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独裁暴君娇养了》 1. 第1章 惊蛰后,天气乍暖还寒,寒冷的北风将挂在屋檐下褪了色的红灯笼刮得呜呜作响。 烛光明明灭灭,依稀可以看到鎏金匾额上写着观星楼三个大字。 观星楼,位于寿康宫东北角,地势高,晴时可眺望星空,星空浩瀚瑰丽,可自从太后信佛后便整日呆在佛堂,已是很少来此地。 因而观星楼很快就变得荒芜下来,只有两个缺了牙的婆子还守在这,日子孤寂,直到公主从外面接回来一个小姑娘,方才又热闹起来。 此刻,观星楼里,两婆子和几个长相秀丽的宫娥簇拥着一个长脸的女人围坐在火炉前,嗑瓜子的嗑瓜子,打牙牌的打牙牌,嘻嘻笑笑的声音不断传出,于这个寒冷的夜晚里多了几丝暖意。 夜渐深,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月光清冷冷洒下,从窗边透进来。 长脸女人朝坐在边上的宫娥瞥了一眼,那宫娥领意,起身离开。 甫一离开暖炉,周遭的气温就低了几分,且越是往里走就越冷,宫娥忍不住搓了搓手,跺跺脚,嘟囔道:“这鬼天气,真冷啊!” 心中生怨,她手下也就没轻没重的,“砰”的一声通往里间的大门被她重重推开,刹那间,内里囤积的浓郁寒意倾泻而出。 “嘶……”宫娥倒吸一口气,身子也后退了一步。 从她这个角度往里看,里间一览无余,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洞开的窗户,寒冷的北风毫不留情地涌进来,小小一个里间此时此刻犹如冰窖一般。 但就是如此险恶的环境,窗台下却盘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任寒风肆虐,她自岿然不动。 宫娥却脸色大变,她冲进来,啪的将洞开的窗户关上,气急败坏道:“你在干什么?难不成想冻出个好歹来,让公主心疼你?” “呵,你只是个半道回来的野种,而锦媱小姐端庄大方,又温柔可人,你又如何能和她比?” 宫娥略带挑剔地看着盘坐着一动也不动的小小身影,如此寒冷的季节里,她却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寝衣,个子小小的,头发披散着,长短不一像是被狗啃过一般,脸圆圆的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也圆,眼尾微微上翘,透着无辜懵懂,这是一双如同小鹿一般的眼睛。 加上被冻到的缘故,她脸颊鼻头眼眶都泛着点红晕,看着粉白粉白的。 平心而论,她长得并不差,甚至比之宫娥嘴里的锦媱小姐都要漂亮几分,但谁让她命不好呢? 宫娥眼里划过一抹怜惜,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她冷脸催促道:“时辰到了,穗穗小姐你该歇息去了,若不然妈妈就要过来了,她可没我好说话,若被她知道你想对锦媱小姐使手段,怕是不会叫你好过。” 她口中的妈妈便是那个长脸女人,言语间,对其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盘坐着的小小身影动了,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眼前的宫娥,没作旁的反应,只是面无表情起身走向床榻。 躺下拉上被子闭眼,一气呵成,像极了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看着还怪瘆人的,尤其是她朝她看过来时的那双大眼睛,空洞洞的。 宫娥摸了摸手臂上竖起的汗毛,暗骂一声,提着灯笼快步离开,“嘎吱”一声门被关上,黑暗彻底笼罩这片天地,只剩下北风呼啸的声音。 夜越来越深,乌云不断汇聚过来,月光彻底消失不见,外间唠嗑的声音也没了,此刻万籁俱寂。 里间躺在床榻上小小的身影却骤然睁开双眸,眸光清凌凌的,没有半丝睡意。 穗穗迅速起身,从床角扒拉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摸了摸,东西还在。 这就是她全部家当,她背着它从鹿台山来到玉京,也将会再次背着它离开玉京返回她的鹿台山去。 穗穗微微垂眸,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有穿着高贵华丽的女人疏离的目光,有自称姐姐的少女无辜的模样,也有名为弟弟的小小少年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最后全都崩碎,化作星光消散。 再次睁眼,她眸底再无半点情绪,抛了抛手上的包裹。 该走了。 不过,在走之前,她要去报个仇。 毕竟她是个睚眦必报的野孩子。 黑暗中,她眼里闪过一抹亮光,随即她快速脱下身上丝绸做的寝衣,什么公主亲娘,温柔姐姐,暴躁弟弟,还有那假惺惺的驸马父亲,不要了,通通不要了! 从此刻开始,她就是自己,是鹿台山上的穗穗。 穗穗飞快从包裹里捡出一套棉衣,仍是朴素厚实的手感,她利索套上,再将从身上脱下的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寝衣丢进被窝里。 不是她的,她不要。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呆了几个月的地方,清冷冷的,一如她凉掉的心。 走了,穗穗紧了紧身上的包裹,还打了个死结。 黑暗中,她目光如炬,自小生活在山林中的她没有受到半分阻碍,脚步轻巧地踩在地板上,躲开拐角处的花瓶,轻轻推开里间的大门,屋檐下褪了色的红灯笼被寒风吹吹打打,烛光闪烁了几下就彻底熄灭了。 原该守夜的婆子怕冷早躲进被窝里偷懒去了,这倒是方便了穗穗。 在如雷鸣般的呼噜声中,她毫不客气地打开角房的门,些微天光泄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睡成死猪一样的缺牙婆子。 她故意将门大开,又掀开婆子身上的棉被,寒冷的北风一下子灌进来,呼噜声渐渐地停了。 婆子被冻得身子缩成一团,她睁开眼,却看见床头正站着一个长得圆脸大眼睛的少女,还有她手上坑坑洼洼的板砖。 板砖比少女的脸还大,也不知她怎么抓得住的,婆子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刚要说话,那板砖就在眼前放大再放大,“砰”的一下,她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穗穗看着被她砸晕过去的婆子,神情毫无波澜,仿佛这只鹿台山上的野猪,野猪皮厚,她通常还要补上两板砖。 下意识的,她举起手,“砰砰”的两声,婆子的脑门迅速肿起一个大包。 做完这一切,穗穗随手将门掩上。 她是来报仇的,不是来要人命的。 而这婆子只是第一个。 夜色浓重,北风仍在肆虐,值守的宫侍也受不住躲进背风处偷偷歇个饷,一抹娇小的黑影都他身后一闪而过,他却毫无所觉。 穗穗到底是第一次干坏事,忘记蒙脸了,脸蛋被风吹的通红,但她心底又是无比舒畅的。 这些天所受的憋屈都在今夜得到释放,葡萄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宛如星子。 寿康宫占地极大,有四大殿,主殿永寿殿,东侧为两仪殿,西侧华音殿,后方明华殿,此外,还有数不清的轩阁楼,能将人绕晕。 好在穗穗的目标很明确,她如同一个影子潜入离得最近的明华殿,没多久她从里面出来径直朝西侧殿行进。 西侧殿便是华音殿,也是宫娥口中的锦媱小姐所居之地。 甫一靠近华音殿,她便发现里面还亮着灯,脚步一顿,她趴在墙边潜伏下来。 然而等了许久,脚都麻了,身子骨都快被冻僵,却始终不见灯灭。 不能再等了。 守夜的宫娥早就困倦了,缩在火炉旁,没有犹豫,穗穗随手敲了她脑门,让她晕死过去。 推开殿门,殿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响,看来其主人早就睡下了。 至于为何整夜燃着烛火,其中缘由却是不为外人所知。 不过穗穗并不在意,她来此处只为寻仇罢了。 华音殿地位仅次于永寿殿以及两仪殿,宫娥口中的锦媱小姐无疑地位极高,十分受太后以及公主的宠爱。 穗穗并不嫉妒,只是难免觉得困惑,为何同是女儿,陈锦媱得以住进华音殿,而她却只能住在最偏远的观星楼?连取暖的火炉都要被底下人克扣? 脑海里闪过宫娥说的那句话,野种? 不!她不是什么野种,她是穗穗,鹿台山的穗穗。 穗穗有些空洞的眼神再度变得漠然,她径直来到华丽的拔步床前,隔着层层纱幔,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少女正在熟睡着,她容颜秀美,下半张脸与她有些相像。 看着这张有些相似的面容,穗穗慢慢举起手中的板砖,将将落下之际,那熟睡的少女竟睁开了眼。 “啊!唔……”尖叫声戛然而止,陈锦媱刚看清穗穗的脸,便被她手里硕大的板砖给拍晕了过去。 可声音到底还是传了出去,于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寂静的夜沸腾了。 穗穗神情不变,往陈锦媱脑门补了两板砖,原本秀美的姑娘家脑门突兀地肿起个大包,比缺牙婆子的还大。 到底是娇生惯养长大,皮肉也细嫩,真不如野猪,还得她控制力度,穗穗不禁有些嫌弃。 补了刀,外面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很快地,就有人来拍响房门,“大小姐大小姐!” 陈锦媱都被拍晕过去了,自然不能做出回应,眼见外面的人要撞门而入,穗穗推开窗户,小身子往外一钻呲溜一下隐没在夜色里。 * 陈锦媱是被晃醒的,脑袋痛得仿佛要炸开,晕晕的想吐,眼前闪过模糊的 重影,耳朵里响起嗡鸣声,她看不清也听不清,但她记得穗穗那冷酷的脸,还有她手里的大板砖。 眼里浮现出浓郁的恐惧还有恨意,她身子哆嗦了下,一把挥开吵吵嚷嚷的宫娥,怒道:“来人,抓刺客!” 她要把那野种给杀了! 穗穗破窗而出的时候就被发现了,她天生神力,但速度和这些常年训练的宫侍比却并不占优势,只能借着夜色躲开一波又一波的追杀。 北风呼啸,刮过她红彤彤的脸蛋,鼻子嘴唇已经麻木,但她那一双大眼睛却十分明亮。 跑,跑出去,她就自由了! 身后追兵不断,身前也传来喧嚣声,眼见快要堵住,穗穗抬头看着远处那一堵极为巍峨高耸的宫墙,大眼睛闪烁了一下。 “人呢?” 追击而来的宫侍眼睁睁地看着那抹身影在眼前消失不见,不由得面面相觑。 在他们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找人的时候,戴着帷帽的陈锦媱姗姗来迟。 隔着轻薄的帷幕,她环视四周,语气恨恨的:“这么大一个活人,绝不可能就这样消失,她必定使用了什么障眼法,给我找!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带着恨意的声音远远传来,隐没在阴影里的穗穗正在艰难地攀爬高耸的宫墙。 来玉京也不过数月,平日她只在观星楼跟着教学妈妈学习规矩,极少外出,便是外出身边也有几个宫娥盯着她一举一动。 因而她从不知道离开寿康宫,外面的宫墙竟会如此高大,宛如一座大山,这堵宫墙光滑如面,没有落脚地,也幸亏她常年在山中奔跑,否则就只能留在原地束手就擒了。 可尽管如此,她仍然手酸脚软起来。 颤颤巍巍爬上墙头,她还来不及喘口气,耳尖动了动,一道极低沉的呼呼声传来,这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穗穗霍然抬头,只见漆黑的夜空上正有一道巨大的影子在盘旋。 它速度极快,但飞行时发出的声音却低不可闻,至少底下的陈锦媱以及那一群宫侍完全没发现自己头顶还有一只庞然大物。 突然,这道巨大的黑影向下俯冲下来,速度竟一下子提高了三成,穗穗心头一紧,手下一翻,大板砖出现。 不曾想,黑影只是掠过她直扑地面而去,只是眨眼,她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静静站在那里,恍惚间,她还以为是黑影幻作的人。 但显然并不是,在男人肩头,那道巨大黑影稳稳地立着,这是一只鸮,金黄色的瞳孔在夜色下微微发着光。 可穗穗心情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紧绷了。 深夜,帝宫,一个男人还有一只鸮,古怪极了。 夜色浓重,她看不清男人的模样,但依稀能看出他身份不凡,男人头戴金冠,一身黑金锦袍,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巨大的压迫感。 危险! 穗穗眼皮直跳,她趴在墙头,僵着身子,和底下一人一鸮对峙起来。 这一瞬间,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她听见身后陈锦媱传来的暴躁的声音,似乎发现了她,也对,毕竟她一直趴在墙头不动,任谁也会察觉到不对劲。 其实她也想跑的,可身前这个男人实在太危险了,她呼吸都变得轻缓起来,身后的声音悉数传进耳边。 她听见陈锦媱喊:“刺客在那!给本姑娘射!” 一道道破空声传来,危险!危险! 穗穗不得不起身应对身后逼近的危机,她狼狈地往旁边闪躲,可利箭如雨点,一支利箭疾驰而来,“噗呲”一下破开血肉的声音,利箭深深扎进她肩头。 “唔……”她闷哼一声,身后传来陈锦媱亢奋的声音:“继续给本姑娘射,射她,射死了这个刺客!” 身后是要置她于死地的“姐姐”,身前是神秘莫测养了一只鸮的危险又神秘男人,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是要被留下和狼群厮杀,还是在虎蹄下觅一线生机? 穗穗毫不犹豫做出答案,她从墙头一跃而下,可由于一侧肩头负了伤,她失血过多,眼前有些发黑,最后是重重跌在地上的。 还未回神,一股浓郁陌生带着清冽的松香争先恐后涌入鼻腔,她精神一震,警惕抬头看去。 距离如此之近,她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面容,他额头饱满,鼻梁挺直高耸,一张脸如同刀削般凛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凤眸,内眼角微勾,眼型狭窄,眉骨极高,一双剑眉飞斜入鬓,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漆黑深邃,宛如渊海,深不可测。 这张脸,穗穗曾远远看见过一回。 2. 第2章 刚来玉京时,她懵懂无知,在宫中曾远远地撞见过一个男人,然没等她仔细看清,就被陈锦媱拉着跪下。 她低着头,听见陈锦媱略带讨好地朝男人喊了一声皇叔。 帝王投来一眼,那双凤眸无波无澜,高高在上。 可尽管如此,陈锦媱依旧十分开心,朝她炫耀明武帝赐下的一枚玉佩,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不只是玉佩更是她荣耀的象征。 玉佩……其实她也有一枚,穗穗想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摸身后的包裹,肩头却传来一阵刺痛,眼前再度出现重影,比方才还要剧烈。 不好,这箭有问题。 这般想着,她用力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弥漫开来,她意识清醒了一瞬。 却发现此刻自己的处境十分糟糕,面前的高大男人毫无疑问就是大夏朝的最高统治者明武帝,身为帝王,周围自是有无数人追随的。 穗穗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潜藏起来的身影,这样的情况下就算神仙来了也插翅难逃,更何况如今她肩头受了伤,神志不清,便是想跑也有心无力。 不过,她并不后悔。 相比身后想让她死的陈锦媱还有寿康宫里的的诸位亲眷,她更愿意面对眼前这位陌生神秘的帝王。 但老天爷似乎不想让她如愿,远处传来喧嚣声,隐隐地似乎还听见了陈锦媱的声音。 穗穗咳嗽一声,小手下意识握紧了大板砖,意识模糊之际,视野尽头走来却是一位陌生的青年男子。 他径直来到明武帝跟前,姿态恭敬,但依旧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轻快。 穗穗心想这人是谁,她意识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但手中的大板砖仍没有松开,待听得那青年男子说龙鳞卫将这些惊扰陛下的人都给清走时,她心神一松,手中大板砖“啪嗒”一声滑到地上。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想她也是惊扰了明武帝的人,等会也会被清走吗?龙鳞卫是什么?被清走会去哪里? 可否将我丢出宫去? 穗穗最后看了一眼明武帝,便任由黑暗将她吞噬。 小小的人儿躺在男人脚边,身体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握成拳,在她肩头,被泡了麻沸散的箭矢深深扎进血肉中,鲜红的血蔓延将她脖子都染红了一块。 一头黑发长短不一,乱糟糟的散在额前脑后。 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她身上的棉衣已经褪了色,在逃跑过程中被雾气润湿,看起来更加破旧不堪,还有方才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大板砖,表面已经坑坑洼洼的,显然有些年头了。 明武帝只是瞥了一眼,凤眸又看回少女。 因为受伤得不到救治,她原本被冻红的脸蛋变得苍白羸弱,小小的一张脸还带着点婴儿肥。 借着月光,他似乎还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那双又大又圆朝他看过来时警惕又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眉头紧锁,又像一个小苦瓜。 明武帝轻轻转动手中的玉扳指,朝年轻男子示意了一下,沉声道:“带走。” 听到陛下的吩咐,崇前却是犯了难,躺在地上的人儿虽然头发乱糟糟的,但明显可以看出还是个小姑娘,今日当值的是龙五龙六,龙五龙六都是大老爷们,总不能叫在外逍遥的龙三龙七回来吧? 那俩女魔头非得把他砍了不可。 最后还是龙五搬来了龙鳞卫里唯一一副担架,将受伤昏迷的小姑娘连带她身上的小包裹和掉落的大板砖都给抬回了承乾宫。 “师傅,这……要安置在何处?”霍南和霍北两兄弟眼巴巴地看向崇前,希望他指点一番。 承乾宫有主殿东西侧殿以及后殿这四大殿,主殿紫宸殿便是帝王寝殿,此外东侧殿重渊殿为放置武器的地方,但由于离校场较远,渐渐地,武器都被挪去校场旁的器房了。 而西侧殿文渊殿便是帝王处理朝政的地方,又名书房,后殿栖宸殿有一汪泉眼,是帝王沐浴的地方。 大夏朝崇武,自明武帝登基后更为犹甚,他重新修建了承乾宫,只保留了四大殿,其它全部推翻,改成校场。 所以如今的承乾宫内就还有两座小轩,且不说异常狭窄,它还紧挨着湖,常年潮湿。 躺在担架上不省人事的小姑娘还受着伤,这如何能住? 崇前皱了皱眉,先是看了看主殿,最后果断指向东侧的重渊殿。 霍南霍北反而踌躇了起来,迟疑道:“师傅……这、这不合规矩呀!” “你师傅我最不喜欢规矩,当然,陛下给我立下的规矩除外。”崇前骂骂咧咧的:“赶紧抬进去,人都要流血流没了,到时候看陛下是找我麻烦还是找你们麻烦!” 霍南霍北两兄弟脖子一缩,麻溜地将担架抬了进去。 范老太医坐着轿子匆匆赶来,人老了,被请进重渊殿还有点迷糊,直到看到了担架上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愣了下。 “陛下没受伤啊……” 崇前翻了个白眼,帝宫是陛下的地盘,龙鳞卫的大本营,哪个贼人这么有胆色,敢闯进来? 闯进来也就罢了,能伤着陛下一根毛?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过现在不是对嘴仗的时候,他将范老太医拉到跟前,催促道:“范老快替她看看,这是陛下命我救下的!” 范老太医伸手抬了抬鼻子上的叆叇,凑近去看穗穗肩上的伤口。 箭矢还没拔,血还在流,只不过慢了许多,半响,他沉吟道:“她肩头受了箭伤,箭矢被泡在麻沸散里,无毒,只是被迷晕了。” 大夏朝天地灵机充沛,野外有诸多野兽,帝宫依山而建,有时野兽会闯进来,为了快速制住野兽伤人,因而宫外的营房都会将武器泡进麻沸散里,宫侍遇见野兽便可将武器投出去将其快速迷晕。 崇前点点头,“她身体如何?” 范老太医摇头又点头,看得霍南一阵迷糊,纳闷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啊?” 崇前睇了一眼他,便听得范老太医说:“小姑娘身子无大碍,只是有些亏空,且……” 他伸手拉了拉她袖子,光滑雪白的手臂上有一道硕大的淤青,青紫色,看起来尤为可怖。 “嚯!”霍南霍北惊讶出声,说得好听点是亏空,难听点不就是没吃饱饭? 崇前眉头拧了拧,朝范老太医道:“此事我会告知陛下,还望范老先给小姑娘止血。” 天可怜见的,流这么多血,得什么时候能养回来,瞧瞧,那张小脸白的。 崇前啧啧出声,一脸正义道:“我去寿康宫查探一下消息,如若可以定给小姑娘讨回个公道!” 说罢,他愤愤离去,身后的霍南霍北互相看了一眼连忙跟上,“师傅,等等我们!” 龙五贴身 保护陛下去了,如今偌大的重渊殿中只有龙六一人,他叼着根草,见状吐了出来,无言道:“查探消息这活不应该是我们龙鳞卫的吗?又借口去看热闹!” 他看了一眼被包扎了伤口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小姑娘,脚下一点跃到屋檐上闭目养神去了。 另一边,崇前师徒三人来到寿康宫。 黑夜中,内里灯火通明,似乎还能听见哭喊声,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崇前顿时急了,连忙让两个徒弟架好木梯,头一个爬上去。 霍南霍北对视一眼,一个道我是二哥,另一个说我是小弟。 顿了顿,霍南道:“我们师傅是老大。” 霍北屈服,退后一步让霍南先上。 师徒三人就这么明晃晃趴在人家墙头看热闹,不过寿康宫里的人自顾不暇,也根本无心理会,倒是叫他们看了个够。 方才陈锦媱率一群宫侍前去追杀刺客,不料刺客被逼急竟是闯到了承乾宫去了。 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被刺客伤到愤怒使然,也想闯进承乾宫将那刺客抓拿。 可承乾宫乃是帝王寝宫,岂是她一介外人能闯的?自是被守卫清退。 陈锦媱强闯不行,还想来软的,但她本身就受了伤,还没来得及求见明武帝就晕了过去,被宫娥们抬了回来。 回来后,发现寿康宫一阵鸡飞狗跳。 原来不止是陈锦媱受袭,住在后殿的陈锦鸿也被刺客伤到了,脑门肿起来一个大包,连右手手臂也被刺客给打折了。 太后被吵醒,得知情况连忙让人去太医署去请范老太医,刚进门,却见范老太医被一顶轿子给抬走了,身旁还有一个穿着飞龙服的龙鳞卫。 哪还敢说话,只能退而其次找了署里的其他太医。 等陈锦媱幽幽转醒,脑门顶着大包跪在太后和惠宜公主面前哭诉。 得知实情,太后和惠宜公主大怒,当即派人去观星楼,果然,穗穗根本不在里面,住在厢房和耳房的樊妈妈和几个宫娥还有原来的两个婆子都被砸晕了,脑门的大包一模一样。 原来,刺客不是刺客,而是她们找回来的孩子穗穗。 惠宜公主看着昏迷不醒的小儿子,怒极,却无奈凶手已经落到了明武帝手里,只能等白天再去求陛下将人要回来。 想将人要回去? 崇前摇了摇头,就算是太后出马,他也不看好呐。 不过这一出戏还真好看啊! 临走前,他终于看到了陈锦媱的模样,往日高贵端庄走到哪都被人捧着的华音殿殿主这会脑门肿起来一个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包,烛光明亮,大包光滑如面,远远看去好似秃了一块似的。 “噗呲噗呲!”笑声此起彼伏,趴在墙头上的师徒三人好悬没给笑得跌下墙。 最后崇前是软着腿爬下墙头的,霍南霍北一个扶着木架一个让自家师傅扶着他的肩膀。 等他们回到承乾宫,天边泛起白边,殿门前,一个和崇前长相一模一样的青年男子站在那里。 他气质清冷,穿着一身白衣,看着归来的师徒三人,不禁皱了皱眉。 而为了看热闹一夜没睡的崇前,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哈欠连天,上前拍了拍白衣青年的肩膀,嘱咐道:“弟啊,昨夜陛下捡了个小姑娘回来,她没那么快醒,你看着点啊!” 3. 第3章 “噢,对了。”崇前拍了拍脑袋,补了一句:“没地方安置,我就把她安置在了重渊殿。” 说完,他拍拍屁股溜了,将一大摊子事都留给自己的双胞胎弟弟。 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但这次实在过于离奇。 深夜,陛下捡了个人回来,还是位小姑娘? 而且崇前在说什么?重渊殿? 崇后额角跳了跳,清冷的表情都快维持不住了。 不好! 霍南霍北刚想溜,但一左一右涌上来两人将他们堵住。 “大哥三弟!” “大哥三哥!” “啊不行了,我好困,眼睛要睁不开了。”霍南睁着半只眼睛,试图软化一下兄弟冷酷的心。 霍北也学着二哥的,但两人向来狡猾多端,像他们师傅,是万万不可信的。 霍东霍西面无表情,长相两模两样,但那清冷的气质却跟他们的师傅崇后如出一辙! 最后霍南霍北留下,将昨晚发生的事包括他们后来爬寿康宫墙头看热闹都一一交代清楚了,才被准许离开。 离开前还不忘对霍东霍西放狠话,“你们两个坏东西,等我们师傅醒了再来找你们算账!” 然后一转头就撞见和他们师傅一模一样的脸,顿时大惊失色,夹起尾巴溜了。 崇后轻哼了声,霍东连忙上前给他顺气,而霍西则是端来一杯茶,两个徒弟,聪明又乖巧,还是很得他的心的。 他抿了一口茶,吩咐道:“玄枭快回来了,东子负责喂它。” 玄枭便是明武帝养的雕鸮,只在夜间出没,白日就飞回承乾宫休憩。 虽是猛禽,但却长得尤为可爱,只是它脾气大,向来不想让摸的,但近距离看着也挺好。 霍东乐呵呵点了点头。 霍西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微低着头等师傅分配今天的任务。 “至于西子,就去重渊殿,若人醒了,就来禀告。” 龙五从黑夜等到白天,终于等来了霍西,冷着脸将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就和前来的龙一和龙十交接了。 这任谁不能去看热闹,还要独自吹着冷风受了一夜也会受不的吧? 霍西摇摇头,并未介怀,毕竟他大哥三哥和他们师傅就是这么不靠谱,幸好他跟的是崇后师傅!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庆幸。 感慨完,霍西终于想起来今天师傅交代给他的任务,他连忙抬头去看,只见身形娇小玲珑的小姑娘仍旧躺在担架上,身上穿着脏兮兮的棉衣没换下,肩头有箭伤,棉衣被剪了个缺口,用来清洗上药。 简直粗鲁! 但他们好歹记得给人盖了一层被子,不然这倒春寒的天铁定得生病。 罢了,等会他将此事禀告给师傅,找两个宫娥给人换个衣裳也好。 霍西守着人无事可做,便收拾了一下大殿。 重渊殿里的武器大多都已搬走,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留在原地。 然而他先捡到的却是一个脏兮兮的包裹,拿着还挺重的,打开一看,一套青黄色的棉衣,一双棉鞋,一个破旧的盒子,还有两个大白馒头…… 接着,他又掏出来一块成人巴掌大的板砖! 怪不得那么重! 霍西脸色古怪,早在看到棉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包裹是谁的了,有馒头就算了,怎么还放了块板砖? 一个小姑娘,怎么随身背着板砖?不重吗? 不管他如何疑惑,也没人能回答他,他摇摇头,将包裹归拢到一处,便开始收拾,忙着忙着竟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日头都升到了头顶。 霍西擦擦汗来到担架前,见人还没醒,就先回去用个午膳。 然而他前脚刚走,后脚躺在担架上的人豁然睁开双眼。 这是……哪里? 穗穗环顾一周,圆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迷茫,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就恢复了清明。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箭矢不见了,伤口也被白色的绷带包扎好了,显然是有人将她救了,还给上药了。 至于救她的是谁,穗穗脑海里闪过那抹高大挺拔的身影。 她抿了抿唇,想起自己的随身包裹,又连忙去找,最后在脚下的空地找到了,打开一看东西都在,她下意识松了口气,但很快地,脸色变了。 不对! 少了个东西! 她的玉佩不见了! 玉佩并不值钱,但对她有着重要的意义,更何况还是一枚碎掉的玉佩,那人身为帝王,绝不可能将其贪墨了,定是昨夜她跳下来的时候甩飞出去了。 不行,得去找回来。 穗穗霍然起身,然而脑袋一晃险些往一旁栽倒下去。 可她顾不得许多了,就怕去晚了被人捡走亦或是当垃圾给扔了。 但等她刚迈出脚,一道高大身影从天而降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下意识掏出了大板砖,看着她手里的大板砖,龙十抽了抽嘴角。 “姑娘请止步。” 穗穗眨了两下眼,不行,她要出去。 两人互不相让,等到霍西用了午膳回来,看见穗穗,眼睛瞪了瞪,想起来什么转身想走,但衣领却被人扯住。 龙十对这个倔强的丫头颇为无奈,如今见霍北自投罗网岂会让他跑路? 霍西挣扎,“龙十你给我放开,小姑娘醒了,我得去告诉我师傅。” 龙十不放,道:“她丢了东西,非要出门去找,你说怎么办?” “丢了什么东西?”霍西转头一脸疑惑。 穗穗眨了一下眼,伸手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玉佩。 她丢了一枚玉佩,同心圆模样,曾被人摔碎过,碎成两半。 这般珍贵的东西,她原是要贴身放着的,可就是如此她才被人发现进而抢了她的玉佩摔到地上。 可没想到她放进包裹也给弄丢了。 穗穗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霍西见问不出东西来,且他自己也看过那个包裹,里面并没有她所说的玉佩,便点头,“你还受着伤,别乱动,我去替你找,可行?” 穗穗点头,朝他行了一礼。 这小姑娘还怪有礼貌的,霍西挠了挠头,决意先把她的玉佩找回来再去见师傅。 他循着穗穗指的路一路找去,最后在墙角的一簇枯黄的野草里找到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还有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原本就碎成两半的玉佩,现在碎成了四瓣,其中一瓣更是碎成了渣渣。 嘶,简直惨不忍睹! 霍西想起穗穗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突然间有些不忍,仔细将碎片都捡起用手帕包好,然后匆匆赶回去见师傅。 春日里小徒弟都能满头大汗,崇后自然要问上一嘴。 霍西咧嘴笑一笑,“穗穗姑娘醒了,发现她的玉佩不见了,见她着急,徒儿就替她去找了。” 崇后眯了眯眼,不动声色道:“找回来了?给我看看。” 霍西不假思索,从怀里掏出手帕,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面碎掉的玉佩。 崇后伸手接过,道:“不错,你且回去告诉她就留下好生养伤便是。” 霍西点点头刚要走,可随即觉得不对,连忙转身,却只看得到师傅离去的背影。 “诶!师傅……玉佩!” 霍东从外面走来,拍了拍他的肩,“师傅拿走定然有他的用意,你回去就跟人说没找着,等后面再把玉佩还回去便是。” 这、这不太好吧? 但师傅都走了,且看起来是要给陛下过目的,罢了,只能等后面再找师傅要回来了。 霍西第一次干这种事,还颇觉心虚,回到重渊殿,看见穗穗那张期待的小脸,尤其是那双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差点没忍住说出真相。 最后他咬了咬舌头,狠心道:“抱歉,我没找到。” 为了打消她的念头,他不得不继续撒谎道:“我一寸寸找过了,都快把地皮都给掀开看了。” 霍西摊摊手,“可能你很早之前就掉了,虽说这玉佩对你很重要,但到底碎了,留着也只是个念想,可人总要往前看。” “你不如就放下?” 放下吗? 穗穗有些迷茫,双手抱膝坐在窗边发呆。 而被她惦记的玉佩被崇后呈到了帝王御案前,一同呈上的还有她的背景包括她进京以来发 生的桩桩件件事。 譬如她这次之所以要逃出宫去就是因为她的贴身玉佩被亲弟弟陈锦鸿抢走又给摔碎了。 崇后禀告道:“惠宜公主是在几个月前将这个孩子找回来的,名叫穗穗,却从没让她露过面,寿康宫的人都在传她是不是惠宜公主在外的私生女。 没过多久,惠宜公主身边的董妈妈便出来澄清当年惠宜生的是双胎,但小女儿生出来身体就不太好,随时要咽气,一个路过的和尚说有办法救,但要养在他身边,惠宜和驸马没办法只能答应,等及笄后小女儿身体好了,她这才派人将其接回。” “当年惠宜公主生产并不在玉京,因而没人知道她到底生的是单胎还是双胎,只是那孩子……”崇后顿了顿继续道:“穗穗姑娘和陈锦媱的确模样长得有些几分相似,不过有些奇怪的是陈锦媱反而和陈家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穗穗姑娘却有着陈家人的一些特征,譬如眼睛脸颊。” 墙角一侧架子上香炉烟气幽幽,浓郁清冽的松香蔓延开来。 明武帝垂下眼帘翻看着由龙一和霍东收集而来的消息,修长的指尖轻点了点穗穗两个字。 “兴许是没有养在身边的缘故,惠宜公主对穗穗姑娘并无几分亲情,她被安置在寿康宫东北角观星楼,此处陈旧,只有两个婆子守着,待穗穗姑娘住进来后,惠宜公主倒是拨了一个妈妈还有几个宫娥过来,但这个王妈妈并不是个好相处的,时常借教规矩之名进而各种体罚穗穗姑娘。” “范老昨夜为她疗伤,发现她胳膊上有被人掐出来的淤青。” “其实穗穗姑娘力气很大,属下怀疑她是天生神力,但她一直克制着,就算被下人欺辱也不曾爆发过,想必她对惠宜公主这个娘是期待渴望的,可惜啊……” 崇后摇了摇头,清冷的面容露出几分怜惜,但很快想起寿康宫一众人如今的惨状,清冷的眉眼又露出几丝笑意。 “玉佩被陈锦鸿给摔碎后,穗穗姑娘就生出了离去之意,她事先收拾好东西,什么也没带,只拿了她背来的小包裹,霍北看过了,里面只有一套棉衣棉鞋,此外还有一块板砖和两个馒头,馒头应是她打算逃跑时吃的。 昨夜她先是将观星楼的几个婆子宫娥还有那个欺辱她最多的王妈妈都给砸了脑袋,尤其是王妈妈,不止脑袋被砸,大门也被穗穗姑娘打开了,被寒风吹了一夜,王妈妈中风了,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接着她去了寿康宫的后殿,那是陈锦鸿的寝殿,陈锦鸿虽是她弟弟,却是摔碎玉佩的罪魁祸首,穗穗姑娘将后殿的人都给砸晕了,尤其是陈锦鸿,还打折了他摔玉佩的那只手,接着对后殿一顿打砸,还将陈锦鸿的一枚玉佩给砸了,玉佩碎成了渣,拼都拼不起来……” 说到这里,崇后神情有些古怪。 明武帝抬眸看向面前碎裂得不成样子的同心圆玉佩,“嗯?” 崇后恭敬道:“那枚玉佩是陛下在陈锦鸿百日宴上赐给他的。” 不止是陈锦鸿,还有陈锦媱,他都曾赐下过一枚玉佩,当年只是随手赐下,不曾想会在这样的境地下想起。 明武帝将案上的那枚碎掉的玉佩拿起把玩,触手生温,颜色清透,似有流水在流淌,品相上佳,但并不算顶级。 只是碎成这般,已是无修复的可能,便是那小姑娘拿回去也无甚意义。 “朕送出去的东西便不归朕管,碎,便碎了。” 他语气淡然,但崇后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点点头,谨慎道:“陛下,今日惠宜公主求见想接走穗穗姑娘,属下说您忙不见,等惠宜公主回去后没多久太后又派人来说想请陛下去寿康宫坐坐。” 明武帝非太后所出,两人只是名义上的母子,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便是,所以明武帝有时候心情好会应邀去寿康宫坐一坐,但这些年来,去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且去寿康宫的这几次都是在太后寿辰那天,无一例外。 这次既不是寿宴,也非生老病死之类的大事,又怎能这般劳师动众? “属下这就去将人给打发了。”崇后作了一揖,转身之际却听得身后传来帝王威严低沉的嗓音。 “她人既落到朕手上,断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4. 第4章 崇后做事一向妥帖,他先派人将重渊殿重新修缮了下,黄花梨拨步床、黄花梨桌子、黄花梨玫瑰椅、雕花紫檀屏风还有粉釉花瓶等等,赶在天黑前都给置办好了。 原本空旷的重渊殿眨眼就成了温柔舒适的闺房。 穗穗看得愣了一下,直到耳边传来崇后的声音:“穗穗姑娘,我给你找了两个宫娥,日后你有什么事便吩咐她们。” 穗穗想说自己不要,可没等道出,面前的两个宫娥就朝她行礼。 “奴婢半夏/流萤见过穗穗姑娘。” 她分辨了一下,个高长相秀丽的女子叫半夏,个矮长着小尖脸的是流萤。 她们行完礼后就规规矩矩站着,眼神也没有乱瞟,瞧着比寿康宫里的宫娥要好许多。 可穗穗还是坚定地朝崇后摇头,她不要人伺候。 睡醒一觉前来交班的崇前纳闷的嘀咕:“也没听说是个小哑巴啊……” 穗穗听见了仍旧不说话,崇后瞥了一眼嘴毒的亲哥,心里暗道不是小哑巴,只是个防备心太重的小苦瓜。 不过,小苦瓜很幸运,遇见了陛下。 他勾了勾唇,朝低着头规矩站着的两个宫娥道:“这是你们主子,她不想要你们伺候,如此,你们只能回去了。” 半夏和流萤顿时急了,要知道她们一个来自尚服局,一个来自尚食局,都是最低等的织女和烧火丫头,平素又累又不受待见。 怎知一朝走运被前来挑选宫娥的霍东选中得入承乾宫,承乾宫,大夏朝帝王的寝宫,外面的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她们就这般轻易走进来了。 两人犹觉在美梦中,可来不及欣喜,就听得要被退回去,当真是当头一棒。 不不不,决不能回去! 不为别的,就为承乾宫比尚服局尚食局高出十倍的月俸也不能被退回去! 情急之下,流萤啪的一声跪在地上,央求道:“姑娘,奴婢出身于尚食局,您留下奴婢,奴婢可以给您做好吃的!” 半夏反应很快,也跟着跪下,声音虽急语调却很温柔,“姑娘,奴婢是尚服局出身,可以给姑娘做好看的衣裳。” 两人这番既表明忠心,还展示了自己的价值,手段不可谓不高,崇前看得兴起,拍了拍手掌,“都说人的一生关乎于衣食住行,你这一下子找到了两个,真的不要吗?” 他想起小徒儿给他讲的小姑娘背着的小包裹里只有棉衣棉鞋还有两个大白馒头,不禁冲穗穗眨了眨眼,“错过就没有了哦~” 穗穗:“……” 好吧,她有点心动了。 没再纠结,她点了点头,而后朝崇前和崇后行了一礼。 只见崇前往旁边一闪,语气轻快:“这都是陛下吩咐我们去做的,你如果要谢就谢陛下罢。” 陛下岂会为这点小事操劳?说谎也不打一下草稿。 崇后瞥了他一眼,但到底没说什么,临走前朝两个宫娥道:“你们主子受了伤,小心着点伺候,若她有半点不满,你们就打哪儿来就哪儿去。” 作为明武帝身边最得宠的臣子,崇后的话自然是有威慑的。 半夏和流萤小鸡啄米般点头,“奴婢遵命!” 目睹这一切,穗穗突然觉得这世界有点荒谬。 在寿康宫,明明都是亲人,她却被冷落被欺辱被发配到最角落的观星楼。 而在承乾宫,她和这里面任何一个人从没有交集过,甚至只仅仅见过一面,她受伤昏迷被捡走又请来医术高明的太医给她疗伤,甚至她住进了承乾宫的东侧殿重渊殿。 如今又指了两个宫娥服侍她。 她身上有什么值得利用的吗? 穗穗想了想自己包裹里的破棉衣棉鞋还有馒头和大板砖,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哦对了,其实她是有一样比较值钱的东西的,可惜早被陈锦鸿摔碎了,如今又不知掉在了何处。 穗穗有些惆怅,小脸变得面无表情,一双大眼睛黑黝黝的,看着还挺让人害怕的。 半夏和流萤对视一眼,大着胆子道:“姑娘,您身上的衣裳都脏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可好?” 正说着,霍南和霍北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两个箱子。 不止如此,在两人身后还跟着抬着担子的宫侍,一箱两箱足足五个箱子被抬了进来。 穗穗眨了两下眼,不解。 霍北咧着嘴道:“穗穗姑娘,这里面装着的都是衣裳。” 霍南接嘴道:“因时间过紧,只能照着你身形拿了些衣裳过来,你先将就着穿,若不合适,就让半夏给你改改,等过些天,再让尚服局的人来给你量尺寸做衣裳。” “对。”霍北献宝似的将手里捧着的箱子往穗穗眼前晃了晃,“还有此物。” 他也不卖关子,将箱子放到桌上,打开,金光乍泄,刺得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另一边霍南也打开了他手里的箱子,却见五光十色,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玛瑙翡翠等等,华丽更甚。 他得意道:“金子多俗气,瞧瞧,我这宝光才叫漂亮!” 霍北顿时不乐意了,金子金黄金黄的,哪里俗气了?你没看陛下养的那只雕鸮的眼睛也是金黄色的吗? 两兄弟暗中较劲了一会,霍南撇过脸,看到穗穗皱成包子一样的小脸,嘿嘿的笑:“穗穗姑娘就放心吧,陛下从不在意这些俗物,这些放在库房里都快积灰了,你尽管戴,想戴多少就戴多少!” 将东西送到,两兄弟的任务就完成了,临走前还特地提了一嘴寿康宫那边的情况,经范老太医的诊治,陈锦鸿午后就醒过来了,当得知自己不仅折了手脑门被砸,连身上最珍贵的玉佩也碎成渣,又闹又哭让惠宜公主和太后将“刺客”给抓回来。 见穗穗目光有异,霍北压低声音道:“穗穗姑娘别怕,你进了承乾宫便是承乾宫的人了,有陛下在,便是太后也无法进来将你抓走。” 霍南十分认同,“更逞论陛下和太后只是名义上的母子,她根本管不到咱们头上。” 穗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发出声音来,她轻轻点头,记下了明武帝的恩情,哪怕他从未下过命令,可也正因有他的默许,她方才得以被救治甚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了一片栖身之所。 看着满满五大箱的衣裳,半夏显得尤为高兴,毕竟做衣裳就是她的强项,倒是流萤有些沮丧,别看她方才承诺要给姑娘做好吃的,可想要做好吃就得有膳房,可重渊殿哪来的什么膳房,根本轮不到她表现。 不过她也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当即对穗穗笑道:“姑娘,半夏姐姐给您改衣裳,奴婢就伺候您洗漱,可好?” 穗穗哪曾被人伺候过,便是来到玉京进了帝宫,亦是自己沐浴洗漱的,观星楼那几个宫娥一个个都高傲得很,连热水都是她自己抬进来的。 如今流萤说要伺候自己沐浴,她顿时升起了抗拒之心,不是嫌弃流萤,而是不习惯。 但流萤一副可怜兮兮的,仿佛只要她不答应她就得被赶回去一样。 这不禁让她想起自己。 无奈,穗穗点了点头,烛光下,耳尖微红。 她身上穿的棉衣早在昨夜逃跑的时候就变得污糟糟的了,为了疗伤上药,肩膀被剪了个大洞,更加破旧不堪。 不过流萤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她温柔地替穗穗脱下厚重的棉衣,小心地避开了伤口。 棉衣臃肿,看不太出来身形,脱下后,穗穗瘦了一圈,皮肤很白皙,是那种冷白色,因而很容易就看清她身上残留的伤疤,这些伤疤大多集中在双腿双臂,是早年留下的,消除不掉。 这些不是什么大事,且随着时光流逝,当年的伤疤早已愈合,已经无知无觉,便是穗穗自己看到也都忘了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了。 唯独新产生的聚集在肚子两侧还有大腿肉上的淤青昭示着她仍在遭受伤害,青青紫紫一大片看起来尤为可怖。 轻轻按一下都有些疼,不过,这一切,在昨夜就结束了,王妈妈等人施加给她的伤害,她都一一还了回去。 所以穗穗感觉良好,可看着流萤眼眶红红的模样,她都有些哑然,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流萤吸了吸鼻子,瓮声道:“姑娘,奴婢会小心点的,如果您觉得疼就摇下头。” 她以为穗穗不会说话, 十分贴心。 主仆二人略有些沉默地渡过沐浴的时间,等出来后,半夏已经将一套寝衣改好了,给穗穗穿上正正好。 是绸缎的料子,摸着很光滑,比在观星楼的不知要好多少。 只是穗穗觉得很不习惯,她还从未穿过这种料子,滑滑的凉凉的,好像没穿衣裳一样。 她神情古怪,时不时就要低头看。 半夏拿了药过来,“姑娘,先把衣裳脱一下,奴婢给您上药。” 一天过去,肩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但看着仍不太好看,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半夏几乎是抖着手上的药,流萤也白着脸不敢吭声,穗穗脸色却没有半点变化。 在鹿台山,她砸死的野猪身上的伤口比这个要恐怖得多。 她见惯了。 只是她还不曾受过这么重的伤,说来还真疼。 她天神神力,幼时还不能完全掌控,所以在和野猪对阵时总是吃亏,手臂双脚上的伤疤就是这样落下的。 但随着年龄渐长,她就没受过伤了,直到来到玉京…… 穗穗眸光一暗,也不曾察觉流萤拉着半夏到一旁说悄悄话去了。 夜深了,在半夏的伺候下,穗穗躺下安寝。 另一边,流萤提着灯笼去了紫宸殿,在大殿边上的小耳房里找到了打着瞌睡的霍南,两人又是耳语了一番,得到霍南的保证,流萤这才返回。 回来后她还不放心又进了内殿,见穗穗身上的被子被踢开一角,连忙给掖好。 做完这些,她悄然离去。 却不知在她离开后,躺在床榻上原该熟睡的人儿却睁开了眼睛。 穗穗眼里有些困惑,但她向来不是纠结的性子,摇摇头便不再去想。 而她之所以会醒来,纯粹是白天睡多了。 睁着眼躺了一会,仍旧没有睡意。 她索性起身,起到一半又回头将被子披在身上。 若是她自己一个人,便是任性些也无妨,但如今为了不给旁人添麻烦,她还是谨慎些。 今夜月光依旧,清冷冷的月华洒下,就像落了满地的星子,穗穗打开窗看着外面的景色有些出神。 昨夜还在匆忙逃生,今夜在同一片天地里,她安然地享受着夜晚的宁静。 月光如水,她披着被子蜷缩在窗台上,目光望着月色发呆,思绪从只见了一面的明武帝飘到了鹿台山上……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穗穗清醒,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月底的天天气还冷,一阵阵雾气滋生弥漫,将远处的青山都给笼罩住了。 她睁着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半响,她目光回落,那是一片极为广阔的校场,中间隔着一小片竹林,寒冷的天,竹子都光秃秃的,因而她很容易就能看到校场里的场景。 穿着飞龙服的龙鳞卫将一排排武器架从器房里推出来,上面的武器看得穗穗眼花缭乱,突地,一道高大身影逆光走来,他赤着膊,露出完美健壮的身躯,随着他挥动长枪,宽广的臂膀舒展紧绷如同天上的猛禽。 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他丢掉长枪,转而挥起剑,而后又赤手空拳和穿着飞龙服的龙鳞卫对阵,拳拳致命,龙鳞卫节节败退,最后只剩下那道高大的身躯站在那里。 在鹿台山,夏日为了抢收,村里的男人都会打赤膊上阵,穗穗也不觉得有什么,她眼睛纯净,目光直勾勾地望着男人高大健壮完美的躯体。 好漂亮,脑海里刚升起这个念头,心里没来由的一突。 她抬眸,对上男人狭长深邃的凤眸。 糟糕,偷窥人还被当事人抓包了。 穗穗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但她一张脸仍是没有表情的样子,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目光直白却又纯净,和前天晚上充满警惕和防备完全不一样。 很有趣,也很可爱。 明武帝接过崇后手中的外袍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系上玉带,随即他望向披着被子坐在窗台上天真懵懂的小家伙,命令道:“过来。” 他凤眸微眯,勾唇笑道:“别想跑,朕不介意亲自去抓你。” 5. 第5章 朝阳东升,雾气渐渐散去,视野就看得更清晰了。 穗穗看着男人英俊脸庞上勾起一抹笑,仿佛意有所指。 她抿了抿唇,站起身似乎从窗台上跳下去。 晨风吹起她那头长短不一的黑发,显得她一张脸愈加小,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畏无惧。 莽撞又大胆。 就如同前天晚上她站在高耸的宫墙上,义无反顾的跳下来,也是侥幸,没摔到腿。 所以才没长记性。 明武帝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他朝身旁的龙二瞥了一眼,龙二轻点脚尖跃起眨眼间就来到了窗台前,然后像拎小鸡仔那样将跃跃欲试的人儿提起。 其实这个姿势并不舒服,可太快了,穗穗都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就将她放下了,抬头,她仰视着帝王强壮高大的身躯,还有那张英俊的宛如天神般的脸庞。 蓦地,他弯下腰,那张俊脸在眼前放大再放大。 穗穗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因着太过着急,脚下一滑就要往一旁栽去,就在这时,腰间一重,待她站好,那只大手就松开了。 “你害怕朕?” 晨间的阳光落到他脸上,给他眉宇染上了点点金辉,即便高耸的眉骨上还挂着一滴汗,也无损于他的威严尊贵。 穗穗摇了摇头,没有害怕,只是有些意外。 她咬着唇,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就像是溪底里被经年洗涤过的鹅卵石,干净纯粹。 还从没有这样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 明武帝直起身,道:“回你寝殿洗漱,然后过来伺候朕用早膳。” 于是穗穗又被龙二拎着放回窗台上,她坐在那里只觉得云里雾里。 伺候人,她可不会。 她皱着小脸,有些抗拒。 半夏和流萤却激动坏了,一直安慰她:“姑娘放心,您受着伤,陛下定不会为难您的。” “对对,毕竟是陛下将您救回来的,这可是天大的好人呐。”流萤昧着良心硬是夸了一句,说完脸皮都抽了抽。 “时间紧,奴婢就教您怎么布菜好了。” 半夏演示着,流萤在旁解释,两个小宫娥格外积极,而作为被教学之人,穗穗却板着张小脸,面无表情的。 “姑娘,您听懂了吗?” 穗穗哪里懂啊,也没听明白,只是胡乱点头。 半夏和流萤对视一眼,眼里都充满了忧伤。 哎呦,主子都不上心,她们这些小宫娥急也没用。 倒不是她们起了什么心思,只是觉得自家姑娘虽是惠宜公主的千金,但到底不受宠,如今承蒙明武帝看重,自当抱好这根金大腿,不必再回寿康宫受苦受累。 流萤张了张嘴想劝,但一旁的半夏却拉住了她,摇头。 穗穗姑娘到底还小,不生事,且回宫前一直流落在外,性子早已养成,一下子让她改,无异于登天,以后,再慢慢来罢。 半夏打定主意,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意外会来得这么快。 “对了,姑娘,方才霍南大人来了,送了五瓶玉露膏,说用没了可以再找他去拿。”流萤憋着笑,又继续道:“他还说了句肥水不流外人田哈哈!” 穗穗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弧度很小,但细心的半夏还是发现了。 她撞了撞流萤胳膊,朝穗穗笑道:“姑娘,这玉露膏不止可以消肿祛瘀,还能紧致肌肤提亮肤色,奴婢先给您上药。” 玉露膏,听说是采集早晨落到花朵上的第一滴露水然后加上各种名贵草药制作而成,每年也仅有百瓶,寿康宫常常要去一半,剩下一半,则被分发给皇室宗亲和一些大臣。 若是哪家得了这玉露膏,多半会被说出来炫耀。 也怪不得流萤语气会这么得意,穗穗看着放在桌上精致漂亮的瓷瓶。 她是不信霍南一个小下属有这么大的权利的,唯上面的人放权,他方才敢这么做。 这般想着,穗穗脑海里闪过男人英俊的面容和他那略带深意的笑。 心底的抗拒小了些,不就是伺候人嘛。 等她洗漱换好衣裳后,半夏和流萤陪着她出门。 走着走着,她总忍不住扯身上的衣裙,不为别的,实在是这套衣裙太过华丽繁复了,她从未穿过这样衣裙,不习惯。 原本她不想穿的,但半夏和流萤都一脸央求地看着她,无奈,她只能答应。 此时她已经大变了模样,长短不一的黑发也被梳起,只是有些太短,只能两个小啾啾立在耳后,加上她本身就长着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圆脸,衬得年纪更小了,就像十三四岁的还未及笄的小小姑娘。 明武帝看着这样一个快要嫩出水来的小丫头,不禁挑了挑眉。 果然,还是个孩子。 面对他的目光,穗穗很不自在,第一反应是想跑,可念头一出,方才在校场时男人那句别想逃跑,朕不介意亲自抓你回来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她顿时僵在原地,旁边的霍西小声提醒她,“穗穗姑娘,陛下在看你,你快过去。” 穗穗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站在那里仍是一动不动,小脸圆圆的,走过来时被寒风吹得有点发红,乌溜溜的眸子停止转动,这么一瞬间,像极了摆在博古架上的陶瓷娃娃。 “崇后,赐座。”低沉醇厚的声音传进大殿里每一个人耳中,崇后有些讶异,但他反应很快,指挥着两个徒弟搬来一张玫瑰椅,放在明武帝右手侧。 随即他走上前朝穗穗微微俯身道:“穗穗姑娘请坐。” 就这样,穗穗稀里糊涂地就坐下了,可之前他明明是说让她过来伺候的。 她眸光微动,看向坐在主座的帝王,他没在看她,但话是对她说的,“朕没有欺负伤患的习惯,先把你的伤养好了。” 穗穗伤的是右肩,但并不妨碍她动手,只要不用力的话,她垂下眼,不语。 “穗穗姑娘,你可有什么癖好?”霍西轻声问询。 穗穗摇了摇头,但在用膳时,她吃到荤的譬如肉包子又或是甜的燕窝粥时会吃得很快,反而吃到三鲜馅素包子时就会吃得格外慢。 明明两口就能吃完,她能吃上五六口,小嘴一抿一抿的,就像在磨牙一样。 突地,她心有所感般抬头看去,在斜对角一座木架上看到一只庞然大物。 它毛绒绒的大脚站在横梁上,身上羽毛呈黑棕色,毛茸茸的脑袋圆溜溜的,耳尖长着两簇羽毛,尖尖的,像两把小刷子,鸟喙尖尖的质感坚硬。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它那双金黄金黄的大眼睛,像金子般璀璨。 这是一只鸮,还是体型最大的雕鸮,它是黑夜杀手,也是黑夜里的王者。 那天夜里太黑,穗穗只看到一个大概轮廓,今日,她终于看清了这只划破夜空的黑夜王者的模样。 意外的,很可爱,当然,也很霸气威风。 穗穗目不转睛地看着,眸底充满了好奇。 她不知,此时的她眼睛都亮了,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子。 一人一猛禽互相盯着对方,除却瞳色不一样,其它都有些相似,都是圆圆的脸又大又圆的眼睛。 这时,霍东提着一盆鲜红的肉走来,他是来服侍雕鸮用膳的。 明武帝养的宠性子也随了他,明明可以自己捕猎,却更喜欢被喂着吃,它还很挑剔,要新鲜现杀的才吃,若不是它就扭过头去,宁愿不吃。 高傲得很。 为此,霍东几个都对它又爱又恨, 爱它的模样,恨它高傲的性子。 不过伺候雕鸮用膳一事并不难,它虽挑剔,但并不磨人,喂到嘴边就张嘴吃下,一口接一口,很快一盆鲜肉就没了。 吃完它就闭目养神去了,到了夜里才会活动。 穗穗看入迷了,都忘了用膳,直到身侧的帝王搁下玉箸,她一惊,也跟着放下。 再抬头却见男人看着她,那双凤眸格外深邃,让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绪。 穗穗垂下眼,并不想和他对视。 但他的话却毫无阻隔传入她耳中,离得这般近,仿佛是贴在她耳边边说话的。 他问:“吃饱了?” 穗穗不得不抬头看他,大眼睛水汪汪的,迟疑了下,她点点头。 “哼。”明武帝哼笑道:“撒谎。” “朕知你天生神力,可若得不到滋养充足,也会变得羸弱不堪。” 他一双凤眸凌厉地看着她,“知道那天晚上你为何会逃不掉吗?你以为是你速度太慢了,可岂不知也和你日渐羸弱的身体有关?” 穗穗被镇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即便是坐着,她仍需仰望他,高高在上的帝王站起身,凤眸睥睨,落下一道命令。 “继续吃,吃到你饱腹为止。” 男人离开了,偌大的前厅安安静静的,穗穗坐着,一旁的霍西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陛下还是不会养孩子,瞧瞧,刚刚多凶,都给吓住了。 不会哭吧? 四兄弟里,他排行老三,霍北和他就相差一岁,他着实没有哄人的经历。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穗穗又重新拿起桌上的玉箸,她夹起碗中没吃完的肉包子吃进嘴里。 鲜香的汁水溢出,肉香味盈满口腔,真的好好吃,比她刚回来在寿康宫举办的那场家宴要好吃得多。 她还记得那晚,她坐在离众人最远的位置,身边有个小宫娥给布菜,布的菜大多都是素的。 人太多了,陈锦鸿有是个无肉不欢的,惠宜公主和太后疼他,放在他面前的都是最好的,就连陈锦媱面前也有几道大菜,唯独坐在最边缘的她,是寡淡的素菜,冰冷的还带着油腻。 比她在鹿台山上自己做的饭菜还要难吃,可她还是吃了。 穗穗不想回忆从前,但总控制不住。 她抿了抿唇,眼前突然出现一碗甜汤,圆圆胖胖的丸子沉浮在上面,抬头就见霍西冲她笑:“尝尝,我师傅知道你要来,就让尚食局做了这道甜汤,陛下不喜甜,没吃还留着好大一碗呢。” 原来他不喜甜,这倒和她相反,穗穗点点头,捧着碗吃得香甜,这下什么寿康宫都给通通给抛之脑后了。 最后她用了五碗燕窝粥和一大碗甜汤以及二十个肉包子还有其它零零碎碎的,这饭量,几乎可以媲美两个成年男人了。 霍西惊奇地看着她的肚子,仍是平平的,没有鼓起,嘶,陛下和师傅说得没错,穗穗姑娘果然是个天赋异禀的! 他将此事禀告给崇后,崇后又将之说给明武帝听。 彼时,明武帝正在召见大臣,隔着冕旒,他勾了勾唇,又朝崇后道:“传话给她,明日早膳继续过来伺候朕。” 崇后自动忽略了伺候两个字,直接让霍北传话给穗穗说明日继续过来承乾宫陪陛下用早膳。 身为属下,最忌讳越俎代庖,可有的时候又不能太死板,要懂得变通。 崇后算是看明白了,明武帝将穗穗捡回的确是一时兴起,但也是独一份的偏待。 兴许是她太可怜,又很倔强坚强,像受伤的小兽,护下这只受伤的小兽是身为同类者中最强者的本能。 穗穗是回到重渊殿才收到的传话,她一呆,身旁的两个小宫娥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了。 6. 第6章 “姑娘姑娘,陛下让您明日继续过去!” 半夏和流萤在耳朵边重复着,穗穗不得不伸手捂住耳朵,小脸绷着,点点头,她知道,她听见了,不必重复。 见她神情平淡,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半夏和流萤就有点恨铁不成钢的,那可是陛下啊,大夏朝的帝王,威严赫赫,尊贵无双,得他青眼,平步青云也不为过,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为了激起穗穗的斗志,流萤脑子一转蹲在她脚边偷偷摸摸道:“姑娘,您知道吗……” 穗穗耳尖动了动,低头看她。 “寿康宫的陈小公子身上有一枚玉佩,特别宝贝,其实是陛下赐给他。” 穗穗眼睛瞪大了一瞬,她是知道陈锦媱身上的玉佩是明武帝所赐,她还曾向她炫耀过,可陈锦鸿身上的竟也是陛下所赐? 陈锦鸿自小被惠宜公主和太后娇惯着长大,性子跋扈,对她这个陌生的姐姐十分抗拒甚至敌对,眼高于顶,从不正眼看她。 不过有时陈锦鸿看到她会推她一把又或者拿东西捉弄她,基本不会跟她说话,所以她对于此事的确不知情。 可……陛下也不知吗? 他亲手赐给陈锦鸿的玉佩,被她砸成渣渣……穗穗两条小眉毛拧起,有点发愁,还有些纠结。 见她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流萤就知道这招管用,继而循循善诱道:“那陈小公子只一枚玉佩就宝贝如此,可是姑娘您呢,陛下赐下的珠宝还有衣裳数也数不清!” 穗穗神情一怔,忆起昨夜霍南霍北搬来的一箱箱精美华丽的衣裳和珠宝首饰,耳边流萤还在嘀嘀咕咕:“若传出去怕不少人要羡慕姑娘您呢,特别是您那位刚没了玉佩的弟弟……” “姑娘,您就听奴婢的,趁现在陛下对您好,多让陛下心疼心疼您,您和陛下虽没有血缘关系,可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按辈分,您可是要称陛下为皇叔的。” 惠宜公主孝顺,曾许诺要一辈子侍奉太后左右,她不愿嫁出宫去,所以就招了寒门学子严秉文当夫婿。 太后和明武帝是名义上的母子,穗穗身为惠宜公主的女儿,称一声皇叔并不为过。 皇叔?穗穗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脑海里瞬间闪过陈锦媱一脸崇拜的模样,下意识有些抵触。 不过她没说话也没作反应,圆圆的小脸板着,看不出情绪来。 流萤说得口干舌燥,见劝不动她,也有些懊恼。 但她对第二天仍是有些期待的,但没想到穗穗没再带她们。 明武帝每日晨起都会到校场操练,几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过,今日也是如此。 但这两天出现了一个小插曲,他手里提着唐刀逼退两个冲上来的龙鳞卫,倏地抬头,锐利的凤眸越过人群竹林,一眼就看到趴在窗台上的小身影。 这一瞬间,他生起修建宫殿的念头,到底男女有别,更逞论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将手中的唐刀扔给霍东,随手披上外袍,汗珠从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健壮的胸膛,随着他开口,喉间高耸的喉结微微滚动,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把衣裳都穿上。” 赤膊上阵的龙鳞卫面面相觑,心里虽不解,但主子有令,他们都纷纷穿上衣袍,春日的早晨还很寒凉,但他们习武之人,根本不畏惧,甚至还嫌热。 伸手扯了扯领子,突然眼睛一瞥眼角余光看到一道娇小的身影。 “龙三。”帝王威严的声音传来,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属下在。” “她性子急,怕是又想直接跳下来,你过去接她。” “遵命。” 今日当值的是龙三和龙七,十大龙鳞卫中唯二两名女子,这两天她们早就听说了陛下捡了个小姑娘回来养的事,都有些不可思议,从而对穗穗感兴趣得很。 第一眼看过去,发现是个圆脸大眼睛长得很可爱的小丫头。 可在看见生人,那双大眼睛会微微瞪大一副警惕的模样。 让龙三一下子想起陛下身边那只雕鸮,同样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对外界警惕又防备。 她笑了一声,怕小姑娘害怕,她主动开口道:“穗穗姑娘,我叫龙三,陛下有请,得罪了。” 说罢,她俯身竟是直接将穗穗打横抱起,还特意避开了她被伤到的右肩。 昨日被人拎,穗穗都做好了准备,没想到眼前英姿飒爽的女子会这么温柔,落地后她朝龙三看了一眼,龙三朝她微一点头就迅速隐去,身为帝王身边的暗卫,自有她们隐匿身影的法门。 穗穗眨眨眼,转头看向明武帝,男人刚习过武,身上热气蒸腾,鬓角脸颊脖颈还挂着汗珠,平日里清冽的松香味都变得醇厚浓郁不少,并不难闻,甚至还有点厚重感,像山岳。 她看愣了,眼睛也忘了眨,模样呆呆的。 明武帝轻笑一声,“小家伙,年纪轻轻不多睡觉会长不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日她穿了一套较为素净的长裙,看起有些乖,头发梳成小啾啾,头顶有两个小小的发旋,她个子小小的,只到他胸口,若他不低头都看不见她。 想罢,他又勾了勾唇。 穗穗看到他脸上明晃晃的笑意,小嘴微微一瘪,白嫩的脸蛋鼓起来,看起来圆嘟嘟的,就像是一颗糯米团子。 不过,明武帝想起昨日她没吃饱的样子,还是觉得她太瘦了。 小家伙年纪小,不长肉又怎么长高? 他睇了她一眼,常年身居高位令他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跟上朕。” 男人身材高大挺拔,连迈出去的步伐都是极大的,穗穗跟在他身上需要小跑方才能跟得上,不过她常年在山林里生活,倒并不觉得困难,清晨的凉风吹到她脸上,裹着男人身上的松香还有淡淡的汗味,她鼻子耸了耸,记住了这个味道。 专心赶路的她也不曾察觉走在前头的男人回头瞥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凤眸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回到紫宸殿,明武帝要去沐浴洗漱,留下穗穗在前厅。 昨日匆忙,加上第一次来,她规规矩矩的,还没仔细看过这里,如今再次踏入,发现这里房梁很高,抬头看能看到屋顶上的藻井,刻着金龙,祂巨大的身躯盘旋在浩瀚的星空中,张牙舞爪的模样仿佛要从里面跃出来,远远看着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穗穗心神震颤,却没第一时间收回目光,因为祂有些熟悉,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是明武帝。 “穗穗姑娘,穗穗姑娘。”霍西见她一直盯着屋顶看,怕她是被吓坏了,连忙叫她。 穗穗目光转向他,却一眼看到他身后的木架子……上的雕鸮。 毛绒绒的一个大家伙静静站在那里,金黄金黄的大眼睛似乎也在看过来。 一人一猛禽对视着,穗穗被吸引,朝它走过去。 “穗穗姑娘是不是觉得它很可爱,但我跟你说它可凶可凶了,千万千万别去摸……”霍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睁睁地那只白嫩的小手摸上雕鸮那黑棕色的羽毛上。 穗穗一手摸着雕鸮的滑溜溜的羽毛,一边转头看向霍西,圆溜溜的大眼睛有些不解,旁边,还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过来,金黄金黄的,像霍北最喜欢的金子。 霍西和霍南一样也觉得金子颜色有点庸俗,但不太敢说,特别是对上眼前这只凶猛的雕鸮。 他颤颤巍巍道:“穗穗姑娘快松手, 它不喜欢被人摸……额……” 穗穗很喜欢这滑溜溜的手感,忍不住又摸了摸,听到霍西的话,她眼睛微微瞪大,手下一顿,恋恋不舍收回。 霍西左看看右看看,难道是他眼花了吗? 他死死瞪着穗穗白嫩的小手,居然没受伤? 往常他们想要摸一摸雕鸮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拿它的大翅膀拍飞,锐利的翅尖划破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来。 可现在呢,他看到了什么?! 居然有除了陛下以外的人在摸了雕鸮后还能安然无恙的,嘶~ 霍西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穗穗被看得莫名其妙,撇过脸去眼前却一片金黄,她吓了一大跳,脑袋往后仰方才看清是雕鸮将圆圆的大脑袋凑到她跟前了。 “咕,咕。”略有些沉闷的叫声从雕鸮喉间发出,厚实的胸腔跟着一鼓一鼓的,这声音……是什么意思? 穗穗转头看向霍西,但霍西怎么可能听得懂鸟语,但他好歹伺候过雕鸮,知道它的性子,他揣测道:“不如你再摸摸它?” 穗穗眼睛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霍西摸摸鼻子,清秀的脸飘起一抹红晕,“它脾气大,不给人摸,除了陛下,你是我见到的头一个摸了它还不被拍飞的人,或许……它喜欢你?” 他越说越觉得有可能,“你摸一下,就再摸一下看看?” 喜欢她? 