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不可》 1. 第 1 章 郗惜站在书案前面有好一会儿了,可是书桌后面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出声,甚至连头没有抬过。 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再次颤颤巍巍地喊了声:“大兄。” 郗洵恍若未觉,只当眼前没她这么个人,继续埋着头看各衙门报上来的职位空缺。 郗惜咬了咬唇,又心虚又害怕又委屈。这么多年,大兄虽然严厉,但是却从来没有这样冷漠地对过她。 这次翻墙出去,她是算着时间回来的。 谁知大兄今天偏偏提前了那么久,还被抓了个正着,连辩解都没法儿辩解。 差不多又过了半个时辰,郗洵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手上的动作一顿,慢慢放下笔。咔嚓一声,那支笔搁在砚台边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郗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脚下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她有些想跑了。 可是下一瞬,就被郗洵的目光给生生钉在了原地。 男人眉目清峻,瞳孔幽黑,眼尾微微向上扬,看人的时候天然带着一种压下来的感觉。笑的时候还好一些,不笑的时候常常透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凛冽。 暮光从窗侧照过来,把郗洵整个人笼成一道暗色的剪影,只有眉眼处还有一点光。如今那双眼睛平平地看过来,什么情绪都没有。 郗惜心头发毛,彻底动也不敢动了。 郗洵看了她很久,小姑娘今日一副明显精心打扮过的模样。 脸上敷了粉,也上了胭脂,愈显得肌肤剔透莹润姝丽。 上身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袄,下身是一条银红色的挑线裙子,腰间系了根月白色丝绦,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头上梳了个双鬟髻,分挽在两侧,鬟上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额前留了一排薄薄的碎发,细茸茸的,在暮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过来。”郗洵终于出声了,声音不高不低,沉稳低哑。 郗惜心下一跳,揪了揪袖口,磨磨蹭蹭地挪到书案前面,离他三步远。 郗洵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不高不低。 郗惜吞了吞口水,再次往前靠了两步。 离得近了,她几乎能闻到大兄周身特有的墨香和着初雪寒松侵染的淡淡冷香。往常觉得安全极了的味道,如今却感觉不知名的危险。 郗惜低着头,时不时咬一下唇,一副心虚害怕极了的模样。 少女肤色极白,唇色却很淡,是那种泛着微微水光的浅绯色,就像她爱极了的桃花冻。 郗洵将目光微微挪开一瞬,面色淡淡:“今天玩得好吗?” 郗惜抬了抬眼,觑着他的脸色,颤巍巍地小声道:“还行......吧。” 郗洵低呵一声,伸手从手边那些名单的最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面上,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回去抄三遍。” 郗惜低头看——《孟子》。 ??? 郗惜不敢置信,仰头看他:“大兄!” 郗洵对上她的视线,低低应了声:“嗯?” 一对上男人的目光,郗惜瞬间又虚了下去。可是大兄明知道她最讨厌读书了,如今一连抄三遍,简直是直接要她的命了。 郗惜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大兄,我知道错了。” 郗洵静静看着她,似乎全然不为所动。 郗惜往前蹭了半步,拉住他的衣袖,声音更软了些:“大兄,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别让我抄这些了。” 郗洵面上不见丝毫变化,幽幽道:“你错了,自有人给你承担后果。让你抄这个,只是为了提醒你记着。” 郗惜一愣:“大兄这话什么意思?” 郗洵声音平静道:“今日你院子里伺候的人,各罚二十大板。” 郗惜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是!大兄,是我自己偷偷跑出去的,你罚他们做什么?” 郗洵身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不疾不徐道:“他们没照看好你,不该受罚吗?” 郗惜气得脸都红了:“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他们照看!而且,你不能因为我的过错,惩罚他们。” 郗洵低呵了声,似笑非笑道:“还挺有担当。” 郗惜挺了挺胸膛:“一人做事一人当,大兄要罚,罚我就好。” 郗洵哦了一声,静静反问道:“那惜惜觉得我应该如何罚你?” 郗惜咬着唇,低声道:“要不罚我一晚上不准吃饭。” 郗洵瞧了她半响,轻呵出声,不冷不淡道:“那看来是在外头吃饱了,怎么?城西的食肆比府上厨子做得好?” 郗惜耳根一下子就热了。 大兄他,都知道了?!! 三天前,她和昌平侯府家的三姑娘——壤驷真,一起去看状元游街。 然后,一眼看到了那个人。 一匹青骢马,一袭绯色衣袍,腰束银带,髻上簪了一朵新折的红芍药。模样俊朗,气度清隽,唇角噙着一点笑意,不浓不淡的,像晨光里将化未化的薄霜。 风吹过来,他袍袖上的一段银线纹样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郗惜眼睛盯着那个人的侧脸,心口忽然"咚"地跳了一下。 壤驷真也跟着愣了半响,然后才忍不住惊叹道:新科探花郎果然好看。后来她又絮絮叨叨了什么,郗惜已经全然忘了个干净。 眼前来回浮现的就是那个人的脸。这人生得是真好看,像大兄书房里那幅前朝画师的人物小像。剑眉入鬓,偏偏眼尾又是微垂的,看人的时候含着一层水光,温温润润的。 跟着一连两日,郗惜忍不住偷溜了出去,看他在茶楼跟一众学子辩论。 男人声音不大,但是三言两语就盖过了所有的争论。 看起来温和清凌又厉害。 她瞧得越久,知道得也越多了。 新科探花郎,姓裴名知远,祖籍江南,今年二十一岁,尚未婚配。家中只有一个六十老母,和还未及笄的幼妹。人丁简单,家庭和睦。 她甚至都想好了,以后她若是嫁过去,定然不会受欺负。 若是他敢给她气受,她就让三个兄长给她出气。 虽然未出阁的女儿家想这些有些羞人,但是她早已经及笄了,考虑终身大事也合情合理。之所以一直没有定婚,不过是兄长们舍不得她早早嫁出去。 可兄长们说了,若是她有看得上眼的,只管跟他们说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有些心虚。 这件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对了。可是兄长近来管她管得越来越严,尤其翻过了年,几乎都不准她出府了。每一次出去,都得央求半天。 先头 找了两天的借口,才好不容易出去。她原本想着今日到茶楼早去早回,却不想在盛芳斋门口先见到了他。 她心下一动,跟着进了盛芳斋。 盛芳斋是长安街上有名的点心铺子,每日限量供奉,而且招牌的桃花酪只逢三六九制作,常常供不应求。她进去之后,桃花酪刚刚被裴知远买走最后一份。 男人今日一身竹青色的直裰,眉眼舒朗,举止有度,原本正从怀里掏钱袋。听到伙计的话,动作一顿,偏头看向郗惜。 郗惜不闪不躲地看着他,桃花酪最为京中姑娘喜欢,可如今他母亲和幼妹并不在长安。 他......是要给谁买? 裴知远对上郗惜的目光,没有多犹豫,偏头看向柜台伙计,“劳烦再拿张干净油纸。” 说着,他看向郗惜道,“姑娘若是不介意,我着伙计分出一半来,如此姑娘也不算白跑一趟。” 郗惜直直地看着他道:“不必麻烦,我下次再来就是了。更何况,公子应该也是给家中夫人买的吧?如此就更没有分出来的道理了。” 裴知远笑着摇头道:“不是,是家中舍妹爱吃甜的。午后同乡回家,在下想着叫同乡给家里人捎个口信回去,顺便带一些特产回去......” 话没说完,那伙计插口道:“不知公子要送去哪里?这桃花酪一过三天就吃不得了。” 裴知远一顿,笑着摇头道:“这样的话,那这一份就让给姑娘吧。” 说完,男人直接转身朝外走去。 郗惜愣了一下,接过那盒点心,转身朝外走去:“公子既是要带特产回去,可以带一些别的。城西有几家干果铺子,蜜饯果脯能放很久,还有猪肉脯、葫芦鸡都极为地道。”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低咳一声:“正好我现在有空,可以带公子去城西瞧一瞧。” 裴知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姑娘这是......要替我当向导?” “不是向导,就是顺路。”郗惜耳根发烫,紧了紧怀里的点心盒,“而且你让我一盒桃花酪,我总不能白拿你的。城西又不远,走一盏茶就到了。” 裴知远瞧着她滚烫的脸颊,低笑了声:“那在下就不客气了,劳烦姑娘带路。” 她也许久没有到城西了,一逛就逛得久了些,等再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将近申时了,紧赶慢赶还是被大兄捉了个正着。 郗惜小心翼翼地抬头瞧了大兄一眼,然后挺了挺胸脯,恶人先告状道:“还不是大兄不准我出府,我就是想吃西市的吃食了。” 郗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瞧着她。 没有半秒钟的功夫,郗惜就败下阵来,目光飘移着不敢再吭声了。 书房里一时之间安静得吓人。 郗惜有心找补,可是一对上男人黑漆漆的眸子,就一个字也不敢吭了。 郗洵偏头看向书案上的册子,眸色幽暗低沉,声音却恍若寻常一般问道:“惜惜瞧上那个探花郎了?” 郗惜瞬间通红了脸颊,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没没没有。” 郗洵手指微动了下,一点一点抬眼看向她。少女肤色极白,细颈纤长,如同映着月光的积雪。可刚刚一下就红了个透彻,恍若春日里生艳的海棠。 他冷冷瞧着,面无表情地再次开口:“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是良配。” 2. 第 2 章 郗惜瞬间瞪大了眼睛,脸色也由红变白,脱口而出道:“大兄,你凭什么这样说人家?” 说完之后,她也跟着冷静下来。 她想过大兄会泼冷水,也想过他会说门第不合适。可她没想过,他会用这么重的八个字。 大兄向来不爱在背后论人是非,但是若一旦开口说什么不好,那多半......是真的不好。可就她这几日观察,再加上今日的相处,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好。 相反,男人行事周全,进退得宜,瞧不出半点儿不妥当。 郗洵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声音平淡道:“吏部史老大人有意招他为婿,这位探花郎并未拒绝。” 郗惜一呆,半响语气落寞道:“男未婚女未嫁,他就算应下也未尝不可。”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大兄怎能因此就诋毁人家?” “我诋毁他?”郗洵冷笑一声,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照得眼睛又深又静。他看着她,继续道:“你可知,山湖书院的院长也曾有意招他为婿。” 郗惜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才嗫嚅道:“像探花郎那样的人,有人喜欢也是正常的。” 郗洵呵了声,声音不高不低,冷冷发寒:“他家境清寒,若非山湖书院的院长照看,如何能进京赶考,又有今日成就?可他进了京之后,转头攀上史老大人,竟似全然忘了当初那院长的栽培之恩。如此忘恩负义之辈,说他一句金玉其外还是轻的了。” 郗惜呆了呆,一时哑口无言,半响才道:“山湖书院的事,大兄你怎么知道的?” 郗洵乜了她一眼:“想要榜下捉婿的人,不止史老大人一个。” 郗惜愣了愣:“难道大兄也曾想过为......为我......” 后面的话,郗惜没有再说下去。 郗洵不冷不淡地嗯了声,由着她误会。 郗惜知道这回自己错怪了大兄,彻底蔫了下去。可是想到白日里那人的温柔模样,却怎么也不愿相信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一时不禁心下怏怏。 郗洵看着她慢慢低下去的头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喜欢他什么?” 郗惜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小声答:“俊俏好看学问好。”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回答有些丢人,声音越来越小。 郗洵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极淡,几乎转瞬就平了下去。他低下头,拿过手边一本册子翻了一页,语气随意道:“比我好看?” 郗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懵了,猛地抬头:“......啊?” 若论相貌,可能还是大兄的轮廓样貌更沉静耐看。 不过大兄多年高位,身上的气势比相貌更盛,总是叫人不敢直视。 “至于学问?”男人又翻了一页折子,语气平平面上也没不带任何情绪道,“他是探花,哥哥当年是状元。难道不比他强?” 强自然是强的。 满京城又有谁能比得上自家大兄? 三元及第,年纪轻轻就位居吏部左侍郎,如今不过二十七岁又入了阁,堪称大雍一朝最年轻的阁老。 别说京城,整个大雍朝又能找出几个比大兄更厉害的人。 可是两者不能相比啊。 郗惜抬头想说什么,却正好对上一双幽沉深邃的眼睛。 男人坐在书案后面,烛火在他身侧燃着,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眉骨利落,眼窝深静,烛光在他瞳孔深处跳了一下又沉下去。平日里冷着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他这样看着她,叫她只觉得往里面看一眼自己就快要掉下去了。 她猛地收回视线,支支吾吾道:“自然是大兄好看又厉害。” 郗洵却似乎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幽幽道道:“这样勉强?” “不不不不勉强。”郗惜心下跳得厉害,只觉得大兄的气场越来越强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郗洵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行了,折腾一天也累了。那个裴知远配不上你,大兄会给你另寻良婿的。” 郗惜低着头哦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郗洵重新叫住郗惜。 郗惜疑惑地转过头来,看向郗洵。 郗洵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孟子》:“别忘了这个。” 郗惜呆了一瞬:“大兄,我真的知错了,就不抄了吧?” 郗洵全然不为所动,轻轻的吐出两个字:“去吧。” 这就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郗惜立时闭上了嘴,伸手拿起那本册子,委屈道:“抄就抄!”说完女人跺了跺脚,转身跑出了书房。 郗洵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轻轻敲了敲桌案:“来人。” 窗棂外有黑影一闪而过,落到书房中间。 郗洵低低说了什么。 那人应下一声,转身无声无息地掠出了院子。 郗惜气呼呼地回了栖梧院,果然瞧见院子里的人少了大半,她心下咯噔一声,这个时候贴身丫鬟杜若迎上前来:“姑娘可回来,可要沐浴?” 郗惜看着她:“怎么是你当值?其余人呢?大兄真的罚他们了?” 杜若点点头:“半夏纵着姑娘一个人出府,犯了大错,自然该领罚。” 郗惜脸上顿时露出愧疚神色:“都是我的错,我去瞧瞧她。你去我屋子里拿一罐金创药,姑娘家的可别留下伤疤。” 杜若连忙拉住她:“满屋子血腥味,姑娘别去了。奴婢替半夏谢过姑娘。” 郗惜摇了摇头,已经朝着半夏的屋子走去了。 今日当值的所有丫鬟婆子,都挨了二十大板,下人房里哀鸿一片。 郗惜瞧过之后,整个人彻底耷拉下来了。走了没两步,一头撞上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料,淡淡的水沉香,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二兄。”郗惜抬头看去,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 男人一身月白色长衫,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浅青色的滚边,眉目清俊得像是画上描出来的一样。同大兄有三分相似,但却比他柔和得多。 鼻梁秀挺但不锐利,唇色也偏淡,天然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仪礼文雅,容止可观,看着人时如观星辰日月,璀璨不可夺目。 其实那探花郎是和二兄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清隽温和,说话间叫人如沐春风,舒服自在。 郗惜恍惚了下,是不是因为天天看着自家二兄,所以才会喜欢探花郎那样的人? 郗言一手扶住她,低笑一声:“挨训了?” 郗惜耷拉下脑袋,颇有几分垂头丧气的模样。 “想出去怎么不跟我说?还学会翻墙了?”男人声音温和,没有半点儿责备意味。 郗惜瓮声瓮气道:“我错了,二哥哥。” 郗言顿了一下,轻笑出声。这丫头也只有在犯了错的时候,才会二哥哥地喊他。 “说说吧,出去做什么了?”郗言虽然受用,却仍旧不温不淡地继续问道。 郗惜没敢说实话,错开视线含含糊糊道:“就是出去玩了。” 郗言眸光一顿,状似无意道:“听说前两天和昌平侯府家的,瞧游街去了。” 郗惜眼皮一跳:“......二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郗言瞧着她心虚的模样,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沉了一下,然后又一点点浮上来,重新变成温温的笑意:“没什么,只是听说这一届的探花郎,长得还算不错。妹妹觉得怎么样?” 郗惜更是心虚了,这可倒好。 不仅大兄知道了,如今连二兄也知道了。 她低下头,语气:“还 还还行吧。” 郗言将她的反应全看在眼里,一贯清润的琥珀色瞳孔幽暗了下去,可是语气却始终温和:“妹妹对他有意?” 郗惜猛地抬头,连忙解释道:“不不不不是,我不喜欢他。” 郗言微眯了眯眼:“哦?” 郗惜搅着手指重新低下了头,怏怏道:“好吧,那个探花郎确实好看。可是大兄说他不合适,那就算了。” 闻声,郗言眼中的阴霾尽数散去,重新变得清风朗月起来,点头道:“此子虽有才学,却心性过重,不是妹妹的良配。” 连一向温和谦逊的二兄都这样说,难道真是她看走眼了? 郗惜还在反省思索,郗言已经笑着继续开口了:“不过我的妹妹长大了,也确实该寻一个好儿郎了。” 女人瞬间脸颊通红:“二兄!!” 郗言笑容更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放心,哥哥定会给你找一个世间最好的男儿。” 郗惜耳根越发滚烫,羞极反道:“哥哥们都还没娶嫂子,我怎么能先嫁人?” 郗言顿了下,轻轻笑道:“哥哥们不急,总得先将你的终身定下才放心。” 终于说到哥哥们的终身了,郗惜立刻有话说了,掰扯着手指道:“二兄你不知道,我每次出去参加赏花宴是有多夸张。京中一大半的贵女都围上来,打探你的喜好还有踪迹,简直躲都躲不掉。你快些给我找个嫂子回来挡挡这都要溢出来的桃花吧。” 郗言笑意氤氲:“怪不得最近宴会都参加的少了,合着都是二兄的错。” “不然呢?”说到这里,郗惜又蔫了:“也不是,是大兄总不许我出门。” 郗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叹道:“大兄入阁,总免不了会有人对他下手。找不着他的错处,只怕就会盯上你。大兄也是为你好。” 大兄这些年在朝中走得有多艰难,再没谁比他们兄妹几个更清楚的了。甚至当年险些喋血狱中,就连母亲当年为大兄定下的亲事也在那时候作废了。此后这五六年,大兄再也没谈过婚嫁之事。她严重怀疑大兄是被当年那个女人伤到了,可是她作为妹妹,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说大兄释然此事。 很多时候想说,可一对上大兄那张脸,就什么也不敢说了。 郗惜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郗言低首瞧着她这副发愁的模样,循循善诱道:“在想什么?” 大兄她不敢问,二兄还是可以大着胆子问一问的。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二兄生得好,才学好,性子也极好。这些年来上门问询的夫人不在少数,可是二兄却都以大兄未定为由拒绝,伤了不少贵女的心。 无论是温婉娴淑的大家闺秀,还是娇野蛮横的将门之后,都不见二兄对她们有任何不同。 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神仙人物才能入了二兄的眼。 想到这里,郗惜重重叹了口气,一脸不争气地看着他道:“二兄,你到底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郗言忍不住直接抬手给了她额头一个响栗:“人不大,就开始操心哥哥的事情了?” 郗惜立时后退一步,捂住额头:“我及笄了,就是大人了,自然也能操心哥哥们了。” 郗言手指动作一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哦?那惜惜想如何操心哥哥的事?” 郗惜一顿,有门? 她立时凑近了郗言,笑眯眯道:“二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郗言睇了她一眼:“怎么?真上心了?” “自家哥哥的事,怎么能不上心!” “说得也是,惜惜是该上心。” 郗言突然觉得有些怪怪的,可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她想了想随后作罢,继续问:“二兄,你还没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郗言轻笑一声,觑着她慢悠悠道,“不太聪明,信任我的。” 3. 第 3 章 “啊?”郗惜一愣,这是什么标准。 二兄又在逗她玩了吧? 郗言又敲了下她的头,笑道:“行了,出去一天浑身上下弄得跟个脏猴子似的,赶紧回屋洗洗。” 男人说完直接转身走了。 郗惜愣愣地转头看向远远站在一侧的杜若,疑声道:“我方才没有听错吧?” 杜若走上前来,敛声道:“奴婢没有听到。” 郗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二兄定是在消遣我。算了,去准备热水吧,我要沐浴。” “是。” 郗言出了栖梧院,直接朝着澄心堂走去。如今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澄心堂依次点了灯烛。郗洵仍旧坐在原处,瞧见他过来,将手中百官的考语册放下,出声问道:“有事?” 兄弟两个都是心思沉重之人,平日说不上多亲近,多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二人之间,却常常带着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郗言收敛了方才的温和亲近,点了下头,沉声道:“关于惜惜,最近京中又有几家托人问津,大兄心里可有章程?” 郗洵没接这话,抬眼看了过去:“你有眉目了?” 郗言四平八稳道:“成国公家的老三、翰林院的陈平都还凑合,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不过却也只能说凑合,配惜惜到底是委屈了些。” 郗洵指尖敲了敲桌案,眉眼淡漠道:“你都觉得委屈,惜惜岂不是更委屈?” 郗言一顿,不吭声了。 郗洵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更何况,她也还小,多留几年也没什么。” 郗言点头道:“是。” 郗洵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继续道:“咱们府里就她一个姑娘,爹娘走得早,她要是嫁得不好,连个撑腰的长辈都没有。我这个做大兄的,宁可让人说挑剔,也不想轻易松这个口。” 这话说得实在。郗言一时也接不上来,跟着端起茶盏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书房里就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他这次过来,一是为了试探大兄的意思,二来...... “惜惜似乎对裴知远起了心思?” 郗洵一顿,语气微凉:“此人不堪为配。” 郗言点头,笑了笑:“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个年纪的姑娘,越是拦着心里只怕就越是想着。区区一个探花,若是成了惜惜的心结就不好了。”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一致。 郗洵先出声:“过两日,你带惜惜出去散散心。” 郗言点头,这个散心自然不是普通的散心。 事情都谈妥了,郗言直接起身告辞。刚出了书房,就见管家福伯欢天喜地地过来。 “怎么了?” 福伯笑道:“三爷回来了。” 郗言愣了一下,跟着脚步快了起来。刚转过月洞门,就看见一道背影朝着栖梧院跑去。男人停下脚步,站在月洞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三弟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并不比他少多少。两年前他留下一封信,忽然说要出去游学,大兄着人去找却居然没找到。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一向走的那天夜里,府里谁都没惊动。如今又突然回来,不知是何原因。 郗惜洗到一半时候,杜若就来通报说三爷过来了。她愣了一下,草草收拾出来,果然就看到窗边坐着个紫棠色的身影,身上灰扑扑的,袍角也皱巴巴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都没歇息,狼狈极了。 可这一身狼狈到了他脸上,却丝毫不显狼狈。 两年不见,他比从前高了一截,肩也宽了很多,眉眼却还是从前那副样子。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起来先弯,天生带着三分没正形的痞气。 不过轮廓比以前深了些,下颌线也收得更加硬朗,棱角分明,褪去了少年人最后一点圆润的弧度,显出更加干净利落的骨相。可那股混不吝的劲儿还在,甚至更足了些。 郗惜眼眶瞬间红了:“三兄!!”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过来,目色一顿,跟着整张脸的棱角一起软了三分。 此时少女一身素白色的寝衣,外头随意罩了件浅青色的薄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头发绞过半干,披散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浅青色的衣料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 不过下一秒,郗照又重新状若无事地看了回去,懒洋洋道:“我的小阿彘真是长大了!” 郗惜原本还红着的眼眶瞬间咽了下去,气道:“说了不许再喊我阿彘了!!” 阿彘是什么?是猪。 他才是猪!!! 郗照笑着上前,捏了捏她的鼻子:“好好好!三兄是猪!!” 郗惜一巴掌拍下他的手:“脏死了!!你多久没有洗澡了?” 郗照想了一下:“约莫有半个月了吧。” 郗惜“呀”了一声,身体十分诚实地往后退去,同时捏着鼻子嫌弃道:“怪不得又脏又臭!!三兄你快回去洗洗,洗干净了再过来。” 郗照大剌剌地往绣凳上一坐,觑着她道:“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回来连自己院子都没去就过来看你了。你倒好,居然嫌弃上你的三兄了。” 郗惜仍旧捂着鼻子:“那你也太臭了。” 郗照纹丝不动道:“你不是刚洗完澡吗?那我用你剩下的水,将就着洗一洗吧。” 郗惜脸腾地一红,呸了他一口:“要洗,回你的院子去洗。” 郗照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在身前晃了晃:“那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也不想要......” 话还没说完,郗惜直接凑上来一把抢过来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串红珊瑚手串,珠子圆润,颜色浓得发亮,对着光看,隐隐透着一层润润的红色。 郗惜眼睛一亮,直接戴在了手腕上:“好漂亮,哪里来的?” “说来话长。”郗照往椅背一靠,摆出一副说书的架势,“那铺子的老板说,这是最南边来的老珊瑚,海底鲛人的东西。” 郗惜听愣了,半信半疑地瞧着他:“鲛人?” 郗照点了下头:“据说南海有座珊瑚岛,岛上住着一窝鲛人。鲛人里头有个最小的公主,打小爱哭,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海里,掉一滴,海里就长一 株红珊瑚。” 还没说完,郗惜就已经道了:“三兄你又逗我。” 郗照笑着道:“你先听我慢慢道来。” 郗惜跟着坐到他身侧,哦了声:“那你说吧。” “那公主的爹娘愁坏了,说再哭,家里就住不下珊瑚了。可这公主越劝越哭,拦都拦不住。后来岛上来个老道士,说公主这眼泪都是名字闹的。名字里有个'惜'字,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可不就得哭吗?改成'舍得',立马就好。 “公主一听,立马就改。一改名,那眼泪还真就止住了。可她也发现,海里的珊瑚一株株全褪了色,灰扑扑的,再没有从前好看。公主心里一急,连夜又把名字改了回去。说来也是神奇,改回来的那天晚上,珊瑚就又红回来了。 “所以后来鲛人国都传一句话,珊瑚这东西生来挑人,见着不好看的姑娘,它就灰扑扑地缩着装死。只有见着天底下顶漂亮的美人,才肯跟喝醉了似的,红得滴血。若是谁家姑娘名字里再带个'惜'字,那这珊瑚就跟见了'惜惜公主'一样,红得最透。 “你瞧,它跟了我一路,蔫头耷脑的,一到你手上就红成这样。莫不是我们小阿彘其实是也个鲛人公主,那我可得好好瞧一瞧......”说着,男人站起身来围着郗惜转了半圈,“看看有没有漏出小鱼尾巴来?” 郗惜愣了一瞬,然后耳根爆红,又气又羞:“好啊!我就知道三兄又编谎话逗我!!” 说着抱着手里的匣子就去砸他。 郗照眼疾手快地往后一退,边笑边道:“好妹妹,我错了。” 郗惜却不肯轻饶他:“三兄一回来就拿我消遣,可不是觉得我好哄。当初说走就走,连个面也没见着。如今谁稀罕你的破珊瑚。” 郗惜开始还笑着,说到最后眼圈又红了,将手串从腕上摘下来照着男人胸口砸去。 郗照一把接住,瞧见郗惜真红了眼,连忙上前,低声哄道:“都是三兄的错。” 郗惜本来还忍着,被他一哄,泪珠子瞬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郗惜一边哭,一边打他:“说走就走,三兄还将我们当成亲人吗?” 郗照被这句话一刺,整个人也呆了半响,闭上眼一把将人拥入怀里,声音沙哑道:“都是三兄不好,以后三兄再也不会这样了。” 男人身上又脏又臭,可是却气息滚烫,浑身温暖安全得很。 是她的三兄。 她的三兄回来了。 郗惜跟着抱住他,越发哭着控诉他:“三兄,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郗照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嗓子越发沙哑:“好。” “混蛋!坏蛋!!” “是!三兄是天底下最坏的大坏蛋!!惜惜别哭了。” “我不!我就哭!!就哭!!” 郗照十分无奈地抬手揩了揩她的泪珠,声音也变得格外低柔喑哑:“再哭下来,三兄就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正说着,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在身后响起。 二人闻声看去,只见郗言站在门口,眉眼温和的笑道:“老三,一回来就招惜惜哭。” 4. 第 4 章 郗惜一愣,连忙从郗照怀里退出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下脸,含糊道:“二兄,我没哭。” 郗言缓步进来,目光从郗惜红红的眼眶缓缓移到郗照身上,在他低垂的眼皮之上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老三,你这一身又是灰又是汗的,先去洗洗。我让厨房烧了水,这会儿也该好了。” “行。”郗照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懒洋洋应了声,而后举起手里的红珊瑚,歪头看向郗惜,“那这个?” 郗惜一把抢过:“我的了。” 郗照勾了下唇:“刚才不是还说不要?” 郗惜恶狠狠地瞪向他:“三兄都给我了,难道还想收回去?” 郗照笑看着她,唇角勾了勾:“那自是不会。”男人说完直接抬脚走了。 等人走了,郗言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头发都没有擦干就在风口站着,小心染了风寒。” 说着,他出声叫人:“杜若,拿条干帕子来。” 杜若立时捧着条干帕子进来,不等她给郗惜擦拭,郗言接过帕子道:“我来吧。” 杜若一顿,应声重新退了出去。 郗惜也是一愣,耳根微烫地拿过帕子,自己胡乱擦了两下:“二兄,我自己来就行。” 郗言没有强求,只是坐在方才郗照坐过的位置,随口笑道:“也是,惜惜如今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了。” 郗惜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郗言。 男人一身白衣,虽然唇角还挂着笑意,但是明显疏淡落寞了很多,更似不食烟火的仙人了。郗惜瞬间有些见不得二兄这副模样了,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二兄。是我都这么大了,还让二兄给我擦头发,多难为情......” 郗言轻笑一声,点了下她的额头:“惜惜是大姑娘了。可惜惜记着,在二兄面前,你什么时候都是小孩子。” 郗惜鼓了鼓嘴道:“那好吧。” 郗言顺手又摸了摸她的头发,仍有些潮意。他叹了口气,十分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帕子,握住一绺发丝,从发尾往上轻轻拧了一下,水珠被吸进帕子里:“嘴上说着都这么大了,可瞧瞧擦个头发也擦不好,还这么湿呢。” 郗惜嘴一瘪,放弃了挣扎,任由二兄动手给她擦。 这么些年,如果说大兄当爹,那二兄可以说给她当娘了。 方方面面,事无巨细。 郗惜一开始还绷着,没一会儿就被他揉得舒服了,哼哼唧唧地道:“二兄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说着,她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蹭过他的手心,像一个被捋顺了毛的小动物。散着的头发随着她仰头的动作从他指间滑落又拢回来,独属于她的蔷薇花香从发丝深处漫出来,袅袅地浮到了郗言的鼻尖前面。 郗言低眸看着她,满头青丝被他捋在一侧,挡住半边脸颊,露出一小片后颈的肌肤来。原本如雪的肤色被水汽蒸得微粉,几缕细碎的湿发贴在上面,顺着脊柱的弧度弯下去。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离他有多近,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是如何地依赖着他。 郗言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那以后还不让二兄给你擦了?” 郗惜睁半只闭半只眼睛,歪着头在他手心蹭了蹭:“让。” 少女散着的发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从肩头甩过去,带着那股好闻的蔷薇香气正正地朝他扑过来,像一团拢不住的潮气,在他和她之间的那一小截空气里一点一点慢慢散开。 郗言心下酥软,揉了揉她的头:“好了,去换件衣服。花厅设了宴,给你三兄接风洗尘。” 郗惜瞬间站起身来,小跑着朝里屋走去:“我现在就去换。” 郗言低笑一声,低头看着那条已经半湿的帕子,手指一动,收进了袖口。 郗惜跟着郗言到花厅时候,郗洵和郗照已经坐在那里了。 郗洵一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茶。郗照则低着头剥花生,悄然无声。 二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 郗照身上换了身苏木色的圆领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灯烛的光落在他脸上,比方才在栖梧院檐下亮了许多,于是那张脸也被照得更加分明。 秾艳昳丽,华美无双。 郗照笑着道:“惜惜,过来坐。” 郗惜恍恍惚惚地走到他跟前,抬手点了点他眼下的朱砂痣,好奇道:“三兄,你眼下什么时候长了这颗痣?” 郗照伸手摸了一下左眼下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有吗?可能是这两年长的。”他说得随意,目光却在她脸上落了一瞬,“怎么,不好看?” 郗惜连忙摇头:“好看。” 好看极了。 那颗朱砂痣就在左眼正下方卧蚕边缘,小小的一粒。刚洗过的皮肤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颗痣便像是被水汽浸润过了,颜色殷红旖丽,活像是谁拿最细的笔尖蘸了胭脂,在他眼底轻轻点了一下。 郗照笑得见眉不见眼:“好看那就多看一会儿。” 郗洵的手在茶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抬眼觑向郗惜,什么话也没说。 郗惜颈后一凉,瞬间收回了手,然后板板正正地在郗照身侧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郗言缓缓上前,在郗惜另一侧坐下。 所有人落定之后,郗洵才放下茶杯,淡声道:吃饭吧。 声音不高不低,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众人才动起筷来。 郗照一边吃饭一边讲路上的见闻,他嘴巴不停,笑起来的时候眼下那颗朱砂痣跟着微微一动,在灯烛下格外分明。 郗惜被他逗得咬着筷子直笑。郗言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给郗惜的碗里夹一筷菜。郗惜似乎已然习以为常了,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冲郗言弯了一下眼睛,而后就顺其自然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问郗照的细节。 郗洵那边则始终没有怎么开口,夹菜的动作也很慢,像是根本不太饿一样。饭吃到一半,郗惜发现他面前那碗饭几乎没怎么动过。她伸长筷子夹了一块酥鱼,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大兄,你吃呀,凉了就腥了。” 郗洵低应了声,夹起那块酥鱼,慢慢吃了起来。 郗照说笑的声音一顿,极快地看了一眼郗洵,而后继续接着同郗惜说话。 热热闹闹的花厅 ,只听到这两个人的说笑声。 饭吃到尾声,郗照搁下筷子伸了个懒腰,椅腿在地上刮出轻轻一声:“饱了。这两年在外头,最想的就是这一桌子菜。” 郗惜也早放下了筷子,抱着茶盏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那当初三兄还一声不吭地就走!” 郗照低咳了声,央声道:“我错了。” 郗惜哼了声,不搭理他了。 郗洵靠在椅背里,看着郗照不紧不慢道:“这次回来,还走吗?” 郗照眸光顿了下,随即笑了一声:“不走了。外面跑累了,想在家里待一阵子。” 郗惜立时开心了,偏头看向他:“真的?” 郗照点了点头,看着她重新了一遍:“真的。”说到这里,他朝她眨了下眼睛,“所以以后你若是想出去玩,直接找三兄。” 郗惜耳根立马烫起来,三兄刚回来就知道了吗? 她不吭声了,郗洵出声道:“既然不走了,后面有什么打算?” 郗照懒洋洋道:“还没想好,先歇几天再说。” 郗洵看了他一会儿,继续道:“我在兵部给你谋个闲职......” 话还没说完,郗照就已经笑着打断道:“大兄知道我的,除了吃喝玩乐,干啥啥不行。我若是去兵部,只怕第二天弹劾大兄你的折子,就得满天飞。” 郗洵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搁下:“不用你天天点卯,也不用坐值,只是有个正经身份挂着,总比你在外面天天瞎跑着强。” 郗照微微一怔。他还没有说话,郗惜已经在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袖,歪着头用口型一字一顿道:“三兄快答应。” 郗照笑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看向郗洵,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大兄肯做这样的事?” 郗洵面不改色,声音也淡淡的:“你在外面跑了两年,总该有个落脚的地方。” 郗照看着郗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行,那听大兄的。” 郗惜立刻欢喜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郗照:“如此,三兄就彻底不走了吧?” 郗照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走了。” 旁边一直安静的郗言适时开口:“就算不用天天点卯,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不然到时候还得是大兄难做。” 郗照顿了下:“我知道。” 郗惜原本还要说什么,听到这话瘪了瘪嘴,彻底闭上了嘴。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 花厅里灯烛煌煌,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郗惜喝了几杯果酒,最先显出困意,早早回了院子。 等郗惜一走,郗洵再次开口道:“你今年也二十了。”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一瞬。郗照眼神里带着一点警觉,嘴上却还是笑着的:“大兄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郗洵面色如常,继续道:“爹娘去得早,家里就我们兄妹几个。如今你年纪不小了,你的婚事也该有个着落了。” 郗照脸上的笑淡了一些,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两位兄长都没成亲,我怎么能在前头?” 5. 第 5 章 花厅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坐在原处,谁都没有动。灯烛安静地燃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郗言端着茶无声啜饮。 郗洵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平的:“我的事还用不着你操心,你只说你自己。”他顿了一下,“若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不必瞒着家里。若没有,家里替你相看也行。” 郗照这一次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轻笑出声:“大兄,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郗洵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深,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沉下去:“有什么数?整日里想一出是一出的。你走这两年,信都没写几封。如今匆匆忙忙回府,说吧,是又惹了什么祸事?” 郗照一顿,他收到消息之后就直接赶了回来,两天一夜没有半点儿停歇。瞒得过旁人,却只怕瞒不过他这位大兄。他沉默了一瞬,重新笑着开口道:“哪惹什么祸事了?大兄莫要冤枉了我。” 郗洵已经着人去查了,不过如今消息还没有回来。所以,他也只是轻拿轻放:“不管你在江湖上惹了什么事,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在家里待着,莫要再出去了。” “行,不过大兄,我没钱花了。”说完,郗照直接朝着郗洵伸手。 对上自家弟弟要钱的目光,郗洵难得默了片刻,然后从袖口掏出两张银票:“不许去花楼,也不许去赌坊。” 郗照一把接过,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行!我带着惜惜去买吃的。” 男人说完直接站起身来,就要朝外走去:“我去外头走走,消消食。” “等等。”郗洵喊住人,“你的婚事......” 还没说完,郗照已经摆着手打断道:“大兄,我是最小的。要成婚,也得你们两个先。”说完,郗照头也不回地直接脚底抹油溜走了。 如此,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郗言轻笑着抬头看向郗洵:“大兄,虽然老三不着调。但是这句话说得也在理。” 对上郗洵慢慢转过来的视线,郗言纹丝不动继续道:“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大兄也该放下了。” 五年前,大兄被构陷入狱。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就连他自小长大的未婚妻也跟着退了婚。也是那时候,自己这大兄彻底冷了情。 后来即便从狱中出来,也再没有同任何一个女子亲近过。 除了惜惜。 不过也只有惜惜,敢为了他们去闯登闻鼓。要知道,击鼓者先笞四十。那时候,她还不过十一二岁的稚童。若非他到的及时,只怕廷杖当场就能要了她的命。 要知道,这些年来惜惜被他们娇宠得连磕一下手指头都能红了眼眶。可那一日,硬是挨了五个板子却哭都没哭,只是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喊大兄冤枉。 这样不要命的真情,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郗洵淡声道:“我的事不急,倒是你......怎么想的?” 他? 他心思不纯,注定孤独一生了。 郗言面上始终温和,搬出正事来:“如今陛下要求编撰《广内宝录》,每日里忙得要死要活,这几年怕是都没什么打算了。” 郗洵:...... 他闭了闭眼,叹道:“你们一个个的。” 郗言笑着道:“我还好,倒是三弟真该找个人好好管一管他了。一回来就往惜惜屋子里钻,虽说是兄妹,可一些男女大防,该守也得守了。” 郗洵眸光一顿,猛地抬眼看向他。 郗言点到即止,跟着慢慢站起身,也伸了个懒腰道:“折腾一天,我也累了。大兄,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郗洵没有吭声,静静看着他离开。 等人走后,花厅里就只剩下郗洵一个人了。 旁边的酒杯早已经空了,茶盏也凉了。 他坐了很久,然后伸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窗外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烛晃了一下又稳住。