她爹留下的这三分地皮。 她拿着扫帚把人赶走了好几次,结果赵无赖竟然直接带着几个泼皮敲锣打鼓地上门来,说是绑也要把她绑进喜轿里。 情急之下,小满举着一块玉佩大喊:“我看你们谁敢动我!我可是肃王的女人,我肚子里、我肚子里有肃王的孩子!” 那一嗓子,石破天惊。 她手里是块上好的白玉,乡下人根本没见过,还好里正是个见过点世面的,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见上头精雕细琢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麒麟,背后清清楚楚地刻着个篆书的“肃”字。 这玉佩还是那晚肃王随手赏的,没想到竟然保了她一命。 自打那天起,风向彻底变了。赵无赖连夜带着儿子去了外乡避风头,街坊四邻深信不疑,上赶着把她当祖宗供了起来。 肚子填饱了,日子安生了,可这心里头每天都像悬着一把刀。 那可是肃王魏烬啊,听说他在朝堂上杀人不眨眼,可她竟然敢编这样的瞎话。若是被他知道了,只怕要剥了她的皮挂在城墙上呢! “呜……”小满吸了吸鼻子,赶紧跪在她爹娘牌位前磕头,“爹娘一定要保佑我,千万别让王爷知道了……等过些日子,我把房子卖了就离开这儿,以后好好做人,再也不编瞎话了……” 与此同时,京城,肃王府。 地牢里头光线昏黄,空气中一股铁锈与潮气混在一处的腥味,阴冷得很。 魏烬刚在刑房站定,身后就有人抬上椅子来。他漫不经心地往椅子上一坐,身后靠着软垫。这是他的规矩,审谁都得坐得舒服,不然没耐心。 面前跪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一身血污,左眼肿得只剩一道缝儿,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宁死不屈的做派。 侍卫统领十一低声禀道:“王爷,今日就是这人在街上放冷箭的。” 魏烬端着茶盏,揭开盖子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谁指使的。” 那人把头一扭,不言语。 “剁他一根手指头。” 行刑的侍卫刚上前一步,那人忽然仰起头来,满脸悲愤地盯着魏烬,开口了:“我不怕死!你要杀便杀!” 魏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那人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骂道:“魏烬!你把持朝政、挟制幼主、残害忠良,你以为你能得意到几时?!” 这番话,魏烬听过不下百八十遍了,连措辞都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儿。他甚至在心里头替对方排了个顺序,下一句,大约该骂他“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了。 果然——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那人见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更加怒不可遏,索性豁出去了,把脖子一梗,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这等丧尽天良之人,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能丢在外头不管不顾,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十一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魏烬。 魏烬将手里的茶盏搁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孩子,又是孩子。 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和孩子? 2. 流言 走出地牢,立刻有下人端着铜盆上前来。魏烬慢条斯理地洗了手,瞥了眼正在看供词的十一。 “通篇的骂词,就那么好看?”他不冷不热地道,说完将擦手的布巾扔进盆里,向前走了。 十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快步跟上:“主子,这人实在不像是专门养的杀手。之前的那些死士,哪个不是咬死了不开口?这人倒好,一通乱骂,倒像是来这儿发泄怨气的。我看八成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听了外头那些添油加醋的传闻,这才热血上头,‘替天行道’来了。” 魏烬嗯了一声。 “那您看……” “好好关着,找个郎中给他治伤。” 十一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若有人打听,就说已经被折磨致死,尸首扔乱葬岗去了。” 魏烬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走到书房,十一还紧跟在身后,魏烬转头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淡淡道:“要问什么?” 十一干笑两声,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王爷,您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人了?” 魏烬意味不明地笑了,那双素来幽深冷厉的眼神里浮现出几分荒谬来:“你觉得呢?” “您的私事,属下哪敢胡乱揣测啊!”十一辩解道,“实在是外头如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天桥底下说书的都编排出新段子了!” 魏烬气极反笑:“哦?都编排本王什么了?说来听听。” “叫什么……‘活阎王野结风流阵,俏村姑带孕还故乡’,听的人可多了!” “还有人说,您之所以不肯娶妻纳妾,是因为早年在战场上伤了那什么……总之就是不行了。如今忽然冒出个有孕的女子来,满京城都在议论,说您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请了哪路神仙……”十一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魏烬的脸色。见他没有要拔刀的意思,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更有甚者,说您那外室不是村姑,是个狐狸精变的,专门来索您前世的命债。这个版本传得也挺广,庙门口卖符纸的还借着这个由头多卖了几百张驱邪符……” “……够了。”魏烬听得眉心直跳,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都哪儿跟哪儿?他每日里为了前朝那些盘根错节的烂摊子,连睡觉的时辰都得劈成两半用,哪来的闲功夫去“野结风流阵”? “这些御史台的言官,还有世家养的那些个酸腐文人,笔杆子对付不了本王,就开始在下三路做文章了。如今连这种不入流的荤段子也编得出来,真是黔驴技穷。” “不过属下觉得这事也不全是坏处,最起码外头的人以前骂您是活阎罗,如今多了这么一出,好歹证明王爷您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魏烬冷冷一瞥,十一赶紧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对了,太后娘娘不是说要办一场赏花宴,遍邀京城适龄贵女,就为了让主子您相看相看王妃人选吗。太后一直操心您的婚姻大事,这事要是传到她那儿……” 魏烬淡淡道:“她不过是想在本王身边安插一双眼睛罢了。” 十一识趣地闭了嘴。 世人皆知,太后是小皇帝的亲娘,而肃王是先皇的弟弟。先皇临终之时,将小皇子托付于他,准他总揽朝政,亦是给孤儿寡母一个靠山。 但旁人不知,这靠山太高了,高到连太后都睡不安稳,生怕哪天这靠山自己翻了身,把她儿子的龙椅坐了。 魏烬垂眸不知在思忖什么,片刻后忽然开口:“去查。” 十一一愣:“查什么?” “查清楚外面那些人嘴里说的女子到底是谁。叫什么,哪里人,在何处,查清楚了来报。” 十一有些意外:“王爷,您先前不是说这些都是捕风捉影,是那帮人为了抹黑您编排出来的,不必理会吗?” 魏烬递过来个眼神,十一浑身一激灵,立刻拱手:“属下这就去!” 不消半日,十一带着查到的消息回来了。 “此女名叫姜小满,十八岁,青州县云平镇桃花村人氏。其父姜大山,生前在镇上的饭馆做大厨,三年前积劳成疾病故。姜小满孤身一人进京谋生,辗转被卖入肃王府,做了两年粗使丫鬟。两个月前被放了身契,领了二十两银子回了老家。” “回乡之后,此女宣称自己得了您的宠幸、怀有身孕,还有您的玉佩为证。” 十一一口气说完,见魏烬眉头紧蹙,他试探开口:“主子,这女子竟是咱们府上的人,会不会是被人收买了,故意编了这出瞎话?不过也没道理啊,这种事说出去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主子您那名声反正也烂透了,不差这一桩。” 十一还在那自顾自地分析着,魏烬的思绪已经飘回了两个月前。 他虽不记得姜小满是谁,但提起那块玉佩,他脑海里确实出现了一个人。 两个月前的那天,他很不开心。 那日朝会上,丞相一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窃国之贼,还有人撞柱明志。虽然没死成,他也知道这是丞相故意安排的,为的就是抵制他提出的新政,但那架势着实恶心人。 于是,他憋了一肚子闷气回了府。 管家见他脸色不好,识趣地把下人都撤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半坛子酒。他酒量本就不算好,平日里也少喝,那晚实在是烦透了,仰着脖子灌,灌到后来天旋地转,人都站不稳了。 再后来他怎么出的书房,他也说不清楚。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走到了后花园,夜风吹着很舒服,他靠着假山坐了一会儿,又不知怎的走到了荷花池边上,然后“噗通”一声,他就掉进去了。 就在他觉得今晚大约要交代在自家池塘里、死后还得被史官记上一笔“肃王醉溺于府中荷池”这等丢人事迹的时候,忽然有人拽住了他的衣领子。那力气不大,拽得他一顿一顿的,像在拔萝卜。 “哎呀!王爷您别动了!再动我也要掉下去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听上去稚嫩。 他被连拖带拽地弄上了岸,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浑身湿透,头发糊了满脸。 那丫头蹲在旁边,气喘吁吁,伸手把他脸上的头发拨开,确认他还有气儿,这才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娘嘞,可吓死我了……” 魏烬躺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眼前的人影模模糊糊,只看得出是个圆圆的脸,五官看不分明。 她坐在那儿,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的,忽然就开始跟他絮叨起来了。 “王爷,您好端端的怎么往池子里跳呢?您是不是遇上什么想不开的事儿了?” 魏烬想说本王是失足掉下去的,不是跳的。但嘴不听话,说不出来。 那丫头见他不答腔,像是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语气登时沉痛起来:“王爷,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您看我,我娘没了,我爹也没了,我被人骗到京城来,钱也丢了,差点被卖进窑子去。来了王府又天天被管事婆子骂,月银也被扣了好几回。我过得多惨啊,我都没想过要寻死呢!” 魏烬:……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沟沟坎坎的?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她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有力气:“您看,您有这么大的宅子住,天天山珍海味吃都吃不够,还有这么多人伺候着,这日子多好啊!好多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还过不上呢,您咋还往水里跳呢?” 魏烬被她说得一阵一阵地发懵。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被人蹲在地上数落,还数落得如此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了两个字:“闭嘴。” 那丫头果然闭嘴了,但没安静片刻又开口了:“可是王爷,我爹说过,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不能闷着,闷着容易憋出病来。您要是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说也成。我虽然帮不上忙,但是我听得懂。” 魏烬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最大的烦心事,就是这个聒噪的丫头能不能让他安静一会儿。 他鬼使神差地摸向自己的腰带,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扔到那丫头怀里:“拿 着这个,明日去找管家,把你的身契领了。再支二十两银子,回家去吧。” 那丫头愣住了:“……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滚。” 那丫头吓了一跳,半晌没敢吭声。 魏烬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滚回你家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那丫头反应过来,喜笑颜开,跪在地上咣咣磕了两个头:“谢谢王爷!谢谢王爷!王爷你真是个大好人!” “那我走了之后,你可不许再往水里跳了啊!”那丫头叮嘱道。 魏烬突然有些想笑,但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晚上,魏烬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那晚的事。 那之后的事他不记得了,但次日他醒来时已经身处卧房,身上的衣裳还被扒了个干净。他从不让人贴身伺候,那天醒来发现衣服没了,他确实愣了一会儿。 当时他头痛欲裂,只当是自己走回卧房的,又嫌湿衣服碍事,胡乱脱了扔了。再加上那几日实在忙得焦头烂额,这点小事也就搁下了,没再深究。 如今细细想来,竟觉得后背涌上一股凉意。 难道那丫头拿了玉佩还没走?难道是她把自己扶回了房间?难道是她……替自己脱了衣裳,然后他就这么毁了人家的清白? 绝不可能!他从不相信什么酒后乱性,更何况他魏烬是什么人,这些年来恨不得睡觉都睁着眼睛,岂会犯下这种混账事! 可是……万一呢? 魏烬彻底睡不着了,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心都凉了半截。 万一他真做了这等禽兽不如的事,万一那丫头真的有了他的骨肉…… 他不合时宜地想,若是真的,那这就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今年二十四了,无妻无妾无子嗣,外头都传他不近女色,可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有多少人想让他死。这种时候娶妻,无异于在自己的枕边放一把刀。 就算侥幸遇到良人,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就更不必再拖累旁人。 可如果孩子已经有了呢,就在那个叫桃花村的地方?桃花村,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很美的地方。 如果是个男孩,会不会像他小时候一样不让人省心?万一儿子随了娘,也跟那丫头似的话多,他岂不是要被吵死? 如果是个女孩…… 魏烬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穿着碎花小袄、扎着两个冲天髻的小丫头,跌跌撞撞地在泥地里跑,摔倒了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还抹鼻涕泡。 “老天爷……”魏烬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简直是造孽! 但他忽然觉得,孩子在乡野间长大,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刀光剑影……其实也不错。种种地,养养鸡,三餐有着落,四季有新衣,念两年书认几个字,将来做个寻常百姓,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总好过跟着他在这刀尖上舔血。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是通透达观。嗯,就这么办。 …… 他沉默了片刻,又皱起眉。 不对,那是他的孩子。就算他再不济,也不能让自己的骨肉在外面流落,连个名分都没有。那丫头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在乡下度日,万一有人欺负她怎么办?万一孩子生病没钱请郎中怎么办?万一将来被人指指点点,说孩子是没爹的野种怎么办? 得把人接回来,不管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既然记不清楚,就不能一口咬定没有此事。万一是他做了混账事,如今人家姑娘怀着孩子在外面受苦,他理当负责,就当是赎罪了。 接回来之后还是得给个名分的,那丫头出身不好,王妃是够不上的,侧妃倒可以争取一番。话说回来,如果他有了女人和孩子,就有理由拒绝太后往他府里塞人了。 不过这些事可以之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人找到,当面问清楚。 魏烬从床上坐起,一把掀开被子:“十一!备马!” 3. 不好了不好了! 小满在镇上转了两天,找了好几个买卖房屋的牙人。那些个人精,一看是肃王外室要卖老屋,挤破了头要做这笔生意,价格越抬越高。小满哪儿敢答应,当即叫停,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刚走进巷子,就看见自家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有村民,也有好些官差打扮的。她心道不好,莫非是王爷听说了此事,真的来取她小命了! 她刚要开溜,眼尖的王嫂子瞧见她,喊了一嗓子:“人在那儿呢!” 这一嗓子,满巷子的人齐刷刷回过头。小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热心肠的大娘架住了胳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往院子里送。 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她压根听不清说了些什么。直到走进院门,才看见院子里摆了十几口大箱子,还站着衙门的官爷。正房门帘一打,屋里快步走出来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胖男人,二话不说向她拱手作揖。 “在下青州县令吴有德,见过贵人!” 小满倒抽一口凉气。青州县令……县太爷来了!竟然还给她作揖!她膝盖一软,险些没跪下去还礼。 “大、大老爷您这是作甚……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太使得了!”吴县令满脸谄媚,“贵人在此地养胎,怎么也不派人知会县衙一声?下官前些日子听街坊们议论,还当是乡野间的闲话呢。后来派人仔细一查探,哎呀!竟是真的!” 他说着还伸手往自己脸上虚虚扇了几下:“下官真真是该死,竟让贵人在这等鄙陋之处受苦!这不,马上就叫人准备了这些补品,还望贵人笑纳。” 小满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院子的东西,只觉得手脚冰凉。这阵仗太大了,大得兜不住了。 “我在这儿挺好的,不苦,真不苦……” “那怎么行!这穷乡僻壤的,若是惊了胎气,下官有几个脑袋够王爷砍的?下官已经在县城里安置了一处宅子,连伺候的丫鬟婆子、安胎的郎中都备妥了,请贵人即刻移步!” 去县城?去县太爷的宅子里?小满惊恐地睁大眼睛。那还跑得掉吗? “我不去!我爹娘的牌位都在这儿呢,我哪儿也不去!” 吴县令见状也不敢强求。他早听底下的衙役说了,这位姜小娘子先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肃王殿下的心头肉。既是心头肉,就得顺着来。 “是是是,贵人仁孝,下官明白。既然贵人住惯了这儿,那下官就在村里摆上三天的宴席。一来给贵人和胎儿祈福,二来也让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沾沾喜气!” 村民们一听还有席吃,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纷纷附和叫好。 那吴县令还一副邀功请赏的做派道:“下官连夜写了书信,让人快马加鞭递去京城给肃王殿下请安了。顺道也问了问,王爷打算何时派车马来接您回府。” 小满一惊:“你……你说什么?” 吴县令得意洋洋道:“贵人放心,届时下官定当调派人手护送您回京,绝不让您有任何闪失!” 老天爷啊! 这下还卖什么房子,再不走,只怕脑袋都要分家了! 小满在这边悔不当初,那边吴县令还在添乱:“瞧瞧,贵人都喜极而泣了!” 小满身子一软,故技重施:“哎哟……大人,我突然头晕得厉害,胸口也闷,这席我还是不吃了吧……” 吴县令一见她脸色煞白,登时吓得三魂出窍:“来人!快去请郎中来!” “别别别!”小满唬得一激灵,郎中一把脉,怀没怀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嘛!她只得硬着头皮打圆场,“我睡一觉就好了,不用叫郎中!” “那怎么能行呢!” “行的行的!” “大老爷!大老爷!”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院门外连滚带爬跑进来个衙役,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啊呸,是太好了!来……来了!” 吴县令踹了那衙役一脚:“混账东西,没规没矩的!惊了贵人你担待得起?什么来了,郎中来得这么快?” “不是郎中!是……是肃王来了!王爷亲自骑着马,这会儿……这会儿已经到巷子口了!” 小满两眼一黑,险些厥过去。 爹,娘,女儿今天就要和你们团圆了。 吴有德愣了片刻,随即喜得直搓手:“哎呀呀!王爷竟亲自拨冗来接贵人了!可见贵人在王爷心里,那是重若泰山呐!快快快!随本官出迎!” 他这“迎”字刚落音,院门外便传来几声骏马打响鼻的动静。方才还喧闹的院子登时噤了声,人群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少顷,魏烬踩着马镫翻身而下,把鞭子扔进随行的十一手里,大步跨进院子。 有几个村民大着胆子抬眼偷看,只见这摄政王生了副极出挑的骨相,眉骨深折,鼻梁笔挺,全然不似说书先生讲的那般凶神恶煞。只是通身有股冷冰冰的气势,不必横眉立目,只消用眼尾随意一扫,便叫人胆寒。 方才还伶牙俐齿的吴县令此刻也打了磕巴:“下、下官青州县令吴有德,参、参见肃王殿下!” 小满站在院子中间,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想跪跪不下去,想跑迈不开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只剩一双眼睛还能转。 魏烬视线越过这些跪着的身影,落在小满身上,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 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但生得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皮肤白净,巴掌大的脸和印象中一样圆圆的。穿着件粗布袄裙,梳着两条大麻花辫,就是普通村姑的打扮。 此刻那双大眼睛盯着他,瞳仁里满是惊恐,连嘴唇都在哆嗦。 魏烬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原本想问的话竟也张不开嘴问。他看着满院子的箱子,里头装的都是补品,就连县令都亲自来了……还需要再问什么? 若不是真有了他的骨肉,这地方父母官能这般兴师动众? 魏烬破天荒地有些局促,还没来得及开口,小满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他微微蹙眉,想伸手扶一把,又觉着不大自在,看向一旁抬头偷瞄的王嫂子:“你,扶她起来。” 王嫂子受宠若惊,连忙上前把小满搀了起来。小满的腿还在抖,被扶着站直了,脑袋却埋得低低的,死活不敢抬头。 魏烬见她这样,只当是她在外人面前紧张。 “进屋说吧。” 魏烬说完,率先抬脚跨过门槛。小满咽了咽唾沫,双腿仍不听使唤,只好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屋里只有二人,魏烬看了一圈,这里比他想的还要简陋,但打扫得十分干净。桌上有个陶罐,里面插着几朵野花。角落里还有她爹娘的牌位,前头燃着三炷香、供着馒头。 魏烬收回目光,在桌旁坐下,看着面前吓得不轻的小满,心想莫不是他那晚太过粗暴,吓着她了?是了,若不是吓着她了,她一个姑娘家,发生这种事也不至于匆忙逃走。 他活了这些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实在不知道该摆个什么谱。按理说该宽慰两句,可他平日里在朝堂上和那帮老臣吵惯了,这温香软玉的调调,他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那晚……”魏烬端起架子,掩饰着那几分局促,“是你扶本王回房、给本王宽衣的?” 小满点头如捣蒜。 那晚她本拿了玉佩要走,但见王爷浑身湿透了躺在草地上,若是冻出个好歹来,只怕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费力将他背回房间,还给他脱了衣裳。 魏烬一见她点头,心里就有数了。孤男寡女,宽衣解带,后头的事自是不言而喻的。 “本王是个粗人,”魏烬顿了顿,颇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那晚喝多了,想来没收着力气……伤到你没有?” 小满想到那天她从池塘里拽他上来的时候,确实使了吃奶的劲儿,连忙磕磕巴巴地顺着说:“不粗不粗!奴婢皮糙肉厚,一点都没伤着!王爷……王爷力大如牛,但奴婢受得了!”

