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主人[先婚后爱]》 1. 第 1 章 外头响起几声叩门声,虞霜台以为是幻听,没有理会。 老旧小区隔音差,这几天不知道是哪家在装修,屋外老是叮叮咚咚的,总是打扰她望天神游。 现在天色渐晚,楼下广场舞准时上线,各种夜宵叫卖余音绕梁,门外的声响很快隐入烟火之中。 那人顿了一会儿,又戳了戳锁孔,刺耳的两声。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朝外面喊了句:“谁啊?” 那人停下了动作,喊道:“外卖!” 虞霜台挠了挠头,这屋子就她和另一个哥两个人住,她没点外卖,就只能是周明应了,可他前阵子刚出差,难道是给她点的? 她太久没出门了,一时间起身过快,有些头晕目眩,只得先随口应了声:“放门口就好。” 这屋子里的存粮确实越来越少了,亏得明应哥出差时还能想到她。 她缓了一会,总算是爬起身来,打开门口的两道锁,看到了门边上的一个蓝色的保温袋,她伸手够了够。 没够着。 奇怪,久了不出门,这物理距离的判断能力也下降了? 她索性拉住门框,整个身子都探到外面,大咧咧地伸手去够,只是脚还落在门槛里。 她隐约摸索到一个东西。 “哈,抓到了!” 一个兴奋颤抖的尖细声音响起。 有人将她的右手猛地一扯,她刹时失去平衡,顷刻就被他拖到门外。 她一跨过那门槛,一下子便腿软在地上,只见那人戴着头盔蒙着面,冬天里还一身热汗,腥浓浓的。 “啊——” 一只大手立刻将她的嘴捂上,楼道里黑得吓人,只剩那人手套上的网眼和她的嗅觉密切接触。 一股咸湿的味道钻进她的鼻腔,搅得她胃里四下翻腾。 “等你出现一次真不容易,小美女。”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黏稠地扫过去。 “这么白,是天天在屋子里闷白的吗?” 捂在她面前的那只手压紧了些,在她脸颊处重重一掐。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 那人顿了顿,他有些疑心,作为受害者来说,她的反应也太平静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狞笑起来:“还是说,你就是干这行的?白天不出门?” 他发觉虞霜台瞪了瞪眼睛,这眼神里的倔强和身子的平静叫他玩性大发。 他事先蹲过点,这地方是个人房东在租,没有中介,那房东也不太勤勉,所以楼里空了不少户,她这层又跟地下室一样,又潮又闷,没几个人愿住,今天又是工作日,想也知道没什么人。 “那我们去屋子里怎么样?你别叫,我就温柔点。” 那人托起虞霜台的身子,让她起来,又拧住她反剪在身后的手,一步一步将她带到光亮处。 还没摸着光呢,他忽然摸到她手心里揩到了什么—— “砰——” 虞霜台还没发力,那歹徒被人一脚踹到地上,顺着楼梯就那么滚了下去。 几声骨头的脆响。 那声音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捞回将要飞出去的心脏,拖着头往前看。 楼道口的光亮处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穿着做工考究的大衣。 她看过去时,他揉了下手腕,那姿势很是轻盈,如果他戴着手套,他可能会轻轻扯一扯手套下摆,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绷得清晰可见,像一位生活在十九世纪的欧洲绅士。 老旧小区里满是密匝的防盗窗和五颜六色的褪色T恤,显得他有些不伦不类格格不入。 可在她眼里,那些突兀的背景全虚化成了霓虹的灯影,他立在中间,就好像随意定格的杂志硬照。 冶艳。 她脑海里突然蹦出来这个词。 在遇见他之前,她从没想过会用这个词语形容一个男人,也从没想过会有人给她留下这种印象。 四目相对的瞬间,男人骤然绽开笑意,那唇角勾起的角度几乎可堪蛊惑人心。 她一愣,也笑了过去。 男人将她带到光亮的地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腿脚有些发软,男人一声不吭地支起她。 她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全身上下,只有脸是支点,正挤在他的大衣上,那毛料子传来的微微发涩的痛感叫她醒了醒神,唤起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走到光亮处之前,她将刚刚掰断的半截指甲往阴影处一丢,那是她忘了半年没剪的小拇指指甲,约莫有一根指节那样长。 如果刚刚男人出现得再慢一些,如果她能够踩到那个歹徒的脚,如果她能因此腾出手,她就有机会刺到那人的太阳穴。 当然,是用断面的那边,因为更斑驳,更尖锐。 只要戳到太阳穴,人就会感受到一阵猛烈的神经麻痹,她说不清具体的原理,但头痛、晕眩、失去平衡,这都是她切身体会过的。 只要有那么一刹那,她就能逃出生天。 她并非主动想用指甲这东西,只是太长了也影响她搏斗,索性劣势转优势。 想到这,她下意识地问:“那个人……” “关心他做什么?” 她噎住了声,男人只温柔地笑笑,将她送至家门口。 她看得出来,男人那一脚踹得太狠,腿都微微有些崴了。 虞霜台终于迈回门槛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心脏跳得厉害。 “谢谢——” “疼吗?” 男人将她的手握起一看,那断裂的指尖盖上劈了条长痕,歪歪扭扭地直逼甲床,温热的血染红了发白的断面。 他的手心传来丝丝热意,好像让她的血涌得更浓郁了。 “不疼。” 男人抬了抬眉,似是有所预料的样子,“我送你去医院?” 