穗穗歪了下脑袋,对上那双金黄金黄的大眼睛,好漂亮的颜色,就好像……好像鹿台山下成熟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在庄稼上。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去,堪堪落到眼睛时,手一转摸上它耳朵上的簇羽,同样滑溜溜的,手指卷啊卷,好有趣。 只不过她手有点够不着,需要踮起脚来方才稳住,不由得,她想起方才明武帝说的话,小嘴又是一瘪。 正想着,身后就传来熟悉的低哑的嗓音:“你在做什么?” 穗穗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来到她身旁,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眼前一黑,好似天黑了一样。 抬头看,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正审视地看着她。 她连忙收回手,有些许惊慌,不单单是被吓到,还有种不经人允许就摸别人爱宠然后又被抓包的心虚感。 穗穗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明武帝从上往下只能看得到她微微鼓起的脸蛋肉,睫毛又浓又长,像一把小扇子,遮住了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想知道它的名字吗?它叫玄枭。” 男人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水汽,松香清冽,十分好闻,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传入耳朵,有点痒。 穗穗抬头仰望他,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明武帝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沉沉道:“你呢?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朕不想听旁人说,要等你亲口告诉朕。” 小家伙警惕心和防备心太重,不能任由她继续下去,但又不能逼得太紧。 索性,他有时间。 明武帝看向站在横梁上睁着黄澄澄的大眼睛看过来的玄枭,伸手拍了拍它的大脑袋,又低头看向发呆的小人,道:“你喜欢它?” 方才霍西说的是它喜欢你,穗穗迟疑地,点点头。 玄枭虽是猛禽,但模样的确长得可爱,大圆头圆脸,眼睛也大大的,耳朵上长着两簇羽,又衬得它威风凛凛,更别提它的羽毛摸起来又滑又软。 她又忍不住看向玄枭庞大的身躯,漂亮的大眼睛似乎带着渴望。 明武帝低笑了声,“日后便由你来喂它,早晚两次即可。” 穗穗豁然转头,瞪大眼睛,我? 7. 第7章 明武帝觉得她的反应格外有趣,突然想要看到更多模样的她。 “怎么?”他勾唇道:“昨日你不是有一直盯着霍西喂它吗?你不会,就让霍西教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穗穗袖下的手指蜷了蜷,轻轻地点了点头。 “先用膳,这次不要再让朕提醒。” 正值壮年的帝王坐在主位,他穿着黑金冕服,衬得他身材高大伟岸,威严又高贵。 “朕喜欢聪明的孩子。” 穗穗正襟危坐,绷着小脸点头,然后发现餐桌上似乎多了几道甜食,有昨日的甜汤,有黄澄澄的南瓜糯米饭,还有玫瑰酪桂花糕等等。 她先拿起南瓜糯米饭吃,舀一勺进嘴里,浓浓的南瓜香裹着糯米香盈满口腔,甜滋滋的,她满足得眯了眯眼,好吃,和肉一样好吃~ 她向来无肉不欢,如今又多了一个甜食。 就在她继续要下一碗的南瓜糯米饭时,主位上的男人屈指叩了叩桌面,“糯米吃多了容易积食,还有,用膳不可忌口,肉要吃,素也要吃。” 穗穗眼睁睁地看着霍西将南瓜糯米饭放下,甚至远远的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她眸光黯淡了一瞬。 突地眼前一花,一颗白白胖胖的包子落入她碗中,她抬头看对上男人深邃的凤眸。 一旁,霍西眼皮跳了跳,陛下竟是亲自为穗穗姑娘夹菜,索性他机灵,笑着道:“这笋是昨日摘的,可新鲜了,特别是里面的汤汁,喝一口能香掉眉毛!” “不过吃的时候要小心烫。” 鹿台山有竹林,春季,村里人也会上来挖竹笋,穗穗曾跟着挖过拿回来煮来吃,可吃着却苦涩不已,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笋要先煮过捞出来泡水,待苦味去掉后,方可拿来做菜。 被霍西这么一说,她也起了好奇心,夹起来轻轻咬了一口,顿时有丰沛的汁水流出,味道果真很香。 最后她一连吃了五个鲜笋肉包,一笼子方才八个,她看着里面仅剩的三个默默收回手。 倒是还记得他,明武帝勾唇笑了笑。 早膳过后,他便先行离开,留下穗穗喂玄枭。 那是一大盘鲜肉,比玄枭脑袋还大的盘子,满满当当的,霍西双手端着都有点抖。 穗穗却直接单手接过,霍西看了看她肩膀,“你的伤……” 穗穗朝他挥了挥右手,她伤的是右肩,左手无碍。 可尽管如此,霍西仍觉得惊叹,一个小姑娘怎么力气就这么大呢? 瞧瞧,这轻松的姿态,仿佛端着的不是一大盘鲜肉,而是一盘棉花。 “穗穗姑娘好生厉害,我看你不比那些龙鳞卫差!” 话音刚落,房梁上突然冒出一个黑色身影,是龙三,她也夸着道:“穗穗姑娘天生神力,是比我们龙鳞卫还强。” 说罢,她从上面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仿佛一粒灰尘。 穗穗看了看她,摇头,她这是蛮力,比不得龙鳞卫。 她接过霍西手里的长箸,竹子做的,还很新鲜泛着淡淡的竹香味,玄枭牙齿锋利,常常将竹箸咬坏,每每这时就要给他换一双。 至于为何不给它用玉石做的亦或是银子之类的,霍西抱怨道:“它只用竹箸,旁的夹了肉喂到它嘴边都不肯张嘴。” 味道不对,这是一只喜欢竹子的雕鸮。 穗穗圆眼泛起淡淡的笑意,稳稳将一块鲜肉夹起喂进玄枭利嘴中。 一人一猛禽,一个投喂一个张嘴吃,配合默契,仿佛曾演练过一般。 霍西看得啧啧称奇,龙三也眼眸发光。 她越发觉得穗穗是个好苗子,年纪小,情绪不外露,陛下还对她有恩,不由得道:“穗穗姑娘可想入我们龙鳞卫?” 此话一出,穗穗还无甚反应,霍西就斩钉截铁道:“此事绝无可能!” 在场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龙三更是问道:“为何?” 穗穗睁眼看着他,似乎也很好奇。 这要霍西怎么说?他只是觉得龙鳞卫那么苦,陛下能舍得? 但这决不能说出去。 他看向穗穗,“龙鳞卫别看他们武功高强,很威风,其实可辛苦了,天天天不亮就要操练,还要和陛下做陪练,若不能在陛下手底下撑过十招,操练加倍。” 说着霍西摇头,“今日没操练完,明日又得加练,饭菜也没有咱们承乾宫里的好吃,穗穗姑娘,你可得慎重啊!” 龙三听完,俏脸都黑了,因为她就是那个经常没能撑住陛下十招的人,但这并不代表她弱。 要知道十大龙鳞卫中也仅有龙一一人没有加练过,明武帝也是天生神力,根骨还奇佳,自幼习武,武功强悍无人能敌,当初先帝突然崩逝,其他皇子连屁都不敢放,就这样,明武帝不费一兵一卒就登上了皇位。 他登基后,对外强势出兵灭掉几次三番来犯边境的梁州国和朔风部落,一下震慑了诸多小国部落,这些年来,再无人敢犯。 对内,他则是大刀阔斧改革,遭到大臣联合反对,可他那时就一个字,杀! 他一边将反对他的大臣拉下去砍头,一边大兴科举,招了不少寒门学子,还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手,这下老派的大臣终于知道怕了,纷纷服软。 当时他落得了一个嗜血独裁的名头。 这些人背地里又尊称他——暴君。 龙三每每回想起这些往事对明武帝既崇拜又觉得心惊,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罢了。 “穗穗姑娘,是我说笑了,请勿怪罪。” 穗穗摇头,龙三只是见猎心喜,并无恶意。 不过她的确不想当什么龙鳞卫,她更想回鹿台山,那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可是自从她从宫墙跳下被明武帝捡走后,就变了,她离不开,一则是她身上还带伤,二则她还欠他救命之恩,且似乎还越欠越多了…… 她能还得清吗?不知道……穗穗夹起一块鲜肉喂进玄枭嘴里,心里暗道:我会好好喂你的,将你喂得白白胖胖。 她对此事十分上心,会在喂它的时候摸它的大脑袋大翅膀,还有耳朵上的两簇羽。 玄枭似乎很喜欢她摸她,每每这个时候都会发出咕,咕的响声,而随着日子久了,它越来越亲近她,夜里还会飞来重渊殿找她,坚利的鸟喙敲击窗户发出咚咚声。 穗穗打开窗,先是看到玄枭那双在夜色也泛着金光的大眼睛,然后目光往下,看到它鸟喙叼着一块石头。 不知它从哪里捡的,是颗圆形的石头,看起来黄澄澄的,就像它那双眼睛,看来它很喜欢方才会叼来给她。 她笑着摸了摸它脑袋,此后每隔些天,玄枭找到什么漂亮的好东西都会来敲她的窗户,有时是一根泛着清香的树枝,有时是一颗泛红的野果。 这个季节,也不知它是怎么找到的。 穗穗特别喜欢,还很感动,也越发黏在紫宸殿,明武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挑眉,笑了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一边养伤一边去紫宸殿喂玄枭,顺带地蹭吃蹭喝。 吃好喝好,她肩头上的伤在快速愈合,气色也越来越好,脸蛋似乎更圆了,肉嘟嘟的,白里透红,像枝头上挂着的水蜜桃。 那头长短不一的头发也稍稍长长了些,半夏拿剪子将长的给修短 了,等到夏天来临就能挽起来了。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身高,她摸玄枭的时候依旧要踮起脚尖,为此,崇后还贴心地将木架上的横梁敲掉再重新降低了位置。 一开始穗穗没发现,还以为自己长高了,正沾沾自喜中就听得霍西为自己师傅邀功。 她鼓了鼓脸蛋,一下子泄了气。 但总而言之,她在承乾宫的日子格外滋润闲适。 然而相隔不远的寿康宫里,陈锦媱却有些焦头烂额。 那天晚上穗穗为报仇,接连给几人脑袋开了瓢,因为行凶中途她突然醒来,怕她泄露,于是她遭到了穗穗更强烈的打击,脑袋起的包肿得老高。 陈锦媱观察过,这么多人中,就数她脑袋上的大包最大最高。 不止如此,这个大包又肿又亮远远看着就像是秃了头一样,这是她不小心听到的,两个小宫娥躲在草丛里在小声议论她,似乎还笑了,当时她脸色涨得通红。 不顾小宫娥跪地求饶,她罚她们杖责二十大板然后送出宫去。 二十大板要不了一个人的命,但足以让她们这辈子都躺在床上翻不了身,生不如死。 即便她们能重新站起来,但那时家人早就受到了拖累,届时她们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去平复家人心中的不满,又或是家人不等受到拖累,就将她们丢出去让她们自生自灭。 陈锦媱身为惠宜公主和驸马的千金,身份尊贵,长居帝宫,生来自当享万千宠爱,和无数追捧,区区两个小宫娥对她而言不过只是蝼蚁罢。 但为何她心里时常会感到紧迫和不安呢? 夜色浓重,寿康宫里万籁俱静,太后惠宜公主等人早已陷入梦境中,唯独华音殿内灯火通明。 陈锦媱还未睡,自从那天晚上受到穗穗报复后,她就常常不能入眠,生怕睡着后会出现一个拿着大板砖找她索命的邪恶少女。 从前她就喜欢亮着灯睡,如今灯亮着,她也时常会惊醒。 不得已,惠宜公主为她前去白马寺求了一道平安符回来。 有了这枚平安符,陈锦媱总算能安眠。 但今夜,她却迟迟未睡。 今日她又收到友人的信件,问她为何不出宫去找她们玩,天气日渐暖和,不少人都外出踏青,少男少女结伴而行,嘻嘻闹闹格外畅快。 一直以来,陈锦媱身份尊贵,又长居于神秘的帝宫,每每出现都会引起一阵轰动,她也格外享受这种被所有人追捧的感觉。 但如今,她脑袋上的大包未消,又如何能出现在那些权贵子弟们面前? 为此,她恨极了穗穗。 想到这里,她手下不自觉发狠,揪掉怀中红狐的一撮毛。 红狐吃痛,伸出锋利的爪子狠狠地抓她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 “啊!” 陈锦媱痛极,将它抛了出去,见红狐还想跑,她脸色狰狞无比,“该死的畜牲,给我打死它!” 几个宫侍拿着棍子一拥而上,将红狐逼至角落后乱棍打死了,最后他们提着断了气的红狐尸体离开,留下一滩鲜红的血迹。 但很快,这滩血迹就被清除掉,没留下半点痕迹。 只有鼻尖还飘着淡淡的血腥气,证明红狐存在过。 芸香小心翼翼给自家主子上药,红狐挠得太深,这伤口怕要好些日子才能养好了。 陈锦媱沉着脸,眼神明明灭灭,看得底下的宫娥宫侍大气也不敢出。 待到第二天天明,她露出手背的伤去永寿殿请安。 坐在上首的太后一眼就看到了那鲜红的伤口,惊道:“媱儿,你手背的伤是怎么回事?” 8. 第8章 听闻太后的话,左右两侧的惠宜公主和驸马严秉文双双朝陈锦媱看过去。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陈锦媱的气色,她神情萎靡,眼底还有些青黑,瞧着似乎没睡好。 惠宜公主不禁拧眉,“你身上的平安符呢?” 陈锦媱抬头看向她,坐在太后左侧的女人长着一张鹅蛋脸,一双蛾眉弯弯,瞧着也就二十七八岁,她一身华服,头发松松挽起,斜插着一支金步摇,看起来雍容华贵的。 这便是惠宜公主,亦是她的母亲。 在穗穗回来那天,陈锦媱一眼就看到了她们相似的眼睛,陈家人都是大眼睛,三个儿女中,穗穗最像陈家人,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特别好,又大又亮仿佛会说话一样。 陈锦鸿的眼睛也大,只是因为是男子,并不出彩。 唯独陈锦媱,长了一双柳叶眼,而驸马严秉文是桃花眼,严秉文曾安慰她说自己母亲是柳叶眼,他母亲早逝,父亲又娶了新妻,因而和严家不甚往来。 不过这并不能让陈锦媱感到宽心,不过幸好,她下半张脸和穗穗长得很像。 乍一看就像亲姐妹。 陈锦媱看着惠宜公主,将挂在胸前的平安符露出来,乖巧道:“母亲,女儿一直都有戴着。” 惠宜公主脸色稍霁,不过不等她再问,上首的太后就招手让陈锦媱上来。 身为姑侄,太后和惠宜公主模样有些相似,都是大美人,不过她岁数大了,岁月在她眼角落下痕迹,看着要更加威严。 但陈锦媱却最亲近她,不为旁的,只因太后更偏宠她。 太后早年丧女,甚至还为此患上癔症,若非有惠宜陪伴,她兴许会糊涂一辈子,因而她最疼的就是惠宜,其次便是陈锦媱。 她捧起陈锦媱受伤的手,一脸心疼,“瞧这伤口,怎么像是被什么抓到的?” 陈锦媱眼眶泛红,“回皇祖母的话,是我养的那只红狐,昨夜它不知怎么的就发了疯,明明之前穗穗妹妹摸它,它都没有认生的,可昨晚突然就跳起来抓我,本来它是冲着我脸来的,幸而我伸手挡了一下,不然……” 余下的话她没说下去,但谁能也猜到被红狐的爪子抓到脸是什么后果,更逞论还是一个爱美的小姑娘。 太后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一旁的惠宜和驸马也双双变了脸色。 “那只红狐呢?”太后问。 “它想逃跑,我让人去抓它,一个宫侍不小心将它打死了。”陈锦媱稍稍隐瞒了些情况,不过想来太后也不会去追究。 果然太后淡淡道:“死了便死了罢,不过只是个畜牲。” 她目光一抬落到陈锦媱额头,那里的大包消了不少,但在消下去之前又大又肿又青又紫的,陈锦媱哭得厉害,她是既心疼又觉得心寒。 穗穗怎么能这么心狠,即便她们曾做错事,可媱儿是她亲姐姐啊,还有鸿儿,更是被她生生打折一只手! 红狐是畜牲,不通人性,可穗穗呢?想到这里,太后眼里闪过一抹厌恶。 红狐伤人已伏诛,倒是穗穗,狡猾多端,逃进了承乾宫,明武帝不放人,她根本插不进手去,只能让这个心狠的妮子逍遥在外! 太后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朝底下人吩咐道:“拿上哀家的令牌去请范老太医来。” 范老太医医术精湛,但到底不是大罗神仙,陈锦媱手背上的伤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不过有玉露膏在,手背再怎么样也不会留疤,她并不担心,能给穗穗再上上眼药,此番受伤还算值得。 最叫她犯愁的是却是额头的包,远看看不太出来,但只要凑近看还是比较明显的,消肿后那里白白的,头发掉了,她是真的秃了一小块。 那两个被她打板子的宫娥的确没说假话,但就是如此,陈锦媱才又气又恨。 她猛地哭出来:“皇祖母,我这可怎么办呀?” “这些天吏部尚书家的二小姐找我去踏青,然我却不敢回信,毕竟我这头上的伤……” 她捂住脑门上的包,眼眶红红小声抽噎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太后心痛不已,就连惠宜公主和严秉文也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宫侍进来通禀:“太后,公主殿下,小公子来了。” 惠宜公主最是挂念这个小儿子,笑道:“鸿儿来了?快进来。” 话落,便见两个宫侍合力抬着一个小童进来,小童年约十岁,因为年纪小,脸蛋肉乎乎的,模样和穗穗格外像,都是圆脸圆眼,不同于穗穗眼里的狠劲,陈锦鸿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像个纨绔子弟。 但同时他也很蠢,几句话就能哄骗他。 陈锦媱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嘲弄和得意。 但很快地,她就变了脸色,只见那小童蹭蹭走到她面前,用他没受伤的左手指着她腰间的玉佩,蛮横道:“姐姐,玉佩给我!” 陈锦媱常年佩戴着一枚麒麟纹玉佩,这是当年明武帝还是皇子时,赐下的,在她的百日宴上。 陈锦鸿也有一枚,只是那枚早被穗穗砸了个稀巴碎,那时他刚醒来得知真相后哭声震天,偏生他一哭,脑袋和手臂上的伤就更痛了,扰得寿康宫不得安宁。 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了,却来讨要她的玉佩? 陈锦媱脸都绿了,想当初若不是他将穗穗那枚破烂玉佩给摔碎了,又怎么会引发后面的事? 他怎么有脸的? 要知道如今她额头上的包还没完全消退呢! 陈锦媱脸绿了又红,一跺脚转身扑进太后怀中,委屈道:“皇祖母!” 她委屈,陈锦鸿也闹,“玉佩,我要玉佩!姐姐快给我!” 陈锦媱心想凭什么?真想砸他脑袋开花,这一刻,她深深共情起穗穗来。 不过她脸上还是一副十分委屈的脸色,果然太后出声制止道:“鸿儿,不许胡闹!” “这是陛下赐给你姐姐的,岂能转让出去?” 她神情不虞,也着实对陈锦鸿有些恼了,这孩子的确被她们养坏了。 惠宜脸色一变,“母后,鸿儿还小不懂事。” 说罢,她推了推陈锦鸿,低道:“鸿儿,快向姐姐道歉。” 陈锦鸿吸了吸鼻子,白嫩的小脸挂着两道泪痕,抽噎着道:“姐姐,对不起,鸿儿不要玉佩了。” 话虽如此,但他眼睛却黏在陈锦媱腰间那枚玉佩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陈锦媱一点也没心软,她最是知道这小子的脾性,但太后却心疼了,她虽更疼爱陈锦媱,但对陈锦鸿也是疼爱的。 罢了,还是个孩子。 她沉吟道:“哀家记得去岁哀家生辰,陛下送了块玉,刚好可以给鸿儿做枚玉佩。” 虽然不是之前那枚,但也是出自陛下之手。 陈锦鸿不禁破涕为笑,和穗穗相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跑到太后跟前抱住她大腿撒娇道:“谢谢皇祖母,皇祖母最好了!” 一声声童言童语,哄得太后忍不住眉笑颜开。 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变得轻松起来。 但陈锦媱却忍不住撇撇嘴,太后是最疼她没错,但陈锦鸿想要什么她都给,反倒是自己,她都会犹豫下。 就譬如尚衣局送来的布料,她看中了一匹红色的云锦,但太后却先问了惠宜,惠宜不要方才给她。 这般想,她却听得太后朝她道: “媱儿,哀家那里还有块湘妃色的蜀锦,你拿去让尚衣局给你做件衣裳。” 陈锦媱眼睛一亮,“皇祖母!”

“好孩子,哀家打算在宫里举办一场赏花宴,届时你打扮得好看些,给哀家长长脸。”太后摸着她的脸蛋,一脸慈爱。 “赏花宴?”等陈锦媱和陈锦鸿领着各自的东西欢喜离去后,惠宜上前,有些疑惑:“母后您这是……” 太后摇头,却是看向一旁的驸马严秉文。 严秉文长相儒雅,一副文人气息,担任大夏学院司业,仅次于祭酒,乃从四品,赐府邸一座,平日他有一半时间是住在宫外的府邸中的。 不过这些日子他都是宿在两仪殿的,毕竟家中三个孩子闹到这种地步,他也心有愧疚得很。 见太后看向自己,他沉吟道:“母后,我以为可。” 就在去岁岁末,明武帝突然下达一道口谕,凡适龄皇室子弟,不论男女,皆入大夏学院学习。 按理,帝王不该插手那么远的,但明武帝就是这么不管不顾。 这让很多人嗅到了别样的气息。 如今天下太平,明武帝也正值壮年,但他膝下无子,朝中百官不是没有进言过开选秀,广纳后宫,延续皇室血脉,但明武帝通通置之不理。 百官又惧其威严,久而久之,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明武帝不愿广纳后宫,但可以在一众皇室子弟中选储,这就跟选秀一个道理。 许多人认定未来选储之地便是大夏学院,因而这段时间,玉京都有些潮起云涌。 严秉文眯了眯眼,低声道:“听闻康王康王妃回来了。” 康王,先帝第四子,长相俊美,但他最出名的还是“俊杰”这个名头。 俊杰,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当初先帝突然崩逝,康王是几个皇子中最先奉明武帝为尊的,也就是最先滑跪的那个。 当然,那时他还不叫“俊杰”,而是叫“怂包”。 康王和康王妃伉俪情深,康王妃体弱,常年居于江南休养,直到接到帝王口谕,方才携一双儿女回京。 太后点点头,“康王和康王妃都是聪明的,他们的一双儿女想必也不会差,届时让媱儿和他们多接触接触。” 惠宜和严秉文对视一眼,双双点头应是。 回到两仪殿,夫妻俩又商议了会,末了,惠宜抱怨道:“穗穗那丫头真的太狠心了。” * “哈秋!” 穗穗重重打了个喷嚏,主座上的男人抬头看来,“冻着了?” 她抬头,露出一张茫然的小脸,随后她摇了摇头。 看起来呆头呆脑的,那双眼睛水汪汪的。 明武帝勾唇,“朕看你整日呆在承乾宫,都要闷坏了,多出去走走,对肩上的伤也有好处。” 哪里闷了?没有啊! 穗穗吸了一口气,圆溜溜的大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半响,她摇头,不去。 “真不去?” 终于,明武帝没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低沉爽朗,听得人耳廓一麻。 穗穗抿了抿唇,小脸绷着,但发间露出的耳朵尖尖却红了。 当真是表里不一,小家伙真是有趣可爱得紧。 呵,总算养熟了点。 明武帝满怀欣慰,不过……他屈指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咚咚咚。” “这是命令。” 语气强势又霸道,那双漆黑幽深的凤眸朝她看来,仿佛能看出她心底的逃避,在他面前,她没有丝毫秘密可言。 可奇怪的是,穗穗并没感到害怕,反而有些安心,被人管着教着,这是她从小就没有感受过的。 她乌溜溜的眼睛微微瞪大,有流光闪过。 “朕让龙三龙七跟着你。” 这既是保护,亦是撑腰。 9. 第9章 穗穗虽答应了明武帝要出去承乾宫走走,但她心底还是抵触的,硬是磨蹭了几天,方才不情不愿点头。 半夏和流萤来了半个月,终于能出去走走了,也是开心得很。 她们在一旁叽叽喳喳,“姑娘,听说芙蓉苑里的芍药都开了,我们去那儿看看可好?” 芙蓉苑离承乾宫不算远,但更靠近寿康宫,除却芙蓉苑外,帝宫里还有一座花园,名叫九州园。 不过九州园临近后山,后山是猛兽苑,内里饲养着许多奇珍异兽,因而很少有人过去。 但穗穗并不知其中区别,她对帝宫仍是两眼一抹黑的程度,只知寿康宫和承乾宫,不知其它。 当初逃跑也是凭一时之气,仗着天生神力,却没想到陈锦媱会如此警醒,最后她负伤逃入承乾宫。 如今想想,她当真是走了大运才能遇上明武帝,被他捡走。 想起那抹高大伟岸的身影,穗穗朝半夏和流萤点点头。 她打定主意,就去芙蓉苑逛一圈,完成男人交代的任务就回来。 今天当值的是霍南霍北,两人得知她要去芙蓉苑赏花,顿时来了兴致。 霍北嬉皮笑脸的,“穗穗姑娘,我对那里可熟了,带上我呗。” 霍南一屁股挤开他,“今天轮到你给师傅讲话本子了,要带也是带上我!” 两兄弟吵起来了,但很快就被他们的师傅崇前强势制止。 一人一个脑瓜崩,????两声,都老实了。 “哼,你们两个臭小子,为师还想去呢,可我去了谁给陛下端茶倒水啊?” 霍南霍北一脸愧疚,“师傅,我们不去了……” “去去去,为何不去?”崇前清了清嗓子,道:“昨夜下了一场雨,芙蓉苑那颗香椿想必也发了新芽,你俩陪穗穗姑娘赏完花,顺带摘点回来。” 霍南霍北一愣,见师傅看着他们,连忙点头,“是是是,师傅,徒儿多摘点,叫师傅吃个够。” 崇前瞪眼,这话说得他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他只是、只是有点嘴馋罢。 霍南霍北嘻嘻哈哈,送走师傅后,便催着穗穗赶紧走。 穗穗却奇怪,香椿是什么?很好吃吗? 很快,一行人包括暗中跟随的龙三龙七大摇大摆来到芙蓉苑。 还未走近,便见得芙蓉苑里有许多宫娥宫侍在忙碌着,搬花的搬花,挂灯笼的挂灯笼,一副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模样。 霍南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前不久太后说要在宫里办赏花宴来着,递了帖子给陛下,不过陛下向来不喜热闹,根本没过问……” 他耸耸肩,“我也就给忘了。” 霍北锤了他一拳,有些担忧地看着穗穗,“穗穗姑娘,后山还有个九州园,要不我们去那里?” 穗穗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摇摇头,还是此地罢,早去早回,后山有些远了。 且崇前不是想吃香椿的吗? 众人见她不在意,气氛顿时轻松起来,“走走走,赏花去。” 正值初春,芙蓉苑里的芍药都开了,粉的白的红的,美不胜收。 穗穗不懂花,但也觉得芍药花甚美,一阵风吹来,芍药花如波浪一样舞动,满苑馨香,令人精神一震。 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明武帝为何想要她多出来走走。 她弯了弯唇角,圆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幕恰好被走过来的陈锦媱撞见,她得知太后举办赏花宴的内情,对此格外上心,主动找惠宜公主帮忙。 这不,惠宜忙着清点账目,便让她来芙蓉苑监督底下人干活。 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穗穗,这个让她日夜难眠恨之入骨的人! 陈锦媱脑袋突突的,刚消下去的大包好似又冒出来了,正扑棱着跳呢。 穗穗在她走过来时就发现了,脸上绽放的点点笑容隐去,恢复平常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神情特别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没有一丝温度。 突然遇见,两人就这样远远对峙着。 陈锦媱目光一寸寸刮过穗穗身上每一处,她红粉的脸蛋,水润的大眼睛,粉嘟嘟的唇,原本长短不一的头发又短了,不过却整齐了不少,扎着小啾啾,上面别着两朵红玛瑙珠串。 她穿着合身华丽的衣裳,短短时日,就褪去了身上的土气,变得精致漂亮起来,身后还有两个宫娥跟随着。 不仅如此,陈锦媱还看到两张略有些熟悉的面孔,这是明武帝底下的人。 她自是认得的,可就是认得,方才会感到惶恐不安。 明武帝竟是这般看重穗穗吗?连底下人都派去伺候她? 她不愿相信那个始终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对一个土气又凶悍的蛮丫头另眼相待。 可眼前的这一幕又让她不得不信,陈锦媱握紧手,染了红寇丹的指尖深深嵌入皮肉里,疼痛令她清醒,令她扭曲。 这一刻,她无比清楚意识到那个从前任她随意拿捏的丫头已经脱离了掌控。 甚至可能还会回来夺走她的一切…… 陈锦媱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穗穗,鸿儿把你的玉佩摔了,我们都不知情,是他的错,你打折了他的手,也砸了他脑袋,即便是天大的怨气也该消了,你不回来了吗?” “皇祖母和母亲都在找你。”她深深地看过来,试图唤醒穗穗心底对亲情的渴望。 她犹记得穗穗刚回来的时候看向惠宜那双眼,充满孺慕和希冀的。 但此刻,她再度提起回忆,这双眼只是稍稍亮了下就沉寂下去。 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一个野丫头野孩子,从小没娘没亲人疼爱,她不该最期盼惠宜的吗? 陈锦媱呼吸滞了滞,又道:“穗穗,你别任性了,若想让母亲哄你,你方才肯回来,母亲该失望了。” 从前她也是这般对穗穗说,所以穗穗每每遇到了委屈都咽下了。 这个蠢货,跟她弟弟一样,不过不一样的是陈锦鸿自小被娇惯了,有些难以控制。 “穗穗你回来吧,别生气了,我跟母亲说把我的华音殿让给你住。” 陈锦媱边说边伸手想像从前那样拉住穗穗的手,但那双手却嗖的一下躲开了。 “穗穗?”她一脸震惊,眼神受伤地朝穗穗看过来。 她生着一双柳叶眼,眉毛弯弯的,看起来楚楚可怜的。 从前,她也是这般看着穗穗,穗穗总会心软,跟她换她不喜欢的东西,譬如太后赐下的首饰,又譬如惠宜公主送来的衣裳,等等。 如今,陈锦媱说要将华音殿让给她住,穗穗不信,也不稀罕了。 她在承乾宫住得好好的,有陛下,有玄枭,还有半夏流萤崇前师傅崇后师傅以及霍东南西北四兄弟还有许许多多的龙鳞卫。 想罢,穗穗又有些怔然,明明在这之前她是要回鹿台山的…… 陈锦媱见她始终不曾回应,心底是又气又急,嗓音也大了起来,“穗穗,你这般,母亲知道了可就要生气了!” 穗穗回过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仿佛在说:生气就生气,与她何干? 陈锦媱心凉了,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斜后方一个小童从一盆芍药花里蹿出来,径直朝穗穗撞过去。 而对于这突发的情况,穗穗却一点也不陌生。 在陈锦鸿这个名义上的弟弟面前,她一向大度,尽管他排斥她捉弄她,她都不曾动过火,除了那次,他将她的玉佩抢了,狠狠扔到地上。 玉佩破碎,一如她的心。 所以她也狠狠报复了回去,打折了他扔她玉佩的手,给他脑袋开了瓢。 自此,两不相欠。但如今,他又一次犯到她手上,那就……别怪她了。 “小心!”在霍南霍北想替她拦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时,穗穗提前伸出手,只是轻轻那么一推,壮如小牛犊的小童顿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啊!”伴随着惨叫声响起,那盆颜色娇艳富贵如云的芍药花咔嚓一声倒伏在地上,花瓣四散。 陈锦媱脑瓜子嗡嗡的作响,她手颤抖着,指着一旁的宫娥宫侍,“快,快把小公子扶起来了……” “啊啊啊贱人,你这个贱人,野种!你竟敢推我?呜哇哇,我要让人杀了你!杀了你!” 陈锦鸿又叫又闹,言语间竟骂穗穗是野种,原本白嫩可怜的小脸扭曲不已,不像少年,更像是恶人。 穗穗一脸冷漠,心情也并未对他这番恶言有半点触动,毕竟只是不相关的人,若他敢再犯,打回去便是! 她无所畏惧。 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这对姐弟,随后转身离去。 身后静悄悄的,霍南霍北时不时偷看一眼前面娇小的身影,又互相对视一眼,看起来鬼鬼祟祟的,至于两个小宫娥,半夏和流萤都低着头,却是十分老实。 走到半道,穗穗突然止住脚步,半夏和流萤没看险些撞上去,“姑娘,怎么了?” 霍南霍北见穗穗朝自己看过来,挠挠头,“难道是穗穗姑娘落下什么东西了?” 穗穗翻了个白眼,不是我落下,而是你们落下东西了。 “啊?”霍南霍北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哦,师傅让我们摘香椿来着!” “可是……”流萤有些为难,“那些人没走怎么办?” 倒不是怕,只是未免有些奇怪。 霍南霍北沉思道:“不如就我们两个……额……” 话还没说完,便见一个娇小身影大步流星约过他们。 “诶诶,穗穗姑娘等等我们!” 于是一行人又折返回芙蓉苑,陈锦媱和陈锦鸿已经不在了。 而被陈锦鸿砸烂的芍药花还在,估摸是活不了了,两个宫侍正打算拿去扔了,见穗穗他们折返回来,吓坏了,一动也不敢动。 穗穗目光落到他们手上的芍药花,霍南霍北顿时上前从两个宫侍手里夺下要拿去扔掉的芍药花。 “好了,穗穗姑娘,我们摘香椿去。” 香椿种在芙蓉苑的东北角,高高大大的,树干粗大,纹理交错,看着就难爬。 不过霍北从小就是爬树的高手,他拍拍双手,正准备一展身手,旁边那个小身影就嗖嗖地爬去了。 霍南霍北看得目瞪口呆。 嘶~穗穗姑娘当真是恐怖如斯! 有他们两兄弟指点着,很快地,穗穗将一篮子摘满了,她晃了晃,眼神示意道:这些够了吗? “够了够了,穗穗姑娘快下来,我们回承乾宫!” 穗穗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对,回承乾宫去。 摘回来的香椿被拿去尚食局做成了香椿炒鸡蛋还有香椿拌豆腐和炸香椿鱼。 意外地,穗穗最喜欢的竟然是香椿拌豆腐这一道菜,香椿仍带着原来的香气,豆腐嫩嫩的滑滑的,好吃。 但她顾忌着晚膳,只略略尝了一碟子便不再吃了。 等到晚膳的时候,主位的帝王朝她看过来,深邃的凤眸含着笑:“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 穗穗一愣,然后又听得他道:“香椿很好吃?” 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听得心口麻麻的。 等到晚膳过后,她逮住下值后想去玩的霍南霍北,手比划了两下。 一开始霍南霍北根本看不明白她的手语,后面她指了指崇前和他面前那碟子香椿烙饼,最后又指向紫宸殿。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穗穗姑娘是想问陛下喜欢什么?” 