魏烬闻言,耳根子莫名一热。这丫头,说话怎么如此不知羞臊。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几分不对来。 寻常女子哪怕再憨傻粗笨,谈起这种事也该是面红耳赤、羞于启齿的。再看眼前这丫头,满脸都是害怕心虚,这哪里是面对肚里孩子亲爹该有的反应? 这丫头心里绝对有鬼。 他这个人,即便已经信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也要试探一番。 “那你倒是说说,本王力气有多大?”魏烬幽幽开口。 小满硬着头皮往下说:“奴婢拽着您衣领子,您在水里还扑腾,溅了奴婢一脸水。后来好不容易拽上岸,奴婢差点被您给压扁了。您可沉了,奴婢拖了一路,胳膊都快脱臼了……” 小满故意说得夸大了些,只盼王爷能念着恩情留她一条小命。 魏烬一怔,快要气笑。敢情他们说的都不是一回事。 魏烬故意又说:“那晚本王喝了不少酒,发生了什么也全不记得了,你这孩子真是那晚有的?” 小满一愣,眼睛霎时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生机。 老天爷显灵,原来他全忘了,真把这瞎话当真了! 魏烬看她这副神色变化,心里觉得好笑。在朝堂尔虞我诈多年,已经太久没见过这般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了。 小满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魏烬起身走向她:“你说什么?本王没听清。是有,还是没有?” 魏烬进一步,小满退一步。 “若是没有……”魏烬拉长了话音,低头看她反应,语气骤然冷厉起来,“本王杀了你。” 小满吓得上下牙齿打架:“有有有……” 这功夫,吴县令捧着茶盘进来了,大着胆子拍起魏烬的马屁:“王爷一路风尘仆仆,下官未能远迎,真是该死!王爷您日理万机,替天子掌着天下的大舵,乃是我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下官在这穷乡僻壤,日日对着京城的方向焚香祝祷,唯盼王爷千秋康泰……” 见魏烬不搭腔,吴有德立马把话头往小满身上引:“下官早听闻姜娘子说王爷私底下待她如珠似宝,温柔体贴,平日里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一见,王爷可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啊!” 魏烬笑了:“哦?她还说什么了?” 吴县令见这马屁拍到点子上了,脑瓜子一转,胡乱编起来:“娘子还说,王爷把她当心肝儿肉似的疼,一刻也离不开她。就算在朝堂上理政,心里也惦记着她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眼下姜娘子才回老家两个月,王爷就亲自来接了,这真是情比金坚、羡煞旁人啊!” 小满睁大眼睛看着吴县令,满脸写着冤枉。这吴大人编瞎话的本事怎么比她还厉害! 魏烬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就着小满的表情回味这番话。 若是换了旁人,敢拿摄政王的名誉招摇撞骗,此刻脑袋早就搬家了。可魏烬看着她那副缩头乌龟的怂样,心里不仅没生出杀意,反倒觉得有趣极了。 他这半辈子,身边的人不是怕他怕得要死,就是算计他算计得要命。唯独这丫头,敢拿他的名头扯下这般弥天大谎,如今见了他又怂成这样。 想起那天夜里池塘边,她蹲在地上絮絮叨叨教训自己的模样,魏烬那颗阴郁的心竟意外地舒坦不少。 话说回来,太后正卯足了劲儿要给他塞女人,既然外头已经传遍了他在乡下有个怀孕的外室,他何不借坡下驴,把人带回去? 魏烬忽然轻笑了一声:“吴大人,宴席就不必了,她身子娇贵,受不得这些吵闹。” 吴县令一愣,连连点头:“是是是,王爷体恤,下官这就去知会外头……” “外头那些箱笼也不必留了,府里什么都不缺。”魏烬走到小满身侧,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后脖颈。 小满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跟本王回去安心养胎吧,心肝儿。” 4. 回京 回京这一路,小满差点把半条小命交代在王爷的马背上。 原本吴县令已经叫人去套车了,还再三恳请王爷留下用过饭再走,可魏烬懒得跟他们周旋,二话不说将小满拎上马背,与自己同乘一骑。 这马神骏非凡,跑起来四蹄腾空,快是极快,就是颠得人肚子里翻江倒海。 小满坐在魏烬身前,整个人宁可蜷缩起来也不敢往后靠,生怕自己的后背贴上王爷的胸膛,又犯了什么大不敬的罪过。可马背上一颠一簸的,时辰一长,她便受不住了。 “呕——” 小满没忍住,偏过头干呕了一声,吓得她赶紧捂住嘴,两只大眼睛惊恐地看向身后的魏烬。 魏烬蹙眉,还没开口,另一匹马上的十一倒是恍然大悟:“主子,娘子这是害喜了!” “滚远些。” 十一“哦”了一声,拨转马头退到后头去了。 魏烬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躲瘟神似的丫头,心里觉得好笑。但她越这么躲着,他就越想吓唬她。 “坐稳当了,掉下去摔残了,本王可不管你。” 小满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连忙坐直了些,她知道这位是真有可能说到做到的。王爷阴沉着脸说“没有就杀了你”的样子太吓人了,她想起来就想哭。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恰好途径一条小溪,水草丰美,魏烬这才肯停下来歇脚,把马牵过去喝水。 小满下了马,扶着树吐了两口,心想可不能就这么回王府去。她磨磨蹭蹭上前,嗫嚅道:“王爷,奴婢肚子疼,想去方便……” 魏烬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草正喂着马,淡淡应了声:“去吧。” 小满心头大喜,赶紧一步三回头地跑了。但这地方一马平川的,只有些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倒伏下去,根本藏不住人。小满没跑出去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笃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欲哭无泪。 魏烬正端坐在马背上,单手牵着缰绳,跟遛弯儿似的跟在她身后。 “方便出二里地了,”魏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似笑非笑,“是要找个风水好的吉壤不成?” 小满脸上的表情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奴婢……奴婢不认道儿,走岔了。” “无妨,本王认得。” 小满再次被无情地提溜回了马背上。 这人真是太坏了!她心想。早知道他心肠这么黑,当初就不该好心把他捞出来,让他在水池子里泡发了去! 满肚子的悔断肠,到底没能阻挡马儿进京的步伐。 到了肃王府大门前,小满这回是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正满心绝望,她的视线被墙根底下的一个身影吸引了过去。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畏畏缩缩地朝这边望。 小满看着他,不合时宜地出了神,一时竟忘了害怕。 两年多以前,她也曾这般落魄过。 那时候,她刚给爹爹办完丧事,家里的积蓄花的差不多了。她一个人再怎么节俭着过,没了入账,终归是挺不了多久。 为了谋生,她去爹爹生前做过大厨的饭馆毛遂自荐,跟掌柜打包票:“我爹会的菜我都会,您留下我,我给您当大厨,工钱我只要一半。” 掌柜的上下打量她几眼,摇了摇头:“小满啊,不是我不愿意帮衬你。你瞧瞧你这小身板,瘦得跟根葱似的。咱后厨那口大铁锅,连锅带汤几十斤,你颠得起来吗?” “我颠得——” “再说了,”掌柜的没让她把话说完,“后厨那帮糙爷们儿说话嘴上没个分寸,一到了夏天光着膀子都是常事。你一个没出阁的黄花闺女,整日在一堆男人里头转,说出去你还嫁不嫁人了?” 小满急得直掉眼泪:“我不怕苦,我也不怕别人说……” “你不怕,我怕!”掌柜的摆摆手,“赶紧回去吧,别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回到村里,日子更难熬,街坊邻居们时常对着她指指点点。 “瞧瞧,这就是那个命硬的丧门星!” “克死了娘,如今连爹也克死了,谁沾上谁倒霉!” “可不是嘛,这丧门星留在村里,咱们村的风水都要被败光了。” …… 后来听货郎说,京城是个好地方。天子脚下,气象万千,那里的女子不似乡下这般被拘束着,不仅能去铺子里帮工,还能自己当掌柜做生意。 反正赚不到钱迟早会饿死,小满心一横,带着最后的一点钱去了京城。 京城太大了,大得她眼花缭乱。那货郎没骗人,这里确实有不少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但没有铺子愿意要一个有口音的乡下丫头。 小满在街头晃荡了许多天,碰了一鼻子的灰。饿了就啃从家里带出来的干粮,晚上就找个没人的角落对付一宿。 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天她照旧在一个墙根底下过夜,做梦梦见自己当了酒楼大厨。一觉醒来,她习惯性地去摸怀里的包袱。这一摸,心凉了半截。那包袱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钱袋不翼而飞。 小满在街上跑来跑去,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谁偷了她的钱袋。路人躲着她、嫌弃她,没人关心一个乡下丫头丢了钱。 偏偏天公不作美,须臾间,大雨倾盆而下。街上的行人纷纷去茶楼酒肆里避雨,片刻工夫,街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小满浑身都被浇透,她找不见贼,也找不回钱,最后那点指望全碎了。她实在撑不住,“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混在雨声里,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恍惚间,她听见一阵车轮辘辘的声响,仿佛是朝这边来了。但她哭得太伤心了,没工夫管这些,只自顾自地嚎着。 直到那声音在不远处停下。 “什么人在哭?” “回王爷,是个小乞丐,老奴这就把她赶走。” 小满听见动静,吸了吸哭出鼻涕泡的鼻子,循声抬起头。 隔着朦胧的雨幕,她看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不远处。有人伸出一只手挑开帘子,露出半张面孔来。 小满一时竟忘了哭,她从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人,说是神仙下凡也不为过。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想把神仙多看清楚些。 魏烬静静地看着这个哭得跟个花猫似的姑娘。大约 是这场雨太冷,又或许是她那眼神太过纯粹,他难得地动了恻隐之心。 “算了。”魏烬放下车帘,“去厨房拿几个馒头给她,再赏几两银子。”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小满呆呆地看着那老伯撑着伞,护着那神仙般的男子走进旁边的宅院里。朱门大院,高不可攀,一看便是她这种小老百姓几辈子也够不着的门槛。 小满看了一会儿,正起身要走,那老伯又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块碎银子。 “拿着吧,算你造化大,遇上咱们王爷心善。”老伯把东西递过来,“拿了赶紧走,别在这儿号丧了。” 小满睁大眼睛。 王爷!刚才那个神仙竟是王爷! 她咽了口唾沫,早听说天子脚下随便一块砖砸下来,都能砸中个皇亲国戚,没成想今天真叫她撞上活的了! 她看着那两个热腾腾的白馒头,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伸手接过馒头,却将那块碎银子推了回去。 “我不是乞丐,不要银子。” 说完,没等老伯再开口,她拿着馒头一溜烟地跑远了。脚丫子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泥水花。 ……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小满回过神,对上魏烬的眼神,慌忙低下头。 魏烬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过去,见墙角蹲着个乞丐,不由觉得好笑。她如今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有这闲工夫去悲悯别人。 管家赵伯早已领着一众下人迎了出来。一抬头,瞧见跟在王爷身后的竟然是前两个月刚被放出去的粗使丫头姜小满,一时愣住了。但他到底是跟在王爷身边的老人了,一句话也没多问,只恭恭敬敬地行礼。 魏烬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给她安排间屋子,拨两个嘴严的丫鬟过去。” 赵伯心中再震撼,面上还是恭声应下:“老奴这就去办。” 魏烬顿了顿步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去太医院,把刘太医叫来书房见我。” 赵伯应下了,却不敢走,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王爷,这位姜姑娘的住处,安排在哪个院子合适?是客院,还是……” 魏烬思忖片刻:“就安排在正院后头的小跨院。” 赵伯心中一动。那院子离王爷的卧房、书房都近,看来这回总算是能有个人贴身伺候王爷了。 赵伯欣慰一笑,躬身退下了。 不多时,小满被引进一间屋子。刚一迈进门槛,她的嘴巴登时张得老大。 她先前是跟着七八个丫头挤在下房的通铺上的,那时候她还觉得那屋子宽敞。 可如今这间正房更是大了一倍还多!她一个人,哪住得了这么大的房子! 小满僵硬地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爷必定是真以为她肚子里揣着娃娃,这才让她住这么好的屋子。但要是让他知道她撒谎了,只怕会死的更惨…… 等等!太医! 小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请太医……难道是要给她把脉验验真伪吗? 5. 捉弄 小满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是啊,如果不是来给她把脉的,那好端端的请太医来干什么? 想到这,她双腿一软,脱力地出溜下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早知如此,王爷在乡下问的时候她就应该一咬牙说“没有”。横竖是一刀,痛痛快快抹了脖子,也好过多受一路罪,非要来京城再受死。 她绝望地哼哼了两声,仰起头看见了房梁。 不行就上吊吧,听说大牢里剥皮抽筋的花样多得很,与其被拖去受刑,倒不如自己给自己个痛快。 她哆哆嗦嗦站起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找有没有结实些的绳子,忽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她现在草木皆兵,听见有人说话就觉得是有人要她小命,赶忙贴过去听声儿。 外头说话的是两个丫鬟。 “有些日子没见着王爷身边的李嬷嬷了,她去哪儿了?”一个丫鬟问。 另一个噗嗤笑了:“你还不知道啊?李嬷嬷前些日子闹了好大一出笑话,羞得没脸待下去,求了王爷的恩典回家去了。” “有这回事?她不是说自己老树开花,五十多岁还又怀上身孕了吗?先前还见她去厨房顺了不少东西,说要拿回去养胎呢。厨房那边的见她是王爷身边的老人,都没敢说什么。” “可不是嘛!闹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几日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换了谁也没脸再待下去。” “不对呀,不是说大夫都把出喜脉来了么?怎么倒成了空欢喜?”前头那个追问。 “你当她是怎么把出喜脉的?”后头这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她前阵子觉得胸口闷闷的,听了外头的偏方,去花园里摘了些酸梗藤上的青果子。那果子本是活血行气的,每次切个薄片泡水喝也就顶天了。谁知她老人家贪嘴,当鲜果子吃。结果这药劲儿太冲,不仅引得脾胃不和,而且气血在关脉上乱窜,摸上去和滑脉一模一样!” “还有这种事,那我可要当心些,可不能误食了。” 正听得起劲,院门口忽地传来赵伯的声音,叫她们去库房里拿东西。两个丫鬟快步跟过去了。 小满在门里头两眼放光。 吃点果子就能把出喜脉,这天下还有这等便宜事! 横竖是个死,死马当活马医吧! 小满轻手轻脚打开门,见院里一个人都没有,胸膛里怦怦直跳,做贼似的一溜烟跑去后花园。 她没听说过什么酸梗藤,但那丫鬟说是在后花园里。王府的后花园她倒不陌生,从前做粗使丫鬟的时候,每日天不亮就要去那儿扫落叶、浇花圃。 她找了半天,才在一处墙根底下发现了一片爬藤,藤蔓上结着一串串青红相间的小果子。 看来就是这个了! 小满二话不说揪下几个往嘴里塞,刚嚼了一口,五官顿时皱成一团。 酸!苦!简直像一口咬在泡了老陈醋的黄连上!小满被激得浑身打了个哆嗦,嘴里直冒酸水,本能地张嘴吐了出来。 可要是不吃,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 小满心一横,闭着眼睛又往嘴里塞了几个,胡乱嚼两下赶紧咽了,又伸手去摘…… 她吃得起劲,全然没瞧见远处王爷正负手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小满龇牙咧嘴、眼泪直流,还不得不往嘴里塞果子的模样,魏烬竟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起来时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显出了几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清朗。 旁边的十一看看那边蹲着受罪的小满,又看看自家笑得有些畅快的主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主子,您既知道她是在扯谎,何不在乡下就拆穿她?反而大费周章把人带回来,还要这么哄着她玩?” 魏烬敛了笑意,眼神却还没收回来,淡淡道:“太后这么着急给本王塞人,理由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说是怕本王后院空虚,后继无人……现在有了她,不是不空了吗。” 十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还是觉得不妥:“可太后娘娘想给您相看的都是名门望族的贵女。这姜姑娘的出身……只怕太后不会认账啊。” “那又如何,有这么个人堵他们的嘴不就好了。” 魏烬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身影,小满吃得太急,噎着了,正一个劲儿捶着胸口。 魏烬笑道:“你看她,连这种骗人的话都信。拿捏她,不比拿捏那些派来的眼线容易?” 十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说话间,赵伯来了:“王爷,刘太医到了,正在书房候着。” 魏烬敛去神色:“知道了。” 书房内,刘太医屏气凝神把着魏烬的腕脉。好半晌,他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爷这头风的毛病,近来可还是频频发作?” 魏烬懒懒地应:“事一多,就突突的疼。” 刘太医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劝道:“王爷,这病症非同小可,根子上便是心思过重、气血损耗所致。就是要平心静气地好好养着,切忌动怒劳神啊。” 魏烬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可你知道,我没法好好养着。只要我停下,他们便会要我的命。” “那您也总该好好按时用饭、按时吃药才是!老臣给您把的脉,这脾胃亏虚得厉害。先前……到底伤过肠胃,王爷仗着年纪轻、底子厚,还扛得住。可若再这般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等过了三十,必是要拖成缠绵不去的大症候!” “三十……”魏烬轻哂一声,喃喃道,“本王还能活到三十么。” “王爷!” 见刘太医真动了火气,魏烬这才回过神来。他从心底里敬重这位长辈,便敛了那一身戾气,温和地笑了笑:“罢了,您教训得是,我记下了。” 刘太医无奈地叹着气摇头。 他是宫里的老太医了,是看着魏烬长大的,看着他从当年那个跨马游街、意气风发的锦衣少年被一步步逼成如今这个心思深沉、双手沾满鲜血的摄政王。 他深知他的脾性,嘴上答应得再好,真要忙起来,便是八匹马也拉 不回来。除了叹气,他也再无别法。 “老臣回去便将理气温中的方子重新配好送来。”刘太医背起药箱,一再叮嘱,“王爷千万不可当成儿戏,必须按时服用,一日三餐绝不可再有一顿饥一顿饱了。” 魏烬站起身:“有劳刘太医。不过,府上还有一个人,需得劳烦您去给诊个脉。” 刘太医停下脚步,一脸疑惑。 半盏茶后,小院卧房内。 小满端端正正地坐着,刘太医示意她伸出手,她抖抖索索地把手递过去。刘太医在她腕子上铺了条绢帕,这才将两指搭了上去。 魏烬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一副看戏的姿态。 小满只觉得那两根手指头比烙铁还烫人,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那颗心在胸腔里头乱蹦,快得连她自己都听见了,只盼着老天爷显灵,千万保佑那些果子没白吃。 “怎么,热了?”魏烬冷不丁开口。 小满吓了一激灵,扯了扯嘴角:“是、是有些热……” 她觉得像过了半辈子那么漫长,刘太医终于收回手,先是看了魏烬一眼,然后低着头禀告:“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实是喜脉,微臣恭喜王爷了。” 小满双眼蓦地亮了起来,方才还吓得煞白的小脸,这会儿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那个姐姐说的果然是真的!她没白受那番罪,总算暂时糊弄过去了。 魏烬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装模作样地站起身,点了点头:“如此,本王就安心了。这阵子太后娘娘正为本王子嗣的事忧心,今日既已确诊,若太后那边问起,还望您替本王报个喜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太医心领神会。 送走了刘太医,屋子里又只剩下魏烬和小满两人。 小满刚听了王爷说给太后报喜,心里正七上八下着,又见魏烬冲着门外吩咐道:“赵伯,把库房里那几匹进贡的锦缎拿出来,给姜娘子做几身衣裳。还有那些上好的血燕、红参,每日让厨房炖了送来。以后这院子里的吃穿用度,全按王妃的例来。” 门外的赵伯响亮地应了一声:“老奴遵命!” “不用不用!”小满吓得跪在地上,连连摆手,“奴婢每天能有顿饱饭吃就行了,求王爷别给奴婢这些好东西,奴婢受不住啊!” “你当然受得住,”魏烬缓步走到她面前,温柔将她从地上扶起:“今后,不许再一口一个奴婢地自称了,整个肃王府也不会再有人敢拿你当奴婢使唤。” 小满怔怔地看着他,头皮一阵发麻。 魏烬浅浅一笑:“本王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本王心尖上的人。” 小满咽了口唾沫。 王爷说这话时分明是笑着的,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脖颈子后头呼呼地冒凉风。就像是被一头猛虎圈在爪子底下,老虎还笑眯眯地给她舔了舔毛。 如今她才知道什么叫一步错,步步错。她只觉得自己被架在这口油锅上,再也回不了头了。 6. 祸水 夜深了,小满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这床太大了,被褥太软了,人睡在上面往下陷,心也悬空着。但相比起这身底下的不自在,更要命的是肚子里头。 那些酸果子刚吃下去只觉得酸苦倒牙,这会儿后劲儿全上来了。胃里头翻江倒海,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水,难受得她直哼哼。 这才第一天,往后那刘太医要是隔三差五来把个脉,难不成每回她都得去后花园薅一把果子吃?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万一哪天果子被薅秃了,或者被人逮个正着该怎么办? 她揉了揉肚子,平平坦坦的。 眼下刚“怀上”,肚子平还说得过去。可再过几个月,到了该显怀的时候,她又该怎么让这肚子大起来? 她隐约记得小时候见过村里一个娘子怀孕。那娘子身量纤细,加上乡下没好东西进补,她怀到五六个月的时候肚子也不过就是微微凸起一块,不说的话,旁人还当是吃撑了。 可那是乡下,如今她人在王府里,白日里王爷刚放了话,吃穿用度全照着王妃的例来。今天晚膳那阵仗她已经见识过了,什么八宝鸭、糟鹅掌、酱肘子……流水似的往桌上摆,照这么个吃法,再过两个月,她这肚子倒也能大起来,不过全是肥膘罢了。 小满愁得一个骨碌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 看今日王爷那架势,摆明了是很看重这个“孩子”,所以让他把自己赶走肯定是行不通的。唯一的活路,只有逃。 可怎么逃呢?王府每扇门外都守着侍卫,走门肯定是不行的,翻墙更是行不通。 越想越觉得前路漆黑,小满烦躁地挠了挠腮帮子,肚子又不合时宜地难受起来。她叹了口气,下床到桌边想喝口水压压。 门外忽传来轻叩声,紧接着是丫鬟芸香的声音:“娘子歇下了吗?” 小满磕磕绊绊地应了一声:“没、没呢。有事吗?” “王爷方才传了话来,怕娘子想吃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特意吩咐厨房那边留了灶,给娘子下了一碗热汤面送来。” 面? 小满一愣,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她白日里光顾着提心吊胆了,晚饭虽然摆了一桌子山珍海味,她却味同嚼蜡,根本没吃几口。这会儿胃里正难受得要命,若是能有口热乎乎的汤水下肚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转念一想,王爷是怎么知道她半夜想吃东西的? 想归想,小满还是过去开了门。 芸香提着个食盒站在廊下,笑盈盈地福了福身,便将食盒提进来,手脚麻利地将里头的东西端到桌上。 