她猛地抬眼,很夸张地摇了摇头,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 男人愣了好一会儿,让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她瞅着男人的伤腿,道:“您——” “家里有创口贴吧——嗯?你说。” 男人止住了话题,声音几乎可堪循循善诱。 “您先说。” 男人轻轻笑了下,“记得处理一下,下次别再用指甲当武器了。” 他怎么知道她想用指甲做武器? 虞霜台缩回手,好奇地问:“您认识我吗?” 男人没接茬,却揉了揉腿,有些疲惫地倚在门前,“稍等。” “进来坐坐吧。” 他没有动作,“你也该休息了吧。” “不妨事。” 虞霜台早看见他有些崴脚,自己转身就进屋找拖鞋。 男人望着她的背影轻嗤一声,“刚刚才那样,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他迈进屋子里,里头冷冷清清、无色无味,好像连空气都放缓了点流动的速度。 虞霜台在柜子里找了找,总算摸索出一双较大的拖鞋,一扭身,男人恰站在她身后。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两下。 咚咚—— 外头天已将要黑尽,走廊处透来的光将男人的侧脸勾得鲜明,她抬眼见他的皮肉与骨相贴得很紧,使得鼻梁隆起处微微有些发青。 这青色来得凝重,像他微微上挑的眼尾,那里也无来由地染上一抹猩红,她忽觉面前的这人鬼气森森。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她这才意识到他不笑的时候是那样的陌生。 终于,他笑了一下。 “谢谢。” 他接过拖鞋。 虞霜台看他从房门口到她身前,也有几十米的距离,他竟然走得这样快,且毫无声响,或许只是因为她找东西找了太久。 她连忙请客人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男人身材高大,这榻榻米似的小沙发很是逼仄,他的腿弯也不妙,直也不够,只得摆了个很不自然的姿势。 “您的腿严重吗?” “还好,”他拿起手机,“刚刚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就会来了。” 对方看样子不是什么坏人,她刚刚竟然还被吓了一跳。 她有些过意不去,主动问道:“要不,您在里面坐坐吧?里面空间大些。” 男人点点头,虞霜台特地上前将他扶起来,他顺势靠在她身上,却并未靠实,虞霜台感觉到他撑着自己的身体,使他走起路来都略有些不稳,她抿了抿唇。 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虽说是一室,但那间卧房大得不行,好像本就是两间卧室,只是中间打通了一样,周明应在里面摆了两张床,中间用了一块布帘作为隔断。 虞霜台给他领到自己的卧床上,男人一坐上,床铺陷下去不少,但好在他可以伸直腿了。 她暗自庆幸每天都有打扫屋子,让这卧室看起来不至于太过杂乱。 “这是你的床?”他问。 虞霜台点了点头,他道了声谢,两条秀气的眉毛舒展了不少。 门外突然叩响了几声,大概是警察,虞霜台问道:“我要不要让民警帮忙送您回去?” 他愣了愣,随即看了眼昏黑的窗外,“确实晚了,这巷子里车应该进不来,我先走到外面大路上再打车吧,不然,司机该等我太久了。” 男人说着就站起身来,几步都走不利索。 “外面路灯坏了,我还需要些时间找找路……” 她于心不忍,外头这巷子紧窄,抬头是不见天日的窗台和空调外机,还要小心高层落下的衣服水,进来的人无论是人是鬼,都得像跳房子一样的找准位置,才能避免淋成一个落汤鸡。 他这腿别说跳房子了,她也想象不出来他蹦蹦哒哒的模样。 “您要是不介意,就在这凑合一晚吧。” 他答应得很爽快,“好,出了这种事,放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虞霜台莫名有些触动,虽然她从没见过这个人,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但好像就是能放心地信任他。 她走之前轻轻合上了卧室的门。 刚刚还没觉得,警察过来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惊魂未定,警察同志体谅她,进到客厅里做笔录。 这屋子里几乎算得上是暗无天日,窗帘全都拉得严实,要不是这个点走廊外的灯开了,恐怕真要人跌一跤。 走在前头的张警察把灯一摁开,却发现这又像是变了另一个地方。 屋子里干净整洁极了,甚至有点过于干净整洁,别说油烟菜味了,连人味都闻不到。 按照刚刚的了解,她不怎么出门,又住在这种封闭的格局里,生活的气息应该很浓郁才对。 他想起之前住大学宿舍,那每天一开门,里头啥味都有,辣条味混着狐臭,洗完澡了都能腻上一层汗味。 这女孩子住的屋子就是不一样,干净得像无菌实验室一样。 他一瞥,虞霜台安静地坐在他们对面,两手搭在膝盖上,不自然地好像她才是犯人。 “小姑娘,你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想简单地了解一下情况。” 虞霜台点点头,却没什么动静,他看了眼她正在流血的手,于心不忍,怼了怼旁边的小男生,“去把你梁姐叫来,你去替她。” 小男生应声出去了,不一会儿一个大咧咧的声音越传越近。 “肯定是你们几个大老粗把人小姑娘吓着了吧,人文关怀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被称作梁姐的 警察迈进屋里,冲她热烈地打了个招呼,就蹲在她跟前,那手掌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背,叫她忽然想起来刚刚那个陌生男人。 