他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上,一饮而尽。 次日一大早,郗照就到了栖梧院。 杜若瞧见他,连忙上前道:“三爷,姑娘还没起呢。” 郗照一手拨开人,隔着门扇道:“小阿彘,大兄下值都要回来了,还不起?赶紧起来,三兄带你出去玩。” 郗惜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郗照哼哼唧唧道:“不去,大兄不让我出门。” 听到动静,郗照直接推开门:“大兄允了。” 郗惜从帐子里透出一个头,狐疑地看他:“真的?” 郗照嘿了一声:“自然是真的。昨日罚你是嫌你一个人偷跑出去,出事了怎么办?” 郗惜瞬间有些心动了,直接坐起身:“那你出去,我现在起床。” 郗照笑着朝外走去:“不急,你慢慢收拾。” 说着杜若带着人进去,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郗照靠在廊柱上等着,大约过了两刻钟,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郗惜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走出来,裙幅不宽不窄,腰身收得恰恰好,春日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一道细细的腰线,柔软而纤细,像一株刚被春风吹直的嫩枝,带着一股未褪尽的少女气。 头上没有梳太繁复的发髻,只是松松地挽了一个堕马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鹅绒花。日光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透过薄薄的春衫衣料,映出一小片温润的光泽。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是昨日送她的那串红玛瑙,鲜艳艳的。 她抬眼看向他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她瞳仁里,把那片琥珀色的浅光映得格外清亮。整个人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将春日里所有的日光都吸了过来。 郗照靠在廊柱上,许久没有动。 郗惜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三兄?” 郗照回过神来,难得没有贫嘴,只直勾勾地瞧着她道:“惜惜越来越好看了。” 郗惜被他看得脸热,瞪了他一眼:“走不走?” 郗照收回目光,率先转过身去,步子懒散地朝院外走去:“走走走。” 如今长安大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郗惜拉着他给他讲这两年街上的变化。一些老店没什么变化,但也有了新鲜的 店面。西市正中的玲珑阁就是一家,去年兴起来的铺面,样式新颖精巧,极为京中贵女喜欢。 郗惜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里走,脚步轻快的:“你不知道,驷真上回买了一只簪子,上面嵌了一颗粉色的珠子,说是从南边运过来的,京城别处见不到。” 掌柜的是个利落妇人,瞧见郗照微怔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转头看向郗惜:“郗四姑娘来得巧,今儿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玉簪,您瞧瞧。” 说着,她就从柜中取出几只铺在锦缎上的簪子,一一指给她看。郗惜低头凑过去看着,目光落在其中一只白玉簪上,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薄得近乎透光,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像一片凝住的雪。 郗照在旁边扫了一眼,伸手就掏钱袋:“这个要了。” 郗惜连忙按住他的手:“我就看看。” 郗照抬手点了下她的额头:“我家妹妹多看两眼,就该入她的妆奁。”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乱的声响。 郗惜回过头去,只见铺面门口刚好停下一辆马车。 轿帘掀开,一个女子正扶着丫鬟的手下来。那女子一身水红色衣裳,容色张扬,眉眼间全是骄矜。在她身后,又跟下来一个男人。 正是裴知远。 男人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依旧是那副清俊斯文的模样。他微微侧身,替那女子挡了挡日头,姿态体贴又自然。挡完日光之后,他就收回了手,目光随意地扫过铺内,正好一眼瞧见郗惜。他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如常地移开了,像完全没有认出她来。 郗惜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没了。 郗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眯了眯,什么都没说,只把步子往她身前挪了半寸,挡住了她的视线:“认识?” 郗惜收回视线:“不认识。” 郗照嗤了声,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伪装:“听说你昨天偷溜出去,就是为着这么个东西?” 郗惜气得跳脚:“他不是个东西。” 郗照呵了声,语气幽凉:“确实不是个东西啊。” “不是,他......” 正说着,这边动静引起了那二人的注意,那女人幽幽看了过来,忽然偏头朝裴知远笑了一下:“裴郎认识?” 裴知远点了下头,疏离客气道:“一面之缘。” 那女子笑了声,扶着身边侍女慢慢朝着郗惜走过来:“郗四姑娘,许久不见了。” 这女子正是恂亲王家的独女,昭宁郡主。 周清仪。 郗惜微一福礼:“郡主。” 周清仪觑着她道:“四姑娘也来挑首饰?” 郗惜也不等她的免礼,自顾自起身道:“随便逛逛罢了。” 周清仪呵了声,偏头看向裴知远:“不知四姑娘要选些什么,裴郎略懂一二,或许可以帮着选一选。” 裴知远没有说话,脸上始终挂着那面温润的笑意。 郗惜一愣,怔怔问了句:“裴郎?” 周清仪笑了下,看着她道:“父王为我和裴郎已经定下亲事,只等裴郎家人入京就可完婚了。” 6. 第 6 章 郗惜怔怔地将目光转向裴知远,不过一瞬就又收了回来,重新看向昭宁郡主,语气平静道:“如此就恭喜郡主了。” 周清仪拢了拢袖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漫不经心道:“倒是不知道四姑娘定了哪户人家?”说着,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呦了一声,“本郡主倒是忘了,四姑娘眼光极高,郗府的门槛都快被求亲的踏破了,却还没有定下。” 她偏头扫了一眼裴知远,呵声道:“怎么?四姑娘是早有了看上的人家?” 裴知远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未闻。 郗惜紧抿着唇,没有吭声。 周清仪向来看她和壤驷真不对付,如今狭路相逢只怕又免不了奚落几分。 可她忍得,有人却忍不得。 郗照上前一步,把人挡在身后,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说到眼光,还是郡主眼光好。榜下捉婿,一眼就选中了探花郎。” 他说完,目光越过郡主,落在她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裴知远身上,慢悠悠道:“就是不知道,是郡主挑的探花郎,还是探花郎挑中的郡主?” 这话落下,整个铺面倏然一静。 周清仪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微微一顿。 裴知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三公子说笑了。裴某一介书生,高攀郡主,是裴某的福气。” 他说话的语气谦恭,可脸上却不见任何难堪的神色,坦然自若。 周清仪脸上的笑意重新挂起来,她看了一眼郗照,呵声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长安城里出了名的花花浪子。怎么?三公子这时候回来,是准备将你那些酒肉上的朋友介绍给你妹妹吗?” 郗照眸色已经沉了下去,可唇角仍旧带着笑:“怎会?那些人哪里配得上我的妹妹?” 周清仪冷笑一声:“郗三公子倒是将四姑娘看得贵重。” 郗照继续噙着笑道:“自然,总不能谁都像世子爷那样,只知道护着房里的侍妾,连妹妹的面子都不给吧?” 周清仪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前些日子,她亲哥为了房里的贱婢打了她一巴掌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这人刚从外面回来,他是怎么知道的? 郗惜也有些惊讶,甚至觉得眼前的三兄居然有一丝陌生。不过周清仪极为记仇,三兄刚刚回来没必要跟她结仇。她上前一步,拉住了郗照的袖子,顺势往后退了半步:“郡主大喜,郗惜先贺过了。如今东西都看完了,就不打扰郡主雅兴了。” 说完没有等周清仪再开口,直接拉着郗照转身就走。郗照被她拽着,懒懒地跟了两步,然后回头扫了一眼周清仪。那一眼清清淡淡,可是周清仪却瞬间打了个激灵,就好像被什么可怕的阴鬼盯上了一般。 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郗惜才松开他的袖子,脚步也慢了下来。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脑门被弹了一个脑瓜嘣。 郗惜瞬间捂住脑门后退一步,气狠狠地瞪向身侧的郗照:“三兄,你做什么?” 郗照收回手,偏头看着她哼笑了声:“平日里朝我张牙舞爪凶得厉害,怎么这个时候熄火了。” 他说得随意,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郗惜抿了抿嘴,闷声道:“人家是上了玉碟的宗室郡主,我哪敢跟她叫嚣。最后闹大了,吃亏的还是咱们家。” 她才不怕周清仪,只是大兄如今刚进阁,盯着他的人不少。 她不能在外头给他惹事,扯后腿。 郗照看了她一眼,抬手又给了她一个脑瓜嘣:“笨!” 郗惜气坏了:“我哪里笨了?” 郗照低头看着她,语气难得正经了半句:“你哥哥在身边站着,还让外人欺负了就是笨!就算我收拾不了,不是还有大兄在后面擦屁股吗?哪里就需要委屈我们郗家的姑娘了?” 郗惜心下一暖,跟着就气得厉害,瞪向他道:“三兄,你不能乱给大兄惹事!!” 郗照微挑了下眉:“谁惹事?护着自家妹妹怎么能叫惹事?” 郗惜看着他振振有词:“昭宁不过是呈两句口舌之快,又不能拿我怎么样?何必跟她计较这些?” 郗照看了她两息,然后唇角弯了一下,语气松散又理所当然:“那不行。若由着她欺负我的妹妹,那我这京城第一纨绔岂不是白当了?” 郗惜瞪着他,本来还有一肚子道理要讲,被他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气到最后什么都不说了,转身就走。 郗照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脚步声懒洋洋地:“生气了?” 郗惜硬邦邦道:“没有。” “真的没有?”郗照凑近了些,去看她的脸。 郗惜别开脸:“没有。” 郗照"啧"了一声,也不恼,慢悠悠道:“那怎么走这么快?鞋都要磨破了。” 郗惜不理他,步子更快了。 走了一段,她到底没忍住,闷声道:“三兄,我累了。我想回府。” 郗照也不拆穿她,只是应声道:“行,那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郗惜眼眶一红,不过到底忍了下去。直到回了院子,才将紧跟在身后的郗照一脚踹出栖梧院,然后一个人紧闭了房门。 杜若有些担心地立在门外:“姑娘?” 郗惜不想理会任何人:“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杜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心去找郗照,可刚出院子就听管家说三爷又出府了。她叹息一声,如今大爷没回来,二爷也还没回来,三爷又不知道怎么招惹姑娘了。 没回来的时候,天天念叨。一回来,两个人呆不过半天就闹。 真是活冤家。 杜若摇了摇头,支会管家,只道二爷回来了记得通传她一声。 如今阖府,也只有二爷能哄姑娘了。 郗惜将人打发出去之后,就再也抑不住地哭了半个多时辰。 要说多喜欢那个探花郎吗?也没有多喜欢。 可到底是她一眼就看中的人,说飞就飞了。而且还是飞到昭宁手里,新仇旧恨屈辱委屈,难道还不允许她伤心一会儿吗? 她一边哭一边想,反正没人看见,哭完就不哭了。 正哭得认真,窗户忽然被推了一下。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郗惜哭声一顿,偏头看了过去:“谁?” 郗照探出头来,瞧着她整个人缩在榻上,愣了片刻,然后低低地叹了一声,直接撑着窗沿翻进来,几步走到榻前,低头看着她:“这样伤心?” 郗惜胡乱地用手背把脸一抹:“谁伤心了?” 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腔,根本没什么说服力。 郗照没有戳穿她,只是在她面前蹲下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白玉簪。 正是郗惜方才在玲珑阁看中的那一只 。 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那朵玉海棠照得微微透亮。 郗照抬手将其斜插在她发髻之上,而后上下打量半响:“人长得这样好看,怎么眼光还是那么差。” 郗惜本来就心头发闷,被他这句呛得一愣,然后气得起身踹了他一脚:“你才眼光差!” 郗照挨了她一脚也不躲,笑了一声:“行行行,我眼光差。那劳驾郗四姑娘指条明路,城西那家糖人张是要吃兔子,还是老虎?” 郗惜抿着唇:“不想吃。” 郗照变戏法儿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两个糖人来:“真的不要?” 郗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糖人,在日光里亮晶晶的,糖壳上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碎光:“兔子的。” 郗照低笑着将兔子的那只递给她,然后自己咬了一口老虎那个,嚼了两下,还没咽下去就嫌弃道:“甜得发腻,你也不嫌弃?” 郗惜一口咬下兔子耳朵,脆脆甜甜,声音也含含糊糊道:“不嫌弃,好吃着呢。”她说完又咬了一口,日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上,泪痕还在,但已经不哭了。 郗照蹲在她面前,手里那只老虎被他转了个方向又咬了一口。他嚼着嚼着,忽然偏过头来看她:“是不是兔子的更好吃一些?” 郗惜已经开始咬兔子脑袋了,闻言疑惑地抬眼看过去:“啊?” 日光落下,郗照凑了过去,对着她咬过的那处缺口,也咬了一口兔子糖人。然后很快退了回去,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一样的味道。” 郗惜不知怎么的,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她握着那只被两个人各咬了一口的兔子糖人,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半天才憋出一句:“三兄!!你以后不能......” 话还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一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惜惜,你在吗?” 郗惜和郗照同时看向门口。 是二兄。 门外安静了一息,然后郗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顿挫:“我听到你屋里有动静,没事吧?” 郗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兔子糖人,又看了一眼蹲在面前的郗照,然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没事,二兄。我、我刚睡醒了,不小心把枕头碰掉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郗言“嗯”了一声:“好,那我可以进去吗?” 郗惜一呆,往常这样说了,二兄就会离开的。 郗惜还在沉默,郗言已经又开口了:“惜惜?” 郗惜连忙站起身来推着郗照就要从窗户出去。郗照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到了窗边也不翻,反而回过头来乐呵呵地看着她:“从这里翻出去,刚好能撞见二兄。” 郗惜手下一顿,拽着他就要往往屋里跑。可郗照人高马大的,往哪里塞都藏不住。 郗照乐不可支:“惜惜,你这么怕被二兄瞧见?” 郗惜气得又踢他一脚:“废话!你翻窗进来的!二兄要是看见你从我插着门的屋里出去,转头告诉大兄,不止罚你,还得罚我。” 她才被大兄罚了抄书,若是再捅出去,只怕又得再多抄一本。 郗照低笑一声,转身直接单手撑着窗台,利落地翻了出去。 郗惜一呆。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窗外传来郗照懒洋洋的声音:“二兄,好巧。” 7. 第 7 章 郗惜气得脑袋发蒙,咬着牙冲到窗边一看。 郗言正立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甜汤,目光平静地从郗照身上移到郗惜脸上,最后又落回到郗照身上,语气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老三,你在这里做什么?” 郗照晃了晃手里的糖人,然后干脆利落地咬了口:“给惜惜送糖人啊。” 郗言微眯着眼:“送糖人,怎么还钻窗户?” 郗照理直气壮道:“她这不是把门锁了吗?我不翻窗怎么进去?” 郗惜闭了闭眼,然后从窗户这边探出半个身子,冲郗言讪讪笑了一下:“二兄,你回来了?” 郗言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红肿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看向房门:“开门。” 郗惜吞了吞口水,忙不迭地缩回头去开门。离开之前,狠狠拧了一把郗照。郗照哎哟一声,十分夸张地回头看向郗惜:“惜惜,你做什么?” 郗照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郗照却不觉生气,反而更加愉悦地喀嚓咬了口糖人:“这时候吃着倒是有些甜了。” 郗惜恨不得将自己手里的糖人跟着糊他脸上,吃吃吃!叫他吃!! 不过那边还顶着二兄不善的目光,郗惜深吸一口气,抖着手去开门。门刚打开,就听到身后传来郗照笑吟吟的声音:“二兄,没什么事我走了。” 郗言偏头看向郗照,声音平淡:“年纪也不小了,不要总是翻你妹妹的窗户。” 郗照“哦”了一声,叼着糖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郗惜几乎咬碎了牙:毫无义气的三兄!! 郗惜看着他走远了,才转头看向郗言,讪讪笑道:“二兄,你怎么过来了?” 郗言没有立时出声,端着甜汤进了屋子,一眼扫过之后,才在桌前坐下,把甜汤放到她面前:“二兄让人做了百合银耳羹,趁热尝尝?” 郗惜"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喝汤,余光一直留意着二兄的表情。可他脸上平平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等郗惜喝了差不多,他才轻声开口:“哭过了?” 郗惜原本喝得暖暖涨涨的肠胃,忽然又有些酸涩了,别开脸道:“没有。” “你三兄欺负你了?” “没有!”郗惜闷声道,“不关三兄的事。” 郗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郗惜被他那样看着,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瞒不住他。 果然,片刻之后,郗言轻叹了声:“那就是今日街上的事情了。” 郗惜一顿,偷偷抬着眼看向郗言:“二兄知道了?” 郗言低低应了一声:“嗯。是那个人配不上我们惜惜。” 郗惜眼眶忽地又红了,泪珠子没忍住,啪嗒一下掉下来。她连忙撇开头去,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抽抽噎噎道:“二兄,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郗言低低叹了一声,抬手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泪珠,动作很轻,声音比方才低柔了几分:“怎么会?我的惜惜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厉害的惜惜。” 郗惜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哼了一声:“二兄又哄我。” 郗言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声音温温的:“没有,在二兄心里谁也比不上我的惜惜。”他看着她,日光落在他的瞳仁里,那双眼睛像是被暖光浸透了,温温的、柔柔的,看久了会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郗惜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忽然觉得二兄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撇开头去:“我知道了。” 郗言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叹声道:“答应二兄,不许再哭了。” 郗惜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个时候,郗言才注意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子,海棠花斜斜地插在她松松挽起的发髻里,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目光停顿了片刻:“今日买的?” 郗惜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发簪:“嗯,三兄送我的。” 郗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很合适。”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郗言方才转身离开。出了栖梧院,他的步子一顿,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淡了下去,目光转向澄心堂的方向。 昨日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他就猜出大哥会做些什么,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而且如此釜底抽薪。 虽说彻底断了惜惜对那人的心思,可他却冥冥中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但具体却又说不出来什么。 是大兄这次做得太快太狠了些?还是别的什么? 他有些说不清楚。 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将所有杂乱的思绪尽数吹散开,他才抬脚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连数日,郗惜都没有再出门。但郗言每日下值之后都会过去一趟,郗照更是一日两三趟的跑,偶尔带些稀奇玩意儿,跟她说话斗嘴,倒也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有郗洵每日里早出晚归,有时连晚饭也见不到个面。 这日午后,郗惜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发呆,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先到了:“郗惜!你还坐得住!” 壤驷真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冲到她面前,“你知不知道周清仪那个贱人昨儿在赏花宴上说什么了?” 郗惜回过头来,神色倦怠:“她又说什么了?” 壤驷真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来,拍了一下桌案:“她说你看上她未婚夫了!说人家探花郎已经跟她定了亲,你还眼巴巴地凑上去!” “气死我了,当时我就同她骂起来了!这个眼瘸嘴毒心瞎的周老三一天天不干好事,就知道招猫遛狗,造谣生事!你看上那探花郎?笑话!!你三个兄长哪个不比探花郎俊俏好看?你还能看上他?!!” 郗惜一顿,心虚着不敢吭声。 壤驷真噼里啪啦一通说完,见郗惜始终一声不吭,端起桌上的温茶灌了一大口,才看向郗惜:“你倒是说句话啊!” 郗惜低咳一声:“说什么?” 壤驷真气得要死:“若是传的时间久了,你的名声可就坏了。”说完,她看着郗惜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火气顿时消了一半,跟着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句实话,你的婚事到底怎么打算的?” 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郗惜,“你这都十七了,京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十个里面有八个都定了亲了。你呢?郗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你一个都没应。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郗惜想了半天,最后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兄长们说不着急,再等等。我也没有遇到特别喜欢的。”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语气顿了一下就恢复如常。 壤驷真话还没听完,火气就又上来了,干瞪着她道:“那你就由着他们?你三个哥哥都是大男人,他们懂什么呀?” 她又气又急,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不行,你不能就这么等着。京城里像样的人家,好一些的公子,大多都已经定了亲了。再拖下去,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忽然, 她停下脚步,“啊”了一声,转头看向郗惜,“对了!我爹前几天提了一嘴,说过些时候边关的冠军侯要回京述职。我爹赞了他好几次,说此人少年英雄,二十四岁封侯,是个极有本事的。” 郗惜微微抬了一下眼:“二十四岁封侯?那不是比大兄还小几岁?” “可不是嘛!”壤驷真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人家还没定亲。你想啊,一直在边关待着,哪有空相看?如今回来了,肯定是要在京里说的。” 说到这里,她眼睛亮亮的:“等他回京,城门口那条街肯定挤满了人。到时候,我提前在茶楼订个座,咱们远远看一眼,看完就走。” 郗惜最近没什么兴趣再认识些新人了,只是不好打断好友的兴头,犹豫了片刻点头道:“好吧,那就去看看。” 壤驷真当即拍了一下桌子:“行,我来安排!到时候你只管出来就是。” 说完,她就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郗惜一眼,认真道:“惜惜,你别听周清仪放屁。那探花郎本来就不怎么样,我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值得更好的。”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当天下午,满城的流言就都变了风向。说那探花郎一连接触了十来个贵女,最终只有那昭宁郡主上了钩,定了婚。 风流韵事一向传得快,更何况涉及新晋探花郎和昭宁郡主。 郗惜的名字很快被淹了下去。 听说当日昭宁郡主气得摔了一屋子的瓷器,原本要出门了却在经过荷花池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下去。等再被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这些郗惜都不知道,还是后来听杜若谈及的。 过了几日,壤驷真那边来了消息:冠军侯三日后,巳时入城。 日子转瞬即逝,一大早郗惜就哄了郗照一同出府。郗照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由着她将他忽悠走,然后眼瞅着人进了春风得意楼。 茶楼里人挤人,比上次状元游街的时候还要热闹。 壤驷真已经占好了临窗的雅间,桌上一碟蜜饯一壶茶。人正趴在窗框上往外探头探脑,瞧见了郁惜进来一挥手:“惜惜,快快快,人要进城了。” 正说着,隐约的马蹄声从街口那边传过来,如同踩在鼓点上一般,一下一下地逼近。 街上的人群顿时炸开了,纷纷自动往两边退开,留出街心一条宽阔的空道。 壤驷真也跟着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郁惜的胳膊:“来了来了!!” 果然。 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队列由远及近,如雷声滚滚。 队首一面墨底银字的军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霍”字。 打头那人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量极高,肩宽背阔,一身玄甲在日光下折出暗沉沉的微光。不同于那种宫宴上穿来摆样子的银甲,那是真正被边关风沙磨过的甲胄,让人望之生畏。 等人离得近了,也瞧得更清楚了些。 头发高高束起,额前有一缕碎发被风吹乱了,显出极深极黑的瞳仁。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张脸的线条硬朗到近乎凶狠,如同一头在旷野里独行久了的狼,被人强行拉进了人堆里。 郗惜心颤了下,忍不住往后缩去。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抬了一下眼,那道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海,穿过春日的和风,就那样平静地落了过来。 对视无声,落如惊雷。 那一瞬间,郗惜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凶兽锁定了一般,浑身发颤。 8. 第 8 章 不过很快,他就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了前方。 黑色的旗面渐行渐远,可郗惜心头的悸动却仍没有停止,就像石子落进水里之后荡开的一圈圈涟漪,至今还在不停地往外漾。 忽然壤驷真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惜惜,他刚刚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郗惜心头又突了一下:“没有吧。” “没有吗?”壤驷真歪过头看了郗惜一眼,又远远看了看霍铮已经走远的背影,拧着眉道,“难道是我的错觉?” 郗惜低应了声,从窗边起身回到桌前坐下:“是吧。” 也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底下的人群也开始渐渐散去。壤驷真跟着她回到桌前坐下,双手托着下颌道:“没想到这个霍将军这样好看,惜惜你觉得呢?” 郗惜一想到那个眼神,就有些心惊肉跳。她想了想,老实说道:“有些凶。” 壤驷真瞪大了眼睛:“凶?哪里凶了?就是气势足了些,可两军对垒,一个将军气势不足怎么行?那你觉得我爹凶吗?” 昌平侯,壤策。 早年随着先帝四处征战,前两年才退回京中修养。 壤驷真还在继续道:“我爹爹在外人面前可凶了,但是到了我娘亲面前,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什么都听我娘的,还天天叫她拧耳朵。” 郗惜想了想昌平侯五大三粗,不苟言笑的模样,再想想被那样娇小的侯夫人拧耳朵......画面有些太过于美丽。她连忙摇了摇头:“侯爷持重,但是待我们却很亲切。” 壤驷真猛地点头,瞧着她道:“是啊,所以不能一眼就决定了生死。而且我爹爹都说这人不错,那应该是真的不错。反正他回了京,时间还多的是,慢慢接触着。” 郗惜抿着唇,没有吭声。 理是这个理,但是她只要一想到那个男人看过来的眼神,就心头狂跳。 又凶又厉,不过对视了一眼,就好像要一口把人吞下去似的。 “惜惜?”壤驷真推了推她的胳膊。 郗惜回过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壤驷真说这种感觉。但是对上壤驷真热切的目光,又不忍拂了她的心意,抿了抿唇出声:“好吧。” 壤驷真瞬间开心起来:“那我给爹爹也说一声,叫他留意着。” 郗惜没想把昌平侯掺合进来,忙道:“不好因着我的事打扰......” 还没说完,壤驷真已经摆着手站了起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家老头子敢不上心?就这么说好了,我现在就回去。” 说干就干,说走就走。没给郗惜再拒绝的时间,壤驷真直接起身一溜烟的走了。 出了茶楼之后,壤驷真才慢下脚步。 笑话,她还不知道郗惜那个脾气。若是再留下去,只怕又要搬出她大兄了。 想到郗洵就气,这么些年一个也看不上眼。他到底想给他妹妹找一个怎样的妹夫? 不行,惜惜没有长辈,这事她还得找自家娘亲商量一下。 壤驷真大手一挥:“回府。” 郗惜追出去的时候,茶楼门口已经连个影子都没有了。她站在原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正打算往回走,余光却瞥见街对面立着一个人。 三兄?!! 郗照提着一只食盒,正靠在墙边,一副等了有一会儿的模样。 郗惜心一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背,理直气壮地走过去:“三兄,你去哪里了?我等半天都没看到你,就到茶楼这里歇脚了。” 郗照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微微发红的耳根移到她略显心虚的脸上,然后提了提手里的食盒:“那倒是哥哥的不是了?” 郗惜低咳一声,撇开眼:“就是三兄不好。” 郗照顺着她道:“好,那三兄错了。” 说着,他把食盒递到她面前:“喏,桃花酪。” 郗惜接过食盒,仰头冲他露了个极为灿烂的笑容:“谢谢三兄。” 郗照嗤了一声,但是却极为受用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想吃什么?” 郗惜摇头,苦着脸道:“不吃了。大兄明日休沐,我的书还没抄完。” 郗照跟在她身后,笑道:“三兄帮你抄?” 郗惜娇下一顿,怀疑地转过头来看他:“你从前不是最不爱抄这些的吗?” “大兄罚我,我肯定不爱抄。但谁让如今是帮我妹妹抄书?那自然就不一样了。” 郗惜仍旧有些迟疑:“真的?” 郗照拍着胸膛:“如假包换。” “走,回府!!” 回府之后,郗惜惦记着她那几乎于零的进度,来不及吃桃花酪就跟郗照钻进了书房。将笔墨纸砚都准备好之后,郗惜瞧着他特意叮嘱:“大兄会看的,三兄一定要认真写。” 郗照接过笔,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前坐下:“放心。” 说着他蘸了墨,落笔写下两个字。 郗惜。 郗惜一下子愣住了。 字迹不仅漂亮,而且居然跟她的有五六分相似。 郗照瞧着她这模样,就忍不住哼了声:“你忘了,咱俩当初一起学的字?” 郗惜自然没忘,可当初他进了学就睡觉,成日里也不完成夫子作业,天天逃学遛猫逗狗。怎么能字练得比她还好看。 不行,她嫉妒了。 郗惜瞪着郗照道:“你怎么能写得比我还好看?” 郗照瞧着她那模样,瞬间得意起来:“你三兄天赋异禀,自然比你好。” 郗惜气得踢了他一眼,然后不再管他,自己也连忙去抄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兄妹两个连房门都没出,就窝在书房抄书了。 直到天擦了黑,才算是都抄完了。 郗照整个人靠在椅背位置,累极了的模样:“惜惜,你得补偿我。” 郗惜连忙走到他身后,双手捏上他的肩膀,小意哄道:“三兄想吃什么,惜惜现在就着人去买。” 郗照想了想:“西街的醉香鸭、卤乳鸽,还有樊楼的金徽酒。” 郗惜一挥手:“安排。”说着直接叫杜若出门去买。 可杜若刚出门就又折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壤驷真。 郗惜愣了一下,就见壤驷真提着裙摆小跑进来,一把拉住她低声道:“惜惜!你知道吗?方才霍将军他他他他到我府上来了!” 郗惜想到身后书房里的郗照,不知怎么先心虚了一瞬,然后连忙将人拉进她屋里,又给她端了口茶:“到你家做什么?” 壤驷真一口灌 了下去,然后平复了下呼吸:“请我娘来给你提亲!” 郗惜手里那杯茶还没送到嘴边,闻言手一抖,直接摔了茶盏:“我?” 外头杜若出声问道:“姑娘?” 郗惜压住心头剧烈的跳动:“我和驷真说话呢,不用进来。” “对,你!”壤驷真眼睛亮亮的,“原本我们都以为是来拜见我爹的,但是谁承想竟是直接请我娘出面来做媒提亲。我爹当场拍了桌子说好,立马去请了我娘过来。我娘也是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明日是你大兄休沐吧?一早我娘就会带着霍将军过来提亲。” 郗惜彻底呆了,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快吗?不是......他为什么向我提亲?他又不认识我。” 壤驷真一脸暧昧的表情:“就是对你一见钟情了呗。我就说那会儿他看你了,你还说没有。” 郗惜更呆了:“一见钟情?”她顿了一下,然后骂道:“那不是见色起意。” 壤驷真白她一眼:“谁不是先见色起意的,难道你不是?若连色都兴不起,谈什么后面的?” 郗惜张了张嘴,忽然想到那个探花郎,没话了。 其实她也是见色起意的一个。 可她还是觉得太仓促了,焦灼道:“可就见了一面,他怎么就能直接来求亲呢?” 壤驷真边说边笑:“要不我爹拍着肩膀说喜欢他呢!当年我爹就是一眼相中了我娘,然后第二天就直接来求亲了。用他们的话说,既然看中了,还犹豫什么?” 郗惜真有些沉默了。 壤驷真往前倾了倾身,冲她挤了挤眼睛:“你怎么想的?” 郗惜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我有些乱。” 壤驷真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反正他明日会来你家正式提亲,你躲屏风后头瞧瞧,看看他说话为人到底如何?今日他来我府上,我瞧过了。为人处事知进退,也守礼,并没看上去那么凶。我觉得不错。” 郗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壤驷真已经站了起来:“我听到消息就过来了,现在得赶紧回去了!不然我娘该说我了。” 说完人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脚步声一路咚咚地出了院子。 郗惜送人出去之后,仍是一团乱麻。 怎么说提亲就来提亲呢? 她都不认识他。 从前那些上门的人,就算不认识多多少少也听说过。可这个人,想到白日里那道目光,她的心就又控制不住地乱跳。 “壤驷真过来了?”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 郗惜心头一跳,三兄!! 三兄还在她院子里呢。 她方才只顾着应付壤驷真,竟忘了他还在书房那边。她回过头去,连忙道:“嗯,她过来了一趟,刚又走了。” 暮色从檐角一寸一寸地落下来,郗照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半边脸被暮光染成暖色,另半边隐在暗处,晦暗不明。他站在那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口:“我有点儿事,先出去了。”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郗惜有些看不清郗照脸上的神色。但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三兄有些吓人,就像风平浪静的海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往深处沉的感觉。 9. 第 9 章 正愣着神,郗照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同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醉仙鸭等我回来吃。”说完,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郗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紫棠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在青砖地面上拖了一道暗色的尾。她站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晚饭时候,郗照都没有回来,郗洵也没有回来。花厅里只有郗言和她两个人,一桌子菜,两个人隔着圆桌坐着,显得格外空。 郗言给她夹了一筷清炒时蔬,动作不紧不慢道:“惜惜今日有心事?” 郗惜正低头扒饭,闻言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是下午抄书抄累了。”说完,她直接放下碗筷站起来,“二兄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说完提着裙子就跑出了花厅,步子快得像身后有人在追。 郗言坐在原处,看着她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放下筷子,叫来门外候着的小厮:“小姐今日都去了哪里?” 小厮垂手回道:“上午跟三爷出府了,回来之后跟三爷在书房待了一下午。方才昌平侯府的三姑娘来过一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郗言点了点头,将人打发下去,然后面无表情地捡起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直到入睡,郗惜整个人都没平复下来,翻来翻去滚个不停。帐子里的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层,她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又觉得闷,又掀开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大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又瞧见那个男人。 一身玄甲,眉目沉沉看着她。再一晃,那个人竟幻成一只凶兽,而后照着她扑将过来。 郗惜猛地惊醒过来,天光破晓,她在帐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杜若进来问她穿什么衣裳的时候,鬼使神差地选了前日新裁的浅紫色春缎。上好的料子,颜色也不张扬,就像紫藤花开到最盛之前的那一个傍晚,泛起温润的珠光。领口滚着一道极细的银白色边,腰身也收得恰恰好,显得细腰丰臀,不盈一握。 杜若给她换好衣裳之后,忍不住道:“这件衣裳果然衬极了姑娘。” 郗惜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无端觉得太刻意了些,想换一件。可手伸到衣领又停住了,最后还是没有换。 杜若那边兴冲冲地挽了一个适配的堕马髻,松松地挽在脑后。发尾从颈侧垂下来一小截,在日光里泛着柔顺的墨色光泽,鬓边留了两缕碎发拢到耳后,松松地垂在颊边,衬得郗惜脸型更加柔和。 “姑娘真美,今日用哪个簪子?” 郗惜想了想,出声道:“去年大兄送的那套点翠头面是不是一直没怎么戴过?” “可不呢!”杜若一边说着,一边从压箱底的紫檀木箱子找出那套头面来。 那是一整套的点翠蝴蝶样式,发簪、耳坠还有璎珞圈。蝶翅薄如蝉翼,用极细的银丝掐出纹路,翠羽贴合在上面,日光一照便泛出幽蓝的碎光,如同清晨时候一小片被拢住的湖水。 她偏头扶了一下头上的发簪,细碎的幽蓝光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明灭不定,幽静美丽:“走吧,去花厅用膳了。” 郗惜起身朝外走去,杜若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姑娘今日美极了,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层薄光拢住了般,流光溢彩,挪不开眼。 到了花厅,郗洵瞧见她第一眼就顿住了下,幽声问:“今日要出门?” 郗惜被他这话一问,忽然又有些心虚:“不出去。” 郗洵微眯了下眼睛,没有再问。 刚坐下,郗照懒洋洋地走了进来,瞧见郗惜也是脚下一顿,跟着凑上前笑道:“妹妹今日瞧着怎么有些不太一样了?” “三兄今日也瞧着不一样!!”郗惜指着他的嘴角道:“三兄,你昨晚是去跟人打架了?” 郗照毫不避讳地应了声:“出去碰到个不长眼的东西,就打了一场。” 郗惜立时又气又心疼:“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跟人打架?跟谁打的?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郗照坐到她身侧,笑嘻嘻道:“不妨事,没个三两天就好了。” 郗洵面无表情地喝茶。 郗言温和出声:“老三,以后也是要在朝堂任职的官员了,不能还像从前那样急性子了。” 郗照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要不我不去兵部了。” 郗惜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然后咬着牙看他:“大兄好不容易为你周旋来的差事,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郗照龇着牙咬了咬下唇,点头道:“惜惜说的对,还是不能辜负大兄的心意。” 郗洵只当没有瞧见桌面下的官司,淡声道:“吃饭吧。” 一顿饭照样是只听见郗照和郗洵的声音,郗言时不时附和几句,而郗洵大多无话,静静吃得优雅缓慢。 饭后,郗惜原本想要溜走,被郗洵淡声叫住:“书抄完了吗?” 郗惜偷偷瞧了眼郗照,点头道:“抄完了。” 郗洵起身朝外走去:“带着书,到我书房来。” 郗照幸灾乐祸地瞧了她一眼,然后送了她一个好自为之地眼神。 郗言笑着摇了摇头,鼓励地送她离开。 郗惜这个时候忽然无比希望霍铮赶紧来,他来了,大兄就不会考她的学问了。可是等她慢吞吞地回了趟自己院子,又慢吞吞地赶到大兄院子,外头还没有任何人来访的迹象。 郗洵坐在书案后,一页一页地翻看郗惜送上来的书册。 郗惜在底下心虚地不行,时不时看看抄写的册子,又看看郗洵的脸色。可是郗洵始终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丝毫变化。 郗惜忍不住在心下嘀咕,这到底是看出来了,还是没看出来? 如此一页一页地看完,大半个时辰过去。郗洵终于开口了:“这几日瞧着消瘦了些,是大兄叫你抄书的缘故?” 郗惜颇为心虚,她哪里瘦了?最近天天被三兄投喂,感觉还胖了些。 