一青花大碗,里头盛着清汤面,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个金黄微焦的荷包蛋,还撒了把葱花。旁边配着两碟爽口的小菜。 “娘子慢用,吃完了把碗筷搁着就行。奴婢在外头候着,等娘子吃完了再进来收拾。” 小满哪里听得惯别人对她自称“奴婢”,从前见了芸香这等二等丫鬟,她可是要恭恭敬敬叫声姐姐的。 她别扭得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支支吾吾道:“啊……好,你、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就行。” 芸香退了出去,顺带掩好了门。 小满在桌前站了片刻,再也端不住了,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这王府大厨的手艺自是没得说,虽说比起爹爹还是差了些,但这鸡汤熬得够火候,面也差不到哪去。她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连汤带水咽下肚,胃里顿时舒坦不少。 小满打了个饱嗝,吃饱喝足,穷人家的本分又冒了出来。她端起空碗碟就往门外走,寻思着自己去井边顺手洗了,省得大半夜再劳烦别人。 谁知刚拉开门,芸香就迎了上来。 “娘子千金之躯,这等粗活怎么能自己动手?快请回屋歇息吧。” 小满只得松了手,讪讪地退回屋里。 一碗热汤面吃下去,这会儿困意上涌,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那软绵绵的锦被里一钻,没多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正院里已是灯火通明。 魏烬站在一人高的穿衣镜前,自己穿戴上朝的冠服。 玄色织金的蟒袍穿上身,行动间隐有暗光浮动。腰间束上镶玉的革带,收束出结实的腰身。 赵管家候在屏风外,见王爷收拾妥当了,这才上前听候吩咐。 “那边昨晚怎么样?”魏烬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赵伯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那边”指的是哪边。 “回王爷的话,老奴按照您的吩咐,夜里让厨房下了一碗热汤面送过去。”赵伯笑着回禀,“底下人回话,说姜娘子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没多大功夫就睡下了。” 魏烬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 能吃能睡,倒是省心。 “不错。除了不许她出府,她在府里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由着她。” “老奴遵命。” 魏烬没再多言,跨出大门,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往皇城去了。 离早朝还有一会儿工夫,大殿内已是人头攒动。文武百官按着品级穿着紫、绯、青各色朝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朝堂上历来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昨儿个肃王府的那番动静连路边小贩都听说了,更何况这些个耳聪目明的大臣。 左边站着的一拨人,多是世家门阀出身,衣冠楚楚,气度雍容,以当朝丞相崔冀为首。 崔家一门,簪缨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崔冀不仅是百官之首,更是当今小皇帝的外祖父、太后娘娘的生父。此时他闭目养神,周遭围着的几个言官正义愤填膺地嘀咕。 “听说了没?昨儿个摄政王从乡下带回来个大着肚子的村姑!”一个大臣唾沫横飞,“简直是荒唐!堂堂亲王,竟弄出外室有孕这等丑闻,皇家颜面何存!” “可不是嘛,先前崔相提议将族中适龄贵女指给王爷,他推说公务繁忙无心家室。如今倒好,乡下连种都留下了。这分明是没把崔家、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崔冀睁眼乜了那人一眼,后者顿时噤声。 而在右侧的另一拨人,则是这些年来被魏烬破格提拔的寒门官员,这帮人平时看世家那副做派最是不顺眼。 见对面交头接耳,兵部侍郎冷笑一声,高声道:“有些人呐,就是见不得别人府上添丁进口。王爷如今有了香火,这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丑闻了?莫不是非得让王爷断子绝孙,他们才称心如意不成?” 这话算是点燃了火药,两边眼看着就要在殿外互啐起来。中间还夹着一拨明哲保身的中立派,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带耳朵来。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互驳,忽然听见一声通禀:“摄政王殿下到——” 话音未落,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大殿瞬间静悄悄的,只见魏烬步履从容而来,一个人硬是走出百余人的气势。 “参见摄政王殿下——” 百官纷纷整理衣冠,拱手作揖,连闭目养神的崔相也微微睁开眼,敷衍地拱了拱手。 魏烬径直越过人群,走到大殿最前方,在那把专设的太师椅上坐下。抬眸扫了群臣一眼,将那些或惊惧、或愤恨、或心虚的表情尽收眼底。 大臣们也不敢再聚集,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 不多时,大太监高声禀报:“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百官面朝正前方行礼,山呼万岁。 十二岁的小皇帝从殿后走出,坐上龙椅。他眼神怯生生的,仿佛对这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一无所知。 而在小皇帝身后的珠帘后,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也坐了下来。她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云髻高挽,珠翠环绕,正是当朝崔太后。 “众卿平身。”小皇帝的声音尚带稚气,说完了,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阶下坐着的魏烬。 朝会一开,火药味便渐渐浓了起来。 例行的奏报刚结束,户部侍郎沈云便跨出列,朗声道:“启禀陛下、太后,臣有本要奏。国库连年空虚,边关军饷吃紧。臣查阅历年黄册,发现天下田亩隐匿极多,尤其江南一带,富豪大族阡陌连云,却不纳分文赋税。而贫苦百姓无立锥之地,却要承担重役。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下旨,重修鱼鳞图册,清丈天下田亩,按亩纳税,以充国库!”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崔相一派的官员登时跳脚了,指着沈云的鼻子就骂:“沈大人此言差矣!大徽立国百年,祖宗成法不可轻动!这田亩之制,乃是国之根本。若贸然清丈,必会惊扰地方,致使民怨沸腾。你这是为了区区税银,要动摇大徽的江山社稷!” 沈云毫不退让,冷笑道:“王大人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惊扰的是百姓,还是你们这些占着千顷良田不交税的世家大族?天下膏腴之地,十之六七在世家之手,你们吃着民脂民膏,反倒说民怨沸腾,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大人心里明白!” 两派人马顿时在朝堂上吵成一团,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就差捋起袖子互扯官帽了。 崔相依旧闭着眼,像个老僧入定。魏烬也安然坐在椅子上,把玩着玉扳指,由着底下人像斗鸡一样互啄。 龙椅上的小皇帝缩了缩脖子,似乎被这阵仗吓着了。 吵了一会儿,崔党见在道理上辩不过寒门那一张张利嘴,风向突然一转。 御史台的李御史忽然痛心疾首地跪倒在地,高声道:“启禀陛下、太后!治大国若烹小鲜,最忌急功近利。且不说清丈田亩之事是否可行,单说这提出新政之人,若是自身德行有亏,又如何能令天下信服?!”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坐在那儿的摄政王。 李御史得了崔相暗中授意,豁出去了,大声道:“臣要参摄政王殿下!臣听闻,殿下尚未婚娶,却在乡野之地暗结私情,令那来历不明的女子怀了身孕!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地将人接回王府,引得京中物议沸然!《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殿下身为百官表率,却私德不修、行止无状,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如此行径,又怎配主理朝政!” 这话一出,连中立派的大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李御史明天是不活了不成? 魏烬停下了转扳指的动作,似笑非笑地看着地上慷慨激昂的李御史:“哦?本王自己院子里的事,大人比本王还上心,怎么,大人是想来肃王府谋个管事的差事?” “你——”李御史气结,“殿下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此事干系皇家体面,臣身为御史,自当纠察百官不法!” “荒谬。”魏烬轻嗤一声,“本王一未强抢民女,二未强占人妻,不过是有了个子嗣。怎么,大徽的律法哪一条规定了,摄政王不能有后?” “可殿下尚未大婚,此乃无媒苟合,非君子所为!” 就在这时,珠帘后的崔太后终于开口:“好了,都别吵了。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见两方不再争执,她看向魏烬,语重心长道:“肃王啊,李御史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是为了皇家的体面。那乡下女子出身微贱,又是未婚而孕,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她话锋一转:“哀家这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哀家的内侄女,也就是崔相的嫡孙女,今年芳龄十八,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不如哀家做主,给你们赐婚。你成了家,有人替你操持中馈,那乡下女子生下的孩子,也算有个嫡母教养。如此一来,既保全了体面,也堵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你看如何?” 众臣都屏息凝神,等着看魏烬如何接招。 片刻后,魏烬轻笑一声,起身深施一礼:“本王多谢太后娘娘慈恩。” 太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魏烬悠悠地接了下半句。 “只是,太后娘娘有所不知。本王接回来的那位女眷生性胆小怯懦。如今她怀着本王的骨肉,太医说胎气不稳,受不得半点惊吓。若是此刻迎娶正妃入府,依着规矩,她少不得要日日立规矩、伺候主母。万一有个闪失……” 魏烬眼神骤然冷厉下来,扫过方才叫嚣的李御史:“这可是本王如今唯一的子嗣,若是因为后院起了纷争,伤了本王的子嗣,到时候,太后娘娘是让臣休妻呢,还是杀人呢?” 朝堂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后声音微微发抖,显然是气极了:“你……哪有为了个未过门的村姑,连正妻都不娶的道理!你将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体面?”魏烬忽地笑了,“本王为陛下清丈天下田亩,都还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既然本王在诸位大人眼里已是私德败坏之人,那本王也不在乎再多一条骂名。” “本王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在此子平安落地之前,肃王府不迎主母,不纳妾室。再提醒各位一句,谁要是敢让这个孩子不能平安落地,本王见一个,杀一个!” 满堂死寂。 崔相死死盯着魏烬的背影,手背青筋暴起。太后也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现在可算知道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魏烬拱了拱手:“若太后与陛下没有别的事,本王便告退了。” 说罢,他直接转身拂袖而去,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朝臣。 而此刻,刚吃过早饭正在院子寻出路的小满突然打了个喷嚏,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外头人眼中的红颜祸水。 7. 抓包 小满吃过早饭后就在王府里转悠,特意让身边的两个丫鬟别跟着她。王府太大了,她走一会儿就累了,一累就饿了。 想起今日一早赵伯传的话,说王爷允准她在府里只要不出门,干什么都行,于是她大着胆子去了后厨。以前她跟后厨的一个师傅交好,想着顺道看看他去。 正是备午膳的时候,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小满一进去,也不知谁眼尖看到了她,喊了一声:“姜娘子来了!” 十几号人齐刷刷看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点头哈腰地跟她请安。 如今这肃王府上下谁人不知,王爷亲自去乡下把这位前两个月刚放出去的姜小满给接了回来。 不仅接回来了,她肚子里还揣着王爷的骨肉。虽说眼下还没个正式的名分,但这可是王爷膝下头一个子嗣,母凭子贵,今后再不济也是个姨娘。 小满被这阵仗唬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我就是随便转转。”小满尴尬地摆手,“你们忙你们的,别管我,别管我啊。” 众人赔着笑,见她似乎真没什么吩咐,这才各自散开,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小满在一片忙碌中张望,瞧见了角落里切菜的王师傅。 王师傅也正偷瞄她,似乎想打招呼又顾忌着如今身份悬殊,把话咽了回去。 小满咧嘴笑了,抬手冲他招了招。 王师傅赶紧放下刀,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快步走了过来,二人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四下无人,王师傅这才笑着道:“小满呐,不,该改口叫姜娘子了。真是祖宗积德,你这丫头是个有大造化的。如今得了王爷的青眼,真是熬出头了。我这心里头,是真替你高兴!” 小满苦笑两声,哪是熬出头了,分明是熬到头了。 她含糊地应承了两句,转头问道:“王叔,你最近怎么样?你家小丫的病好些了吗?” 王师傅有个才六岁的女儿小丫,生下来就带着胎里不足的弱症,是个药罐子。 听小满问起女儿,王师傅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每个月光抓药就得二两银子。倒是我这差事……只怕是干不长了。” 小满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后厨管事又克扣你的工钱了?” “那倒不是。”王师傅四下看了看,小声说,“还不是因为那馄饨。自从你走后,我我做的馄饨王爷只尝了一口就再也不爱吃了,以前隔三差五的赏钱如今也没了。” 小满诧异道:“我走的时候不是把配方都留给你了吗?你没照着做?” “你当这厨子是照猫画虎就能成的?配方是一样的配方,可这做饭凭的就是手感和火候。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天生就是不一样。” 王师傅说着又叹着气:“王爷那张嘴,刁钻得很!一尝就知道不是以前那个味儿了。虽说什么也没说,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要过馄饨吃。” 小满默然。 这位肃王殿下在吃食上非常挑剔,可他的挑剔与旁人不同。旁的主子若是吃到不合胃口的,必定是大发雷霆,砸了碗碟骂厨子。可他不骂也不恼,他不爱吃,也照样不声不响地吃下去。只是日子一长,若是总吃不到中意的,管家便会心领神会,直接把厨房里的人换上一批。 当初,王师傅在王府干了三年,手艺不上不下,眼看着就要被换掉。 小满那时成天吃不饱饭,王师傅总会偷偷给她留个烤红薯或是馒头。小满记着这份恩情,见他成日愁眉苦脸,便说自己也会做饭,帮他包了一碗爹爹在世时常给她做的鸡汤小馄饨。 那馄饨说来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皮儿擀得薄如蝉翼,下锅一滚,浮在清亮亮的鸡汤里。里头又加了提鲜的虾皮和紫菜,撒上葱花。 本是死马当活马医,谁知第二天,王师傅跑来告诉她,王爷把那一大海碗馄饨吃得连汤都不剩,还赏了二两银子。 王师傅要把赏钱全给小满,小满死活只拿了十几个铜板,剩下的全推回去让他给小丫抓药。 从那以后,只要王爷点名要吃馄饨,王师傅就推说这是祖传秘方不外传,自己把门一关,偷偷把小满叫进去帮忙。小满包馄饨时从不避着他,手把手地教。 可奇了怪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料,王师傅做出来的味道虽说八九不离十,但终归少了些什么。这细微的差别普通人吃不出来,偏偏王爷那张刁钻的嘴一尝就知。 “小满,”王师傅见她有些走神,讨好地道,“你现在是府里的半个主子了,过去我让你帮忙给王爷做馄饨这事,你能不能别跟王爷说啊?” 他紧张地搓着手:“差事被换了就算了,大不了我再去外头酒楼里找活干。可若是让王爷知道他爱吃的馄饨一直都不是我做的,那可是欺瞒主上啊!依着王爷的脾气……只怕我全家老小的命都要搭进去了!” 小满回过神来,认真地道:“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放心,就算打死我,我也绝不会把这件事吐露半个字的。我发誓!” 反正她自个儿的瞎话已经够王爷砍她十次脑袋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王师傅如释重负,连连作揖:“多谢娘子!多谢娘子大恩大德!” 从小厨房出来,小满心里酸溜溜的,替王师傅难过,也替自己犯愁。 这世道真是没地方说理,想留在这儿踏踏实实赚钱养家的王师傅,眼看着就要留不住了。而她这个想走的人,却被锦衣玉食地困在这高墙大院里,脖子上架着刀,想飞都飞不出去。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咯。”小满感叹了一句,顺手扯了路边的树叶拿在手里揪着玩。 走着走着,她不知不觉逛到了王府的后花园。看着王府四面八方的院墙,正愁眉不展间,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拍脑门。 王府有狗洞啊!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以前她扫院子的时候,在墙根底下发现过一处狗洞。也许是因为那里位置偏僻、还有灌木丛挡着,也没人去管。现在一想,岂不是绝佳的逃生之路? 这念头一冒出来,小满登时精神大振,立刻凭着记忆去寻那狗洞。果不其然,那洞还在。她趴在地上,将脸贴近洞口往外瞧。外头透着光,能隐约看见是一条巷子。 小满喜出望外,比划了一下洞口的大小。虽说窄了些,要爬出去少不得要蹭破层皮,但硬挤一挤应该没问题! 希望就在眼前,小满心口直跳。她赶紧扯过两把长草,将洞口重新遮掩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灰,欢天喜地回了卧房。 大白天的目标太大,断然是不能行动的。她必须得忍到夜黑风高,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再走。 黄昏时分,魏烬才回府。一边往 书房走,一边随口问道:“今日府里可安生?姜小满在做什么?” 赵伯一五一十地禀报:“回王爷的话,姜娘子早起用了早饭,胃口极好,喝了两碗粥。吃完便遣开了丫鬟,说要自己消食。后来在府里瞎转悠了一大圈,大约是走饿了,去了趟后厨。” “去后厨作甚?偷吃?” 赵伯笑了笑:“没吃东西,是去找以前相熟的王师傅说了几句话。后来娘子出来,又去了后花园,在里头待了好一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魏烬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他:“找东西?” 赵伯点点头,也是一脸不解:“老奴怕惊扰了娘子,站得远没看清。只看见她蹲在东北角枯井那边的墙根底下,扒拉了半天草丛。看那高兴的模样,像是捡着金元宝了。王爷,可要老奴带人仔细去那墙根底下查验一番?” 魏烬眯眼一思忖,倏地笑了:“无妨,随她去吧。” 那些老狐狸费尽心机想往他身边塞细作,一个个恨不能把眼珠子抠下来贴他身上。唯独这个便宜“外室”,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开溜。 夜幕低垂,更漏声声。 小满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算算时辰已经是子时过后,她从被窝里爬起来,悄悄推开半扇窗户往外瞅。只见外头值夜的青莲正靠在廊柱上,头一点一点的,显然打瞌睡呢。 天助我也! 小满心中窃喜,赶紧穿上自己的粗布衣裳,裤腿也用带子扎得紧紧的,方便行事。 临出门前,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首饰匣。匣子里珠光宝气,全是这两天送来的赏赐。什么步摇、点翠簪子、翡翠镯子……随便拿一样出去,都够普通百姓吃喝半辈子了。 小满咽了口唾沫,手在那些金光闪闪的物件上摸了摸,最后还是一咬牙,选了根最不起眼的素银簪子,往怀里一揣,权当逃命的盘缠。 推开房门,小满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王府里此刻只零星点着几盏灯,小满全靠着月光一路猫着腰走。说来也是运气好得出奇,她横穿了大半个院子,竟然连一队巡逻的侍卫都没撞见。 到了地方,小满拨开草丛,迫不及待一头钻进去。前面钻得倒顺利,到了胯骨处却卡住了。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前蛄蛹,但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挤不进去,反而把两块骨头磨得生疼。 “哎哟……”小满没办法,只得暂时先退出来。 重新跌坐在草地上,小满灰头土脸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懊恼地揉了揉自己肚子和屁股。 难不成真是这两天在王府吃大户,把油水全长在身上了?今晚那酱肘子就该少吃两口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晚必须出去!小满干脆把外面的衣裳脱了,深吸一大口气,把肚子收得紧紧的,准备再尝试一次。 她刚把脑袋对准那个狗洞,正要往外伸——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通沟渠了?”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声音,吓得小满一头磕在墙上。 这个声音……是王爷?! 小满浑身血都凉了,连疼都顾不上,僵硬着脖子一点一点抬头。就见两丈高的墙头上,魏烬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或者从一开始就在。 魏烬低头看着吓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的小满,嘴角勾起:“怎么不钻了?用不用本王下去,在后面推你一把?” 8. 财大气粗 小满看着墙头,弱弱地喊了声:“王、王爷……” 魏烬没言语,从两丈高的墙头轻巧跃下,刚好站在她面前。 小满慌忙爬起身,可起得太急,脚下一绊,直挺挺地往前扑去。脑门结结实实磕在魏烬胸膛上,撞得她眼冒金星,鼻梁骨都酸了。她赶紧捂着鼻子,往后连退了几步。 魏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视线再一转,这才瞧见她为了钻狗洞,竟把外头的衣裳脱了,身上只余一件单薄中衣。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只死死盯着她的脸看。 “为什么想逃?”他问。 小满被他这种盯法盯得浑身汗毛直竖。这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要吃人呢。 “奴、奴婢……不,我没想逃……”她颤颤巍巍地道。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魏烬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那个狗洞,“你可别告诉本王,你是梦游到这来了。” 小满硬着头皮说:“我、我就是觉得屋里太闷了……想、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魏烬听得直想笑。这么拙劣的借口,亏她也敢拿出来说。 他看破不说破:“走走?外头这会儿早宵禁了。你现在钻出去若是遇上巡夜的,就会被送去衙门。知道衙门里的板子打在身上多疼么?打上二十板子,保准你皮开肉绽。” 她当然知道犯了宵禁是要打板子的,但不赌一把怎么行。可知道归知道,这些话从魏烬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缩了缩脖子。 她不知该怎么应声,魏烬忽地话锋一转,语气竟温和了几分:“不过,既然你嫌府里闷,想出去走走,本王岂会委屈你钻狗洞。你是本王的人,要出去,自然要大大方方地出去。” 小满一愣,抬起头来,傻傻地张着嘴:“啊?” …… 次日清晨,天色大亮。 小满刚吃完早饭,心里还在琢磨王爷昨晚竟然没再追究,就这么放她回来了,她越想越觉得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就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赵伯领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好几个托盘,里头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 赵伯笑吟吟地吩咐丫鬟把衣裳放下:“这些都是王爷吩咐送来的。