梁姐从兜里掏出来一个仿真花,约莫手掌大小,递到她手里。 “今天我上班时路过小摊买的,感觉摆在你屋里正合适,瞧,屋子里有点花花草草什么的,看着心情好点吗?” 虞霜台乖巧地点点头,手指拂过花朵上的纹路。梁姐唤来医护,简单地为她处理创口。 张警察笑道:“小姑娘你算走运,要不是那歹徒栽了,我们出警很少会有医护在场的。” 梁姐肘了他一下,“这算哪门子走运。” 张警察识相地闭上嘴巴,两人见虞霜台的手都包扎好了,就细心地询问起事情的经过。 虞霜台一一作答,却不自觉地隐去了刚刚那个同样神出鬼没的男人。 她把几人送到门口,梁姐指了指墙上的一个印记。 “你瞧,这就是那些人蹲点的时候刻的,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出入也要留个心眼,遇到这种印记就及时抹掉,我看网上不老有人科普这些的吗?说什么三角形是什么意思,那个圆形又是什么意思的……” “我没注意过。” 她笑道:“哎哟,又是个宅女,你多久没出门了,我看看能不能破我的认知记录。” 虞霜台歪了歪脑袋,似是很努力地在想,“不记得了,大约,半年?” 梁姐眉头一跳,多年做警察的经验叫她有些敏感。 “你不是大学生吗?不上学?” “之前身体不太好就申请了线上课程,而且……我也有出门的,只是少,”虞霜台解释,“加上现在是寒假。” “你一个人住?” “不是。” “和男朋友?” 明应哥是她高中时就认识的哥哥,说是朋友有些生疏,说是家人又有些过分,说是男朋友……那也太冒犯了。 虞霜台不太擅长回答这样的问题,她自己一个人怎么定义这样的关系呢。 见她愣神,梁姐琢磨出点什么,遂道:“那就好,反正身边有人还能照顾照顾你,这几天我们会继续调查,万一他有个同伙什么的,你知道什么情况也要及时给我打电话。” 同伙? 虞霜台脑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她的身子骤然僵了僵。 梁姐以为她是害怕,安慰道:“你别担心,这几天我们都会在附近,如果有什么状况会及时通知你的。” “对了,你这是租的房子吧,能搬家还是搬个家比较好,嗯,早点休息吧。” 梁姐和其他的警察忙活了一阵,逐渐也都离开了。 虞霜台暗自有些灰心,明应哥之前还特地叮嘱过让她尽量别出门,注意安全。 她拿起手机,想跟周明应聊聊今天的事,却看上一条信息仍停留在—— “临时要去出差,归期不定,乖乖看家。” 她默默回了个“好”。 出差怎么会这么着急呢?以至于都不事先回来收拾行李,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人就没了。 但她知道,周明应一定会回来的。 这半年的时间里,他几乎寸步不离,对她更是关怀备至,什么东西都替她备得齐全,连卫生巾都主动给她买好了。 有一次,她因为学校的小组作业晚回来了一点,走进巷子的时候天都黑尽了,周明应就站在楼底下等她,冷不丁地吓了她一跳,好在是他不是别人。 从那以后,他就天天接送她上下学。 哪怕有时候他的关切让她感受到了一点压力,但霜台知道他的本意是好的,所以也一直甘愿听他的话。 方才她有些犹豫是否留下男人,也是有明应哥的原因——他有洁癖,不同意她带别人回家。 但这个男人毕竟救了她,经过方才那番问询,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他又受了伤,总不好叫他离开。 她打开卧室的门,男人的大衣挂在一旁,他已经睡熟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那种人的同伙呢? 虞霜台放下心来,从衣柜里收拾出一床被子,将它铺在两张床的中间,准备打个地铺。 “怎么不睡床?”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她猛地回身,恰对上男人那张脸。 “那张是我朋友的床,他有洁癖。” “那你上来睡。” “不用,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打地铺呢。” 男人笑了一声,将她一把拽到了床上。 “床够大。” 虞霜台还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的惊惶,男人已将她搂在身前。 “你是主人,怎么能让你打地铺呢?我会过意不去的。” 她嘴笨,什么话都还没说出口,便见男人已经合上了眼睛。 他的手也乖乖松开了,跟她保持了半个人的距离。 霜台叹了口气,她今天的社交能量已经用尽,昏昏沉沉地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男人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看了眼时间,已经早上八点了。 这是近半年来,他第一次睡到这个点,也是第一次没有梦到那个雨夜。 外头的阳光透过劣质的窗帘晒进来,整个屋子都被烤得透透的。他颇有一种睡酥了的感觉,好似这个电话不响,他就能一直睡下去,睡到恍如隔世。 他接起电话,对面的人开门见山,“你之前说的那个,半年前暗算你的家伙找到了吗?” 男人看了看身旁的女孩,她侧睡的姿势将两腮挤得丰润,齐刘海也偏向一边,将俏丽的面庞不加修饰地裸露了出来。她此刻睡得正香,几乎要挤到他怀里。 男人看着这“家伙”,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2. 第 2 章 她一直没觉得自己的床很大,但昨晚上居然够睡两个成年人。 除了她的手腕有些酸痛外,她睡得该死的好。 她往外走,恰好看见男人站在窗前,他只穿了件半高领黑色打底衣,正在喝水。 “睡得好吗?” 她愣了愣,男人望过来,笑得很是惬意,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睡得怎么样,却能看出他肯定睡得很好。 