不过大兄递了梯子,她顺势就下,委委屈屈道:“可不嘛!一连抄了好几天,惜惜的手腕都酸了。” 郗惜说着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一副辛苦极了的模样。 郗洵垂眼看过去,那截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段纤白细腻的皓腕。尤其那串血玉红玛瑙,衬得底下的肌肤更显雪白,就像雪 地上串起来的一颗颗红豆。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慢慢上移至女人脸颊,幽幽道:“那下次继续偷溜出府。” 郗惜如何听不出反讽之意,连忙道:“大兄,我再也不敢了。” 郗洵应了声,然后缓缓道:“裴知远......” 话还没说完,郗惜正色道:“我对他没什么意思了。更何况,如今他已经是昭宁郡主的未婚夫。” 郗洵抬眼看她,少女目光澄澈,没有任何躲闪,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一般。 确实不像是再有旖旎心思的了。 他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大兄都知道了。放心,大兄不会让你白受那些委屈。” 大兄刚刚入阁,没有必要因着她的事与人为怨。郗惜忙道:“惜惜不觉得委屈,尤其是因着那些不相干的人。”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小声道,“只有大兄罚我的时候,才觉得委屈。” 郗洵眸色一顿,沉声道:“过来。” 郗惜愣了一愣,偷偷觑了他一眼。男人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地瞧着她,看不出喜怒。 她咬了咬唇,然后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一直挪到郗洵近前,方才停下,低着头极为小声地喊他:“大兄。” 郗洵慢慢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嗓音低柔沙哑:“你做错了事,难道大兄不该罚你?” 郗惜感觉他像撸猫一样地撸她,可偏偏在大兄面前,她没有任何反击之力。明明被他捏得浑身发麻,却连个不字也不敢说。 她喉咙滚了滚:“该。” 郗洵瞧着她慢慢泛起红晕的耳垂,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唇,然后松开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悠然地瞧着她:“那以后大兄只宠着你,顺着你好不好?” 郗惜一顿,还有这样的好事? 她想了想,得,这是反话。 不过大兄既然说了,而且瞧着心情也不错。那她顺着说下去也没错,说不定还真能得个奖赏。 于是郗惜冲他十分谄媚地笑了笑:“其实,我觉得挺好。” 郗洵低呵一声,笑出声来。 郗惜许久没有瞧见大兄这样愉悦的笑容了,于是更进一步道:“大兄觉得呢?” 郗洵满眼惺忪笑意地看着她,然后竟果真点了头:“行啊。有什么不行的?” 郗惜这下真的确定大兄今日心情很好了,再一次变本加厉道:“那大兄以后不许再罚我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下,“就算我犯了错,大兄也不能罚我了。尤其不能罚我抄书。” 郗洵看着她幽幽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犯错呢?” 郗惜咬了咬唇,竟然一时找不到理由了。 这个时候,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直走到书房门前才停下。 “国公爷,昌平侯府家的三姑娘来寻四姑娘了。” 郗惜一愣,壤驷真来找她了? 郗洵笑意淡了些,不过仍有些许温色看向郗惜:“去吧。” 郗惜点了下头,连忙转身出去寻壤驷真了。壤驷真已经在她院子里等她了,瞧见她过来,几步凑上来道:“方才霍家来人说霍将军受伤了,提亲的事怕是得晚些时候了。” 10. 第 10 章 “受伤了?”郗惜一愣,“怎么回事?” 壤驷真摇了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阿爹已经遣人去问了。我得了消息就赶紧过来寻你了。”说到这里,她脸上有些愧疚,“都是我太冒失了,还没落定就急匆匆跑过来。” 郗惜连忙道:“这怎么能怪你,你也是一片好意。而且,这种事情谁也预想不到的。” 壤驷真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忽然看到了什么,一步步凑近郗惜,眉眼都是不怀好意的笑意。 郗惜被她笑得浑身发毛,低咳一声,将人推开了些:“凑这么近做什么?” 壤驷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惜惜,你今日有些不一样啊。” 郗惜尴尬地捋了下鬓发:“哪里不一样,不还是同往日一样吗?” 壤驷真同她相交这么多年,哪里还瞧不出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低笑一声:“果然,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个类型的。” 郗惜佯装不解:“什么喜欢,什么类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好了,不说了。过些日子帝王春蒐,你要去吗?” 壤驷真哪里听不出来她在转移话题,不过瞧着她微烫的耳廓,总算是放过了她:“去啊,怎么不去?好不容易可以出去骑马射猎,我必然要去的。惜惜,你今年也必须要去。” 郗惜点了下头:“去!去年是染了风寒才没去成。” 壤驷真叹了口气,瞧着她这副娇娇模样,叹道:“你这身体素质确实太差了些,不如这段时间同我去练习下骑马射箭?正好我家京郊有一处跑马场,旁边还有一处庄子。这时候桃花开得正好,我们跑完马之后,去庄子上赏花吃酒。你觉得如何?” 郗惜瞬间有些心动了,从去年开始大兄就一直锢着她不准出门。如今确实闷得厉害,她想了片刻就道:“那我得去给大兄说一声。” 壤驷真闻声叹道:“你这大兄当的真跟爹似的,管得也忒严了些。” 郗惜老实道:“大兄跟我爹确实也差不多了。” 壤驷真无语片刻,直接起身道:“行,那你得了准信着人跟我说一声,我先回去安排。” 郗惜起身送走了她,然后脚步一转,再次去了澄心堂。 郗洵还在书房,手里已经换了本《元观政要》。瞧见郗惜回来,也只是抬头瞧了她一眼,而后继续低下头翻了一页。 郗惜也不恼,脚步轻快地凑到书案前面,然后十足谄媚地给他斟了一盏茶,双手捧着送到他手边:“大兄看这么久,应该累了吧?” 郗洵抬眼看她。 郗惜立时冲他笑得更谄媚了些,嘴角弯弯,声音也甜得很:“大兄。” 郗洵将手中书籍放下,却没有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只是不紧不慢地瞧向她:“有事求我?” 郗惜将那盏茶又往他手边凑了凑:“大兄先喝茶。” 郗洵看了她片刻,才慢慢接过茶盏,不过浅啜了一口就放下,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里:“说吧。” 郗惜冲着他笑了声,然后立时绕到郗洵身后,小手捏上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地按着:“眼瞅着春蒐要到了,驷真说她家京郊有一处跑马场,我想去跑跑马。” 郗洵闻声一顿,偏过头去看她:“想去春蒐?” 郗惜重重点头:“闷了一整个冬天,我都要闷死了。”说到这里,她手上动作更加卖力了些,“大兄,求求你了,就答应我吧。” 郗洵沉默着没有吭声。 郗惜见他不说话,手上动作顿了顿,从后面又绕到他侧面,半蹲下身子,双手搭在他膝头,仰着一张脸可怜兮兮地看向他:“大兄,求求你了。” 女人今日一身浅紫衫裙,点翠蝴蝶头面在日光里泛着幽蓝碎光,整个人明艳得不像话,可却偏要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来,浑然像只娇憨做作的贵妃猫。 郗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起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 郗惜被捏得一怔,愣愣看着他。郗洵已经松开了手:“什么时候?” 这就是松口的意思了。 郗惜瞬间欢呼一声:“就这两日吧,驷真那边安排好之后就过去。”说到最后,她顿了顿,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另外......我还想在庄子上住两日。” 话音落下,郗洵瞬间沉了语气:“住在昌平侯府的庄子上?” 郗惜拉了拉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比了个食指:“就一天。” 郗洵看着她心虚的眼神,语气低沉,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去玩可以,住不行。” 郗惜咬了咬唇,据理力争道:“为什么不行?驷真不是旁人,而且昌平侯府的安全性也有足够保证。”看着男人纹丝不动的表情,郗惜忍不住拉着他的手指晃了两下,“就一晚。大兄可以多派些人跟着我,保证不会出事。” 郗洵面无表情,冷声拒绝:“这一点没得商量。” 郗惜立时委屈地鼓了鼓嘴,双眼也水润润的谴责着他。 “再装可怜也没用,你若是喜欢去,可以多去。但是,夜宿不可以。” 话音落下,郗惜瞬间喜笑颜开:“我可以多去?” 郗洵一顿,眸光扫向郗惜。 郗惜吐了吐舌头,不过双眼仍旧亮晶晶地看着他。 郗洵忍不住低呵一声,官场混迹这么多年,被这么个小东西给骗了。他忍不住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所有的小聪明,都用在大兄这里了。” 郗惜捂着额头低哼了声,不过却没有躲,反而更凑近了些:“大兄,那你这是同意了吗?” 郗洵哼了声,收回手:“我给你派两个暗卫,必须时刻不离他们的视线。” “行。”郗惜答应得十分爽快。 “去吧。” 话音落下,郗惜猛地站起身,一把环住郗洵:“大兄,你真好。” 女人声音娇软,身子也温软,可是带过来的力道却硬生生将他撞向椅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 花香淡薄,清气袭人,独属于她的蔷薇花香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笼了他一身。 郗洵还怔在原地,郗惜已经松开了手,欢天喜地地转身离开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亲近他了。 上一次还是在三年前。 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天色灰蒙蒙的,窗外的枯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爆响。郗洵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公文,郗惜窝在屋后的软榻上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约约听到有哭泣的声音。起初极轻,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大,断断续续,还带着拼命压抑的抽噎。 他猛地放下笔,起身绕过屏风走到软榻前。帐子低垂着,里面隐隐绰绰露出一团缩在一角的身形。 郗洵脸色一变,猛地撩开帐子。 帐帘掀开的那一瞬,冬日的薄光落进帐子里,照见缩在最里面的少女,整张脸已经哭得满是泪花,眼睛红肿,鼻尖也红通通的。 瞧见他的瞬间,郗惜猛地扑到他怀里,哭声再也压不住了:“大兄,我......我要死了。” 郗洵整个人一呆,心神剧颤,紧紧抱住她,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背:“做噩梦了吗?不怕,大兄不会让你死的。”他的声音颤得厉害,一字一顿声声喑哑,“便是大兄死了也不会让你死。” 郗惜却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哭得更加厉害,拽着他胸前的衣襟直摇头:“没有,大兄......我怕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我真的要死了. .....”她抬起一张泪脸来看着他,哽咽得话都说不完整,“大兄,我死了之后你不要伤心......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郗洵只觉得心都要被她哭碎了,一向冷静沉着的双眸中再不见从容,眼尾泛着薄薄的红,连声音都哑了:“不会的,大兄不会让你出事的。大兄现在就去请太医。” 他说完直接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郗惜连忙从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腰,死死拽着他的衣袍,哭声更大了:“大兄,我怕是没多少时间了......不用去请太医了......”她抽抽噎噎地,“你叫二兄和三兄回来一趟吧......兄妹一场,我总要见他们最后一面......” 郗洵闻声猛地顿住,回过头来双目猩红道:“不会的,惜惜你告诉我,你现在感觉哪里不舒服......”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方才慌乱中没有留意,此刻却赫然发现少女身后的褥子上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这个时候,郗惜哭着道:“肚子!我的肚子疼,还流了好多好多的血。”郗惜哭得不成样子了。 郗洵整个人一僵,低头看了看那片痕迹,又看了看她哭得惨兮兮的小脸。脸上的表情从惊惶到茫然,从茫然到恍然,最后他猛地闭上眼,然后抬手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冬日午后格外清晰。 郗惜原本还在哭着,被这一下打得哭声一顿,整个人懵然地看向郗洵,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郗洵闭着眼站在榻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就吓唬大兄吧!” 声音不高不低,又哑又闷。 郗惜仍有些不解,只是红肿着眼睛瞪向他,满眼控诉道:“大兄!你打我!” 郗洵被她瞪得偏过头去,低咳一声:“松手。” 郗惜愣着神松开手。 郗洵扫了一眼榻上的血色,又想起方才这丫头胡言乱语的混账话,气得又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下次不许再说这些混账话了。” 郗惜被打得猝不及防,还有些回不来神,整个人呆呆地看着自家大兄。 郗洵被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耳根微烫,从容周旋于朝堂之上的郗国公什么时候有这样窘迫的时候。他别开目光,又不得不转回来,低咳一声慢慢解释:“惜惜来了初潮,代表惜惜长大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初潮?”郗惜仍旧呆呆地看着他,目光里全是茫然。 秦嬷嬷去世之后,她身边就只跟着杜若和半夏两个年纪不大的丫头了,她们自己都未必懂得周全,更难周全惜惜了。以至于这些女子家的事情,如今轮到他一个长兄来科普了。 郗洵闭了闭眼,又睁开:“就是月信。女孩子长大之后,每个月都会来这个的。” 郗惜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啊?” 她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褥子,又看了看他:“......每个月都来?” “嗯。” “......来这么多血?” “嗯。” “不会死吗?” “不会。” “大兄确定?” “......确定。” 郗洵觉得自己无法再待下去了,别开眼,起身朝外走去:“具体的,我让杜若进来同你讲。”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也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郗惜愣愣地瞧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这么些年似乎极少见到大兄这样狼狈的样子。直到杜若过来,科普了那些东西,她也才后知后觉地红着脸回了自己院子。 11. 第 11 章 次日一早,天光才亮透不久,栖梧院里就忙碌了起来。 郗惜一连换了好几身,才定下一身孔雀蓝的骑马服。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窄窄的银线滚边,袖口处收窄,用银线缀了小小的梅花扣,腰身也收得紧,勒出一段细细的腰线,利落又精致。下裳是窄腿的骑裤,外头罩了一层同色的薄纱裙,裙幅开衩,拢在马靴上面,既不失姑娘家的体面,又不妨碍跨马。 头上也只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漏出光洁的额头,没有戴多余的珠翠,只在耳垂上坠了一对小小的青玉耳珰,圆润的两粒在日光下泛起清透的翠色,衬得她耳廓那一小片皮肤格外白净。 她站起来在镜前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不妥,直接拿起挂在屏风上的马鞭,匆匆往外走:“告诉大兄,我不在府上用饭了。” 说完就朝着府外走去。 马车停在府门口,刚上了马车坐定,还没喘口气,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郗照踩着一只脚踏了上来,大摇大摆地在车厢里坐下。 郗惜一愣,瞪着他:“你做什么?” 郗照笑嘻嘻地往车壁上一靠:“你去做什么?” “我和真真去跑马。” “我也去。” 郗惜瞪着他:“她又没有邀请你。” “我跟着我妹妹不行吗?” “不行。”郗惜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我和我的小姐妹去跑马,你跟去做什么?” “做护卫行不行?” 郗惜仍旧满脸嫌弃:“不行!” 郗照双手一摊,直接耍起了无赖:“那我就去告诉大兄,其实你是准备去做坏事。” 郗惜一懵:“我和真真去跑马,能做什么坏事?” “既然不是做坏事,那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去?” 郗惜气笑了:“我们小姐妹一起出去,你一个兄长跟着出去算怎么回事?” 郗照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笑得更加欠揍了:“我不是说了吗?今天不是兄长,是护卫。” 郗惜再一次被他的无耻给惊到了,磨了磨牙道:“行。你可以跟着,但是你不能打扰我和真真。” 郗照举起三根手指,懒懒地晃了晃:“放心,你们玩你们的,绝不打扰。” 郗惜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赶他下去。 到了昌平侯府门口,壤驷真已经站在马车旁边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装,头发也束得利落,掀开车帘一顿,“三公子?” 郗照抬眼冲她笑了下:“三姑娘。” 不知怎么的,壤驷真从那笑意里觉出了几分莫名的寒意,就像是春日暖阳底下忽然吹过一阵穿堂风。 郗惜如何瞧不出郗照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抬脚踢了踢他的靴子:“三兄,我和真真坐一辆马车。你出去。” 郗照十分好脾气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换马了。 等人走了,壤驷真才朝着郗惜悄声道:“你三兄怎么跟来了?” 说到这里,郗惜就忍不住按了按额头:“大兄不放心,一定要三兄跟着过来。” 壤驷真一听,顿时满眼同情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道:“你大兄真是护得你极周全。” 郗惜重重叹了口气,然后什么也没说。 因着郗照就在马车外面,两个人不好再说别的,只挑了些闲话聊着。 聊着聊着,壤驷真压低声音凑近来:“你听说了吗?那个探花郎裴知远,原本陛下打算留他在京中做个六品京官,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改了主意,把他调到南边去了。” 郗惜顿了一下:“南边哪里?” “具体的还不清楚,只知道是南方一个小县。”壤驷真摇了摇头,“原本翰林院都打好招呼了,忽然一夜之间风向就变了。若不是恂亲王在后面使了劲,只怕连这个县令的位置都保不住。” 郗惜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壤驷真以为郗惜仍有些芥蒂当初的谣言,很快转了别的话题。 马车又行了半个多时辰,京郊的马场终于到了。马场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春日的新草刚没过脚踝,风一吹便层层叠叠地翻着绿浪。远处还有几株老杏花,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零零落落地飘在风里。 郗惜许久不曾骑马,壤驷真特地为她寻了一匹枣红色的温顺小马,鬃毛柔顺,眼睛温温的,看上去便知道脾性好。 郗惜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不算生疏,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 壤驷真骑在她旁边,瞧着她稳稳坐住了,才放下心来:“你先慢走两圈,别急着跑。” 郗惜点了点头,夹了一下马腹,小马果然慢悠悠地走了起来,步子稳稳当当的。走了两圈,她渐渐找回了一些感觉,缰绳也松了一些。 看见郗惜渐渐稳住了,壤驷真立时耐不住了。她本就是骑马的好手,陪郗惜慢走了两圈已经是极限。于是长鞭一扬,高声道:“惜惜你先自己溜达着,我去跑两圈!” 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出去了,马蹄翻飞,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郗惜愣愣地瞧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手里握着缰绳,停在原地。 身后的郗照骑在马上,笑出了声。 郗惜气得回过头去瞪他:“笑什么?” 郗照骑在马上,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日光落在他懒洋洋的眉眼上:“笑我妹妹英姿勃发。” 郗惜瞬间红了脸:“闭嘴!你出去!” 郗照慢悠悠地催马上前:“我走了,谁还陪你遛马?” 郗惜咬着牙:“我不用你陪。”说完,一夹马腹,扬鞭奔了出去。 枣红小马确实温顺,跑得稳稳当当,很是舒缓。如此半圈下来,郗惜也渐渐找回了一些感觉,人也跟着松弛下来。 可就在她放松警惕的当口,马匹忽然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枣红小马猛地加快了速度。 郗惜猝不及防,身子往后一仰,又连忙伏低,死死攥住了缰绳。 可马越跑越快,显然已经失了控制。 风声在耳边呼啸着灌进来,她听见身后郗照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吞了大半,只隐约听到“慢下来”的字样。 她用力拽着缰绳,可 是那马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蹄翻飞,越跑越快。她攥缰绳的手背绷得发白,声音带着颤从嗓子里喊出来:“三兄,慢不下来了!” 郗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方寸之间,马匹已经奔出几十丈远。前方不远处就是马场的围栏,原木色的横杆立在草场尽头,而那马仍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 郗照眸子一缩,手上长鞭一扬,脚下一点身下马背,整个人飞纵而起,落在郗惜身后。 他落下来的那一瞬,马鞍微微往下一沉,那马被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压了一下,前蹄略略顿了一顿,但仍旧没有停下。 郗照一手环住郗惜的腰,一手覆上她攥着缰绳的手背,声音低沉,压得极稳:“别怕,没事的。有三兄在。” 郗惜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一个字。 眼瞧着马匹就要撞了上去,郗照冷然出声:“闭上眼。” 郗惜没有任何犹豫,立时闭了眼睛。 就在相撞的最后一瞬,郗照带着她从马背上纵身跃起,跟着朝一侧滚了下去。 一连滚了好几遭,可郗照却将人死死护在胸膛,没有一次让她直接撞到地面。直到最终停下来的时候,草屑和泥土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趴在他怀里,听见他胸口的心跳,一声一声,又重又急。 壤驷真早发现了不对劲,骑马飞奔回来,翻身下马冲到他们面前,脸都白了:“惜惜!!!” 郗照松开手,坐起身低头看向郗惜:“有没有事?” 他的声音都哑了几分。 郗惜坐在草地上,整个人还有些发懵,听见他问,才慢慢回过神来,嘴唇颤抖着喊他:“三兄。” 郗照闭了闭眼,立时重新将人抱在怀里。 他几乎不敢想若是今日没有跟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只要一想到有那个可能,他就控制不住地想杀人,眼尾也跟着猩红起来,不过几个呼吸,他重新压下满腔杀意,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脊背温声道:“惜惜,不怕,没事了。” 如此缓了好一会儿,郗惜才重新镇定下来,也才突然意识到他胸口的心跳还在持续地撞着,甚至一下比一下重。想到壤驷真就在身侧,她忍不住有些耳根发烫,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三兄,松开我吧。” 郗照低应了声,慢慢松开手,重新垂眸看向郗惜:“好些了嘛?” 郗惜点点头:“好多了。” 壤驷真跟着一把抱住她,然后面色惨白地去检查她的手脚:“惜惜,你有没有事?摔到哪里没有?” 郗惜摇了摇头,安抚道:“我没事。” 她被三兄护得极好,除了掌心被缰绳勒出一道红痕,其余没有任何伤痕。倒是三兄,她抬头看向郗照。衣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颊侧边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出细密的血珠。 壤驷真回过头,冲着身后的护卫厉声道:“去叫大夫!!” 那护卫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 “叫什么大夫。”郗照慢慢站起身,嘴角勾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我看,是该叫京兆尹的人来吧。” 12. 第 12 章 这话一落,草场上安静了一瞬。 壤驷真愣了一愣:“三公子?” 郗照没有看她,而是偏过头看向远处那匹已然倒地不起的骏马:“这马是壤三姑娘挑的吧?” 郗惜一愣。 壤驷真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怔,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道:“是。这马是我亲自挑的,平日里也最温顺,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到最后,她也有些慌了,声音越来越小。 郗照冷笑一声:“不知道怎么回事?着人一查便知了。” 郗惜拉了拉郗照的衣袖:“不会是真真。” 郗照低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冷意微微松动了些,但没有完全散去。 事情出在她的马场,马也是她挑的。壤驷真百口莫辩,红着眼眶看了眼郗惜,想要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猛地转身,马鞭狠狠甩向身后跟着的护卫:“这匹马是谁看顾的?” 那护卫被她这一下甩得后退了半步,连忙低头回道:“回姑娘,是牛老三。” “他人呢?” “刚刚还在。” 壤驷真恨得厉害,声音都拔高了:“给本小姐把人找出来!!!” “是。”几个护卫立马四散开去。 郗照冷眼瞧着这一幕,片刻后开口道:“人找到了,交给我。” 壤驷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通红,咬着牙应道:“行。” 可是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有护卫匆匆跑回来:“姑娘,牛老三他......他在后头的马棚里,上吊自尽了。” 死了?!! 壤驷真脸色一白,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郗照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他站在日头里,声音却冷得像冷一样道:“我等着昌平侯府的交代。”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直接弯腰将郗惜打横抱起,转身朝着马场外走去。 郗惜被他抱起的时候,本想说自己还能走。可是看到他下颌绷得死紧,眉目生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于是没有任何挣扎,由他抱着离开。 壤驷真追上来几步,声音里带出几分哽咽:“惜惜,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郗惜从郗照肩头探出脸来,安慰道:“我没事,真真。今天我先和三兄回去,改天再约。” 还约? 约什么约?!!! 每次和这个女人见面,都没什么好事。 郗照闻声,抱着人走得更快了些。 壤驷真又追了几步,最后停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厉害。 郗照脚步不停,一向带笑的脸上再不见任何笑意,眉眼间的痞气也跟着全收了起来,只剩下冷硬的棱角。 郗惜很少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害怕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三兄,我没事。” 郗照冷着脸,也不理她。 郗惜抿着唇,伸出手指轻轻碰向他的脸颊侧面的擦伤:“三兄,我那里还有一些玉露膏,回去抹一抹。” 郗照停下脚步,垂着眼看向郗惜。 男人鲜少这样认真地盯着人瞧,一向多情的桃花眼漏出从未有过的锋芒,深深沉沉的,如同百年枯井。 郗惜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咬了咬唇,硬着头皮软声道:“三兄,你别生气了。” 郗照硬梆梆道:“我没生气。” 郗惜戳了戳他的脸颊:“明明很生气。” 郗照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最终闭了闭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抱着人进了马车。将人放下之后,他又起身朝外:“等我一下。” 说完,他朝马车外走了几步。 郗惜掀开车帘看过去,只见男人和一黑衣暗卫低声说着什么。具体什么听不清楚,只是郗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瞧着越来越差了。 半响,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看向郗惜。 郗惜猛地放下车帘,连忙坐回了原位。 没有片刻功夫,郗照重新进了马车坐下,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郗惜吞了吞口水:“三兄,今天谢谢你了。” 郗照抬头瞧了她一眼,对上女人仍旧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忍不住气得狠狠敲了下她的额头:“笨蛋!” 郗惜平白遭了这无妄之灾,还被三兄爆锤,忍不住捂着额头控诉道:“三兄!!” 郗照冷哼一声:“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郗惜靠在车壁上想了想,她近来深居简出,能得罪什么人? 唯一能想到的牵扯,也就是昭宁郡主了。 可是,她们之间不过小打小闹罢了。她再记恨她,也不至于到这一步吧? 郗惜有些拿不准,于是摇了摇头。 郗照看她拧着眉头想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来,忍不住又想敲她的额头了。 郗惜一见他抬手,连忙起身往后躲去,缩在最里面的角落,离他远远的。 郗照顿时气笑了,就跟他打架时候灵活。不过瞧见她这一身的狼狈模样,又心疼了,咬着牙道:“这段时间暂且不要出门了。” 郗惜点了点头。 这明显是针对她来的。她又不是傻,这个时候还往外跑。 她和壤驷真来这里跑马是临时决定的,但是昨日确了信儿之后,她必然会提前着人过去安排。依壤驷真的细心,也必然会交代要寻只温顺的母马。 这一整夜的时间,足够有文章可做了。 背后之人能在短短时间就弄好这一切,可见是一早就盯着她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究竟会是谁呢? 想了一会儿,她实在没有头绪,最终将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假寐。 罢了,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让三个兄长去操心吧。 等她想出来,整个人怕是都得死八百回了。 没有一炷香的时间,郗惜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呼吸平稳,气息均匀。 郗照再次忍不住被她气笑了。 刚刚经了那样一场生死危险,也只是害怕了一会儿,如今就又这么没心没肺地睡过去了。当真是......他气得抬手想要捏捏她的脸,不过到了近前却又忍不住停住。 算了,受了那样一场惊,想睡就睡吧。 郗照撩开车帘,低声道:“驾慢点。” “是。” 郗照凑到她身侧,将她头转过来放到自己肩头。郗惜瞬间睁开了眼,对上郗照沉压压的眸色,顿了一瞬,然后果断地又闭上了眼睛。 头顶立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跟着郗照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小没良心的。” 郗惜低哼了声,没有睁眼,反而往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假寐。 三兄一贯喜欢她屋里的调香,不过之前嫌太过甜腻,又着人稍微改动了些,但整体基调仍旧是馥郁的花香调。如今他身上混杂着一些草木碎屑的气息,在微凉的春末渐渐散开,竟变得比任何调香都更加 妥帖自然。 郗惜忍不住鼻子动了动,仰着头往他脖颈方向更凑近了些。 郗照一直低头瞧着她,见她这个模样,忍了片刻,开口道:“你属狗呢?” 郗惜猛地睁开眼睛,恨恨瞪了他一眼,然后将人一推,整个人靠在车壁另一侧,再次闭上了眼睛。 郗照嘴贱之后就后悔了,好不容易惜惜主动凑近贴了贴,就这么被他一张嘴毁了。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低咳一声,声音跟着放软几分道:“我不说了,你靠过来吧。” 郗惜眼都不睁,低哼了声,誓死不再凑过去了。 郗照一个人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寡然无味,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三兄错了。” 不管说什么,郗惜都不理他了。 如此马车差不多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进了府门。 郗洵已经在栖梧院等着了,瞧见她一身狼狈模样,直接沉了脸:“这段时间不要出门了。” 郗惜耷拉着脑袋道:“是。” “身上可有受伤?” 郗惜摇了摇头:“三兄护着我,没有受伤。” 郗洵没有看她,转头看向旁边候着的府医:“给她看看。” 府医上前给郗惜仔细诊了脉,而后松开手,捋了捋胡须:“四姑娘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吓。开一副安神的药,喝两日便好。” 郗洵点了点头:“去歇着。剩下的事,都交给大兄。” 郗惜立在原地,偷瞄了一眼郗洵,又看了眼郗照。 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今日二兄在御前当值,只怕还没得到消息。最好脾气的二兄不在,她识趣地没有多说,低着头去沐浴休憩了。 见她朝盥室走去,郗洵直接领着郗照出了栖梧院,朝着湖心亭方向去了。 湖心亭四面环水,春末的风从水面上穿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意。 郗洵在石桌旁坐下,开口道:“说吧,今天什么情况?” 郗照跟着落了座:“有人提前给惜惜的马匹下了药。暗卫过去,人已经被灭口了,只看到一道残影离开。十三追出去了一段距离,就没了踪影。那人武功极高,应该也是暗卫。” 郗洵沉着脸没有吭声。 郗照斜他一眼:“我问了惜惜,她近来并未与人结仇。可是你在朝中又惹了什么政敌?” 郗洵沉默了片刻:“那些人不会朝惜惜下手。”他顿了顿,“朝堂上的事,有朝堂上的规矩。动家眷是底线,没人会轻易越界。” 郗照斜睨他一眼:“谁知道呢?你们这些天天搞政治的,一个比一个心脏。” 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郗洵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反驳:“行了,这件事我会查。” 郗照随意地应了声,站起身来:“行,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郗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也叫府医瞧瞧。” 郗照摆了摆手,懒洋洋道:“不用,我皮糙肉厚。” 湖心亭安静下来。 郗洵坐在原处没有动,只是目光落在湖面上,似乎在等什么。片刻之后,一道身影才从远处无声掠来,落在亭边的石阶旁,同郗洵低声交代着什么。 半响,郗洵一顿,眸色犀利地看向那人:“你确定?” “确定。今日事发突然,可三公子却能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还能稳稳把人护住。这功夫,不是寻常武人能有的。便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没有几个能比得过。” 13. 第 13 章 郗言回府已近了申时,栖梧院一片安静。 杜若瞧见郗言过来,上前行了一礼,低声道:“二爷。” 郗言站定:“惜惜呢?” 杜若垂眸回道:“姑娘刚喝了碗安神汤,睡下了。” 郗言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往正屋半掩的门窗那边落了片刻:“我去瞧一眼。” 杜若默了片刻,身子没有动:“二爷不若一会儿再过来?姑娘刚睡着没多久。” 郗言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温的,没有多余的意思,但杜若被他看得低下了头。 他收回目光:“罢了,我在院子里等会儿吧。”他说完便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一身月白的衣袍在春末的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郗惜的院子是当初他一手打造,林木葳蕤,花香馥郁。院门两侧各有一丛蔷薇,攀着竹编的花架一直爬到檐角,如今春光正好,粉白相间的花开得密密匝匝,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几瓣下来。 靠近院墙的位置还有一架秋千,是多年前他亲手给她架的,荡起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很远的街道。 杜若见他坐下,转身去准备茶具,半夏小声道:“都是亲兄妹,姑娘遇险,二爷担心也是正常。让二爷在这等着是不是不好?” 杜若点了点她的额头:“如今姑娘大了,再是亲兄妹,二爷一个男子直接进了她的闺房也不好。” 半夏低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低头去备茶点了。 不多时,半夏端了一只黑漆茶盘出来,上面放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和一碟桂花糕,放在郗言面前:“二爷请用茶。” 郗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用在这等着。” 半夏应了一声“是”,退回了廊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蔷薇花架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郗言端着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那架秋千上。 等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屋里传来响动。不一会儿功夫,杜若就出来寻郗言:“二爷,姑娘醒了。” 郗言应了一声,搁下茶盏,起身朝屋内走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郗惜正好从里屋出来。 她刚睡醒,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薄红,眼尾也有几分睡意未散的慵懒,一身月白色的寝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满头青丝随便挽了个髻,松松垮垮地歪在一侧,瞧见郗言,迎上来几步道:“二兄来了怎么不叫杜若喊我?” 郗言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圈:“没事吧?” 郗惜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三兄将我护得很好。” 郗言低应了声:“没事就好,这段时间先不要出去了。等二兄将事情查清楚再出门。” 郗惜:...... 三个兄长,都是同一个口径。 难道她分不清轻重缓急嘛? 郗惜点了点头:“我知道。” 郗言看着她这副样子,目光微微柔了一瞬。他抬手,替她把衣领上那颗松开的扣子系上了。男人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多想。等他系好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他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只是收回手,语气如常地说:“距离春蒐还有半个多月,若是到时候大兄不放心,二兄陪你去。” 郗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真的?” 郗言低应了一声:“不过得等这件事查清楚。” 郗惜瞬间眉眼松快了一些:“好。” 兄妹两个坐在窗边又说了会儿闲话,然后郗言才起身离开。不过却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脚步一转,直接去了澄心堂。 郗洵坐在案后翻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去:“见过惜惜了?” 郗言低应了声,走过去在书案对面的椅子坐下:“查的如何了?” 郗洵放下手里的文书,沉声道:“正在着人去查。” 郗言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郗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郗言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心里有眉目了吗?” 郗洵微微一顿,眸光微眯了下:“你有?” 郗言点了点头:“昭宁郡主那里,你去查了吗?” 郗洵微眯了眯眼:“你怀疑她?” “嗯。”郗言继续不紧不慢道,“惜惜同她之间的过节,你也清楚。这一次裴知远的事,只怕她记恨上了惜惜。” 郗洵沉吟了片刻,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郗言见此不再多说,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去。这个时候,郗洵突然又开口了,罕见地有几分犹豫:“当初教老三功夫的那个赵师傅......” 话说到一半,郗洵又顿住。 郗言原本要走的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看向郗洵:“怎么了?” 郗洵垂下眼,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那个赵师傅这两年可有消息?” 郗言想了想,摇了摇头:“三年前,那赵师傅走后就再没了消息。可是有什么事?” 郗洵随意地应了声:“没什么,只是老三今年就要加冠了。老三同他之间到底师徒一场,是不是该请他回来一趟?” 他说得随意,但郗言总觉得他话里还有什么没有说完。不过却并没有追问:“或许老三还跟他有联系,问一问老三吧。” 郗洵点点头:“你去问问他吧。” 郗言应了一声,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便转身出了书房。暮色已经落下来了,廊下的灯被点亮了几盏,把他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幽长。 到了郗照所在的见山堂,仆人却迎上来道:“二爷,三爷不在。午后送了四姑娘回来之后,换了身衣裳就又出去了,至今没有回来。” 郗言脚步顿了一下:“可知去了哪里?” 仆人摇了摇头:“三爷没说。” 郗言点了点头:“等人回来了,让他到我院子里来一趟。” “是。” 直到晚饭时候,郗照才回来。 一进花厅,带进来一阵的凉风。他进来先瞧了一眼郗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瞧着气色好一些了。” 郗惜看着他脸上的擦伤比上午时候还严重,忍不住道:“我让杜若给三兄送了药,三兄用过了吗?” 郗照笑了一下:“用过了。只是再好的药也得有个恢复时间。” 郗惜心疼地看着那处伤痕。 郗照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然后他偏头看向郗言,“二兄寻我?” 郗言低应了一声:“没什么事。下个月你的加冠礼就要到了,请哪些人你想好了吗?你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若是想请也可以请。咱们不是那些古板的人家。” 郗照想了想,摇摇头:“不用请,他们也不见得有时间。” 郗言也不勉强他:“那些人不请算了。只是你之前的师傅可还要请?” 郗照正要夹菜的手忽然顿住了。他抬起眼,先是看了郗言一眼,又扫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郗洵。 郗洵正端着茶盏慢慢喝茶,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郗言也面色如常,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郗照放 下筷子,靠进椅背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赵师傅常年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顿了顿,“只怕找也不好找。” 郗言点了点头道:“那你看着办吧。” 