王爷说了,让娘子挑一套鲜亮的换上,今日要带娘子出门散散心呢。” 小满看着那一排衣裳眼睛都直了。敢情昨晚他说的大大方方出去,是他要带着她出去啊!那还不如不出去呢! “赵伯,这、这之前赏的衣裳够多了,我穿不了这么多……”小满支支吾吾地想要推脱,“我今儿早上起来觉得身上没力气,要不……出门的事就算了吧,我还是在屋里歇着……”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魏烬穿着常服跨过门槛进了屋:“怎么,这些衣裳都不喜欢?不打紧,本王让他们重新做就是,直到你满意为止。” “不不不,很好看,都很好看!奴……我没有不喜欢……”小满连连摆手,这大户人家败起家来真是没边了。 “昨晚不是还嫌王府闷吗?本王今日空闲,带你出去转转。对了,”魏烬说着看向赵伯,“府里有几处院墙有年头没修整了,昨夜本王还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后花园那钻进钻出的。回头找工匠来,好好修整修整。” “哎呀,那想必是野猫野狗了。”赵伯信以为真,“王爷放心,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小满看着魏烬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这人就是故意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墙头蹲她,今天又故意提狗洞的事,分明就是喜欢戏耍她!可偏偏人家捏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把这黑心肝的王爷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魏烬看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憋屈样,心情大好。转头扫了一眼那几件衣裳,随手挑起一件石榴红色的,道:“愣着做什么?要本王亲自帮你挑?” 那身衣裳红彤彤的,穿在身上像唱戏的。小满哪敢让他挑,急忙选了件相对素些的碧色衣裳:“就这个吧!这个挺好的!” 魏烬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这才抱着衣裳去里间换了。 看着手里的衣裳,小满垂头丧气的,又听见外头王爷又在高声吩咐青莲和芸香:“进去伺候娘子更衣梳头。先前赏下去的那些珠钗首饰,挑些贵重的戴上,空放着不戴怎么行。好歹是王府的女眷了,出门别叫人看了笑话。” 小满听着这些话,气呼呼地把换下来的衣裳往床上一摔。 这人这么精,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怕这种阵仗?知道她怕还非要折腾她,就是存心要看她的笑话! 青莲和芸香进来,先是帮她把衣裳穿戴好,又让她坐在梳妆镜前,一个往她脸上涂脂抹粉,一个帮她梳起发髻。 小满看着镜子里任人摆布的自己,转念一想,又瘪了气。说到底是她先撒谎的,王爷如今所作所为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在尽一个“丈夫”该尽的本分罢了。 丈夫。 脑子里乍然冒出这两个字,小满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魏烬在外头喝了两盏茶,小满终于被拾掇停当,从里间磨蹭出来。 赵伯抬头一瞧,眼睛顿时一亮。 小满本就生得白净,如今被这件碧色衣裳一衬,更显得气色鲜活。 “哎呦,可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娘子这么一装扮,倒真不输京中的那些贵女们!”赵伯夸赞了她几句,夸得她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想挠头,没摸到辫子,倒是摸到一头珠翠,她又不自在地把手放下。 什么贵女不贵女的,她也不想打肿脸充胖子,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不知道么?况且她虽一口一个“奴婢”地叫着,心里也没真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她现在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像是顶了个西瓜。 小满不经意间抬眼,看向坐在桌旁的魏烬。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微怔了怔。但也只是一瞬,便移开目光,咳嗽了两声。 “是不错。”魏烬放下茶盏,淡淡开口,“但本王还是觉得,以前的样子更适合你。” 小满心里拼命点头,心想王爷总算是说了句人话。 “不过,”魏烬话锋一转,“现在毕竟是在京城。这天子脚下,规矩大过天,许多事由不得自己舒坦。不舒服也得忍着。这京城里头的人,每个人都在忍着。” 小满听着这话,心中觉得稀奇。平日里听王爷说话,不是吓唬她就是捉弄她,这还是头一回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倒像是发自真心的。 她脱口而出:“王爷也要忍着吗?” 话音刚落,就见魏烬愣住了。旁边的赵伯倒吸一口凉气,方才还笑眯眯的眼睛睁得老大,一个劲冲她使眼色。 小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刚要开口补救,却听见魏烬忽地轻笑一声。 “走吧,”魏烬没有回答,也并未追究,起身道,“马车在府外候着了。” …… 马车里宽敞得很,但小满却觉得逼仄得喘不过气来。魏烬坐在正位,也不说话,闭目养神。小满端坐在一旁,时不时偷瞄魏烬一眼,更多时候则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这活阎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马车轮子骨碌碌地转着,穿街过巷。隔着一道车帘,外头市井的喧嚣声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地方,十一在外头打起车帘,魏烬先一步下了马车。 小满提着繁复的裙摆跟在后头,畏畏缩缩地从车厢里钻出来,入眼的事京城最繁华的地界。车水马龙,人烟稠密。两边商铺酒楼林立,街面上走 动的多是穿着光鲜的达官贵人、富家小姐。 她一低头,见魏烬正站在马车旁,边冲她温柔地笑着边伸出一只手。 小满觉得好像见鬼了。 这手她哪敢伸啊!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摸王爷的手! 她尴尬地把手藏在袖子里,干笑着想自己跳下去,可魏烬明显没有那么多耐心陪她耗。见她不动,他索性直接一把抓过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半扶半拉地弄下了马车。 脚刚沾地,小满还没站稳,就被他揽进怀里:“小心些,都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若是伤了胎气可怎么好。” 小满浑身汗毛直立,身子僵得跟木头似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周遭的百姓见到肃王的车驾都躲得远远的,可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看到这一幕,大家都窃窃私语起来。 小满磨磨蹭蹭地想拉开一点距离,但王爷就像是跟她较劲似的,更用力地把她揽回来。 魏烬低头看着她憋得通红的脸,笑着问:“想去哪里逛逛?想买些什么?只要你喜欢,本王今日都陪着你。” 小满咽了口唾沫,只求赶紧逃离这个地方,结结巴巴道:“不、不、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还是回去吧……” 魏烬故意装作没听清,将耳朵凑近了些,一副附耳倾听的亲昵模样。随后像是真的听到了什么,笑道:“想买首饰了啊,那去前面那家珍宝阁,把看上的都包下来吧。” 小满傻眼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包下来”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魏烬已经揽着她走进了那家首饰铺。 珍宝阁的掌柜见是肃王大驾光临,赶紧跪下磕了几个头。 “哎哟,王爷千岁!贵客临门,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啊!不知王爷和……这位娘子想看点什么?咱们这儿刚到了一批名家手作,有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钗,还有点翠的孔雀步摇……” “都不必看了。”魏烬一挥手,财大气粗地打断了他,“凡是今日摆出来的,不管是金的玉的,全给本王包起来,送到肃王府去。” 掌柜的惊得半张着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狂喜地道:“是是是!草民这就去办!王爷对娘子可真是恩宠有加,羡煞旁人啊!” 出了珍宝阁,魏烬又揽着她进了隔壁的成衣铺。 “这店里的云锦、蜀锦、苏绣,所有适合年轻女子的料子和成衣,通通包下来。” 从成衣铺出来,又是胭脂铺、点心铺……一条街逛下来,小满听到“包下来”三个字都麻木了。 她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不傻。这大户人家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现在他给她买的越多、花的银子越多,等到将来事情败露,这些账全都要算在她身上。 她这身上统共也没三两肉,到时候就算把她敲骨吸髓、切吧切吧卖了,也还不清这些啊! “王爷……”小满拽了拽魏烬的衣袖,急得眼睛都红了,“真的够了,求您别再买了。再买,回府都没地方放了……” 魏烬眉头蹙起,故意板起脸道:“哎,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你替本王孕育子嗣,功不可没。本王恨不能把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和孩子。” 小满欲哭无泪。 看着周遭围观的百姓,再看看王爷一反常态的举动,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王爷这几日虽然也会赏赐她东西,但不会用这种腻死人的语气跟她说话,更不会跟她有肢体接触。今日这般……倒是更像演给谁看的。 她想起那天王爷说的话—— “本王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本王心尖上的人。” “咕咚”一声,小满咽了咽唾沫,抬头看向仍冲她温柔浅笑的魏烬。 王爷到底是图什么呢? 9. 小满是细作? 这一趟逛下来,小满只觉得两腿灌铅,比在乡下干农活还累。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魏烬总算大发慈悲,没再继续逛下去,领着她进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大酒楼。 这酒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出入的皆是绫罗绸缎的达官贵人。掌柜的一见王爷来了,忙点头哈腰将人迎上最宽敞雅致的包间。 两人在雅间里坐下,掌柜亲自沏上一壶好茶,又双手捧上一本包着锦缎外皮的菜单册子递到魏烬跟前。 小满还在惊讶这里面的装潢和摆设,就看到王爷冲她抬了抬下巴:“给她。” 掌柜会意,立刻转向小满,满脸堆笑地道:“娘子您瞧瞧,想用点什么?” 小满被折腾了半日早就饿了,她观察了一下魏烬的眼色,确认真是让她点菜,这才接过册子。 她自认从前见过的菜也不少,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她爹都教过,点菜应该不成问题。谁知翻开那册子一看,登时傻了眼。 上头写的全是什么“雪霞羹”、“玉簪出水”、“二十四桥明月夜”……这写的都是什么东西?菜名还是诗文啊? 小满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只好指着那道“玉簪出水”问掌柜:“这是什么?” 掌柜笑着解释:“这道菜啊,用的是刚冒尖儿的空心菜,掐最嫩的那一截,汆水过油,翠绿欲滴,看着可不就像是玉簪子嘛!” 小满嘴角抽了抽。 空心菜就空心菜,还玉簪出水,她爹活着的时候炒一盘空心菜才卖十文钱,这破地方一道菜敢标一两银子! 她又指着那“二十四桥明月夜”问:“那这个呢?” “哦,这道菜讲究。用的是上好的火腿,上头挖出二十四个圆坑,把那嫩豆腐削成球填进去,上锅一蒸。火腿的咸香全浸到豆腐里,那豆腐圆溜溜、白嫩嫩的,就跟月亮似的。” 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城里人真会折腾,既糟践东西又浪费银子。 她一边翻册子,一边嘟嘟囔囔地小声嘀咕。时而皱眉,时而撇嘴。 魏烬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他原本对这等口腹之欲没什么兴致,可瞧见小满这副财迷又肉痛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小满正苦着脸研究那些奇形怪状的菜名,雅间的门被轻轻扣了两下。 赵伯推门进来,走到魏烬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魏烬收敛了笑意,淡淡道:“让他来吧。” 他转头看向还在犯愁的小满:“本王有公事要谈,你先去外间的雅座慢慢看,想吃什么自己点。” “哦。”小满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心道做王爷也是真不容易,吃口饭的功夫还得谈公事。 掌柜领着小满出了门,这雅间外头都是一些半敞开的茶座,小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娘子先在这儿坐着看菜单。”赵伯笑眯眯地说,“今日是户部侍郎沈大人也在这儿,见王爷来了便想过来回禀几句要紧话。老奴去请沈大人上来。” 小满点点头。她不懂朝堂上的规矩,也不知这户部侍郎是几品官,但在天子脚下做官的,肯定比县太爷威风多了。 “赵伯您去吧,不用管我。” 赵伯欠了欠身子退下了。 小满四下看了看,身边除了掌柜就是零星几个客人,那点想逃跑的心思又冒头了。 她看向掌柜:“掌柜的你去忙吧,我自己先看看。” 掌柜连连称是,也退下了。 小满心中窃喜,刚起身走了两步,就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她一转头就了,看见十一正守在雅间门口。二人目光相撞,十一还咧着嘴冲她打招呼。 小满:“……”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默默退回了座位。 真是寸步难行啊。 逃跑无望,小满只好认命地重新拿起那本菜单,苦大仇深地嘟囔起来:“这写得都是些啥呀,吃个饭都看不明白……” 她正埋头苦读,旁边的过道上忽然有人经过。那人本已经走过去了,却又倒退回来几步,试探着叫了一声:“……姜小满?”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全名,小满下意识地抬头,只见旁边站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手里还拿着把折扇,瞧着十分斯文。 小满定睛瞧了一会儿,随即面露惊喜:“柳大哥!” 男子名叫柳文康,原是个穷书生。三年多以前进京赶考,路过青州时被一伙劫道的小毛贼抢光了盘缠,还挨了顿打,险些死在半路上,是小满她爹救了他一命。 姜大山敬重读书人,不仅收留他在家里养了半个月的伤,临走时还给了他二两银子做盘缠。 柳文康走的那天,感激涕零地冲着姜大山磕头,许诺来日若是金榜题名,定当八抬大轿回来娶小满为妻,报答姜家的大恩大德。 当时姜大山直摆手,说救他本就不图什么回报,更不必拿婚姻大事做许诺。只说日后若是小满遇上难处,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了也不强求。 后来柳文康进京赶考,就再也没了音讯。小满压根也没把那嫁娶的戏言放在心上,只当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但如今竟在这里重逢,小满自是觉得亲切无比。 柳文康见真是她,也是一脸惊讶,连忙走过来:“真的是你啊!我方才瞧着这侧影眼熟,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呢。你怎么会来京城?姜伯父呢?” 听到爹爹,小满脸上的笑意瞬间黯淡下来。她低下头,轻声道:“你走后没过三四个月,我爹就病重走了。” 柳文康神情一滞,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这样……当日我就劝过姜伯父,让他多注意保养身子,切莫在后厨里太过劳累。没想到,到底还是……唉,真是世事无常啊。” 小满听他这般说,心里头也酸溜溜的。但她是个不愿把愁苦挂在嘴边的人,不想惹得旁人也跟着难过,于是强打起精神抬起头,主动岔开话题:“柳大哥,你现在在京城做什么?考上了吗?” 柳文康闻言,面皮微微一僵,尴尬地干咳了两声,避重就轻地道:“科举场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哪有那般容易。不过,我如今在当朝三品大员府上做幕僚,也算是谋得了一份前程。” 小满眨了眨眼:“幕僚?幕僚是个什么官?” 柳文康颇有些自得地解释道:“并非官职,但也非同小可。便是跟在大人身边,为大人出谋划策、排忧解难的军师。” 小满一听“出谋划策”四个字,觉得定是个了不得的差事,一定和戏文里的诸葛亮一样厉害。 “柳大哥,你可真厉害!我爹要是知道你如今这么有出息,肯定替你高兴!” 柳文康被她这番吹捧弄得很是受用,连道“哪里哪里”。 远处的十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转身推门而入。 雅间内,魏烬正与沈云相对而坐,正说到清丈田亩推行受阻的事。 见十一神色有异地进来,魏烬问:“出什么事了?” 十一上前,在魏烬耳边低声禀报:“主子,外头姜娘子正和一个年轻男子相谈甚欢。那男子属下瞧着眼熟,若是没记错,应当是御史中丞李大人府上的幕僚。” 魏烬脸色一沉。 御史中丞李大人?那不正是昨日在朝堂上参 他的那位李御史吗?他可是是崔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彻头彻尾的崔党。 “她怎会认识崔党的人?” 十一摇了摇头:“属下离得远,听不真切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二人瞧着熟络,像是早就认识了。” 魏烬没有作声,开始回想从第一次遇到姜小满至今的每一处细节。 他先前只当她是个为了求生、扯谎不要命的蠢丫头,见她行事粗鄙、全无城府便放松了警惕。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如果这从头到尾都是崔家布下的一个局呢? 沈云被他的神情弄得有些不安:“王爷?” “你稍坐。”魏烬冷冷道,霍然起身走到房门后,谨慎地将房门拉开一道缝。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小满的背影和柳文康的脸。 他的目光盯着小满的手。只要她敢递出去什么东西,或是从那人手中收下什么东西,他今日便要让她血溅当场。 此时的柳文康同小满寒暄几句后,视线开始在她身上打量。方才乍一重逢他没细看,这会儿见她衣着不凡,便试探开口:“小满啊,看你这一身穿戴,莫非是……嫁给京中哪位富户做大娘子了?” 小满只当他是寻常关心,尴尬地挠挠脸颊:“不是……” “不是?”柳文康一愣,又上下扫了她几眼。梳了妇人髻却说不是,那还用问吗? “既然不是正房大娘子,难道是给大户人家做妾室了?”柳文康追问。 小满觉得被人盘问这些十分别扭,但碍于往日情面,还是坦诚地再次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柳文康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不是正妻,不是妾室,还能穿金戴银、出入这等酒楼,那就是被人养在外头的粉头,或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一念及此,柳文康看向小满的眼神彻底变了。原本那点重逢的叙旧之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读书人自诩清高的鄙夷。 想当年这丫头在乡下,虽长得水灵,但也只是个厨子的女儿。一想到自己这个堂堂读书人都还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一个乡下丫头却能靠着卖弄皮相穿金戴银,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越想越不痛快。 “既然都不是,那就是给人当外室养着了。”柳文康冷笑一声,“小满啊小满,不是我说你。你们姜家虽说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好歹也是本本分分的正经老百姓。你爹虽然只是个厨子,可也是有骨气的。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这般不争气?” 小满被他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话给骂懵了,张着嘴愣在原地。 柳文康见小满不说话,只当她是心虚愧疚,越发来劲了。 “自古以来,女子便该讲究三从四德、清白自好!你如今竟然为了几两碎银子、为了这几件鲜亮的衣裳,连脸皮都不要了,给人做那等见不得光的暗娼外室!你这般不知廉耻,简直是令祖宗蒙羞,你让你爹在九泉之下如何闭得上眼?!” 门缝后,十一站在魏烬身后,垫着脚往外看:“说什么呢,也听不见啊……主子,要不要我把他们拿下回去审审?” 魏烬摇摇头:“不要打草惊蛇,先看看他们有没有……” “你放屁!”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不仅打断了魏烬的话,这一层楼里里外外都傻眼了。只见门外的姜小满“腾”地站起,指着柳文康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吃白食的饿死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把我爹搬出来说嘴?!要不是我爹把你背回来,你早就被野狗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在这儿跟我讲不知廉耻?我呸!” 魏烬:“……” 十一:“……” 10. 打狗 柳文康被小满这一通当头棒喝骂得满脸通红。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原先在乡下淳朴可亲的小姑娘,如今竟敢在这等雅致之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气急败坏地道:“你、你这泼妇!满嘴不干不净的,简直有辱斯文!粗鄙不堪!” “我粗鄙?你斯文?你斯文你怎么连吃带拿呢?你那会儿饿得两眼发绿、端起碗来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的时候,怎么不提斯文二字?” 围观的人群里传出一阵低笑。 柳文康见状恼羞成怒:“休要胡言乱语!姜伯父当日赠银,那是全了一场道义!我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来日自当涌泉相报……” “我呸!”小满瞪着一双杏眼,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话,“别提什么来日,你现在就报啊!你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刚才见了我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提?上来就盘问我是不是做了暗娼外室。你心眼儿怎么那么脏呢?我看你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满脑子男盗女娼,还在这儿充什么圣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听了这话,看向柳文康的眼神顿时变了。 这人原本瞧着是个斯斯文文的相公,闹了半天是个忘恩负义、打秋风的白眼狼啊。 柳文康听着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只觉得如芒在背。 “是你自甘堕落,做下这等没脸没皮的营生,反倒跑来攀扯我?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他一甩袖子,做出一副不屑与市井泼妇争辩的模样,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小满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没还钱就想走?把我爹给你的那二两银子还来!” “撒手!你给我撒手!”柳文康脸都绿了,余光瞥见周围那些捂嘴偷笑的食客,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区区二两银子,你当真穷疯了不成!放开,我给你便是!” 小满听他松了口,这才痛快地撒开手,往他跟前一摊掌心:“拿来,二两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柳文康咬着后槽牙在袖袋里摸索半天,才拿出一块碎银子。他本想递过去,但瞧见小满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头羞恼无处发泄,索性一甩手把银子扔在地上。 柳文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终于找回了读书人的体面。 小满愣了一下,想也没想就过去捡了。这二两银子放在从前,可是她爹辛辛苦苦炒一个月菜才能赚来的,凭什么不要? 柳文康见她竟真去捡,嗤笑一声:“真是叫花子本性,给根骨头就摇尾巴。亏得我当年瞎了眼,竟还生过娶你的念头。今日瞧见你这副做派,我真是庆幸万分!” 他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似的大声嚷嚷:“你这种粗鄙无知、见钱眼开的下贱胚子,就算倒贴给我做通房丫头我都嫌脏!谁要是娶了你,那真是祖上八辈子的德行都败光了,倒了血霉!