男人见她盯着某处发呆,这才道:“抱歉,擅作主张用了杯子。” 她连忙摆手说没事。 虞霜台只想着要尽待客之道,对方救了她,现在估计是要走了,她是不是至少应该给人叫个车呢? 贸然提起倒像是赶人走,她没能轻易问出口。 再者,梁姐昨天的提醒叫她起了些戒备心。 男人主动开口:“昨天真是麻烦你了,我也该告辞了——” 他说着就要回到卧室拿外套离开,腿却仍然一瘸一拐的。 “不麻烦,您不用着急,至少——”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至少吃顿饭吧。” 她为自己刚刚的揣测感到有些虚心和惭愧,连忙钻进厨房里,搜罗着剩余的食材。 周明应通常会在厨房里准备半个月左右的食材,一人份,且多为速食为主。虞霜台思考着怎么才能用这些东西做一顿漂亮的饭。 “不用忙动的。” 男人立在厨房门口,冲她微微一笑。 “我还没能好好感谢您。” 她低头削着一块土豆,没能注意到男人是用什么表情在端详着她。 “我来帮你。” “啊?不用。”她仰起头看他。 “你的手指受伤了,需要洗菜的部分交给我吧。” 这个理由很是贴心,男人知道她没得拒绝,已经大步迈进来了。 她瞥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索性也不客气了,指挥男人干这干那,他事事都应着。 “你朋友允许别人进来?” “不允许,但他不在嘛。” 男人嘴角轻勾,好似摸到了一点她的狐狸尾巴,原来她也会骗人。 “今天不是放假?” “他出差去了。” “过年还出差?” 这两天是春节假期末尾,虞霜台常年一个人过节,本以为和周明应搬到一块儿能有所不同呢,谁曾想人又没了。好在家里还有他之前备的年货,做顿饭倒是绰绰有余。 虞霜台点点头,“做什么都不容易啊。” 男人没应声,她把土豆放好,扭头去验收男人的洗菜成果。 这洗手台不高不低,对他来说却是矮了点,她一打眼望过去,看他上半身前倾,半佝偻着腰,衣袖也没卷起来,略带笨拙,她不禁有些好笑。 再一看他洗的豆角,真就是洗了一下,两端的头尾都没去,更不消说中间的豆角筋了。 她没忍住,低声笑了出来。 男人张了张嘴,她自顾自地抹干了手,给他把袖子往上一推。 “一会儿该打湿了。” 男人低头瞥了眼手肘,也没回话,只见她把豆角重新又拿了出来,准备再次处理。 “没洗干净吗?” “没有,”虞霜台说,“这是洗之后的流程。” 他看她掐头去尾,又挑出一根筋来。 “这是不是一般都要在洗的时候顺便弄的?” 虞霜台不想打击他,“也只是我习惯在洗的时候弄。” 他的眼脸垂下来,一圈睫毛雾茸茸的。 “你这老师真不严格。” 她偏头看他,眼珠一转,食指拇指一捏,在他手背上弹了一下。 他没拿稳,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 “喏,惩罚。” 男人笑着凑上来,低眉顺眼的,主动要帮她择豆角。 “怎么你就能一整根筋的顺下来?” 他试了几次,掐头去尾就真是掐头去尾,跟快刀抹脖子似的,一点筋都不带留。 “慢点,”她作了示范,“要顺着这一头掰,嗯——对了!” 她扭头看他,见他笑得很是灿烂,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大陆。 男人似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又要尝试切菜。虞霜台发觉他真是没下过厨的,那拿刀的姿势像是要把人肉和猪肉混为一谈。 她细心地指点他,让他把左手手指半屈,“用关节处顶着刀,对,你的手指要往回缩,这样刀就不会切到手——” “诶,但是抬起刀不要过高,超过关节了不就要切到关节了嘛。” 她立刻靠过来扶着他的手,男人手背上的青筋似是跳动了一下,微微的震颤叫她缓过神来。 她赶忙把手收走了。 他学得很快,下刀越来越稳。 虞霜台负手在一旁立了一会儿,觉得他已经上道了,便转身去忙其他的准备。 她后来不止一次感慨,为什么当初丝毫不在乎他的身份呢?为什么光想着享受和他呆着时那种舒畅的和谐感呢? “你后面什么打算?”男人问。 “什么什么打算?” “出了那样的事,这里住着也不太安全吧。” 虞霜台差点忘了这事,掰蒜的手一顿。 “我还要等人回来呢,而且这大过年的也不好找房子。” “你要不要去我那住?” 她手一滑,大蒜一下掉进了垃圾桶里,她伸手去捞,等了一会儿才侧着头跟他说话。 “您已经救过我了一次了,怎么好一直麻烦您。” “那你以身相许吧。” 霜台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抬头,他正笑眼弯弯地看着她。 那笑容几乎把“引诱”二字给具象化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知道自己笑得很好看,而且也知道该怎么把这种优势发挥到极致。 “想一直看好看的人,不算是什么怪癖吧?”他仍是笑着。 霜台歪了歪头,回道:“那您照照镜子不是更方便?” 男人一愣,转而笑起来,他笑得那样天真无邪,但又很斯文,连胸膛的起伏也只是微微震动,叫虞霜台看迷了眼。 她没说谎,他确实是很好看的。 从鼻尖到下颌线,那线条力挺却又被皮肉包裹得很好,他的头发更是浓密到有些奢侈,而且十分乖顺,没有半点短发睡醒后该有的毛躁。 之前她只是觉得他温润,现在又大出所料地发现了一丝勃然。 她禁不住跟着一起笑,甚至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要是能够一直看到这样的笑容就好了。 彼此不必多问,不必添加尘事俗物的砝码,不必打 听彼此的过往,不必深度参与对方的生活,家庭、职业,甚至名字都不知道也没关系,就这么每天偶然的见面,偶然的一笑,开启一段信手拈来又不用过度投入的友情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她也算是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个锚点了。 