穗穗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10. 第10章 霍南霍北还没来得及回话,他们的师傅崇前就抢先道:“陛下喜欢什么?那当然是奇珍异兽了!” 他笑眯眯的,“后山猛兽苑里的奇珍异兽便是诸小国部落还有各位大臣知道他的喜好献上来的。” “还有还有!”霍北蹦起来,激动地道:“陛下喜欢武器,各种厉害的武器。” 霍南挠挠头,“额,陛下喜欢、喜欢各式各样的玉带鞶革玉扳指,还有端砚、熏松香……” 三人说得明白,但穗穗如今有什么? 奇珍异兽,野猪算不算?鹿台山旁的没有,野猪最多。 厉害的武器,哦,她有一块用了不知多久的大板砖,这还是从旁人屋头敲下来的。 玉带鞶革玉扳指,额,她只有两件破棉衣和棉鞋。 至于端砚、松香,没有通通没有。 穗穗捧着脸,叹了口气。 果然是帝王,喜欢的身上用的没有一样是她送得起的。 噢,除了野猪。 她摸摸下巴,要不等她伤好了之后抽个空回一趟鹿台山,打几头野猪送给陛下? 这主意不错,穗穗记下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走走停停,最后在重渊殿的院子里寻摸了块空地,将带回来的芍药花埋下。 她所能做的就是这样了,至于能不能活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穗穗拍拍手,回内殿沐浴洗漱,等头发快干,她躺倒在床上,双手双脚舒展开呈大字型。 慢慢的,她闭上眼睡着了,窗外繁星闪耀,她做了梦。 梦到她回鹿台山打了一窝野猪,拿去献给明武帝,明武帝龙颜大悦。 刚要赏她时,顿时醒了。 见外面天还没亮,穗穗郁闷地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睡得香甜,却不知今日寿康宫却因她再次沸腾起来了。 富丽堂皇的永寿殿里,陈锦鸿趴在床上边哭边喊疼,陈锦媱坐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 方才姐弟俩从芙蓉苑回来,一个被抬着,一个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受了欺负。 可偌大的帝宫,也唯有她们的寿康宫的人,以及承乾宫里住着的帝王,明武帝英明神武,又岂会去欺负两个孩子? 一开始太后都往穗穗身上想,还是惠宜一语道破天机,“媱儿,可是穗穗那丫头欺负了你弟弟?” 陈锦媱还未说话,趴着不能翻身的陈锦鸿就哀嚎着道:“母亲,那个贱……她、她一见到我就伸手推我,将我推到花盆上哎呦……我的屁股呜呜,母亲,你一定要给我报仇!” 不得不说他年纪虽小,但反应着实机敏,生生改了口,没让太后和惠宜察出端倪来,再加上他砸到花盆上,刚好撞到屁股,就像挨了一顿板子一样。 这惨状,太后和惠宜怎能不怜惜? 太后气得脸色铁青,“这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 “一枚玉佩值得她记恨这么久吗?鸿儿可是她亲弟弟啊!”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太后一通指责,伴随着陈锦鸿喊痛的声音,听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陈锦媱眉头紧蹙,抬头看向惠宜,“母亲,今日我跟穗穗谈了许久,我说我把华音殿让给她住,让她不要生气了,但她、她一点也不稀罕。 她身边有两个小宫娥服侍她,我还看见陛下手底下的人都在陪她……母亲,这可怎么办呀?她有陛下撑腰,会不会继续报复我跟鸿儿?” 说着,她打了个冷颤,一副害怕到了极点的模样。 “她敢?”初听闻,惠宜柳眉倒竖,怒道。 又见陈锦媱被吓成这样,语气稍缓,但语气依旧十分坚硬:“我是她母亲,做错事了自该有我管教,就是陛下也没资格插手!” 太后戴着绿翡翠戒指的手重重地拍打着椅背,道:“哀家也不信还管不了她一个孙辈!” 当下,她立即将自己的令牌交给最器重的周妈妈,让她去承乾宫要人。 人,这自然是……要不到的。 周妈妈灰溜溜回来,彻底打碎陈锦媱和陈锦鸿的期待。 特别是陈锦媱,太后摸着她手背,叹气:“她能得陛下青睐,着实有几分福运,罢了,你和鸿儿莫要再招惹她,不过日后她有什么造化,就看她自己的了。” “是坏,可她又不住在寿康宫,与你们也没多少感情,没什么关系,是好,多多少少也能惠及到你们身上,总归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太后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媱儿啊,接下来你就专心准备赏花宴的事。” 陈锦媱嘴巴张张合合,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拿眼去看瞧惠宜公主,可明武帝连太后这名义上的母亲面子也不给,更逞论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况且妹妹也不是真妹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到时候被轰出来,没面子难堪的还是惠宜。 惠宜摆摆手,心累又心寒,还得哄趴在床上不能动的陈锦鸿,最后筋疲力尽,被严秉文搀扶着回了两仪殿。 她看着给她揉腿的驸马,突地道:“夫君,我总觉得那个孩子会是个变数。” 到了如今,她也不知将她接回来是好还是坏? 后悔吗?也不。 毕竟当初她霉气缠身,险死还生,若非得白马寺的大师指点将穗穗接回,她可能命都没了。 唉。 惠宜叹了口气,“总归是我对不起她,若不是当初我弄丢了她……” 严秉文拧了拧眉,出声打断她的话,“芳娘,别多想。” 他安慰地抱住妻子,又道:“等日后,我再去劝劝她,兄弟姐妹间哪有隔夜仇的?” 说完两人都静了静,他们心知肚明。 但都养了这么久,又哪里舍得呢,还有太后那边……只能委屈一下穗穗了。 罢了罢了,就如母后所言,不要再去招惹她了罢。 就当是、是弥补…… * 自从去了一趟芙蓉苑后,穗穗就又开始了足不出户的日子。 很快就到了花朝节这天,万里无云,金灿灿的日光洒下来,暖融融的。 穗穗 坐在霍东南西北四兄弟拼出来的秋千架上,看天、看山、发呆。 身边只有半夏在,流萤跟着霍南霍北两兄弟凑热闹去了。 申时末,流萤率先回来,她一张小脸红红的,也不知是热到了还是兴奋的。 “姑娘姑娘,那边好生热闹,来了好多小郎君和小娘子,有禄王府和景王府的,就连康王府的小世子和小郡主都来了呢!” 三位王爷中,无疑康王最为神秘,作为他的子嗣自是最受瞩目。 “那小世子生得格外俊俏,小郡主也是个漂亮姑娘,只可惜……” 穗穗歪了歪脑袋,等着下文,她只知道几个王爷,至于小世子小郡主,她却是不认识了。 “可惜年纪轻轻却识人不清。”流萤小声抱怨着:“我去的时候就看到姑娘您那位姐姐跟小郡主聊得正欢呢,那小郡主也不知怎么的,一直挽着手不放,好似亲姐妹一样,她却不知身旁这人有多坏心,真真是……到时候被卖了也不知。” 穗穗听得眉头紧皱,又舒展,她摇摇头,旁人的事,只要没涉及到自己,她不评价。 她从秋千架上跳下来,打算去紫宸殿看看玄枭。 甫一转身,却看见一道意外的身影。 明武帝垂眸,看见穗穗微微瞪大的眼睛,有惊讶还有疑惑,小小的嘴微微张着,唇瓣红润饱满,脸颊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着红,又像抹了胭脂一样。 小小的人儿看起来孤零零的,身旁只有个小宫娥服侍着,坐在霍东南西北四兄弟不知去哪翻出来的破烂秋千架上发呆,天地茫茫,她坐在那里就像一粒尘埃,又像是黑夜里小小的星辰,渺小却又让他不容忽视。 男人眸光明明灭灭,太过深邃,穗穗看不懂,她走近他,仰头看他,个子小小的,堪堪到他胸膛。 毛绒绒的脑袋触手可及,明武帝低低笑了声:“朕要去九州园赏花,你来服侍朕?” 他嘴角噙着笑,阳光落到他深邃高耸的眉骨上,投落下一片阴影,充满了攻击性,却又无端地温柔。 穗穗呼吸一顿,然后重重点头。 头一次在帝宫里坐上轿子,霍南霍北两兄弟还有半夏流萤围在轿子前后左右讲起芙蓉苑的事,有康王世子和康王郡主,还有陈锦媱陈锦鸿的。 穗穗听了又像没再听,她目光一直看着前面那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男人宽广健硕的背被日光完美地勾勒出来。 特别结实挺拔,好似能将人完全笼罩在内。 她愣愣地看着,目光像是羡慕又像是迷恋。 直到到了地方,她仍旧没有醒过神来,男人转头,深邃的凤眸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她才心虚地挪开眼。 目光顿时被眼前的一幕给镇住了,阳光下,数不清的山茶花盛开着,白的粉的红的,碗口大,层层叠叠,一株又一株山茶花,沿着起伏的山脉铺满了。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山茶花山,巨大的,漂亮的,彩色的。 一阵风吹来,顿时如波浪起伏,犹如山茶花海,比之芙蓉苑里的芍药花还要震撼还要美丽。 11. 第11章 鹿台山土地贫瘠,只有小野花,夏天的时候,她追逐荧光,也曾见过在月光下盛开的小野花群,它们野蛮生长着,一小点一小点,像翻涌星海绚烂,可跟眼前的山茶花比,瞬间黯然失色。 穗穗目光失神,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明武帝来到她身侧,两人吹着同一阵风,赏着同一片山茶花花海,闻着同一片馨香。 一阵狂风吹来,乌云散开,瞬间光芒大作,满地金灿,如洒落的龙鳞又像是一地的稻穗。 霍西提着个小篮子,笑吟吟的,“穗穗姑娘,师傅说摘点山茶花回去可以做山茶花糕,还可烘干了拿来做山茶花茶,那滋味可香甜了。” 穗穗从前无肉不欢,如今嗜甜如命,闻言眼睛亮了亮,但她下意识仰头看向身侧的帝王。 粉嫩的唇瓣微动,虽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眼里的渴望都要溢出来了。 明武帝挑眉,“去罢。” 低沉沙哑的笑声伴随着风声钻入她耳朵,穗穗红着耳尖接过霍西递过来的小篮子。 山茶花山上,霍南霍北两人还有半夏流萤正冲着她招手,“穗穗姑娘,这里。” “姑娘,这花开得可真漂亮!” 穗穗认同地点了点头,不仅漂亮,还特别香,也不知做出来的山茶花糕是何等的滋味,还有山茶花茶。 带着这些疑惑,她轻巧地穿梭在低矮的山茶花丛中,小手一伸,一朵碗口大的山茶花就落入她手中,沉甸甸的,有种丰收的喜悦。 她沉浸在其中,忘乎所以。 直到天空乍然暗下来,青山上有雾气升起蔓延,朦朦胧胧笼罩住这片天地,天地瞬间变得灰蒙蒙的。 九州园靠近后山,彼时有吼声各种怪声传来,好似来到了神鬼之地,更加令人心神震颤。 穗穗身子一顿。 突地,天空出现一道庞大的黑影,咕、咕的声音传来。 她眼睛一亮,是玄枭。 玄枭似乎是来找他们的,它在空中盘旋一圈后急速降落,稳稳停在明武帝肩上。 这副场景是那么的熟悉,男人负手而立,任天地变换,他深邃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小家伙,回来。” 穗穗漂泊的心突然找到了栖息之所,来啦~ 她提着装满山茶花的小篮子蹦蹦跳跳下山,粉色的裙摆俏皮地飞起,划过山茶花树,一副轻松懈意的样子,身后的霍南霍北还有半夏流萤跟都跟不上。 她重新回到男人身边,踮起脚尖去看他肩膀上的玄枭,素白的小脸沾了点灰,看着却并不惹人嫌弃,反倒添了份俏皮,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亮亮的,像两簇小火苗。 小孩子,还是这般天真烂漫的好。 明武帝也没提醒,低笑一声,道:“回去罢。” 天黑了,后山上吼声怪声不绝,能止小儿夜啼。 穗穗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儿,但他却不知她常年生活在鹿台山上,到了夜里,什么怪声没听过? 还有野猪哼哧哼哧的声音,笨重的粗鲁的扰人的。 她从石床上翻身起来,拿着大板砖气势汹汹杀出石屋去,一一给它们脑袋开了瓢。 不过穗穗不说,也说不了话来呢。 她提着满篮子的山茶花,乖乖点头。 等回到承乾宫,摘回来的山茶花被送去了尚食局,做山茶花糕点,山茶花茶。 不过至少一个时辰内是吃不到的,晚膳被传了上来,很丰盛,有穗穗喜欢的大猪肘子,被炖得软软烂烂的,轻轻一抿就滑入口中,肥而不腻,是十分的好滋味,此外还有鲜笋炒肉等等的山野时珍。 不过在用膳之前要先洗手,霍东霍北端来两盆温热的清水放到盥洗架上。 明武帝走过来,伸出双手,一旁的崇后当即为他挽起袖子,霍东手疾眼快捧着干净的帕巾站在一旁,等他洗干净手后接过擦拭。 穗穗身边有霍西服侍,不过她不用他帮忙挽袖子,她学着明武帝那样仔仔细细将摘了山茶花的手清洗干净,随后接过霍西手里的帕巾擦干。 可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明武帝低沉的嗓音传来:“等等。” 她仰头看去,不遮不避,也无知无觉。 “小脏猫。”男人嗤笑一声,清晰传入耳中,穗穗一愣,她连忙抬头去看盥洗架上的铜镜,镜中的人儿脸颊染了些灰,额头上也有,看起来灰扑扑的。 顿时脸蛋爆红。 想来是方才摘山茶花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她将手里的帕巾打湿然后盖到脸上胡乱地擦,手法之粗暴,白嫩的小脸都被擦红了。 明武帝看着她羞囧的样子,屈指叩了叩桌面,嗓音低沉醇厚:“坐好。” 穗穗乖乖走过来坐到他右手侧的玫瑰椅上,这是她专属的座位,也不知何时起,紫宸殿都会留出这么一把座。 食不言寝不语,但明武帝乃行伍出身,在这方面却没太大讲究。 “多吃些,才能长高。” 这又戳到了穗穗的痛处,她吃大猪肘子的速度都慢下来了。 可紧接着男人又道:“等你何时长到和朕肩膀一样高,朕大大有赏。” 穗穗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他,看他宽阔的肩,厚实的,她双手也抱不住。 随即,她重重点头,她要长高,就算跟不上他的脚步,也要远远仰望着他。 穗穗张着小嘴凶凶地咬下一大口软烂得猪肘子肉,快快长高,她要快快长高。 用了膳,玄枭从外面溜达回来,睁着金黄金黄的大眼睛等着她的投喂。 穗穗圆瞳弯了弯,拿竹夹夹起一块鲜肉喂进它尖利的鸟喙里。 很快,满满一大盆鲜肉见底,而尚食局也将山茶花糕做好了,指头大小,白白的,中央镶嵌着一片花瓣,精致又小巧,新鲜出炉的山茶花糕,还冒着热气。 一旁还有一壶山茶花茶,新鲜的山茶花拿去清洗,摘去花蕊,随即烘干,烘干后花瓣变得有些焦黄,股股香气冒出,夹起两三朵放入琉璃茶壶中,滚水冲进去,原本有些收缩的山茶花瞬间绽放,就像挂在枝头上一样,鲜活明媚。 沁人心脾的山茶花香溢出,仿佛已经尝到了香甜的滋味。 “尝尝。”坐在主位上的帝王嘴角噙着笑。 穗穗也不害羞,率先拿起一块山茶花糕吃进嘴中,里面加了蜂蜜,甜腻的蜂蜜香和山茶花香在口腔里爆发,还有小麦质朴的香气和一点点焦香。 好吃! 她抬眸看向帝王,却见他倒了盏花茶放到她面前,“配着吃,口味更佳。” 她想起来了,他并不喜甜,不过却愿陪她一起坐着。 兴许只是一时兴起,又或是生起惫懒 之心不想动,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好开心,好快乐。 穗穗双手捧起花茶,小脸绽放一抹笑,圆圆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儿,小嘴咧着,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 明武帝挑眉,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小家伙还长了一颗小虎牙,藏在左边,笑时就露出,不笑时就隐藏起来。 就好似她这个人,不熟时警惕防备着你,等熟了,就会露出毫无防备的一面。 真像一只小兽。 他眸光软了软。 窗外月明星稀,成熟英俊的男子和娇小可爱的少女相对而坐,构成了一副唯美的画面。 霍东悄悄走进来附在崇后耳边道:“师傅,方才赏花宴散去时,那陈锦鸿没长眼,踩到一颗石子,脚下一滑就飞出去了,人没事,就是嘴巴刚好磕到花盆上,两颗门牙都掉了……一说话就漏风,噗噗……” 他没忍住,笑了。 这下好了,让他再说穗穗姑娘的坏话。 霍东性子较为沉稳,但对穗穗这个身世悲惨的小姑娘也是较为怜惜,此刻也是没忍住。 穗穗不知有自己的事,但她耳朵尖,听见了霍东的笑,唰的一下,圆溜溜的大眼睛朝他看过来。 “额!”霍东打了个哈哈,胡乱行了个礼就跑了。 这是怎么了?穗穗目光又落到崇后身上。 崇后清冷的脸微微笑着,好似也不知,相当稳得住。 穗穗纳闷极了,总觉得里面有古怪。 但没等她仔细琢磨,明武帝就下命令,让她不准再吃不准再喝了。 “不是想要朕赏吗?快回去睡觉,长不高,不但没赏,朕还要罚你。” 怎能这样?穗穗眼睛都瞪圆了。 “呵。”明武帝勾唇:“还不回去?” 穗穗头上的小呆毛都耷拉下来了,小心脏扑通扑通跳。 不知怎的,她总有种不安的预感。 也不知陛下是怎么罚人的,是打手掌心呢,还是罚站呢又或是罚跪呢。 这些,好似都能接受。 穗穗想着,可等到夜里,她竟做了个噩梦,梦里她不仅没长高,还变矮了。 明武帝气急,扬言要将她赶出承乾宫去。 她变矮了,只有他大腿高,她哭着伸手死命抱住他大腿不想被赶出去。 梦到这里,穗穗就醒了。 醒了还有些惶恐,仿佛真的经历过一般。 她睡不好,精神不济,等来到紫宸殿,还是一副怏怏不快的模样。 明武帝坐在主位,招手让她过来。 穗穗怕重现昨晚的梦,迟疑了下,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甫一过来,却见男人将一张银票递给她。 她之所以知道这是银票,还是陈锦媱朝她炫耀的,陈锦媱在琳琅楼看中了一副头面,但银子不够,她就朝太后撒娇讨要,太后赏给她的。 一张银票就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但穗穗却很疑惑。 毕竟她没有什么要买的,也不曾向他讨要过,陛下为何要给她银票? 这跟梦里的不一样啊……等等! 陛下是要将她打发走吗? 毕竟她在观星楼那几个宫娥看的话本子看到过的,将人打发走前都会先给一笔银子。 穗穗脸蛋一白,摆摆手,飞快后退。 12. 第12章 亲眼见着穗穗从脸色骤变到飞快后退,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明武帝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他不禁好笑,却没解释,朝小家伙扬了扬手中的银票,“跑什么?” “怕朕将你打发走?” 穗穗抿了抿唇,点头。 怎么这么可爱,被点破了心思也乖乖承认了。 明武帝眸光一软再软,屈指叩了叩桌面,沉声道:“过来。” 带着上位者命令的语气,令人不自觉地服从。 尽管穗穗很想逃,但她还是迈开脚一步一步走到男人面前来。 男人坐着,却比站着的她还要高,她在他面前弱小的就像一只随手就能打发的小兽。 穗穗脑袋耷拉下来,恹恹的,像被不负责任的主人捡回去又要丢弃的幼崽。 她讨厌玉京,讨厌帝宫,讨…… 蓦地,她湿漉漉的眸子缓缓睁大,脑袋上重重的,男人宽厚有力的大掌放到她头顶揉了揉,扎起来的小啾啾不堪重负,散开,看起来乱糟糟的,但她却无心理会。 穗穗瞪大眼,懵懵懂懂地看着面前的帝王。 “这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明武帝松开手,又虚虚点了点她额头,“笨蛋吗?” “朕将你捡回来,又让范老太医给你治伤,供你吃穿住行,若将你打发走了,那朕岂不是亏了?且……” 他眸底含笑:“谁来给玄枭喂食?” 穗穗眼眸一点点亮起,目光又落到他手上的银票。 “这是朕交给你的任务。”明武帝多了几分耐心,“朕要你将这一千两都花了,一个子也不留。” “花完了,可来找朕讨赏。” 穗穗歪了下脑袋,全花掉?可在承乾宫,她往哪儿花? 明武帝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凤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准送人也不准扔掉更不准藏起来,总之要花出去,不拘于你买什么东西。” “时限是,三天。” 后路被堵上,连时间都有限制,尽管男人没说没花掉会不会有惩罚,但下意识地,穗穗就想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她不想他失望。 回到重渊殿,她躺在贵妃塌上,冥思苦想。 一旁半夏坐在小墩子上在改衣裳,流萤也在帮忙理线,见穗穗这么烦恼,不禁道:“姑娘,陛下指定是不想你闷在宫里,如今春日,外头的小郎君小娘子都出去踏青哩。” 穗穗又岂会不知明武帝的心思,好吧,她就是在逃避,不想离开承乾宫,不想面对除却承乾宫外陌生而复杂的世界。 并不是怯弱,而是厌恶。 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不能封闭自我,于是他诱她出去,用一千两。 穗穗看着手里的银票,像山水画一样,拿在手上,轻飘飘的,只要她轻轻用力,就能将它化为碎片。 但,这是他给她的。 她将银票小心叠好,最后塞进胸膛里,这次她绝不会让人再抢了去。 明武帝给了三天期限,头两天,无论半夏和流萤怎么催,就连霍南霍北两兄弟也偷偷过来问,她也不急不随。 倒是明武帝一点也没问她,仿佛那天下达命令的不是他。 等到了第三天,她早早醒来,坐在放置在校场边上的秋千架上看男人操练,今日他用的是一柄重剑,剑身雪白,银光锐利,灼人眼目。 穗穗一眨不眨地看着,看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看他将一众龙鳞卫横扫在地。 末了,他将重剑扔给霍东,接过崇后手里的帕子擦汗。 男人火气旺,便是春日,亦是一身汗,但他爱洁,每每习完武都会去洗漱沐浴,然后穿上用松香熏过的衣裳。 不过穗穗觉得无论是何时的陛下,身上的味道亦是好闻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乖乖坐在紫宸殿里等他,如今她已经能听出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的,稳重中带着压迫感的,令人不自觉地提起心口。 穗穗亦是,但同时还充满着期待,期待见到他。 今日的早膳似乎比往日里的还要丰盛,她吃着吃着,面前突然多了一碗山茶花粥,香甜的气息悉数往鼻子里钻。 她仰头看向主位上的帝王,冲他弯了一下眸子。 不过短短时日,小刺头就化身小棉袄,明武帝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但小棉袄依旧令他操心,他沉吟着开口:“朕让崇前为你备好了马车,此行让霍东和霍北跟着你,替你赶马车,龙三龙七也会暗中随行,不会出来。” 霍东是老大,性子沉稳,霍北年纪年纪最小,是小滑头,一动一静也是般配,他也放心。 “此外,天黑之前就得回宫,不准超过这个时限。” 他眯了眯眼,深邃的凤眸盯着面前这个有过前科的小家伙,幽幽道:“小孩子要乖乖听大人的话,不要乱跑,嗯?” 穗穗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洗不白”了,她轻轻撇了撇嘴,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明白了,会乖的,听他的话。 明武帝满意了,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离去前,穗穗跑到玄枭那里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心里暗暗道:等我回来,给你带件礼物。 “姑娘,姑娘,是不是要出发了?”重渊殿,流萤见穗穗回来,欢天喜地地迎上来。 穗穗点头,不过在出发前,她要拿上一件东西,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等她再度走出来,半夏和流萤睁大眼睛,颤着手指着她手里的大板砖,“姑、姑娘,你……你要带着这个东西?” 穗穗点点头,这板砖可是陪了她好久的老伙计呢,她拿它给不少野猪开了瓢,虽然表面落了很多洞,也陈旧了,一个角也磨没了,但它用着很趁手,她暂时没有换掉的打算。 等霍东和霍北驾着马车过来,便见半夏和流萤围着穗穗,一个两个脸色跟苦瓜似的,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穗穗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穗穗绷着小脸,什么也没说。 半夏和流萤神情为难,求助似的看向霍东和霍北,“姑娘她、她非要带着那块板砖……” 额……霍北算是第一个接触穗穗的人,也知她和大板砖之间的“情缘”,这可不好劝。 他偷摸摸伸手去看穗穗的手,那里的确拿着一块大板砖。 带上也没什么,就是明晃晃拿在手上,不好。 霍北琢磨着,开口道:“不过一块板砖嘛,穗穗姑娘想带就带,不过拿在手上也不方便吧?这样,你给我,我替你拿着。” 这不行。 穗穗果断摇头拒绝。 没法,最后半夏贡献出自己缝制的布包,上面绣了几朵小花,是斜挎的款式,正好可以背在身上。 穗穗拍了拍置在腰侧的布包,沉甸甸的,心里的不踏实感顿时散去一半。 走!逛玉京去!< /p>穗穗唯一一次坐马车便是从鹿台山来玉京,是王妈妈去接的,她犹记得她找上来的时候,眼里的惊讶和嫌弃都要溢出来。 接她的有两辆马车,一辆坐着王妈妈等人,还有一辆则装着她们的东西譬如衣物和吃食。 穗穗回想着,那时她什么也不懂,对亲人的憧憬和渴望让她充满了期待,所以王妈妈让她去坐装了杂物的马车,她也没有异议。 现在想来,觉得自己蠢透了。 狭窄黑暗,就是她对马车唯一的印象。 面前这辆马车通体乌黑,由一匹骏马拉着,外表十分平凡,可入得内里,却发现它另有乾坤。 明明通体乌黑,但却并不显得昏暗,表面似有流光闪过,每时每刻,犹如流星照亮着这片天地。 也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穗穗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却摸不出什么名堂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马车里的环境。 即便坐了三个人,仍旧很宽敞,中央是一张方桌,上面摆着茶具,随手打开车壁上的柜子,里面装着茶叶,还有各种糕点吃食。 这些都是细心的崇后备好的,此外角落里还放着一尊香炉,香炉燃着。 穗穗耸了耸小鼻子,是一股带着甜腻的花香,并不是明武帝身上那股松香。 她眼里划过一抹失落,可惜。 但转念一想,明武帝身上的香是专供帝王使用的,崇后又岂会给她安置? 罢了,她就收拾好了心情,挑开车帷,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穗穗还没完整地看过帝宫,也不曾看过白天的帝宫。 和夜里的压迫感不同,白日里的帝宫威严巍峨,令人不自觉膜拜。 她睁眼瞧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要将这里记下。 帝宫守卫森严,十步一人,可这些穿着铁甲的宫侍却在见到这辆马车的时候纷纷低下头去,也不曾注意马车上坐着个小姑娘,小姑娘好奇地探出脑袋,目光扫过他们,带着纯粹的探索欲。 很快,马车来到宫门前,走的是侧门,那宫门极高,需要抬头仰望,也不知正门的宫墙有多高? 穗穗脑海里闪过一道疑惑,不过很快消失不见。 马车驶出帝宫,霍东霍北仿佛脱下了一身枷锁,尤其是霍北,兴致勃勃的,“哈哈二哥得知是我跟大哥一起陪穗穗姑娘出宫,那模样可幽怨了,方才还想拦我代替我,幸亏我机灵骗了他这才得以逃脱,二哥实在是太坏了!” 他控诉着霍南,语气愤愤不平。 可他们两人时常插科打诨,众人包括穗穗都习惯了。 不过这倒让穗穗想起明武帝的话,龙三龙七会暗中随行,那她们藏在哪呢? 还有她似乎没见过龙四龙六,十大龙鳞卫会轮番值守,但至今为止龙四龙六还未出现过。 对此,霍东解释说:“陛下给他们指派了任务。” 穗穗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霍东见状开口询问道:“穗穗姑娘,此行出宫,你想去什么地方呢?” “不如去北城,那里有卖胭脂水粉的天香楼、有卖成衣的锦绣楼、还有卖首饰头面的琳琅楼,此外,还有各种酒楼茶馆,可热闹了。” 霍北兴致勃勃,插嘴道:“如今时辰还早,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郊外踏青,我听说那里可多小郎……啊!” 天降一个大巴掌,强势捂住了他的嘴巴。 13. 第13章 霍东唬着脸警告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穗穗姑娘还小,你敢乱说话,回头陛下就该罚你了。 霍北抱着脑袋,一脸欲哭无泪,他只是觉得穗穗姑娘没什么朋友,想让她去交些朋友罢了。 他有错吗?没错啊! 但陛下罚人,可不看原因,只重后果! 罢了,他不敢。 霍北缩了缩脖子,蔫巴了。 穗穗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朝霍东摇头,她不去什么郊外,也不想认识什么小郎君小娘子,她这趟之所以出来就是为了完成明武帝派给她的任务的。 那就是,花掉一千两! 于是,她果断伸手指了指北城方向。 “好嘞。”霍东驾着马车,朝北城行进。 街道越来越狭窄,很快又变得宽敞起来,刹那间,似乎穿透了某种屏障。 穗穗睁着眼,瞧着面前热闹的大街,各式各样的马车在其中穿梭,人来人往,叫卖声说话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人声鼎沸,仿若隔世。 “东城有七十二街,以玉带河为中央将其分割成两半。”霍东解释道:“玉带河两畔分别为三十六街和三十七街,玉京有名的店铺都开在这里,譬如锦绣楼、琳琅楼,还有玉京最大的酒楼金玉楼。” “穗穗姑娘,我们就去那里如何?” 穗穗自是没有异议的,陛下交给她的任务不就是花掉一千两吗?他不让她送人,不让扔也不让藏,只能花出去,那有什么比买买买还要更快花出去的方式呢? 答案是没有。 她心底盘算着要怎么花,买什么的时候,霍东已是驾着马车来到一处马厩。 三十六街三十七人来人往,却是不许马车进内的,再则坐着马车也逛不尽兴啊。 半夏和流萤不是玉京人士,自打入宫后还是第一次出宫,此番也算见了世面,两人将穗穗夹在中间,稍稍落后一步,看着眼前繁华热闹的街道,流萤失神道:“姑娘,这里好漂亮,我们是来到了神仙地界吗?” 霍北笑嘻嘻的,“什么神仙?这里是人间,是我们大夏朝,是玉京!” 他跑到桥上,舒展着双臂,哈哈大笑,像个疯子一样。 霍东额头冒出黑线,脸都红了,以袖掩面,不想承认这个就是他的亲弟弟。 穗穗看着眼前的拱桥,却跃跃欲试,拾级而上,来到最高处,她站定,自前往后看能看到玉带河蜿蜒流转,数座拱桥架在上面,供行人通行。 阳光下,水波荡漾,金光粼粼。 河面上还飘着几艘小船,有俊俏公子站在船头吹箫,箫声悠悠,引来不少人驻足。 末了,不少人拍手叫好,随即铜板碎银子又或是飘着香气的手帕等等的东西朝他投掷而去。 霍北也跟着凑热闹,丢了块碎银子下去。 他还怂恿穗穗,“穗穗姑娘,主上给了你一千两,那么多何时花得完?不如给这郎君打赏些?更何况你也听完了曲儿。” 穗穗捂住身上的小挎包,一脸警惕着看着他。 她才不要打赏给一个陌生人,再则什么曲儿?她根本就听不懂。 总之,休想让她花钱! 她绷着小脸哒哒跑下拱桥,半夏和流萤连忙跟上她。 在霍东幽幽的目光下,霍北摸了摸鼻子,嘟嘟囔囔道:“我这不是想帮穗穗姑娘快点完成任务嘛?再说了,一千两怎么花不都是花?” “呵。”霍东冷笑一声:“我会禀告给陛下的,说你诱导穗穗姑娘给小郎君打赏……” 霍北脖子一凉,坏了,差点忘了穗穗还是个孩子啊,不仅是小孩子,还是陛下亲手养的孩子。 完蛋,陛下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他掐住自己的脖子想自杀,却见霍东转身就走,他也不演了,赶紧跟上,喋喋不休:“大哥,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别跟陛下告状?” “大哥大哥,你别逼我!” 霍北又哭又笑,见霍东软硬不吃,嗖地一下又跑到穗穗身边,沉重道:“穗穗姑娘,我愿意将功赎罪!” 穗穗一脸莫名,伸手推开他的大脸,观察着眼前的街道。 她在鹿台山上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除却玉京便是鹿台镇了,鹿台镇只是偏远小镇,只有几间包子店布店米店,能玩乐的地方极少极少。 面前的三十六街在玉带河左岸,玉带河两畔都值了柳树,正值春季,柳树发芽,细长的枝条于微风中飘荡着,岸上一座座高楼并排而立,鎏金匾额上写着琳琅楼锦绣楼等等的字样。 看得她眼花缭乱,穗穗小脸绷着,但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却出卖了她。 霍北见她目光一直落在琳琅楼匾额上,顿时殷勤道:“穗穗姑娘,这琳琅楼卖的东西可多了,有各种金玉珠宝首饰头面,且还可以赌石!” 穗穗不知道什么是赌石,但鹿台山下曾有个汉子瞒着家中妻儿在外赌博,最后妻离子散,他也被赌场的人找上门砍掉了一只手。 那血淋淋的场面,她至今都还记得。 她肃着一张小脸,摇头,她不要赌石,不过这琳琅楼,她是听陈锦媱提起过的。 虽然她已经不在意陈锦媱了,但也被这琳琅楼勾起了些好奇心,如今遇上何不走上一遭? 穗穗今日上身着了一件立领对襟琵琶袖短衫,下着一条百褶裙,走动间如花瓣绽放层层叠叠,一头短发被手巧的半夏梳起扎成两个小啾啾,别着两朵金玲花,轻轻一晃叮铃铃作响。 她斜挎着一只布包,布包上绣了两朵小花,沉沉的坠在她腰间,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而这些天,她在承乾宫吃好喝好,身体修养得极好,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充满了灵动。 甫一走进来,当即有使者上前,恭敬道:“这位小姐,里边请。” 穗穗不喜欢有人跟着,尤其是陌生人,当然跟着她从承乾宫里出来的霍东霍北还有半夏流萤这两个小宫娥除外。 于是,霍北挥退使者,然后轻车熟路带众人往里走。 “这一楼大堂卖的都是一些比较素净些的金饰银饰,譬如金钗银钗金手镯银手镯之类的,二楼则是一整副头面或技艺更强的镶金镶玉的贵重首饰,当然,价格也更高。” “至于三楼,是赌石的地方。”< /p>穗穗听见了,却当没听见。 一楼大堂陈列的首饰就极多,有钗子步摇耳环手镯璎珞等等,此外她在这里还看见了玉佩,有的和她丢失掉的那枚还极其相似。 想到这里,穗穗眼睛一暗,有些惆怅。 霍北见她盯久了,以为她喜欢,刚想叫人包起来,她却摇头。 可惜,模样再如何相似,也终究不是她那枚。 因为玉佩的事,穗穗的心情低落了些,但她也没忘记自己今天的任务,转而上了二楼。 霍北刚要跟上,却被霍东一把扯住,“接下来你闭嘴,跟在我身后,不然我真就跟陛下告状了!” 说罢,他追上穗穗。 霍北看着他的背影,气坏了,却无计可施,接下来好几次想要说话,胳膊却被霍东死死掐住,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二楼的确如霍北所言,都是一整副头面,价格也极高,几百两是均价,有些甚至上千两几千两,就好像是钱不是钱一样。 穗穗面无表情,一一掠过,瞧着似乎没有一样能入她法眼。 “穗穗姑娘,那边有从南边来的新奇玩意,不如去看看。” 霍北终于挣脱开霍东的大手,跑到穗穗身边,指了指一道屏风。 绕过屏风,眼前出现一面顶天立地的大柜子,柜子外镶嵌着琉璃,可以看清内里的放置的东西。 有样式新奇的项链,还有一颗亮闪闪会发光好似星星一样的石头,等等。 最后穗穗站定在亮亮的石头面前,这颗石头好看,玄枭定然会喜欢。 出宫前,她就向玄枭许诺过要给它带礼物了,如今瞧着这枚石头正正好。 “穗穗姑娘喜欢这块石头?”霍北左瞧瞧右看看,始终不觉得这块石头除了漂亮点还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想到穗穗那块大板砖,嗯……穗穗姑娘品味很特别。 “这石头多少银子?” 霍东已经找使者问价了,使者热情道:“你们小姐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店里珍藏的天空石,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叫神仙石,仅此一枚。” 他咧了咧嘴,“诚惠五十两。” 得知这块石头要五十两银子的时候,霍北抽了抽嘴角,就算夸出朵花来,它也是块石头啊! 霍北不买账,霍东不语,看向穗穗,穗穗其实对银子没有太大的概念,但见霍北如此,也觉得这块石头卖得贵了。 但这是她要送给玄枭的礼物,多贵也值得! 她毫不犹豫地拍出明武帝给她的一千两银票,看到这里,霍北眉心一跳,连忙上前摆出一副要和使者讨价还价的模样。 穗穗不擅长这些,往后退了退,正好退到一面柜台,柜台上面也镶嵌了琉璃,可以看到底下放着的器物,其中有一样,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条男式的玉带,整体呈玄色,正中央镶嵌了一颗红宝石,周围围着一圈翡翠,红宝石殷红如血,犹如深渊里的眼睛般勾人心魄。 野猪,暂时打不了,但这玉带却是极适合陛下的。 穗穗目光落到旁边的售价上:一千零一两。 顿时,心口哗哗凉。 14. 第14章 穗穗摸了摸腰间的挎包,陛下给的一千两银票给出去了,可即便没给出去,她也还差一两银子。 然而别说一两银子,就算是一个铜板,她也没有,兜里干干净净的……此刻,她深刻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穷光蛋。 另一边,霍北很快就和使者谈妥了,最后以四十五两银子成交。 他将剩下的九百五十五两还给穗穗,洋洋得意道:“穗穗姑娘你看,带上我是不是很有用?” 说着他还瞥了一眼霍东,一看就知道他这番话意有所指。 穗穗敷衍地点点头,因为一两银子的事,她还有些沮丧,但当侍者将那颗亮闪闪的石头小心翼翼递给她时,她心神就被吸引住了。 离得近了,能看得更加清楚,这颗价值四十五两巨款的石头呈一个五角的形状,中间却很圆,有点像眼睛,表面亮闪闪的,摸着却很光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 不过她觉得玄枭肯定会喜欢她送给它的礼物的,且这琳琅楼做事还算公道,她买下这颗石头还附赠了一个红木做的小盒子,穗穗满意地合上盖子。 “穗穗姑娘,还要不要再看看旁的东西……”霍东不搭理霍北,朝穗穗询问道。 闻言,穗穗回头看了一眼琉璃柜下名贵的男式玉带,攥紧了手里的银票,根本不够。 她摇了摇头,买不起。 霍北这个人精瞧出了端倪,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霍东拉住,“走了,快跟上穗穗姑娘。” 穗穗闷头就走,走着走着竟是来到了三十七街,这里比之对面的三十六街还要热闹些。 平整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这里开的是酒楼,两旁还有摆摊卖各种吃食的,吆喝声和香气扑面而来。 穗穗一下子就走不动道了。 “姑娘可是饿了?”半夏笑着道:“姑娘想吃什么?奴婢给您买去。” 买了就得花钱,穗穗两条眉毛拧起,然后果断摇头。 她不吃,就看看。 看看新鲜出炉的羊肉烧饼,热气腾腾的,沿途叫卖的冰糖葫芦串,晶莹剔透看起来就甜滋滋的,香气扑鼻的小馄饨,圆滚滚的裹着肉馅…… 咕咕……穗穗这回是真的饿了,看饿的。 但在外面吃就得花钱,不行,不能吃,再忍忍,等回去承乾宫,不用钱。 所以任半夏几个人怎么劝都无动于衷,最后霍北仰天长叹:“穗穗姑娘,还剩下九百五十五两银子呢,你现在不花出去又怎么完成主上的任务?” 穗穗抿唇不语,脑海里闪过那抹高大身影,他身量极高,腿长肩宽腰身却很细,呈倒三角型,每日他在校场练武,除却头两天是赤着上身的,余下的日子他都穿了一件紧窄的练功服。 虽有些遗憾不能再看到那具完美的躯体,但后面她发现汗水会浸透薄薄的练功服,勾勒出他宽阔的肩,鼓胀宽敞的胸膛,壁垒分明的手臂,还有精壮的腰身,这样也有别一番滋味。 这样完美的躯体合该用一条华贵精美的玉带系上。 可她身上的银子不够。 穗穗毛绒绒的小脑袋垂下,突然耳边传来嘈杂声,抬头一看,原来她们不知不觉已是来到一处空地上,那里大摆擂台,底下围满了人群。 随着一个壮汉举着火把朝一个轮子一样的东西喷出一口酒来,那巨大的轮子顿时化作火轮,火星漫天飞舞,引起人群尖叫。 紧跟着驯兽师挥着鞭子让动物们一个个排队等着去跳跃火圈,随着一只猴子成功越过,人群顿时爆发出叫好声,铜板银子如漫天雪花飞舞落下。 霍北也跟着丢了一枚铜板,叮铃铃的声音很是悦耳。 穗穗耳尖动了动,目光又落到旁边一座摊位,那里有两个高壮男人坐在椅子上,中央是一张桌子,他们把手放上去较量着,直到一方的胳膊被彻底掰下为止。 赢者可拿走输者的赌注,那是一串铜板。 还有一处既不是驯兽也不是与人较量,而是弹琴,悠悠琴声传来,听得人如痴如醉,一曲毕,盲人琴师收了满怀铜板银子。 穗穗看着,不禁若有所思。 正在看灰狼跳火圈看得兴起的霍北突然被霍东扯出人群,他大感不满。 “大哥,你干……什么?”霍北大惊失色,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穗穗。 “穗穗姑娘,你、你说你要卖艺?” 他瞪着眼睛,像是被五雷轰顶了一样,这样一个个子小小脸蛋圆圆还带着婴儿肥,一双大眼睛又大又亮的小姑娘说要去卖艺? 霍北苦心孤诣,良药苦口劝说道:“穗穗姑娘,你身上不是还有九百五十五两吗?就算不够花,你找我们要啊?何苦卖艺,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啰嗦? 穗穗扭头不理他,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霍东。 霍东……霍东也为难,“穗穗姑娘,你的肩伤……” “对啊,姑娘,你肩伤刚好没多久。”流萤插嘴道。 穗穗挥了挥左手,表示自己无碍。 劝不动了,霍东只能点头。 于是一行人听着穗穗指挥找了块空地,空地边上还有颗高大的梧桐树,环境十分不错,然后用半个银锭从一个小酒馆买来一斗砖块。 敲一敲,沉闷的咚咚声响起,很结实,比穗穗藏在挎包里的那块坑坑洼洼的板砖不知要好上多少。 可就是这样结实厚重的砖块,穗穗却是要拿来卖艺的——徒手劈砖块。 半夏和流萤知道自家姑娘力气大,但那可是砖块啊,一块丢过去能砸死人,她们俩眼泪汪汪,想掏出自己攒下来的银钱,但穗穗才不要她们的。 无奈之下,半夏只好道:“那让奴婢给姑娘包一下手,免得不小心伤到。” 这个倒是可以,穗穗点头,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她手指纤细柔软,指尖还带着点粉,实在看不出这是一双能抡板砖给人脑袋开瓢的手。 随着一声铜锣敲响,穗穗小摊开业了。 有人闻声看过来,见这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要徒手劈砖,顿时起了兴趣。 眼见围的人越来越多,霍北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他忍不住摸了摸。 哎呀,吾命休矣! 穗穗充耳不闻,举着用棉布包了一圈的小手,绷着小脸来到场地中央,霍东将一块砖头摆出来。 她一掌轰上去,人 群静了静,只听得咔嚓一声,砖头从中间裂开条缝。 霍东拿起来向人群展示,顿时响起掌声,也有人赏下铜板,但不多。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道:“要卖艺就得豁出去,你这一块砖头,我也能劈碎。” 穗穗看了他一眼,没作反应,只是朝霍东睇了个眼神。 事到如今,霍北只能一条船上走到黑了。 他无奈点点头玩,拿起两块砖头叠放在一起,穗穗又是一掌,两块砖头应声碎裂。 “好!好!” “继续继续!” 说着人群纷纷投掷铜板碎银子,霍北一边收钱一边恨不得将他们的嘴堵上。 竟敢怂恿他们家穗穗姑娘,你们有几个脑袋能赔? 没人理会他的跳脚,地上的砖块从一块垒到了三块、五块……十块! 随着一块块板砖碎裂,人群里传出的沸腾声就越大,快要将旁边的杂耍摊和扳手腕摊的人给吸引过去了。 连远处也被惊动,一个长相清秀的少女却顾不得这些,她一脸惊慌,“哥,哥,小榛果去哪里了?你有看见吗?” 她伸手扯住身旁少年的手,神情着急。 “不知。”面容俊美的少年言简意赅,神情淡淡的,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 少女跺跺脚,自己带着丫鬟去找了。 少年看着她负气离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无奈,但还是迈开长腿跟上。 两人找着找着不知不觉就来到最热闹的摊位上,少女没忍住好奇瞥了一眼,见是一个看起来年岁比她还小的姑娘正在卖艺,很是吃惊。 但耳边传来哥哥的叫声,“小榛果被卡在树上了。” “什么?”少女连忙跑过去,“怎么卡住了?” 少年看着卡在树枝上的一大坨灰绒绒,薄唇吐出两个字:“胖的。” 少女顿时心虚,可听着小榛果可怜兮兮的叫声,她又心急起来。 “那、那怎么办呀?哥,我们怎么救小榛果下来?” 这是一颗梧桐树,表面光滑没有落脚的地方,除非拿木梯来,可拿来木梯爬上去也不行,小榛果是吃太胖了被卡住的,强行抱出只会让它受到伤害。 少年陷入沉思,少女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树上的小榛果叫声也越发凄厉,将摊位上的人都吸引了过去。 穗穗感觉不对,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树上被卡住的胖身影。 那是一只棕色的小松鼠,身子圆滚滚的,比她看到过的松鼠要大上一圈不止。 它太胖了,卡在树杈上,两条后腿蹬啊蹬,可就是蹬不出来。 卡住它的树杈太粗了,它连它一点树皮都伤不着。 “只能把树枝给砍了。”少年摊摊手,正要去打铁铺子买把斧头来,一个小身影却先他一步来到树下。 唰唰的两下,那个小身影就爬上去了。 所有人抬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圆脸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伸出白嫩的小手一挥,紧接着咔嚓一声响起,粗大的树枝应声而断,卡在那里的胖身影也随之掉落。 少年下意识抬手接住,目光和站在树上的小姑娘对视着。 15. 第15章 小榛果被安全救下,少女高兴坏了,见穗穗从树上跳下来,连忙走过去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相助。”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脸颊上有几粒雀儿斑,随着她露出笑容,脸上也生动起来,有些可爱,像小鸟。 穗穗点点头,转身欲走。 “诶!别走啊!”少女伸手扯住她手臂,热情地介绍道:“我叫薛知意,被你救下的小松鼠叫小榛果,我养的,可乖了。” 她摸了摸松鼠灰扑扑的脑袋,紧接着又道:“至于这位……是我的龙凤胎哥哥薛知南。” 穗穗抬头,看了一眼那神情高冷面容格外俊美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两人竟是一对龙凤胎兄妹?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两个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长着雀儿斑的少女笑容格外灿烂,一点儿也不认生。 穗穗摇头,她和陈锦媱也是双胞胎,只下半张脸长得有些相像,天底下这样的双胞胎龙凤胎多的是。 她只是有些意外,却并不觉得奇怪。 薛知意却被她的反应惊讶到了,要知道之前她遇见的人里每每得知她和薛知南是龙凤胎时,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 那个样子,仿佛在说她长得如此平凡,配不上薛知南这个龙凤胎哥哥似的。 薛知意一开始还会觉得难过,后面也看开了,她和薛知南就是龙凤胎,是铁定的事实,至于她为何长相平凡,薛知南却俊美得像是谪仙,这只有天知道了。 不过她也靠着这个一直拿捏着哥哥薛知南,薛知南也知她委屈,事事顺着她,自己的月钱也会分给她用。 至于薛知意自己的,却没用,都攒起来了,小金库满满当当的,十分有安全感。 如今她见穗穗这个救松鼠恩人小小年纪还要来街头卖艺,瞧瞧,这灰头土脸的模样,太让人心疼了。 “恩人,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本还想问她家住何方?家中几口人,可需帮忙之类的,就见两男两女拨开人群跑过来,嘴里还喊着:“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穗穗姑娘,别乱跑啊,等会我们要找不到你……咦,这是谁?” 方才霍北忙着收铜板,也没来得及注意这边的情况,见穗穗和一个样子清秀的小姑娘站在一起,旁边还有个抱着胖松鼠的俊美少年,不禁疑惑道。 薛知意瞪大眼睛看他,她还想问你们这些人是谁呢? 小恩人还有侍从?可为何要沦落到街头卖艺的地步? 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几种可能,譬如家道中落! 那更可怜了,薛知意掏了掏腰间的小挎包,同样是小挎包,她这个是用狐狸皮做的,还镶嵌了几粒粉珍珠,细细的金链连接着,精致漂亮又贵气十足。 穗穗多看了一眼,却见她掏出了一叠子银票,估摸着有个四五张。 “恩人,你拿着!”薛知意霸气道,往她手里塞。 穗穗眼皮一跳,忙躲开,只是随手帮了个忙,这怎能收钱? 一旁围观的霍北看明白了,恨不得上前替穗穗收下,都要卖艺挣钱了,还客气什么? 收下了就不用再徒手劈砖头了,他害怕再劈下去,陛下能把他们的头给劈了。 他刚要开口,霍东眼疾手快拉住他,跟他耳语了一句。 霍北顿了顿,也没了动作。 而这边,穗穗和薛知意还在拉扯着。 穗穗性子倔,她不要就是不要。 薛知意口水都说干了,也累了,她看看日头,又回头看看哥哥薛知南和他怀里的小榛果,最后和穗穗打着商量道:“恩人不要收钱,那我能请恩人吃一顿饭吗?” 她央求着,雀儿斑的小脸可怜兮兮的,“就吃个饭,恩人难道还要拒绝我吗?” 这……穗穗迟疑了,只是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还有霍东霍北还有半夏流萤,她们可是有五个人呢。 一起吃会不会太破费了? “不破费不破费!”薛知意见她松口,长舒了一口气,豪气道:“别说五个人了,就算是十个五十个,我都请得起!” 身后,薛知南看着她吹嘘,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她请客花的银子可都是他的月钱啊。 但谁让这是他妹妹呢?只能宠着了。 面容俊美的少年轻叹一声。 有了薛知意这番话,穗穗也就答应了,不过在离开之前还得清理掉碎掉的砖块,薛知意见状也来帮忙,至于薛知南这位贵公子,也只能参与进去。 很快场地就被清理干净了,只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灰扑扑。 薛知南还是头一回,俊美的脸都有些扭曲。 薛知意倒没觉得什么,反而惊叹于穗穗的力气。 她看着她,眼里的好奇怎么也止不住,这副小身体怎么就能蕴含着这么大的力气呢?好生神奇。 不过现在吃饭要紧,她小手一挥,“走,咱们去金玉楼!” 金玉楼,玉京最大的酒楼,正值午时,客人爆满,座无虚席。 但薛知意却没有退缩,走到柜台啪地一下掏出一个物什,“掌柜的,我要一个包厢。” 掌柜看了一眼,连忙恭敬道:“这位贵客,楼上还有一间地字包厢。” “带路。”薛知意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贵族子弟自带的风采。 穗穗看了又看,目光不知怎地就落到了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俊美少年身上。 可尽管如此,他身上所散发的气息依然不能让人忽视。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寿康宫的陈锦媱和陈锦鸿。 可还没等细想,薛知意便挽上她胳膊亲昵道:“恩人,我叫你穗穗可好?” 穗穗身体先是一僵,但很快意识到少女没有恶意,又慢慢放松下来。 她绷着小脸点点头,薛知意笑嘻嘻的:“穗穗,我们先上去吧。” 于是一行人在店小二的带领下走上木梯,这座酒楼不愧是玉京第一大酒楼,中央是假山流水,四面都有楼梯直通楼上,很是大气。 她们走的是东面的楼梯,刚好和西面背对而驰,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也有一行人从那里上去。 他们衣着华贵,都是年轻男女,其中一个露出脸来,那不是陈锦媱又是谁? 和她走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穿着红衣长相娇媚的少女,少女有些抱怨:“哥哥怎么走这么快啊?我们都跟不上。” 陈锦媱看向前头修长挺拔的身影,脸红了红,哄着少女道:“世子爷长得高,走得快,但郡主是妹妹,世子爷肯定会等你的。” 果然,前头的身影停下,转过头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少年有些无奈,但 这是他自小宠到大的妹妹。 陆瑾萱嘴角翘起,“哥!” 于是,她拉着陈锦媱快步走上前。 离得这般近,陈锦媱微微低下头,陆瑾瑜看了她一眼,又看回自己的妹妹,宠溺道:“你个小赖皮。” 陆瑾萱嘟着嘴,冲他做了个鬼脸,随即转头看向陈锦媱,“媱媱,这么久不见,你我都生疏了,都说了不要再叫我郡主,就叫我名字,萱萱,还有我哥哥,你小时候不是跟我一起叫他哥哥的吗?” 原来几人青梅竹马长大,陈锦媱红了脸。 陆瑾瑜无奈,“萱儿,不许胡闹。” 说罢,他又看向陈锦媱,眼神幽深,嘶哑道:“媱媱,萱儿她不懂事,我向你道……” “不不不。”陈锦媱脸蛋绯红道:“没有的,萱萱很好。” 幼时的记忆浮现,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小胖子一样的陆瑾瑜长大会变得这么英俊高大。 陈锦媱眼睛湿漉漉地看着陆瑾瑜,樱唇轻启:“陆哥哥……” 这头兄兄妹妹诉说情深,那头,穗穗正在点菜。 薛知意凑过来看到她点了五大锅米饭,不禁开口道:“穗穗你点多了,我们才几个人,五大锅米饭吃不完的。” 怎么吃不完?霍北几人对视一眼,眼底浮现笑意。 穗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指了指自己,拍拍胸脯,一副豪气万丈的模样。 薛知意嘴巴张张合合,犹不敢相信,可当亲眼看到穗穗一碗接一碗吃进肚子里时,又不得不信。 她看向她的肚子,那么小,居然能装下这么多米饭?! 实在令人震惊! 一旁从未开过口的薛知南却是道:“她力气大,吃得多不足为奇。” 这一句话,让埋头苦吃的穗穗抬头看了他一眼。 长得圆圆脸大眼睛的小姑娘目光澄清,嘴角还沾了一粒米饭,看起来格外娇憨。 薛知南移开目光,藏在发间的耳朵红了红。 薛知意明白了,又让穗穗多吃些,“够不够,不够我再点些,诶,别光顾着吃饭,多吃菜呀,金玉楼的菜都可香了,我都好些日子没尝过了。” 一顿饭,穗穗吃撑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不想动,但薛知意这边似乎出了些问题,要提前走了。 她跟穗穗道:“饭钱我给付了,你们可以歇会再走。” “我还不知道你家住哪了?” 穗穗张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夏书院快开学了,你会去吗?”薛知意笑了笑。 “我和我哥要入学,你记得一定要来找我们啊!” 她朝穗穗挥挥手,和一路抱着胖松鼠的陆瑾瑜离开了。 穗穗看着她们远去,手不小心碰到腰间的小挎包,那里敞开着,放了两张银票,都是一百两的。 她们卖艺得来的打赏,霍北算了算,方才五两多,看到这两张银票,不止是他,就连霍东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穗穗姑娘,那么多银钱,你要拿来买什么?” 买什么? 自然是给陛下买礼物。 穗穗带着他们又折返回琳琅楼,那里,琉璃柜下,神秘贵气的红宝石玉带静静躺在那里,等着有缘人的到来。 今天,有缘人终于来了。 16. 第16章 穗穗拿着薛知意赠予的两百两还有明武帝给她的还剩九百五十五两都给拍到柜台上。 这副阔气的模样顿时让侍者刮目相看,他贴心地给抹了个零,一千两,然后将红宝石玉带小心包起,装进一个紫檀木的精美盒子里。 “客官,您还要不要再看看,譬如这枚金镶玉扳指?” 他殷勤道,试图将穗穗剩下的一百五十两也给搜刮干净了。 穗穗循着他的动作望去,很贵气的一枚扳指,但不适合陛下,且她也不知道他手指尺寸呢。 她摇摇头,拒绝了侍者的好意,然后小心地将装了玉带的紫檀木盒子放进她的随身挎包上。 可贵了,得好好保管起来。 使者有些遗憾,却也躬身相送,“穗穗小姐下回再来。” 穗穗买下红宝石玉带,心情不错,目光一下子落到了街边卖吃食的小摊上。 她方才卖艺可是得了五两银子了,不如……就花掉它。 日后缺钱,再去卖艺便是。 不就徒手劈砖吗?这对她来说简直不要太轻松。 穗穗突然找到了一条生财的路子,眉眼笑弯弯的。 她伸手指了指插在草垛上红艳艳的糖葫芦串,霍北当即会意,上前去问老伯道:“这冰糖葫芦怎么卖?” 老伯笑呵呵的,比了比手指头,“五块铜板一串。” 穗穗仰头看向草垛,密密麻麻的冰糖葫芦插在上面,估摸着有个百来串。 那就是五百个铜板,好像也不贵。 鹿台镇上的冰糖葫芦也是五个铜板,但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眼前的糖葫芦又大又红,裹满了晶莹的糖霜,而鹿台镇上的又小也不够红,外面的糖壳也薄薄的,吃起来酸不溜啾的。 所以她根本不爱吃,但眼前这个……哇,好漂亮,肯定好好吃,她全都要了! 穗穗小手一挥,豪气冲天。 霍东霍北被惊了个踉跄,半夏和流萤也大张着嘴巴:“姑、姑娘,那么多,吃不完的……” 怎么就吃不完了?你们,还有陛下,崇前崇后两位师傅,以及霍南霍西龙三龙七好多好多人呢。 穗穗皱着两条小眉毛,纠结是一人给一串呢,还是给两串?一串会不会有点小气?可是两串那她就不够吃了。 好愁人。 霍北听说还有自己的份,瞬间眉开眼笑,“穗穗姑娘想吃,那就买买买!” 说得好听,霍东瞪着他,“那你来扛回去。” 霍北瞬间哑口,看向穗穗,弱弱道:“额,穗穗姑娘,要不咱还是少买点?” 穗穗瞥了他一眼,走上前一把将一草垛的冰糖葫芦扛上左肩。 轻轻松松的模样,顿时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但她不为所动,还回头示意霍北赶紧付钱。 霍北叹了口气,将穗穗卖艺挣来的铜板仔细数了数,数出六百枚铜板,碎碎念念的:“这是我们姑娘幸幸苦苦挣来的,但你这草垛扎得也辛苦,六百枚铜板,没有再多的了!” 老伯刚出摊没多久呢,就做成了这个大单,哪还会计较那么多,连忙接过铜板,拱手道:“多谢小姐。” 穗穗点了点头,扛着一草垛的冰糖葫芦开始招摇过市,看到什么好吃的,伸手一指,霍北这个狗腿子就会跑过去买下,惬意得很。 期间,霍东想接过冰糖葫芦自己扛,但她却不让,脸颊红扑扑的,跟她肩上的冰糖葫芦何其相似? 对面金玉楼楼上包厢里的陈锦媱看到这一幕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可她看到了霍东和霍北两个人,确认那就是穗穗无疑了。 她竟出宫了?陛下让她出宫了?还让人陪着她胡闹? 陈锦媱顿时感到气短胸闷起来,额头突突的跳。 陆瑾萱见她一直看对面街道,也跟着看过去,但没什么特别的,她有些疑惑道:“媱媱,你在看什么啊?这么入神。” 陈锦媱瞬间回神,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只是有些想家中弟弟了罢。” 那天赏花宴,陈锦鸿摔得不轻,哇哇大叫让不少人印象深刻。 陆瑾萱亲眼看着唇红齿白的小童摔倒,两颗白白的还沾着血迹的门牙蹦出来,满嘴的血。 可吓人了,夜里她还做了噩梦,简直不愿回想。 听闻陈锦媱的话,顿时露出怜惜的目光,“小锦鸿好些了吗?” “好多了。”就是说话漏风,嫌丢人,不愿出门。 不过陈锦媱不愿多谈及他,转头看到陆瑾瑜正在和身边随从说话,见他英俊的面容微微皱起,不禁道:“萱萱,你哥哥他……”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不愧是好友,陆瑾萱当即朝陆瑾瑜问道。 见两位妹妹探头看来,一人娇蛮可爱,一人柔美秀丽,陆瑾瑜眉头舒展开来。 “只是听闻姑母回来了罢。” “姑母?” “嗯,镇北将军值守期满,回来时仅比我们晚了两天。”陆瑾瑜喝了一口茶,道:“姑母和镇北将军伉俪情深,自是要跟随一起回京的。” “那岂不是薛知意他们也回来了?”陆瑾萱撅起小嘴,“又要见这个讨人厌的丫头。” 两人口中的姑母便是长公主,先帝育有三女,其中长公主被赐婚给镇北将军薛鹏,二公主体弱,至今未出嫁,在京郊别庄休养着,至于第三个女儿便是太后之女,可惜早早夭折。 长公主和镇北将军膝下有一对龙凤胎,便是薛知南薛知意。 陈锦媱犹记得薛知南,他自小就长得好看,所以那会的她其实更喜欢薛知南多一些,但薛知南性子冷,任她追在他屁股后面也不搭理,倒是陆瑾瑜这个康王小世子似乎挺喜欢她的,为了拉近关系,她就跟着陆瑾萱一起喊他哥哥。 后面康王携妻女南下休养,长公主也携一双儿女跟随丈夫镇北将军远走边关。 一晃这些年过去,他们都长大成人了,又都聚首在玉京。 这都是天意啊。 陈锦媱忽然想起了穗穗,呼吸顿了顿,又很快恢复平常。 只是接下来都有些心不在焉,陆瑾萱以为她想念陈锦鸿,便提议送她回宫去。 陈锦媱刚要拒绝,便听得她道:“哥哥,你送 一下媱媱吧。” 抬头间,和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对上眼眸,陈锦媱心跳漏了一拍,喉咙里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陆瑾萱笑眯眯地送两人离开,等人走后,她和身边的丫鬟炫耀道:“媱媱和我哥哥是不是很般配?我要媱媱做我的嫂嫂!” 陆瑾瑜虽是康王世子,但若无明武帝亦或是太后召令,也是不能进宫的。 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锦袍猎猎,墨发金冠,英俊倜傥,陈锦媱咬了咬唇,软声道:“陆哥哥,你快回去吧。” 陆瑾瑜凝视着她的小脸,“媱媱,我要看着你进去方才安心。” 巍峨宫墙下,一对少男少女正依依惜别中。 就在这时,一个小身影突兀地闯了进来。 穗穗扛着冰糖葫芦,腰间的挎包鼓鼓囊囊的,远远走过来时就看到了坐在马车里的陈锦媱,旁边还有个骑着骏马的少年。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嗯……不认识。 她收回目光,扛着冰糖葫芦大摇大摆经过他们,身后,霍东驾着马车,霍北急得不行,跳下马车,“穗穗姑娘,你可别扛了,快,上来坐着!” 穗穗充耳不闻,霍北又不敢上手拉,况且就算他伸手也拉不动啊! 苦恼! 这一行三人,看都没看一眼旁边。 打头的扛着冰糖葫芦的小姑娘就这样走进了宫门,值守的麒麟卫拦也不拦。 陆瑾瑜眉头皱起,他怎不知京中还有这等人物? “媱媱,那是……” 从穗穗被找回来,陈锦媱做梦都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还是陆瑾瑜亲口问的她,可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恐惧和不安汹涌而来,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她是我妹妹……” “什、什么?”陆瑾瑜一脸错愕,诧异不已。 妹妹?惠宜公主和严驸马不是只生了一女一儿吗? 陈锦媱点头又摇头,眼泪落了下来,“我和她是双胞胎,当年她体弱眼见活不下成了,母亲悲痛之下也只能将她送去大师膝下养,及笄后,母亲方才将她接回来。” 陆瑾瑜见她哭了,顿时有些束手无策,这里又是帝宫脚下,值守的麒麟卫将目光投过来。 为避免产生误会,他邀陈锦媱换了个地方说话。 事到临头也只能豁出去了,陈锦媱哭着点点头。 穗穗不知身后有人谈论自己,且还要给她造一个虚假的来历。 此时她像是回到了鹿台山,从外面打猎回来了,丰收的喜悦让她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更加喜庆了,尽管黑了点灰了点,额……这也太埋汰了吧! 打着哈欠的崇前目光落到她肩上扛着的一草垛冰糖葫芦,倒抽了一口凉气。 至于崇后,目光则落到她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裙摆,眉心重重一跳。 对于两人,穗穗只是点点头,然后用目光询问:陛下呢? 你确定你要用这副样子去见陛下?崇前幸灾乐祸,怂恿道:“陛下在文渊殿,若是得知你回来定然十分高兴。” 17. 第17章 闻言,穗穗却有点犹豫,文渊殿是书房,亦是明武帝处理朝政的地方,她贸然进去怕是不好。 于是她果断摇头,将左肩上的冰糖葫芦放下,然后站在玉阶上,一张小圆脸脏兮兮的,但依旧不能阻挡她脸上的意气风发。 她要发糖葫芦啦,一人一串,排好队,都有都有! 红彤彤个大饱满的糖葫芦串塞到手里,崇前没忍住咬了一口,见霍北霍东合力从马车里抬了一麻袋下来,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他口齿不清道:“小北,里面是沙漠东西?” 霍北掀开麻袋口,顿时一股香喷喷的烧鸡味溢出来,他苦笑着脸道:“师傅,是烧鸡,穗穗姑娘将人家一炉子的烧鸡都包下来了。” 哟,原以为包下一草垛的冰糖葫芦就够厉害的了,没想到还有一炉子烧鸡。 不过看着多,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 难道陛下给的一千两就买了这些? 怎么可能?霍北猛地摇了摇头,但任崇前怎么撬他嘴巴,他也不肯说那一千两怎么花了。 只道:“不行的,师傅,您就饶了我吧!” 想起今日发生的事,他总感觉这回要大难临头了。 崇后也收到了一串糖葫芦,不过他没走,抬头看了看草垛上还剩下一大半的冰糖葫芦,他拧了拧眉:“穗穗姑娘,这剩下的糖葫芦你怎么处置?” 知道穗穗嗜甜,他不得不提醒道:“多吃甜食恐会蛀牙。” 闻言,崇前放过他那苦命的徒儿,探头过来道:“穗穗姑娘,陛下的呢?你不会把陛下的给忘了吧?” 穗穗动作一顿,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陛下不是不喜甜的吗? 喜不喜欢是一回事,送不送又是另外一回事,做人做事要圆滑点。 “咳咳,听明白了吗?” 穗穗绷着一张小圆脸,点点头。 “那好。”崇前指着草垛顶端那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串道:“这串糖葫芦就当是我教你的束脩了。” 穗穗瞪大眼睛,跳起来抢先他一步将糖葫芦抓到手里,凶凶的,龇着一口小白牙:这串大,不给你,你要束脩自己再选一串。 护食得很。 崇前一脸悻悻,狠狠拿了两串下来,一手一串,吃得不亦乐乎。 而穗穗听了他的话,踮着脚去挑拣大颗又红的糖葫芦,这串好那串也好,都送给陛下…… 明武帝正在批阅奏折,便听得殿外传来喧哗声。 他浓眉一挑,笔尖顿住,黑色的墨水晕开落下重重的污浊来。 “陛下,可要属下去……”霍西见状连忙道。 “不必。”明武帝索性搁下笔,甩袖道:“朕倒要亲自去瞧瞧。” 穗穗挑拣了一通,最后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她走向文渊殿,刚好遇上从里面走出来的明武帝,顿时眼睛一亮,“啊!” 她捧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串往男人面前一送,圆圆的小脸笑开,露出一颗小虎牙,乌溜溜的眸子弯成月牙儿,熠熠生辉:陛下,送给你。 傍晚时分,晚霞瑰丽将天空都映红了,小不点一样的人儿双手抱着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串跌跌撞撞向自己走来,明武帝微微俯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她笼罩在内。 