郗惜却兴奋起来,眼睛亮亮地看向郗照:“下个月就是三兄诞辰了,三兄想怎么过?” 郗照夹了一筷菜,随口道:“该怎样就还怎样过吧。” 郗惜坚决摇头:“不行。三兄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不能再随便将就了。” 郗照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那你有什么想法?” 郗惜歪了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郗洵:“大兄,我想给三兄办加冠礼,可以吗?” 郗洵点点头:“可以。明日我让福伯去你院中,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跟福伯说。” 郗惜瞬间激动起来,歪头看向郗照:“三兄,我一定会给你办一个最好的加冠礼。” 之前两个兄长的加冠礼,她那时还小,并没有能亲手做过什么。这些年来,三个兄长为她付出良多,如今能有机会给他们做些事情,郗惜可以说精神十足。 郗照对上她的目光,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行,那三兄等着了。” 郗惜重重点了点头:“三兄在京中可有要请的朋友?” 郗照想了想:“赵崇、钱逢还有周晏吧。” 宁远伯府家的二公子赵崇,通政司右参议的侄子钱逢,还有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小儿子周晏。 郗惜将这几人记下,然后继续道:“正宾和赞冠者都该请谁?” 正宾一向是请德高望重之人,加冠赐字。这个人必须有身份、有威望、有德行。 而赞冠者,则是辅佐正宾的助手。在加冠过程中负责执笄、为冠者梳发、协助正宾完成加冠动作。 郗言看向郗照道:“二兄可以当赞冠者。” 郗照点点头:“多谢二兄。” 赞冠者定了,剩下的就是加冠的正宾了。当年三兄在国子监就常常将一众老师气得频频跳脚,请那些人未必肯来。而且就算请来了,三兄也未必乐意。 郗惜拧了拧眉头,歪头看向郗照:“三兄,正宾你有人选吗?” 郗照摇头,看向郗洵:“不若大兄来当正宾吧。” 郗洵睇了他一眼,淡淡道:“胡闹!” 郗照十分有理道:“长兄如父,如何不行了?” 郗洵养气功夫显然已经十分到家了,见他这副模样,仍旧面无表情地淡声斥道:“你加冠,我做正宾。来客还以为我们郗家没人了。” 郗照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笑了下:“那大兄给我找个合适的吧。” 说完,郗惜也跟着看了过去。 郗洵没有立刻接话,低头喝了口茶,想了片刻放下茶盏道:“我明日去请一趟昌平侯吧。” 郗照一顿:“昌平侯?” 郗洵点了点头:“他是武将出身,军功勋贵,先帝时期就随军征战的老人。你以后要进兵部,总免不了跟他打交道。更何况这些年,惜惜和壤驷真关系亲近。若是请他,也合情合理。” 郗照却拧了拧眉头:“还有别人吗?” 郗洵似乎还真有人选,面不改色继续道:“或者,梁阁老?” 郗照一下子黑了脸:“那还是昌平侯吧。” 郗惜瞬间乐开了。 梁阁老是大兄的座师,一生最是克己复礼,严谨守正。如今致仕在京,虽不闻朝堂事,但声名犹在。若是真请了他,只怕三兄不是加冠,是受刑了。 14. 第 14 章 确定了大致宾客,就该提前请人了。 不过还不等郗洵去昌平侯府请人,昌平侯翌日就带着壤驷真来上门赔罪了。他来得突然,但携了厚礼,态度也放得极低,显然是为马场那件事来的。 寒暄几句,郗惜就拉着壤驷真去了她的院子。 一进院子,壤驷真就忍不住攥住了郗惜的手,眼眶微微泛红:“惜惜,你好些了吗?我昨日一整晚都没睡好,一直在后怕......” 郗惜拍了拍她的手背,拉着她坐下:我真的没事。你别愧疚了,那又不是你的错。” 壤驷真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昨日的事,查出来了。”她抬眼看着郗惜顿了顿,方才幽幽道,“是昭宁。” “果然是她?” 壤驷真一愣:“你知道了?” 郗惜摇摇头:“我只是猜测,不想竟然真的是她。” 前些日子昭宁散播她的流言,后来流言扩散随之变了风向,裴知远连京城都没留下。不管过程如何,起始到底是她们两个之间。可纵然如此,她也没想到昭宁会下这样的死守。 纵然她再被兄长保护得天真无害,也是有些脾气的。 更何况,三兄为了护她还受了伤。 壤驷真继续道:“其实并没有直接查到昭宁身上,但是查到了昭宁乳母的远方侄子那里。有人看到他和牛老三见面,可是等我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那人也已经被灭口了。”她攥了攥拳,声音带了愧意,“即便我知道是她,也不能让她付出代价。惜惜,对不住。我这个昌平侯府的三姑娘,到底还是没能替你讨回公道。” “不过惜惜你放心,从此我跟她的仇结大了。总有一天,我必然让她付出代价。” 郗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摇了摇头道:“没关系的,真真。这事跟你无关。剩下的就是我和她的事了。从前我敬着她是郡主,处处退让一步。如今她已经想要我的命了,我不会再傻傻地什么都不做。” 壤驷真抬头看着她,目光微微一亮:“你想怎么做?” 郗惜歪了歪头,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娇俏:“让大兄做啊。” 壤驷真愣了一瞬:“啊?” 郗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自然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告诉大兄,让大兄去弹劾她爹。昭宁这些年嚣张跋扈,有一半是恂亲王惯出来的。她敢这样行事,恂亲王背地里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事就该让大兄去操心。而且,有人欺负了他妹妹,难道他不该操心吗?” 壤驷真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呆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也是。以郗洵护着你的劲儿,只怕恂亲王讨不了什么好。” 郗惜笑着道:“自然,我大兄最厉害了。” 壤驷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一个兄控,一个妹控。你们两个真是天作之合。” 郗惜先是笑了下,然后又呸了声:“会不会用成语?” 壤驷真吐吐舌头道:“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你懂就行了。”说笑了几句,壤驷真目光落在她书桌上摊开的那些图样上,稀罕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郗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子来劲了,把那些图样往壤驷真面前推了推:“下个月是三兄的诞辰,也是他的加冠礼。我想替他好好办一场,如今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瞧瞧这几套冠服。” 正礼要换三套冠服,缁布冠配玄端、皮弁配素积、爵弁配缁衣纁裳。 每一套冠服,郗惜找了十六七种样式,瞧得眼都花也没定下来。 如今壤驷真来了,可算能有商有量的了。 两个人挑挑拣拣,选了半个下午才定下服饰。郗惜把最后选好的三套冠服图样收好,递给旁边的杜若:“尽快做出来,还要给三兄试穿。” 杜若接过图样:“是。” 这一厢弄完,壤驷真也累了,直接躺到榻上歪头瞧着他:“你三兄加冠礼可有想好请哪些人了?” “想好了。”郗惜笑了下,“请你爹当正宾。” 壤驷真猛地坐起身:“啊?” 郗惜笑着道:“我三兄文章不行,又离京多年。请那些大儒肯定请不动,就算请动了,三兄也未必舒服。你爹就不一样了,武将出身,也不死板。有体面又不讲究,而且咱们两家走得也近,请你爹也没什么不行的啊。” 这么一说,壤驷真觉得他爹还真行了。 “不过正宾不都一向找七老八十的那些人吗?” 郗惜摊摊手:“那你说满京城谁合适?” 壤驷真想了一圈,若是郗洵或者郗言加冠,只怕是许多人都要争着来当那正宾。可郗照这个人,她还是有些耳闻的。 行为不羁,浪荡无状。 长安城里提起郗照,十个里头八个估计都得摇摇头。可如果真是个纨绔浪子的话,郗惜会这样对待他吗?而且,昨日她虽然离得远,但是能在失控的马匹之下将惜惜完完整整地护下来,只怕也不能以平常纨绔来论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了郗惜一眼,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若是郗照有心藏拙,那也不该是她问的。 于是壤驷真重新躺了回去:“也是。要是真请个老学究来,你三兄估计全程都得骂娘。” 郗惜笑着点了点头:“可不吗?” < p>两个人躺在榻上,相对而言:“不过说真的,我爹那个人脾气大,说话硬。一向也最是不耐那些繁文缛节,请他来当正宾,不会搞砸吧?” 说到最后,壤驷真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毕竟自家老爹什么样,她还是清楚的。 “怎么会?”郗惜笑道,“昌平侯持重沉稳,言行有度。若是他能来当我家三兄的正宾,是我们家的荣幸。”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杜若提着裙摆跑进来,急匆匆跑过来道:“姑娘,昌平侯和三爷打起来了?” 话音落下,榻上的两个人猛地坐起身来,一齐看向杜若:“什么情况?” 说着郗惜已经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人在哪?怎么打起来了?” 壤驷真也跟着满脸懵逼,他爹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惜惜的三兄打了起来,传出去也太丢人了。 杜若跟在身后急匆匆道:“就在前头正厅。前头大爷喊了三爷过去,没说几句话,昌平侯就和三爷动起手来。” 壤驷真是彻底懵了,来人家做客还同主人家动起手来是怎么回事? 等郗惜两个人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昌平侯一巴掌拍向郗照的肩头,朗声大笑:“好小子,有几分本事。” 郗照面上气息似乎微微有些不匀,但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侯爷承让了。” 昌平侯摆了摆手:“少来这套,承让什么承让?我方才用了几分我自己清楚。”他上下打量了郗照一遍,“你小子真不去边关挣个前程?” 郗照笑了一下:“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算了。” 说着,壤驷真已经冲了过来:“爹,你在做什么?” 昌平侯一瞧见自家女儿,低咳一声:“切磋切磋。” 壤驷真瞪了他一眼:“你是来做客的!” 昌平侯呵呵了两声,然后凑到壤驷真耳侧,小声道:“回去别跟你娘说。” 壤驷真气得又瞪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不能跟娘说?那你怎么就能干得出来?” 昌平侯呵呵乐了两声,没有再说话。能从一匹失控的马上将人完好无损地救下,这个功夫便是放在军中也没几个能做到。他既然瞧见了,怎么可能不试试深浅。 果然。 这小子藏了一手好拙。 郗惜也跟着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郗照一圈:“三兄,你没事吧?” 郗照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没事儿。” 郗洵在廊下立了许久,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才缓步上前:“侯爷,正宾的事?” “本侯应下了。”昌平侯十分痛快。 “多谢侯爷。” 15. 第 15 章 恂亲王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先是户部那边的一笔陈年旧账被人翻了出来,他手底下的人被连着叫去问话;接着是工部一项修缮工程,有人上书说用料虚报、银两去向不明。事情一桩接一桩,弹劾他的折子也越来越多,调查了半天才弄清是郗洵在背后出的手。 散朝后,他特地慢下脚步,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截住了那道三品紫袍的身影:“郗大人。” 郗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如常:“恂亲王。” 恂亲王往前走了半步,姿态放得极低:“郗大人新近了内阁,本王还没有来得及恭喜。郗大人若是不忙,不妨晚上到蜃楼一聚,本王做东。” 郗洵微一拱手:“多谢恂亲王美意。只是下官家中还有事,只怕不能作陪。” 恂亲王一顿,笑意不变,语气依旧客气:“无妨,那明日如何?” 郗洵语气平平:“明日吏部还有几桩事要处理,只怕也抽不出空来。王爷厚爱,下官心领了。改日若得闲,再登门拜谢。” 恂亲王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来日方长,那就等郗大人空下时间再说。” 郗洵朝他行过一礼,转身就走了。 恂亲王站在石阶上,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回到王府,刚踏进正厅,周清仪便迎了上来,换了一身新裁的绯色衣裙,笑盈盈地转了一圈:“父王,你看我今天这身好不好......” 话音未落,恂亲王抬手便是一巴掌。 用力极大,周清仪整个人被扇得踉跄着往旁边倒去,桌上的茶盏洒在她新裁的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周清仪被打得满脸懵然,捂着脸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声音发颤:“父王?” 恂亲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再不见半分往日的温情:“你最近都做了什么?” “我最近一直在府里待着,能做什么?”话音落下,她突然想到什么,声音突然虚了一下。 除了马场那件事。 恂亲王始终冷冷看着她:“想起来了?” 周清仪仍旧不敢相信恂亲王会为着郗惜打她,死死咬着唇,咽下喉咙处的哽咽:“我就是想着小小惩治一下郗惜。” 听到这话,恂亲王冷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凉得发寒:“惩治郗惜?你以为你真的是什么金尊玉贵的皇家郡主?当年宗室皇亲被咱们这位陛下杀得所剩无几,便是本王——皇帝的亲叔叔,成日里也是夹着尾巴做人。你倒是敢的!!” “惩治郗惜?”恂亲王再次重复了一遍,“郗惜是谁?她是郗洵的亲妹妹!!!郗洵又是谁?当今陛下唯一信重之人。” “满朝文武,他郗洵可以谁的面子都不给,为什么?因为他背后站的是皇帝。” 他慢慢弯下腰,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又是什么东西?” 周清仪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恂亲王看着她,替她说了出来:“你不过是靠着本王余荫的酒囊饭袋,平日里本王宠着你,纵着你,那是你还算识抬举,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若是你再看不清你的位置,那你这郡主的位置也不要再当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周清仪坐在碎瓷和茶水中间,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恂亲王。半响,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 恂亲王一甩袖子:“滚去你母妃面前跪着吧。”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周清仪神色恍惚地起身,一把推开了所有婢女,踉踉跄跄地朝祠堂走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晃,恍若丢魂落魄。 直到推开祠堂的门,看着灵位上“恂亲王妃”四个字,嘴唇颤了又颤,方才瞬间嚎啕大哭起来:“娘!!” 恂亲王府发生的这些,郗惜并不清楚。她只是听说周清仪大病了一场,恂亲王每日里流水似的送重礼过来,她就知道是大兄出手了。 郗惜当日好一阵地嘘寒问暖,终于让郗洵松了口。 春蒐可以去了,不过身边必须每时每刻都得有人跟着。 郗惜满口答应,无有不可。 为着一同前去,郗照提前去了兵部报道,领了个外围布围、巡查营哨的职位。 郗洵自然是随王伴驾,郗言则留在了京中。 如此又过了十来日,帝王出京春蒐。 仪仗先行,御驾居中,宗室王公、随驾百官、禁军层层环卫。队伍浩浩荡荡,旌旗猎猎,日光落在那些明黄的仪仗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差不多行了大半天才到皇家围场。 郗家营帐在宗室之后,昌平侯府的右侧。 稍微休整之后,便是帝王首猎了。 章元帝不过三十出头,虽则不像前些年那样热衷骑射,但骑在马上的身姿依旧端稳持重。他勒着缰绳在营前空地上转了一圈,随即张弓搭箭,一箭射中远处一只公鹿的脖颈。 百官立时山呼万岁。 章元帝摆了摆手,笑着挥斥众人各自散开,分班随猎。 郗惜瞧着瞧着忽然看到了帝王身侧的男人,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精神焕发,远远瞧着也不像受伤的样子。 日光落下,把他那张硬朗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赫然是许久不见的霍铮。 男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右手搭在弓弦上,似乎是在试弦。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偏头看了过来。隔着一整片的空地和人山人海,一眼就落到了郗惜身上。 目光沉沉,侵略性十足,就像是一头豹子在旷野里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郗惜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偏开了头。 壤驷真在旁边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压低了声音笑道:“在看你呢。” 郗惜耳根一烫:“胡说,看什么看。” 她偏开头,目光正好对上自家大兄看过来的视线。 郗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不知怎的极为心虚地远远冲着他笑了下,极为谄媚,极为讨好。 郗洵眉目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盯了她片刻 就收回了视线。 自己身边的文臣武将都看向一个方向,章元帝也跟着将目光看了过去,正对上郗惜那张还没收回去的笑脸。 他先是一怔,而后道:“这是?” 郗洵抿着唇道:“舍妹无状,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愣了会儿,又看了看她,像是在辨认什么,好半响才道:“这是小惜儿?”说着,他摇了摇头笑道,“朕还记得当年那个勇闯登闻鼓的小丫头。这么多年不见,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 郗洵低垂着头道:“成日里还是跟个黄毛丫头一样。” 章元帝又看了郗惜一眼,点了点头道:“朕如果没记错的话,小惜儿应该十六七岁了吧?” 郗洵一顿,没有应声。 章元帝和郗洵这些年还算是君臣默契,一瞧郗洵那副沉默的模样,忍不住出声笑骂道:“你在瞎想什么?朕是想问问有没有定亲,若是没有的话......”话还没说完,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霍铮。 郗洵直接打断他的话:“陛下,臣妹年纪还小,微臣还想多留她几年。” 章元帝挑了挑眉:“十七了,也是大姑娘了。小心留来留去留成仇。” 郗洵没有吭声。 章元帝不再逗他了,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一甩长鞭,策马进了林子。 霍铮跟在帝王身后,经过郗洵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下头,试图挤出一个略微和善的笑容。不过或许是并不习惯做这种事,连笑容弧度都难看得很。 郗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霍铮抬了抬手:“郗大人,请。” 郗洵眼睛一眯就知道这个男人打的什么主意,冷笑一声,也不理会他,直接扬鞭跟了上去。 身后的副将忍不住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笑道:“将军,你这大舅兄可不好对付啊。” 霍铮彻底收了笑脸,回头看了他一眼。 副将瞬间闭了嘴。 霍铮这才跟着策马,不紧不慢地跟进了林子。 营帐那边,郗惜还站在原地出神,直到被壤驷真扯了下袖子,才回过神来:“你看那边。” 郗惜闻声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立着一道胭脂红的身影。一身骑装,英姿飒爽,不过瞧着倒是清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也比从前尖了些,颊上那点儿圆润的弧度也没有了。 如今正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过来嘲讽什么,就那么看着。 郗惜被她看得后背发凉,正要说些什么,周清仪已经一甩马鞭,转身走了。背影在日光里瘦削了一道,再不见从前那种趾高气扬的傲然劲儿,就好像一下子沉下去了。 壤驷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有没有觉得这回过来,昭宁很不对劲。” 郗惜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从前她见周清仪,永远是那种扬着下巴、睥睨一切的姿态。可方才那一眼,阴测测的,扎得人心里发毛。 壤驷真啐了一口:“放心,这回她要是再敢做什么,便是恂亲王也护不住她了。” 16. 第 16 章 周清仪确实什么都没做,即便在林中与郗惜一行人打了个照面,也是话都没说直接转身走了。 壤驷真稀罕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这是真转了性子?” 郗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壤驷真甩了甩头:“不想了,管她是不是真改了。只要不再招惹我们就行。” 郗惜想到那会儿看到的眼神,没有说话。 郗惜骑射功夫一般,壤驷真却是其中好手,弓马娴熟,箭无虚发,不过一个多时辰就中了数只猎物,马鞍两侧挂得满满当当。 眼瞧着天色渐暗下来,壤驷真勒马回头:“差不多了,回去吧。” 郗惜没有异议。 一行人当即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陆续点起来了,暖黄的光在帐幕之间跳动着,把那些飘动的旗幡和来往的人影都染上了一层融融的暖意。 皇帝正在高台之上犒劳将士,今日射猎最多的将士可得御赐宝弓。她们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章元帝将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弓递给霍铮。 章元帝拍了拍他的肩,神色愉悦地说了些什么。 霍铮微微点头,拱手谢恩。 一片君臣和睦的峥嵘气象。 见此,营帐旁边好些夫人投过去的目光都亮了。 昌平侯夫人如何不知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二十四岁,荣膺冠军侯,如今又深得陛下看重。若是得了这样的女婿,日后一品诰命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可惜,人家心里有了人。 想到这里,昌平侯夫人就懒懒地往后退去,正巧看见郗惜和壤驷真回来,眼睛一亮,连忙朝她们招手。 女人笑容热切,毫不遮掩。 郗惜想到什么心下一慌,忍不住转身要走,被壤驷真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走什么啊?我娘喊你呢。” 郗惜急得跺了下脚:“我先回去洗个澡。等收拾妥当了,再见你娘亲。” 话没说完,耳根子通红。 壤驷真好笑地瞧着她:“洗什么啊?我娘不在意那些。”说着,直接半拉半拽地带人到了昌平侯夫人面前。 昌平侯夫人老远就瞧着人了,十七岁的姑娘正是最好的时候,容颜娇俏,眉眼间还有几分未褪尽的稚气,但身量已经抽开了,腰线收得利落,整个人像一株刚被春水浇过的花,鲜嫩又挺拔。 昌平侯夫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心道:别说霍铮那小子心动,她瞧着都越看越喜欢。 原本真真还总是发愁这丫头的婚事,如今可不是碰着好的了。 她就说这丫头是个有福的。 想到这里,昌平侯夫人往前走了几步,拉住郗惜的手道:“这么久不见,惜惜见了我怎么要跑?” 郗惜被她拉着手,耳根一下子就烫了:“惜惜在外折腾了一天,是想换身衣服再过来拜见夫人。” 昌平侯夫人笑道:“这么多年,你和真真就同我的女儿一样。哪有母亲嫌弃自家姑娘脏的?” 郗惜连忙道:“都是惜惜的错。” 昌平侯夫人笑拉着人朝帐子走去:“行了,我今儿可不是寻你问罪的。” 话说到一半不说了,只是拉着她的手朝昌平侯府的帐子走去。 郗惜耳根发烫,心下如雷,正盘算着该怎么再找个借口逃开,余光忽然瞥见霍铮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几乎清楚地看清男人脸上的神色。 平静,沉稳。 不起波澜。 这样的男人对她一见钟情??? 郗惜至今仍有些怀疑。因为她根本看不出这个男人眼中一丁点儿喜欢她的神色。 正愣着神,就被身后壤驷真笑着撞了撞:“看什么呢?” 郗惜回过神来,只见那人被大兄拦住了脚步,不知在说些什么。 瞧见郗洵的一瞬间,郗惜就整个人清醒过来,甚至不知怎么的有些后颈发凉。 明明郗洵面色如常,远远看着没有任何不悦。可是郗惜就是敏锐地意识到,大兄不开心了。 因为他方才没有任何情绪地看了她一眼。 郗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低下头跟着昌平侯夫人进了帐子。 一进帐子,昌平侯夫人 就笑着拉她坐下,直奔主题道:“惜惜刚刚在瞧霍将军?” 郗惜连忙否认:“在瞧我大兄。大兄很少穿这样的衣服,感觉有些稀罕。” 郗洵平日里总是一身官服或玄色直裰,宽袍大袖,把整个人衬得端肃持重。但今日却换了一身骑装,领口收紧,袖口也利落地束在腕间,露出一小截骨节分明的手。 尤其是腰封那里紧紧束着,勒出一道劲瘦的腰线。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整个人衬得比平日更加利落挺拔,还有一种藏在克制底下的舒展与从容。 昌平侯夫人想了一下,点点头道:“确实,极少见到郗大人穿成这样。” 那一群夫人们眼睛都不眨了。 一半看霍铮,另一半就是看郗洵了。 要说满京城姑娘们最想嫁的男子,郗洵怕是能稳居榜首。 即便那人已经二十又七了。 想到这里,昌平侯夫人忍不住八卦道:“惜惜,你大兄他是不是还没有忘记之前那个?” 提到这个,郗惜也有些犯愁,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大兄的事,我也插不上嘴。” 昌平侯夫人叹道:“人总得向前看。之前是那姑娘不仁,道徽又何必自苦这么多年?” 郗惜不吭声了。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壤驷真见此连忙岔开话题,摆了摆手示意一侧的赵嬷嬷道:“不说这些了。赵嬷嬷,我和惜惜都饿了,打回来的那些山鸡野兔快一些烤了。”说着,他偏头朝郗惜笑道,“一会儿尝尝赵嬷嬷的手艺,便是比御厨也是不差的。” “姑娘抬举奴婢了。”赵嬷嬷笑着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打岔,昌平侯夫人也回过神来,笑道:“看我!哪壶不开提哪壶,惜惜不要见怪。今儿个我找你过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主意。” 郗惜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了,脸颊又忍不住发烫。 昌平侯夫人笑看着她,声音放软了几分:“前些日子霍将军想寻我去你家提亲,不过中间出了些事,就耽搁了。如今他再寻了过来,说是若你愿意,他就直接请陛下赐婚。” 17. 第 17 章 “请陛下赐婚?”郗惜彻底惊呆了。 昌平侯夫人笑着点头道:“是啊,若真能得陛下赐婚,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郗惜整个人还怔愣着,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鸣。 为什么? 不过一面之缘,值得请陛下赐婚吗? 好半响,郗惜才沙哑出声道:“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他。” 昌平侯夫人笑了笑道:“他在边关多年,哪能说认识就认识。像冠军侯这样的男人,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不抢先一步,转头就被别人家定了。”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他什么样的人,自有我们这些长辈来给你掌眼。你今日应该瞧见那冠军侯了吧?觉得如何?” 她觉得如何? 想到今日再见到的模样,郗惜咬了咬唇。 凶,还是很凶。 郗惜抬头看了昌平侯夫人一眼:“这事我得同大兄商量。” 昌平侯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自然。婚姻大事,本就该家里长辈做主。”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侍女掀帘进来通报:“侯夫人,冠军侯来了,说是有事求见。” 昌平侯夫人目光一亮,转头对着郗惜笑了一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郗惜猛地站起来:“夫人,我先回去了。” 她刚迈出一步,壤驷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笑着低声说:“走什么?瞧瞧他来做什么。” 就这么一拉一迟疑的功夫,帐帘已经被掀开了。 夜风裹着篝火的烟火气从外面灌进来,帐帘被挑起一道口子,男人弯腰走了进来。那身玄色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烛火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那副硬朗的轮廓照得分明。身后跟着一个长随,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盘,盘上放着一整块鹿肉,用干净的油纸垫着,还微微冒着热气。 霍铮进来先看了郗惜一眼,朝昌平侯夫人拱手行礼,声音沉而稳:“晚辈拜见侯夫人。” 昌平侯夫人笑容可掬道:“你跟我家侯爷如今都是同级,不用这么客气。” 霍铮仍旧行完礼,语气恳切:“若非侯爷当年提携,断不会有某今日。” 昌平侯夫人笑了笑,显然这话说得她心里熨帖:“将军怎么有事过来了?” 霍铮道:“陛下给侯爷赐了一道鹿肉,长霖正好无事,就顺路过来。” 昌平侯夫人眼底的笑意深了一些:“侯爷巡查还没回来,辛苦冠军侯了。赵嬷嬷,把鹿肉收起来。”说完,赵嬷嬷从霍铮身后的长随手中取下那盘鹿肉。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响。 霍铮的目光慢慢转向了郗惜:“郗四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被帐子里的空气裹着,落在她耳畔的时候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水里。 壤驷真手指在后头戳她的后腰。 郗惜被戳得往前蹭了半步,有些局促地起身行了一礼:“冠军侯。” 霍铮点了下头,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郗惜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动不动,想要说话却又不敢抬头,只剩耳根烫得像被火苗燎了一样。 一时间帐子里突然安静了下去。 昌平侯夫人端着茶盏,嘴角含笑。 壤驷真站在郗惜身侧,嘴角也快压不住了。 好半响,昌平侯夫人左右看了看,笑道:“冠军侯要不要在这用晚膳?刚刚着下人去炙兔肉了。” 闻言,霍铮方才将目光从郗惜身上转过来,看向昌平侯夫人道:“如此就有劳侯夫人了。” 昌平侯夫人笑着朝身后吩咐了一声:“摆膳,再去请侯爷回来。” 郗惜行了一礼道:“夫人,惜惜就先回了。大兄应该也回去了。” 她话音未落,霍铮的声音便不紧不慢地接了过来:“陛下留了郗大人用膳,只怕还要一会儿才散。” 郗惜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三兄应该也快回来了。” 霍铮坐在灯烛旁,语气如常:“小郗大人今晚应该要与同僚相聚。” 昌平侯夫人将这一来一往尽收眼底,这小子只怕早算清楚了。 她摆了摆手:“行了,惜惜今晚哪儿也不许去。许久没见,如今可得好好陪陪我。” 郗惜抿了下唇,低头应了一声:“是。”说完,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不多时,昌平侯掀帘回来了。他大步走进来,看见霍铮坐在帐中,倒也不意外,只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陛下那边散了?” 霍铮起身行过礼:“散了。陛下让长霖顺道把鹿肉送过来。” 昌平侯“嗯”了一声,在上首坐下,摆了摆手:“坐坐坐,别拘着。” 众人落座,昌平侯夫人与昌平侯坐于上首,壤驷真和郗惜坐在帐内右侧,霍铮独自坐在帐内左侧,隔着一盏烛火和半张桌案的距离。 落座之后,昌平侯和霍铮便说起了西北边事。从军需调度到边镇布 防,从粮草运送说到胡人各部动向。郗惜坐在右侧,很多都听不太懂,但只觉得这人的气质都变了个模样。 胸有丘壑,铮铮铁骨。 郗惜刚偷偷瞧了他一眼,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 又沉又深,眼里似乎还带了几分笑意。 郗惜连忙低下头去。 昌平侯夫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着开了口:“行了行了,在家就别说这些了。” 昌平侯连忙止住话头,给夫人夹了一块肉:“夫人说的是。” 昌平侯夫人顺势问道:“长霖这一遭回来,能在京城待多久?” 霍铮放下筷子:“如今西北大定,这两三年应是不会再走了。” 昌平侯夫人笑着点了点头:“那正好,也该准备准备终身大事了。”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霍铮的目光瞬间落向了对面的方向。 郗惜低垂着头拨弄盘里的鹿肉,只当没有感受到。 霍铮收回目光,低应了声:“长霖在京中没有亲人,怕是要劳烦夫人了。” 霍铮布衣出身,父母早亡,家中只有一幼弟,如今也不过十一二岁。上无长辈侍奉,下无妯娌周旋,进门就是当家主妇,若非她家真真早早定了婚,她都有些心动。 昌平侯夫人笑着觑了眼郗惜,语气带着打趣:“我倒是有个人选,只是那姑娘也是家中如珍如宝的存在。冠军侯若是要娶,还得拿出些诚意来才是。” 霍铮没有立刻接话,沉吟半响,而后看向郗惜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长霖愿以军功请陛下赐婚,聘为主妇,结发为盟,白首为期。此生不纳妾,不蓄婢,不置外室。天地为证,以此生为约。若有异心,天地共弃。” 话音落下,帐子里安静得过分。 郗惜呆呆地看着他,手中兔肉不知何时掉了地。 昌平侯夫人也是愣了一瞬,随即笑着开口道:“这话我和侯爷可都听到了。若是有朝一日你敢负了人家姑娘,我和侯爷可都不饶你。” 霍铮微微颔首:“若真有那一日,请侯爷和夫人共讨之。” 昌平侯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故意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霍铮将目光慢慢转向了郗惜,还没说话,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营帐门口,玄色的衣袍被夜风微微拂动着。 郗洵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而后换步入内,朝上首的昌平侯夫妇微微拱手:“侯爷,侯夫人。” 18. 第 18 章 郗洵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但是熟悉他的人已经看出了其中端倪。 郗惜心下微紧,慌忙放下筷子,坐得笔直。 昌平侯大约也瞧出了什么,笑了一声起身下来打圆场道:“郗大人来得正好,来,尝尝这炙肉。” 郗洵立在原地没动,和声道:“多谢侯爷,微臣已经吃过了。”说完,他的目光转向郗惜,平静道,“舍妹不懂事,叨扰侯爷和夫人了。” 郗惜明白他的意思,慢慢起身。壤驷真还想拉一拉郗惜,却被她往后一躲,优雅有礼道:“侯爷,夫人,惜惜叨扰多时,这就告辞了。” 昌平侯夫人也跟着起身上前,笑拦道:“叨扰什么?我喜欢惜惜还来不及呢。说来冠......” 话还没说完,昌平侯覆上她的手背微微紧了下,拦下了她后面的话头。 昌平侯夫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转了个话头笑道:“说来我当年也是想将真真养成惜惜这样的姑娘,偏偏她爹又养成了个小子!” 壤驷真气道:“娘!” 昌平侯夫人笑着摆了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 郗洵脸上却没什么过多的笑意,只是客气寒暄道:“三姑娘性情直率,也很好。”说着,郗惜已经走到他的身侧了。 郗洵再次朝昌平侯夫妇颔首:“侯爷,侯夫人,告辞。” 到了这个时候,昌平侯夫人还如何看不出这位吏部左侍郎动了怒,不过这件事也确实是他们做得不对。 若是谁家私下叫真真同人相看,只怕他们做得也不会比如今有多好。 眼瞅着郗洵带着人离开,昌平侯夫妇对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什么也不再说了。 再回过头来,昌平侯朝着霍铮尴尬一笑道:“长霖,我们继续。” 方才郗洵进来的功夫,似乎没有给霍铮一个眼神。 这是很明显拒绝的意思了。 昌平侯都有些老脸挂不住了,可是霍铮却神色如常,坐在原地自斟自饮笑道:“侯爷,请。” 昌平侯这才重新恢复了笑容:“来,再送些酒上来。” 帐外凉风徐徐,两家的帐子挨着,不过几步路的功夫。郗洵走在前头,直接进了自己的营帐。郗惜落在后头觑着他的背影,跟着走了两步,又心虚地慢下来朝着自己的帐子拐去。 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的帐子又被人从里面掀开。 夜风灌进去又掀出来,男人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进来。” 郗惜身子微微一僵,把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低下头一步一步地挪进了他的帐子。 帐帘落下,跟着把外面的风声和篝火的烟气都挡在了外面。帐内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矮案上安安静静地燃着,把整个帐子笼进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郗洵见她进来,当先转身入内在矮桌前坐下。 郗惜乖觉地站在帐帘边,低头反思,偶尔时不时偷看郗洵一眼。 郗洵恍若未觉,抬手斟了盏茶。壶壁触手生凉,茶水早已凉透了。他却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凉意从喉咙直线灌入肠胃,像一道细细的冰线划开胸腹,方才堪堪浇灭那股横生的火气。 他握着空茶盏停了一息,才把它搁回案面上。杯底碰到矮案,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郗洵缓缓抬头看向她,那道目光不像平日那样沉静,像是冰湖之下缓慢的暗色涌动,又沉又深还危险得要命。 郗惜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个哆嗦,声音都有些发颤:“大兄,我错了。” 他看着她,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郗惜被他看得发毛,大兄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比上一次还要命。就在她心下忐忑不安的时候,郗洵缓缓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缓:“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郗惜想跑,可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今日跑了,明日怕是更凶。 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依言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隔着矮案,那道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她和他之间的影子分成了两半。 郗洵看着地面上的影子,轻呵一声:“错在哪了?” “我不该留在昌平侯府的帐子里用膳。”郗惜说完之后,偷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分辨男人脸色。 郗洵面色如常:“还有呢?” 郗惜低下头,没有吭声了。 她知道大兄生气,并非气她在昌平侯府帐子里用膳。 而是,气霍铮也在。 气她还留在那里。 其实这场 帐宴,从礼数上挑不出丝毫的毛病。首先,她是真真的手帕交,来昌平侯府的帐子用晚膳再自然不过;其次,冠军侯与昌平侯有旧,请他作陪也顺理成章。两边都是客人,侯爷和侯夫人作为主人没有任何越礼的地方。 但是稍微聪明一些的人,就应该能看出这其中意思了。 更何况,真真曾几次同她通气,霍铮对她有意。 她若无意,就该早早离开。而她留下,就是默许相看的意思了。 郗惜咬了咬唇,若说她对那个人有意,也说不上多么有意。不过是长得俊俏些,眼神碰上的瞬间心跳得也快了些。至于别的,也说不上多么特别。 只是,她确实好奇那个人......为什么会请陛下赐婚? 毕竟,他们到底只见了一面。 陛下赐婚与旁的不同,以后即便关系不睦了,和离都是不能的。 因着存了这个心思,她才会想着留下。可不仅没有解了这个疑惑,反而带来更深的疑惑。 他不仅请陛下赐婚,还说出那样重的话。什么不纳妾,不蓄婢,不置外室。虽然她的三个兄长皆是洁身自好之人,她以后也必然只找那些洁身自好之人。 但是这个人就这么说出来,她还是有些震动的。 郗惜始终没有吭声,郗洵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平静变得越来越幽暗。 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她了。 疑惑,好奇,还有跃跃欲试。霍铮,彻底引起了她的兴趣。 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道薄冰上,不能往前,也无法后退。 帐帘缝里漏进来一丝夜风,灯芯晃了一下,暗了又亮。他沉默了片刻,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滚出来:“什么时候见的霍铮?” 郗惜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本想说谎可是想想自己是瞒不过大兄的,干脆咬了咬唇,小声道:“冠军侯回城那日,远远瞧了一眼。” 郗洵点了点头,像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所以,今日是第二面了?” 郗惜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见了你一面就要请旨赐婚了?”郗洵忽然笑了声,声音不高不低,但那份轻飘飘的笑意让整句话忽然锋利起来,“如此肤浅之人。惜惜,你看上了他什么?” 19. 第 19 章 郗惜耳根一烫,急声道:“没有。我没有看上他。” 郗洵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郗惜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去小声道:“我只是好奇他为什么会请旨赐婚。” 郗洵呵了声,面不改色地冷声道:“好奇?你容貌倾城,他见色起意有什么好奇的。” 郗惜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大大大兄,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郗洵嘲弄地觑了她一眼,“那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郗惜被他堵得说不出来话,手指攥在袖口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可是就方才的谈吐而言,她冥冥中觉得霍铮不是那样肤浅的人。可是,郗惜偷瞧了郗洵一眼,男人坐在矮案后面,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笼在暖光里,另半边隐在暗处。 眉目仍旧清峻,可气息却沉得很。 大兄明显还在气头上,郗惜不敢多说,吞了吞口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是随口胡说的。” 说完她还冲着郗洵讪讪笑了下。 心虚,狡黠,却并不认同他的话。不过是瞧他生气,敷衍他罢了。 不过两面,就已经开始看好他了吗? 也是,这个小混蛋一向最爱美色。当初被个裴知远迷得五迷三道,如今多个霍铮。 他并不意外。 郗洵闭了闭眼,重新给自己又斟了一盏凉茶,直接一饮而尽。一盏不够,又斟了一盏。如此一连喝了三盏,直到那壶茶喝尽了,才觉得胸腔里的火气也跟着浇了下去。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大兄不愿你同他有沾染,还有一个原因。” 郗惜好奇地看过去。 郗洵沉声道:“此人屠城三万,纵然是为保家卫国。可这等心狠手辣之人,叫我如何放心将你托付给他。” 郗惜一呆:“屠城?” 郗洵点了下头:“满城妇孺,无一幸免。” 郗惜心下一寒,方才所有的旖旎、好奇、跃跃欲试,像是在一瞬间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我知道了。” 郗洵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掌心温温的,动作也轻柔得很:“你的婚事,大兄不会不放在心上。” 郗惜耳根一红,低低地“嗯”了一声。 郗洵收回手,喉咙滚了滚,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父母离开的早,大兄从前也没有同你认真聊过这个问题。但既然说到了这里,大兄也想问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郗惜想了下,声音不大不小道:“像二兄那样的吧。” 郗洵动作一顿,看着她似乎十分不经意地开口道:“二弟那样的?” 郗惜点了下头:“二兄样貌好,性格也温润周全。若是真能嫁给二兄那样的人,也挺好的。” 郗洵哦了声,觑着她幽幽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惜惜前两年还说想着嫁给大兄。”男人面色如常,语气也如常,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思。 