也就你那个下九流的庖厨爹,能教出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活该他早早死了,免得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蹲在地上的小满动作顿住了。 此刻,雅间内。 十一气得眼睛都圆了,义愤填膺地道:“这孙子也太过分了吧!嘴里不干不净的,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反过头来还骂人爹娘!主子,属下能出去教训他一顿吗?” 魏烬眉心微蹙,并未言语。 这会儿他脑子里正在打架,一边觉得这或许是崔党设下的连环计,另一边听着那人一句句辱及先人,又骂“谁娶她谁倒血霉”…… 魏烬眼神越来越冷,如今本王跟她绑在一条船上,这孙子骂谁呢? 思忖片刻,魏烬也顾不得许多了,正要推门而出,门外又是一阵喧哗。 外头的柳文康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地贬低着:“……可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泥坑里出来的,一辈子也是沾着泥巴的腌臜物……” 话音未落,蹲在地上的小满突然窜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向柳文康。柳文康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迎面飞来一个拳头。 “砰!” 这一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柳文康的鼻梁骨上。 “哎哟!”柳文康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住脸,鼻血瞬间从指缝里飙了出来。 “我叫你骂我爹!”小满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顺手抄起旁边一把圆凳照着柳文康的脑袋砸下去。 柳文康原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满地打滚。 小满挽起袖子,左右开弓,对着地上的柳文康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你是个什么好鸟!忘恩负义的畜生,我爹给你吃给你喝,你转头骂他下九流?我打烂你这张臭嘴!让你考科举!让你做幕僚!” “哎哟!别打了!杀人啦——来人啊,救命啊——” 围观的客人们早就吓得退开了丈许远,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穿着富贵的小娘子,打起人来竟这般生猛,一时竟无人敢上前拉架。 “哇……”十一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自家主子,迷茫地道,“主子……这……咱们还要出去帮忙吗?属下瞧着那姓柳的快被姜娘子打死了。” 魏烬也愣住了,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他的认知。如果这是崔家布的局,那崔家可真是找了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回想起这丫头在自己面前那副怂兮兮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母老虎下山般的凶悍做派,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在柳文康连声求饶,小满正准备揪着他的衣领再补两巴掌的时候,楼梯口突然传来个颇具威严的声音:“放肆!何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事?” 柳文康原本已经被打得晕头转向,透过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清来人,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推开小满,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人的靴子。 “李大人!李大人救命啊!”柳文康满脸是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乡野村妇,犹如疯狗一般,大庭广众之下殴打小人,小人险些被打死!打狗还要看主人,她这分明是不把大人您放在眼里,是在打您的脸啊!” 李御史皱着眉头看着脚下惨不忍睹的幕僚,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衣摆从他手里扯出来。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小满,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小满虽然衣着华丽,但发髻散乱,气喘吁吁,一看就毫无闺阁做派。 “你是什么人?”李御史沉声喝问,“青天白日,天子脚下,竟敢当众行凶伤人。谁给你的胆子?” 小满心想,这恐怕就是柳文康口中的三品大官了。她方才打人的时候全凭着一腔怒火,如今气出得差不多了,被这大官冷眼一瞧,平头百姓骨子里的对官府的畏惧顿时冒了出来。 小满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心里打起鼓来。 怎么办?要不要报王府的名号?可王爷还在里头谈公事,这种抛头露面丢人的事,王爷能管她的死活吗?万一王爷觉得她是个惹事精,顺水推舟把她交出去砍了头怎么办? 见她眼神闪躲、怯生生地说不出半个字来,李御史只当她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户女。 “目无法纪,刁蛮成性。”李御史冷哼一声,“来人,把这刁妇拿下,押送京兆尹衙门,从严发落!” “是!” “要不要把本王也一并拿下,送去审审?” 众人循声望去,见后面的雅间内缓步走出一个人。那些见过世面的食客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先一步跪倒在地:“肃王殿下!” 剩余的人一听是肃王,也忙不迭地跪倒一片。 柳文康眼见魏烬径直走到姜小满身边,又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揽,顿时吓得面如土色,险些背过气去。借他一百个脑子也想不明白,这丫头怎么会和肃王攀上关系的?! 小满僵硬地靠在魏烬怀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魏烬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去,轻笑一声:“刚才砸人的时候像只下山虎,这会儿怎么成缩头乌龟了?没出息。” 小满一怔,没想到这活阎王竟然真的来护着她了。不过想想也是,毕竟她肚子里还有他的“骨肉”。 对面的李御史脸色变幻莫测,没想到这悍妇竟然就是那位传说中肃王的心头肉,还好巧不巧地被自己的幕僚得罪了。 但在朝为官,脸面最是要紧。他硬着头皮作揖:“臣参见肃王殿下。” 魏烬没叫起,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今日可真是巧得很。本王难得有空,陪内眷出来用顿便饭,散散心,竟也能遇上李御史在这儿断案。若不是本王出来得及时,我家这娇弱的内眷,恐怕就要被李大人送到牢里吃牢饭了吧?” 听到“娇弱”二字,在场众人皆是嘴角一抽。 李御史话里藏针地讽刺道:“确实是巧。微臣也未曾想到这位娘子行事竟如此不拘小节,不愧是殿下身边的人。这般飞扬跋扈,在京城里倒是不多见。” 小满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官话,但也知道“飞扬跋扈”不是什么好词。 “李大人的幕僚也是不同凡响。本王还以为李大人身边养的都是些能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士,没成想,竟然是条不拴绳的疯狗。这狗平时在家里乱叫也就罢了,放出来乱咬人,还不长眼地咬到了本王的人头上,也难怪要挨一顿打。” 李御史强忍怒意道:“殿下此言差矣。臣的幕僚纵有口舌之争,也不该遭此毒打。大徽律法森严,这位娘子今日当众行凶伤人,致使臣的幕僚重伤。殿下身为摄政王,乃天下万民之表率,想来断不会因私废公,定会秉公处置吧?” 11. 偏袒 小满虽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也能听出这个李大人在拿律法压王爷。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惹的祸自己平,绝不能连累旁人,于是主动开口认责:“人是我打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 魏烬打断她:“闭嘴。” 小满立刻闭嘴了。 “秉公处置?好啊,”魏烬轻笑一声,松开小满,“李大人说我家内眷当众行凶伤人,可有证据?” 李御史一时没反应过来,指着地上的柳文康,理所应当地道:“他这满身的伤便是铁证啊,在场这么多双眼睛全都看见了!” “哦?是吗,谁看见了?”魏烬说着,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那些人被这么一看,马上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个个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都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见此情形,魏烬佯装不解,故作宽厚地道:“有谁看见了,站出来作证便是。有李御史在这儿,本王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跪着的人个个噤若寒蝉,没一个人敢说话。 “李大人,你瞧,没人看见。”魏烬无奈地道,“反倒是本王方才推门出来,看到李大人这位得了失心疯的幕僚,意图行刺本王怀有身孕的爱妾。” 李御史瞪大了眼睛,简直如同哑巴吃黄连一般,显然没想到他会这般颠倒黑白:“什、什么?明明是他被打……” “本王的爱妾不过是个弱女子,为了护住腹中骨肉,慌乱之下反抗,这才不小心碰倒了凳子,砸到了他。”魏烬煞有介事地说道。 小满听着这话,眼睛瞪得比李大人还大,怎么王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这么厉害啊。 魏烬再次开口,这回语气就没方才那般客气了:“李大人,昨日早朝本王才说过,这孩子若是有半点闪失,本王要拿人偿命。今日你的幕僚就敢大庭广众之下行刺,这背后,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啊?” 突然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李御史吓出一身冷汗,要知道这位肃王向来都是说到做到的。 “绝无此事!”李御史连忙撇清关系,“这……这绝对是个误会!是他自己不长眼,惊扰了这位娘子……” “既然李大人承认是他惊扰了本王爱妾,那这事就好办了。”魏烬慢声道,“按理说,这种不长眼的狗若是落在本王手里,本该挑断手脚筋,扒了皮填上草,以儆效尤的。” 地上的柳文康一听,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小满在后头听得也是心惊肉跳,扒皮填草?我的乖乖!这也太吓人了! “不过……”魏烬轻笑一声,看向李御史,“他既是李大人府上的幕僚,而李大人又是崔相跟前得力之人,本王多少也该顾及几分崔相的面子。” 李御史强颜欢笑,阴阳怪气地道:“王爷说笑了。如今这天下从朝野到民间,还有您动不得的人吗?” 魏烬也不恼,颇以为然地点点头:“大家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凡事还是不要做绝了才好,免得伤了和气。” 李御史咬着牙,点头称是。 魏烬没再搭理他,转头看了一眼地上装死的柳文康:“十一,把人拖下去。就在这酒楼外头的大街上,让他跪着扇自己一百个耳光。记住了,要一边扇,一边大声说自己厚颜无耻、忘恩负义。少扇一个,少喊一句,你就拔他一颗牙。” “得令!” 十一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走上前狠狠踹了柳文康一脚:“别装死了,起来!”说罢,也不管他起没起来,揪着他的后衣领把人往楼下拖去。 李御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幕僚被如此折辱,这打的哪里是柳文康的脸,分明是打他的脸!可他敢怒不敢言,只能憋屈地再次拱手:“臣府中还有杂务,就不打扰殿下雅兴了。臣告退。”说完,带着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整层楼安静了片刻,魏烬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漠然开口:“都起来吧。今日之事既然已有判定,那就是一场误会。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本王就割了谁的舌头。” 众人连声应喏,作鸟兽散。 待人群散去,魏烬才看向小满。 小满此刻正心虚得紧,一见他看过来,立刻把脑袋垂得低低的,眼观鼻鼻观心。 她暗想方才自己当众打人、泼妇骂街的德行全让他看了去。自己没规矩、抛头露面还惹是生非,想必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说不定还得挨几板子。 谁知,魏烬只轻飘飘问了句:“菜点好了吗?” 小满一怔,讶异地抬起头,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磕磕绊绊地答道:“看、看不明白……” “你若再这么看下去,别说午饭,晚饭咱们都吃不上了。”魏烬不轻不重地道,转头吩咐赵伯,“公事谈得差不多了,让沈云先回去吧。” 赵伯应了一声,转身去雅间传话了。 魏烬又看向紧张兮兮的小满,调侃道:“刚才抡起凳子砸人的时候,不是气势汹汹的吗?怎么到了本王面前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了?怎么,做什么亏心事了?” 一听到“亏心事”三个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干巴巴地讨好道:“您、您是王爷嘛,我一介草民,哪敢在您面前造次……” 魏烬轻哼了一声,没再揪着不放,转身往雅间走去:“走吧,吃饭。” 小满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二人回到饭桌前,魏烬也不耐烦看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单,随口点了几个醉仙楼的招牌菜,便打发掌柜下去了。 没多大会儿,菜陆陆续续上了桌。 小满起初还顾及着规矩,拿着筷子细嚼慢咽,吃得十分拘谨。可吃着吃着,她便原形毕露,将规矩抛之脑后了。 魏烬原本没什么胃口,可瞧见小满这吃什么都香的吃相,竟破天荒地觉得满桌子的菜似乎顺眼了许多。不知不觉间,他也跟着多添了半碗饭,多夹了几筷子菜。 酒足饭饱后,小满见魏烬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看在方才他出面护着自己,还替她出了口恶气的份上,小满的胆子也稍稍肥了些,问道:“ 王爷吃的这么少,是觉得这大酒楼的菜不好吃吗?” 魏烬不答反问:“你觉得好吃吗?” 小满想了想,答得颇为圆滑:“这么大的酒楼,掌勺的师傅肯定是有真本事的,做的菜自然是好吃的。只是……” 魏烬喝了口茶,见她卖关子便顺口接道:“直说吧。” 小满大着胆子逐一点评起来:“您看这道笋,用的是最好的春笋尖,可坏就坏在火候太过了。为了吊出高汤的鲜味,炖得时间太长,那笋尖吃在嘴里全没了嚼劲,糊嘴得很。” “这羊肉火候倒是刚好,外焦里嫩的。只是这上头撒的孜然和胡椒未免太多了些,糟践了好东西。” “还有这鱼,做法没什么问题,就是鱼不是最新鲜的。但做这道菜的厨子手艺还行,酱汁调的不错。” …… 魏烬听着她侃侃而谈,颇感意外。他原以为这丫头只是贪吃,没想到评价起来头头是道,都说到点子上了。 点评完这些菜,小满压低声音,一脸肉疼地道:“最要紧的是,太贵了!这酒楼就是仗着门面大糊弄人,根本不值这么多钱!咱们这是让人给宰了!” 魏烬没忍住笑了:“瞧不出来,你对做菜还颇有心得。” 提到做菜,小满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自然!我爹从小就跟着大厨学手艺,在灶台前干了一辈子,又把会的手艺一点不落地教给我了。不管是切菜颠勺,还是吊汤调味,我一学就会。” 说到这儿,她眼底闪过一抹黯然:“我爹说,这世道艰难,但只要学会做饭,有一门手艺在身,走到哪里就都饿不着自己。他还说,以后我做的每一道菜都是他的味道。只要吃着这味道,就跟他在我身边一样。” 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小满沉浸在回忆里,回过神来时,却见魏烬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看上去似乎有些落寞。小满看不懂他眼底的情绪,也不敢打扰他,只能眼巴巴地干坐着。 好在这静默并未持续太久,十一走进来回禀:“主子,那姓柳的一百个耳光已经打完了。属下盯着他狠狠地打的,现在脸肿得跟猪头似的。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请主子示下。” 魏烬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冷冷道:“既然是李御史府里养出来的狗,自当物归原主。趁着青天白日街上人多,给他丢到李家大门外头去。” 十一领命出去了。 听到这番处置,小满心里觉得畅快极了。 那姓柳的那么要脸面,如今在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扇耳光,还要骂自己忘恩负义。不仅里子面子全丢光了,恐怕那个李大人也不会再留着他,这可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王爷可真是太会罚了,比她那几凳子砸下去狠多了! 小满心里暗自称快,嘴角忍不住上扬。可她这笑容还没维持片刻,又沉了下去。 柳文康只不过嘴上骂了她两句,就被王爷整得这般惨。 那她呢? 12. 好了好了 回到王府,小满已累得腰酸背痛,一进屋就迫不及待把头上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拆了,又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裳。 刚把自个儿收拾利索,小满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的,门外青莲进来禀报:“娘子,后厨的王师傅在院门外头求见,说是有要紧事。” 小满心里一奇,王师傅怎么突然来了?她没敢耽搁,马上出门去瞧,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王师傅揣着手来回踱步。 一看见小满,王师傅犹如见了救星,赶紧迎上来:“小满……啊不,娘子,实在是对不住,我这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来寻您。” “出什么事了?”小满见他急得满头大汗,赶紧问。 “小丫昨天夜里病又重了,大夫来看过,说得换一副药,可是那药里头有好几味名贵药材,我……我实在是手头紧。娘子,您能不能借我点银子救救急?等下个月王府发了月例,我头一个就先还您!” 小满一听是小丫病重,二话没说伸手往袖袋里掏。 今天她从那个白眼狼柳文康那要回来的银子刚好还热乎着,她把银子塞进王师傅手里:“快拿着去抓药,不急着还。” 王师傅千恩万谢地就要往下跪,小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我来王府的时候走得急,身上的钱都留在老家了,现在手里也就这点银子。”小满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我屋里有王爷赏赐的首饰,我拿两样给你,你拿去当了换钱……” “使不得使不得!”王师傅连连摆手,“这可万万使不得!那些金银首饰若是宫里赏下来的,上头都有印记。拿去外头私自典当,一旦被人查出来,咱们俩都得蹲大牢去!” 小满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好险,她原先还盘算着哪天要是逃跑了,带上簪子做盘缠呢,闹了半天这些全是催命的玩意儿。 “那可怎么办……要不我再帮你做做那小馄饨?王爷一高兴,肯定不会让你走了。” 王师傅摇摇头:“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终归不是自己的本事。我原先做不好,现在突然又能做好了,过几日又做不好了。王爷那般精明的人,哪里能瞧不出端倪来?再说了……您现在是王爷的人,哪能成日里往后厨跑?要是让上头的管事们瞧见了,少不得要生出闲话来,到时候连累了娘子可怎么是好。” 小满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乱糟糟的没了主意。 “你先去给小丫看病,我再想想法子。” 王师傅应了一声,千恩万谢地拿着银子匆匆离去。 目送王师傅离开,小满靠在院门框上,愁得叹了口气。 这世道可真难啊。这王府高墙大院的,外头看着金碧辉煌,里头的日子也是各有各的难熬。该怎么才能帮王师傅保住饭碗呢? …… 次日早朝结束,魏烬就被太后叫去喝茶。 太后当年刚嫁给先帝做太子妃的时候就对他照顾有加,后来先帝驾崩、时局动荡,也是这位嫂嫂与他内外呼应,才将大局稳了下来。因此即便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魏烬对她还是有几分敬重的。 “皇帝近来进益不少。”崔太后看着魏烬,脸上带着端庄的笑意,“昨日去太傅还夸他,说他如今对朝政颇有见解。到底是长大了,懂事了。” 魏烬放下茶盏,温言附和道:“陛下天资聪颖,又肯用功,自是国之大幸。这都是太后教导有方。” 太后叹了口气:“一转眼,先帝都走了七年了。这些年来,哀家虽为太后,可也过得如履薄冰。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可这其中诸多不得已,只有自己心里知道。” 魏烬垂着眼道:“太后的苦心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只盼着陛下能早日加冠亲政,太后便能卸下重担,颐养天年了。” 太后神情一滞,又轻笑一声:“哀家倒也是这般盼着。只可惜,皇帝到底还是历练不足。若没有你这般雷厉风行的人在前面镇着,哀家怎么放得下心?就拿近日推行新政来说,底下那帮官员怨声载道,换了旁人可真是应付不来。” 太后话锋一转:“不过,你是否也太心急了些?要知道过刚易折,这些年你得罪的人可不少了,哀家也不愿看到你处处树敌。” 到底还是又在为那帮士族说话了。不过也是,她的家族本身就是首屈一指的世家,她自然是要向着他们的。 魏烬笑笑:“太后宽心。良药苦口,刮骨疗毒哪有不疼的?这恶人总得有人来做。” 太后见讨不着好,这话题只能不了了之。 “罢了,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说这些的。”太后随即摆出一副长嫂如母的样子,“先皇在世时,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弟弟。你都二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如今若是有个知冷知热的在身边伺候也是好的。就怕你一时糊涂,看错了人,辱没了肃王府的门楣。” 魏烬不想兜弯子,直接道:“太后若还是执意想将崔家小姐许配给我,便不必再说了。” 太后眉头一皱:“崔家门第显赫,婉儿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哪一点配不上你?” “不是崔小姐不好,而是我心有所属。”魏烬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从未如此心爱一个女子,恨不得待她如珠如宝。太后偏要在此时插一个人进王府,岂不是非要看我后宅不宁?” 太后本以为过了一日,他多少能冷静些,没成想还是这般油盐不进,登时火气也上来了。 “后宅不宁?”太后质问道,“你为了一个村妇,连崔家的嫡女都瞧不上,你才是要闹得朝野不宁!哀家问你,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你究竟想怎么安置?难不成,你还执意要纳她进门?!” 魏烬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本王要迎她做侧妃。” “荒唐!这怎么行!”太后一巴掌重重拍在扶手上,惊得旁边的宫女齐齐跪了一地。 大徽旧律,皇室宗亲只能和世家贵族联姻。平民女子入王府,充其量也就是个侍妾。 “她一个毫无背景的乡野村妇,你居然要迎她做侧妃?侧妃是要上玉牒、受册封的!纵然她如今怀了身孕,生下孩子后给她封个夫人,就已经是对她抬举至极了!你此举,是想违背祖宗律法不成!” 面对太后的雷霆之怒,魏烬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太后言重了。我若执意要违背祖宗律法,今日就该上请册封她为肃王妃了。” 太后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噎得胸口一闷,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没有将事情做绝,一来,朝中为了推行新政一事已经闹得乌烟瘴气,眼下我不想再为了后宅之事生出不必要的枝节。二来,这也是给太后、给崔相留的颜面。” 太后几度欲言又止,骂也骂不出来,花了半晌工 夫平复好心情,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好一个留颜面。在小事上给哀家留颜面,却在大事上步步紧逼、寸步不让。肃王可真是会算计。” “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土地之事。土地隐匿不报,国库空虚,这才是动摇国本的大患。”魏烬直视太后,从容不迫地道,“新政推行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本王若能在陛下大婚亲政之前替他做完这一件得罪人的事,也算对得起先帝了。” 这番话大义凛然,太后知道自己再怎么胡搅蛮缠也说不过他。再说下去,反而显得她只顾娘家私利,不顾江山社稷。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强压下去。来日方长,不能急于这一时。 “罢了罢了,”太后疲惫地摆了摆手,“哀家不同你说这些。每次你进宫,总能因为这些事与哀家争执一番。