穗穗只觉得天突然就黑下来了,懵懂抬头,湿漉漉的眸子对上男人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 蓦地,他笑了笑,如雪山融化:“都送给朕?那你自己呢。” 穗穗眨了下眼,回头指了指被她卡在砖缝里的草垛,上面还有不少呢,就像一颗长出冰糖葫芦的树。 不过,原来天还没黑呀。 她笑盈盈的,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串:陛下快拿着啊。 明武帝看着不远处的一草垛冰糖葫芦,凤眸微眯,只是还没等开口,一道庞大的黑影从紫宸殿中飞出,“咕咕。” 玄枭拍打着翅膀停在他肩上,金黄金黄的大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穗穗手里的冰糖葫芦串。 穗穗连忙侧了侧身子不让它看,圆溜溜的眸子和它对视着:你一个吃肉的,吃什么冰糖葫芦? 不过……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先将手里冰糖葫芦交给霍西拿着,然后伸手往腰间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精致的红木小盒子。 “咔哒”一声木盒子打开,露出一颗亮闪闪的石头。 玄枭探头过来,用鸟喙去啄它,像是要把它吃进肚子里。 穗穗急得伸手一把抓住它坚硬的鸟喙,“啊啊!” 好漂亮的亮闪闪,让我仔细看看。 不,笨蛋玄枭,这个不能吃! 一人一宠为一颗石头争执不休,明武帝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轻嗤一声:“朕给的一千两就买了这东西?” 穗穗仰头看他,大眼睛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就清明起来。 她朝他比划了个手势,明明毫无厘头,但明武帝却莫名看懂了她的意思。 “哦?你说你还给朕带了礼物?” 穗穗眼睛一亮,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她依旧是往挎包里伸手去掏,但先掏出来的却是她那块坑坑洼洼的大板砖,最后才掏出一个略大的紫檀木盒子。 真的宝贝啊,连出宫也要带上,明武帝挑了挑眉,这么多东西,也不知她是怎么装进去的…… 他看着眼前的小家伙小心翼翼打开紫檀木盒子,随即出现一条红宝石玉带,红宝石鲜艳似血,足有鸽子蛋大小,鲜红欲滴,静静躺在那里,散发着璀璨宝光。 可明武帝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凤眸只是淡淡一扫,旋即眸光落到穗穗身上。 她那双眼睛真的生得极好,又大又圆,晶莹剔透,比世间任何宝石都要漂亮珍贵,脸颊圆嘟嘟粉扑扑,还有点脏,又像期盼得到主人奖赏的小兽。 明武帝狭长深邃的凤眸清晰倒映出她天真懵懂的模样,他看向紫檀木盒里的红宝石玉带,点评道:“还不错。” 穗穗嘿嘿一笑,将手里的玉带往前一推:那陛下快收下趴! 面前的小家伙赤忱又单纯,明明那一千两是给她花的,她却将其全花在了他身上,当然,玄枭那颗石头可忽略不计。 明武帝坐在廊下,他单手把玩着红宝石玉带,边看着穗穗一手一串冰糖葫芦一手烧鸡腿吃得不亦乐乎,身后,霍东霍北低眉顺眼,恭敬地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交代清楚。 “穗穗姑娘不想去郊外踏青,于是属下就带她去了北城,我们进了琳琅楼,穗穗姑娘在二楼看中了一枚石头,那店家说这是天空石,又叫神仙石……一枚石头要价五十两银子。” 霍北紧接着道:“属下觉得太贵,于是上前跟店家商讨价格,最后以四十五两银子成交,陛下给穗穗姑娘的一千两银子还剩下九百五十五两。” “于是属下建议穗穗姑娘买些钟爱的首饰,但她似乎没有看得上的,然后我们从琳琅楼离开,去了三十七街,在那里有好多人摆摊卖艺……”说到这里,他却不敢说下去了,只得朝霍东使了个眼色。 霍东性子沉稳,接过话头:“那里有驯兽的,有掰手腕的,还有弹琴的,穗穗姑娘同属下示意她也要摆摊卖艺,卖的是、是……” 他艰难吐出几个字来:“徒手劈板砖。” “嚯!”凑过来偷听的崇前差点惊掉下巴。 崇后也目光惊异 ,唯独坐在廊下的男人沉声道:“继续。” 霍东不敢迟疑,将他们怎么买来砖头然后吆喝卖艺之事都道出来:“穗穗姑娘力气大,无论多少板砖都能轻易拍碎,那些看官纷纷拍手叫好,赏银如雪花落下,最后经属下统计,穗穗姑娘这次卖艺共得五两又一百个铜板。” 话落,周遭一静,霍北更是缩成了乌龟。 可出乎预料的是,明武帝并未动怒,他将那枚亮闪闪的石头拿起来把玩,“钻个孔,给玄枭戴上罢。” 说罢,他放下石头拿起那条红宝石玉带,“此物,售价几何?” 霍东不假思索道:“回陛下,此物售价一千零一两银子,那店家给抹了个零头,最后卖给穗穗姑娘一千两银子。” 可穗穗当时买了天空石,用去四十五两,只剩九百五十五两,即便加上她卖艺得来的赏银,也还远远不够。 “难道你等借银子给她了?”崇前出声询问。 霍北探出头来,一脸苦笑:“师傅,就算我等想借,穗穗姑娘也不肯要啊!” 霍东开口道:“穗穗姑娘卖艺时,忽听得梧桐树下传来声响,便过去看发现原来是一只松鼠卡在树杈上了,她爬上树将松鼠给解救出来,那只松鼠是有主的。” “如属下猜得没错,那一男一女便是长公主和镇北将军的一双龙凤胎儿女是也。” “穗穗姑娘救了他们的松鼠,薛小姐便邀穗穗姑娘去金玉酒楼用膳,后面她们提前离开不仅付了饭钱还偷偷往穗穗姑娘包里塞了两百两银票。” “得到银票,穗穗姑娘就领着我们再次返回琳琅楼买下这条红宝石玉带,接下来,我们又继续逛了逛,穗穗姑娘用她卖艺得来的五两多银子买了一草垛冰糖葫芦,和一炉子烧鸡,还有瓜子糖果酸梅汁若干。” 霍东一脸冷静,将穗穗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反观穗穗,都吃美了,小嘴红艳艳的,还沾着糖块和汁水。 明武帝朝她勾了勾手,“过来。” 穗穗浑然不觉,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哒哒跑过来,带着她不自知的亲近和依赖。 明武帝原是要落到她头顶上的大手一顿,然后往下牵起她那双小手。 很小的手,他单手就能将她两只手握住,带着点肉,却又很纤细,光滑的手心红彤彤的,那是劈板砖留下来的痕迹。 穗穗下意识要将手缩回去,可头顶传来男人威严的声音:“躲什么?出息了。” 穗穗咬了咬唇,垂下头,又听得男人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取玉露膏来。” 穗穗仰头看他,看他宽广的胸膛健硕的肩膀,看他修长的脖颈,看他喉间高耸的喉结,他的唇,他的鼻梁,最后是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仿佛蕴藏了漫天星光,璀璨的绚烂的,还有点温柔。 “小家伙,真不让朕省心。” 天空慢慢暗下来,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将这片天地笼罩在内,一阵清风吹来,光影浮动。 穗穗跪坐在地毯上,她微微伸长脖颈仰头去看明武帝,看他接过崇后呈上来的玉露膏,明亮的烛光下,琉璃瓶似玉非玉,玉露膏在其中流淌宛如仙露琼浆。 但更吸引她的目光的却是男人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手指纤长有力,指节处覆着一层薄茧,触感粗糙却温柔,大手垂下时手背青筋会凸起,像树根一样交错盘踞。 穗穗目光追随而下,头顶传来男人低哑醇厚的嗓音:“手伸出来。” 她有些茫然,却也还是听话地举起双手,耳边又传来男人低笑的声音,“呵,小呆子。” 话音刚落,手上一暖,她的手被明武帝握住了。 18. 抉择 双手被握住,对穗穗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滚烫的坚硬的还很粗糙,不像她的手绵绵的,这就是男人的手吗? 她眨了眨眼,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她的手放到他大腿上,隔着衣物,却仍能感受到那种蓬勃生长的滚烫的热意,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抓握。 她指尖动了动,却没那个胆子。 不过男人的手真的好粗糙,穗穗看着明武帝将玉露膏倒出均匀地抹上她整只手,像套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这么一下,大半瓶玉露膏就没了。 可她清楚记得当初流萤和半夏给她涂玉露膏时,小心翼翼的,一次也只敢倒出指甲盖大小,珍惜得不行。 有一次不小心倒多了,流萤甚至还要将多余的给收刮回去。 可惜那两个小宫娥没看见,不然让她们瞧见陛下这大方的手法,肯定会心疼得直抽抽。 穗穗漫无目的地遐想着,目光渐渐虚无,眼前突然出现一抹黄,那是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盒子。 她眨了下眼,仰头看向明武帝,圆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疑惑。 “忘了?”明武帝屈指弹了弹她额头,低笑:“这是花完一千两的奖励,虽然让你讨了巧,但朕说话算数,打开看看。” 穗穗伸出没涂玉露膏的右手,轻轻拨动一下,咔哒一声盒子被打开,露出一枚椭圆形的镶金玉佩,玉佩并不完整,只有三瓣,中间用金穗拼接,组成了一个椭圆。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她丢失的那枚玉佩。 是她的玉佩! “玉佩?”陆瑾瑜一脸不可思议,“就因为一枚玉佩,她就狠心将锦鸿的手给打折了?锦鸿不是她亲弟弟吗?” 陈锦媱瑟缩了下,“不止手被打折了,她还狠心敲了鸿儿脑袋,就、就连我也……” 她指了指自己脑袋上刚消下去的大包,带着哭腔道:“那晚,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她敲死了。” 陆瑾瑜心神一震,下意识伸手搂住她,“媱媱!” 陈锦媱身子软软的,顺势伏进他怀里小声啜泣,“我知这些年她流落在外苦了她,对不起她,可那时候母亲也没办法啊,我、我们都在尽力补偿她了……她想住进我的华音殿,我让给她,她却说不要。” 她哭哭啼啼,梨花带雨,让陆瑾瑜心都碎了,但他并不认同她的话,他伸手抬起少女的脸,沉声道:“不,你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太过心狠,小小年纪就如此险恶歹毒,简直、简直丧尽天良!” “不、不……我不允许你这样说我的妹妹……”陈锦媱摇头,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晶莹剔透的,敏感的脆弱的却又无比善良,一如幼时。 陆瑾瑜目光柔和得不可思议,更加用力抱住她,“媱媱,你怎么能这么好呢……” 傍晚时分,无人的小巷里,少年少女抱在一起,画面唯美极了。 躲在屋檐下的龙三却嫌弃地撇了撇嘴,真能演! 走了,她轻点一下脚尖,身影迅速隐去。 “陆哥哥……”陈锦媱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张,却被一根手指抵住。 陆瑾瑜有些不满,“媱媱,不要叫我陆哥哥,陆家有那么多哥哥,你喊我瑾瑜可好?” 这不太好吧?但见少年那副占有欲十足的模样,陈锦媱羞红了脸,声若蚊蝇:“瑾瑜哥哥,我该回宫了,不然母亲和皇祖母要担心了。” 如今天色不早了,危机也解决,她只想快点回寿康宫,向惠宜公主还有太后禀告穗穗这件事。 尽管陆瑾瑜依依不舍,但还是目送她回了宫直到看不见为止。 刹那间,陈锦媱就变了脸色,对芸香催促道:“快点,我要面见皇祖母。” 不多时,轿子抬进寿康宫,她等不及了,飞快下了轿,往永寿殿走去。 宫侍见状连忙进去通禀,巧的是惠宜公主也在,太后露出笑,朝陈锦媱招手道:“媱儿回来了?今日和康王世子康王郡主玩得可尽兴?” 陈锦媱点头又摇头,脸上适时露出点愁容。 “世子和郡主都待我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没等太后开口,惠宜便出声询问道。 陈锦媱望向她,目光直勾勾的,“母亲,你猜我在外面遇见了谁?” 惠宜心里咯噔了下,一个念头呼之欲出,果然……“我遇见了穗穗,穗穗不知怎么出的宫,带着两个小宫娥,在街上卖艺。” 这事很好打听,穗穗扛着一草垛的冰糖葫芦招摇过市,随意找个人问话都能套出来。 陈锦媱沉声道:“她当街摆摊卖艺,徒手劈砖块,那么硬那么高的砖块,她一掌下去,全碎了。” 恰巧,陈锦鸿从外面跑进来,听到这阴仄仄的声音,顿时尖叫起来:“啊!” 太后和惠宜纷纷被吓了一大跳,一个连忙抱起陈锦鸿来哄,一个则白着脸不停拍着胸口压惊,“那丫头,果然是个心狠手狠的。” 可不是,陈锦媱伸手扶着太后,不动声色道:“皇祖母,方才世子送我回宫,不想在宫门口遇见穗穗了。” 惠宜原是在哄陈锦鸿,闻言也顾不得了,急着道:“她有没有欺负你?” 陈锦媱垂下眼,掩去眼底的遗憾,“没有,不过世子问我,她是谁,我说她是我……流落在外最近被找回来的妹妹。” 回想起陆瑾瑜的反应,她始终觉得这件事是个隐患,不由得沉声道:“母亲,是时候将穗穗找回来的事公布出去了,穗穗是你的孩子,也是我妹妹。” 穗穗如今有明武帝撑腰,而她们势单力薄,无论如何都得占个先机,先发制人,日后就算穗穗想泼她们脏水,也没那么容易。 惠宜心口一紧,紧接着又是一松,“也罢,等明日……” 见她这副模样,陈锦媱脸色一变,“不行,此事宜早不宜迟!” 说罢,她扭头看向太后,恳求道:“皇祖母,您觉得呢?” 太后对穗穗感情并不深,加上被吓到过几回,着实有些厌烦了,便点头:“可。” 陈锦媱心下一松,眉梢透着欢喜,她伸手搀扶着惠宜,体贴道:“母亲这些日子照顾鸿儿也累了,此事便交由女儿我去做罢。” 对于陈锦媱越过自己向太后做主,惠宜心头有些异样,但她实在心烦意乱,只摆了摆手。 待回去两仪殿,她更觉心疲身疲,可惜严驸马今日不在,她又想起董妈妈,唤了几声,也不见董妈妈回应,一个宫娥上前道:“公主殿下,董妈妈方才身体不适回房歇息了,还特意让奴婢向您告罪。” 惠宜只能作罢,身心俱疲的她早早便睡了,夜里还做了个梦,梦见三岁的穗穗哭着喊她:“娘亲、娘亲,别丢下我!” 她没有丢下她,只是两人母女情缘浅啊! 承乾宫,紫宸殿。 穗穗捧着失而复得的玉佩,一脸惊喜。 崇后来到明武帝身后耳语了一句,明武帝眸光动了动,随即起身离开。 对此,穗穗只是抬头看了眼就收 回,心神更多还是在玉佩上。 角落,霍西忍不住和霍东小声嘟囔道:“大哥,看来这枚玉佩对穗穗姑娘真的很重要,现在想想我当初骗了穗穗姑娘,真的是良心不安啊!” 说着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冰糖葫芦,那副模样哪有一点良心不安的样子? 霍东简直不想拆穿他,这时霍南从外面走进来,他问了句:“发生何事了?” 霍南看了一眼沉浸的穗穗,道:“是龙四龙六回来了。” 霍东身子一顿,就连霍西也停了动作,他们都心知肚明这趟龙四龙六是做什么事去了。 过了一会,崇后回来了,他目光划过几个徒弟,随后落到穗穗身上。 穗穗似有察觉,抬头露出一张疑惑的小圆脸。 “穗穗姑娘,陛下有请。”崇后躬身恭敬道。 穗穗起身当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崇后,最后面是霍东南西北四兄弟还有崇前。 如此隆重,让她有些莫名。 等走入文渊殿,她根本来不及观察周围环境,目光就被半跪在地上的两个黑衣男人给吸引了。 旁边还有站着龙一龙十还有龙三龙七,龙一龙十中间似乎还站着个人,那人是…… “过来。” 穗穗瞬间回神,仰头看向御案后的帝王,他目光沉着,威严且尊贵。 但她知道,他对她是极好的。 穗穗坚定步伐向男人走去,乌溜溜的大眼睛仰望他。 刚走近,便注意到御案上放着一份文书,明武帝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语气低沉沙哑:“朕命人调查了你的身世。” 他并不避讳这些,坦言告知穗穗,身为帝王,他生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你三岁走失,被鹿台山下的姜老太捡到,她给你取名稻花,后来姜老太离世又给你改名为穗穗,十五岁这年,受惠宜吩咐,王妈妈来鹿台山将你接回。” “那枚玉佩就是姜老太留给你的。” 穗穗垂下眼帘,并未说话,索性明武帝也知她开不了口,指着龙一龙十中间那人道:“说罢。” 穗穗目光一动,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发现那人赫然是惠宜公主身边的董妈妈! 龙一微微点头,伸手拔掉董妈妈口中的破布,董妈妈身子抖成筛糠似的,哪还有在惠宜身边威风模样。 她哆哆嗦嗦道:“那年惠宜公主只诞下一女,并不是所传的双胞胎,穗穗姑娘才是当年的女婴,三岁那年她走失,可为了瞒下太后以及众人,公主她抱回一个小姑娘瞒天过海……唔!” 刚说完,龙一就把破布又塞回她口中,但她所说的话却清楚的传进大殿中每一个人耳中。 霍东南西北四兄弟纷纷倒抽一口凉气,什么?穗穗姑娘是惠宜公主唯一的女儿,那寿康宫里那位……莫不是个假的?! “假千金鸠占鹊巢,穗穗姑娘,我愿和你当众揭发她!”崇前一脸义愤填膺道。 “对对对,我也愿意!”霍北举高手,附和他师傅的话。 但穗穗只觉得诧异和茫然,她下意识看向明武帝,不知不觉中,她越来越依赖他。 明武帝看着面前的小人儿,眸光沉沉,半响,道:“崇前所言不错,朕可以让你重新回到寿康宫,回到你母亲身边,你会是惠宜公主和严驸马唯一的女儿,是陈家大小姐,是金枝玉叶。” “当然,你也可以留下。”他注视着穗穗,给出第二个选择,“留在承乾宫,朕供你吃穿住行。” 19. 牙牙学语 偌大的文渊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惊扰了殿中那抹小小的身影,等待着她做出抉择。 然而如此重要的时刻,崇后却走神了。 他看着穗穗,突然想起一件旧事,那年,明武帝还是皇子,他凯旋归来恰逢惠宜公主的女儿百日宴。 他跟随明武帝前去,见到了还在襁褓里的小小女婴,女婴长得一张圆嘟嘟的小脸,白白嫩嫩的,即便见了那么多生人,也不吵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世界。 明武帝随手摘下腰间的麒麟玉佩塞到小女婴手中,她一下就捉住了,连惠宜公主想拿出来也无法。 就那一瞬间,他清楚听见了明武帝笑了一声。 后来再见面,小女婴已经四岁了,明武帝登基为帝,他仍记得她,召她到跟前来。 可小女婴对他却颇为畏惧,尽管惠宜公主在一边推她,她仍踌躇不前。 明武帝并不愿为难人,更何况还是个四岁的小女娃,于是便作罢,此后便再不提及此事。 那时候崇后还由衷地为她感到可惜……如今真相大白,原来真正的小女婴已经在三岁那年就丢失了,明武帝遇到的四岁小女婴却是个假的。 崇后目光忍不住落到帝王身上,是否在穗穗出现的瞬间,他就猜到真相,所以才会让崇前救下她,给她疗伤?在身世大白后,他仍为她着想,特意给出两个选择。 那么穗穗姑娘呢?她会怎么做? 是选择回去寿康宫揭发假千金从而夺回自己的身份甚至是母亲父亲的宠爱,又或是留下来,在承乾宫衣食无忧,更有陛下撑腰。 对于从小缺乏亲情的孩子来说,总归还是想回到自己亲人身边的吧? 当初若不是陈锦鸿将穗穗玉佩砸碎,恐怕她还对惠宜公主和严驸马有所期待的吧? 崇后目光一沉,一旁的崇前止不住摇头。 可惜了,承乾宫刚要热闹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穗穗却迟迟没有反应,看得霍东几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毕竟陛下可不像是有耐心的,不过这是穗穗姑娘,陛下好像挺偏爱的。 他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帝王身上,只见他半张脸被黑暗笼罩,更加威严深沉。 大殿中气氛越发沉凝,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就像春天来了萌发的新芽。 明武帝眸光一凝,黑眸紧紧锁在面前的人儿身上。 穗穗张了张嘴,略白的唇翕动着:“陛、陛下……” 她睁着湿漉漉的眸子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声音微弱却坚定:“不、回去,我、要、留、下来……” 陈锦媱代替她享受了身份地位亲情,固然有错,可这一切说到底还是惠宜公主和严驸马导致的,是他们弄丢她,又抱来陈锦媱顶替她的位置,撒下这弥天大谎。 她的生父生母对她并不期待,她又为何还要掺和进去呢? 穗穗不想回去,只想留下来,留在承乾宫。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明武帝,看他从讶异的神情到满意的颔首,脑袋一重,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语气低哑饱含郑重:“那就留下罢,日后你就是承乾宫的人。” 穗穗眼睛骤亮,像星星。 明武帝手下一顿,又拂过她的眉眼,“乖孩子,朕养你。” 穗穗眨了眨眼,伸手牵住他的衣摆,如同牙牙学语般:“陛、下,陛、下……” 她许久未曾说话,不仅嗓音沙哑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带着乡下的口音,但声音出乎意料的十分好听,明明莽撞大胆像个假小子,但一口嗓音却十分绵软,像云朵,白白的,软软的。 明武帝虚点了点她额头,轻笑:“慢慢来,不急。” 穗穗点头又摇头,她只是想开口喊他,并没什么要说的。 她是会说话的,但却一直没开口,不仅仅是出于防备,还有便是因为她的口音,来了玉京后,惠宜公主让王妈妈教她,其中就包括说读这一项,每每当她说话,却总是遭到那几个宫娥嘲笑,久而久之,她就不喜欢说话了。 如今,她再度开口,喊的第一声就是他。 按辈分,其实她应该喊他一句皇叔的,但她喊的是陛下。 是陛下,穗穗的陛下,不是陈锦媱的皇叔。 这一刻,穗穗就好像偷吃到了一块十分美味的糖果,美滋滋,好快活呀。 她感觉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轻飘飘的,好像躺在云朵上。 在鹿台山的时候,她时常躺在石屋屋顶上发呆,看到天空上蓬松柔软的云朵时总会产生这样遐想,如今总算知道了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嘿嘿。 到了入睡的时间,穗穗仍没有困意,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精神奕奕。 她拿出失而复得的玉佩仔仔细细又摩挲了一遍,半响将它放到枕头底下。 她不打算再戴着了,就留在重渊殿,可以说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做完这件事,她舒了一口气,躺倒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像条毛毛虫。 半夏和流萤不仅为她感到高兴,也为自己能留在承乾宫感到开心,但还是不得不劝她:“姑娘,您明早还得跟陛下请安呢,这还不睡下,明日该要起不来了。” 穗穗抿了抿唇,乖乖躺下让半夏微她盖上被子,闭上双眼,但很快又睁开。 她真的不困,根本睡不着,兴奋地只想撒开丫子跑上一圈,或者去给野猪开瓢。 但这里没有野猪,跑一圈也不可能,会被明武帝抓包的。 穗穗只能按耐住心思,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帐缦上的花纹,她以为她会睡不着,但她到底是累了,今天卖艺徒手劈砖块,又英雄救“松鼠”一回,渐渐地,她阖上双眸,熟睡过去。 睡着后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和陈锦媱陈锦鸿一同拜见明武帝,陈锦媱陈锦鸿眼巴巴地喊着皇叔,明武帝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反而是她喊了一声陛下,明武帝就招手让她上前来。 她站在玉阶上,低头看着底下的陈锦媱陈锦鸿,看他们两姐弟露出不忿嫉妒的眼神。 她一脸傲娇,“才不是你们皇叔,是穗穗的陛下。” 哎呀,穗穗变坏了,是坏小孩,不过好开心呀~ 黑夜里,穗穗笑得露出小虎牙,还蹬掉了身上的被子,呼呼大睡。 在她睡得香甜的时候,紫宸殿还亮着灯。 白日里还算精神的董妈妈此时跟疯婆子一样跪在地上,混混沌沌的像是要昏过去一样。 龙一摇摇头,起身回禀:“陛下,当初穗穗小姐走丢,惠宜公主和严驸马也试图来派人找过,但自从让陈锦媱代替穗穗小姐后,加上始终没有消息传来,没几天,那些人手就被遣散了。” “直到去岁,惠宜公主频频撞见倒霉之事,经太后引荐白马寺高僧,算出她身上背有孽力,若不赶快解决,恐会危及性命。” “被高僧点醒,惠宜公主顿时想起那年幼时就丢失的女儿,这才又重新派人去寻。” “当初穗穗小姐走丢,被拐子拐了去,半道下暴雨,穗穗小姐不幸感染风寒,眼见活不成了,那拐子就把她丢弃。” “外出的姜老太拾到她,将她带回家,这与龙四龙六调查到的基本吻合,至于当初穗穗小姐是怎么走丢的,董妈妈也不清楚。” 烛光明明灭灭,明武帝的面容也忽明忽暗,他看着御案上的文书,上面清楚记载了穗穗这些年来的经历。 姜老太虽将她拾了回去,但并没怎么管她,她也是命大,硬生生熬过来了。 稍稍长大一些,姜老太发现她力气大,便指使她干活,打水捡柴火总之什么力气活都让她干。 四五岁的小不点,还没有桶身高,打到的水都洒了,要来来回回好几遍方才能打满。 除却干活,吃的也不好,姜老太寡居,靠着卖菜挣两个铜板,两个铜板能买什么? 且因为穗穗力气大,加上她是被姜老太从山里捡回来的,愚昧的村人总觉得她是山野精怪变的,对她并不待见。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姜老太去世,年仅八岁的穗穗和邻居大闹一场,随即独自搬到鹿台山上住下。 在那里,她用捡来的石头建了一座石屋,能为她遮风挡雨,白日她会出门打猎,夜晚就回去歇息…… 明武帝抬起双眸,眼神冰冷,“查,给朕查出当年的真相。” 龙一半跪在地上恭敬道:“是。” 另一边,霍北瘫在地上痛哭流涕,“不、不行了,我不行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值守的龙八摇摇头,一脸怜悯,“今日的处罚就到这里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闻言,一旁的霍东终于无力跌坐在地上,喘气如牛,额头汗水直流。 霍北爬向他,一把抱住他,哆嗦着身子道:“大哥,我真后悔啊,就该让让二哥,日后穗穗姑娘要出宫,打死我我也不去了!” 霍东抹了一把汗,沉声道:“不想再受罚,就快改了你的口,该尊称穗穗小姐了。” 这一晚,注定要被承乾宫所有人人铭记,他们无比清楚认识到穗穗已经不再是那个可怜的小丫头了,从她选择留在承乾宫的那一刻开始。 她是穗穗小姐,是承乾宫唯一的例外,也是明武帝的偏爱。 寿康宫的人错把蒙尘的珍珠丢弃,早晚有一天是要后悔的。 霍东看着天边的日出,拍了拍昏昏欲睡的霍北,道:“走了,回去睡。” 霍东霍北两兄弟回去的时候,正好遇上要当值的霍南,看着两人的惨状,他一脸幸灾乐祸,“大哥,四弟,这就是你们不对了,穗穗姑……啊不,是穗穗小姐可是个姑娘家,你们怎么能让她去卖艺呢?” 他摇头叹气,“糊涂啊,真是糊涂!” 霍北强撑着朝他翻了个白眼,随后拉着霍东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南耸了耸肩,来到重渊殿见到半夏,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半夏姑娘,穗穗小姐可醒了?” 半夏愣了愣,紧接着道:“小、小姐她昨夜睡不着,今儿个还没醒呢。” 流萤闻声走来,“我现在去把小姐叫醒……” “别,不着急。”霍南忙道:“穗穗小姐年纪小,多睡会也无妨,我先回去复命了,等会小姐醒来,劳烦二位转告一下。” 言罢,他转身离去,留下半夏和流萤面面相觑。 两女对视一眼,又纷纷笑开,果然还是要成为自己人,这才踏实。 等穗穗醒来,已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了,她一睁眼就看到如沐春风的两人,神情一呆。 “小姐,方才霍南大人过来了,只是您还未醒,他就先行离开了,让奴婢转告您一声。”半夏勤快地将穗穗踢到床边的被子拾起,拍了拍。 穗穗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张了张嘴,哑声道:“几、时了?” “回小姐的话,辰时三刻了。”流萤端着一盆水进来,说道:“奴婢来服侍您洗漱。” 穗穗彻底清醒过来,从床上一跃而起,活泼地像只猴儿,半夏和流萤都被吓了一大跳,特别是流萤,险些将手中的水也洒了。 “小姐?” 回应她们的只有清晨微凉的风。 穗穗懊悔极了,连鞋子也顾不上穿,飞快地跑向紫宸殿,半道遇上几个宫侍,也完全没注意,直到被人伸手拦下。 霍南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眼前这个小疯子一样的人是谁? 嚯,竟是穗穗小姐! 他连忙上前将被拦下的穗穗请进来,还不忘警告那个宫侍,“这是穗穗小姐,日后见到她不准拦。” 穗穗看向他,“他、们……是谁?” 今日为何这么多人?还都是不认识的。 她感觉很不自在,就像是自己的家被陌生人闯了进来一样,她抿着唇,黑黝黝的大眼睛盯着霍南,非要讨个说法。 没等霍南说话,一道熟悉的醇厚低沉的嗓音传来:“穗穗。” 那一刻,穗穗什么都忘却了,只是下意识转身,仰望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他目光注视着她,黑眸含笑,威严却又温柔。 穗穗,陛下在叫穗穗。 她是穗穗,陛下在叫她。 穗穗抿了抿唇,大眼睛弯成月牙儿,小虎牙冒出,傻乎乎的。 明武帝摇摇头,朝她招手,“过来,到朕身边来。” 穗穗哒哒跑过去,光滑的地板上露出她没穿鞋的白嫩小脚。 未到清明,天气还寒凉,但她却浑然不觉。 她来到男人面前,微微踮起脚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仰望他。 嗓音还带着哑意,却格外绵软:“陛、下,穗、穗来、了。” 像只毛茸茸的小兽,等待主人的抚摸。 明武帝在穗穗期盼的目光下,屈指敲了敲她脑袋。 “胡闹!” 他指着她裸露的白嫩小脚,俊脸一板,“鞋子呢?” 鞋子、鞋子忘记穿了……穗穗不安地动了动,脚趾蜷缩着,试图藏起来,但她穿着的寝衣根本盖不住。 这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一点也没收拾连脸都没收拾就跑出来了。 哎呀! 她伸手捂住脸,露的指缝却那么大,眼睛亮晶晶的还在偷看呢。 明武帝轻哼了声,扔了块毯子到她脚边,“站好。” 随即他又吩咐霍南去重渊殿拿双鞋子来。 穗穗乖乖站在毯子上,垂下头,像朵小蘑菇,卷翘的睫毛眨呀眨,脸蛋上的婴儿肥鼓鼓的,又像是两块嫩豆腐。 让人根本狠不下心来。 明武帝敲了敲桌面,声音威严:“坐下。” 穗穗规规矩矩坐好,双腿并拢,一双小手交叠放在腿上,模样看起来很是乖巧。 但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在鹿台山,只有她一个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躺就躺,想蹲就蹲,想岔开腿坐就岔开腿坐,这样的端庄的坐姿是来了玉京后王妈妈教的。 为此,她还挨了几顿鸡毛掸子,打在手心上,可疼了,没几次她就记住了。 王妈妈还跟她说长辈们都喜欢乖巧的孩子,她要听话,她要乖巧。 这样,公主亲娘才会喜欢她。 现在她不需要公主亲娘了,她有陛下,她想要陛下喜欢她。 穗穗偷偷抬眸想看一眼帝王,眼前却一黑,紧接着身上一重,一件大氅从天而降将她劈头盖脸罩下。 这下什么端庄坐姿,乖巧懂事,通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手忙脚乱扒开一角,露出迷茫的大眼睛来。 明武帝轻嗤一声:“穿好了,下回再让朕看到你不好好穿衣裳不穿上鞋就乱跑,朕就罚你少吃一串糖葫芦。” 其实穗穗还真不冷,最近她吃得好,火气也旺,跟头小牛犊似的,不过这是陛下,她自是要听话的,跟糖葫芦没有半点关系。 她笨拙地将大氅搭上肩头,有檀香传来,这是陛下身上的味道。 穗穗动作一顿,趁没人注意偷偷吸了好大一口,香,好香,似乎比肉和糖还香。 成功偷香的人儿乐滋滋的,转过脸却对上一双金黄金黄的大眼睛。 噢,被发现了呢,不过玄枭不会说话,她不怕。 穗穗绷着的小脸舒展开,却发现男人的大氅实在是太大了,披到她肩上,衣摆落地还长出好长一截,她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瘪了瘪嘴,有些郁闷。 半夏和流萤在她跑出去的瞬间就追了出去,但她跑得快,两人只能作罢,又想到她还没洗漱连鞋也没穿,便折返回去拿鞋子和衣裳,走到半道就遇上了霍南,于是三人结伴而行。 “小姐,奴婢服侍您穿上。”半夏拿着鞋子道。 穗穗也开始慢慢习惯被人伺候,便也伸出脚让半夏替她穿上小巧精致的绣花鞋。 等到流萤要给她换上外衣的时候,她却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小手抓住身上的大氅不放。 “暂且不必,先用早膳。”明武帝不容置疑道,流萤拿着衣裳退下,穗穗眼睛一亮,对,用早膳,她要长高! 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洗漱,穗穗不止衣裳没换,鞋子没穿,头发也没梳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半夏拿着象牙梳一点点将她刚到肩头的头发梳理,然后用珠花别上,两个简易花苞头完成。 收拾利索,穗穗方才来到餐桌前。 承乾宫的早膳依旧很丰盛,今日还都是穗穗爱吃的,她今日心情好,胃口大增,最后用了三碗菌菇排骨粥,并五个羊肉烧饼和十个鲜笋肉包,还有两碗甜汤,两碟子水晶饺。 