可是这话里的意思又明显带着玩笑意味。 郗惜脸一下子涨红了,结结巴巴道:“大兄这样的也行。” “为难?” “不不不......不是。” 郗洵又给了她一眼,而后幽幽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郗惜愣愣的看着他,觉得大兄今天特别不对劲,似乎不只是方才的事,有心想再开口问一问,可是男人已经开始逐客了:“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郗惜闭了嘴,起身朝帐外走去。走到帐帘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男人坐在烛火之下,眉目如昔,看不出任何异常。 等人走之后,郗洵慢慢闭上眼,靠在椅背里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帐内安静了许久,忽然帐帘被从外面掀开,长随进来出声道:“大人,冠军侯来访。” 郗洵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在烛火下清明得像一潭深水,方才的沉默和疲惫仿佛是一层薄雾,被这一句禀报吹得干干净净。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不低:“请人进来。” 这么短的时间,怕是从昌平侯的帐中出来,就直接过来了。 郗洵冷笑一声,面上不显。 霍铮进门之后,朝郗洵微微拱手,声音沉稳:“郗大人。” “冠军侯。”郗洵起身,客气还了一礼,然后 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坐下道:“不知冠军侯寅夜来访有何要事?” 霍铮没有坐。 他站在堂中,忽然躬身行了一礼,脊背压得低:“郗大人,今夜是本侯冒犯了。”他顿了一下,直起身来,目光定定地看着郗洵,“但方才堂中所言,句句真心。希望郗大人能将令妹许配给我。” 话音落下,进茶的长随一顿,愣在了原地。 郗洵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接过茶盏,继续低头斟茶,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舍妹年幼,家中还想多留两年。”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霍铮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下头:“郗大人爱惜妹妹,霍某明白。那不妨先定亲,过几年再成亲也是可以。霍某不急,可以等。” 郗洵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扣了一下,呵了声:“冠军侯威震西北,日后定还是要回到边关的。边关苦寒,沙尘蔽日,舍妹自小在京城长大,怕是受不住。” 霍铮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陛下在京中赐了宅子。若郗四姑娘愿意,可以长住京城,不必随霍某去边关。” 郗洵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几乎没有弧度:“霍将军忠勇,在下佩服。只是——”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边关战事无常,若将军有个闪失,舍妹岂不要守寡?冠军侯体谅则个,本官实在不愿舍妹嫁给武将。” 霍铮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继续道:“若有朝一日,霍某真的回不来,那霍某所有家产都留给四姑娘再嫁。” 郗洵冷眼瞧了他半响,呵声道:“冠军侯说得倒是轻松。不过,我为什么要将惜惜嫁给一个可能无法白首之人。倘若惜惜真与你生了感情,到时岂不痛苦?” 霍铮一下子顿在原地。 郗洵觑了他一眼,淡声道:“我的妹妹,我再清楚不过了。不爱则已,一旦爱了必然是风雨不顾,同生共死。侯爷,这个险我不能冒。” 霍铮喉咙滚了滚,一时说不出来话。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郗洵再次慢慢开口:“侯爷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20. 第 20 章 霍铮喉头微滚了滚,不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出了帐子,男人脚下微微一顿,偏头看向旁侧的帐子。那道帐帘没有掀严,从那一线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灯火,一片昏黄。 郗惜还没有睡下,正坐在妆奁前发呆。前面听到外面的动静,忍不住心下又重新提了起来。想让杜若去听墙角,又怕被大兄抓个正着。如此反复了半响,重又听到脚步声从大兄帐子里离开。 霍铮在外头站了半响,直到突然意识到夜风有些发寒了,方才转身要离开,却正瞧见不远处的郗照。 男人立在营帐侧面的阴影里,双手环胸,背靠着帐幕的木桩,不知来了多久。整个人立在暗处,看不清神色,但却能明显感觉到些许的阴沉。 霍铮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他忽然瞧着这位郗三公子的身形有些熟悉。 营帐里的灯火从缝隙里漏出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草地切成一道明暗分界。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良久,霍铮上前一步,出声打破沉默:“三公子。” 郗照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步子散漫,语气上挑:“冠军侯过来是有事?” 霍铮点头应声:“寻郗大人有些公务。” 郗照点了点头:“那冠军侯慢走。”他说完直接擦着霍铮的身侧,朝郗惜帐子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霍铮忽然瞳孔骤缩,猛地抬手拦下他的去路:“那晚是你?” 郗照停下脚步,微微挑眉,眼下那颗朱砂痣在夜光里几乎暗得看不见:“什么?” 霍铮没有说话,只是就着灯火定定看着他。半响,收回手道:“郗三公子藏得倒深。” 郗照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我不懂冠军侯在说什么?” 霍铮觑着他冷呵了声,什么都没再说,直接抬步离开。 他原本请昌平侯夫人上门提亲的前一天晚上,一个黑衣人闯入他的府邸行刺。 说刺杀也不对。 没有一个刺客不要命,只是照着他的脸打。 纵然他在沙场练出来的功夫不错,却也没能挡住那人的下三路各类手段。 那一晚,脸上一连挨了个数下。 鼻青脸肿,无法出门。 如此养了七八日,才都消减下去。 他后来着人调查,却杳无音信。如今居然在这里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形。 霍铮也是聪明人,如何不明白这郗照的意思。 风从围场边缘吹过来,把营地里的篝火吹得明明灭灭。他原本以为有了军功,就可以离她更近,甚至可以握住那一捧月光。 却不料,她的兄长都不认可他。 霍铮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郗惜那处帐子。门外早已经没了人影。 他一路拼杀至今,不会为着那几句话就放弃的。 来日方长,他不急。 郗惜一早听到三兄的声音,不过是听着外头还有霍铮的声音,方才没有出去迎人。如今瞧见人进来了,连忙道:“三兄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吃过了吗?” 郗照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都累瘫了似的:“还没有,今日累死三兄了。” 郗惜连忙招呼杜若:“快去给三兄弄一些吃的。”说着,又将桌上那碟点心推到他手边:“三兄先垫一垫肚子。” 郗照顺手接过去,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道:“还是惜惜心疼我。” 郗惜当真心疼坏了:“怎么累成这样?” “还不是大兄......” 话没说完,郗洵身边的长随酒青立在帐外,出声道:“姑娘,大爷请您和三爷过去。” 郗惜一愣:“现在吗?” “是。” 郗惜想到刚走的霍铮,无端有几分心虚道:“有说做什么吗?” 酒青摇头:“大爷只说让二位过去。” 郗惜吞了吞口时,小声道:“我今日有些累了。你跟大兄说一声,我明天再过去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说不定大兄睡一觉,就不会再揪着这件事教训她了。 酒青沉默了片刻,然后应道:“那姑娘好好歇息。” 郗照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只当看不出她眼里的心虚。又吃了两块,郗照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过去了,你好好休息。” 郗惜满口答应,又朝外头喊了声:“叫杜若将吃的东西送到大兄帐子里。” 郗照闻言抬手就想揉揉她脑袋,郗惜眼疾手快地往后一躲:“三兄,你刚吃了点心,没洗手呢。” 郗照哼笑了声:“就你讲究。” 郗惜冲她皱了下鼻子:“脏死了。” “行了,我走了。”郗照应了声,抬脚朝外走去。男人进了郗洵帐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大兄,方才我瞧见冠军侯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郗洵抬眼看了他一下,原本想摇头说什么,又忽然顿住了。他垂下眼,把茶盏转了一圈,慢吞吞开口道 :“为着惜惜来的。” 郗照手指微缩了下,面上那点儿松散的笑意都没了:“他配不上惜惜。” 郗洵呵了声,目中带着几许深意地看着他:“咱家不论交友还是结亲,都不看出身。他一介白身拼到这个地步,足见此人本事不小。” 郗照听他语气里有回护之意,一时不知是真是假。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息,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大兄,你当真想将惜惜许配给他?” 郗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好?” 郗照抿紧了唇。他想到霍铮不会死心,但没想到他还会这么快出手。平心而论,若是一般人家碰上这样的,确实是上好的良缘。可是,惜惜不行。 郗照声音有些冰凉:“大兄当真觉得好?” 郗洵低应了声,语气不紧不慢道:“你若觉得不好,可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他问得寻常,就像是真的只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可他问完之后,却目光幽深地看着郗照。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把郗照的影子拉得晃了一下。 郗照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最终又拐了话头道:“惜惜年纪还不大,不必急着嫁出去。”说完,他喉头滚了滚,“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郗府也能养得起她。” 郗洵纹丝不动地看着他,那道目光没有加重,也没有移开,只是平平地落在他脸上。半晌方才开口道:“一辈子嫁不出去?老三,你不想惜惜嫁人吗?” 郗照浑身一僵,这一回,他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郗洵看过来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 长兄的威仪仍在,加之这格外的审视。郗照只觉得他心里那点儿阴暗心思已然无所遁形了,他的手指缩了缩又慢慢松开,脸上扯出一个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笑:“怎么会?只是多少有些舍不得。” 他偏过头去,像是在看帐壁上那道被烛火照出来的影子,“而且嫁人了未必是什么好事,嫁过去就要被催着为男方绵延子嗣。她还是个孩子,怎么就能为别的男人生孩子了呢。” 郗洵一怔,握着杯壁的手指倏然收紧。 说完这话,郗照忽然觉得这间帐子里越来越闷,闷到他不想再多留一息。他也没看郗洵,直接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大兄,我先回去了。” 男人说完,不等郗洵应声直接转身离开。 郗洵由着人离开,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回过神来一般,将目光缓缓看向帐外。 老三他,果然动了心思。 21. 第 21 章 第二日早起,郗洵果然没有再揪着昨晚的事说什么,甚至当做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极为妥帖地嘱咐了她一番,才起身离开。 此次春蒐共五天,昨日算是热场。此后几天,章元帝也都会继续留在这里。郗洵作为天子近臣,大多数时间都是要陪着皇帝的。 郗洵刚走,壤驷真就找了过来。一进门,她就拉着郗惜的手小声问道:“昨晚你回来,你大兄没有说你吧?” 郗惜给了她一个眼神:“你觉得可能吗?” 壤驷真又是同情又是愧疚地看着她:“你大兄不同意?” 郗惜点了下头。 壤驷真立时炸了:“冠军侯这样的他都看不上,你兄长到底想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她委实有些想不明白,抿了抿唇,继续道:“难道是瞧不起冠军侯的出身?” 郗惜连忙摇头:“自然不是,大兄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为什么?”壤驷真着实有些想不通了。 郗惜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提屠城的事情。其实过了一晚,郗惜多少也能猜到些许。古来将军有不少屠城之辈,可她亲眼看过霍铮此人,并不像那完全嗜杀之人。 更何况,昨日杜若打听回来了那两人的对话。 郗惜如今心里也多少有了数:“大兄担心冠军侯以后去了战场,我随他去了边关。你知道的,我们父母早亡。只有我们兄妹四人相依为命,我们兄妹是不可能分开的。”说到这里,她抿了抿唇,“冠军侯同你爹爹不同,他是从边关闯出来的,以后也必然要回到边关,不可能长久地留在京都的。” “他若离京,到时候我怎么办?” “自然是留在京都啊。”壤驷真看着她道,“其实我觉得他在边关挣军功,你留在京都也挺好的。每日里还跟没出阁一样,想回娘家就回。而且他府中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进门就是当家主母。再过两年,给你挣个一品诰命夫人回来,想想都爽极了。若非璩容也还算不错,我都要心动了。” 镇国公世子,苏璩容。 郗惜被她说得一愣:“可是你不觉得夫妇长久分离,不好吗?” 壤驷真笑道:“有什么不好?” 郗惜抿着唇想了想:“感情不好。” 壤驷真噗嗤一声笑出来:“惜惜,世间感情多变,你若只是贪求感情,只怕最终会受伤。” “可两个人在一起,不为着感情,还为什么?” 壤驷真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你我这样的人,大多不为旁的。可世间多的是为权为财拼凑在一起的两个人。”她认真看着郗惜,“也多亏了我爹出息,用不着去卖女求荣,所以,我才能随着性子去挑自己喜欢的。可以后过起了日子,却又不能全凭着喜欢做事了。” “今日喜欢,明日就又说不定了。就连我都容易见异思迁,更不要说男子了。” “更何况,这世间对男子总是诸多宽容,三妻四妾沦为常态。”说到最后,她磨了磨牙,“不过,苏璩容若是敢纳妾,我就敢养面首!” 郗惜忍不住道:“我瞧着苏世子对你是真心的。” 壤驷真鼓了鼓嘴:“真心有什么用?真心最是容易变的。于我而言,这世间唯有父母兄弟足够信任。” 郗惜极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于她而言也是如此。 壤驷真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向她手背:“行了,说正事呢。你真的要舍弃冠军侯这么好的男人,我瞧着你对他也并不像完全没有意思啊。而且,我真不觉得两地分居是什么大事。” 郗惜摇了摇头:“不行。如果我真的嫁给某个人,一定是因为喜欢。我若是喜欢一个人,一定是想要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 壤驷真:...... “行吧,你赢了。” 壤驷真笑了声,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不说这些了,反正时间还长着呢。我爹说了,这一遭冠军侯回来,起码要待半年。反正有半年的时间可以考虑,走,咱们先去玩了。” 郗惜点点头,也不再说这些。 因着说了一会儿话,外头的人走了不少。壤驷真拉着郗惜带好了随从,径直进了林子。 林子里的光比外面暗了几分。春末的日头被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一遍,落到地上就只剩下细碎的光斑。越往深处走,林子越密,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绿色的穹顶,把大半的天光都挡在了外面。 壤驷真很快就又猎到了两只野兔,正要再往里走,忽然身后跟着的随从突然上前,拦住两人沉着脸道:“姑娘,前面出事了。” 壤驷真停下脚步,侧过头去,皱着眉听了听。 郗惜也跟着停下来,看向那随从道:“怎么了?” 随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道:“请姑娘原路返回。” 正说着,壤驷真也似乎听到了什么,一把拉住郗惜的手腕,压低了声音,语气急而短促:“快!回去!” 郗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不过瞧着她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跟在她身后不住跑。 刚跑了两步,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行黑衣人从树影后面冲了出来。 各个手持刀剑,一身血腥。为首的那个目光一扫,看见郗惜瞳孔震了一下,随即没有犹豫地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留下两个女的,其余都杀了。” 郗惜一呆,皇家猎场怎么还会有杀手?可是来不及想清楚,那些人已经提刀冲了上来。 一同跟来的护卫没有丝毫犹豫 ,留下两个人护着郗惜和壤驷真朝来路退去,其余人迎面冲了上去。 刀剑相接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瞬间炸开。 郗惜回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红了。 那些人在那些杀手手下几乎走不过三招,刀光一闪就倒了下去。 只有大兄给她的一个不怎么起眼的随从勉强撑着。 这些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入林子,必然是要干大逆不道之事。 如今一身是血的出来,怕是没能得逞。 所以,只要拖住些时间,等人来就好了。 短短一瞬间,郗惜觉得自己的脑袋格外清明。 壤驷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拉着郗惜死命地跑。可是没有几息功夫,身后劲风袭来,那些人追上来了。剩下的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同时停下步子,拦了上去。 壤驷真头都没回,拉着郗惜就跑。 可那些黑衣人的功夫太过精湛,竟然没有几个呼吸,再次追了上来。 壤驷真松开手,将郗惜往前一推:“惜惜,快跑!”说完,她自己则猛地转身,长鞭一甩,劈空抽了过去。 这一鞭甩得格外刁钻,鞭梢竟真的抽中了那黑衣人带血的手臂。 那人手臂一颤,垂眸看了一眼,跟着眼底一狠,抽剑直接刺了上来。那一剑又快又准,直奔壤驷真的咽喉。 壤驷真来不及收鞭,瞳孔骤缩,剑锋已经逼到了眼前。 眼瞅着壤驷真就要血溅当场,郗惜来不及多想,猛地扑过去,挡在壤驷真身前:“不要!!” 那黑衣人似乎没打算杀她,收剑极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跟着一把提住郗惜的后领,跟着将壤驷真扔给身后跟来的黑衣人,声音低沉:“分开走。” 说完,男人提起郗惜,就朝着山林中隐去。 他的速度极快,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郗惜被他提在手里,整个人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跟着他的步子。林间的枝叶不断从她脸侧扫过,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 直到上了山,那黑衣人才终于松开了人。 郗惜看着空无一人的山巅,颤着嗓子道:“你会放了我吗?” 那黑衣人比她高出许多,面上一块黑布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出声道:“你是谁家的女儿?” 郗惜有些迟疑,说真话担心这些人会要挟兄长做什么。可若说假话,又怕这些人觉得她没有价值,直接丢下山去。她抿了抿唇:“我是......” 话还没说完,一道长箭从身后袭来。 黑衣人反应极快,带着人直接往后一退,脚尖点地,退出了三步远。这个时候,他才回过头去,看向追上来的人,微眯了眯眼:“霍将军。” 22. 第 22 章 霍霍铮扫了郗惜一眼,见她只是脸色发白,但并没有受伤。方才松下一口气,而后将长弓随手一扔,抽出腰间软剑,看向那黑衣人道:“把人放了,我可以饶你一命。” 那黑衣人冷呵一声:“冠军侯,谁饶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落下,岩壁之后瞬间探出五六个黑衣人,手持刀剑,缓慢上前呈半包围状将霍铮围了起来。 那黑衣人冷呵一声:“杀了他。” 话音落下,不等那些人出手,霍铮直接持剑迎上了最近的两个人。 长剑一横,瞬间倒地一人。 其余人再不敢轻敌,一起冲了上去。 那黑衣人微眯了眯眼,这些人不是霍铮的对手。原本想要趁机出手的心,也跟着收了下去。他一把拽过郗惜,带着人朝悬崖处走去。 郗惜浑身一颤,身子下意识往后躲去,几近哀求地看着他:“你放了我好不好?” 女人声音发颤,眼里浸满了泪花。 那黑衣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难得多说了一句:“放心,我不会杀你。只是瞧着你长得颇为有些面善,请你去见一个人。” 这人话说得客气,可郗惜哪里看不出底下的不容拒绝。 郗惜通红着眼,不再多说,只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霍铮。 那边已经打成一团,刀光剑影交错,快到她几乎看不清楚谁是谁。不过,就在她回看的瞬息之间,霍铮又杀了两个。 血线在日光里一闪,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只剩下最后两个了。 郗惜眼中忍不住透出希冀之色。 那黑衣人眼下一沉,此次原本计划周全,却不想霍铮这个变数的功夫......居然好到了如此程度。 若非有他在,章元帝不可能逃得掉,他们也不会损失如此惨重。 不过如今不是反思的时候,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直接抓过郗惜,脚下一点,朝着悬崖跳去。 郗惜惊呆了,后知后觉地尖叫出声,声音在山巅的冷风里被拉得又尖又细。 那边霍铮眼下一急,长剑一横逼退最后两个黑衣人,转身就朝着崖边奔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一起跳了崖。 山风猛地灌进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果然。 那黑衣人跳崖并非求死。 山崖之下挂着几条钩索,从崖顶垂下去,一眼看不到底。那人一手握住钩索,一手抓着郗惜,速度极快地向下而行。 霍铮来不及寻找钩索,下坠过程中猛地将长剑刺入崖壁,剑身没入石缝,在石面上划过一长串的火花,也跟着减缓了下坠的速度。借着这一缓,脚下在山崖之上猛地一点,整个人抓住最近的钩索,而后毫不犹豫地径直朝着那黑衣人刺去。 那黑衣人明显没想到霍铮居然敢如此不要命地跳下悬崖,还朝他攻来,忍不住暗骂了声:疯子。 骂完,动作都没停,直接带着郗惜向下躲开。 可是霍铮却紧追不舍,每一招刺过来的都是杀招。 这个时候,崖上的两个人也跟着下来了。他们顺着钩索滑下,从后方直逼霍铮要害。 瞬息之间,攻守立换。 霍铮剑势被那两个人缠住,被迫转身格挡。 剑刃相撞的声音在崖壁之间炸开,清脆而密集。 郗惜眼都不眨地盯着霍铮,眼瞧着其中一人从怀中飞出一道暗器,瞬间割断了霍铮抓过的那钩索。男人身子飞速下坠,不过很快一手抓住岩壁,勉强撑住。 可鲜血也瞬间涌了出来。 郗惜死死咬着唇,不敢惊呼出声。 因为那些人趁着这个时候,再次刺了上去。 挟持郗惜的黑衣人冷笑一声:“这都是你自找的。”说完他将郗惜朝背上一扔,跟着也提剑刺了过去。 一时之间,后心、面门、要害。 三柄剑,从三个方向同时逼来。霍铮悬在半空中,退无可退。 眼瞧着霍铮就要非死或伤,郗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抬手拔下头上金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上那黑衣人的后颈刺了下去。 黑衣人反应也是极快,回手一掌拍在郗惜肩头,力道极大,一瞬间就将人从他背上劈了下去。 与此同时,那一簪子也跟着刺了进去。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剑偏了半寸,封住霍铮的三道剑势立时破了一个口子。 霍铮一个纵身,险险避了过去。 可郗惜彻底向崖下坠去。 霍铮脸色巨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松开手朝着郗惜坠落的方向扑过去。 没有钩索,如此高的位置掉下去,只怕有死无生。 那三个黑衣人瞧着这一幕,对视一眼,顺着钩索滑了下去。 被那黑衣人拍飞的瞬间,郗惜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下一秒,她就被人稳稳接住了。 郗惜呆呆地看着他,他的呼吸很急,胸膛滚烫,心跳如同擂鼓一样撞在她耳畔,又重又急。 男人低头看着她,声音沉得厉害:“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风大得厉害,他的嘴唇张合之间,她一时竟然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可即便如此,郗惜却是头一次从外人 身上体会到了安心。 坠速极快,不过眨眼之间已然到了崖底。 这样的速度直接落到地上,不死也要重伤瘫痪。 霍铮眯眼看向底下,雾气翻涌,看不清深浅,但隐约瞧见几丛横生的老树,从崖壁的缝隙之中探出。 他没有过多犹豫,一手箍紧郗惜的腰,另一只手摸向自己腰间,一把扯开带扣,皮带从腰间抽出来,单手在手腕上转了两圈,死死勒紧,而后朝着崖壁上的老树干抽过去。 皮带缠住树干的瞬间,猛地绷直。两个人下坠的力道也被生生扯住,在半空中荡了一圈,缓缓停下。 不等两个人松口气,那根树干咯吱一声,似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赫然裂开了。 霍铮不再犹豫,松开手,将人往胸口一按,而后脚尖在崖壁上猛地一蹬,两个人朝斜下方弹出去。 底下是一片密密的灌木丛。 两个人砸进灌木丛里,枝条折断的声音密密地响成一片。冲力被灌木层层卸去大半,男人后背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郗惜先是被那黑衣人拍了一掌,如今又滚了几个来回,一时之间五脏翻涌,眼前一片漆黑。缓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男人,身体一松,彻底昏在他的身上。 霍铮吓了一跳,抬手摸了摸她的鼻息,确定还算平稳方才放下心来。不过想到那些黑衣人,他沉了沉脸不再犹豫,直接起身将人扯到背上,带着人迅速离开。 郗惜再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伏在男人背上。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方才的遭遇。 遇刺,坠崖。 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她几乎经历了过去十几年都没有经受过的惊吓。 “醒了?”男人步子很快,声音也很沉。 郗惜立时回过神来,小声道:“放我下来吧。” 霍铮沉默了一下,然后脚下速度更快了些:“那些人可能还没走。这样快一些。” 郗惜哦了一声,跟着沉默了下去。 除了小时候被兄长背过,这么多年再没叫外男这样近身过。一时之间不自在极了,双手搁在他肩头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还不如继续昏迷着呢。 霍铮似乎也觉出了她的不自在,低咳一声:“抱住我的脖子。” 郗惜脸颊一红,极为小声地“哦”了一下,然后把双手慢慢拢住他的脖颈。 靠过来的瞬间,女人身上独有的蔷薇花香一齐涌入鼻尖,温温的、软软的,就像春末时候卷过来的香风。 霍铮喉咙滚了一下,哑声道:“抓紧。身后有人追来了,我可能要再快一些了。” 23. 第 23 章 霍铮摇了摇头:“不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说完之后顿了一下,跟着道:“我喜欢你。” 郗惜一下子呆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如此......如此直白。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跟着就是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好半响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道:“我我我那年才七岁。” 霍铮的脚步顿了一下,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沉默了一息,才重新开口:“我那时只将你当做恩人看待。” 郗惜这才吐出一口气,吓死她了。 ...... 不是,这女人还真的敢想。 霍铮吐出一口气,继续道:“后来六年前,四姑娘为郗大人敲登闻鼓的时候,我也在。”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瞧着姑娘被打了板子。” “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出人头地,保护姑娘,还了姑娘的恩情。” 男人说得认真,郗惜却臊得头都抬不起来了,整个人埋在他的肩窝,小声道:“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了。所以,你救我,还是为了报答恩情。对吧?” 霍铮抿了下唇,停下脚步:“不是。” 他偏过头,眸光瞧着郗惜,再次重复道:“我喜欢你。” 郗惜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说了一遍又一遍,羞得浑身发烫,咬了咬唇道:“可是那个时候我也才十一岁。你喜欢我什么?” 霍铮垂眸瞧着郗惜,面上不显,心下已经转了数个来回。 郗家三兄弟明显不喜他,而目前应该也是他唯一能和女人独处的时间。若是再错失这个机会,只怕便再无可能了。 霍铮喉咙滚了滚:“那个时候自然不敢称喜欢。是两年前的上元灯会,我奉密旨回京,正巧撞见了四姑娘同昌平侯府的三姑娘去放花灯。” “万千花灯,都不如姑娘一笑。那一瞬间,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亮了。”提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涩,似乎还是有些不大习惯与人剖解心意。 “其实那时候并没认出四姑娘来,是后来看到姑娘身边的丫鬟才认出来。” “回去的一路我都在想,若是同北狄之战打胜了,若是那时候四姑娘还没有嫁人,我......我或许就还有机会。” 霍铮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也没有多少才学。但是,我会将自己所有,都交托给四姑娘。”说完这句,他又补了一句,“只要四姑娘不嫌弃。” 郗惜咬着唇:“如今天底下谁还敢嫌弃封狼居胥的冠军侯。” 霍铮呼吸一下子就急了,眸光锃亮直逼下去:“所以,四姑娘不嫌弃?” 郗惜被他看得心跳如擂,偏开视线摇头道:“这我如何敢的?” 霍铮只觉得封狼居胥都没如此快意,他强压着满腔喜悦道:“那我求陛下赐婚好不好?” 虽然短短几句话,郗惜大概了解了这人是什么作风。 但是没想到此人依旧如此超出她的认知。 郗惜咬了咬唇,好半响才小声道:“得我大兄同意。” 霍铮心下叹了口气,郗洵可比皇帝还要难搞。 不过今日得她这样一句,也值了。 霍铮当即点头:“好。只要大兄同意,我立刻进宫请旨。” 他叫什么大兄。郗惜又气又羞,重新埋进他的颈窝里,不再吭声。 风从崖底穿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灰白的剪影。如此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林中隐隐传来有人呼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搅散了大半,但依稀能听出是在喊名字。 郗惜精神一振,从他背上抬起头来,指着右后方传来的动静:“应该是有人来找咱们了。” 来得倒也快。 霍铮停了一瞬,一时竟有些不舍。 可没给霍铮足够惋惜的时间,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林子深处传来,跟着是一声几乎撕裂的惊呼:“惜惜!!” 郗惜猛地回过头去,隔着几棵横生的老树和一片灌木丛,一眼就瞧见了郗照。 男人一身皮甲短褐,袖口和衣摆都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浑身又汗又脏,脸上还有一道划痕,从下颌斜斜拉到嘴角,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三兄!!” 郗惜连忙从霍铮背上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腿脚还有些发软,膝盖一弯险些跌倒,被身后一只手稳稳扶住。她回头冲霍铮笑了一下,然后再次转身看向郗照:“三兄!!我在这。” 她朝着郗照跑了两步,郗照已经到了她的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然后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双眼猩红,声音嘶哑:“惜惜,没事吧?” 霍铮在身后微眯了下眼,然后挪开视线。 算了。 这是她亲兄长。 郗惜被他抱得有些呼吸不过来,用力推了推他道:“三兄,我没事。” 郗照调整了下呼吸,慢慢松开手,抬眼看向身后的霍铮:“多谢,此次算我欠侯爷一个人情。” 霍铮抬手道:“不必。我......” 话没说完,郗照直接打断他道:“惜惜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去了。等回京之后,我再带厚礼上门道谢。” 说完也不等霍铮应下,直接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郗惜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霍铮,跟着用力拍打郗照:“三兄,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郗照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定定看了她半秒钟,然后回头看向霍铮。男人立在那里始终没有动,只是双眉轻轻拧了下,明显地不大愉悦。 他一个外人,竟然还敢露出不愉悦的表情?!! 他将自己当成什么了? 郗惜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然后回头看向霍铮:“侯爷,一起走吧。” “好。”霍铮顺势上前,温声道。 郗照瞬间脸沉了下去。 郗惜扯了扯他的衣袖:“三兄,刚才若非侯爷跳崖救我,我已经没命了。” 郗照脸色倏然一变,即便想到了方才情境可能会极度凶险,但仍旧没想到会凶险到这个样子。他低头看着郗惜,喉咙滚了又滚,哑声道:“都是三兄不好。” 郗惜连忙道:“这怎么能怪三兄,事发突然,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郗照沉着脸没有再说话。 郗惜偷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又将目光转向霍铮。男人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安静又沉默。郗惜连忙收回视线,低下头认真走路。 三个人之间也跟着陷入诡异的沉默。 如此走了半盏茶,郗惜低咳一声,准备打破沉默,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一方碎石, 整个人朝着一旁偏去。左右两个人同时伸手,一个捞住她的手臂,另一个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稳稳扶住。 郗惜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 郗照眸光顺着女人手臂上的那只爪子,一路上滑到霍铮脸上,面无表情道:“我的妹妹,就不劳侯爷费心了。” 霍铮顿了下,慢慢松开手。 郗惜忍不住抬头看了霍铮一眼,男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垂眸安静地看着她,不言不语,乖巧极了。 这个念头冒上来的瞬间,郗惜忍不住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在想什么? 那可是冠军侯。 封狼居胥,屠城三万,杀人不眨眼的冠军侯。 郗惜吞了吞口水,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落到男人身上。一身玄色衣袍早被划过数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那片破裂的衣料浸成一片深褐色,狼狈又可怜。 她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小声开口:“回京之后,三兄加冠。到时候请侯爷一定赏光。” 霍铮垂眸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郗照冷笑一声,他的加冠宴凭什么请这个人来。 可是这个男人刚刚才救了惜惜,他闭了闭眼,到底没有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又一队人从林子那头奔过来。 为首之人踉踉跄跄,步履匆匆。 是大兄。 郗惜一喜跟着又是一呆。 男人那张向来沉静无波的脸,此刻写满了从未见过的焦急,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发冠也歪了半边,哪里还是那个平日里端方持重、连衣褶都不会乱一分的大兄? 郗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声喊他:“大兄!!!” 郗洵听到那一声喊,怔了一下,看到郗惜的瞬间,跟疯了似的跑过来,脚下的靴子踩进一个浅坑里差点摔倒,可他连停都没停,踉跄着稳住身子,继续朝郗惜奔来。 郗惜再忍不住心下酸楚,迎着他跑了两步。 郗洵却在她撞进怀里的刹那,猛地停下脚步。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到底是没忍住满心的渴望,一把将人拥入怀里,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了,没事了。有大兄在。” 明明是在安慰郗惜,可是他自己的声音却抖得厉害。 郗惜低低应了一声,眼眶通红地抱住他:“嗯。大兄,我没事了。” 身后霍铮拧了拧眉,什么都没说。 郗照却忍不住上前道:“大兄,惜惜受了伤,还是早些回去请太医看看吧。” 郗洵点点头,慢慢平复下呼吸,而后抬眼看向郗照,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几度转换,最终沙哑开口:“老三,是你救的她?” 郗照摇了摇头:“是冠军侯。” 郗洵愣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霍铮。 霍铮就在几步之外,一身是伤。 郗洵沉默了一下,几步上前,微微拱手:“此次多谢侯爷了。” 霍铮低咳一声:“没事,我......” 话没说完,郗洵直接打断了他:“这次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霍铮脸上,“但是,惜惜不可能嫁给你。” 霍铮一顿。 操! 该说这两个人真不愧是兄弟吗?! 24. 第 24 章 郗惜顾不得羞涩,直接问道:“大兄,为什么?”、 女人说得又急又快,甚至带了几分质问的语气。 郗洵一僵,几乎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她。 郗惜被这一眼扫过,对大兄的敬畏重新升了起来,抿住嘴不吭声了。 郗洵静静看了她半响,眼中不知沉浮多少情绪,才将将平复下来,平静地再次看向霍铮:“侯爷,我和舍妹先走了。” 说完,他一拱手直接转身就走。 走到郗惜身侧的时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走。 那一下力道不轻,整个人都跟着踉跄了下,可是仍旧回头冲着霍铮摆了摆手道:“侯爷,加冠宴再见。” 话音落下,郗惜只觉得腕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霍铮立在原地,看着她被拽走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后摆了摆手:“好。本侯定不负约。” 说完,郗惜低哼一声,抬头看向郗洵:“大兄,你弄疼我......” 话没说完,郗惜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 男人面色尚且平静,可是眉目之间却沉得让她大气不敢出。 大兄生气了。 而且很生气。 可是她也很生气。 她不明白,大兄到底为什么说话这样决绝? 他不喜欢霍铮,她可以理解。 可是如今他连命都不要地救了她,他还没给那人一个好脸色。 郗洵收回视线,扯着她一路往前走。 郗照安静地跟在身后,也难得的没有说话, 如此走出一段距离,郗惜越想越委屈。 她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活下来,大兄不哄她就算了,还如此凶她。如今步子更是又急又快,根本没有一点儿慢下来等她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那里错了,也不想再去想了。 郗惜停下步子,用力一扯,然后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 先是一声,跟着两声三声,越来越大声。 郗洵一怔,回头看向她。 郗惜瞧见他回过头来,哭得更加厉害,眼泪更是成串地往下掉。 身后跟着的那些官兵一时面面相觑,停在了原地。 郗洵定定看了她几秒,最后叹了口气:“哭什么?” 郗惜也不搭理他,就是哭。 郗洵又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抬手小心地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后面那些人该笑话你了。” 那些官兵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后退两步。 郗惜哼了声:“随他们去笑!!反正大兄也不想再见到我了。” “胡说!!”郗洵板了脸。 郗惜抬手抹了一把泪,然后边哭边控诉道:“刚才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兄了,可是刚一回来,大兄就凶我,这样的话,还不如让那些贼子将我抓走......” “不许胡说!!”郗洵寒声打断她的话,眼见她又要哭,跟着补了一句,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大兄没有凶你。” 郗惜越发嚣张,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指着腕子上的红痕道:“那这里是谁攥的?” 女人皮肤雪白娇嫩,稍微用点力气就留下一大片的红痕。如今瞧着,确实碍眼得很。 郗洵怔了片刻,低咳一声:“大兄不是故意的。” 郗惜丝毫不买帐,继续边哭边道:“你就是故意的。都说救命之恩,以......” 话还没说完,郗洵目光一下子沉了下去,几乎咬着牙道:“惜惜,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那声音压得很低,可郗惜一下子住了嘴。 大兄动了真怒。 郗惜咬着唇,不敢再吭声了。 郗洵深吸了一口气,压着满腔怒火,温声道:“有什么,回去再说。” 郗惜低下头哦了声。 郗洵垂眸看了她半响,女人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也哭得红红的,可怜极了。可是她却是为着别的男人在哭,郗洵闭了闭眼,当先转身:“走吧。” 郗惜不敢再说话,跟在身后低着头往前走。刚走了一步,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郗照脸色一变,一把将人接住:“惜惜?” 郗洵回头一看,也是变了脸色:“惜惜?” 可是郗惜脸色苍白,眼睛闭着,没有半分回应。 郗照抬手摸了下脉门,数息之后收回手,将人打横抱起:“大兄,郗惜受了内伤,情绪一时激动昏了过去。我先带她回营,请太医来看。” 郗洵一呆,连忙道:“好。” 郗照不再犹豫,直接运起轻功,几个轻纵就不见了身影。 郗洵愣了一下,跟着脚不沾地地往前跑。 郗惜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帐帘掀开了一角,日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晃得她眨了眨眼。 她刚动了下,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随行太医拨开众人,上前诊了诊脉,而后点了点头道:“四姑娘受了些内伤,情绪激动一时气血翻涌,才会昏厥。我开一道方子,吃上两个月,多调养一阵就好了。” 郗洵站在太医身后,闻言点了点头:“有劳太医了。” “郗大人客气。” 说完,郗洵着人送太医出去,又挥退了帐中其余人,看向郗惜温声道:“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男人一身衣袍换过了,可是双眼通红,眼底一片红血色,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郗惜顿时将昏迷前的所有都忘了个干净,心疼道:“大兄,我昏了多久?” “一整晚。” “大兄是不是一整晚没睡,回去睡一会儿吧。” 郗洵摇摇头:“我没事。” 郗惜抬手摸了摸他的眼角,忍不住道:“怎么没事?不过一夜,大兄好像老了三五岁。” 郗洵一愣:“老了吗?” 郗照一直在后面守着,如今听到这话上前一步,低低应了声:“确实。大兄毕竟不是习武之人,操劳这一夜明显憔悴得厉害,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更何况,晚点只怕还得面圣。” 郗洵沉默了下去。 