男人止了止笑意,半握着拳头咳嗽了两声,像是要掩饰着难以抑制的生理震动。 “你那位朋友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明应哥啊,我不知道,他平时工作压力蛮大的,所以不怎么跟我说这些事。” 男人索性道:“你说的明应哥,是周明应吗?” “你们认识?” 男人点点头,“在你找到房子之前,我先住这吧,安全着想。” 虞霜台习惯了周明应的安排,却不想他居然认识这么一位朋友。 看这气质和这做饭的生疏程度,他倒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怎么会和周明应这种普通上班族认识的? “我这也……” “我打地铺。”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好像也不该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身型一抖,她靠过去一看,原来是他切到手了。 “快,快用纸巾按压,你等我一下——” 她连忙找来抽纸,给他压了压,眼见着血冒得少了些,转身就又扭出厨房了。 男人顿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微微皱了下眉头。 不过一会儿,虞霜台取回了碘伏棉签等物,给他细细消毒,一下一下,从重到轻地按压伤口。 她焦急起来的时候常常忘记边界,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的手枕在她的手心里,显得好大一只。 “怪我,请你吃饭还要让你帮忙,你就在客厅等我吧。” 男人看她处理伤口尤其熟练,止血后才给他消毒,最后的纱布也包得漂亮,不松不紧,活动自如。他应声出去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呆了呆。 现在也不叫“您”了。 她的狐狸尾巴还真不少。 任她现在装得再纯良,他都不会相信的。 他起身回到卧房。 昨天夜里太黑,他没能来得及观察,此刻一看,里头干干净净,像个酒店样板房,连半点带些个人特质的东西都没有。 连一张她亡父的遗照都没有。 淡漠、冷酷、残忍,符合她留给他的第一印象。 半年前的那个雨夜,她父亲是怎么倒在他的车前,她又是怎样从容不迫地立在马路边上,又是怎么露出那个带笑的表情……就好像胸有成竹的事情终于大功告成了一样。 这场景,他梦到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又得强迫自己想起,才能让他定心。 明明是对方全责的事故,却搅得他不得安宁。 况且他一出事,周明应可是最大获利人,更不用提如果事故判在他主责,他又要面临怎样的牢狱之灾。 她这罪魁祸首倒好,联合着周明应,躲在这方天地岁月静好。 她是怎么睡得这么香甜的呢? 男人在她的卧床上轻轻一抚,那里已经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现在却因他生出了些许褶皱。 方才的笑意已被他尽数敛去,此刻他倚在床边,肃穆得像一桩石化的雕像。 真想看看她也睡不着觉的样子。 3. 第 3 章 虞霜台在厨房忙动着,暗自感慨自己还算有点老底能啃,不至于连一桌饭都做不出来。 她每天猪狗不如地活着,随意吃点能保持人体体征的食物,昏天黑地的,连灯也不用开,方便面干嚼就下去了,顶多吃完喝点水,任它在肚子里酿成一碗面。 张警察说这像无菌实验室,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她觉得很对,她也跟小白鼠没什么区别。 她自己是无甚在意的,反正关上家门,里子是给自己看的。 只不过和周明应住在一块,她多多少少要注意点外子,每次遇见他时她都不像个人样,这次不管怎么说,她不想让周明应失望。 久而久之下来,她跟着周明应耳濡目染,也养成了整理的习惯,虽然整天在这屋子里头呆着,但好在是有点人样了。 虞霜台风风火火地忙完了,这豆角肉焖面她做得实在,老远就闻着香,而且她这么久没下厨,厨艺还精进了,半点酱油味都闻不到,全融进去了。 她很满意,打算摆桌子吃饭。 男人刚好不在客厅,她自顾自地拎出个折叠桌,又一想这桌子太矮,估计不够他放腿的。但这客厅本来就小,还挤了个沙发和冰箱,连桌子都是折叠的。 她想想,决定去把卧室里囤着的几本大部头拿出来,垫高点估计就好了。 虞霜台来到卧室门前,敲了敲门,里头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冒了一个“请进”。 她一进门,见男人果然在内。他倚在靠窗的一边,正拿着那医药箱里的药品摆弄着。 “手好点了吗?” 男人点点头,神色倒是比方才蔫了些,颇有些“失血过多”的惆怅。 “你有胃病?” 她闻言扭头,看着他正拿着盒肠炎宁片,一旁还摆着几个胃痛的药。 “不知道算不算胃病,反正难受时偶尔各自吃点。你也难受吗?可以随便拿。” 她顺势想了想今天的菜,好在没放辣椒,整体应该没什么忌口的。 “如果难受的话,我一会儿再煮个燕麦粥,蒸个鸡蛋羹。” “哦?”他笑道,“麻烦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神经敏感,她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怪怪的。 他好像不是真的在感谢,而是在欣赏这份体恤有几分真切。 