这么多食物下去,她小小的肚子仍是平坦,用完膳她也没忘却自己的任务,小手提溜起大氅衣摆,来到木架前。 玄枭原本在假寐,感知到她的气息便睁开了眼,圆溜溜金黄金黄的大眼睛漂亮极了。 穗穗伸手摸了摸它耳羽,轻声道:“玄、枭,玄、枭……” “咕咕。”玄枭这样回应她。 穗穗抿唇笑了,夹起一块鲜肉喂它。 这时,明武帝走来,摊开手,露出被钻了孔用黑绳穿起来的漂亮石头,是她昨天买来送给玄枭的礼物。 “要送礼就亲自给它戴上。”他低沉着嗓音道:“朕不做越俎代庖的事。” 穗穗抿唇笑,眉眼弯弯的,她接过来,发现那黑绳 也不是纯粹的黑绳,里面夹杂着细细的金丝,看起来亮闪闪的,和这块石头十分般配。 她拍了拍玄枭的大脑袋,踮起脚尖给它戴到胸前。 至此,威风凛凛的暗夜之王身上多了一枚漂亮的神仙石。 “陛、下……”穗穗想起她送给他的红宝石玉带,但没等她问出口,明武帝就拍了拍手掌,瞬间,一群宫侍宫娥从外面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两位穿着紫色宫装的妇人,一人年约四十,一人年约三十,脸上都生有细纹,但面容和善,她们先是朝明武帝福了福身,随即又向穗穗见礼,“属下拜见陛下。” 年长者先道;“我乃尚服局黎尚宫。” 年轻者紧跟着道:“我乃尚工局魏尚宫。” “拜见穗穗小姐。” 话落,两人以及身后庞大的人群纷纷朝穗穗躬身行礼,黑压压的人群,都等着她的吩咐。 可穗穗什么都不懂啊,她躲到明武帝身后,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能彻底将她的身影掩盖住,不露出丝毫。 两位尚宫微微抬头,只看得到那双绣花鞋,精致小巧,有别于帝王的威严冷硬。 明武帝将躲到他身上的人儿揪出来,“躲什么?朕要她们来给你量尺寸做衣裳订制首饰。” 穗穗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想到重渊殿里的那一箱箱的衣裳珠宝,不禁有些疑惑。 她摇了摇头,“穗、穗还、有好、多衣、裳,不、用费、心……” “小结巴,话都还没说利索呢。”明武帝屈指弹了弹她额头,低哼道:“听话。” 说罢,他转身看向两位尚宫,“今日在场之人,通通有赏。” 还没干活呢,就领上赏了,陛下大气,两位尚宫包括身后一大群宫娥宫侍顿时喜气洋洋,“遵命,陛下。” “穗穗小姐,让属下为您量一下尺寸。” 顿时,穗穗就成了众人眼里的香饽饽。 明武帝走开,徒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被热情的尚宫和宫娥包围,她拽紧身上的大氅,想反抗,但又想起男人那句听话。 指尖一顿,一瞬间,身上的大氅就被脱下来了,取而代之是女人们身上的香气。 并不难闻,但穗穗更喜欢明武帝身上的檀香。 她身体僵硬地任由她们摆布,黎尚宫拿来软尺给她量肩宽腰围臀围还有手长腿长脚长,每量一处,便报出一个数字,旁边的宫娥就会拿笔记录在册。 如此明晃晃,穗穗都不知道明武帝有没有听见,肯定是听见了,离得这般近,毫无顾忌。 好了,她本来就长得矮,如今更是有足够的证据了。 不过陛下有多高呀?他的肩那么宽,像山岳,他的手臂和那么长,像树根,他的腰却又那么细,一根玉带就能系住。 穗穗发起呆来,目光落到不远处男人的肩颈胸膛腰腹上。 一旁的黎尚宫恭敬道:“陛下,穗穗小姐的尺寸量好了。” “这些分别是云绫锦,浮光锦,缂丝罗,软烟罗,珍珠纱,香云纱……”一排宫娥手捧托盘,上面分别放置着一段布匹,她一一向穗穗展示着。 穗穗分不清这些有什么区别,但这些布匹着实好看,譬如那浮光锦,日光下有流光溢出,绚烂夺目,又譬如那软烟罗,朦朦胧胧,就像是早晨的鹿台山上出现的烟雾,唯美出尘。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黎尚宫又道:“穗穗小姐喜欢何种颜色?何种形制?喜欢华丽的又或是素净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穗穗又想躲到明武帝身后去,但却被捏住了后颈,男人摸了摸她脑袋,“先取那匹鹅黄色的浮光锦给她做一套半臂襦裙,软烟罗当披帛。” 他选了鲜嫩的像稻穗一样的颜色。 穗穗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副十分赞同的样子。 明武帝看着她,挑了挑眉,朝呆立的魏尚宫道:“继续。” 于是穗穗又被围住了,量头围量脖子量手臂手腕脚腕还有手指,甚至连耳朵也被查看了。 可这时候明武帝却叫停了,“不必穿耳,她怕疼。” 穗穗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甚至敢只身从寿康宫中逃出,但实则最怕疼了。 当初在城墙上,她就是疼得受不了方才会坠落,但也正因因如此,她方才会遇上明武帝,被他捡回来。 穗穗似乎不觉得怕疼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她仰头看着明武帝笑,露出小虎牙,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就像是生机勃勃的小树。 小树要向着大树,蓬勃生长呀。 明武帝拍了拍她脑袋,拿起一旁的软尺,“来,朕给你量一下身高。” 穗穗小脸顿时一垮,颇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乖乖站到男人面前。 明武帝让她站到盘龙柱前,手里拿着软尺,放到她头顶上,霍西则拿着另一端拉到穗穗脚边。 看着上面的刻度,五尺一寸,他挑了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懵懵懂懂的穗穗,笑容意味深长,“朕每月给你量一次,看看你可有听朕的话,好好吃饭。” 说罢,他接过崇后手中的匕首往盘龙柱划去,顿时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每长高一寸,朕都有赏。” 穗穗眨眨眼,纠结道:“没、没有、呢……” “没有?”明武帝拿匕首拍了拍掌心,低哼道:“有奖自有罚。” 穗穗蔫巴了,伸出小手扯住他衣袖,大眼睛仰望着他,眼巴巴的:“陛、下,高……” 她想知道男人有多高,和她有多大的差距。 小姑娘有求知欲,明武帝自不会打击,嘴角噙着笑:“朕有多高?” “你给朕量量不就知道了?” 霍南殷勤地搬来一张椅子,穗穗踩上去,视野瞬间拔高,几乎和明武帝持平,她望着他,深邃的眉眼,别有深意的眼神。 总觉得能把她整个人都看透,她不敢多看,垂下眼,拿起尺子,微微踮起脚尖放到他头顶上,头发硬硬的,跟她的完全不一样,她不经意间抓了抓,糙糙的。 紧接着,穗穗的目光落到刻度上,八尺三寸……嘴巴微微长大,好高呀! 明武帝将小姑娘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不禁笑了声:“看好了?” 穗穗绷着小脸,点头。 随即明武帝将手中的匕首递给她,穗穗接过同样在盘龙柱上划下一刀。 做完这件事,她就要从椅子上跳下来,蓦地,腰间一暖,紧接着她双脚腾空,最后平稳落到地面上。 对此,她感受最深的是明武帝坚硬有力的大手,还有充满松香温暖的怀抱,可惜转瞬即逝。 穗穗仰头看向盘龙柱上那两道相距甚远的深刻且清晰的刀痕,不禁握了握小拳头。 以后每天都要多吃一碗米饭,长高高! 她要长得跟陛下一样高呀! 小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十分有志气,明武帝便没有打击她的自信心,揉了揉她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手感却软软的。 呵,小不点。 随即,他示意魏尚宫继续方才的流程。 又是一群宫娥鱼贯而入,她们站成一排,托盘上的布匹换成各式珠宝,有黄金、珍珠、玛瑙、翡翠、玉石和各种宝石,每一样都亮闪闪的,散发着璀璨宝光。 穗穗看得眼睛都花了,不过这次没人问她。 明武帝随手拿起黄金掂了掂,道:“武器不止要趁手,还要锐利,你那块板砖破了,朕重新让人给你打一块。” “日后你要砸人就拿金砖去砸。”他勾唇,笑容有点邪气,又霸道。 “啊……”穗穗迷茫地瞪大眼睛。 拿黄金做成砖头给她当武器?会不会太奢侈了? 但是,金闪闪的,好漂亮啊! 一颗心蠢蠢欲动,可老伙计陪了她那么久,她又有点舍不得。 穗穗纠结地两条眉毛都要打结了。 相比她为难的心情,侍奉左右的崇后等人心情却更为复杂,金砖虽贵重,可帝王的允诺方才是最贵的啊! 有了他这番话,这块金砖就相当于是御赐的,日后就算穗穗拿去砸人,也是不用理由的,换而言之,她看谁不顺眼就砸。 得,帝王第一次养孩子,就这么没轻没重的,也不怕养出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来! 且这个小霸王还不是普通的小霸王,这可是拥有天生神力的小霸王啊! 崇后忍不住扶了扶额,开始对未来感到担忧。 而相较于担心明武帝会养出小霸王来的承乾宫众人,尚服局尚宫局的人尤其是两位尚宫,心里都是惊涛骇浪。 看来从今日起,帝宫里的天要变了,这是一尊不可得罪的存在。 20. 全玉京全天下最漂亮的小姑娘^^…… “陛下,范太医请来了。”崇前从殿外走进来,恭敬禀告道。 穗穗循声望去,有点迷惑,太医?为何要请太医? 对了,她似乎没看到霍东和霍北。 霍西站在她身后,含糊不清解释道:“他们昨天太累了,还在歇息。” 穗穗投来一个讶异的目光,咦,昨日他们只是帮忙跑跑腿,劈板砖的是她,扛冰糖葫芦的也是她,两个大男人这样就累了? 还没半夏和流萤两个姑娘家强。 霍南回忆起今日看到的惨状,嘴角狠狠抽搐了下,“这……他们比不得穗穗小姐您天赋异禀。” 这倒是。 穗穗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像一只斗胜的小公鸡。 明武帝目睹着,好笑地拍了拍她脑袋,“来,让范老给你看看嗓子,还有肩上的伤。” 看肩上的伤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看嗓子? 穗穗张嘴,啊的一声,“我嗓子、好的……” 一句话,憋得脸红。 明武帝摇头,屈指刮了刮她鼻尖,轻哼道:“不听话了?” 穗穗闭上嘴巴,乖乖去了屏风后面,半夏先是替她解开衣裳露出肩头已经愈合结痂的伤口,紧接着范老太医走进去查看情况。 “回陛下,穗穗小姐肩头的伤已经痊愈,只是伤口过深,这疤是消不掉了。” 明武帝拧眉,“玉露膏?” 范老太医摇头,“治标不治本,不能彻底清除。” 这道疤注定要伴随穗穗一辈子了。 明武帝脸色一沉,穗穗听见从屏风后出来,伸手扯住他衣袍,软乎着嗓音道:“没、没关系,我、我不在意。” 急得她说话都没那么结巴了,明武帝垂眸看着她澄澈的大眼睛,还有揪着他衣摆的白嫩小手,黑眸一暗,没回话,只是道:“让范老替你看看嗓子罢。” 穗穗坐到椅子上,张大嘴巴,范老太医戴上叆叇凑近观察,半响,他点点头,“只是太久没说话,不妨事,也可用些药膳养养嗓子。” “此外,要多开口说话,不要闭嘴不言,话是越说越顺溜的,反之越不说越不会开口说话了。” 这辈子都不会说话了,得多恐怖。 穗穗小圆脸一白,轻轻点头,作出保证:“我会、多说、话。” 还算乖巧,明武帝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吩咐道:“来人,将范老太医写下的方子拿去尚食局。” 要说润嗓子,非梨子莫属。 拿上两颗黄澄澄的梨子洗净切块,再加上甘蔗,和几颗红枣生姜一块放进去炖煮,一刻钟后,梨香甘蔗的清香扑鼻而来,闻着就甜滋滋的。 穗穗嗅了嗅,大眼睛都亮了,双手捧起碗,却被烫了下。 嗖地一下,她缩回手,又抬头看向明武帝,明武帝正在看她,黑眸含笑,饶有兴趣的模样。 穗穗这下学乖了,拿起一旁的银勺,舀了一块梨块和些许汤汁,吹了吹,然后才吃进嘴里。 说实话,梨子煮过以后软趴趴的,并不好吃,但这汤汁还算清甜,加上有人在一旁监督。 她还是乖乖将一大碗梨子甘蔗水给喝光了。 “不错。”明武帝开口道,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变出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来。 “这是奖励。” 明明是她买回来又亲自扛回来的冰糖葫芦,但穗穗还是很欢喜,露出一口小白牙,小虎牙尖尖的翘翘的,衬得笑容更加甜美了。 “谢谢、陛下。” 真是好哄,不过还是要没收,小孩子吃那么多糖葫芦,牙齿还要不要了? 想到眼前的小家伙只吃肉和甜食,其它一概不碰。 明武帝觉得是要管教一番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傍晚时分,尚服局将衣裳赶制出来了,尚宫局的魏尚宫也前来复命。 明武帝规定了每日只能吃一串糖葫芦,所以穗穗很珍惜,一串糖葫芦也没多少颗,她硬是吃到现在,被推到屏风后小嘴都还挂着一圈粉粉的糖汁。 “小姐,奴婢给您擦擦嘴。”流萤拿着打湿的帕子替她擦去。 半夏则替她换衣,紧接着一群宫娥围了上来,抹油的抹油,穿衣的穿衣,梳发的梳发。 穗穗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被一双双陌生的手摸上来的时候,身体都僵硬了。 也不知道抹的是什么东西,润润的,香香的。 她被折腾得团团转,小脸木着,都犯迷糊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她周围空了,穗穗睁开眼,看见半夏和流萤,两人笑着:“小姐打扮起来真好看。” 好看吗?穗穗歪了下脑袋,面前没有铜镜,她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流萤猛地点头,“好看,漂亮得就像是小仙子下凡来了!” 仙子?穗穗八岁起就独自一人住在鹿台山了,鹿台山下的百姓总说鹿台山上有神仙。 那时候年幼的她憧憬着,有神仙收她为徒,她就修仙学法,然后去找爹娘。 可惜的是她住了那么久,却从没遇见到过神仙。 长大了,爹娘也找来了,但却不是她想象中的爹娘。 穗穗眼神一黯,这时耳边传来半夏的声音:“小姐,出去吧,陛下还在外面等着呢。” 陛下! 穗穗眼睛骤亮,像汇聚了漫天星辰。 可临门一脚,她却迟疑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席卷着她,陛下会不会不喜欢她这样打扮? 流萤不知她所想,轻轻推了一把,“小姐,怎么不走了?” 话落,穗穗的身影展露在众人面前。 明武帝转身,只见晚霞瑰丽,那抹鹅黄色的小身影跃出,春风吹起她的裙摆,如浪花,一朵朵绽放。 她长着一张小圆脸,齐肩的短发被巧手梳成双螺鬓,上面别了两朵镶珍珠的金铃花,落了一只蝴蝶,蝴蝶一颤一颤的,又像是她的浓密卷翘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睫毛下是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充斥着没被世俗侵染过的懵懂天真。 灵动可爱,像是刚出世的小妖精,又像是落入凡尘的小仙子。 穗穗,是全玉京全天下最漂亮的小姑娘。 明武帝眉宇舒展开,朝她招招手,嗓音低哑醇厚:“穗穗,过来。” 穗穗原本忐忑的小心脏顿时安稳下来,她想跑,但长长的裙摆束缚住了她。 明武帝一瞥,朝黎尚宫吩咐道:“日后裙摆再裁短些。” “是。”黎尚宫恭敬道。 穗穗抬头看向明武帝,大眼睛亮晶晶的,声音软糯:“陛、下。” 明武帝眉宇柔和下来,粗糙干燥的指腹轻点她额头,“乖。” 魏尚宫手捧着金托盘站在一旁,上面摆着一对金手镯,还有一对金手链。 金手镯上刻有粉色的小花朵小蝴蝶和祥云纹,还挂着两个金铃铛和一个小金锁,小小金锁上,正面刻的是一个福字,背面刻的是一个穗字。 至于那对金手链,一颗颗穗子垂落,金灿灿,沉甸甸,就像是成熟的稻穗。 穗穗只一眼就喜欢上了,她欢喜道:“这、是给、我的、吗?” 见小家伙眼睛都要黏上去了,明武帝低低笑了一声,拿起金手镯,道:“把手伸出来。” 穗穗听话伸出双手,明武帝一手握住她手臂,第一感觉是好细,还是瘦了。 他看了她一眼,拿着金手镯戴进她手腕上。 穗穗摇了摇手,顿时金手镯上的金铃铛叮铃铃响,好好听。 明武帝这时握住她搞怪的小手,往面前一扯,替她系上金穗子手链。 金手镯金穗子手链叠加在一起,更加富贵了,但这很考验人,一个不好就显得庸俗了。 但穗穗肤色白且不说,她长着一张小圆脸,肉嘟嘟的,眼睛澄澈清明如一汪清泉,满身金灿更能衬出她一身灵动。 但明武帝看着,却觉得还差了些什么,他捏起穗穗的下巴仔细端详着。 下巴上的大手粗糙滚烫,穗穗一下子顿住了,离得这般近,男人身上的松香扑面而来,似乎还有他呼出的滚烫炙热的气息。 可还没等她仔细感受,明武帝就松开了她,他朝魏尚宫道:“可有花钿?” 一旁宫娥将托盘奉上,上面摆着小巧精致的花钿,或镶珠,或镶金,又或是镶宝石,很是华丽。 但最后,明武帝只是拿起旁边的朱笔轻轻在穗穗眉心一点。 朱砂点额,目明心亮,平安健康。 穗穗下意识闭眼,只觉得眉心一凉,她睁开双眸,撞进男人深邃含笑的黑眸中。 她仰望着面前的男人,漂亮的大眼睛却有些迷茫。 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这一切恍若梦境,无疑,这是一场她做梦都不敢梦见的美梦。 穗穗犹记得当初被王妈妈领回寿康宫,迎面而来的不是亲爹娘的关心和疼爱,而是学规矩,永无休止的规矩。 她被迫弯腰跪下,大到见人行礼,小到吃饭睡觉,甚至吃几口,怎么张嘴吃,嚼几口才能咽下,都要有一套规矩。 王妈妈说,玉京的大户人家都这样。 穗穗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明武帝,声音很轻:“陛下,不、用学、规、矩吗?” 明武帝挑眉,反问道:“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恰好朕便是制定规矩的那个人。” 他微微俯身凝视着眼前迷茫的人儿,黑眸含笑,道:“这些,朕会亲自教你。” 说罢,他伸手蹭了蹭她脑袋,穗穗头发本来就短,被这么一蹭顿时就有些散了。 但她不在乎,她眼眶有点红,嘴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话来。 明武帝也不急,耐心等着。 半响,穗穗发出细幼的声音:“可以……抱、一、抱、吗?” 穗穗想要抱抱,从没感受过温暖的小幼崽期盼着,勇敢地向关爱自己的长者索要抱抱。 “当然可以。” 明武帝笑着颔首,展开双臂将娇小的人儿拥进怀里,大手摸摸她脑袋,刚梳好没多久的双螺鬓彻底散落,金铃花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没人在乎。 穗穗本能地伸出小手抱住男人精壮的腰身,小脸埋进他滚烫宽阔的胸膛,拼命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从此以后,穗穗也是有人疼的了。 她不是野孩子。 明武帝抱着她,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安抚,嗓音低沉,显得有些温柔:“乖孩子,你想要的,朕都会满足你。” 这是身为年长者,对年幼者的包容和宠溺。 穗穗低低呜咽了声,小手更加用力地环住他腰身,彻底赖着不肯走了。 但总不能一直站着,明武帝垂眸看着怀里人儿黑黝黝的脑袋,一头短发散开,乱糟糟,却也毛绒绒的。 她性子倔,但头发摸着却很柔软,就像她的声音一样。 当然,她这个人也生得软糯圆乎乎,抱在怀里小小一团,像棉花又像云朵,蓬蓬松松可可爱爱。 明武帝心口仿佛坍塌了一块,罢了。 他摸摸她脑袋,微微俯身,一手抱着她的腰,另 一只大手穿过她膝后,粗壮有力的手臂肌肉纠结成块,手背青筋凸起,微一用力,就单手托抱起她,像抱着真小孩那样。 一旁伺候着的崇前崇后等人见状,都惊诧地或瞪大眼睛或倒抽一口凉气。 穗穗懵懵懂懂从男人怀里抬起小脑袋,眼眶更红了,白嫩的脸颊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泪意,鼻尖也红,唇瓣粉粉的,微微张着,纯真无邪。 被这么多人看着,她后知后觉有些害羞,都长这么大大了,怎么还要人抱呀,她轻轻一动,腿上的大掌却倏然收紧,滚烫又坚硬。 “陛、下……”穗穗朦胧泪眼看他,带着鼻音嗓音更绵软了。 明武帝用空着的那只手揩去她脸上的泪痕,又拧了拧她红彤彤的鼻尖,力道很轻,中指上那枚玉扳指刮过,凉凉的,穗穗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这小模样,明武帝轻笑了声,抱着她来到太师椅上坐下,穗穗顺势坐到他膝上,她个子小,坐在他怀里也不显局促,反而刚刚好。 她仰头看他,他单手搂住她的腰,下巴微抬,声音威严低沉:“朕允许你多抱一会。” 所以,不必有顾虑,多抱一会也没关系,没人敢嘲笑你,从此以后,你就是朕的孩子。 穗穗抿了下唇,原本因为体位变化而松开的小手又慢慢地抱上男人的脖子,小圆脸也埋进他颈侧,清冷浓郁的松香将她完全包裹在内。 从没有这种感觉,令她无比安心,仿佛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坚实可靠的山岳保护着她托举着她。 这……好像是爹爹……不、不对,像娘亲……可陛下怎么会是娘亲呢……穗穗迷迷糊糊地想着,轻薄泛红的眼皮渐渐阖上,卷翘浓密的睫毛湿黏黏的,一簇一簇的,随着一呼一吸,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气息扑洒到男人耳朵上,有点痒。 明武帝微微侧头,刚要伸手把她小脸拨开,崇后从外面进来,“陛下,时辰不早了,可要传膳?” 与此同时,一道庞大黑影从架子上飞过来,玄枭稳稳停在桌子上,毛绒绒的大圆脸凑过来,金黄金黄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在说:人,到点吃饭了,你怎么还不来喂我? 而穗穗也似乎感应到了,她睁开双眸,但不甚清明,仍是混混沌沌的,她口齿不清道:“玄枭……” “咕咕。”玄枭回应着,想用鸟喙去啄她,却被一双大手无情拂开。 明武帝一手拍开胡闹的玄枭,一手轻轻拍打着穗穗的背,揉她脑袋,修长的手指无意间穿过她细绒却短的头发,穗穗顿时呼噜了一声。 若不是他耳尖,还不曾发现。 于是他又五指穿进她发间,一下又一下梳理着,怀里的人儿呼噜呼噜响,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 有趣,实在有趣。 明武帝弯了弯唇,低低笑了一声。 穗穗没醒,只是更加往他怀里钻,小圆脸睡得红扑扑的,看起来格外乖巧可爱。 明武帝端详片刻,朝等待许久的崇后道:“不急,往后挪挪。” “是。”崇后恭敬应道,引着玄枭到木架上,喂它今夜的吃食。 谁知它还认人,往日里最喜欢的鲜肉也兴趣寥寥,磨磨蹭蹭好一会,勉强吃完。 吃完后,已是天黑,但有明武帝的嘱咐,所以紫宸殿只留了一盏灯,昏暗中,玄枭的大眼睛却晶亮晶亮的,它看了一眼明武帝和他怀里沉睡着的穗穗,然后一个振翅飞出大殿,暗夜之王巡逻去喽。 崇前来禀:“陛下,现今可要传膳?” 明武帝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人儿,终究还是不忍心,仍是那句:“不急,再等等。” 然而等着等着,时间一挪再挪,饭菜热了凉,凉了热,肉都要炖烂了。 明武帝摇摇头,捏了捏怀里人儿肉嘟嘟长着婴儿肥的小圆脸,剑眉微挑,“罢,少吃一回也不妨事。” 穗穗不知自己痛失长高的机会,窝在男人温暖的怀里呼呼大睡,像头小猪。 睡梦中,她皱了皱眉,不,她才不像猪,野猪可是她的死对头! “陛下,奴、奴婢来接小姐回去。”半夏和流萤身子颤颤巍巍的,真恨不得跪在地上,但她们还要接主子回去,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 明武帝看着两个小宫娥,眼神挑剔,怎么接?如何接? 就她们两个小身板能抱得起穗穗,还是背得起穗穗? 这时,龙三无声无息从黑夜中显出身形,单膝跪地道:“陛下,属下愿送穗穗小姐回去。” 这……的确可以。 但怀里的人儿暖暖的软乎乎,像极了暖手的小毛毯,又是他一手哄睡着的,看她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明武帝舍不得了。 舍不得将她交给旁人,又凭什么交给旁人? 他也可以送她回重渊殿。 况且,万一途中她惊醒了,谁还能哄她睡着? 只有他。 想罢,明武帝摇头道:“不必,还是让朕来送她。” “取一件大氅来。” 不一会,崇前将厚重的大氅奉上,他接过信手盖到穗穗身上,殿里暖和,但出去后却未必了。 妥当后,明武帝将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儿抱起,送回重渊殿。 身后,崇后缓缓皱起眉头,道:“陛下这般……我认为不妥。” 崇前翻了个白眼,他这个弟弟从小就事多,什么妥不妥的? 他道:“养孩子不都这样吗?陛下也没养过孩子,但穗穗小姐长得可爱性子又有趣,溺爱点怎么了?” “要我有个女儿,也要将她捧在手心上。” 21. 新身份:重渊殿殿主穗穗 崇前的话,也不无道理。 但是……没有但是,崇前瞥了他一眼,对霍南霍西指指点点:“你看看这两个臭小子,一个个跟石头似的,硬邦邦的,哪有小闺女嘴甜乖巧?” 崇后默了默,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他认同的点了点头。 霍南和霍西却觉得冤枉极了,“师傅/师伯!” 崇前却转身快步追上明武帝,天色昏暗,半夏和流萤打着灯笼照亮脚下的路。 明武帝拧了拧眉,低声道:“明日派人多挂些灯笼。” 顿了顿,他又道:“承乾宫的大殿都铺上软毯。” 崇前仰头看向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这不挺亮的吗?还有给地上铺上软毯,这天也不冷了啊,不过想起方才穗穗是光着脚跑过来。 得,陛下溺爱了啊。 但谁让穗穗小姐长得可爱呢,崇前当即道:“是,属下让尚工局的人做些小兔子小花灯笼来。” 穗穗年纪小,定会喜欢这样花样多的花灯。 明武帝满意了,抱着怀里熟睡的人儿走进重渊殿。 这还是穗穗住下后,他第一次踏进来,从前这里放的是武器,没成想会住进来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明武帝垂眸看看只露出一张小圆脸的穗穗,她睡得很熟,一路被抱着回来也不曾醒来,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间吐出一团热气,除了玫瑰香油,还有一股独属于她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只觉得暖融融心软软的。 像是,刚蒸好的饭团。 他眉眼柔和下来,抱着她来到床榻前轻轻放下,可刚沾到床上,原本熟睡的人儿竟是有醒过来的迹象。 她两条小眉毛皱起,眼皮跳动,就要睁开眼,一旁伺候的半夏和流萤惊得呼吸都屏住了。 却见帝王熟练地五指张开穿进穗穗发间,一下又一下梳理着,渐渐地,快要醒过来的人儿顿时被安抚住了,两条小眉毛舒展开,小嘴儿也微微翘起,好像在做什么美梦一样,甜滋滋的。 明武帝轻笑一声,粗粝的指腹划过她肉嘟嘟粉扑扑的脸颊,中指上那枚玉扳指衬得小姑娘肌肤越发莹润。 就在他起身之际,却发现又一个难题出现了。 穗穗那双小手不知何时揪住了他的外袍,别看这双小手白白嫩嫩,却是能徒手劈砖块的狠角色。 想从她手中扯出来,势必要将她惊醒。 明武帝沉吟片刻,将外袍脱下,就见穗穗抓得更紧了,甚至霸道地卷在怀里。 明武帝眉峰扬了扬,拿起一旁的锦被盖在她身上。 随即,他看向仍未回过神来的半夏和流萤,嘱咐道:“她这些天累了,想必今晚是不会醒来了,若是醒来,便让她用膳,朕等会命人送来膳食,热一下就能吃。” 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半夏和流萤连忙福身行礼,“是!” 两人低垂着脑袋,也不知过去多久,明武帝离开,大殿恢复平静,她们这才抬起头来,对视一眼,都能看清对方眼里的惊诧和欢喜。 随即又双双落到床榻上熟睡的穗穗,两人心底都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得伺候好小姐。 半响,流萤小声对半夏道:“陛下好宠小姐。” 她语气充满了感慨:“我看小姐公主也当得。” 半夏原本很赞同,听到最后那句话顿时眉头一皱,“别乱说话。” 末了,她又道:“这话你私底下可以跟我说说,但千万别传出去,对小姐可不好。” 流萤当然知道,连连保证:“放心罢,我们和小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姐好,我们才能好。” 大殿中一下安静下来,只有穗穗发出的浅浅呼吸声,她睡得热了,一脚将身上的锦被踢开。 但仍不够,她将抱在怀里的帝王冕服团吧团吧然后一脚踹到床尾,又一个翻身,白嫩嫩的小脚蹬到黑金冕服上,拿它当脚蹬子呢。 普天之下,也只有她能做到了。 半夏和流萤面面相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们根本来不及阻止。 这可怎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决定当做看不见,吹熄蜡烛,两人到外间去等尚食局的人将膳食送来,人还没来,黑夜寂静无声,流萤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我现在觉得就算是公主,也比不得小姐。” 半夏刚要开口,脸色一变,道“噤声。”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霍西的声音,“半夏姑娘流萤姑娘,陛下命我等给穗穗小姐送来膳食。” 他指挥着宫侍将两个大食盒放到桌上,道:“还烫着,若是穗穗小姐醒得晚,凉了,就用温鼎热一下。” 然后他又指向旁边的青铜鼎,不止是青铜鼎,还有三大箱子的红箩炭,这可是上好的炭火,烧起来无烟耐烧,还会有淡淡的香气传出,从前先帝在时,底下的妃嫔还会为着这红箩炭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明武帝后宫空悬,这些都给便宜了寿康宫,好在穗穗小姐来了。 霍西翘起嘴,道:“尽管用,不够了再来找我!” “对了,这是给你们的,趁热快些吃了。”他指着桌上另外一个食盒道,叮嘱完,就转身离开。 半夏和流萤送他到殿门口,直至看不见这才回去。 两人打开给她们准备的食盒,热气和饭香扑面而来,令人胃口大开。 梦里,穗穗似乎闻到了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她鼻子动了动,是肉香,好香好饿,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漆黑。 咦,原来是在做梦吗? 穗穗砸砸嘴,随手捞个个东西抱进怀里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半夏和流萤根本不知道穗穗有醒过来,两人用完膳,便约定轮流守夜。 然而一晚上过去了,饭菜都凉透了,穗穗都没有醒过来,可惜了那两大盒子饭菜了。 流萤打了个哈欠,和半夏换值,她下去歇息,而这时天色已经大亮。 可没过一会,她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走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好、好多人过来了……” 她声音不算大,可架不住周围太过安静,加上太过慌张,声量有些控制不住。 躺在床榻上熟睡的人儿眼皮动了动,她睁开双眸,醒了。 穗穗小圆脸红扑扑的,她揉了揉眼睛,抱着被她昨晚又揉又蹬的冕服坐起来,呆呆道:“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半夏快步走过来拿起掉在床底下的锦被,拧眉看向流萤,“如此慌张,到底是何人来了?” 流萤咽了咽口水,困意早就九霄云外了。 “我、我看见崇后大人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一群人……” 话还没说完,殿外就传来崇后的声音。 半夏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殿外浩浩荡荡的人群,或抬着箱子的,或捧着托盘的,为首的正是穿着一身白衣的崇后。 “砰”的一声,半夏又关上门,神色急切:“小姐快起来,去领赏!” 穗穗还在走神呢,就被慌慌张张的半夏和流萤捞起来,主仆三人折腾了一会,这才又重新打开殿门。 匆忙间,穗穗也没换下寝衣,反而披上了昨晚明武帝特地落下的大氅,小小的姑娘,身上大氅及地,一张小圆脸绷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朝崇后看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崇后还以为自己被玄枭盯上了。 不过还是不一样的,毕竟玄枭的眼睛是金色的。 他摇摇头,走上前朝穗穗作了一辑,道:“穗穗小姐,我奉陛下命令前来。” 说罢,尚服局尚工局的宫侍宫娥鱼贯而入,一担担赏赐如流水般抬进去。 这些都是两个局连夜赶制的,为穗穗量身定做的,无需半夏再辛辛苦苦一件件去改。 除却这些,还有鞋袜荷包香囊,绣花鞋鞋面用金丝缝制,鞋尖镶着一枚硕大的粉宝石,又或是技艺更加精巧的云头履,鞋面刻画着卷云纹,一颗颗圆润的珍珠串起,华丽非常,一双双罗袜,柔软贴身,荷包香囊挂着珠串,也是精致漂亮。 最后还有一小箱子的小衣,这是姑娘家最贴身的衣物,用最柔软的雪缎做成,质地柔软细腻,雪花般洁白,穿着十分舒适。 …… 黎尚宫极尽详细地介绍着,穗穗刚开始还很认真去听,到后面却听懵圈了,不过她板着一张小圆脸,也看不出来。 待得黎尚宫说完,魏尚宫也命人将定制的首饰珠宝打开,一副又一副头面,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其中,穗穗有看到一条金镶粉珍珠项链,那是一种很通透的粉色,就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最鲜嫩的颜色,她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目光。 魏尚宫见状,拍了下手,顿时有个宫娥捧起木盒奉上。 穗穗伸手摸了摸,却是摇头,“我还没、梳洗。” 