既然你执意要为了那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哀家一个寡妇,又能拦得住你什么。” 太后又道:“不过,侧妃终究也是皇家人。下个月是哀家寿辰,逢着国库吃紧,哀家已经吩咐下去了,今年不必铺张。只在宫里办个家宴,请宗室近亲聚一聚就好。到时候,你把那个姜氏也带进宫来,给哀家瞧瞧。” 魏烬眉头一皱。那丫头在他面前都漏洞百出,怎么应付得了这种场面。 “她生性胆小怯懦,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宫里规矩大,只怕带她进来会吓着她,反倒在太后面前失仪。” “胆小怯懦?”太后冷笑一声,“哀家可是听说了,昨日你那位心肝宝贝可是威风得很。这等泼辣彪悍,只怕连京中武将家的娘子都要自愧不如!” 魏烬眉头微蹙,没作声。李御史那个废物,果然一转身就进宫告状了。 “既然进了王府,又是你准备要立做侧妃的人,是不是也该好好学学规矩?否则日后丢的可是皇家的颜面!哀家掌管后宫,亦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这件事绝不能不管。” 太后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根本不给魏烬插话的机会:“这样吧,哀家明日就派个教引嬷嬷去你府上,教她好好学学规矩。不说将她调教得跟那些名门贵女一模一样,好歹也该像个样子才行。” 魏烬刚要开口拒绝,太后已经扶着身旁嬷嬷的手起身:“这立侧妃之事,就等哀家亲眼见过她规矩学得如何再说吧。这事就这么定了。哀家乏了,要去歇着了,肃王退下吧。” 说罢,也不看魏烬的脸色,太后径直转入屏风后头去了。 魏烬闭上眼,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太后这一招名正言顺,这下可真是把姜小满架在火上烤了。那丫头野惯了,遇上宫里的老嬷嬷,少不得要掉层皮。 可若他方才不作出一副非她不可的架势,只让她做个无足轻重的侍妾,便不足以显出她的分量。崔党不仅还会再塞别的女人进来,甚至还会对她和“孩子”下手。 正烦心着,一阵风吹过,吹得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魏烬揉着眉心的手突然一顿,豁然睁开了眼。 等等。 他这是在干什么? 权谋博弈,向来是将人作棋子,死活不论。 那姜小满本就是个满嘴跑马的小滑头,带她回府本就是拿她当挡箭牌的。如今怎么反倒因为怕她受折磨,在这里瞻前顾后、自责起来了? 魏烬黑着脸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13. 弄巧成拙 魏烬从外头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沉。 这一整日,先是在朝堂上吵架,又应付了太后那一通软硬兼施的敲打,最后又和那帮老臣扯了一下午皮。这一番折腾下来,他不仅头疼,胃里也隐约有些不适。 刚跨过门槛,赵伯便上前道:“王爷,后院方才打发人来传话,说是姜娘子在那边准备了一桌饭菜,想请王爷过去用膳。” 魏烬随口接道:“不去,让厨房送到书房来。” 话音刚落,他忽然顿住了,神色颇有些古怪:“你方才说谁?姜小满?” “回王爷,正是姜娘子。”赵伯答道,心里也觉得稀奇。 魏烬这回是真诧异了。那丫头平日里见了他,活像耗子见了猫,恨不得贴着墙根走,多跟他说一句话都怕得要死。今日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居然敢主动差人来请他用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丫头莫不是在酒楼里打了人,怕他秋后算账,这才赶着来讨好他?他倒真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罢了,本王去更衣,稍后就过去。” 此时的后院里,小满看着一桌子菜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些菜都是她让王师傅做的,道道色泽鲜亮、红油汪汪的,都是王师傅的拿手菜。 小满琢磨了一天,王师傅之所以不受待见,就是因为他是巴蜀地界来的厨子,最擅长做麻辣重口的菜。偏偏这些贵人们平日吃得清淡,他纵然有压箱底的手艺也难以施展。 她暗想,就算再喜欢吃清淡的,日日清汤寡水也没什么滋味。偶尔换换口味,来顿热辣鲜香的,说不定能叫王爷胃口大开。 只要王爷吃得高兴,夸上一句,王师傅这饭碗不就保住了吗? 稳妥起见,她还特意嘱咐王师傅把辣椒和花椒的分量减了一半,这样即使是口味清淡的人也容易接受。她还偷偷尝了两口,在心里为王师傅的手艺竖了个大拇指。 “娘子,王爷来了!”芸香进来禀报。 小满赶紧站起身。 魏烬刚一进门,见到小满规规矩矩的站着,眉毛一挑,还没来得及问她打的什么主意,就闻到一股呛人的花椒辣椒味儿,顿时眉头一皱。 他走到桌边,垂眸扫了一眼那一桌子红艳艳的菜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什么东西?” 跟在后头的赵伯一瞧,脸色大变:“哎哟娘子!您怎么让人做这些菜!” 小满被赵伯这一嗓子吼得一愣:“怎、怎么了?这菜可香了,我特意让后厨少放了辣椒……” “香什么呀!王爷有胃疾,碰不得这些辛辣刺激的吃食!”赵伯忙吩咐下人,“快撤下去!全撤下去!” 小满傻眼了。 胃疾? 这活阎王竟然有胃病?完了,马屁拍在马腿上,这下不仅保不住王师傅,连她自己都要搭进去了。 魏烬沉着脸道:“这些菜是谁做的?直接打发出府去,不用留了。” 小满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害怕了,当即喊道:“不能打发!这菜……这菜不是给您做的!是我自己想吃的!” 她脑子转得飞快,紧跟着又道:“乡下老人都说了,酸儿辣女!我最近胃口怪得很,就想吃这口辣的……” 魏烬看向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赵伯道:“您就算自己想吃,怎么能摆在王爷跟前呢!” “酸儿辣女……”魏烬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既然是你自己想吃的,那你巴巴地让赵伯叫本王过来用膳,是个什么道理?” 小满硬着头皮接茬:“我……我是特意邀请您过来……看我吃的。” 赵伯惊得目瞪口呆。 “好,很好……”魏烬气得发笑,在主位上坐下,“那本王今日就在这儿看着你吃。你既然这么想吃,务必要把这一桌子菜,干干净净地全都吃下去。” 小满:“……”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抵就是如此了。 见小满站着不动,魏烬咬牙切齿地道:“吃。” 没法子,小满只能硬着头皮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起初小满还吃得开了胃口,但这种重口味的菜吃着难免想喝水,偏偏王爷还不许她喝。 “本王也是为了你好,水喝饱了,菜怎么吃得下?” 小满敢怒不敢言,只好多吃几口饭。 两碗饭下肚,桌上的菜却还剩下大半。小满摸着鼓鼓的肚子,开口就是一个响亮的嗝。 “嗝——”小满眼巴巴地看向魏烬,“王爷……我实在……嗝……吃不下了……” 魏烬喝着茶,慢悠悠地道:“怎么?不是你说想吃,还特意叫本王过来看着你吃?本王向来不喜欢浪费食物,你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就更不能浪费了。继续吃。” 小满欲哭无泪,只能继续往嘴里塞。 一边吃,她心里一边嘟囔。 这王爷也真是的,有胃病怎么也瞒着?竟然连王师傅都不知道。她还只当是王爷天生就喜欢那些没滋没味的清淡吃食,还嫌厨子做的不好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堂堂一个摄政王,锦衣玉食地养着,身边还围着那么多太医,什么小毛病养不好?又不是在乡下,逢上灾荒年月饥一顿饱一顿的,落个胃病也倒罢了。真是富贵人得穷病,矫情! 小满心里正嘀咕着,忽听见赵伯担忧的声音:“王爷,您没事儿吧?” 小满闻声抬起头,看见对面的魏烬神色有异。他弓着身子,一只手按在腹部,显然是不舒服了。 老天爷,这不是没让他吃吗!怎么光是看着她吃,闻着这味儿也会犯病啊! 她正手足无措着,魏烬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咬着牙对赵伯说:“走。” 赵伯赶紧上前搀扶:“老奴这就吩咐厨房,让他们赶紧做些清淡温软的饭菜送过来。您好歹用几口,垫垫肚子再喝药啊!” 小满见魏烬疼得站都站不直了,彻底慌了神。 完了完了,要是王爷真因为饿肚子犯了胃疾,回头疼出个三长两短,他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等等!” 小满猛地站起来:“我去院里小厨房做,绝对比前院厨房快!” 魏烬脚步一顿,疼得连话都不想说。小满哪管他答不答应,直奔院里的小厨房。这可是将功折罪的保命机会。 魏烬摆摆手,示意赵伯扶他坐下。赵伯赶紧让下人把那些菜撤了,省得再熏到王爷。 小满在小厨房翻找了一通,这里只有半袋子米面、几个鸡蛋还有基本的几样调料,连根菜都没有。 这时芸香和青莲也跟着进来,问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没时间弄别的了,胃疼得喝热乎的汤水。”小满一边飞快洗手一边吩咐,“芸香,你去前院厨房要一把青菜过来。青莲,你赶紧帮我生火烧水。” 两个丫头不敢耽搁,赶忙照做。 小满自己也没闲着,她拿起一个大碗舀了几勺白面进去,一边往里头淋着清水,一边拿筷子快速搅拌。 水刚烧滚,小满将搅好的面穗儿均匀地拨进锅里,又将两个打散的鸡蛋沿着锅边画着圈淋下去。蛋液一入滚水,立刻开出一朵朵嫩黄的蛋花。最后,把芸香洗好的菜心切碎扔进去,简单调了味。 另一边,魏烬喝了几口热水,胃痛稍微舒缓了些,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赵伯站在一旁,心焦地往门外张望:“这姜娘子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吃食。那小厨房里什么都没备下,连块 肉都没有。要不老奴还是让大厨房赶紧……” “让她去做吧。”魏烬道,“她爹好歹也是个正经厨子,她做出来的东西应当难吃不到哪去。” 赵伯叹了口气:“那老奴先让人把煎好的药送来温着,等王爷垫了肚子再喝。” 魏烬点了点头。 刚说到这儿,门外传来小满急吼吼的声音。 “来了来了!让让让让!烫烫烫!” 魏烬诧异。这么快?从她跑出去到现在,顶多也就一刻钟的功夫。 只见小满端着碗快步走进来,把碗放在他面前,马上捏着耳垂倒抽凉气,显然是烫着了。 魏烬坐直身子,看了一眼碗里,里头装的不知是个什么来历的东西。汤色有些浑浊,有蛋花有菜叶,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疙瘩……卖相实在是不敢恭维。 魏烬眉头重新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赵伯也看不下去了:“哎哟,这……这跟浆糊似的东西,怎么能端来给王爷吃啊!这不是胡闹嘛!” 小满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这一碗有蛋有菜的,比起醉仙楼的菜,差就差在没起个玄乎乎的名字吧。 “这个叫……翡翠白玉汤。”小满十分真诚地道,“王爷,您别看它长得不怎么样,喝下去胃里立马就暖和舒坦了,一点都不难受!” 魏烬又看了一眼那碗让人没什么食欲的“翡翠白玉汤”。 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做都做出来了,总不能再把它倒了去。再者,这热汤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虽然卖相不佳,闻着倒是不惹人反感。 魏烬半信半疑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面疙瘩入口即化,鸡蛋滑软,青菜鲜甜。热汤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像是寒冬腊月里贴上了一个汤婆子,绞痛感顿时舒缓了不少。 味道居然还真的不错,不油不腻,咸鲜适中,吃着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小满和赵伯站在一旁,四只眼睛盯着他,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魏烬抬眼,看了一眼小满亮晶晶的眼睛。不知为何,看着她那副邀功的模样,他偏不想让她太过得意。 他移开视线,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尚可吧。” 听到这两个字,赵伯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王爷说“尚可”,那就是吃得十分满意了。 看他一口接一口地吃得顺畅,小满的尾巴也翘了起来,刚才闯祸的担忧马上抛之脑后了。 “我说的没错吧?王爷肠胃不好,想必早就吃腻了那些变着花样熬的精细白粥。这疙瘩……咳,这翡翠白玉汤看着平平无奇,但偶尔喝一回也是不错的。” 魏烬觉得腹中暖意融融,确实舒服了不少,便又接连吃了两口。听她这么说,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小满见王爷点头,越发来劲了,开始传授起养生之道。 “而且啊,这里头还加了一把青菜。王爷您别小看这青菜,人若是光吃那些精米白面,肠子就容易堵。青菜能刮肠子里的油水,您平日多吃点青菜,如厕的时候也能拉得顺溜……” “噗——咳咳咳!” 魏烬刚喝进嘴里一口汤,一听这话险些喷出来,顿时咳得惊天动地,原本苍白的脸也呛得通红。 “哎哟喂!我的祖宗娘子哎!”赵伯赶紧给魏烬拍背,一脸崩溃地看着小满,“用膳的时候怎么能说这些污秽之物呢!您这不是成心给王爷添堵吗!” 小满吓得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张破嘴又惹祸了。她干笑两声,伸出两根指头,像捏鸭嘴一样捏住了自己的上下嘴唇。 魏烬一看她那样,顿时有气也懒得撒了。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究竟给自己找了个挡箭牌还是讨债鬼?! 14. 摸肚子 闹了这么场笑话,小满也不敢再说话,窝囊地站在墙角,看着王爷把那碗疙瘩汤喝得一口不剩。 她心里是有些窃喜的,毕竟有哪个厨子不想看到食客把自己做的饭吃得干干净净呢?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堂堂王爷。 这世上数一数二尊贵之人,爱吃她做的平平无奇的饭,一种奇妙的感觉霎时爬上心头。 赵伯见王爷今日这么有胃口也欣慰地笑了,赶紧让人把药端上来。 小满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子,见魏烬端起药碗犹豫片刻才皱眉喝下,她也情不自禁跟着皱了皱鼻子。 王爷该不会每天都要这种看着就苦的药吧?舌头这么遭罪,也难怪胃口不好。 魏烬喝完药,接过赵伯奉上的茶盏喝了几口,冲淡了口中的药味。这药无论喝多少次都苦得难以忍受,可偏偏还不能不喝。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瞥向墙角的方向,见小满面壁思过似的站在那,心虚地抠着墙皮。 魏烬把帕子往桌上一扔,声音不怒自威:“说吧,今日闹这么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满缩了缩肩膀,怯怯地把手收回去,眼珠子乱转。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魏烬道,“不要觉得这两日由着你性子胡闹,你就可以把本王当傻子戏耍,本王没那么有耐心听你东拉西扯。” 小满的心怦怦直跳,这下可真是摸了老虎屁股了。 要说实话吗? 不行。王爷又不是开善堂的,凭什么无缘无故体恤一个厨子?再说了,他这人阴晴不定的,说了实情也未必是好事。 小满左思右想,最终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我错了!我全招了!” 魏烬没想到她这么快松口,饶有兴趣地问:“错哪儿了?” “我……我昨天在酒楼里,一时没忍住脾气,把那个姓柳的给打了。回来之后我越想越害怕,怕您怪罪我……”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魏烬的脸色。 “我想着,总该给您赔个不是,但我生性粗笨,不知道该怎么哄人高兴。我听说您平时胃口不好,就想着按我爱吃的口味准备饭菜来讨您欢心。” 说到这儿,她顺势吸了吸鼻子:“我要是早知道您吃不得这些,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我本是一片好心,谁成想办了坏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王爷要打要罚,我绝无半句怨言!” 魏烬听罢,像是气笑了:“在本王的地盘上,用本王的厨子,花本王的银子买菜,做了一桌子你自己最爱吃的东西,然后说是为了讨本王的欢心?” 小满被他这一通盘问噎住了,顿时羞得脸颊染上两片红晕。 这么一掰扯,这事儿干得确实是不太地道。 “你这认错,认得有几分真心?” “十分真心!绝对的真心!”小满立刻道,“我也想用别的法子赔罪,但王爷您什么都不缺,而且……而且我身上也没钱……” 她越说声音越小,不知道的还真容易被她糊弄过去,但魏烬一个字都不信。 他心底冷哼一声,这丫头嘴里吐出来的话,十句有九句都是胡扯。不过……方才她做的那碗汤确实不错,看在这个的份上他倒是可以不追究。 左右王府里的事全在他眼皮子底下,她就算是个孙猴子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魏烬收回目光,不耐烦地抬了抬手:“行了,起来吧。” 小满松了口气,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见魏烬似乎真的不追究了,她大着胆子问:“王爷,既然您都知道我不是存心想害您了,那……那可不可以不打发那个厨子走啊?” 魏烬闻言,眸光微动。 小满生怕他又多心,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他手艺挺好的,我以后还想吃他做的菜……” 魏烬不动声色地道:“既然你爱吃,本王自然没有打发他走的道理。” “多谢王爷!”小满顿时喜笑颜开,“那……那昨日在酒楼打人的事,王爷是不是也不跟我计较了?” 魏烬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忽地生出一股不爽。 凭什么他整日劳心劳力,这丫头反倒能在后宅里吃香的喝辣的,活得没心没肺? 想痛快?偏不让她这么痛快。 “你可是本王这未出世孩子的母亲,是肃王府的人。本王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责怪你呢?” 小满一听这话,刚要咧嘴笑,魏烬又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只是,本王今日进宫,没想到昨日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太后都知道了。” 小满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太、太后?” “是啊,太后对此颇为不满,还斥责本王没将你管好。” 小满傻眼了。太后可是皇上的亲娘啊,连皇上都要听她的。现在惹她不高兴了,她还有命活下去吗? “那、那她要杀我的头吗?”小满磕磕巴巴地问,声音都打着颤。 魏烬见她终于知道怕了,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些。 “那倒不至于。”他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但下个月是太后寿辰,她要本王带你进宫,说要亲自见见你。” “见我?!” 小满吓得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不……我不去!我哪配去见太后娘娘?我这人粗笨得很,万一到时候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惹得太后不高兴,连累了您可怎么好?能不能不去啊……” “太后懿旨,谁敢推辞?”魏烬声音一沉,“如今她点名要见你,是你想不去就能不去的吗?” 小满的眼泪这回是真的快掉下来了。 魏烬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太后已经下了口谕,明日就会派一位教引嬷嬷到府上来,亲自教你学规矩。若是学不好,在太后寿宴上出了丑……那太后若是怪罪下来,要打要杀,本王也帮不了你了。” 小满一听到“教引嬷嬷”四个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说书先生口中满脸横肉、动辄针扎打板子的凶恶老太婆模样。 “那、那嬷嬷会打人吗?”小满怕得不得了,眼眶都红了。 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连赵伯都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开口:“王爷,娘子如今还怀着身孕。宫里的嬷嬷来,万一没个分寸……” 小满一听,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是啊是啊,我还怀着身孕呢……”但这话越说越没底气。 魏烬闻言,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 小满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捂起肚子,心虚地问:“王、王爷,您看什么……” 魏烬意味不明地笑了,起身向她缓步走来。他进一步,小满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像极了当日在乡下时,他逼问她“有还是没有”的时候。 魏烬在她身前站定,悠悠道:“说到这个 ,本王还真想看看这孩子如今多大了。” 说罢,他突然伸手抓住小满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护在身前的手拉开。 小满眼睁睁看着王爷的手贴上她的小腹,那只手明明是热的,可刹那间她浑身寒毛直立,大气都不敢出。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小满强自镇定。现在才“三个月”,三个月摸不出来什么的。稳住!一定要稳住! 魏烬的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手底下的触感温热柔软,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微微起伏,还能感觉到她因为吃了太多而鼓起的小肚子。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在心底失笑。 片刻后,魏烬终于松开手:“放心吧,嬷嬷怎么会打你呢?可你要是不好好学,在太后寿宴上惹了祸,那本王也帮不了你。听懂了吗?” 小满这下哪还敢讨价还价,哆哆嗦嗦地点头:“听、听懂了,我一定好好学……” 魏烬见状,心满意足地走了。 小满目送他离开,浑身瘫软,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王爷看着生了一副好皮囊,和善的时候挺和善的,但吓人的时候却比鬼还吓人! 现在可好,应付一个阴晴不定的王爷还不够,又要来一个什么教引嬷嬷,下个月还得去皇宫里见太后……那可是皇宫啊! 小满哀嚎了一声。 自从回到王府,她这颗脑袋悬着脖子上就没踏实过! 但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横竖都是个死,总不能自己先把自己给吓死。 活着总会有办法的,要是实在躲不过,那也是命中注定的了。 ** 出了门,魏烬招手让十一过来。 “明日起你留在后院盯着。教规矩便教规矩,但若是那老东西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你知道该如何。一切后果,本王承担。” “是。” 魏烬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而看向赵伯:“今日这顿饭是哪个厨子做的?” 赵伯回道:“回王爷,咱们府上的大厨房里,从巴蜀来的厨子就只有王师傅一人。从前娘子在府上做杂活的时候就和这王师傅颇有交情,想来就是他做的了。” 魏烬闻言眉头微蹙。 颇有交情? 方才在屋里,姜小满宁可自己下跪揽错也不肯牵连那个厨子半点,甚至还眼巴巴地求着他不许把人赶走,确实不像是不相熟的样子。 “那厨子什么来历?” 赵伯把知道的底细和盘托出:“王师傅在府上好几年了,平日里在后厨一直老实本分,话也不多。他是个鳏夫,膝下就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女儿,一直带在身边养着。似乎那女娃娃身子也不太好,常年吃药。” 赵伯想了想,又补充道:“去年这王师傅还找过老奴一回,说想让娘子去厨房帮厨。但厨房并不缺人手,老奴就没答应……哦,对了,王爷您前阵子总爱吃的那口馄饨,就是这王师傅做的。” 听到这番话,魏烬略微眯了眯眼。 一个涉世未深的丫头,一个想把她要到身边的鳏夫……莫非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猫腻? 赵伯试探着问道:“王爷,您看这人是留还是……” 魏烬冷笑一声:“既然她那么爱吃他做的菜,那就留着吧,让人盯紧些便是。她如今不是什么粗使丫鬟了,可别做出什么不该做的。” 15. 往事 这一宿,小满又没睡好。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出现的都是她的各种下场,无一例外,都惨绝人寰。 就这么翻来覆去折腾到天擦亮,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又被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吵醒了。 芸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梳洗,见她眼底挂着两团硕大的乌青,吓了一跳,赶紧拿热帕子给她敷了半晌。 吃早饭的时候,小满无精打采地搅着碗里的粥,半天没送一口进嘴里。正长吁短叹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赵伯进来了。 “娘子起身了?”赵伯打量了一眼桌上没怎么动的早饭,关切道,“是今日的早饭不合胃口?要不要撤了重做?” “不用了赵伯,是我自己吃不下。”小满勉强笑笑。 赵伯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又道:“王爷上朝去了,临走前让老奴过来瞧瞧娘子起身没有。