郗惜连忙拉住他的衣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大兄,去吧去吧。” 女人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简直酥到了心底。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好,大兄先去休息。”说完,他又看了郗惜一眼:“你也再睡一会儿。” 郗惜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真真找到了吗?” 郗洵点了点头:“找到了,她很快就被救下了。” 郗惜放下心来:“那就好。” 郗洵揉了揉她的头,起身离开。 等人走了,郗照走上前去,坐在床侧。 郗惜抬头瞧他,男人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短褐,脸上的泥痕洗去了,但下颌那道划痕还在,结了薄薄的一层痂。她有些心疼道:“这可千万别留下疤。” 郗照低笑一声:“三兄一个男人,留不留疤都没关系。” 郗惜哼了声:“怎么没关系。我三兄可是有着全京城最漂亮的一张脸蛋,若是留了疤就不好了。” 郗照低笑了声,难得的没有与她贫嘴。 郗惜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出声道:“三兄,你是不是被吓坏了?” 郗照顿了下,偏头看向郗惜,低低应了声:“嗯。” 这是真吓坏了。 郗惜连忙道:“三兄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已经没事了吗?” 郗照没有说话。日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那双平时总是懒懒散散的眼睛此刻安静得不像他,幽幽沉沉的。 一时之间,郗惜有些错觉。 这还是她的那个纨绔懒散的三兄吗? 郗惜张了张口:“三兄,你......” 话音刚刚落下,郗照忽然抬手将她拥入怀里。那一下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胸口里去。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都是三兄不好。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郗惜一呆,被他抱得有些 懵然,愣了一瞬,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小声哄道:“三兄,我没事了。” 郗照却没松开手,反而将人箍得更紧了些:“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郗惜一怔,只好任由着他就这样抱着。 也是这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三兄已然长成了男人模样。宽肩窄腰,一只手臂就能环过她的脊背,箍得又沉又稳。尤其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春衫,她几乎能明显感觉到他胸膛的轮廓。 简直又硬又热。 还有,他胸口的心跳也又重又快,一下一下的撞在她耳畔。 郗惜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忍不住在他怀里动了动。 可是下一瞬,她忽然感觉到他的肩头在微微发颤。 郗惜在他怀里呆了好半响,忽然小声道:“三兄,你是不是哭了?” 郗照没有说话。 郗惜又推了推他。 郗照却死死抱着她,不让她动弹。 郗惜忍不住嘲笑他:“三兄,你不会真的哭了吧?” 郗照嗓子有些哑:“胡说!” 郗惜心下跟挠了痒痒似的,在他怀里挣扎起来:“那让我瞧瞧。” 郗照一把将人按在胸口,闷声道:“不许看。” 真哭了?! 郗惜从他怀里往下钻出来,然后指着郗照通红的双眼,大笑出声:“我要告诉大兄,你还哭鼻子。” 郗照磨了磨牙:“郗阿彘!!!” 郗惜瞬间怒道:“都说过了,不许叫我阿彘!” 郗照哼了声:“阿彘!阿彘!!阿彘!!!” 郗惜气得不行:“三兄,你又故意气我。” 郗照用力眨了下眼睛:“那你能拿我怎样?” 郗惜:“我要去给大兄告状!!” 郗照:“告状精!!” “臭屁精!!” 两个人互骂了一会儿,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骂着骂着,郗照看着她突然收了声,沉默了下去。 郗惜瞧着他的面色,跟着住嘴:“三兄,你别又哭了吧?” 郗照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好些:“惜惜,你喜欢上霍铮了吗?” 郗惜一呆,她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脸颊一下子红开了,目光游移,跟着声音也小了下去:“我也不知道,就是他救我的时候,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 那种心跳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只是当时太惊险了。”郗照抿着唇,沉默了一息,“人在害怕的时候,心跳会加快。但那不是喜欢。” 郗惜摇了摇头:“可是那刺客带着我坠崖,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跳了下来。三兄,我......” 郗照打断她:“三兄也可以。” 郗惜一愣,抬头看向他。 郗照看着她,重复了一遍:“三兄也可以跳崖救你,那并不能代表什么。” 郗惜不知怎么的,心下漏了一拍,错开视线,小声道:“那不一样。” 郗照滚了滚喉咙:“哪里不一样。” “三兄是兄长,而侯爷......侯爷是......外男。” 郗照被她这句话刺得一下回过了神,他看着她低下去的睫毛,忽然往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像是把方才那些没说完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对,你说得对。”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却难看得要死,“三兄是兄长。冠军侯.....他想娶你。可是要娶你,总不能那么容易。” 男人说完,不等郗惜回话,直接转身出了帐子。 一掀开帐子,郗照步子一僵。 郗洵就站在外面。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郗照顿了一下,出声道:“大兄。” 郗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走:“跟我过来。” 郗照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以大兄的聪慧,只怕猜出了他的心思。 他闭了闭眼,苦笑一声。 这一天终于来了。 25. 第 25 章 那是两年前。 郗惜同大兄闹了冷战,他带着她去城外庄子上散心。不过恰巧赵师傅来京,他晚上总会偷溜出府。那晚赵师傅考校他功夫,结束得晚了些。回到庄子已经过了子时,他懒得惊动下人烧水,径直去了后头的温泉。 那温泉是引得后山的活水,沿着山坡凿了四个汤池,他兄妹四人一人一个。池子之间隔得不远,但各有竹林掩映,私密性极好。 他原本顺着路径朝他那里走去,却在半路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郗惜池子的位置。 郗照脸色一沉,这个时间点不可能是妹妹。 他脚下一转,朝着那一处走去。 他们郗家一向待下人不薄,可是这并不是那些奴才恃宠而骄的理由。尤其,竟敢趁夜偷用惜惜的池子。 可是他愤愤走过去的刹那,整个人就呆住了。 竹林掩映之间,池子里确实泡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湿发拢到一侧,露出雪白的后颈和肩背。 水汽氤氲,把她的轮廓笼得模模糊糊。 可那一截后颈,他已然认了出来。 是郗惜。 怎么可能是郗惜呢? 郗照僵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脚抬不起来,眼睛也移不开。 半响,郗照呼吸一顿,猛地后退一步。脚后跟撞在竹篱受伤,发出一声脆响。 “谁?”郗惜一愣,将身子往底下一埋。 郗照转身就要走,身后却又一道脚步声匆匆而来:“姑娘。” 是半夏。 郗照脚下一退,藏进了林中暗处。 可是在暗处瞧得却比方才更清楚了。 “有人过来着吗?”郗惜应该泡了有一段时间,声音有些慵懒的低哑。 半夏刚从外面出恭回来,闻声连忙道:“奴婢没见着人。” 说着,竹林中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半夏道:“是不是野猫?” 郗惜:“可能。罢了,跟我回去吧。” “是。” 说完,水声哗啦一响,她整个人从水里站了起来。 郗照瞳孔骤然一缩,女人一身赤裎,中衣还没来得及披上,整个人就那么露在暮光和池水的热气里。 白的肤,黑的发,黑白分明,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半夏连忙将岸边的中衣给她披上:“姑娘披严实些,小心着凉。” 郗惜点点头,把中衣拢了拢,又问:“三兄今晚没回来?” 半夏点头:“睡前去问过了,还没有回来。” 郗惜撇了撇嘴:“说好来陪我,结果他倒好。整天不见个人影。” 半夏哪敢议论主子们的事情,只是道:“三爷应是有事要忙。” 郗惜哼了声:“他整日里忙什么?逗蛐蛐也比我重要。” 说话声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温泉的水还在汩汩地流着。 郗照站在暗处,一动没动。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忽然有些重了,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鼻下有些凉。他抬手一摸,竟摸到了一手的鲜血。 他愣了半响,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看到了亲生妹妹的身体。 而且,还不要脸地流了鼻血。 他猛地起身,逃也似的回了自己院子,然后一路不停,径直冲到井边,一把扯下井绳,将木桶投下去,提上来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哗啦一声响,整桶冰水兜头灌下。 夏末的晚上虽然不冷,但井水却冰凉刺骨。可那冰水把他从头到脚激了一遍,身体里的那股燥热却像是被浇了一层油,非但没有压下去,反而更烈了。 他站在那里,眼中一片沉郁。 呼啦啦的声响惊动了院中的长随。那长随迷迷糊糊起身,揉着眼睛从厢房出来,看见自家三爷像一只落汤鸡一样站在井边,脚下全是水,愣了一下才道:“三爷,您回来了?” 郗照把手里的木桶随手一扔,没有多看那长随一眼,直接转身进了屋。 一整晚辗转反侧,只要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那片竹林。 还有,那道影影绰绰的影子。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帐顶,喘着粗气。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才将将睡了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照进了窗子。他呆呆地盯着帐顶半响,然后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能做那样的梦?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妹妹产生那样的想法? 那夜之后,他就格外克制自己离她远一些。 可是白日里离得有多远,梦里贴得多近。 他只觉得自己要疯了。 直到他将自己灌了个大醉,然后趁夜入了她的房间,控制不住地......亲了她。 那一瞬间,他忽然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然后,当夜就离了京。 可两年时间,那些心思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发浓厚。 直到京城的人传来消息,说她好像看上了探花郎。他再也克制不住心里的嫉妒,当晚就折了回来。 他闭了闭眼:「惜惜,是上天作弄,让你我兄妹变了模样。 怪不得我。 以后,你不要嫁人了。 我也不会娶妻。 我守着你。 一辈子。」 帐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一坐一立,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看谁。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营地里走动的人声和远处号角的余音,郗洵终于开口了:“我瞧着惜惜对霍铮起了心思,你怎么看?” 郗照愣了片刻,看着他沉默了下:“他纵然舍命救了惜惜,但我仍不觉得他是惜惜良配。” 郗洵坐在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扣了一下,声音平淡:“惜惜同你关系最为亲近,有些事还得你劝着。” 郗照猛地抬头看他。 郗洵面色如常,似乎并没什么异样。 但怎么可能呢? 郗照喉咙滚了滚,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郗洵低应了声,再次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折腾一整晚了,回去休息会儿吧。” “好。” 春蒐遇刺,帝王震怒。章元帝当夜就处置了一批人,可怒归怒,他却没有拔营回京,而是封禁营地,着三司审查。所有人被封在各自的帐子里,非事不得外出。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了起来,巡逻的士兵也比往日多了三倍。 不过壤驷真同郗惜的帐子挨着,串门还是方便的。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唉声叹气:“怎么感觉今年这么不顺?怎么感觉今年这么不顺?回京之后,咱俩去大慈恩寺转一圈,去去邪祟。” 郗惜也觉得今年诸多不顺,前头被昭宁盯上就算了,如今还招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她重重点头道:“好,回去就去!!” “行。”壤驷真说完,又道,“这一遭,你对冠军侯可有改观了?” 话音落下,就见郗惜红了耳根,忍不住笑道:“快说说,他是怎么救的你?” 郗惜凑到她耳侧,将那日的惊险如数说了出来。 壤驷真听得眼睛都不眨,呆了好半响才道:“我的天!!太吓人了!!不过冠军侯也太男人了。惜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郗惜抿着唇小声道:“我现在感觉他人确实还不错。” 壤驷真忍不住冲她笑了下:“那......” 郗惜低咳一声:“我虽然 觉得还行,但是也得大兄同意才行。” 壤驷真忍不住道:“就这功夫,这深情,郗大人还不同意?” 郗惜摇了摇头:“大兄只说他欠侯爷的,不肯点头。” 壤驷真瞪大了眼睛:“我的老天爷!!你大兄到底想给你找一个什么样的啊?” 郗惜也叹息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壤驷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道:“难道他连你的态度也不管了吗?冠军侯确实值得托付,而今你又明显倾意于他。难道他也不同意?” 郗惜鼓了鼓嘴:“算了,不说我了。你们大婚的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壤驷真见她不想再说,也不勉强,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都差不多了,等苏璩容从南方回来,就成亲。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十,还没送请柬呢,我先偷偷给你讲。” 郗惜笑着道:“好好好,到时候我们真真一定是天底下最漂亮的新娘子。” 壤驷真笑着道:“那一天你必须要去。” “自然。你的婚礼,我怎么能错过。”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郗洵回来,壤驷真才起身离开。 壤驷真有心想替郗惜向她大兄问个清楚,可是对上男人那张面无表情,又充满威仪的脸,立时吞了吞口水,脚不沾地的走了。 算了,这种事还是让她爹来说更为妥当。 跑了跑了。 郗洵眼瞧着壤驷真走了,才上前几步在榻边坐下:“今日好些了吗?” “好多了。大兄,我们还要在这待几日?” 郗洵揉了揉她的头:“明日巳时出发回京。” 郗惜靠在枕上看着他:“可算回京了。不过,查出那些刺客的来处了嘛?” “应该是前朝余孽。别担心,回去之后大兄给你找两个护卫。”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的郁色也沉下去,“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郗惜点点头:“好。” 说完之后,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郗洵看出来了:“想说什么就说。” 郗惜抿了抿唇,小声开口:“大兄,你......是不是不喜欢冠军侯?” 郗洵一顿:“没有。冠军侯收复北边,将北狄打退居胥山之外,是我雍朝之幸。只是,这样的人我虽然钦佩,却并不想让他做妹夫。” “为什么?”郗惜急急出声。 郗洵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过强易折,至坚易断。惜惜,他不适合。我只想让你平安喜乐过完一生。” 郗惜被他亲手教导过几年,知道他的意思,抿了抿唇:“大兄,我不怕。这一次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见你。” “大兄,我想嫁给他。” 这话说得认真,郗洵眸光猝然一裂。他看了她半响,哑声道:“惜惜,你还小,可能还没弄明白救命之恩,和喜欢的区别。” “我知道。”郗惜抿着唇道,“大兄,我不小了。我今年已经十七了。我可能还没那么喜欢他,但是我愿意喜欢他,愿意和他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郗洵怔怔看着她:“那你不要大兄了吗?” 郗惜一呆:“自然要的。谁也替代不了大兄。” 郗洵知道自己一时说了不该说的,他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容我好好想想。” 郗惜重重点头,眼里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大兄,求求你了。” 郗洵突然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是第一次——他一手养大的人,为了别的男人求他。 他猛地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郗惜一愣:“大兄?” 郗洵没有说话,脚下不停地出了帐子。 那一瞬,几近落荒而逃。 26. 第 26 章 三月十七,帝王回京。 五天的春蒐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终于回到京城,郗惜微闭着眼,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马车刚到城门口就猛地一顿,然后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 日光猛地灌进来,郗惜眯着眼看过去,只见车门前站着一个人,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鬓发有些乱,站在车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郗惜一愣,跟着欢喜道:“二兄!” 郗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从头到脚地扫过去,片刻吐出一口气,抬脚上车:“都先出去。” 杜若二人瞧了郗言一眼,然后看了眼郗惜,跟着掀帘下车,去了后头的马车。 等人一走,郗言伸手,一把将郗惜拉进了怀里。 那一下力道很重,郗惜整个人撞在他的胸口,鼻尖微微有些发疼。她试着挣了挣,却完全挣扎不开。 男人抱得她极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子里一般。 郗惜实在被他箍得喘不上气,小声开口:“二兄,松一点,我......我都不能呼吸了。” 郗言闻言微微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就不该让你出门。” 郗惜忍不住:“二兄,你讲讲理!这也不能怪我。我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郗言眸色沉沉:“我知道。可你知道消息传来的时候,二兄吓成什么样子了吗?” 郗惜吐了吐舌头,声音小了下去:“我也吓坏了。” 郗言顿了一下,哼声道:“你也知道害怕?” 郗惜郑重地点了点头:“那么多黑衣人,一个个杀人不眨眼,我当然害怕。” 郗言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就只觉得不能呼吸,他将人再次往怀里按了按,声音沉沉的:“知道害怕,以后就不要总想着往外跑了,这段时间在家好好待着。” 郗惜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抬头看他:“二兄,你不能因噎废食。而且,我跟真真约好了,明天去一趟大慈恩寺。拜拜佛,去去晦气。” 郗言皱了皱眉:“刚回来就去吗?” 郗惜点头:“就是刚回来才要去晦气。二兄不放心的话,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 郗言沉默着看着她,没有说话。 郗惜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哄着:“二兄,求求你了。我们一起去嘛。” 郗言又沉默了片刻,好半响才开口:“好,我陪着你去。” 郗惜立马欢呼道:“我就知道二兄待我最好了。” “行了,就会哄我。”说完,郗言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又发现她下颌都尖了一些,忍不住道:“这才几天,怎么瞧着人都瘦了。” 郗惜苦不堪言:“这几日天天吃粥。别说我,兔子也得瘦了。二兄,我想吃水盆羊肉、葫芦鸡、切鲙......” 话没说完,郗言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现在在喝药,这些都不能吃。” 郗惜瞬间天都塌了:“二兄,你说对我好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郗言低笑一声,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是对你好,才不能总是惯着你。” 郗惜捂着额头哼了一声,又抱着他央求半响,可是这一次郗言坚决得很。半响,郗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冷不丁道:“对了,二兄,这次若不是冠军侯,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虽然女人表现得极为随意,但是目中却带着十足的忐忑期待和小心翼翼。 她期待什么? 郗言没有问,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救命之恩,必然要重重酬谢。”说完,他过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想怎么谢他?” 郗惜心下微颤,继续小心翼翼道:“如今他,应该什么都不缺吧。” 郗言点了点头,面容平静:“确实。” 郗惜咬着唇继续道:“不过,我觉得......他应该缺一个媳妇儿。” 郗言袖中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不过面上却当作没听懂她的意思,点头道:“那二兄寻人给他介绍一门亲事?” 郗惜一愣,呆了好半天才接上:“二兄准备将谁介绍给他?” 郗言看向她:“京中贵女无数。我请师娘出面为他做媒,应该稳妥。” 二兄的师娘是当年荀老太师的遗孀,是京城顶有分量的一位了。她若出面,定然是上好的人家。 可是,郗惜忍不住道:“二兄,咱们家里就有现成的人选,你为什么还要往外面寻?” 郗言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去。 郗惜指了指自己:“二兄,你看我。难道我不合适吗?” 郗言抿紧了唇,干脆利落道:“不合适。” 郗惜一愣:“哪里不合适?” 郗言吸了一口气:“他是个武将,日后定要回到西北。边关苦寒,沙尘蔽日。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如何能受得住那些?” 郗惜抿着唇:“那么多人都能受得住,我为什么受不住?” 郗言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他的声音却始终温和:“因为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妹妹,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那里受苦。” 郗惜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不怕受苦。二兄,只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是再苦也不觉得苦。” “二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有些事情,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也有了自己的决定。”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清清楚楚道,“二兄,我想嫁给他。” 郗言只觉心中有什么一直绷着的弦一下子断了,双耳跟着一阵嗡鸣,所有的人声喧闹都像隔了一层。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大兄知道了吗?” “知道了。大兄说让他想想。”说完这句话,她的语气软了些,小心翼翼地哄道,“二兄,你能不能再帮我劝劝大兄?我真的觉得霍铮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对我。” 郗言扯了扯唇角:“惜惜,二兄也能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郗惜对上他的视线,一呆:“二兄,我......” 不过转瞬,那个似乎有些哀伤的眼神就倏然消散了,快到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郗言重新开口道:“惜惜,冠军侯武功高强,他救你,也并非是真的连命都不要,或许是所有的危险都在他的掌控和预测范围之内。” “惜惜,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次救命之恩,就搭上自己。” “这个恩 情,我们郗府有千百种方式来报答。但是,都不会选择最糟糕的一个。” 郗惜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可是我好像有些喜欢他了,怎么办?二兄,回来的一路我会忍不住偷看他,忍不住想他。二兄,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感情。” 话音落下,郗言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开口:“我知道了。” 郗惜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二兄最疼我了。” 郗言垂眸看着她,什么话都没再说。 郗惜咬了咬唇,再次道:“二兄,目前大兄还不太同意。你能帮我去劝劝他吗?” 郗言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好。” 说完,他直接掀帘跳下了马车,吓得车夫连忙勒住缰绳:“二爷?” 郗言头都没回:“好好驾车。”说完,他径直朝着前面郗洵的马车方向走去。 郗洵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本古籍,却半天没翻一页。 郗言上来的时候,他并不意外,缓缓翻过一页,幽幽道:“刚从惜惜车上下来?” 郗言点了点头,坐在一侧没有说话。 郗洵瞧了他一眼,慢慢放下手中古籍:“惜惜让你来当说客?” 郗言应了一声:“你觉得怎么样?” 郗洵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霍铮不合适。” 话里的语气,似乎没有半分犹豫。 郗言猛地抬头看过去。 郗洵没有说话,这么些年,他为一己私欲挡了惜惜无数桃花。纵然知道二人身份,可是那一步却始终不敢迈出。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惜惜从来只是将他当作兄长。 是他,先起了龌龊的心思。 可这份心思却不敢叫她知晓半分。因为他只想以兄长的身份,护她一生。 但是如今眼睁睁看着她对别的男人起了心思,心头的妒意却如野草一般疯了似的涨。 凭什么是他? 霍铮如何配得? 他疯了似的想告诉惜惜一切,可是最终却只是沉默下去。 什么都不能说。 他不能勉强惜惜。 不能让她伤心,让她为难。 爱一个人,是希望她幸福快乐,而不是自私地满足自己的欲望。 可是要他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惜惜嫁给旁人,他还是做不到。 给他一些时间。 他会放手的。 只是如今,不行。 郗洵对上郗言的目光,平静道:“刚则易折。我不认为冠军侯能护住惜惜一生。” 郗言喉咙滚了下:“大兄意思是?” “我不同意。” 郗言继续道:“可我瞧着惜惜像是动了真情。” 郗洵重新拿过那本古籍,目光落下去,语气幽然:“我从不怀疑真心,可真心易变。她这个年纪,考虑的事情浅。我们当兄长的却不能不顾虑周全。”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陛下有意纳冠军侯的妹妹为妃。” 郗言猛然一惊。 郗洵张了张口,无声地说出几个字:“烈火烹油,什么时候能够长久?” 27. 第 27 章 次日一早,郗洵早早上了朝。不过临行之前,对着郗言好生叮嘱了一番,才起身离开。 郗言特意告了假,等着陪郗惜一同去大慈恩寺。 郗照懒洋洋坐在一侧劝道:“二兄,你又不懂武功,跟着去又做不了什么?” 郗言也不理会他,只是给郗惜夹菜道:“今日天气不错,早去早回。” “好。” 正说着,壤驷真也到了府门口,一行人收拾妥当,朝着大慈恩寺赶去。 今日上香的人不少,山门外人来人往,香火缭绕。 郗惜和壤驷真走在前面,郗照和郗言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壤驷真偷偷拉了拉郗惜的手,压低声音:“我怎么没发现你两个兄长还有门神的潜质?” 郗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叹了口气:“他们两个都被吓坏了。” 壤驷真点了点头:“我爹娘也是。”说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说起来,都是哥哥。为什么你的哥哥和我的哥哥不一样?” 郗惜忍不住笑道:“哪里不一样?” 提起自己兄长,壤驷真就忍不住重重哼了声:“你这三个哥哥,是真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疼。我那两个哥哥却成天嫌弃,还动不动就把我扔在军营里。” 郗惜笑道:“你们家是武将传家,自然是不一样的。让你进军营,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对你好。你瞧瞧,整个大雍有几个女子能入军营?” 壤驷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郗惜继续道:“我家若都是武将,只怕跟你也是一样的。” 壤驷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总觉得还是哪里有些不对,但是要说又说不出来。想了半天,她摇摇头:“算了,不想了,去进香了。” 一行人进了香,郗惜又去求平安符。 郗照等在殿外,只远远瞧着,忽然眼角瞥见院墙外头闪过一个人影。 他顿了一下,退后一步,低声对郗言道:“二兄,我先出去一下。” 郗言以眼神询问。 郗照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他绕到院中的玉兰树后面,果然看见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缩在树后。 那两人模样穿着还算齐整,其中一个甚至带着书生气质。他微眯了眯眼,脚下悄无声息地就靠了过去,还没到近前,身形矮小的那人猛一回头,对上郗照的瞬间,拔腿就跑。 郗照冷哼一声,到了自己跟前,还能让他跑了。 他脚下一点,直接按住那人肩头,一动不能再动。 那人吞了吞口水,强撑着开口:“兄台有什么事?” “说吧,跟着我们做什么?” 那人仰了仰脖子:“上香的人那么多,你凭什么说我们跟着你?难道这大慈恩寺,只允许贵人来得,我们来不得吗?” 郗照冷笑一声,也不同他废话,抓着他的肩头就要往角落走去。 那人脸色一变,身子一矮,就要挣脱出去。 功夫倒是不错。 郗惜冷笑一声,一掌拍了过去,直接将人打晕了。 旁边那书生模样的不知内情,以为他一掌把人打死了,吓得当场跪地:“好汉饶命!我什么也没干!就是他请我过来,给那姑娘画个画!” 郗照双眼一眯:“谁?” 那书生道:“就是跟您同行的那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 郗惜? 郗照眸中顿时溢出诸多杀意:“为什么要画她?” 那人摇头:“这小生就不知道了。昨日这人寻到小生家中,给了我一笔银子,让小生今日随着他画一幅肖像。小生家中困顿才接的这差事,求公子饶了小生性命。” “滚吧。” 话音落下,那人连忙屁滚尿流地跑了。 等人走后,郗照俯身将人检查了一番,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没了耐心,抬手一巴掌,直接将人拍醒。 那人昏昏噩噩地醒过来,一睁眼看见是他,脸色一变,张嘴就要做什么。 郗照眸光骤缩,竟然还是个死士。 心思电转,手下却一点不慢地点了他的穴道。 郗照瞧着他冷哼道:“我知道你现在什么也不肯说。没关系,你会都说出来的。” 说完,郗照抬手吹了个哨子。 很快,有人从暗处跟了上来。 他将人往那人脚边一丢:“给我把这个人的所有,都挖出来。” “是。”那人点了点头,再次悄无声息地拖着地上的人走了。 等人走后,郗照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回头去找郗惜他们。 郗惜瞧见郗照回来,连忙上前道:“三兄,你去哪了?” 郗照嬉皮笑脸道:“怎么,这么一会儿不见就想三兄了?” 郗惜又气又羞:“三兄!!你再这样,惠劫大师亲手制的平安符,我就不给你了!!” 郗照连忙道:“好妹妹,我错了。是三兄嘴贱,我妹妹大人有大量,别跟三兄计较。” 郗惜哼了声,没什么好脾气地将平安符扔给他。 郗照一把接住,喜不自胜地前后瞧了瞧:“求了几个?” 郗惜心下一虚,也不搭理他,直接拉过壤驷真朝外走去。 眼瞧着两个人在前,郗照后退一步,握着平安符朝着郗言晃了晃:“二兄,你有吗?” 郗言轻呵了声,偏头看他。 郗照笑意一顿,冷哼了声,不过仍是将那平安符珍而重之地藏入胸口。 郗言摇了摇头,目光看着郗惜的背影,轻声问:“刚才怎么了?” 郗照神色冷了下去:“有人跟踪,被我抓住了。” 郗言微眯了眯眼:“什么人?” 郗照摇了摇头,语气不善:“我着人去查了。” 郗言点了点头:“那人呢?” 郗照没有说什么,只道:“明日给你。” 郗言沉默了片刻:“行。这段时间还是让惜惜在家待着吧。” 郗照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跟着郗惜出了庙门。 今日出来得早,回去的时候不过午时。 刚行至朱雀大街,远远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郗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赫然是霍铮。 霍铮也远远看见了马车旁跟着的郗照,顿了一下,直接策马过来,目光一下就落到了车帘后的郗惜身上,微微点了下头,还没说话,郗照上前挡住两人视线,不冷不热道:“霍侯爷。” 霍铮只好将目光转向一侧的郗照:“三公子。” 郗言跟在 一侧拱手道:“霍侯爷,这是准备出城?” 霍铮点了点头:“围场刺杀有了踪迹,陛下着我前去调查。” 郗惜抓着车帘的手指一紧,目中也生了几分紧张之色。 霍铮似乎瞬间察觉到了郗惜的情绪变化,目光看过去,竟鲜少带了几分安抚之色。 郗言只当没有看到两个人的眉目官司,只是温声道:“那景白就不叨扰侯爷了,在此先预祝侯爷一路顺风。” 男人虽然温和客气,但是面上却尽是疏离。 看来郗家这位最好相处的二公子,也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霍铮心下暗叹了口气,跟着拱手道:“承郗侍讲吉言了。” 说完,他紧了紧手中马鞭,似乎就要走。不过再次看向郗惜道:“四姑娘近日可好些了?” 自从她被救回之后,再也没同霍铮近距离见过面。每次见面也不过是远远瞧着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郗惜喉咙微滚,目光真切地看着他:“那些贼子出手凶残,还请侯爷一切以自身为重,千万小心。” 霍铮心下微暖,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里似乎再看不到别人:“我知道。” 男人目光沉沉,虽然瞧着还很凶,但是郗惜已经不怕他了,只是觉得有些赧然,忍不住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侯爷,这是我方才在大慈恩寺求的平安符,预祝侯爷一路平安。” 霍铮一愣,小心翼翼接过那枚锦囊,声音有些沙哑:“好。” 郗惜只觉得那个人的眼神更烫了,她耳根一红,落下了车帘。 郗照眼睁睁瞧着这一幕,眉眼发寒:“侯爷慢走。我们不耽误侯爷办正事了。” 霍铮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朝郗家兄弟点了点头:“那本侯先走了。”说完,他直接驾马离去。 等人走了,郗照隔着车帘盯了半响,语焉不详道:“走吧。” 壤驷真本想去樊楼吃个午饭,可是对上郗家兄弟明显不善的眼神,她有些瑟缩地跳下马车,然后直接回府了。郗惜也只好分开,回了府。 到了府上,郗洵已经回来了。 郗惜欢欢喜喜上前:“大兄,我特意给你求的平安符。” 郗照瞥了一眼,直接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郗洵觑了他一眼,也没询问,只是低声问着郗惜今日出门如何。 且不说郗惜如何撒娇蒙混,那一边郗照心下烦闷,刚一出府,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他眸色微眯,脚下轻点,进了巷子。 “主子,问出来了。” 郗照脸上冷得厉害:“什么人?” “是前朝的那些余孽。” 郗照闻言,脸色一沉,冷笑出声:“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又寻了过来。” 那人低垂着头,不敢吭声。 郗照垂眸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画惜惜的画像?” 那人顿了下:“那人说四姑娘同前朝的那位太子妃很像。” 郗照猛地看过去:“什么意思?” 那人摇了摇头:“具体还不清楚。不过听说他们那位主上对这件事很是重视,甚至可能不久就要来京城了。” 郗照愣了半响,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发狠发厉:“查!这件事,必须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是。” 28. 第 28 章 郗照回了府,果然那三人还在正厅。 瞧见他回来,郗惜道:“三兄,你去做什么了?” 郗照瞧了她一眼,哑声道:“我有些事,要出去几天。” 郗惜一呆,从郗洵身侧起身,朝他走去:“去哪里?要待多久?三兄,你加冠礼要到了。” 郗照点了点头,平时那副散散的模样收了起来,眉眼间难得认真了几分:“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来日。加冠礼当天我一定准时回来。” 郗惜仍有些不放心:“一定要现在去吗?” 郗照点了点头。想到那个可能,他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他要去确认。 如果是真的......郗照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小声嘱咐道:“你在家好好休息,我给你寻了两个功夫不错的女护卫,不过他们两个暂时还没到,最晚后天就会到。” “好,我知道了。三兄一定万事小心。”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道,“还需要带什么东西吗,我现在着人去安排。” 郗照摇了摇头:“不必,什么都不用拿。” 郗惜眼中瞬间流露出不舍:“那是现在就走吗?” 郗照点了点头。 郗惜咬了咬唇:“连午饭都不用了?” 郗照迟疑了片刻:“那我用过午膳再走。” 说完,郗惜连忙招呼人准备午膳,原本做好的一些,又叫大厨房临时加了两道郗照爱吃的膳食。 等郗惜走了之后,郗洵搁下茶盏:“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出了些事。” 郗洵顿了下,抬眼看他:“可需要我帮忙?” 郗照摇头:“不用。” 郗洵也不多问:“兵部那边,记得去告个假。” “好。” 兄妹四个简单用过午膳之后,就送郗照出了门。等人走了之后,郗惜忍不住心下担忧:“大兄,三兄是要去做什么?” 郗洵:“我不也知。” 郗惜忍不住偏头道:“三兄急急忙忙离开,显然是出了什么事。大兄难道就不担心吗?” 郗洵语气没什么变化:“既然他不说,那就说明这件事情是在他的处理范围内。我和你二兄也不便插手。若真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你三兄也不是个傻的。” 郗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只得点了点头。 郗言在一侧笑道:“行了,你们两个在的时候总是斗嘴,这刚走就忍不住念叨了。” 郗惜哼了声:“谁让他又这样匆匆忙忙离开,难道还不允许我说他两句。尤其是,还有半个月就是加冠礼了。都这样大的年纪了,天天还不让人放心。” 郗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瞧瞧,我们惜惜越来越有当家人的派头了。” 郗惜笑道:“那可不!!你们都得听我的。” 郗言冲着她微一拱手:“遵命,郗四姑娘。” 三人说笑着回了府,郗惜趁着郗洵在家,跟着去了他的书房,商量加冠礼的帖子和人家。 郗言原本也想跟着去,被郗洵轻飘飘一句:“听说陛下明日要询问《广内宝录》的进度?” 郗言:?? 他怎么不知道? 郗惜十分清楚二兄最近一直在忙这个事情,如今突然询问进度,那必然要好好奏对的。于是连忙道:“二兄弄到什么程度了?今日陪着我去寺庙已经浪费了大半时间。请帖不过是小事,我同大兄商量一下就好了。” 他亲手编纂的书籍,奏对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对上自家大兄那个拒绝的眼神,郗言垂下眼眸。 得,还是等惜惜回了栖梧院,他再去寻她。 郗言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 郗惜重重点头:“二兄加油。” 目送着郗言离开,然后郗惜跟着郗洵去了澄心堂的书房。 郗洵的书房中有一处位置,是专门留给郗惜用来看书、学习。不过这两年,郗惜不怎么过来了,但是郗洵也一直没有拆掉。 如今瞧见郗惜在那处乖巧认真地写字,郗洵忽然生出几分恍惚,好像回到了两年之前。 一切都是从她在他书房中来了初潮之后,开始改变。 那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妹妹长大了。每日里同她讲了一些男女大防,也不许她再像从前那样搂搂抱抱了,甚至直接将他书房里的那些东西都收了起来。 郗惜直接气哭了。 他知道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可是他作为兄长却不能明知不对,却不做任何更改。于是,他硬着心肠没有妥协。甚至借着那时候事务繁忙,每日里也不怎么回家。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郗惜已经跟着郗照去了城外庄子上。 他闭了闭眼,再等一等。 缓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于是他着人每日将郗惜在庄子里的动向,都朝他汇报。 她吃好喝好,一切都好。闲了就偷偷骂他两句,郗洵忍不住轻笑出声。 或许是事务忙完了,也或许是那晚的夜色太好,听到探子报完的当晚他就直接骑马去了庄子。 到达庄子的时候已经近了亥时,庄头瞧见他来,惊了一下:“大爷,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郗洵没有说话,将人打发下去,径直朝着郗惜的院子走去。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整个人也跟着冷静下来。 他从来不是放纵随意的人,克制恭谨,守礼有度。 可是这么些日子没有见她,今日听到她又偷偷骂他了,却忽然一下子不想忍了。 他过来,是要教训她的。 偷偷咒骂兄长,他是要好好教训她的。 想到这里,他重新抬脚朝里头去。 院子里还亮着灯,杜若正在门口交代着什么,瞧见郗洵过来,愣了好大一会儿才行礼道:“大爷,怎么过来了?” 郗洵摆了摆手:“今日正巧无事,惜惜在做什么?” 这话说完,杜若脸上顿时有些尴尬,正要说话,突然听到房间一声怒骂:“大兄是个王八蛋!!” 郗洵一愣,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杜若几乎抬不起头来,在底下小声道:“大爷,姑娘应该是喝多了。” 郗洵眉头微拧,垂眸看过去:“谁准她喝酒了?” 杜若忍不住道:“是庄头娘子自家酿的一些桃花酒,度数不高,清甜可口,晚饭的时候姑娘多喝了两盅,又着奴婢去拿了一坛回来。方才一时贪杯,就......就喝得稍微有些多了。” 郗洵没有说话,直接抬脚往里走去。 刚迈进门槛,里头又跟着传来一声带着极度委屈的怒骂:“混蛋!说什么我是他最喜欢的妹妹,这才几天就将我这个妹妹彻底忘了!!这么多天,一次都没有来看我。大兄是个大坏蛋,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半夏在一侧 劝道:“姑娘,您喝多了,奴婢给您去煮碗醒酒汤吧。” 郗惜已然有些昏昏沉沉了,微眯着眼睛看向半夏:“你说,大兄是不是特别的混账?” 半夏哪敢说大爷的坏话,也就是这个时候,自家姑娘会抱怨两句。等明天早上姑娘醒过酒来,只怕再没谁比她还要护着自家大兄的了。 半夏不出声,郗惜却不依不饶了:“说话!你是谁的丫鬟?” 半夏连忙道:“奴婢是姑娘的丫鬟。” 于是,郗惜一拍桌子道:“既然你是我的人,那我说话你怎么不听?” 半夏都要哭出来了:“奴婢不敢。” 郗惜重重点了下头,得意道:“那你现在跟我一起骂他!” 半夏双手合十,哀求道:“姑娘,您真的喝多了,我去给您熬一碗醒酒汤,我们洗洗睡了吧。” 郗惜一把将人推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没有喝多,我不要喝什么醒酒汤!!我现在就想骂大兄!!我要你现在跟我一起说!对了,还有杜若!!!把杜若叫进来,我要你们两个跟我一起骂!快去!!!” 半夏有些无奈,自觉是真劝不住了,转身就要去找杜若帮忙。 可是刚转过屏风,就对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半夏膝下一软,扑腾跪在了地上,头都不敢抬。 