她弯腰从桌子底下掏出几本大部头,这几本书是她搬家过来的唯一财产,虽然有段时间没看了,但是她闲的没事的时候还是能玩玩于连的把戏,背一背某页某句话什么的,保不齐一模一样,大意肯定能对的上。 她这几本宝贝现在发挥了精神价值,还得发挥物质价值,颇有些吃干抹净不吐骨头的意思。 虞霜台一狠心,还是把它们搬出去了。 男人看她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将医药箱一合,跟着出去。 她那几本书的侧面已经有些斑点,但外头被书皮包得很是精致,正面上还画了封面,有几本英文的花体描得很漂亮,从他这角度看过去还是立体字。虽然其余地方画技拙劣了点,但能看得出用了点心思。 他看见她把那几本书往地上一搁。 四四方方的,像是要排兵布阵、召唤神龙。 “你这是做什么?” 虞霜台没来得及回话,她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宝贝正在垫桌角,可不能浪费了。 她顾着将他两肩一压,把他猝不及防地按到椅子上,他没想到她力气还有些大,将他按得实在。 她比了比高度,又在四角的书上各加了几本,最后把桌子一放,正正好好地符合人体工学高度。 她这会儿才大梦转醒似的,问道:“你刚刚问我什么?” 男人笑着摇摇头。 虞霜台没在意,转头去弄她答应好的粥和蛋羹了。这屋子里别的什么没有,这种燕麦、鸡蛋之类的能保质的东西最多了。她一看,新鲜菜今天都已经被她霍霍完了,可惜,不然还能加点绿叶菜调点颜色。 男人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她虽然没被吓到,但也愣了一下,他这人走路没声音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地面,好在还有影子。 “还不够吗?” 她有些疑惑,“不是因为你难受要做粥吗?” 他顿了一下,似是才想起来自己说过的话,遂问:“你真要做?” 虞霜台点点头,“你不用等我,先吃吧,我这边加个食材定个时的事,一会儿就过去了。” 男人也没回话,却一直等着她来了才吃饭,甚至还要等着她先动筷子。 她想着自己岁数应该不比他大,难道还有什么主客尊卑的次序? 在她吃了一通之后,男人这才拿起筷子,他尝了一口那碗豆角肉焖面,眼神立时清亮了几分。 “等等,你先别吃!” 虞霜台接过那碗面,没留意他那个骤然阴沉的神色,里头还藏了些预备要去洗胃的悲壮。 “放了太久了,有点坨了,你吃别的吧。” 她见男人一时没动筷,这会儿才抬起头来看他。 他那副表情她也形容不出来。 有点像苦了三年预备高考的考生发现自己早毕业了,只留下些许紧绷过后的无言与怅然。一切都像一场梦,他好像还带了点起床气。 真这么难吃吗?她自顾自地想,自顾自地尝了一口,自顾自地吃完了。 这简直比她在肚子里加工的方便面好上几个米其林。 她心情好起来,答应了男人想留在这里的事情,他也是好心,担心她一个人在这不安全。 反正离春假结束还有两天,到时候他估计就要上班离开了。 说来也奇怪,他俩一直默契地没有问对方的名字,除了男人偶尔会问几句周明应的事外,倒是真符合她一开始的预想。 至于周明应的事,她绝大多数都回答不上来,但是要是全都说不知道,倒显得她好像故意隐瞒,偶尔她也学着模棱两可地说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饭后,两个手指负伤的人还得洗碗,她本想自己顺手就洗了,可他不让。 两人索性各自献出一只健全的手,一起围在那个低矮的洗手池边上,好像要生成什么洗碗机组合体。 “你会的东西还真多,不像我,连洗碗都不太利索。” 男人叹气似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安慰起来。 “我不会的东西也不少,会的东西也不是很精通,凑合过日子罢了。” “哦?”男人沉声问,“你还会什么?” “就是些生活小常识啊,明应哥也教会我很多,明应哥还说——” 男人的手没轻没重,一下扇到了高速落下的水流,溅了她满脸水。她闷哼了一声,就牵起大T恤的下摆往脸上一擦,反正一会儿也要洗衣服的。 “哐当——” 男人的手忽然一松,刚刚才洗干净的盘子又落在水池里,跟其他油腻的脏碗混为一谈,好在不是碎成一团。 她愣了愣, 一时没觉出味来,直到看他扭过脸去,这才恍然大悟。 都赖她一个人待惯了,一时没留心,加上她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初中的时候参与的社团恰好是男生多,高中那会儿又认识了明应哥,也是个不把她当女人的,久而久之她也没留意过什么男女大防。小白鼠嘛,谁在意公的母的,有吃有住就得了。 好在她这衣摆大的很,牵起来估计也没露出什么东西, “我……我去洗衣服。” “真不好意思,”他替她拨开湿在额头上的刘海,“一会儿我来洗吧。” 虞霜台点点头,反正洗衣机操作简单,也就是丢进去的事。她现在哪有心情争执这个,顶着一颗苹果脑袋就出去了。 她回到衣柜里拿了件衣服更换,又给男人拿了几件自己非主流时期买过的超大T恤,供他换洗。周明应在这也放了些衣服,但她压根没考虑,他不可能会喜欢别人穿自己的衣服。 虞霜台将衣服放过去,男人点点头,将脏衣篓搬到了洗衣机前。 霜台立在那没动,盘算着该用什么模式,男人忽然道:“想看看合不合身吗?” “没有没有,你换你换。” 她快速挪了出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里忽然传来滴滴的声音,那是洗衣机故障的声音。 她急匆匆地跑过去,见卫生间亮着灯,一时又想起刚刚的事,就没有立刻进去。直到那滴滴声愈演愈烈了,她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门。 男人打开门的一角,露出一张阴翳的脸,虞霜台愣住了,他一抬眼,看见来人是她,眉眼柔和下来,霜台也顺着他的笑意扯了扯嘴角。 