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宫里派来的嬷嬷就要到了。王爷让娘子心里有个数,别慌了手脚。” 小满一听“嬷嬷”二字,肩膀就垮了下来。 “赵伯……”小满眼巴巴地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因为赵伯年纪大,又慈眉善目的,小满见了他总觉得亲切,忍不住倒起苦水。 “您说我要是真进了宫,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王爷说太后对我不满,那她见了我,是不是会想法子折腾我?要是看我不顺眼,会不会把我拉出去砍了?” 赵伯一听这话,赶紧让她别说了:“这话可不能再说了,背后议论太后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小满立刻惊恐地捂着嘴巴,半晌才放下来,哭丧着脸道:“您看看我这管不住嘴的毛病,要是真进了宫,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伯被她这副可怜又滑稽的模样逗得一乐。 “娘子这是在自家院子里,关起门来同老奴说说倒也没什么。只是等会儿宫里的嬷嬷来了,娘子可千万要谨言慎行,再不能这般口无遮拦了。” 小满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了个自认不会出差错的问题:“那您知不知道……太后娘娘她好说话吗?” “这……老奴这等身份,自然是没福气和太后娘娘说话的。” 小满又叹了口气。 “不过娘子也别太担心,太后娘娘毕竟统领六宫之事,这皇室宗亲里的女眷,她也会过问一二。您如今是咱们王爷府上唯一的女眷,又怀着王爷的骨肉,太后娘娘自然是要格外关心些的。”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反正躲是躲不过了,多打听点消息总是好的。她不敢去问那个活阎王,等嬷嬷来了更是不敢多嘴,眼下赵伯就是最好的人选。 “赵伯,趁着嬷嬷还没来,您行行好,多给我讲讲宫里这些事吧。”小满给赵伯倒了一盏茶,讨好地推过去,“我多知道一点,心里也好有个底,免得到时候说错话给王爷惹祸。” 赵伯见她是为着王爷好,也是欣慰,便打开了话匣子。 “娘子应该知道,咱们王爷和先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先帝在世的时候,最疼爱的便是咱们王爷了,王爷也从没动过什么争储的心思。” “后来先帝即位,外族人屡犯边境,朝中武将又青黄不接,急需一位分量重的皇亲国戚领兵亲征、以安军心。王爷那时才十六岁,明明不喜欢打仗,可为了替先帝排忧解难,还是自请前往了。” “后来呢?”小满听得入了迷,催促道。 “后来啊,好不容易平定了战乱班师回朝,谁成想先帝突然得了急症,驾崩了。先帝膝下子嗣单薄,就只有嘉和长公主和陛下。陛下登基的时候才五岁,朝堂上全靠着咱们王爷和崔相扶持。哦,这崔相就是太后娘娘的生父。” 赵伯说着叹息一声:“这一晃眼,七年过去了,王爷这些年真是不容易啊。” 小满在心里理清了这层关系,天真地道:“那这么说,他们不都是一家人嘛。” 赵伯无奈地笑了:“娘子啊,这深宫内苑、朝堂之上,哪有什么家人不家人的说法。” 小满这下又不懂了。 “可王爷是陛下的叔叔,太后娘娘是王爷的嫂子,那个崔相跟王爷也算是亲戚。有什么事不就商量着来了?难道……太后娘娘不喜欢王爷?” 她本想说“是不是王爷脾气太臭,所以不受亲戚待见”,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听到这话,赵伯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太后娘娘对王爷……自然是好的。说起来她也就比咱们王爷大个十来岁,但俗话说长嫂如母,对王爷自然是关怀备至。王爷呢,对她也是格外敬重一些。” 小满觉着有些古怪,既然说的这么好,那赵伯怎么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但想起方才赵伯叮嘱的话,她也没敢再问下去。 “所以啊,娘子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赵伯将话锋拉了回来,安抚道,“您只要别出什么大差错让人挑出理来,太后娘娘犯不上为难您。等过了寿宴这一关,您就是咱们王府里名副其实的主子了!” 小满正端起碗喝了口粥,听见这话险些喷出去。她连连咳嗽,瞪大眼睛看着赵伯。 “什、什么主子?” “娘子还不知道啊?昨日王爷进宫,特地跟太后娘娘说要迎您进府为侧妃呢!太后娘娘点名要见您,还特意派了嬷嬷来教您学规矩,全都是为了这个事儿呢!” “侧、侧、侧……侧妃?!”小满惊得连音都破了。 王爷是 不是脑子有病啊! 让她做侧妃?他这是图什么啊! “虽说是个侧妃,但也是要正式册封的正经主子!等来日您诞下小主子,就是王爷的长子,这日后啊……” 赵伯还在一旁滔滔不绝,可小满呆坐着,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自从回到王府,她就觉得哪哪都透着古怪。 虽然王爷待她并不差,好吃好喝地供着、在外人面前护着,可那又不是真的喜欢她啊!现在又要让她当侧妃……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不存在的孩子,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时候,一个小厮跑过来禀报:“管家,宫里派来的嬷嬷到了,马车已经停在大门外头了!” 赵伯一听,面色一肃:“娘子,这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人,怠慢不得。咱们赶紧出去迎迎吧。” “哎,好……”小满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跟着赵伯出去了。 王府大门前,一辆马车停在路边,旁边的小太监打起帘子,一个妇人昂首挺胸地从车上下来。 那妇人瞧着四十来岁,体型微胖,穿着一身深色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赵伯迎上去,不卑不亢地道:“想必您就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吧,敢问您怎么称呼?” 妇人拿捏着腔调,漫不经心地道:“老身娘家姓陈,今日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特来教导姜娘子规矩的。” “原来是陈嬷嬷,”赵伯笑着介绍道,“这位便是咱们府上的姜娘子。” 小满和陈嬷嬷对上视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菜市口的猪肉,在掂量着从哪里下刀比较利索呢。 趁着陈嬷嬷端详小满的空当,赵伯上前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个物件,低声道:“王爷特意交代了,姜娘子出身乡野,不懂什么规矩。如今怀着身孕,身子娇贵。接下来的日子还望嬷嬷能高抬贵手,多加担待。” 陈嬷嬷低头一瞧,竟是块金元宝。她生怕被人瞧见,忙收进袖袋中,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 “大管家这是说的哪里话,娘子如今可是王爷的心尖肉。老身既是代表太后娘娘来的,自然要尽心竭力地教导,多加照顾娘子。” 陈嬷嬷嘴上说着“照顾”,可小满听着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嬷嬷不如先去客房歇歇脚、喝口热茶,等王爷下了朝回府……” “且慢。”陈嬷嬷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赵伯的话。 众人一愣,只听陈嬷嬷笑道:“管家费心了,不过客房就不必了。老身既然是奉旨来教导娘子规矩的,自然是要和娘子同吃同住、寸步不离的。” 小满:“!!!” 16. 老妖婆 “这个……”赵伯面露难色,但碍于对方有理有据,还打着太后的旗号,他也不好说什么。 赵伯笑着将人引进小满所住的院子。进了正屋,陈嬷嬷毫不客气地在主位坐下,赵伯赶紧吩咐芸香沏茶。 小满在一旁看着,心想不愧是太后娘娘的人,拿的款比王爷还大呢。 “这就是娘子住的院子了,前面就是王爷的书房和卧房。”赵伯道,“我这就打发人去把厢房收拾出来,委屈嬷嬷在那处安置。若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下人们去办。” 陈嬷嬷端坐着,微微颔首:“管家费心,你去忙吧。这院里有老身在,自会好好照顾娘子的。” 赵伯不放心地看了眼小满,见她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活像个要被黄鼠狼叼走的小鸡崽。可他也没办法,只好用眼神安抚了一下,然后退了出去。 陈嬷嬷上上下下将小满打量了一番。这丫头生得倒是唇红齿白、水灵灵的,只是那副缩手缩脚的做派,怎么看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姑。就这么个货色,竟也能迷得肃王要死要活? “姜娘子,坐吧。”陈嬷嬷开口,语气自带一股优越感。 小满局促地道:“不、不碍事,我站着就好。” 陈嬷嬷也不勉强,笑道:“娘子如今可是好福气啊。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哪怕原先只是个在泥地里刨食的、上不得台面的麻雀,只要遇上了贵人,一夜之间飞上枝头变凤凰,那也是自己的造化。” 她自顾自地说着:“虽说这名分还没定下就先有了身孕,在外头说起来不好听。可只要王爷护着,太后娘娘宽厚,旁人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陈嬷嬷这番话夹枪带棒,但在小满听来就只剩下“太后宽厚”四个字。 原来太后不是要杀她的头啊!那还有什么可愁的! 小满如释重负,连连点头附和:“嬷嬷说得太对了!我这就是运气好!太后娘娘的大恩大德我都记在心里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跟着您学!” 陈嬷嬷脸上笑意一僵。 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听不出这是在骂她吗? 她干咳一声掩饰尴尬,冷下脸道:“既然娘子有这份向学的心,那咱们就开始吧。这第一桩要学的,便是走路和行礼。方才从大门口走到这院子里,娘子那走的是什么路?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宫里的下等奴才也没有这样走路的。” 陈嬷嬷说着起身走了几步示范给小满看。 “瞧见了吗?步子只能迈这么大,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绝不能乱晃。眼睛要平视前方,不可东张西望。娘子,您走一圈试试。” 小满乖乖学着她的样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她不习惯这么端着走路,又怕自己做得不好挨骂,因此看着格外僵硬。 就这么来来回回在屋里走了七八遍,陈嬷嬷才勉勉强强地点了头:“罢了,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勉强能入眼了。往后每日都要照着这个法子走上一个时辰。” 小满松了口气,忍不住活动一下筋骨。 陈嬷嬷见她这样,凉飕飕地道:“娘子也别觉得老身严厉。老身从前教导那些刚入宫的宫女时,规矩可比这重多了。要让她们在头顶上放一只装满水的碗,在日头底下站一个时辰。若是洒出了一滴水,那当晚的饭就甭吃了。” 小满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暗想还好自己没生在那地方。 “不过嘛,”陈嬷嬷视线落在小满的小腹上,“娘子如今是有身孕的人。若是让您顶着碗罚站,万一动了胎气,老身可吃罪不起。所以这走路的规矩,今日便先这么着吧。” 小满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走路学完了,接下来便是行礼。陈嬷嬷坐在主位上,让小满先行一个礼看看。 小满心想这个也不难,好歹她在王府待过两年,行礼还是会的。于是她想也没想就双膝下跪,老老实实磕了个头。 “哎哟喂,娘子这行的是哪门子的礼啊?”陈嬷嬷夸张地笑着,“娘子如今好歹也是王爷的人,怎么这骨子里还是改不过来那些下人的习惯?” 小满懵懂地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服气。行礼不就是讲究个心诚吗?难道这还不够诚心? 旁边站着的芸香和青莲听着这话实在刺耳,自家娘子脾气好不计较,可这嬷嬷一口一个“下人”,分明是没把娘子放在眼里。 两个丫鬟气得直咬牙,一脸愤愤不平,但也不敢说什么。 “娘子看好了,这才是皇室女眷给太后和陛下请安时该有的规矩。”陈嬷嬷说罢,起身给小满示范了一次。 小满认真地看着,待她起身后真诚发问:“嬷嬷行礼真好看,那嬷嬷您平时在宫里是怎么行礼的呀?” 陈嬷嬷疑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满一脸坦诚:“我就是好奇宫里的下人行的礼跟王府的下人有什么不一样?” “你!”陈嬷嬷顿时怒上心头。 她在这宫里熬了大半辈子,如今这乡下丫头竟敢当面点破她只是个奴才,这不是打她的脸吗?可她若是发作起来,反而显得自己气急败坏。 见着陈嬷嬷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青莲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芸香虽然也在强忍笑意,但她比青莲稳重些,赶紧拽了拽青莲的袖子,示意她收敛。 但还是晚了。 陈嬷嬷在小满那儿受的窝囊气好不容易找到宣泄的出口,她几步冲到青莲面前,二话不说就是一巴掌。 “啪!” 青莲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指印。她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不知死活的贱婢!”陈嬷嬷横眉立目,厉声喝骂,“姜娘子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也就算了。你在王府当差难道也不懂事吗?我今日教训不了娘子,还教训不了你了?!” 小满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这嬷嬷看着客客气气的,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她从前在王府做粗使丫鬟的时候,做错事最多也就被管事婆子骂骂、扣些月钱。她尚且如此,青莲肯定更没被人这样打过。 小满想也没想,冲过去护在青莲身前。 “嬷嬷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她虽然贪生怕死,但还是结结巴巴地替青莲辩解,“她、她那是笑话我!是我行礼行得太笨了,惹得她发笑。笑话我还不行吗,又不是笑话您,凭什么打她!” “娘子……”青莲眼圈更红了。 陈嬷嬷冷笑:“娘子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这若是到了宫里,主子们说话,底下人敢发出半点怪声,拉出去乱棍打死那都是轻的!今日老身赏她一巴掌,是让她长长记性。” 她逼近半步,目光阴 冷地盯着小满:“老身也给娘子提个醒,咱们学规矩,就要踏踏实实地学,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老身是不敢拿您怎么样,可若是您不好好学,这两个丫头就少不得替您吃些苦头了。” 小满咬紧了后槽牙,恨不得将这老妖婆打一顿出气。但她知道陈嬷嬷是太后的人,说不定连王爷都要给她几分面子。真要闹翻了,王爷绝对不会为了她去得罪太后。 到时候,不仅自己要遭殃,芸香和青莲只会受更多的苦。 好汉不吃眼前亏。 小满强压下怒火,道:“嬷嬷说的是。都是我笨,惹嬷嬷生气了。我接着学就是了。” 她转过头,对两个丫鬟道:“你们俩先去外头守着吧。去厨房煮个鸡蛋,给青莲的脸滚一滚。” 两个丫鬟知道娘子是在护着她们,依言退了出去。 一整个上午,小满被陈嬷嬷指挥不停地行礼问安。稍有不对,陈嬷嬷便是一通冷嘲热讽。小满为了不连累外头的丫鬟,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照做。 直到用午膳的时辰,陈嬷嬷才大发慈悲地喊了停。 丫鬟们将饭菜摆上桌,小满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这半天的磋磨,全靠这口热乎饭来回血了。 她转头看向青莲,关切地问:“青莲,你的脸还疼不疼了?要是不舒服,你先下去歇着。” 青莲心里一暖,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不疼了,多谢娘子记挂。” 话音刚落,陈嬷嬷突然上前,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戒尺,往桌上一拍。 小满吓得差点噎着,警惕地看着那把戒尺:“嬷嬷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陈嬷嬷冷眼瞧着她,“瞧瞧娘子这吃饭的德行,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嘴里嚼着东西还要张嘴说话,成何体统!” 她又看向芸香和青莲:“你们两个,把手伸出来。一人十记手板,给娘子长长记性!” 两个丫鬟心里害怕,又不敢违逆。 小满急了,这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你讲不讲理啊!我这十几年都是这么吃饭长大的,改掉也得有个时候吧!嬷嬷觉得不对,您提前跟我说,我改了就是了。你连说都不说一句,上来就要打人?” “口头上说一百次,哪有让娘子亲眼看着人挨顿打记得牢靠?老身说过,娘子怀着身孕打不得,但这规矩又不能不立,自然只能委屈这两个丫鬟了。” 小满气得浑身发抖。这算什么狗屁规矩?分明就是变着法儿的折磨人! “好,你要打是吧?”小满把手往陈嬷嬷跟前一伸,“那你打我好了!是我没吃相,凭什么让她们挨打?我就算怀着身孕,手心又没怀孕,打个手板难道还挨不得吗?你打啊!” 陈嬷嬷阴阳怪气地道:“老身若是打了娘子,万一娘子转头就去王爷跟前哭诉告状可怎么是好?” 说着,她又恶狠狠地看向两个丫鬟:“你们是聋了吗?还要我再说第二遍?伸手!” 芸香和青莲哆嗦着重新将手伸了过去。 小满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老妖婆软硬不吃,自己根本护不住她们。 眼看着那戒尺被陈嬷嬷举起,就要落在她们掌心。小满打算豁出去了,正要扑上去抢,只见一只手突然从旁边出现,一把抓住了戒尺。 17. 采花贼?! 小满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竟是十一。 他不是一直跟着王爷吗?怎么会在这儿? 陈嬷嬷大惊失色:“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女眷的屋子!来人呐!” 十一并不理会她的叫嚷,轻而易举从她手里把那戒尺夺了过来,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嬷嬷不必害怕,我是奉王爷之命守着这院子的。王爷特意交待了,您既然是太后娘娘指派来教娘子规矩的,那是太后的恩典。可除了教规矩,其他的事还是少做为好,免得伤了和气。” 陈嬷嬷一听他是王爷派来的人,显然不似方才那般嚣张,但还是强撑着面子道:“怎么,老身是奉太后娘娘的懿旨来的,难道连个丫鬟都惩戒不得吗?” 十一笑道:“嬷嬷怕是不知王府的规矩。在咱们王府里,别说是个大活人,就算是一条狗、一只猫,只要是喘气的,那也轮不到外人惩戒。” “这两个丫鬟若是做错了事,嬷嬷只管去跟管家说,实在不行还有王爷。您一把年纪了,何必还要亲自动手操这个心呢?” 小满见陈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直呼痛快。她虽是太后身边的人,可这事本就是她不占理,想来她是不敢真闹到王爷面前的。 果然,陈嬷嬷杵在原地,半晌没接上话。 十一又补了一句:“算算时辰,王爷就要回府了。嬷嬷若是咽不下这口气,要去前院告状的话,在下这就给您带路?” 小满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来回回地转着,不知会如何收场。 只见陈嬷嬷胸膛剧烈起伏了一阵,但没发作起来,反而越来越平静了。 半晌后,她竟扯出一个笑来。 “这位小哥说得哪里话。”陈嬷嬷语气缓和下来,“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倒不必惊动王爷。是老身从前在宫里教导那些新入宫的宫女习惯了,要求严苛了些。娘子可千万不要见怪。” 小满往后仰了仰脖子,心道这嬷嬷变脸可真够快的,果然还是提王爷管用。 没等小满答话,陈嬷嬷自顾自地拉起她的手:“俗话说严师出高徒。老身虽不敢妄称娘子的师父,但既然来了,那就是真心为娘子好。您现在多吃些苦头,将来在宫里就能少出差错。” 小满心里虽不情愿,但也不承认这话说的在理。她若是不学好,到时候在宫里真出了丑,王爷肯定不会管她的。 小满把手从陈嬷嬷手里抽出来,认命地道:“学规矩严厉些倒没什么,只要您别再随便对她们动手,我肯定什么都听您的。” 陈嬷嬷立刻应下了:“行,就按娘子说的来。只要娘子肯学,咱们换种温和的法子也未尝不可。” 她说着看向一桌子饭菜,笑道:“正好趁着用午膳的时候,老身再好好教教娘子用膳的规矩。娘子,请入座吧。” 小满见她答应不再动手,便放下了戒心。 十一见事情平息下来,也没打算在女眷屋里多待,一抱拳便准备退出去了。 临出门前,他看了眼青莲,轻声道:“你,出来一下。” 青莲不明所以地跟着出去,十一从怀里抬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她:“这个给你,是我平日用的药膏,管消肿化瘀的。” 青莲愣愣地看着那瓷瓶,犹豫着不敢接。她和十一平日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也就是在府里碰见了点个头的交情,哪敢随便收人家的东西。 十一见她不动,直接将瓷瓶塞进她手里:“拿着吧,我那还有,姜娘子这肯定没什么好药膏。大家都是在府里当差的,就当相互照应了。” 青莲心里一暖,感激地道:“多谢十一统领。” 十一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行了,你回去伺候吧。” 青莲清脆地应了一声,回了屋子。 ** 闹了这么一出,陈嬷嬷接下来的教学和善了许多,连句重话都没再说过。小满见她不再刻意刁难,便卯足了劲儿跟着学。 她原以为学规矩就是学学走路行礼和吃饭,没成想陈嬷嬷竟然让人拿来了茶具香炉,还有好些新鲜的花枝来。 “嬷嬷,这是要做什么?”小满看着满桌子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脑袋都大了一圈。 陈嬷嬷道:“皇室宗亲的女眷,若是只懂吃穿,那是上不得台面的。这插花、点茶、焚香乃是雅事,娘子必须得通晓一二才行。否则是会遭人耻笑的,到时候丢的可是王爷的脸面。” 一听要丢王爷的脸,小满顿时泄了气,心想这假肚子都不知道还能瞒到哪一天呢。说不定没等这些玩意儿派上用场,自己这颗脑袋已经被王爷给摘了当球踢了。 可想归想,她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学。 于是一整个下午,小满就在这无休止的点茶、压灰、剪树枝中煎熬度过。直到更漏滴答,暮色四合,今日的教学才告一段落。 陈嬷嬷前脚刚跨出门槛,小满后脚就瘫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累死了累死了……” 芸香和青莲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疼。 “娘子今日受累了。”芸香道,“奴婢已经吩咐人把热水备下了,娘子去沐浴后就能早些歇息了。” 小满感激地道:“辛苦你们了……” 这些铺床叠被、烧水伺候人的事,往常都是她抢着干的。她总觉得闲着是白吃饭,心里不踏实。可今天她真的一点精力都没了,只能由着她们伺候。 磨蹭了一会儿,小满拖着身子去耳房洗澡,泡进浴桶时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被热气一熏,更加昏昏欲睡。她在水里迷糊了一阵,怕自己睡死过去淹在桶里,匆匆爬出来擦干身子。 穿好备下的干净中衣,小满走回里屋。刚在床沿上坐下,正准备拉被子睡觉,门外传来几下叩门声,紧接着是芸香的声音。 “进来吧。”小满打着哈欠道。 芸香推门而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小满揉了揉眼睛,看着那食盒,脑子还有些发懵:“这么晚了,王爷又让人送夜宵来了?我今天实在是不想吃了,你和青莲分 了吃吧。” 芸香听了,嘴角抿起一抹笑意,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娘子误会了,这可不是宵夜。”她说着从食盒里端出一只汤碗。 刚一端出来,小满就闻道一股药味。 “这是什么呀?” “这是王爷特意吩咐大夫熬的安胎药。”芸香端着碗走到床前,笑道,“是赵管家亲自送过来的,说王爷心疼娘子今日学规矩累着了,怕动了胎气。这药里头特意加了安神的药材,让娘子趁热喝了,今晚能睡个踏实觉。” 安胎药? 小满顿时清醒了不少,她盯着那一碗黑黢黢的药汁子,心里一阵打鼓。 她肚子里没胎可安啊!喝了这安胎药不会出什么事吧? “娘子快喝吧,管家还在外头候着回话呢。”芸香体贴地端过来一碟蜜饯,“奴婢预备了这个,您喝完压压苦味。” 小满心一横,罢了,是安胎药又不是毒药,想来不会药死人的。若是推三阻四不肯喝,被王爷知道肯定会起疑心的。 她端起碗,鼓足勇气一饮而尽,苦得她直缩脖子,赶紧往嘴里塞了两颗蜜饯才缓过来些。 芸香收拾好食盒,吹灭了屋里几盏多余的烛火,只留了一盏方便她起夜。做完这些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小满爬进被窝躺下,闭上眼。很快,一股困意席卷,意识变得昏昏沉沉。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到了“吱呀”一声,像是门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又是轻缓的脚步声,从外间穿过屏风,慢慢走进内室。 小满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并未在意。她睡觉不老实,半夜常把被子踢到床底下,两个丫鬟晚上值夜时总会进来替她掖掖被角。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等她们看过之后,自然就走了。 那脚步声果然床前停了下来。 