接着,她又看到了碗碟花瓶等等之类的器物,其中有一个荷花形状的杯子,旁边有一根管子直通杯底,喝水时只需对嘴轻轻一吸就能喝到甘甜的水。 魏尚宫说这是粉彩荷花吸杯,十分精致的一个物件。 穗穗拿起来把玩了下,看向崇后道:“还有吗?” 她不是嫌弃少,只是有些好奇。 崇后笑了笑,侧身看向一旁穿着宫装的三名女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宫侍,都是生人。 穗穗眨了眨眼,便见四人往前踏了一步,齐齐向她行礼道:“尚宫局程尚宫见过穗穗小姐。” “尚仪局凌尚宫见过穗穗小姐。” “尚寝局张尚宫见过穗穗小姐。” 最后那长得白白胖胖的宫侍憨憨一笑:“尚食局范尚宫见过穗穗小姐。” 原来是几位尚宫,穗穗恍然大悟,不过她仍是不习惯这样,明武帝不在,她习惯地板着小脸,学着他向众人道:“免礼。” 小姑娘软糯的嗓音并不具备威慑力,但在场谁不知道这位可是陛下的“心头宝”。 加上穗穗那一身“怪 力”,谁敢惹她,那就是自找麻烦,甚至是等死罢。 尚宫局的程尚宫是几位尚宫中年纪最大的,常年板着脸,看着有些凶,但她语气却很温柔:“按规制,穗穗小姐身边要有四个贴身大宫娥,八个二等宫娥,十二个粗使宫娥。” 说罢,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穗穗便跟着她走出殿门,一眼就看到了庭中黑压压的人群,约莫有上百人,都是尚宫局挑选出的宫娥,她们低垂着头规规矩矩站着,等未来主子遴选。 然而穗穗从小孤身一人惯了,下意识想要拒了,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想起明武帝,并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让他费心。 于是她点点头,走下去凭着感觉挑了二十人出来。 这还缺两人,穗穗抿了下唇道:“我只要、半夏和流萤、两个大、宫娥。” 她愿意选人,但并不代表她愿意去接纳陌生人。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想必陛下知道定会龙心大悦。 崇后看向跟随在他身边霍东道:“你带来的人呢?” “给穗穗小姐瞧瞧?” 穗穗瞪大眼睛,看着霍东让出身后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个小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瘦削,但一双眼睛长得格外精神。 “穗穗小姐,他是小路子,是我的村邻,爹娘早逝,早早就一个人谋营生,我将他带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入您的眼,留下他。” 见穗穗打量的眼神,霍东又补充道:“别看这小子长得瘦小,但最是机灵,还没有霍北口花花,您看看平日里有事要找我们哥几个,可以让他给您跑跑腿什么的。” 小路子很是紧张,不愿霍东哥为他争取的机会流逝掉,深吸一口气道:“穗穗小姐,奴才叫小路子,我力气大,绝不让您自己提东西,奴才还跑得快,您有什么话要传给陛下的,尽管告诉奴才,奴才给您传话去。” 其实看在霍东的面子上,穗穗就不会拒绝,但听到小路子这样说,特别是他提到了明武帝,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他了,留下罢。 至此,穗穗重渊殿殿主的身份坐实,她也是有身份的人啦! 然而穗穗殿主有一个苦恼,她捧着被她抱着睡弄得皱巴巴的黑金冕服,小圆脸皱成苦瓜。 她已经记不清昨晚发生的事了,只记得她向明武帝索要抱抱,然后他将自己抱在怀里,似乎还哄了她,唔……她感觉他摸了她脑袋,大手滚烫有力,很舒服很舒服的感觉。 现在回忆起来,都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不行,穗穗摇了摇脑袋,不能再睡了。 可手里的冕服怎么办呀?皱巴巴的,拿出去叫人看见了,谁能看出这是帝王冕服,而不是哪来的皱巴巴的丑被子? 穗穗一下子丧气了,若是有尾巴,肯定低落的垂下来。 这时半夏给出个建议:“不如等洗了晾干再还给陛下?” 穗穗眼睛骤亮,说做就做,她让人打一盆清水来,流萤奉上皂角。 “小姐,不如还是让奴婢来吧?”半夏担心道。 但这种事岂能假手于人? 穗穗摇头,绷着小脸,严肃地将黑金冕服浸泡在清水里。 她从前独自一人生活,做饭洗衣什么活都要亲自动手,所以区区洗个衣裳根本难不倒她……撕拉一声,穗穗惊恐地望着宛如面条般被她撕成两条的冕服。 她忘了这不是她那结实耐造的棉衣了,再加上她许久没干活了,却是有些生疏了,一不小心就力气用大了…… 完蛋! 明武帝下朝回到紫宸殿,却没见到那个娇小的身影,抬眸看向崇后。 崇后脸色古怪,一副憋笑的样子,“陛下等等,穗穗小姐她、她……属下这就去将她请来。” 明武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黑眸眯了眯。 崇后再次折返,来请穗穗。 穗穗得知明武帝要召见她,心虚得很。 半夏和流萤都一脸担心,但事到如此,只能快快认错了,想必陛下也不会跟穗穗小姐一个小姑娘过多计较的吧? 冕服已经被撕破了,又浸泡在水里拿出来还在滴水,穗穗干脆连盆一起端着走。 一路上,她都觉得有人在笑话她,特别是霍北,眼睛躲躲闪闪的根本不敢看她。 穗穗鼓了鼓脸,临门一脚却慢腾腾的,比乌龟还慢,霍北忍不了前来提醒:“穗穗小姐怎么还不进去?陛下都等急了,您手里端着的是……” 话还没说完,穗穗嗖地一下走进去,盆里的洗衣水洒出溅了霍北一脸。 如愿听见霍北哀嚎一声,穗穗勾了勾唇,露出一颗小虎牙。 “小坏蛋。”明武帝亲眼看着小姑娘恶作剧成功,低笑一声,朝她招手,“过来,手里端着的是何物?” 事到如今,穗穗把盆往前一伸,梗着脖子道:“你的衣裳……” 她伸手到水里提起来,露出像面条一样的条状物,无辜又心虚,“被、我洗破了。” 22. 双膝跪地 “砰”地一声。 穗穗双膝跪地,她双手捧着水盆,仰头看向明武帝,圆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了愧疚,“请、陛下、责罚。” 明武帝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仰望着他的小姑娘,她眼眶有点红,一头毛绒绒的短发扎成小啾啾,只别了两朵素净的珠花,旁的什么都没有,衣裳倒是换了,粉黄色的半臂襦裙衬得她越发鲜嫩灵动。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她当时惊慌失措的模样,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像铜铃,明明是想亲自洗净再还回来的,却没想到自己力气太大一下子就将衣裳洗破了。 于是乎,她也没怎么收拾,端着水盆就匆匆忙忙跑过来了。 着实好笑,却又可爱。 明武帝脸色一变,沉声道:“果真?” 穗穗绷着小脸,点点小脑袋,她虽然有很多事情不懂,但也知道做错事,自是要接受惩罚的。 明武帝微微颔首,伸手,微凉的指尖轻点她额头。 穗穗下意识闭上双眼,低沉威严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那朕便罚你……给朕研墨。” 她睁开双眼,对上男人含笑的黑眸。 明武帝屈指轻弹了弹她脑壳,又板起脸来,教导她:“往后不准轻易再下跪,即便是朕,也不许。”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家也有,更何况还是他亲自养的孩子。 “记住了?” 穗穗绷着小脸,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却不知自己的模样有多呆。 明武帝眉梢微扬,轻笑道:“那还不起来,可是要朕亲自去扶你?” “咕咕。”一旁木架上的玄枭跟着叫唤了两声,像是在打配合一样。 穗穗连忙摇头,像泼浪鼓似的,手里的水盆随着她动作,都要荡出来,面前可就是陛下的金贵的“龙脚”了。 霍北看得眉心一跳,伸手去夺,却没想到穗穗抓得紧,力气大得好像碰到了一块巨石,连水花都没溅出来。 他悻悻道:“穗穗小姐,把它给我吧。” 穗穗没应声,只是看明武帝,明武帝微微颔首:“起来。” 这回霍北顺利从穗穗手中拿走水盆,穗穗刚要从地上站起来,却发现有些奇怪,咦,地上怎么软软的? 她低头看,便见原本大殿中的白玉砖上都被铺上了一层绒毯,跪着软软的,一点也不疼。 穗穗小圆脸充满了惊讶,她站起身,好奇地看着明武帝。 但明武帝没同她解释,反而询问她道:“可用早膳了?” 话音刚落,“咕噜”一声响,穗穗伸手捂住肚子,脸蛋有点红,早上先是接见六位尚宫,又是将冕服给洗破了,她急得上火,慌忙来请罪,所以哪还记得用什么早膳? 明武帝轻哼了声,又告诉她一个坏消息,“昨晚有个粘豆包缠着朕,连晚膳没用就睡了过去。” 穗穗瞪大眼睛,怪不得她会这么饿,肚子还打鸣了! 为了弥补,她决定等会要多吃两碗米饭! 膳食还没传上来,穗穗就被提溜去盥洗盆处洗手洗脸。 她那一双小手还沾着泡沫,黏黏的,小圆脸也蹭到了不少。 明武帝开始怀疑从前她自己一个人怎么过活的?身上的棉衣这里破一个洞那里破一个洞,头发乱糟糟像鸡窝,小圆脸灰扑扑的,像小乞丐那样? 不过,就算是小乞丐,那也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乞丐。 他想象了一下,一颗冷硬的心又软了几分,亲自打湿手帕,哑声道:“把脸抬起来。” 穗穗刚洗干净小手,闻言一愣,男人的手已经覆了上来,一手捏住她下巴,一手拿着湿热的手帕盖住她的脸。 第一反应是下巴上的触感好糙,第二反应是脸被擦得有点痛。 明武帝已经放轻了力气,却没想到小姑娘脸蛋肉这么嫩,他看着穗穗被搓红的脸蛋,对着她水汪汪明亮亮的大眼睛,略一沉吟道:“估摸多来几次,朕就有把握了。” 顿时,穗穗想到一个成语:熟能生巧。 “嗯!”她点了点小脑袋,冲男人咧开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明武帝看着她乐呵呵傻乎乎的模样,伸手刮了刮她鼻尖,低笑:“去用膳罢,用完膳就让崇前领你来尚书房。” 随即,他带着崇后先行离去。 穗穗自己享用一桌子美味佳肴,吃得不亦乐乎。 霍北看着她,却有些幽怨。 “你、饿了?”穗穗忙里抽空问了一句,却叫崇前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哈哈大笑道:“对,他饿极了,那天回来之后累得躺了一天,茶饭不香,这不饿得眼睛都花了。” “师傅!”霍北气得不行,跺了跺脚,却只是无能狂怒,气不起,他躲总行了吧? 他刚要转身,一只小手拉住他胳膊,然后……他就动不了了。 穗穗将一个大肉包子塞进他嘴里,言简意赅道:“吃。” 快吃快吃,别饿着。 霍北抓着悲愤地咬了一口,汁水迸溅,肉香盈满口腔,吸溜,好吃! 穗穗大气地将一碟子肉包让给他,接着埋头苦吃,不再搭理外界。 霍北吃着吃着,竟也不知不觉吃完了,要知道那可是五个大肉包啊! 不过真好吃啊,他想着那美妙的滋味,突然觉得跟着穗穗小姐虽然倒霉了点,但有肉吃啊! 别说穗穗小姐如今已经是陛下的心头宝了,此时不抱金大腿要等何时? 顿时,他眼睛亮了,看穗穗就像看到了一条金大腿,金灿灿亮闪闪。 崇前斜睨着这个小徒弟,五个肉包子就能收买了? 呵,没出息! 霍北心虚,挪开目光,见穗穗搁下玉箸,殷勤道:“穗穗小姐,吃饱了?” 穗穗点头,道:“我要去、尚书房。” 她从椅子上蹦起来,走过去木架摸了摸陷入沉睡状态的玄枭,然后蹦蹦跳跳出门去,脚步轻盈,一双小手晃来晃去,手腕上金手镯金项链叮铃铃响,看上去不像是去受罚的,更像是去郊游。 崇前和霍北师徒二人只能快步跟上。 尚书房就在太和宫,太和宫,帝王面见大臣的地方,主殿乃宣政殿,平时上早朝就在此间进行,东侧殿则是尚书房,帝王有时会在此间召见心腹大臣商议国事。 路上,穗穗听着崇前讲解,歪了歪脑袋,她这一去,岂不是要耽误国事? “哪能呢?”霍北大大咧咧的:“天天都有国事相商,那要底下的人有何用?” “除非天大的事,譬如砍头……才会一路上禀,期间要经过五六个大臣定夺,若事关重大方才会将折子奉到御案上。”他想吓唬一下穗穗,但令他遗憾的是穗穗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副极其感兴趣的样子。 嚯,砍头都不怕?不愧是穗穗小姐。 但他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生怕到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崇前觉得他终于聪明了一回,决定救救他,“穗穗小姐,陛下处理朝政的时候不喜耳边有嘈杂,等会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小声问我。” 穗穗顿时收起好奇心,小圆脸肃起,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商量得好好的,但事情却不按他们想象中的走。 太和宫位于帝宫最中央,乃大夏朝的权利中心,守卫极其森严,沿路都有穿着盔甲佩戴宝刀的麒麟卫,麒麟卫是仅次于龙鳞卫的存在,只受令于明武帝,人数众多,分布于各处,搜集消息、查探断案等等,颇受百姓爱戴。 相对于麒麟卫的好名声,龙鳞卫倒是褒贬不一,他们神龙不见首尾,不常现世,索性也不在意这些虚名。 穗穗打量着穿着盔甲显得威风凛凛的麒麟卫,有点羡慕,她也想有一套这样的盔甲,好神气。 突然,她又想到明武帝若是穿起盔甲会是什么样子呢? 他身高腿长,定能将盔甲完美撑起……没等她细想,就被崇前开口打断了。 “穗穗小姐,请。” 尚书房里机密众多,乃国之腹地,为彰显威严,门槛比旁的地方要高上约莫一寸。 穗穗没踩上去,是跳过去的,双手提起裙摆,咻地一下,蹦得老高。 像只灵动的狸奴,只不过这只狸奴是粉黄色的,嫩生生的。 崇前嘴巴张大能吞下一个鸡蛋,朝穗穗比了个大拇指,“穗穗小姐,厉害!” 穗穗喜欢人夸她,当即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露出小虎牙。 崇后出来相迎恰好撞见这一幕,额角突突地跳。 “弟啊,穗穗小姐我给带到了,她什么都不懂,等会你给多提点提点昂!”崇前见他脸色黑如锅底,暗道不妙,忙道。 说罢,他朝穗穗挤了挤眼睛,然后飞快溜走,眨眼就消失不见。 穗穗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圆圆的脑袋里一堆问号,方才不是说好的吗?有事就找他,如今怎么说走就走,当个甩手掌柜啊! 她鼓了鼓脸,气势汹汹地看向崇后。 这模样,像极了河豚,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戳破。 崇后清咳了声,道:“穗穗小姐,陛下在里边等着了。” 提起明武帝,穗穗瞬间泄气,圆溜溜的大眼睛也亮起,端的是乖巧可爱,前后变化之大之快,令人目瞪口呆。 崇后领着穗穗穿过一道圆门,进入里间,穗穗走马观花地看了几眼,发现无论桌椅还是其它摆设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沉重又肃穆。 除此之外,就是好多好多书,她第一次见这么多书。 其实早在走进来之时,她就闻到了浓重的墨香味,还有纸张上留下的木质清香。 这对于从小生活在鹿台山上的穗穗来说是极其震撼的,她没正经读过书,只是曾偷偷去鹿台山下那间小学堂蹭过课。 那间小学堂是用青砖砌成的,是村里第一座青砖屋,很是气派。 但里面也是没有书的,小学童们从家里带过来的书籍都极其珍贵,他们小心翼翼呵护着,穗穗只能踮起脚尖去偷看,又或是认真去听去看夫子用炭笔留在黑石板上的字。 所以当她第一次踏进这样书香四溢的地方时,难免有些拘谨,湿漉漉的大眼睛有些迷茫。 当然,之前去文渊殿那次不算,因为那时候她全副心神都不在这上面。 穗穗抿了抿唇,脑袋耷拉着,慢吞吞地跟上崇后的脚步,那副模样活似受了委屈。 御案后的明武帝眉峰轻抬,唤她:“穗穗。” 听到熟悉的嗓音,穗穗眼神微动,不自觉地就加快脚步越过前头的崇前,哒哒跑到明武帝面前,“陛下~” 因为嗓音太软而显得有点黏糊,她一双小手堪堪放到桌沿,白嫩的手指微微用力……桌角好像歪了点。 可爱却又充满破坏力。 如此矛盾的特质放在她身上却能完美融合,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让他心软。 明武帝嘴角噙着笑,如她所愿,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落到她头顶揉了揉,今日两个小啾啾很顽强,没有散开,只是乱了点,几根呆毛翘起,衬得她更加呆萌可爱了。 穗穗对此却不自知,她眨巴着眼,大眼睛湿漉漉的,突然男人的手落到她鼻尖上轻轻一刮,她下意识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前出现一块巴掌大黑金色的牌子。 牌子下面还坠着两条金灿灿的稻穗,饱满圆润,在眼前晃啊晃,惑人的很。 穗穗伸手一把抓住,定睛一看,令牌上还纂刻了字,正面是穗字,后面则是一方印,神秘威严的金龙在中央盘旋着,周身环绕着宇宙星辰还有太阳月亮潮汐山岳等等。 她一下子就被吸住了心神,直到耳边传来帝王低哑的嗓音:“这是你的身份令牌,拿好了。” 穗穗醒过神来,原来这就是身份令牌呀,她见过类似的,陈锦媱和陈锦鸿身上就有,挂在腰间,不过他们的令牌是铜色的,除却这个,看着也不如她手上这枚好看。 可这令牌背后代表着的可不是什么好不好看,崇后轻声为她解释道:“穗穗小姐持有这枚令牌可随意进出帝宫,即便是太和宫也只需通传一声便能进来,若您殿里缺了什么,尽管使唤底下人底下人取此令牌至六宫,无人敢不从。” 这番话也就是说,明武帝已经给这枚身份令牌开了最高权限,整个帝宫对穗穗而言,如探囊取物。 穗穗似懂非懂,点点头,仰头看向明武帝,小嘴粉嫩嫣红:“谢谢、陛下。” 她一手抓着令牌轻轻摩挲着上面纂刻的穗字,这是她的名字,是她的身份象征。 穗穗,她是穗穗,从此以后也是有身份的人啦! 穗穗大眼睛笑弯弯的,露出一颗小虎牙,甜滋滋傻乎乎。 明武帝屈指弹了弹她脑壳,轻笑:“过来,替朕研墨。” 噢,差点忘了她此行是要过来受罚的。 穗穗想将手里的令牌挂到腰间,但她不甚熟练,一时挂不上去,突然眼前一黑,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咔哒一下就将令牌挂好了。 她仰头去看,额头险些撞上男人下巴,她吐吐舌,嗓音更加软乎:“谢谢陛下~” 这句话越说越顺溜,都不结巴了。 她殷勤地跟在男人身后,像长了条小尾巴一样。 “朕给你演示一遍。”明武帝往端砚里倒了几滴清水,随即拿起墨条放上去一点点研磨,顿时有黑色墨水散开,同时还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溢出。 “看明白了?” 穗穗鼻子动了动,点头。 “来,朕看看。”明武帝将手中墨条递给她,上面还有余温,像握住了他的手一样。 只可惜太短暂了,穗穗抿了抿唇,学着他方才的动作一圈又一圈研墨,她也不敢太用力了,生怕这脆弱的砚台和墨条也被她“不小心”弄碎了。 “不错,力度刚刚好。”明武帝奖励般夸奖了一句。 穗穗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微红,笑容灿烂又明媚。 磨了一会,她就停下了,她力气大力气足,很容易就把能墨研磨开,墨汁细腻又柔软。 没事干,她看了一眼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的明武帝。 他坐在那里,身子挺拔修长,侧脸英俊,眉眼沉着,穗穗目光慢慢下滑到修长的脖颈高耸凸起的喉结,和挺拔健硕宽阔的胸膛,还有他那双握着毛笔的大手,手背青筋蜿蜒凸起,一根一根没入衣袖中……看不见了。 她垂眸,眼底有些遗憾,目光紧接着落到奏折上。 只一眼,她就收回,该看的不该看的她还是分得清的。 但明武帝却将奏折推到她面前,低声道:“可识字?” “念给朕听。” 23. 流言四起 穗穗对上男人含笑的黑眸,慢吞吞道:“我只会一点点。” “无事。”明武帝戴着黑曜石扳指的食指轻叩了叩桌面,道:“念完朕有赏。” 什么赏?会是冰糖葫芦吗? 穗穗有些期待起来,她双手捧起御案上的奏折,先粗略扫了一眼,轻轻舒了口气,还好,这些字她都有在鹿台山下的小学堂偷学过,幸亏她记性不错,如今也还记得。 “臣、穆霖谨奏:大夏书院、开、学在、即……” 大夏书院?好熟悉的名字,穗穗一边念一边回忆着,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脸上长着小雀斑像只鸟儿一样的少女。 但她不敢分神,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奏折上,“臣以为、当今天下虽、太平,但生于、于忧患死于安乐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臣穆霖、顿首,拜上。” 小姑娘软绵绵带着些许乡音的声音传出,前来奉茶的崇后脚步都不由自主轻了些。 虽然还有些磕磕碰碰,但比之从前已是很大的进步。 明武帝微微颔首,接过,执笔,在奏折上写下笔走龙蛇两个大字:准奏! “陛下,请喝茶。”崇后轻轻搁下茶盏,随即又端来一只琉璃杯,很是清透的颜色,内里装着淡黄色的浆水,只见上面还飘着几朵小花,穗穗鼻子耸了耸,闻着有点甜。 “穗穗小姐,这是茉莉茶,用红糖泡制,很是清甜,您尝尝。”崇后为其介绍道。 穗穗伸手捧起,看着上面飘荡的小花,原来这是茉莉花呀,她低头抿了一口,眼睛一亮,果然甜甜的,带着丝丝花香,好喝。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粉嘟嘟的小嘴亮津津的。 霍东见状连忙续上,穗穗双手捧着杯,小圆脸都快埋进去了。 真是馋嘴的小家伙。 歇了会,明武帝又递来一份新的奏折。 穗穗于是照着奏折念,偌大的尚书院都回响着她软绵绵清甜的声音。 每每等她念完,明武帝就会接过去,执笔批下批语,大多都是准奏,又或者已阅,唯独有一份奏折,他批下狗屁不通四个大字。 那份奏折是礼部尚书上奏的,开篇就提及当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对明武帝夸了一通马屁,随即急转直下,表达了自己对未来的担忧,恳请陛下广纳后宫诞下子嗣,好继承偌大的皇朝。 穗穗偷偷看了一眼明武帝,却没想到会被他逮住。 “嗯?看朕做什么?”明武帝低沉道:“想要奖赏了?” 他神情淡淡的,看起来并不像动怒的样子,不、是根本不在意。 穗穗摇头又点头,她并不是为了奖赏,只是因为这是陛下,只要陛下吩咐的,她又岂会不从呢? 明武帝看着她呆呆的模样,低笑一声,朝崇后扬声道:“传膳罢。” 原来已是午时了,穗穗这才惊觉时间过得这般快。 午膳是在尚书院用的,毕竟来来去去也费时间,有时忙起来,明武帝就连夜里都是宿在这里。 在尚书院最里面,还藏着一个可供休憩的地方。 方才穗穗看见了,霍东便解释了一嘴。 不过这会她全副心神都在午膳上,她动作飞快,洗了手就想跑,明武帝眼疾手快将她逮住。 她瞪大眼睛一副无辜样子,不解:“陛下……” 明武帝轻嗤一声,劈头盖脸扔下一张帕子,这次他力气放得更轻了,为她拭去脸上不小心沾到的小墨点。 “小花猫,朕擦得还疼吗?” 穗穗眨眨眼,想说不疼,但在男人深邃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道:“唔,就一点点疼。” 其实他力气已经放得很轻了,是她皮肤太嫩,他手上的薄茧磨着有点疼,但她喜欢陛下给她擦脸,热热的烫烫的,好舒服。 穗穗眯着眼,大眼睛弯成月牙儿。 明武帝屈指刮了刮她鼻尖,伸手指向餐桌,“看,那便是你今日念奏折的奖赏。” 是什么呢?带着这样的好奇心,穗穗走近,霍西解开盖,露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糖醋小排。 不是冰糖葫芦,是裹满了红色汤汁散发着阵阵甜香的糖醋小排! 每一根小排足有手掌长,根根分明,旁边还有点缀的林檎果,看着就胃口大开。 穗穗咽了咽口水,却矜持地看向明武帝,她笑容灿烂,小虎牙尖尖,软乎乎道:“陛下~” 嘴上没说,但眼睛却明晃晃里写着:她能吃了吗? 明武帝也没逗她,微微颔首:“吃罢。” 穗穗拿起玉箸第一个伸向糖醋小排,狠狠咬上一口,嘶,好烫,但是酸甜酸甜,好好吃! 唔……被汤汁浸泡过的米饭似乎也更好吃了,她能吃十碗! 说来,因为她胃口大,尚食局还专门为她定制了碗,白瓷碗,足有成年男子手掌大,表面缠着一圈圈金丝,底部则刻了一串稻穗,极其精致。 穗穗很喜欢,好像用这个碗吃会更香一样。 这会她吃得香甜,嘴角脸颊都沾上了红色的汤汁也浑然不觉。 明武帝也没提醒,见她拿着玉箸不方便吃,反而道:“在朕面前不必守什么规矩,伸手拿着吃罢。” 穗穗拿起一旁干净的玉箸夹了一块小排放到明武帝碗中,小花脸笑容甜甜的,“陛下也吃!” 两人都啃上小排了,不过不同于穗穗“狼狈”的模样,明武帝动作十分优雅,也不知他是如何做的,每根肋骨上的肉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当然,穗穗手拿着小排也啃得很干净,有时遇到藏在缝隙里的肉,她就直接掰断去吃。 就这样,成功让她一整张脸都沾上大大小小的红点,粉白粉白的,还别有一番可爱。 霍东奉上一盆干净的温水,穗穗打了个哈欠,眼眶泛红,大眼睛微微耷拉着,已经困了。 明武帝打湿手帕给她擦去脸上凝固的汤汁,一连擦了三遍,方才擦干净,伸手拍拍她的脸,低声道:“到里间去。” 穗穗已经困迷糊了,听话地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走进里间。 里间虽只是个歇脚的地方,但内里空间还是挺大的,不过摆设十分简洁,只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花瓶,还有一个衣橱,里面放着明武帝的一些衣裳。 穗穗扫了一眼,又看向明武帝,昏暗的空间里,他面容有些看不太清,不过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她发间,抽掉上面的珠花,头发散开。 他道:“躺下睡会。” 穗穗脱掉鞋袜,爬上床,身子蜷缩着一团睡了过去。 明武帝拿起锦被替她盖到身上,随即合上门离开。 在外面等候的崇后当即上前耳语了一番,明武帝神色淡漠,在穗穗面前,他是可以依赖的陛下可以依靠的长辈,可在外人面前,他始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不知死活的东西,给他吃点苦头罢。” 也不知他口中的他到底是“他”还是“她”呢? 崇后神情一凛,恭敬应是,随即快步走出去。 里间,穗穗睡得很香,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而在她呼呼大睡的时候,京中有一则关乎她的流言迅速散播开。 “听说了吗?”金碧辉煌的金玉楼里,有人悄悄道:“惠宜公主还有个女儿呢。” “惠宜公主本来就有女儿啊,陈大小姐可是金枝玉叶,我曾远远看到过一眼,亭亭玉立,宛如画中人。”另一人反驳道。 “不对不对。”又有一人摇头道:“不是这个陈大小姐,而是陈二小姐。” 他伸手比了两根手指,神神秘秘道:“听闻惠宜公主当年生的是双胞胎,只是双胞胎中小的那个体弱,眼见要活不成了……” 方才那反驳之人惊道:“什么?竟是双胞胎,那妹妹如何了?可有活下来?” 有人当即翻了个白眼道:“这肯定活了啊,不然如今怎么会有消息传出。” “没错,是一个路过的大师出手相助了,前不久惠宜公主才将她找回来了。” “哦?那这陈二小姐秉性如何?可有陈大小姐的风姿?”有人被勾起了好奇心,这般问道。 一开始说话之人嘘了一声,“那当然是比不上陈大小姐的,听说她养在外面,大字不识一个,行为粗鄙,蛮横又无理,被惠宜公主接回后,不服管教还打伤了教导妈妈和宫娥,不止如此,她还想要陈大小姐的华音殿!” “什么?” “陈二小姐怎好意思觊觎自己姐姐的东西?且华音殿是太后特地赐给陈大小姐的,岂容一个小女放肆?” “没错。”那人认同道,但很快又怜惜道:“但陈大小姐心地柔软,心疼这个妹妹,想要让出来,怎料那蛮女还不想要了!” 玩上欲迎还拒了,简直可笑得很! 这一番对话不止在金玉楼响起,街头客栈酒馆茶楼甚至是书房闺房都有人提及,那陈二小姐还未露面呢,就要成为玉京的一个笑柄了。 包厢里,戴着帷帽的陈锦媱听到底下人汇报,满意地点点头。 “好,重重有赏!” 她心底盘算着,如今流言已经散播出去了,坏掉穗穗的名声,她也该功成身退了。 只是刚要起身,脚上却突然一痛,紧接着她整个人往一旁栽去,“砰”的一声,左肩狠狠砸中桌角,连带着整张桌子倾倒,上面的茶杯也随之掉落,滚烫的茶水顿时淋到她头上、肩上。 “啊!”一声惨叫响起,顿时身边的人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扶,“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陈锦媱心生不好的预感,也顾不上疼,她咬了咬牙,“走,回去!” 一行人匆匆离去,刚好和听闻流言赶过来的陆瑾瑜擦肩而过。 待回到寿康宫,陈锦媱再也忍不了了,摘下帷帽露出被烫得红红的脸。 也是幸运,若非她戴了帷帽,她的脸非得被烫毁容不可! 但她的右肩就没有那么好运了,解开衣裳,那里早已被烫 得红肿,至于左肩,当时是重重砸到桌角的,也肿起来了,青紫青紫的肿得老大。 匆匆赶来的惠宜公主还有太后见到她的这副模样,还有额角那偌大的淤青,都大惊失色,叫太医的叫太医,要玉露膏的要玉露膏。 因为陈锦媱的事,寿康宫人仰马翻,却不知由她们散播的流言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你们说得不对。”金玉楼里有人提出不同。 “我听说的是陈二小姐被接回来后就住进来那观星楼,你们可知那观星楼是什么地方?” 也不等众人反应,他紧接着道:“那可是寿康宫最偏远的地方,常年不曾有人进出,早已荒芜。” “陈二小姐住观星楼,陈大小姐住的是华音殿,陈小公子住的是明华殿。”那人摊摊手,摇头叹气道:“你们看看这可公平?照我看啊,这陈二小姐分明就是个小可怜。” “从小没爹养没娘疼,被接回来后又被家人嫌弃行为粗鄙,可她在外面又有谁来教导她呢?她能活下来,已是一桩幸事了!” 是啊,这能怪得了她吗?生下来就被送出去,吃不饱饭穿不好衣,可她的姐姐弟弟却锦衣玉食长大,如今还占着最好的两座殿宇,这怎能不让她感到羡慕呢? 不过呢,三人年纪都还小,归功结底还是长辈的错,若非他们没有一碗水端平,又岂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顿时,风向变了,陈二小姐不再是那个粗鲁不堪不开化的野孩子,而是爹不养娘不疼的小可怜。 至于惠宜公主和严驸马,那就成了苛待二小姐的爹娘。 这样的言论并不少,很快就盖过了之前的流言。 而玉京人眼里的真?小可怜陈二小姐穗穗正在帝宫里那座最大的宫殿里睡得正香。 不知何时起,她竟调转了方向,头躺在床尾,白嫩的小脚则嚣张地蹬上床头放到玉枕上。 身上的锦被也被她踹飞,小嘴微微张着,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外面传来交谈声,不大,断断续续的,穗穗两条小眉毛皱起,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见不一样的环境。 她爬起来坐着发呆了一会,门外还源源不断传来声音,很陌生。 是谁呀。 她慢吞吞下了地,赤着小脚,将门微微打开一条缝来,小圆脸贴上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御案中神情威严的明武帝。 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俯视着坐在椅子穿着紫红官袍的大臣。 明明椅子也很大,但莫名地,穗穗觉得他们很拘谨,就像是、是学生面对夫子一样。 哇,原来在百姓眼里高攀不起的大臣也会有这样害怕的一面。 陛下好生厉害! 穗穗大眼睛亮起,目光灼灼地望向那道高大身影,充满崇拜的敬佩的。 正在听底下大臣汇报的明武帝敏锐地抬眸看来,就看见睡醒的小家伙躲在门后,只露出一条缝来,大眼睛亮晶晶,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他眉峰轻抬,嘴角一勾,似笑非笑的。 底下正在汇报的礼部尚书见状,想起昨日递上来的奏折,不由得冷汗直流。 旁边几个大臣顿时朝他投来怜悯的目光,他颤颤巍巍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却没想到还没开口就被帝王挥退。 “朕乏了,今日就到这里,退下罢。” 礼部尚书还以为今日会在劫难逃,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转折,愣住了。 直到身旁人推了他一把,还有些遗憾,但腿上却跑得飞快,“臣告辞。” 站在门后的穗穗见到这一幕,顿时知道自己暴露了。 她吐了吐舌,也没躲,等大臣们离去,她打开门走了出去,乖乖来到帝王面前,仰起一张睡得粉扑扑的小圆脸,嗓音软软的还带着鼻音喊他:“陛下。” 她皱了皱鼻子,“穗穗不是故意偷看的,是……” 是什么?她张着小嘴,小模样无辜又可爱。 “呵。”明武帝屈指弹了弹她脑壳,又伸手一指她赤裸踩在地面上的小脚,板着脸斥道:“又不穿鞋?” 看来连这尚书院也得铺上软毯,这小东西,让人操心得很,他摇了摇头。 穗穗脸蛋一红,心虚地圆润白嫩的脚趾蜷缩起来,连忙跑回里间将鞋袜穿上。 “陛下,我穿好了。”她巴巴地望着男人,眼睛湿漉漉的。 明武帝招手让她走近,拿起一把象牙梳替她梳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他的手又大又长,滚烫又粗糙,触到她肌肤,舒服得她眼睛微微眯起。 穗穗乖巧道:“陛下,还要我念圣旨吗?” 明武帝看着面前期盼的人儿,忍不住轻笑,“可知朕为何要你念圣旨?” 穗穗瞪大眼睛,摇头。 为什么呀? 明武帝伸手刮了刮她鼻尖,也没解释,反道:“你会识字,那定然会写字了,过来,写个字让朕瞧瞧。” 闻言,穗穗身体却一僵,可对上男人含笑的黑眸,她还是慢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