郗洵并没有为难她,只是淡声道:“出去吧。” “是。”半夏如释重负,连忙爬起身走了出去。 郗洵转过屏风,就看到那个小混帐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自斟自饮,自说自骂,好不惬意。 郗洵都给气笑了,往桌前一坐,定定瞧着她。 郗惜听到动静,回头看了过去,愣愣看了半响,呆声道:“大兄?” 语气有些迟疑,也有些缓慢。 郗洵静静看着她,也不说话。 郗惜又看了他半晌,然后猛地摇了摇头:“不对,你不是大兄。” “大兄不要我了!!” 说着她将手中的酒壶一扔,哗啦啦地酒水混着瓷片碎了一地,混合着她可怜兮兮的哽咽:“我出来一个月,大兄一次都没有来看我。” 外头杜若听到动静,连忙进来:“大爷,可是出了什么......” 话没说完,郗洵头也不回冷声道:“出去,把门关上。” 杜若瞧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瞧了眼兄妹两个人的架势,叹息一声,重新出了门。 等人走了之后,郗洵仍旧静坐在原地:“过来。” 郗惜不仅没有过去,反而后退了两步,通红着眼道:“我不过去!!你不是大兄!!” “我哪里不是了?”郗洵也不生气,顺着她的逻辑道。 郗惜瞪着他:“大兄不要我了,才不会来看我。” 郗洵微挑了下眉:“谁说的?” 郗惜瞬间哭声震天:“大兄从来没有这么久不理我,就是不要我了。” 郗洵低叹了口气:“大兄只是在忙。” 郗惜一下子就着了火,又气又恨:“胡说!!从前大兄再忙,也不会像这次这般许久都不理我。你就是不喜欢我了,也不想要我了!!” “说不定我到这个庄子上来,你还偷偷开心得很。” 郗惜越说越难过,越说越伤心,刚刚还忍着的泪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我以后再也不喜欢大兄,也不亲近大兄了!!” 话音落下,郗洵心头一刺,脱口而出道:“不行!” 29. 第 29 章 郗惜呆了一瞬,哭得更大声了:“你凶我!!你还凶我!!!你根本不是我的大兄。” 郗洵抬手按了按眉心,他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男人叹了口气,起身朝她走过去。可他走一步,郗惜退一步。他走一步,郗惜又退一步。 郗洵停下脚步:“躲什么?” 郗惜直接往后退了三步,望着他控诉道:“你不是我大兄,你出去!!杜若,把他赶出去!!!” 郗洵被她气笑了:“我哪里不是了?你过来瞧一瞧,就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了。” 郗惜也不上前,就立在原地哭得稀里哗啦。 郗洵实在受不住她的哭声了,大步上前,在人又往后躲的时候,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人拉到身前:“好了,不哭了。都是大兄的错,大兄没有不要你,大兄只是......” 郗洵想了几个借口,最终都没说出口,叹息一声,继续认错:“都是大兄的错。别哭了,好不好?” 男人说到最后,声音又低又哑,温柔极了。 郗惜仰着脸呆了半响,泪水挂在眼睫毛上,瞧着可怜极了:“大兄是真的吗?还是,我在做梦?” 郗洵心口一紧,这次或许是他错了。 从前惜惜痴缠着他,他也多是骄纵顺从。这么多年,兄妹之间的亲昵早成了习惯。 可是那日她初潮来过,他才突然惊醒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已经成了大姑娘了。或许再过一两年就要嫁人了。 这个念头一生,他忽然生出几分不舍。 可是这份不舍生出来,他又恍然惊觉自己似乎与她太过亲近了。 亲近到,几乎磨灭了兄妹的分寸。 于是,他强迫着自己重新设定两个人的关系,也重新划分两个人的距离。 这个距离生出的刹那,不仅郗惜难以接受,就连他自己...... 都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难以接受。 难以接受她不再亲近他。 更难以接受......她以后回去喜欢别的男人,嫁给别的男人。 这个念头生出来的刹那,他就忍不住心底横生的戾气。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兄长都会经历这个阶段,可是......他一手养大的姑娘,怎么能叫别家的猪给拱了。 郗洵闭了闭眼,一把将人拥入怀里。 罢了,或许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他也就放手了。 可是这个时候,郗惜难过。 他也并不好受。 何必呢? “不是做梦,大兄是真的。你也是真的。” 郗惜呆呆看了他半响,然后忽然用力一把将人推开:“一个月不闻不问,大兄这个时候还来做什么?让我自己一个人在庄子里自生自灭算了。” “胡说八道!!”越说越不像话,郗洵忍不住低斥道。 郗惜这个时候逻辑却是极好了:“我哪里胡说八道了?大兄是不是一个月没有来找过我?” 郗洵一顿,有些理亏:“二十六天。” 郗惜通红着眼道:“大兄也没有遣人来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要不要回家。” 郗洵:“我......是大兄的错。” “大兄还让人将我留在书房里的东西都送回了栖梧院。”提到这个,郗惜就是止不住的委屈,声音也更大了几分。 郗洵:“都是大兄的错,大兄回去就让人把东西都归回原位。” 郗惜哭声一顿,仰着头看他:“真的?” 郗洵叹了口气,抬手擦过她脸颊的泪水,声音温柔:“当然是真的,大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郗惜终于喜笑颜开了:“大兄答应了就不许再反悔。如果我明天醒过来,大兄再反悔的话,我就再也不要你,再也不喜欢你了。” 郗洵瞳孔骤缩:“不行。” 郗惜:“为什么不行?” 郗洵抿了抿唇:“我不会反悔。” 男人冷着脸,拧着眉,说得极为认真。 郗惜歪着头瞧他那副不知道跟谁生气的模样,突然笑出声来。 郗洵一愣,叹息一声,也跟着她笑出声来。 郗惜见他笑了,一下子重新扑进他的怀里:“大兄,我好想你。” 郗洵顿了一下,没有任何办法地将人拥入怀里:“大兄也想你了。” 郗惜蹭蹭他的胸口:“那大兄以后不要再跟我生分,也不要疏远我了。我要一辈子都跟大兄在一起。” “傻话!!”郗洵忍不住道,“怎么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呢?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只怕就该嫌大兄烦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都怄得要命。他怎么可以瞧见郗惜喜欢别的男人呢? 可是他却是想听他想要的答案。 果然。 郗惜愣了一下:“世上再没有比大兄还好的人了,我最喜欢的就是大兄了。惜惜也永远不会嫌大兄烦的。” 郗洵心下餍足,忍不住继续道:“那你二兄和三兄呢?” 郗惜道:“惜惜第二喜欢二兄,最后喜欢三兄。” 郗洵彻底满意了,垂眸看着她道:“时间不早了,喝完醒酒汤就睡下吧。” 郗惜拧了拧眉,立时从他怀里退了出去:“我不喝醒酒汤。” 郗洵耐着性子温柔道:“今日喝了酒,若是不喝醒酒汤的话,明日早起该头疼了。” 郗惜却是咬定了不喝,甚至往后躲去。可到底喝了酒,身体的协调差了些,往后退着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郗洵眼疾手快地将人捞入怀里,却被她挣扎带着一起摔在地上。 门外杜若不放心地又喊了声:“姑娘?” 郗洵咬了咬牙:“不必进来,醒酒汤熬好了吗?” 杜若应了声:“奴婢去瞧瞧。” 屋内郗惜跌在郗洵身上,却一点儿也不着急起来,反而顺势趴在男人身上:“大兄,你摔倒了哎!!” 郗洵:...... 你也知道? 他斜睨着她:“所以,还不起来?” 郗惜摇了摇头,双手抱着他的腰身,贴得更紧了:“不起,就在大兄身上躺着。” “大兄以前都是让我这样趴着睡的。” 郗洵深吸一口气:“你也知道是以前。现在,起来。” 郗惜却像是完全听不出他口中的气怒,将脑袋埋在他胸口:“不起来!大兄,你心跳得好快啊。” 话音落下,郗洵像是被人刺了一下,猛地坐起身来,就要将人推开。可郗惜却跟只八爪鱼一样贴在他身前,双手紧紧抱着他:“大兄,你 身上好香啊。” 郗洵一僵,女人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锁骨。他喉咙滚了滚,偏开脸,声音低哑:“早前调的泠春香,你不是不喜欢吗?” 郗惜点点头又摇头:“可是放在大兄身上,就好好闻。” 说完,她又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的嗅闻。 郗洵只觉得浑身都要僵直了。 郗惜半眯着眼轻嗅,忽然,手指一下子从他的腰间挪到他下腹的位置:“大兄,你这里藏了个匕首吗?戳得我好难受!” 郗洵瞬间清醒过来,直接带着人起身,朝床榻走去。 郗惜双腿还扒着他的腰肢,走了那么几步,就有些没力气了,双腿往下滑了下来。 不等滑到地面,郗洵忽然冷着脸掐住了她的腰肢。 郗惜仰头看他,刚想要说什么,却在瞧见他脸色的一瞬间,把话咽了下去。 男人脸色似乎一下子阴沉了下去,紧抿着唇,眉眼也压得很低,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复翻涌。 又沉又凶。 郗惜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走到床前,郗洵将人往床上一扔,冷声道:“睡觉。” 郗惜眼巴巴地看着他:“大兄,你要走了吗?” 郗洵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下身衣袍,深吸一口气,在床侧位置坐下:“我等你睡着再走。” 郗惜瞬间开心了,十分乖巧地到床上躺下。 可是郗惜躺了半响,忽然重新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郗洵。 郗洵揉了揉眉心:“又怎么了?” 郗惜转了个头,直接躺在他的大腿上,双手抱着他的劲腰:“我想枕着大兄睡。” 郗洵差点跳起来,一口气吸进去没吐出来:“不行!!” 说完,男人直接将人扒拉开,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三米远。 郗惜瞬间委屈了:“大兄。” 郗洵深吸一口气:“不许哭,回去睡觉。” 郗惜的泪水一下子就停住了。 郗洵走到一侧的矮几坐下,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冷声道:“睡觉。” 郗惜一呆,愤愤地重新躺了回去,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什么坏话。可是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下来,显然已经睡过去了。 郗洵又坐了半响,才徐徐吐出一口气,起身朝外走去。 这个时候杜若才端着醒酒汤过来。 郗洵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人已经睡下了,好生伺候着。” 杜若几人也不敢抬头,低应了一声。 郗洵出了郗惜的院子,转身去了旁边院子:“准备沐浴。” “是。” 将人打发出去之后,郗洵立在窗口吹了半响的冷风。直到心底的燥热都彻底压下去,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进了浴房。 水是刚烧好的,热气蒸腾,将整间屋子都拢进白茫茫的雾里。 郗洵抬手解下衣裳搭在屏风上,然后整个人泡了进去。温水没过下颌,水汽扑在脸上,烫得厉害。 他却似乎全然不觉,只是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哑,自暴自弃道:“郗洵,你个混帐玩意儿。” 30. 第 30 章 郗惜趴在书桌上已经睡了过去,郗洵也看了她许久。 半响,他叹了口气,起身刚要将人抱起,人就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大兄。” 郗洵低应了,嗓音低柔:“起来醒醒神,该用晚饭了。” 郗惜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起身伸了个懒腰:“还是大兄这里睡得舒服。” 郗洵忍不住低笑一声:“从小就是这样,一让你写字就趴着睡觉了。” 郗惜吐吐舌头:“怪不得我,实在是大兄这里太适合睡觉了。” 檀香幽幽,很是舒缓。 虽然大兄这两年凶多了,也严肃多了。可是,在他这里的安心,却是她自己闺房都比不了的。 郗洵敲了下她额头:“那以后睡不好了,就罚你来书房抄书。” 郗惜连忙双手举过头顶:“那还是不要了。” 郗洵低笑出声,转身回到座位上,给她斟了一盏茶,推过去:“喝点水。” 郗惜接过茶盏,抿了一小口,又瞧了他一眼,又抿了一小口,方才将茶盏放下:“大兄现在心情是不是不错?” 郗洵看了她一眼,肉眼可见的没那么愉悦了:“想说什么?” 郗惜走到他身后,双手捏着他的肩膀,小声道:“午后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冠军侯,听说他要去调查围场刺杀案,是有什么线索了吗?” 郗洵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陛下将此事全权交给他查办,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说到这里,他的眉眼沉沉:“放心,大兄一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郗惜重重点了点头,然后语气转为忧虑道:“不过今日瞧着冠军侯出行只带了那么些人,会不会有危险?” 郗洵身子一僵,然后回过去看向郗惜:“放心,冠军侯不是鲁莽之人。他既然带了那些人,必然是有自己的安排。”说完顿了一下,然后道:“不过你既然说到这里了......惜惜,你先坐下。” 郗惜一顿,看着男人陡然严肃的神色,忽然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咬了咬唇,转身走到书案面前坐下。 郗洵低头瞧着她的模样,沉默了半响,然后直接了当道:“惜惜,我不会让你嫁给霍铮。” 果然。 郗惜抬头看向郗洵:“为什么?” “大兄,你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可鞋子合不合适,是要穿鞋的人来判定的。” “大兄,你不能完全不顾我的想法,就草率地下了定论。” 说到最后,郗惜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声音也急了些。 郗洵对上郗惜明显的抗拒,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你可知陛下有意纳他的妹妹为妃?” 郗惜一愣。 郗洵继续道:“以冠军侯的军功,他的妹妹一旦入宫,必然受宠。当今皇后无子,一旦他的妹妹生下皇子......”他顿了一下,“即便冠军侯再是不想参与夺嫡之争,为了护住他的妹妹,只怕也得席卷其中。到时候夺嫡之争何等凶险,即便是大兄,只怕也护不住你。” 他看着郗惜,一字一句地说,“大兄一生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平安喜乐。我们不求富贵权利,大兄只希望你能平安。” 郗惜一愣,嘴唇颤了颤:“万一,并没有生下皇子呢?生下公主可是好的。” 郗洵深深看了她一眼:“人一旦进宫,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 “同皇家牵扯过深,并非好事。” 郗惜不是多么聪明的人,却也并不笨。 她清楚地知道,一旦霍铮的妹妹进宫,而她和冠军侯成婚...... 那后宫,霍家,郗家......将会被彻底搅和在一起。 这位陛下登基之时,整个朱雀大街上洒下的鲜血,至今都没有干涸。 一瞬间,郗惜满腔的欢喜如潮水般褪去,整个人就像是坠入了冰水之中。纵然她有几分喜欢,也感念他的救命之恩。 可若是为着她,赔上大兄、二兄、三兄的性命,她却万万做不到。 郗惜顿了半响,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低了下去:“大兄,我知道了。” 说完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郗惜站起身来,转向郗洵:“大兄,那我先回去了。” 郗洵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狠下心肠没再假意安慰,只是温声道:“晚上想吃些什么?” 郗惜摇了摇头:“都行,大兄瞧着就好。” 说完,她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回了栖梧院,郗惜直接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 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忍不住再次呜咽着哭出声来。 她知道大兄说的极对。 对于有如此战功的人,将他姊妹纳入宫中再正常不过了。 可他一旦跟后宫有了牵扯,就不再是一两个人的牵扯,而是两个家族,甚至......更多人的牵扯。 尤其,三个兄长成婚之后,算算起码也得四五个家族牵扯了。 这样的负担,她担不起。 可是想到山崖发生的一幕幕心动和安心,郗惜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好不容易喜欢上了一个人,可偏偏又得了这样的结局。 莫非真是她情路坎坷,红鸾星黯? 这两年来上门求亲的不少,可是至今没有一个结果。 原本以为终于要苦尽甘来了,却不料又要无疾而终。 郗惜越想越是委屈,哭声也越来越大。 如此不知哭了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不急不徐的敲门声。 “惜惜?” 郗惜一顿,是二兄的声音。 她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又深吸了一口气:“二兄,怎么了?” 郗言道:“饿了吗?小厨房做了一份樱桃煎,我端过来给你尝尝。” 郗惜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沙哑:“多谢二兄,我还不饿。” 门外郗言沉默了一顺,然后道:“我方才从大兄院子出来。” 郗惜眼泪一下子没忍住,又涌了出来。 郗言叹了口气,语气沙哑低柔:“惜惜,开门。” 郗惜拿起帕子胡乱地擦了擦眼睛,又抹了把脸,然后才起身过去开门。 郗言站在门外,垂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眼里一点也不意外:“哭了?” 郗惜偏过头去:“没哭。” 郗言笑了笑,也不戳破:“好好,没哭。那要不要先趁热吃些樱桃煎,凉了就不好吃了。” 郗惜接过他手里的盘子,转身带着人进了屋。 樱桃煎是京城春日里才有的时令点心,做起来极费工夫。 要选上好的樱桃,去核、捣成泥,滤去渣滓,只留最细的果肉和汁水。再加冰糖和少许蜂蜜一同熬煮,熬到黏稠挂勺之后,再拌入碾碎的松子仁和桂花屑,盛在小盏里晾凉凝住。 如此,入口先是樱桃的甜,接着是松子的脆和桂花的香。 凉凉的、滑滑的,甜味会从舌尖一路漫到喉咙底。 平日里郗惜爱极了这道,可是如今却吃着吃着又忍不住掉了眼泪。 郗言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擦了擦:“怎么又哭了? ” 郗惜将樱桃煎放下,语气愤愤道:“以后再也不要喜欢大兄了。” 郗洵知道她将自己关在房间哭了许久,踌躇了许久,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脚下一顿停在了门外。 郗言低笑一声,一边给她温柔擦泪,一边道:“大兄说什么了?二兄给你撑腰。” 郗洵轻呵了声:他倒是过来唱红脸了。 杜若立在门外,有心想要进去,却被郗洵一个眼神钉在了当场。 郗惜哭着道:“二兄,你说咱们家是不是被月老忘到脑后了?” 郗言一顿:“说的这是什么话?” 郗惜再忍不住满心的腹诽:“你看大兄今年二十七了,至今没有个眉目。二兄你也眼瞅着二十五,也不知道抓紧时间。三兄就不说他了,整天里连家都不回。” 说完兄弟三个,她又忍不住哭诉道:“可我花容月貌、兰质蕙心、秀外慧中,为什么感情之事也如此不顺?” 郗言忍不住低笑:“那或许真的是平时拜月老,拜的少了。” 郗惜红着眼眶抬头看他:“那不如过些天去月老庙走一趟吧。” 郗言无有不应道:“好。你想什么时候去?二兄都陪着你。” 郗惜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二兄,你知道吗?我真的好难过。” “从前那些也就罢了。可是二兄,为什么霍铮也不可能呢?” 郗言沉默了好半响,忽然开口道:“惜惜世间所有事,并非都要一个结果。” “为什么不能?” 女人通红着眼,泪珠挂在眼睫,一脸哀伤地看着他。 郗言忽然一下子沉默了下去。 他得不到结果,就看着惜惜也得不到结果。 真的是他心中所想吗? 像他刚刚所说,世间所有感情未必都要一个结果。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成全了她呢? 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姑娘,他也是最希望她能幸福的人。 可如今,所有的痛苦却都是他带给她的。 郗言沉默了半响,忽然道:“真的就那么喜欢他吗?” 郗惜一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虽然确实很喜欢他,但是这点喜欢,和兄长们的性命比起来,却单薄极了。” 郗言听完这话,心都软了。 大兄就是摸准了惜惜的性格,也摸准了她的软肋。可是他们不能因着惜惜的懂事和心软,反过来叫她如此难受。 郗惜沉默了片刻:“你若真喜欢他,未必没有法子。” 郗惜一愣:“什么?” “不让陛下纳她为妃就好了。尽快将霍铮的妹妹从这个漩涡中扯出来。” “但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将一切交给二兄就好了。” 郗惜心下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二兄,你要做什么?二兄你别做傻事。我可以不嫁。我不喜欢......我也不想嫁给他了。” 郗言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可是我的惜惜在难过。” 郗惜红着眼眶:“我不能嫁给霍铮,我只是有些难过。可如果二兄你出了什么事,我......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只怕连死的心都有了。” “二兄,我不能没有你。” 郗言呆了一瞬,跟着抬手将人抱入怀里。 他闭了闭眼:惜惜,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二兄原本想放手的。 可是,是你自己,再一次选择了二兄。 是你选择的。 31. 第 31 章 郗照走了的次日,果然来了两个江湖模样的女子。 福伯将人领进院子的时候,郗惜正坐在廊下对加冠礼的单子。 她闻声看过去,不禁愣了一下。 院里那两个人竟长得一模一样,却是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系一条深色布带,侧边别着一把短刀。 头发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风吹散,显得眉眼锋利,飒爽英姿。 矮的那个则穿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袄子,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布比甲,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药囊,眉眼清亮,神色跳脱。 郗惜打量这两个人的同时,那两个人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郗惜。 片刻功夫,郗惜笑着起身:“你们是三兄的朋友吗?” 那个矮一些的女子上前道:“不是,其实我们不认识他。” “啊?”郗惜一愣。 那女子也不觉得羞涩,直接将来龙去脉统统说了出来。 原来这两人是双胞姐妹,高个的是姐姐公芦雪,矮一些的是妹妹公芦意。二人在山上跟随师傅学艺十五年,去年冬方才下山。可一下山,就被坑了十来次。 年初的时候又被坑进了一处江湖恩怨里。正巧被郗照的朋友撞见,救了出来。 如此又听出郗照这边寻两个武功高强的女子,就将这二人介绍了过来。 郗惜听得双眼发蒙,被坑了这么多次? 一个人怎么可以在半年时间被坑十来次呢? 脑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郗惜对上二人格外清亮的眼睛,滚了滚喉咙:毕竟是世外高人,天真一切也是可以的。 只要武力足够。 郗惜点了点头,温和开口道:“不知两位姑娘愿意在郗府呆多久?” 公芦意:“我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只要有肉吃有床睡就行。” 郗惜笑道:“这点放心。只要我还在,就不会短了二位姑娘的吃穿用度。以后二位姑娘每月的月例跟杜若她们一致,五两银子可以吗?” 公芦意一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郗惜:“五两?我们过去累死累活忙一天也才十文。” 郗惜忍不住笑道:“是五两。” 公芦意欢喜地回头看向公芦雪:“那以后我就可以自己去买卤猪蹄、红烧肉和烧刀子了。” 公芦雪抬眸看向郗惜:“多谢。” 郗惜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笑眯眯地看着二人道:“你们赶路辛苦了,先去休息。你们想吃什么,只管跟杜若讲。” 杜若连忙上前引着二人去房间休息,郗惜瞧着二人的背影极为欢喜。 在这京城,可是极为少见这样干净的眼睛。 她还是很喜欢这二人的。 即便功夫不行,脑子也笨了些,她也不会嫌弃的。 郗惜想着就招呼半夏:“叫小厨房今日多做一些吃食还有点心,给二位姑娘送过去。” “是。” 郗照走了之后,院子里明显冷清了很多。可这这两姐妹来了后,她只觉得又重新热闹起来。 每日上午,郗惜检查完加冠礼的一些琐事之后,下午就带着两姐妹满京城寻吃的。 公芦雪还好,公芦意眼里的欢喜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成日里神仙菩萨地喊她,情绪价值给的极高。 如此日复一日,眨眼就到了加冠礼的日子。 可是郗照仍旧没有消息传来。 郗惜从早上等到晚上,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郗惜忍不住又气又急:“三兄该不会明天赶不回来了吧?” 公芦意拿着栗子酥一边吃,一边歪了歪头:“如果明日回不来的话,那加冠礼还举行吗?” 郗惜一顿。 公芦意继续道:“我刚才去小厨房看过了,府里准备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吃的。如果明日郗照回不来,那是不是就不举行加冠礼了......那么多吃的,是不是就浪费了?” 说完,她双眼期待地看着郗惜。 郗惜又气又笑:“明天他要是回不来,小厨房那些都给你吃。” 话音落下,公芦意放下糕点,转身就要往外走。 郗惜一愣:“你去做什么?” 公芦意道:“我去拦着他,明天别回来了。” 郗惜吓得连忙让杜若拦住她:“明天三兄要是赶得回来。小厨房的那些,以后天天给你做。” 公芦意脚下一停,回过头去看向郗惜。 吃一顿,和顿顿吃的区别。 她还是清楚的。 她眨眨眼道:“当真?” 郗惜深吸一口气:“自然当真。” 话音落下,公芦意再次朝外走去:“行,那我去城外接他。”说完,脚下一点,直接出门翻墙走了。 杜若等人拦都拦不住。 郗惜:...... 郗惜转头看向抱着刀的公芦雪:“她一个人出去会不会有事?” 公芦雪摇头:“不会的。小意功夫很好。” 郗惜有些好奇了:“有多好?” 公芦雪想了下:“当世能打过她的,不足十个人。” 郗惜:!!! “这么厉害?” 公芦雪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郗惜想了想她的小身板,又看了看不见丝毫担 忧的公芦雪,也只好放下心来。 可是直到晚上,不仅郗照没见到人影,就连公芦意也没有踪迹了。 郗惜在屋子里转了几个来回,忍不住道:“这都是什么事。” 倘若明日真没赶回来,他们郗府只怕真成笑话了。 这还只是其次,郗惜最担心的是三兄出了事。 没有办法赶回来。 如此,郗惜当真是坐也坐不下,睡也睡不着,一直耗到了戌时末,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谁?”公芦雪猛地抬头看过去。 男人翻窗而入,一身风尘。 郗惜一愣,跟着直接扑了上去:“三兄!!” 正是郗照。 郗照接过人,低笑出声:“急坏了吧?” 郗惜气得直接重重踢了他一脚:“你就是故意的吧?非得赶在最后一天的晚上!你说若是明天加冠礼你还赶不回来,那明日这个宴会怎么办?” “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郗照原本还要再狡辩两句,瞧见郗惜脸色不好,连忙道,“好好好,我错了。惜惜想怎么罚三兄,就怎么罚三兄。” 说着,他偏头看向还杵在一侧的公芦雪:“你就是?” “公芦雪。” 郗照点了点头:“这段时间多谢了。” 公芦雪摆了摆手:“四姑娘给我月银了。” 说完,女人直接转身离开了。 人家兄妹重逢,她一个外人还杵着做什么。 等人走了之后,郗照方才肆无忌惮地垂眸打量起了郗惜。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着,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眉眼间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确实与那人有八九分相像。 不过二人气质却明显不同,那人眉目端庄,雍容持重。 而郗惜被她们教养得多了几分娇憨。 郗照喉咙滚了又滚,折磨他两年的病痛。 终于得到了答案和解药。 郗照赶回来的一路,心下就始终没有平静。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个念头,就是他可以了。 他可以了。 如今再瞧见她,只觉得上天待她不薄。 幸好。 幸好,他没有放弃。 郗惜却被郗照看得有些浑身发毛,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眼他:“三兄,你怎么这么看我?” 郗照闭了闭眼,将胸腔中所有的激荡都按压下去。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里的暗沉已经收了大半,可声音却还是哑的不成样子:“惜惜,我......” 他顿了顿,尽量让声音里没有太多愉悦的成分:“我可能不是你的三兄。” 32. 第 32 章 郗惜一呆,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三兄,你在说什么?” 郗照垂眸看着她,眸中溢出些许哀伤:“我似乎是爹娘抱养回来的。” 郗惜完全不能相信:“怎么可能呢?你怎么会是爹娘抱回来的呢?”说到这里,她猛地起身就要朝外走去,“不行,我要去问大兄。大兄定然知道。” 郗照一把拉住她,声音低哑:“明天吧。现在太晚了,大兄应该已经睡下了。” 郗惜也没听他在说什么,只道:“我哪里还睡得下。” 说着直接扬声道:“杜若,去请大兄过来一趟。” 杜若在门外应了声,刚要进来询问什么事情,就见郗惜又道:“算了,我现在和三兄去找他。”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拉着郗照就往外走,步子走得飞快。 郗照被她扯着也不挣扎,懒懒散散跟在身后。 走了半响,郗惜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三兄,你是不是在逗我?” 郗照眨了下眼睛,然后目光忧伤地看向头顶的弯月,叹声道:“三兄怎么会拿着这种事情跟你开玩笑。” 郗惜狐疑地看着他:“可是,你这模样......明显不对劲。” 郗照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道:“三兄只是......仍不敢置信。” 郗惜仍旧狐疑地打量他半响,然后不再说什么了,直接拽着人朝澄心堂走去。 郗洵刚从浴室里出来,就听到下人来报:“三爷和四姑娘过来了。” 他应了声,随手披了件素白的外裳,朝外走去。 廊下的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昏的,把他的轮廓笼在一层薄薄的暖黄里。那身白衣被夜风一吹,衣摆微微拂动,像一道刚被月色洗过的影子。 郗惜一进院子,就看呆了。 男人平日里都是一身玄色官袍,如今却换了身极软的素白衣裳,腰间系带松松拢着,领口没有系严,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颈侧的线条。头发散在身后,黑得发沉,从肩背一路垂到腰际,落在白衣之上,就像一幅清隽绝伦的水墨画。 可偏偏露出的皮肤因着沐浴泛起微微薄红,那份高不可攀的隽永凭空减了三分冷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郗洵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两人牵着的手上,语气沉沉:“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郗惜猛地回过神来:“大兄,你叫人都下去。” 郗洵摆了摆手,将人都打发下去,然后转身朝着内室走去。 郗惜牵着郗照进了屋,然后道:“大兄,三兄是抱养的吗?” 郗洵刚要抬手去够案上的茶盏,闻声一顿,偏过头去:“谁说的?” 郗惜道:“三兄说的。” 郗洵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向郗照:“怎么?不想当郗家人了?” 郗照面不改色道:“二十年前,母亲生下死婴,悲痛欲绝。正巧那一晚我被一个老乞丐送到了府外,福伯将我抱回来给了父亲。” “放屁!”郗洵罕见地骂了一句粗口,又忽然顿住。 他眸光犀利地看向郗照,有一瞬间,郗惜觉得大兄似乎要吃人。 可是下一瞬,他转头看向她:“惜惜,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 郗惜一呆:“大兄,你什么意思?难道三兄他......” 后面的话,郗惜有些说不出来。 郗洵温声道:“听话。所有事情,大兄明天再跟你说。” 郗惜心下跳得厉害:“有什么大兄不能现在说的吗?” 郗洵看着她,尽量温和道:“有些事情,大兄需要先跟你三兄单独谈一谈。” 郗惜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可是看了看他阴沉的脸色,又回头看了看郗照一言不发的模样,哦了声,转身朝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走到郗照面前,仰头看着他道:“三兄,不管你是不是郗家的血脉。你永远都是我的三兄。” 说完,郗惜咬了咬唇,转身跑了出去。 等人出了门,郗洵方才还压抑着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死死咬着牙根道:“郗照,你想干什么?” 郗照对上郗洵几乎要杀人的视线,直接撩袍跪下,极为平静道:“大兄,我想娶惜惜。” 果然。 郗洵养气这么多年,鲜少被一个人逼至如此境地。若非这个人是他的亲弟弟,他定然要一巴掌甩过去。郗洵压着满腔怒火,一字一顿道:“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郗照不避不退:“大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郗洵深吸一口气:“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郗照极为平静道:“差不多都清楚了。” 郗洵紧了紧拳头,闭了闭眼道:“那你该知道,如今这样才是最好的。” 郗照却摇头道:“未必。这件事能被我发现,未必不能再被旁的人发现。混淆一件事,比掩盖一件事更有效果。” 郗洵瞪了他半响,然后道:“你怎么发现的?” 郗照:“上次同惜惜去大慈恩寺上香,我发现有人跟踪。这段时间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些人的老巢。” 郗洵猛地站起身:“你找到了那些人的老巢?” 郗照仍旧跪在地上,不见半分倨傲:“多亏了一些朋友的帮助。” 郗洵深吸一口气,指着他:“你......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郗照仰头看着他:“大兄,我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如今,我只求你这一件事。” “成全我,可以吗?” 郗洵沉默了好半响,低垂着头看向身前跪着的弟弟,然后哑声道:“不可以。” 郗照也不指望大兄这么快就应下,点了点头:“好,那我知道了。” 混账东西。 郗洵压抑着满腔怒火:“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明日你跟惜惜说,是你自己搞错了。” 话没说完,郗照已经打断他的话道:“大兄,已经来不及了。” 郗洵微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郗照道:“明日一早,长安城里大街小巷都会传遍了......郗府三公子并非亲生,而是个不知名姓的乞儿。” 郗洵直接抄过案上的茶盏照着男人额头扔了过去,郗照身子一避,歪头道:“大兄,明日是我的加冠礼。受了伤不太好。” 郗洵被他气得不轻:“你还知道明日是你的加冠礼?!!这就是你在加冠前夜,给爹娘准备的礼物吗?” 郗照摇头道:“大兄,我不是故意挑这一天的。我只是太开心了。” “大兄一早知道了我的心思,却始终没有戳破。我不知道是不是在给我机会或者挽留颜面,可是,大兄,不用给我留面子。”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只要能和惜惜在一起,旁人的议论 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我倒是入赘进来,还是姓郗。爹娘应该高兴,我把惜惜留在了家里。” 郗洵气得直接踢了他一脚,将人踢了个踉跄。 这一下踢完,郗洵又踢了他一脚,骂道:“混账东西,你做梦!!” “滚出去!!” “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郗照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慢条斯理地起身道:“大兄莫要生气,再气也已经这样了。” 郗洵现在连看他一眼都嫌烦,背过身去骂道:“滚出去!!” 郗照应声道:“是,大兄好好休息。” 郗洵冷笑一声,他给他来这么一遭。 还休息个什么? 郗照却荣辱不惊地出了门,瞧见院子里的郗惜,忍不住笑道:“惜惜怎么还没走?” 这二人要私聊,即便郗惜极度想知道,却到底没有在门口偷听,而是等在院中。直到听到大兄一连骂了三次滚,她才惊觉二人吵了起来。 果然,就看到郗照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郗惜上前道:“三兄,到底怎么了?” 郗照冲她笑了笑:“没什么,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郗惜哪里睡得下,这么多年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大兄如此情绪外露过。三兄到底跟他说了什么?难道三兄真的不是...... 刚想到这里,屋内就传来一道厉喝:“惜惜,你进来。让他滚回自己院子里。” 郗惜一顿,看了看三兄:“三兄,你......” 郗照拉过她的手腕,朝着屋内道:“大兄,时间不早了。惜惜一个人留在你院子里不好,我还是先送她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话,等明早再说也是一样的。”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郗惜胆战心惊地看着屋内的动静。 郗照却施施然地拉过她的手,朝院外走去:“行了,先回去睡觉。” 郗惜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推了推他道:“三兄先回去,我去看看大兄。” 郗照跟着顿住,垂着眼幽幽看着她:“惜惜,大兄正在气头上。等他消了气,明天再来吧?” 郗惜觉得有些不对劲:“大兄为什么会生气?” 郗照低咳了声:“可能是因为我想离开郗府吧。” 郗惜瞬间被他唬住:“离开郗府?为什么?你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吗?可是你刚刚才回来,而且你说过的,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郗照低头看着她:“我若真不是郗家的人,还以什么名义留在郗府?” 郗惜一把抓住他:“要什么名义?!!你就是我三兄!不管血脉与否,都改不......” 还没说完,郗洵从屋内走了出来,立在廊下远远瞧着道:“好啊,既然郗三公子想离开郗府,那我这个做兄长的如何不成全呢?” “现在,就请吧。” 郗惜彻底懵了。大兄一向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今这般暴怒讥讽,几乎前所未见。 她心头狂颤,顶着那个吃人的视线小声道:“大兄,明日就是加冠礼了。有什么事,等明日过了再说。” 郗洵垂眸对上挡在郗照面前的姑娘,明明知道她对他只是兄妹之情,可是如今的对峙却仍旧让他心头起了酸涩狂怒。 明明都是兄长。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就能的? 33. 第 33 章 郗惜被郗洵看得浑身发毛,硬着头皮道:“大兄,三兄不懂事,你别跟我计较。” 郗照在她身后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慢条斯理地将人拉到身后,对上郗洵道:“大兄,你别凶惜惜。有什么火气,冲着我来就行。” 郗洵看着这一幕,素白寝衣下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瞬。廊下的灯只点了一盏,光从侧面落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却隐在暗处,昏暗不轻。 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郗照,落在被他挡在身后的郗惜身上,然后慢慢收回来,重新看向郗照那张笑嘻嘻的脸。 那点笑意扎在他眼里,像一根细细的刺。 他忽然冷笑出声,声音不高不低:“如今我可再当不起你这一句大兄。父母祖宗都不要了,我哪里还是你的大兄?” 郗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郗洵看着他,方才声音里的怒气似乎已然尽数散去:“既然要走,我现在就着人将你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从此之后,你与我郗府就再无......” 话没说完,郗惜猛地从郗照身后跳出来,直接挡在两个人中间:“大兄!!” 那声音又急又吓。 郗洵话音一顿,垂眸对上院子里的郗惜,一时没有说话。 女人脸上都是惊慌失措,挡在郗照身前,满脸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来。 她咬了咬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大兄,三兄不走。” 郗洵没有说话,看着不远处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重叠,黏在一起。 就好像,她已经选择了他一样。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郗洵心头突然翻起巨浪。可是心绪越是翻涌,面上就越是平静。 一时之间,院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奴仆早退到了下房,因此整个院子里安静得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月光铺了一地,把那道站在廊下的素白身影和院中的两个身影隔成了两半。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风穿过廊檐,吹得灯焰晃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僵持间,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这是做什么?” 郗惜抬头看过去,如同看到救星一般,连忙迎上前道:“二兄,你来了。” “你快劝一劝......”郗惜回头看了看郗照,又看看郗洵,她一时也不知该先劝哪个了。 不过她顿了一下,连忙道:“大兄气极了,你快劝劝他。” 郗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郗洵一眼,然后慢慢转头看向郗照:“什么时候回的府?今儿一整天大家都担心坏了。你倒好,回来倒先来大兄院子里折腾一番。” 郗惜猛地点头:“可不是!!三兄,你赶紧回你院子。明日要穿的冠服,你还没试。现在回去试一下,若是哪里有不合适的,我再让杜若改一下。” 说完,她直接拉着郗照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给郗言施眼色,然后回头冲着郗洵道:“大兄,我先带三兄回去了。” 也不等郗洵出声,郗惜脚不沾地地就带着人离开了澄心堂。 等人走了,郗洵直接转身进了内屋。 郗言跟在身后进了屋,关上房门才道:“大兄,这是怎么了?” 郗洵慢慢坐下,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刚刚老三跟我说,他不要当郗家人了。” 郗言一愣:“什么?” 郗洵冷笑一声:“他要娶惜惜。” 郗言:!!! 郗言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郗洵:“他疯了?!” 郗洵仍旧冷笑道:“他可没疯!他聪明得紧呢,还知道要先跟咱们,跟郗府脱离关系。” 郗言仍有些不可置信:“可即便脱离关系,他们也是亲兄妹啊。这这这是罔顾伦理。” 郗洵抿着唇没有说话。 郗言忽然产生一个荒唐的想法,喉头紧了又紧:“大兄,难道?” 郗洵没有吭声,半响方才道:“你可有什么办法遏了那小子的心思?” 郗言目光紧紧盯着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大兄,你是不是瞒了我些什么?” 郗洵抬头看他。本来想要说出口,但是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栖梧院那日,郗言将人拥入怀里的背影,一时抿住了嘴。 郗言呼吸都顿了一瞬。 郗洵缓缓开口:“没什么,你折腾一整天也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至于那个混小子......”他想到方才郗惜将人拉走的场景,冷笑一声,“来人。” “大爷。” “叫那个混小子去祠堂跪着。他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若是不想跪,就直接离府吧。” “......是。” 郗言只觉得自己今日隐隐摸到了什么秘辛,可瞧着大兄如今模样怕是不肯再说了。他压下满腔悸动,低应了声:“好,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郗言转身出了澄心堂。可是却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去了栖梧院。 郗惜也刚从郗照那处回来,正巧在院门口碰到郗言。看到郗言,郗惜忍不住上前道:“二兄,大兄那边怎么样了?” 郗言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往院子里走:“进去说。” 郗惜点点头,带着人往里走。 进了屋子,郗惜同样将人都远远打发了,才道: “二兄,大兄可消气了?还有三兄,真的不是我亲三兄吗?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郗言一顿,猛然抬头看向郗惜。 郗惜被他这个眼神吓了一跳,呐呐道:“二兄?” 