小满等着那脚步声离去,可等了半晌,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她满心疑惑,刚准备睁开眼瞧瞧,就察觉到身侧的床褥明显往下陷了一点! 这是……有人躺在了她身边! 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小满猛地睁眼,正要尖叫出声,下一瞬,一只手及时捂住她的口鼻,把那声尖叫捂了回去。 待瞧见那人时,小满呼吸一滞。 魏烬单手支着头侧躺着,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巴。平日里高高束起的墨发此刻尽数散落下来,给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添了几分散漫,一双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小满直愣愣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中霎时一片空白。鼻息间是一股淡淡的药味,就是不知究竟是谁身上的。 “别叫。”魏烬说完,缓缓将手放下。 “王……王、王……”小满结巴了半天,愣是没喊出那个“爷”字来。 魏烬看着她这副活见鬼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姜娘子刚喝了本王赏的安胎药,这会儿就不认得孩子他爹了?” 18. 同床共枕 小满听到这话,脸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幸好这会儿屋子里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她就算心虚王爷应该也看不出来。 不过,他作甚大半夜的跑来这里?还上了她的床! 难道……他打算跟她一块儿睡? 小满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是啊,成了亲的两口子都是要睡一个被窝的,睡在一个被窝里才能生娃娃。 虽说她跟王爷不是拜过天地的两口子,但眼下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他想一起睡好像也说得过去。 她想起以前隔壁巷子有对小夫妻,男的成天打呼噜,他媳妇嫌弃,不让他进屋。日子一久那男人就闹着要休妻,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了……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啊! 小满支起上半身往后缩,结结巴巴地开口:“王、王爷怎的来了……” 话还没说完,魏烬眉头微蹙,突然俯身将她压/在床榻上,再次伸手捂住她的嘴。 小满惊得两眼瞪得老大,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王爷这是发现什么了?要捂死她吗? 但魏烬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轻声“嘘”了一声,然后屏息凝神,像是在听什么动静。 小满眨巴眨巴眼,也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窗棂外头,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乍一听和往常没什么分别。但仔细分辨,似乎还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窗格子,只见窗户纸上赫然映着个影子,吓得她一个激灵。 进贼了? 可这里是王府啊,哪路毛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上这儿来偷摸? 她看向魏烬,只见他神色如常,眼里没有半点惊惧,像是知道外头的人是谁似的。 小满暗想,王爷没道理怕一个贼人,所以这人应该不是贼,更不可能是王府里的人。那是谁?难道是陈嬷嬷?她不睡觉跑来这里干什么? 小满突然想起以前村里只要有人成亲,夜里总有些人喜欢扒在人家窗根底下听墙角。 她当时也好奇那些人在听什么稀罕事,也想跟着听听。可每次刚凑过去就会被那些大娘赶走,一边赶还一边笑骂她小姑娘家家的不学好,不知羞臊。 这陈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难道是太后自己不能出宫,就派她来听别人的墙角? 正胡思乱想间,魏烬的一缕头发顺着肩头垂落下来,正好落在小满脸上,弄得她脸上痒酥酥的。 她一抬眼,正好和魏烬对视上,又慌忙移开视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她垂下眼皮,目光无处安放,只好顺着他微敞的衣襟往下看。这一看,却不由得愣住了。 他的胸膛上隐约可见一块狰狞可怖的疤痕,那疤并不齐整,活像是一只蜘蛛趴在那里。 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这疤的位置险得很,就在左胸处。虽不知是什么利器伤的,但只要再往下几寸就扎透心窝子了。 她起先一直觉得王爷命好,生来就高高在上。可如今看着这道疤才恍惚明白,这高高在上的位置不是谁都坐得住的。 窗外那人影徘徊了片刻,似乎是什么也没听见,觉得没趣,这才走了。紧接着,外头响起三声布谷鸟的叫唤。那是十一的暗号,示意已经没事了。 魏烬心下冷笑。太后果然是借着教规矩之名往他身边安插眼线,想看看这姜小满究竟是不是他的枕边人。 魏烬正思忖着,忽然发觉身下的人半天没动静。他垂下眸子,就见这丫头眼神发直,直勾勾地盯着某处。 他低头一瞧,才发觉顺着衣襟能从胸膛一路看到腹部,可谓畅通无阻。 魏烬眼角一抽,赶忙松手起身,一把将衣襟拉严实。心里顿时来了火气,面上却冷若冰霜。 这乡下丫头就是不知羞臊,盯着男人的身子都能看得这般目不转睛,简直没规矩! 小满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见外头彻底没了动静,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问:“王爷……方才外头那个是陈嬷嬷吗?” 魏烬冷淡道:“嗯。” 小满好奇地问:“大半夜的,她趴窗户上干什么?是在听房吗?” 魏烬手上动作一顿,像看怪物一样转头看她。 他实在想不明白,她看上去如此不谙世事,这种荤话是怎么从她嘴里蹦出来的? “你……”魏烬咬了咬牙,“你连这个都知道?” 小满理所应当地解释:“知道啊,我们那儿但凡有人成亲,晚上都有人去新房窗户底下听房的。听说能沾沾喜气,图个吉利,还能镇住新房里的邪祟呢。” 她说着,有些纳闷地歪了歪脑袋,“难道太后和陈嬷嬷也信这个?” 魏烬:“……”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头风病又要犯了。 “……听房听的是圆房,是市井陋习。我们又不是……”魏烬说到一半又及时止住。他闭了闭眼,心想自己跟她解释这些作甚?真是被她气糊涂了。 “……罢了,你只需知道,她在府上这段日子八成每日都会来。因此,从今日起,本王每日都会来你这屋里就寝。若是她旁敲侧击地问起,你只需回答本王对你宠爱有加,你我日日都同床共枕。听明白了吗?” 小满听是听明白了,但一万个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且不说她从小到大就没跟任何男子睡过一个屋,更别说睡在一张床上了。就说这活阎王脾气阴晴不定,张嘴就要打要杀的。睡在他旁边,那跟挨着一头随时会吃人的老虎有什么分别? 小满讪讪一笑,边说边往床脚挪动:“我、我睡相不好,怕委屈了您……我还是睡地下吧……” 她一条腿刚迈下床沿,脚还没够着地,后领子就是一紧。 魏烬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拽回来,冷笑道:“你是生怕陈嬷嬷不知道我们没有同床共枕吗?若是被太后知道了,她定觉得是你没有伺候好本王,你猜猜会有什么下场?” 小满“咕咚”一声,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脖子后头阴风阵阵,欲哭无泪。 老天爷啊,今后连睡觉都得提心吊胆,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魏烬见她这副 反应,故意往前凑了凑:“怎么?连本王的孩子都怀上了,还会怕跟本王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小满立刻强撑着干笑几声:“我、我当然不怕了……” 魏烬轻笑一声,淡淡道:“放心,你如今怀着身孕,本王不会把你怎么样。”他说完,似乎是怕她不信,四下环顾一番,最终看向桌上的茶壶。 小满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看他下床走到桌前,又拿着茶壶回来,还把茶壶放在床榻正中间。 “本王保证,明天早上起来,这茶壶里的水一滴都不会洒出来。” 小满闻言嘴角一抽,心想哪有正常人把盛水的东西放床上的? 但看着王爷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她也不敢出声反驳。反正这床足够宽敞,莫说加个茶壶,就是中间再躺个人也睡得下。只要她跟这活阎王离得远远的,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 “……王爷英明。”小满干巴巴地拍了句马屁,随后裹着被子缩到床榻里侧,恨不得把自己挂在墙上。 魏烬看着她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冷哼一声,和衣躺在外侧。 两人中间的确宽敞,像是隔了道银河。 小满面朝着墙壁,心想今晚注定是睡不着了。她好想家,想乡下暖和的土炕,想小时候娘亲哄她睡觉时唱的小调,想爹爹烙的饼,葱香混着猪油香,一口咬下去脆脆的…… 想着想着,她鼻子酸酸的,一滴泪从眼角滑进鬓角。 想着想着,思绪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回到了那个有歌声和饭菜香味的地方。 …… 比起小满的迅速入睡,魏烬则是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的。没睡多久就到了该起身去上早朝的时辰,他本能地睁开眼睛。 看着陌生的帐顶,他停顿片刻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昨夜宿在了姜小满的房里。 这是他这二十多年来,第一回和一个女子同榻而眠。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突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他想看看昨夜那个恨不得穿进墙里的人这会儿是个什么滑稽的睡相。 他漫不经心地转头,一张放大的脸近在眼前,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蚕蛹”竟不知何时滚了过来,那张平日里心虚的小脸就凑在他肩头。她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因为睡得太熟,脸蛋红扑扑的,脸颊上还有几道被压出来的印子。 魏烬僵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移不开了。 他本该立刻起身,可不知怎的,竟情不自禁地多看了一会儿。 没有白天战战兢兢的伪装,也没有随时准备耍小聪明的防备,此刻的姜小满柔软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戳一戳她脸上的红印子。 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下似乎有一阵湿哒哒的凉意。 魏烬脸色骤变,顺着那股凉意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身下的床褥上洇开了一大片水渍。而那只被他信誓旦旦用来做担保的茶壶已经侧翻,茶水一滴不剩地全倒在了他这一侧! 魏烬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忍无可忍! “姜、小、满!” 19. 借刀杀人 天尚未明,四野沉暗。丫鬟们进来把烛台一一点上,屋内灯火通明。 小满鹌鹑似的站在床尾,看着魏烬穿戴衣裳,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哈欠。 现在离卯时还早,连鸡都没醒呢,王爷就要准备去上朝了。 那身玄色蟒袍穿在他身上,腰带一束,越发显得肩宽腰窄。可小满这会儿顾不上欣赏,她实在是困,心却跳得厉害。都怪王爷刚才那一嗓子让她从睡梦里惊醒,吓得她三魂七魄还没归位呢。 说起来也是倒霉,她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是死死贴着墙的,谁成想睡相实在不争气,竟真把茶壶给碰翻了。 她暗暗撇了撇嘴,心道这事儿怎么能赖她呢?把茶壶放床上本就不是人能干的事,自己瞎折腾把裤子弄湿了,倒有脸冲她发脾气。 她正在心里嘀咕,那头正在系腰带的魏烬像是听见了,忽然偏过头瞪了她一眼。小满脖子一缩,赶紧把脑袋低得更低了。 魏烬冷哼一声,转头对赵管家吩咐道:“昨夜她喝水时不当心,打翻了茶杯。回头叫人把这床被褥撤了,换床新的来。” “老奴记下了。” 正这当口,外头小厮进来禀告:“王爷,陈嬷嬷在外头求见。说是昨日没寻着机会拜见王爷,今日特地起早来给王爷请安的。” “让她进来吧。” 小厮应声退下,魏烬看向小满:“过来,给本王穿衣裳。” 小满一怔,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魏烬眉头微蹙,不耐烦地催促:“还不快点?” “哦、哦!”小满赶紧过去,从赵伯手里接过外袍帮他穿。 可她实在不敢靠他太近,双脚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两条胳膊抻得老长,颤颤巍巍地举着衣裳往他身上套。 魏烬:“……” 他实在看不懂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他身上有刺能刺着她不成? 他余光瞥见窗外有人影晃动,也来不及多说什么,直接伸手握住小满的手腕,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小满压根没防备,一头撞进魏烬怀里。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传来他温柔的声音:“当心些。穿个衣裳罢了,又不是没穿过,怎的还这般毛手毛脚的?” 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来了来了!那种活见鬼的感觉又来了! 这王爷莫不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一会儿凶神恶煞,一会儿又柔情蜜意的?而且她什么时候给他穿过衣裳?她就只给他脱过一次衣裳,还是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可什么都没瞧见啊! 小满还没来得及退开,听到身后传来陈嬷嬷的声音:“奴婢参见王爷,给王爷请安了。” 魏烬依旧揽着小满不撒手,漫不经心地道:“陈嬷嬷倒是起得早啊。” 小满被他抓着手,抽又抽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帮他整理衣襟。 陈嬷嬷跪在地上,满脸堆笑:“理应昨日就该来给王爷请安的,可听说昨日王爷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奴婢不敢搅扰,便想着今日无论如何都得面见王爷。” “有劳嬷嬷了。”魏烬低头看着小满一副怯怯的样子,笑道,“小满出身乡野,自由自在惯了,不懂宫里的那些繁文缛节。若是哪里做得不好,嬷嬷看在本王的面上多些耐心,莫要吓着她。” 陈嬷嬷连声应承:“王爷折煞奴婢了。姜娘子冰雪聪明,又踏实肯学。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好好教导娘子。” 魏烬淡淡一笑:“那本王就放心了。赵伯,传膳吧。” 赵伯应声退下,不多时,下人陆陆续续将早饭端进来,摆在外间的圆桌上。 这边衣裳已经穿戴整齐,小满心想这下应该没她什么事了。可谁料下一刻,魏烬竟直接牵起她的手腕,拉着她径直路过陈嬷嬷,走向外间。 陈嬷嬷还在原地,没人叫起,她只能干等着。 待在桌前坐定,魏烬这才瞥了一眼她,似笑非笑地问:“嬷嬷赶了个早,这是想同我们一起用些早饭?” 陈嬷嬷哪敢接这话,赶紧磕了个头道:“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先退下,等晚些时候再来伺候娘子学规矩。” 魏烬“嗯”了一声:“晚些再来吧。她昨夜没睡好,本王许她吃过早饭再睡个回笼觉。” 陈嬷嬷连声应“是”,起身退了出去。 直到听不见陈嬷嬷的脚步声了,小满才松了口气。等她再看向魏烬时,却发现他又摆出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小满暗自揣度,难不成他就是想让外人觉得他们十分恩爱?故意演给别人看的? 察觉到小满的目光,魏烬只道了两个字:“吃饭。” 小满立刻低头吃饭了。 这一桌早饭丰盛却不铺张,两碗粥,包子和蒸饺各一屉,还有几碟腌制的小菜。 魏烬喝了几口粥,眉头微蹙,似乎没什么胃口。看着这一桌寡淡无味的早饭,他不自觉地想起小满前两日做的那碗汤。那汤里的每一样食材都平平无奇,可他就是觉得胜过面前这些燕窝蟹黄百倍。 他端坐在那里,清了清嗓子,余光瞟向小满。本指望着她能有些眼力见儿,看出他不爱吃这些东西,然后借着赔罪提出亲自下厨,他便能顺坡下驴原谅她。 可一转头,就看见小满两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魏烬等了半晌没动静,也没好意思放下身段开口要吃的,没好气地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干净,黑着一张脸上朝去了。 送走了这尊大佛,小满顿觉轻松不少,重新坐回桌前吃她的早饭。 赵伯边收拾魏烬那副碗筷边叹气:“王爷今日又只喝了一碗粥……” 小满听见这话,这才注意到王爷方才好像真的没怎么动筷子。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好奇地问:“王爷就没什么爱吃的东西吗?” 赵伯叹息道:“以前自然是有的,可后来……生了场病,落下了病根,太医嘱咐只能吃些清淡好克化的。虽然后厨每日用的都是最精细名贵的食材,可常年吃也受不了啊。” 小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伯又道:“娘子,您上次做的那碗……白玉翡翠汤,老奴瞧着王爷甚是喜欢。若是娘子得空了,劳烦您再给王爷做一次吧。” 小满一口答应下来,这个对她来说没什么难的。只要活阎王能不再吓唬她,别说一碗汤,天天给他做一桌席面都行。 答应是答应了,但陈嬷嬷每日盯着她学规矩,她也抽不出空来给王爷做吃的。又怕在嬷嬷这连做饭都犯了规矩,所以这事也就搁置了。 日子一晃过去好几天。 小满白日跟着陈嬷嬷学规矩,晚上还得应付王爷。好在陈嬷嬷没再刁难她,王爷每日也是等她睡着了才来的。 小满学规矩学得格外卖力,那些基本的礼仪已经勉强看得过眼了,只是雅事上她实在没什么天赋,每每搞得一团糟。 但陈嬷嬷一直和颜悦色的,不仅没有打骂嫌弃,反而加以鼓励赞扬。她这般温柔体贴,小满对她渐渐放下戒心,二人时不时还会聊上几句。 连下了两场春雨,这一日放晴,午后赵管家吩咐丫鬟们把被褥都搬出来晒晒。 芸香和青莲在院子里忙活,陈嬷嬷借口说小满学规矩累了,和她一同坐下歇息闲聊。 “娘子这几日进益极大,若是太后娘娘见了,定会喜欢的。”陈嬷嬷笑道。 小满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嬷嬷教得好。” 陈嬷嬷道:“娘子性子纯良,想必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爹娘定是把你当掌上明珠般疼爱吧?” 一提起爹娘,小满眼神黯了黯,缓缓点了点头。 陈嬷嬷问:“令尊令堂身子可好?你来王府这么久了,他们可有来信?” 小满小声道:“他们……都不在了。” 陈嬷嬷倒吸一口气,连忙道歉:“真是对不住,勾起娘子的伤心事了。” 小满强颜欢笑:“不打紧的。” 陈嬷嬷又问:“娘子年纪不大,令尊令堂应当还在壮年才是,怎么会双双离世呢?” 小满叹了口气:“我娘在我出生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我爹平日里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就让她好好养着。可就算这样,后来她还是走了。” 陈嬷嬷满脸心疼地握住小满的手:“哎哟,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那你爹爹呢?既要当爹又要当娘,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是不容易。”小满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酸,“我爹是个厨子,早年为了给我娘看病调养,把积蓄都花光了。祖上留下的几亩田也被人强占了去,可粮税却记在我们名下,还反告我们拖欠田租。为了还债,他只能每日从早到晚在灶台前忙活。” “那时候日子过得很苦,但他每天回家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小满勉强笑了笑,眼眶里却有了泪花,“后来好不容易还清了债,日子总算好过了,他又说趁着身体硬朗,多攒些钱,将来给我做嫁妆……” 说到这里,小满哽咽了。 陈嬷嬷叹息道:“那后来呢?” “他太累了……”小满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常年在灶台前熏着,又落下了咳疾,没过两年也走了……” 小满越说越伤心,捂着眼睛抽泣起来。 “嬷嬷,我想我爹娘了,我想回家……” “好孩子,快别哭了,哭坏了身子,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受得了?”陈嬷嬷把她拉进怀里抱着,柔声细语地安抚着。 “如今你进了王府,有王爷疼你,也算苦尽甘来了。怎么,可 是王爷待你不好么?” 小满哭声一顿,她想起魏烬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还有他那日在酒楼的狠戾模样,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王爷……王爷对我挺好的。给我吃好的,穿好的……但、但我还是害怕,我想回家……” 陈嬷嬷一听这话,立刻追问道:“好孩子,王爷既然疼你,你还怕什么呀?” 小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虽然想家想得紧,一时崩溃,但脑子还没彻底犯浑。 她总不能告诉陈嬷嬷,她怕王爷是因为自己是个假孕的冒牌货,哪天露了馅就会被王爷一刀砍了吧?更不能说王爷对她这么好是为了演戏给你看吧? 见小满不吭声,陈嬷嬷眼神微暗,诱导道:“可是王爷私下对你并不似表面这么好?或是你根本不情愿来到王府?你别怕,跟嬷嬷说。太后娘娘是最慈悲的,若是你真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嬷嬷,太后娘娘会替你做主的。” 小满看着陈嬷嬷那张关切的脸,一时摇摆不定。 但这犹豫只存在了一瞬,她很快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受委屈……我就是想爹娘了,想回家看看……” 差点就说漏嘴了!小满后怕不已。 王爷和太后可是一家子人啊!她凭什么相信太后会替她做主?要是太后知道她这肚子是假的,没准比王爷动手还快呢! 好险好险。 小满擦干净脸上的眼泪,见陈嬷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主动岔开话题道:“我歇够了,嬷嬷,我们接着学吧。” 陈嬷嬷回过神来,勉强笑着应下。 ** 次日,小满如往常般睡了个回笼觉才起床。晚上睡觉总是不踏实,也就这一个时辰能睡得自在些。 眼瞧着日头拔高了,也不见陈嬷嬷过来教规矩。她闲不住,跑到院子里伸胳膊踢腿地活动了两下筋骨,就瞧见陈嬷嬷站在厢房门口,正打发带来的小丫头在屋里撒什么东西。 小满好奇地凑过去一看,撒的竟是大米粒。 “嬷嬷这是干什么?” 陈嬷嬷回过头,和善地笑笑:“娘子不知道,这几日这屋里闹耗子,闹得人睡不安稳。我让丫头去药铺抓了点药耗子的药,掺在米里撒上,那畜生一吃就死绝了。” 小满一听只觉得心疼,闹耗子而已,好好的大米就这么糟践了。 “嬷嬷以后再遇见耗子只管来寻我,我帮您捉,犯不着浪费粮食。” 陈嬷嬷摆摆手道:“那哪儿成呢?娘子如今是金贵人,怎能干那粗活?再说了,这毒药好使得很。别说是一只小耗子,就算是身高八尺的壮汉,吃下去这一星半点也够毒死几回了。” 小满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登时瞪得老大。 对付个小耗子而已,犯得上这么大阵仗? 陈嬷嬷又道:“我从前听人说过,有个大户人家的老爷,硬抢了良家女子做妾。那女子不甘心受辱,就将这耗子药掺进老爷的吃食里。老爷吃下去没多会儿就暴毙了,家里乱作一团,那女子便趁乱逃回了家乡……啧啧,这药可厉害着呢,千万不能误食啊。” 陈嬷嬷幽幽地说着,不动声色地瞥向小满。见小满呆愣愣地站在当场,面色变幻,她便知这番话是听进去了。 她拍了拍小满的手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今儿要回宫里一趟,正好给娘子放一日假。唉,只盼着明日回来,这惹人嫌的耗子能死得透透的才好。” 说罢,陈嬷嬷领着丫头扬长而去。 小满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角落里那些掺了毒的大米,半晌没挪动步子。 …… 书房内,魏烬听十一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事情经过,问道:“然后呢?” 十一神色凝重:“然后……娘子去陈嬷嬷屋里,拿帕子包了些掺了砒霜的大米,进了……进了小厨房。” 魏烬脸色一沉,眼神肉眼可见的阴冷下来。 陈嬷嬷哪里是为了毒耗子,分明是冲着他来的。昨日姜小满刚在她面前哭了一场,嚷嚷着想回家。这老东西便料定姜小满是被他强占来的、势必对他心怀怨恨,便想借刀杀人。 这一招虽说漏洞百出,但并不是全无胜算。败了,他们并无损失。可若是成了,那便是肃王的枕边人下的毒手,怪不到旁人头上。 魏烬冷笑一声。陈嬷嬷这招数蠢得出奇,可姜小满竟比她还蠢! 别人递把刀,她就真敢接? 明明是她散布谣言在先,怎么反倒他成了恶人? 平日里瞧着胆小如鼠,怎么,如今为了回老家,竟生了杀心?!她难不成忘了,那日在醉仙楼,是谁护着她的?! 魏烬咬着后槽牙,越想越怒火中烧。 好个捂不热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