她注意到他正穿着自己的那个大T恤。 说实在的,这衣服对他而言并不算大,甚至有点紧,他的薄肌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好在上头有个卡通贴布,面积不大,但贵在密集,吸引走了一部分火力。 “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修理工。” “你还叫修理工了?”她推开门,男人顺势举起手臂,她不管不顾地从他手肘下面错身过去,“快退了吧。” 她凑到洗衣机前,看了看故障报错的字母,先把插头拔了。 男人没回话,直走到她近前。 霜台一进入到工作状态,就颇为认真,两眼只有工作目标,支使他就像支使小弟一样。 “镊子。” “螺丝刀。” “抹布。” 男人竟也跟她配合得当,拿东西又快又利索,半点没有之前的轻浮。 她当时也没注意,更没空去想他从哪找到的,只顾着撬开洗衣机后头的排水管,过会儿又撬开前头那个方格子……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发现了症结,从那个方格子里撬出来一块东西。 那东西不到指节大小,羽毛形状,正折射着莹润的光,背后还有什么东西硌人。 男人的手伸进她的视线里,将那东西取走,“是我的胸针,不好意思。” “也没事,这通道口本来就有点脏了。”她把脏抹布摆给他看,上头混着黑红的铁锈,湿濡了一大块。 男人笑了笑,她凑过来,将那胸针一看,“这东西可不能放洗衣机,就算不掉到孔里,也会磨花的。” “这个也是周明应教的?” “这个嘛——” 她忽然觉得手心被勾了一下,一低头,便见男人把手背凑在她面前。 虞霜台一愣,他总该不会是要惩罚的意思。 4. 第 4 章 方才有人洗浴,浴室里还残留着些许轻烟朦胧的水雾,既清冽又燥闷,热意弥漫,在虞霜台脸上凝成一抹淡红。 两人离得并不算近,但水汽把两人中间的距离填满了,好像咫尺之隔。 她恍惚间意识到,他好像还真是这个意思。 “瞧,我也有几根黑色发卡堵里面了。” 虞霜台展开手心,给他看几枚锈迹斑斑的发卡。 不等她反应,男人从水汽中靠近,将她手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怎么两下? 男人看出她的疑惑,将手背往前一推。 “弹回来。” 虞霜台背过身去,把那些残渣丢了,顺便洗了个手。 “不用。” “做错事当然要受到惩罚。” “惩罚”那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好像承担了它们不该承担的意涵。 霜台扭头看他,他立在灯下,体格健硕,眼尾微翘,还是那副模样,却让她觉得有些过于执着。 “你跟修理工说了叫他别来了吗?” “说了。” 她瞥了他一眼,刚刚没注意到他跟人打电话。 “功过相抵了。” 男人抬了抬唇,把手收了回来,转身重新启动洗衣机。 “等等!” 虞霜台忽然想到,他那件内搭针织衫大约是不能放洗衣机的。可惜等她拿出来一看,这衣服已经皱成咸干菜了。 她仔细地摸了摸,这面料还是纯羊毛的,机洗过后微微有些出绒,下一步估计就是掉毛了。 她扭过头去,不知道该以一个什么表情宣判这件衣服的死刑,可等在她眼前的却是男人宽阔的手背,上面的青筋顺着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迅速翻了下衣服的背面,下摆处的一角被她的衣服染了点色。霜台瞪了瞪眼,她居然有一天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功过相抵了!” 她有些心虚,这怎么能相抵呢,简直完全没有公道。 “好。” 男人的轻描淡写更是叫她心虚。 “要不我还是给你买一件新的吧。” “没关系,我喜欢穿这种软乎的衣服,出点绒也没关系。” 是因为你这家伙懒得熨吧……虞霜台暗自想着,原来他还没认清事情的严重性。 “有点染色了,恐怕穿不了了。” “那刚好可以少晾一件衣服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件罪魁祸首也取出来,“少晾两件了。” 男人只是笑笑,她努力观察着他的笑,期待从中发现一点勉强。 最后她还是想着补偿,叫他想到了什么想要的可以跟她说。 当天晚上,她仍是打地铺睡觉。那天晚上同床共枕属实是她鬼迷心窍了,或许他身上的白檀香还带着点惑人的功效。总之她今天不会再让他捞上去。 她等着等着,男人还没回来,她倒是先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几声细小的动静,细细簌簌的,莫非是大螂来了?! 她吓得惊醒过来,仔仔细细地翻了翻四周,一切正常,她这才咽下一口气,就发现床上那位似是不太乐观。 霜台从地铺上支起身子,凑近一看,男人紧闭着双眼,嘴里正呢喃着什么。 他呼吸有些不均匀,满头都是薄汗,霜台想着是不是被子太厚了,索性给他略略稍开了些,把电暖也关小了点。可他仍是陷在梦里,表情愈发狰狞。 她想叫叫他,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称呼。 她咬了咬下唇,往他手背上弹了一下。 男人的手忽地一抬,倏然抓住她的手腕。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没挣开,抬眼望去,这人竟然还没醒,只是面色稍稍和缓了点。 不知是几点了,她早已困得不行,索性由着他拉着,自己也倒在地铺上,除了手高高的举起来跟僵尸一样,倒也和往常无异。她是一向为自己的睡眠质量骄傲的。 第二天,她一下坐起来,差点撞上男人的头,她懵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握在手心。 “啊,这个,你别误会!” 她糊里糊涂地收回手,左右扭了扭手腕。 