郗言闭了闭眼,将所有失控情绪尽数压下,方才再次睁眼看她:“老三跑到大兄面前,说他不是郗家的孩子?” 郗惜重重点了点头,然后拧了拧眉:“刚才大兄没跟你说吗?” 郗言想到方才郗洵欲言又止的表情,再想到上次大慈恩寺抓到的人,而后郗照又突然之间匆匆离开,忽然一下子将所有都联系了起来。 郗惜她,可能不是郗家的血脉。 可怎么可能呢? 但怎么不可能? 当初娘亲怀着郗惜的时候同父亲闹了别扭,带着人去了城外庄子上。不料去了没一个月的时间,庄子上就遭了贼,当晚就早产了。等他们再赶过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郗惜。 如果郗惜不是...... 那他与她就再没有血脉牵扯。 想到这里,郗言拧了拧眉:所以,老三正是查出了这个,才将自己从郗府里摘出去。然后,再回过头来娶惜惜。 郗言冷笑一声:这混小子想得到美。 男人回过神来,对上郗惜巴望的目光,含笑着点头道:“说过了。老三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他弄错了。他是我和大兄一手养大的,怎么可能不是我们郗家的血脉。” 郗惜眸光一亮,瞬间欢喜道:“我就说他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疯言疯语。都怪我,我还信了。转而跑去找大兄求证,今晚白白折腾了这么一遭。” 郗言淡笑不语:这可不是白白折腾。 他看着郗惜道:“时候不早了,惜惜早些休息吧。二兄再去瞧瞧你三兄。” 郗惜点了点头,叹气道:“叫他一天天瞎胡闹,又被大兄关祠堂了吧。” 郗言笑了声,笑容意味深长道:“我去看看他。” 郗惜没察觉出什么异样,点头道:“好。不过二兄也早点儿休息。” “好。” 郗言心情颇为愉悦地离开了,施施然地朝着祠堂行去。 祠堂门虚掩着,从缝里透出一点长明灯的微光。郗言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祠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的两盏长明灯幽幽地燃着。郗照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头都没回:“二兄来了。” 屋内郗照头都没回,出声道:“二兄来了。” 郗言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走到供桌旁边,给郗父郗母上了香,又磕了头才起身看向郗照的侧脸,语气幽幽道:“大兄都跟我说了。” 34. 第 34 章 郗照没有吭声。 郗言缓缓开口:“你那个念头,趁早断了吧。” 郗照抬起头来,看着郗言道:“二兄,我既然说出口了,就不可能断得了。” 郗言脸上再没有惯常见到的温和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你可想过惜惜如何?惜惜于你,只有兄妹之情。你若是挑明了一切,那这兄妹之情便也不要了吗?” 郗照对上他的视线,斩钉截铁道:“一年时间。若是惜惜不能接受,那我此后就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郗言瞬间沉默了下去。 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老三,你这性格太偏激了。” 郗照却挑着眉笑了下:“二兄,你是今天才认识我吗?” 郗言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是怎么查出来的?从大慈恩寺那个人?” 郗照微愣了下就点点头:“不愧是我二兄。” 郗言静静看着他:“你查到哪里了?” 郗照刚要开口,忽然双眼微眯,打量了郗言片刻,然后猝然笑了下:“二兄,大兄应该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郗言没有说话。 郗照收回视线,继续看着身前牌位道:“二兄别来试探了。大兄没跟你说,我也不会说的。” 这个警觉劲儿。 郗言呵了声:“很好。保持这份警觉,惜惜的身世,我不想再让第四个人知道了。” 男人说完,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如果惜惜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我会让大兄送你去西北。以后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郗照攥了一下拳,道:“我知道了。” 郗言走了之后,郗照仰头看向父母的灵位。 祠堂里很暗,只有长明灯的两簇火苗幽幽地跳着。他跪在蒲团上,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开口:“爹,娘,你们会成全儿子吧?” 没有任何人回应。 只有冷风吹过祠堂的门缝,把长明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 “你们不吭声,我就当你们答应了。” 郗照顿了顿,声音又低又无赖,“当初你们把妹妹带回来,就是要给我当媳妇的吧?” “反正惜惜从来没有讨厌过我。” “所以,她喜欢我,也不是什么难事。” 郗照跪在那里自说自话,也乐得自在。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郗照声音猛然顿住,微眯着眼看过去。 一道身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郗惜抱着一条斗篷,手里还攥着一只垫子,看见郗照连忙小跑着进来:“三兄,祠堂里冷,我给你带了条斗篷。” 说着,她把斗篷抖开,就往他肩上披,然后又将垫子放到他膝下:“垫着这个,不然明早起来该僵了。” 郗照低头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妹妹心疼我?” 郗惜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气得不行:“三兄,你就是我亲三兄!!你折腾这一趟做什么?”越想越气,忍不住一巴掌照着他后脑勺拍了过去,“明天就是你加冠礼了,你说这叫什么事情?” 郗照却嬉皮笑脸的:“没关系,这是我最好的生辰礼物。” 郗惜一顿,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三兄,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和我当家人了?” 郗照喉咙滚了一瞬。 有一瞬间,他几乎想脱口而出。可他想起二兄方才说的——惜惜对他如今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是的。 她如今对他只是兄妹之情。 所以,不能太突然。 不能吓到她。 不然他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摇了摇头:“不是的。三兄的意思是,无论以后怎样,三兄永远都会记住今天。” 话音落下,外面传来一声梆子响。 夜半子时。 第二日了。 郗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他,叹了口气:“三兄,生辰快乐。” 郗照直接朝她伸手:“生日礼物呢?” 郗惜一巴掌将他手掌拍开:“哪有人主动问别人要生日礼物的?” 郗照道:“可你不是别人啊,你是我的惜惜。” 郗惜之前也听他这样喊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这一句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摇了摇头,只当自己多想,哼了声:“我没带过来,明天给你。” 郗照叹了声:“好吧。” 郗惜看着他浑然不在意方才事情的模样,忍不住道:“三兄,明天早起你就去跟大兄认个错吧。就说你查错了,是有人故意误导你的。” 郗照没有说话。 郗惜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三兄,求你了。” 郗照垂眸对上她的眼睛,沉吟半响。反正外头的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府里的那两个确实该安抚一些。不然,只怕大兄当真能将他赶出府去。 到时候,什么近水楼台都没有了。 郗照“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会再查清楚的。” 郗惜瞬间开心了:“一言为定,不许再反悔了!!” 郗照笑着看他:“这么舍不得我?” 郗惜哼了声:“谁舍不得你了,只是你若走了,就没有陪我玩了。” 郗照看着他,哑声道:“那三兄陪你玩一辈子怎么样?” “啊?” “三兄同你说笑呢。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郗惜半分没有犹豫:“行,那我走了。” 郗照:......“好。” 郗惜对上他眼巴巴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还想让我和你一起跪一整晚吗?” 郗照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我怎么会这么想?” 郗惜笑了下:“行了,那我走了。” 郗照摆摆手:“去吧去吧。” 说完,女人直接转身离开,连头也没回。 等彻底听不到脚步声了,郗照才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跪的时间久了,膝盖已经有些麻了。 郗照动了动膝盖,然后再次仰头看着头顶的灵位,忍不住又道了一句:“爹娘,你们可要保佑儿子啊。” 他平时里大多偷奸耍滑,可在爹娘的灵位面前,却是半分不敢懒散。 可一连赶了八百里路,再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此刻倦意涌上来,他微微闭着眼。忽然,门外又传来一连串细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 门被重新推开了,一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郗照回过头去,长明灯的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愣了一下,笑道:“你怎么又过来了?还穿出这个样子?” 郗惜把门带上,跺了跺脚上的寒气,然后朝他走过来:“看在你上次给我抄书的份上,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跟你一起跪了。” 郗照看着她走到自己旁边,把怀里抱着的那一堆东西往地上一搁——斗篷、垫子、两只小手炉,还有一个绣着海棠枝的春蓝色锦被。 郗照忍不住笑出声来:“知道的是来跪个祠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要陪我去过冬。” 郗惜头也不抬:“你不要我陪,那我就走了。” 郗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谁说不要你陪的?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郗惜在旁边那只蒲团上坐下来,又将一只手炉塞到他手里,嘴上还硬着:“哼,要不是你刚才眼巴巴的跟只被丢掉的小狗似的看我,我才不来陪你。” 郗照不承认:“有吗?没有。” “有,就是有。” “没有。” “没有的话,那我走了。” “好好好,你说有就有。”郗照抓着她的手腕不松手,“我是小狗。是你的小狗,汪汪汪。” 郗惜被他逗得不行,半响才哼了一声:“都要加冠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郗照也不在意,只是偏着头看她:“那我像大兄一样了,你就喜欢了吗?” 郗惜把他的脸和大兄的性子结合在一起,只是想了一下就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打住!打住!!别说了。” 郗照笑得见眉不见眼:“所以还是我好吧。” 郗惜懒得理会他这个问题,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木盒递给他。 “这是什么?”郗照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护心镜。 玉是上好的白玉,扁圆形,正面光素无纹,打磨得温润通透,灯下一照,能看见玉质里细细的絮纹,像冻在冰里的云。 背面有几个细小的穿孔,上面系着一根深青色的丝绳。 绳编得极好。绳纹均匀齐整,平顺光滑,摸上去没有一丝硌手的毛糙感。绳尾系着一颗珠子,是温润的淡水珠,颜色偏粉,坠在护心镜下面,当作小小的装饰。 他捏着那枚护心镜,把绳尾那颗珠子在指腹上轻轻搓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郗惜,哑声道:“亲手给我编的?” 郗惜低咳一声,目光游移着落在那两块灵位前面,声音有些不自在:“三兄总是四处地跑,这个你带在身上,还安全一些。” 郗照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然后直接塞进自己胸口:“我很喜欢。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 郗惜瞥他一眼:“其余的人还没看呢。” 郗照看着她:“不用看。这一份就是最好的。” 郗惜哼了一声:“算你有眼光。” 两个人又坐着聊了会儿,郗照状似无意,突然开口道:“那个霍铮......” 郗照正在犹豫如何开口,郗惜已经打断了他:“我们不可能了。” 郗照一愣。 郗惜脸上的笑已然黯淡了下去:“陛下要纳他的妹妹入宫为妃。” 郗照心下微动:之前没有一点儿消息,这是大兄的手笔? 他心下挂了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安慰道:“没关系。你还小,咱们再慢慢找。你想找什么样的,三兄都给你找来。” 郗惜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道。从前我以为我喜欢大兄或者二兄那样的,可是......真正遇到了,却发现之前那些标准尽数都不作数了。” “三兄,其实我真的挺喜欢霍铮的。” “他长得好看,又很厉害,还肯豁出命去救我。三兄,我真的很难过。” 郗照直接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声音低低的:“三兄知道了。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 郗惜本来并不想哭,可是听到这话,又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好半响,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彻底弄脏了郗照的衣服,才推了推人,难为情道:“三兄,我是不是很没有出息?” 郗照低头瞧着她,笑了一声,声音散散的:“你是我的妹妹,要那么出息做什么?有三兄出息就够了。” 郗惜哽咽了声,给足了情绪价值:“好吧,那看来我以后就全指望三兄了。” 35. 第 35 章 次日天还未亮,郗惜就悄摸回了栖梧院,郗照则起身去了澄心堂。 等郗惜收拾妥当去花厅用早膳,兄弟二人看起来就没什么异样了,似乎已经重归于好。 郗惜松下一口气,亲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 于是,郗惜将今日事宜再次同三个兄长讲了一遍。饭后,整个郗府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等日头渐渐升高,宾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男宾在前厅,大多由大兄和二兄接待;女宾在后院,由郗惜接待。昌平侯夫人也一早带着壤驷真赶了过来,帮着招呼客人。 吉时一到,加冠礼正式开始。 郗惜站在底下,看着三兄正式行加冠礼。 一礼一礼地过去,缁布冠、皮弁、爵弁。 三加之后,他站在正厅中央,一身玄衣纁裳,束发戴冠,眉目之间那股散漫的痞气褪了大半,竟显出几分端肃来。 郗惜在下面仰头看着他,觉得三兄好像一下子变得陌生了。 可是一对上他的眼睛,方才所有的陌生似乎又尽数散去,重新恢复成她熟悉的那个人。 郗惜收回视线,目光在宾客中转了一圈。 霍铮果然没来。 昨日他已经着人送了口信,说是今日可能来不了了。 郗惜低下头,来或者不来,她都不会在意。 壤驷真瞧着她的模样,有心想说什么,可是今日时候不对,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郗惜偏头冲她笑了一下。 加冠礼完成之后就是宴会的环节。 男宾女宾各自分席,热闹了好一会儿。 宴到正酣的时候,男宾那边忽然乱了起来。着人一打听,才知道是冠军侯来了。 有消息灵通的,今日一大早陛下就去冠军侯府上宣了旨,着霍铮的妹妹霍莹为昭仪,择日入宫。 郗惜手中筷子一顿,又继续不着痕迹地同周围贵女说话。如此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郗惜起身借口出去方便。 刚转过走廊,就看到了霍铮立在不远处。 郗惜顿了一下,上前微一福身:“侯爷。” 霍铮连忙上前两步,想要将她扶起,却被郗惜后退两步躲了开去。霍铮一顿,喉咙滚了滚:“四姑娘,你......” 不等霍铮将话说完,郗惜已经当先开口了:“刚刚听闻侯府喜讯,还未及恭喜侯爷。稍后我会着人将贺礼送到侯府。” 霍铮一愣,终于意识到什么了。他看着她的侧脸呆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是因为莹莹吗?” 郗惜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我在回京之前,陛下微服出巡结识了莹莹。”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我本也不想她入宫的。” 郗惜沉默了半晌,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很轻:“能进宫是天大的喜事,侯爷慎言。” 霍铮紧抿了唇,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半响,他看着她,再次开口道:“四姑娘,若是舍妹没有入宫,那日所说之事还作数吗?” 郗惜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良久,她终于抬起头看了眼他。 男人目光灼灼,眼角泛出些许红意。 郗惜别过头去,眼角也忍不住泛起了红。 她知道自己一旦和冠军侯联姻,那大兄的纯臣身份就再也不纯了。 尤其此后若是他的妹妹生下孩子......那就已然相当于站队了。就算陛下此时还念着过往情分,有诸多信任。但时间久了,这份信任只怕也不会持久。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再提那假说之事。 良久,霍铮慢慢从袖中掏出一只黑漆木盒,递给她:“这是我前些日子挑的一件镯子,不知四姑娘会不会喜欢。” 郗惜后退一步,没有接,低垂着头道:“多谢侯爷,只是无功不受禄。” 霍铮却没有收回去,反而再次将手里的盒子往前推了推,语气诚恳,目光真切:“四姑娘,权且当做早年救命之恩的谢礼吧。” 郗惜沉默了半响,终于接了过去。 盒子打开,是一只白玉镯。 玉质极好,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色。在日光底下看,玉色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暖白,像是一截被捂了很久的月光。 郗惜重新合上盖子:“很好看。” 霍铮再次抬头看向她,声音沙哑:“莹莹大婚之后,我就应该离开京城了。” 郗惜一愣:这么快? 之前不是说这次回京会多待一段时间吗? 霍铮喉咙滚了滚:“舍妹出嫁之后,我在京城就再没什么牵挂了。留下,也没什么意义了。” 郗惜忍着心头的酸涩,点了点头:“那在此先恭祝霍将军一路顺风。” 霍铮最后贪婪地看了她一眼,哑声道:“四姑娘以后若有差遣,只管去信。无论多远,我都一定会赶回来的。” 郗惜想到那日他一无所顾地跳崖救她,眼泪一下子没忍住,瞬间涌了出来。意识到这个瞬间,又连忙背过身去。 霍铮呆了一瞬,抬手想要碰她,却又咬着牙收了回去。 半响,郗惜重新回过头来,勉强笑道:“让侯爷见笑了。” 霍铮垂眸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几乎脱口而出道:“四姑娘,等我一下。” 郗惜愣了一下。 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郗惜立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直到杜若小心跟过来道:“姑娘,侯爷出府了。” 郗惜这才哦了声,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重新整理了妆容衣裳。 再回到宴会的时候,就瞧见几个夫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她本没在意,可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她耳朵里:“从前就有人说这郗家三公子不像郗家人,如今瞧着竟是真的。” “你听到了什么?” “你们还不知道呢?” “都说这郗家老三是抱养来的,昨日都传遍了。今日郗家还做了一场这样大的加冠礼,只怕是欲盖弥彰。” “可不是呢。你瞧瞧郗家大郎端肃有度,二郎博文强识,就连那个四姑娘也是端秀大方。只有这个老三性格顽劣不堪......” 郗惜的火气一下子蹭了上来。不等那人说完,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赵夫人,在我郗家的宴会上编排我郗家的人。这就是赵府的做客之道吗?” 那位赵夫人是三兄兵部上司的亲眷,被她一个小辈平白呛了一句,忍不住红了脸,不过仍旧梗着脖子道:“并不只是我说的,好多人都在说。我也只是听来的罢了。” “无凭无据的话,就在人家宴席上传?赵夫人自己听听,这像是官宦人家的教养吗?” 赵夫人被这小丫头呛得直接站起身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众给长辈难堪,难道就是郗家的教养吗?” 郗惜冷笑一声:“我大兄教我,尊重是相互的。夫人既没有尊重我郗府,我又何必尊重夫人?来人,送客。” 赵夫人被她堵得无话可说,筷子一放,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郗惜却犹没有停止,继续道:“各位长辈,我年纪小,气性也小。听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若是听了就忍不住生气。生气了,我也没什么本事,只 能去寻大兄帮忙。我大兄虽然事忙,但是待我还算周全。” “到时候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来,也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说完,郗惜重新露出笑脸:“出了些小插曲,各位继续。” 其余人原本还窃窃私语着,却不想郗惜年纪不大,却直接杀鸡儆猴,一时静默了下去。 郗惜心下气得狠了,面上却丝毫不显地回了自己座位。壤驷真拉住她的手,小声道:“别跟这些人计较。” 郗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直到宴会结束,将所有人都送走了才彻底沉下脸来,转头去找郗洵告状。 郗照坐在一旁,懒洋洋地喝着茶,眉眼之间不见半分生气,甚至还有几分欢喜。 郗惜气得上前,直接从他手中把茶盏夺过来,放到一侧:“三兄,你还笑得出来?” 郗照却始终笑嘻嘻的:“今日是三兄的大喜事,为什么笑不出来?” 郗惜反复深吸了几口气,努力找回正题:“三兄,你好好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郗照摊了摊手:“那可太多了,我自己也记不过来。” 郗惜咬了咬牙,骂他:“让你平时低调一些,你总是不听。如今好了吧,在你加冠礼的日子抹黑滋事。这是蓄意挑衅。”说到这里,郗惜又磨了磨牙,转头看向郗洵,“这是明晃晃地不将我们郗府放在眼里。” 郗洵哦了一声,继续低头饮茶。 郗惜微愣了下,大兄这个态度......是还在生气? 正愣神着,郗洵放下手中茶盏出声道:“行了,惜惜。你折腾这一天也累了,回去休息会儿吧。我同你三兄聊聊这次的事情。” 郗惜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我不能听吗?” 郗洵摇头:“不能。” 郗惜低下头哦了声,怏怏地朝外走去:“好吧。” 确定人走远了,郗洵才转头看向郗照:“跟我去书房。” 郗言搁下茶盏,笑了笑:“大兄,那我?” 郗洵道:“你也先回去吧。” “好。”郗言从善如流,不见任何好奇。 郗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将人喊住,转身带着人回了澄心堂的书房。 一进书房,郗洵彻底冷下脸:“这下可满意了?” 郗照停在中间,冲着郗洵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大兄。” 郗洵嫌恶地瞥了他一眼:“老三,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时间一到,立马滚出京去。” 郗照却不紧不慢道:“大兄,还有一个前提。若是惜惜仍旧不喜我。” 郗洵冷笑一声:“你以为这件事情戳破之后,惜惜在京城还有容身之地吗?她的身份能藏这么多年,是因为始终没有人去查。可一旦有人去查了,那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陡然森寒起来:“老三,你若不是我的亲弟弟。我现在想杀了你的心,都有了。” 这么多年,他死命压抑自己的感情。 就是因为她的身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泄漏。 可是,这个混账......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都毁了。 郗照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不卑不亢道:“大兄,之前没被发现也只能说是运气好。可是那些人如今已经发现端倪,甚至跟踪惜惜了。继续隐瞒下去,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郗洵睨着他,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那你想怎样?” 郗照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除了我,京城之中没有人能护住她。” 36. 第 36 章 这话说得极狂。 可语气却极平。 郗洵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弟弟。 半响,郗洵冷笑出声:“好大的口气,当真以为在江湖上混了那么几天就能翻云覆雨了。老三,你武功再强,难道能抵得过千军万马?” 郗照:“一人自然抵不过千军万马。但是满京城的人连那些贼人的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却被我追到了老巢。大兄,这难道还不够证明吗?” 郗洵冷眼看着他:“护人和追人是两码事。你自信能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但你能防得住各种层出不穷的算计和暗杀吗?” “老三,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不敢将惜惜交托给你。”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越发森寒:“我百般爱护、珍藏,犹自担心委屈了她的姑娘,你凭什么自信能护她周全无虞?” 郗照对上郗洵的目光,一时住了嘴。 郗洵如今却看他百般不顺眼,厉声道:“滚出去!若是你敢在惜惜面前再多说什么,我亲自替父母给你除宗。” 郗照低低应了声,转身朝外走去。 刚出了门,就见管家福伯匆匆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瞧见郗照也只是喊了一声三爷,却没停步,径直去寻郗洵了。 郗照脚下一顿,跟着转了回来。 “大爷,冠军侯又回来了。”福伯压低了声音,“老奴瞧着.......他手里拿着的像是圣旨。” 郗洵猛地抬眼看过去:“你没看错?” 福伯连忙摇头:“老奴虽然年迈,却没老眼昏花到那种程度。只是没有传旨太监一同前来,这怕是......” 郗洵深吸一口气,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走至门外,郗洵看了郗照一眼,警示道:“你给我回自己的院子去,安分些。” 若之前他还猜不到,如今哪能猜不到当初霍铮脸上的伤只怕就是这个混账小子弄的。 说完,郗洵不再看他,转身朝着正厅走去。 霍铮就等在正厅,手里果然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郗洵在门外停了一息,目中不知翻涌出多少情绪,最终一一沉淀下去,缓步入内道:“侯爷临时折返,可是有什么事?” 霍铮起身,朝郗洵微微一拱手道:“是,还请郗大人书房一叙。” 郗洵抬手:“请。” 二人进了书房,郗洵在书案后面坐下,直接开门见山道:“侯爷有事直说吧。” 霍铮没有坐,站在书案面前沉默了半息,然后深深恭了一礼:“今日我来,是想请郗大人成全。” 郗洵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淡声道:“侯爷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哪有什么事情轮到本官成全?” “还请郗大人将令妹嫁给我。” 郗洵目光落到他手上那卷还未打开的圣旨上:“这是圣旨吗?” 霍铮摇头:“不是。” 郗洵哦了声,语气淡淡:“既然并非圣旨,那就恕郗某高攀不起了。” 霍铮却并没有起身,而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道:“舍妹进宫,郗大人不愿令妹趟这一潭浑水,我能理解。所以,我向陛下求了道圣旨。” 说完,他将手里那卷圣旨往前托了托。 郗洵顿了一下,起身绕过书案接了过去。 那圣旨不长,他看得很快,可越看越慢。尤其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缩,手指倏然攥紧。 “朕承天序,赏不遗功,罚不滥及。尔霍铮,边关宿将,屡著战功,春蒐御难,忠勇尤著。前奏以微劳易一恩典,不请爵赏,惟请一诏,朕览再三,恻然动容。夫夫妇之义,贵在相全。今特允尔所请:自今以往,尔与郗氏若夫妇不谐,或事有变故,听其自陈和离,各归本宗;凡其身所犯,免其死罪,削籍为民,罪止一身,不连夫家,不累母族。此诏付尔家珍藏,他日有司问罪,以此诏为凭,朕不食言。钦此。” 不连夫家,不累母族。 这是相当于给惜惜求了个免死金牌。 只要有这道诏书在,即便以后她的身份被翻出来,有他和霍铮护着......再加上这道圣旨存在,即便皇帝自己也不能杀她。 郗洵一时说不出一个字。 霍铮再次仰头看向郗洵:“郗大人,霍某诚心求娶四姑娘。无论日后如何风云变幻,必然护四姑娘一生无虞。” 郗洵鲜少落到这样无话可说的境地。 霍铮白衣出身,数年拼杀只换得这么一道圣旨。便是他,都不得不承认有几分动容。 他沉默良久,方才哑声道:“让我考虑一下。” 霍铮眼中瞬间迸出希冀之色,起身道:“好!若是郗大人肯允,我立请陛下赐婚,昌平侯夫人做媒。” 郗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中圣旨。 霍铮今日能得这一点让步,已经是格外欢喜了。于是点头应道:“好。郗大人随时着人去喊我就行。” 他说完,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郗洵拦下他,将手中圣旨递还给他。 霍铮没有接:“这道圣旨暂且先放这里吧,等郗大人决定之后再作打算。” 说完,男人直接转身离开。 人了之后,郗洵在屋内呆了许久。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道圣旨,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进去。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长随酒青进来添灯,他才恍然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了。” 郗洵哦了声:“这么快,已经酉时末了啊。” 酒青跟了他这么多年,几乎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恍然若失的模样,忍不住道:“大爷,是出什么事了吗?” 郗洵对上酒青的目光,摇了摇头道:“没事,下去吧。” 自家主子从来都是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模样。如今这般不知所措,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成语用的对不对,但好像就是这样。 茫然,无措。 酒青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在自己主人的眼里看到这种情绪,有心想说什么,可是却又不知说什么,只得干巴巴道:“大爷,不管发生了什么,酒青都在您身边。” 郗洵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了摆手道:“好,我知道了。” 酒青说完之后低着头退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又重新进来道:“大爷,二爷过来了。” 郗洵应了声:“叫他进来吧。” 郗言如何细致之人,一进门一眼便瞧出了他的异样,看到面前摊着的明黄色圣旨,惊了一瞬,而后缓步上前沉声道:“大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郗洵嘴唇动了又动,反复了数次,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你说惜惜嫁给霍铮如何?” 有一瞬间,郗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郗洵脸上的茫然扫到他面前那道圣旨上,又扫回他脸上:“大兄,你认真的?” 郗洵没有说话,抬手指了指桌子上的圣旨。 郗言上前接过那道圣旨,低头看了下去。 短短几行字,他却像是看了一个世纪那样久。纵使是他,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怪不得大兄会是这副模样了。 郗洵抬头对上他的面色,扯了扯唇角,苦笑道:“你觉得呢?” 郗言也沉默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霍铮有心了。” 郗洵闭上眼睛:是啊,倘若他无心或者有一丝的虚假,他都能将人剔除出去。可是,如今为了惜惜他能做到这一步。 他却不知该如何做了。 若是再一次为着他的私心,拒了这门亲事。 等将来有一日她的身份事发,他不知自己能不能护住她。 可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的人......他闭了闭眼睛,只觉心如刀绞。 一下一下,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酸。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沉默了半响,方才再次出声问道:“你觉得呢?” 郗言抿着唇,艰涩道:“霍铮妹妹嫁入宫中,以后只怕少不了麻烦。” 郗洵应了声,他如何不清楚,后宫之中,一步一算计。 霍铮的妹妹一旦得了宠,有了孩子......那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那些麻烦如何能跟惜惜的免死金牌相比? 郗言见他真有些意动了,忍不住顿了顿道:“大兄?” 郗洵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让我想想吧。” 郗言没有再追问,搁下圣旨,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郗洵还坐在书案后面,闭着眼,手指搭在案面上,一动没动。 郗言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出了澄心堂,郗言直接朝着栖梧院走去。 月光铺在回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格外幽长。 栖梧院中,郗 惜正清点今日的礼单,看到郗言过来连忙放下笔,迎上前道:“二兄,你怎么过来了?” 郗言脸上瞧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笑着道:“过来看看你。” 郗惜:“不是刚分开吗?” 郗言笑了下:“嗯,是刚分开。” 郗惜拧了下眉,忽然觉得二兄有些不对劲:“二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三兄又做什么了嘛?” 郗言忍不住笑道:“没有。跟你三兄没关系。” 郗惜哦了声,歪着头打量他:“二兄,你现在很奇怪你知道吗?” 郗言笑了下:“是吗?” 郗惜重重点头:“是的,而且非常奇怪。” 说完,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来。 郗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在弄什么?” 郗惜后退一步,忍不住道:“二兄,我都长大了,你别摸我头了。而且,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郗言愣了下,有些怅惘地收回手,然后继续笑着点头道:“好。” 看他应下,郗惜方才继续道:“今日的礼单册子,以后都是要还礼的。二兄你先坐,马上就完。” “好。” 见郗言应下,郗惜便转身重新忙碌起来。 等她将一切都整理妥当,一抬头发现对面那把椅子已经空了。 郗惜转头问杜若:“二兄什么时候走的?” 杜若还没说话,公芦意从门外探进头来,啃着鸡腿道:“你坐下没一会儿就走了。” 郗惜应了声,将账册交给杜若,忍不住道:“你有没有发现二兄不对劲?” 杜若点点头:“好像是有一些。” 郗惜想了想,然后直接起身:“我去找他。” 刚出了栖梧院,就瞧见大兄立在院门口。男人一身玄色的家常袍子,深色 郗惜一愣:“大兄怎么在这站着?” 郗洵冲她笑了下:“看你在忙,就没进去打扰。” 郗惜拧了拧眉:“大兄,你怎么也这么奇怪?” 郗洵笑道:“哪里奇怪了?” “就是奇奇怪怪的,好像都生分了好多。” 郗洵又笑了下:“是吗?” 郗惜看着他,确定了:“大兄,是出了什么事吗?你别吓我。” 郗洵忍不住笑看着她:“哪有什么事?” 郗惜几乎可以肯定必然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大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别瞒我。” 郗洵喉咙滚了滚,道:“去你那里说话。” 郗惜点点头,连忙带着人进了屋,又将人都打发出去,然后才眼巴巴地看着郗洵道:“大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郗洵沉默了半响:“你,喜欢霍铮是吗?” 郗惜一顿:“大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郗洵:“方才霍铮回来找我了。” 郗惜想到前面宴会之上那人说的话,抿了抿唇:“找你做什么?” 郗洵:“他去求了一道圣旨。” 郗惜闻言几乎不敢置信道:“求旨赐婚?” “我都拒了他,他怎么能不顾我的意愿强自去请旨呢?不行,我现在去找他。” 郗洵看着她摇了摇头道:“不是。” 郗惜一顿,回头看向郗洵:“什么?” 郗洵慢慢将圣旨从袖中取出,递给她。 郗惜愣了一下,接过之后,慢慢打开。看到最后几段的时候,她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抬头看向郗洵,几乎不敢置信道:“大兄,他这是什么意思?” 郗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郗惜再次将目光落到那圣旨之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误之后,才哑声道:“大兄,他......” 郗洵应了声:“嗯,他将自己的军功换了这道圣旨。” 郗惜一时说不出话。 郗洵垂眸看着她,少女立在灯下,眼眶通红,而眼底是一片细碎的光。 是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到的光。 郗洵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手攥得生疼,可是声音却稳得不带一丝颤意:“你想嫁给他吗?” 郗惜收起手中圣旨,紧了又紧,哑声道:“想。” 就像铡刀终于落下。 郗洵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好。大兄答应你。” 37. 第 37 章 郗洵出了栖梧院,就看到了郗照。月光底下,男人脸色沉得跟滴了水一样。不过他却当作没有看到这个人一样,转身继续朝着澄心堂走去。 郗照也没有开口,跟在他的身后去了澄心堂。 郗洵回了书房,一言不发走到书案后面,拿过一本折子,提笔就写。 郗照在书案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大兄,我不同意。” 郗洵没有理他,继续写折子。 郗照又说了一遍:“大兄,惜惜不能嫁给霍铮。” 郗洵还是没有理他,直到彻底写完,才将笔搁在笔架上,然后慢慢抬头看向郗照:“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郗照道:“大兄,你明知道我......” 不等他将后面的话说完,郗洵已经冷着脸打断他:“知道什么?知道你喜欢惜惜?”他看着郗照,一字一字地说,“可你的喜欢重要吗?老三。” “在我这里,什么都没有惜惜的安全重要。” 郗照一时顿在了原地。 郗洵看了他半响,再次开口:“如果三个月的时间,你能做到霍铮这个地步,让惜惜再没有后顾之忧,我可以考虑你和惜惜。可若是你做不到,就不要再提这些了。” 郗照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转身直接出了门。 等人走了之后,郗洵慢慢闭上眼睛。灯光之下,整个人安静得像是被抽去了什么。 次日上朝,霍铮站在朝班里,眼巴巴地瞧着郗洵。可郗洵连个眼风都没给他。 章元帝在上头瞧得兴味,散朝之后特意将两个人留了下来。 郗洵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瞧见帝王眼中的八卦之色。 可是章元帝却忍不住刨根问底,看着郗洵道:“霍爱卿昨日来朕这里讨了一道圣旨,爱卿可看过了?” 郗洵道:“看过了。” 章元帝:“爱卿觉得如何?” 郗洵沉默了片刻道:“陛下知道,微臣只有一个妹妹,自小如珠如玉地养至今日,不曾受过半分委屈。可霍侯爷以后是要到边关杀敌的,若是她以后到边关受了欺负委屈,来日微臣到了九泉之下,只怕难以再面见父母。” 话音落下,霍铮当即跪地道:“郗大人尽管放心,若是四姑娘不愿去边关。京中有陛下赏赐的宅子,四姑娘尽可以留在京中。” “至于辜负委屈?我霍铮在陛下面前立誓,此生有我霍铮在一日,就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四姑娘。若违此言,天人共弃。” 章元帝摆摆手道:“何须立下如此重誓?” 霍铮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郗洵。 郗洵沉默了好一会儿,从袖中将昨晚写下的折子递了上去:“既然侯爷说了这话,那我也在陛下面前落下一句。前些日子,惜惜在春嵬遭劫受了委屈,侯爷若是能将那些乱臣贼子连根拔起,微臣就可以应允。” 章元帝一顿。 霍铮眸色一亮:“郗大人此话当真?” 郗洵扯了扯唇角:“陛下面前,臣哪里敢说假话。” 霍铮立时起身道:“好。陛下,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朝着章元帝行了一礼,转身就朝外走去。 等人走了,章元帝才转头看向郗洵:“那群前朝贼子藏了这么多年,只怕不是一两日能抓到的,更别说连根拔起了。若是霍铮两三年都抓不到人,难道你就应拖着小惜儿两三年?” 郗洵面不改色道:“反正惜惜还年幼,多留几年,微臣也能养得起。” 章元帝:...... “真不知道小惜儿摊上你这么个大兄,是福还是祸。” 郗洵没有回答:“陛下还有别的事吗?” 章元帝和郗洵算是自小一起长大,又有多年君臣情谊,所以两人在一处时,要明显比同霍铮在时更亲近一些。瞧着他这副臭脸,章元帝忍不住忖度道:“真不喜欢这小子?” 郗洵抬眼看他:“陛下喜欢,为什么不招为驸马?” 章元帝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朕没想过?这小子一早就说他有了心上人,难道朕还能强人所难不成?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小子心上人居然是你妹妹。” 他叹了口气:“算了,你的妹妹就是朕的妹妹。总之是没流到别的人家去,不然朕怕是要气死了。” 郗洵抿着唇没有说话。 章元帝瞧着他的冷脸,忍不住道:“瞧瞧你这脸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霍铮抢的是你媳妇。” 郗洵抬眼看他。 章元帝低咳一声:“行了,没事了。你下去吧。” “是。”郗洵转身朝外走去。 既然前朝那些人找了过来,那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只要能把惜惜今后的隐患都解决了,那么嫁给霍铮,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若是霍铮以后胆敢有一丝一毫对她不好,他会亲手杀了他。 这日之后,所有人似乎都忙了起来。 府里三个兄弟每日里早出晚归,总是见 不到人影。也幸好公芦意姐妹陪着,郗惜还能略微解闷。如此又过了七八日,霍莹托人给郗惜递了一封信,说是次日樊落一见。 霍莹一向深居简出,上次郗照的加冠宴也是着人送了贺礼,人却并未露面。 这一次突然传了信。 郗惜心下一跳,当即回了信。 次日一早,郗惜就开始梳妆收拾起来,不到巳时末就出了门。郗洵听完福伯的禀报,只是低应了声,什么都没说。 到了樊楼,霍莹兄妹也一早就到了。 她随着引路的姑娘进了包厢,一眼就瞧见临窗坐着的姑娘。 女子五官并不出挑,可凑在一处却格外干净耐看。眉毛是淡淡的远山眉,眼尾微微往下垂着,不像霍铮那样锋利,反倒带出一股沉静的书卷气。 鼻梁秀气,唇色偏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三月里刚化开的溪水。 瞧见郗惜,她连忙起身,微笑着行了一礼:“四姑娘。” 声音温温的,让人听着就很舒服。 怪不得能成为宫妃。 郗惜忙回一礼:“霍姑娘。” 二人刚寒暄了两句,门外传来敲门声:“妹妹。” 是霍铮的声音。 霍莹笑着起身道:“四姑娘不介意我哥哥过来吧?” 郗惜:“不介意。” 说完,霍莹直接给霍铮开了门。 打开门的瞬间,霍铮似乎一眼就定到了郗惜的身上,目光又深又沉。 郗惜耳根忽然又有些发烫了。 霍莹笑道:“我刚似乎闻到楼下栗子酥的香味了,我下去买一些回来。四姑娘先坐着,我去去就回。大哥,你替我陪一陪四姑娘。” 说完也不等两个人应声,直接出了屋子。 霍铮抬脚进屋,然后反手将门关上了。 郗惜猛地站起身:“我......” 霍铮立在门口位置,低咳一声:“你别怕,我就在这站着。只是若开着门叫旁人瞧去了,难免说什么闲话。” 郗惜哦了声。 霍铮看着她,目光滚烫:“我去寻陛下求的圣旨,郗大人可给四姑娘看过了?” 郗惜偏了偏头,避开他烫人的目光。 霍铮目光却越发燎人,声音也哑得很:“郗大人说了,等我抓住春嵬行刺的幕后黑手,就同意你我的婚事。” 郗惜一呆,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可若是抓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