男人笑道:“我没误会。” 他把她手腕松开了,那处明显可见几条红印子。 “我才该说抱歉。” “是,是啊,”她站起身来收拾地铺,“没关系。” 男人没应声,兀自抚了抚后脑勺,翻身起床,他的脸上还带着些疲惫的苍白。 在她还没起来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仍是上次打来的那人。 “你这两天都去哪了?” “睡觉。”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手掌收拢,那截细嫩的手腕仍枕在他的掌心,手感很滑。 “放你的屁,你家都没人。” 他常住的那所住宅很少接待外客,平时也不会有人上门,而且周围的朋友都心知肚明,不会来打扰他。 “有什么事?”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爹要给你说亲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嗯了一声。 “就完了?” “婚姻跟坟墓有什么区别,我都要被活埋了还用管身边躺着谁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家伙家里那档子事,语气不禁柔和了些,“你也别太悲观了……” “嗯,不悲观。” 对面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给气恼了,“那你就非得拉着卫斓活埋是吧?” “是她?”男人视线上移,“老头子还是这么经验主义。” 一次靠女人,次次都想着靠女人。 “嚯,你清高到哪去?还不是步你爹后尘!” “你有空来压力我,不如去做卫大小姐的工作,”他笑笑,“再说下去你就得请客吃饭,向我抱歉酒后失言了。” 对面听出他的逐客令来,骂道:“靠,你真不是个东西!” “嗯,还清醒的时候记得把代驾叫了。” 对面污言秽语地骂了几声,男人把电话挂了。 他翻过身来,侧倚在床头,细细捻着霜台的手腕,好像在磨搓一匹绫罗。 霜台睡得迷迷糊糊,睫毛颤了两下,他的左手猛地握了握紧,掐出几条红痕来,床下的人也悠悠转醒了。 等霜台起来,男人这才移步客厅,给她点私人空间。 他这几天明里暗里都有试探她,可虞霜台面不改色,说话不着痕迹,对周明应还真是忠心耿耿。 男人靠在沙发上,向后一仰,将脖颈的凹处贴在沙发的轮廓上。 周明应那家伙到底是靠什么收买她的? 权? 钱? 他瞥了眼这间潦草的出租屋。 身体? 外头的门忽然响了几声,震得屋子里轰轰响。 男人起身去开门。这里的门锁也有些扭曲,再加上点铁锈,每次开门都得废好大的力气,而且也不能使力过大,不然能直接把这栓子扯出来,给手上硌条口子。 外头已经有些急了,一个大咧咧的女声叫道:“小应!是我呀!王婶!我来给你和女朋友送——” 门霍地一下打开了,王婶愣了愣,面前的这个男人太过俊美,除了身上穿的这件T恤外,跟这个老旧小区简直格格不入。 “我走错了?” “没走错,这是明应的家。” “你是……” 男人没回答,只是淡淡地一笑,叫王婶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虽说周明应也生得不错,就是多了几分书卷气,叫人觉得亲切。这位倒是帅得有些张扬,哪怕笑着,也叫她不敢多话。 她忙道:“这,这是我老家拿回来的特产,想着给他们小两口尝尝。”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袋子往他手上一递,见他翻开要看,又殷勤地介绍:“这个呀,可以生吃,也可以加热吃,加热的话要注意……” “好。” 王婶一愣,又笑道:“够不够你们三个吃?我那里还有,叫上那小姑娘去我那做客呗,难得见这屋里来客人呢,春节也不走动走动,把婶子当外人啊。” 男人道:“明应最近出差,她要准备上学了,所以忙,后面就不常回来了。” “压力真大啊,不过明应是不是也得要赶回来了,她一个人上学他怎么放心呢。” 男人顿了顿,“他们感情真好啊。” “那可不,天天形影不离的,有天晚上外头冷的不行,是个人都打颤,他还在路边等着,我问他你等谁,他回说接女朋友呢。” “明应这么说的?” 王婶冲他挤挤眼,笑道:“跟你们兄弟朋友看不出来吧,刚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小姑娘犯啥事了,天天被他堵,谁想到他这么痴情呢——” “谢谢婶,等他们回来我告诉他们。” 王婶诶诶了两声,还不忘张罗着要给他找对象,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等男人拎着东西回去,恰见虞霜台立的高高的,脚下还垫着一把椅子加一个凳子,她正抬手去够天花板的灯泡。 男人把东西一放,过来扶住她的椅子。 从下面看去,她那松软的睡衣坍塌在身上,像刚从水中升起似的,一身布料反而叫她显影,凹凹凸凸,欲盖弥彰。他错开视线。 霜台听到他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是那个婶子吧,她和明应哥比较熟,但也从没聊过那么久。她看你这么好说话,肯定缠了你很久,辛苦你了。” “我,很好说话?” 霜台低头看了他一眼,心想着,好说话的人还不自知,倒显得更乖巧了。 “你那件衣服看着还挺新,但你也一点不计较,这还不好说话?” 霜台听到男人笑了一声,勾得她也牵了牵嘴角,她使唤他拿个新灯泡过来。 男人道:“以后这种事叫我就好。” 霜台愣了愣,把灯泡迅速一拧。 以后,以后,她想着哪能有什么“以后”,等春节假期过去,等他上班,等她开学,以后还能不能见上面都难说。但她嘴上还是没打岔,仓促地应了几声好。 男人看她一截一截地爬下来,忽然开口:“你真是连说谎都不会。” 他觉得有些好笑,与其暗戳戳地试探,好像直截了当地发问更适合她。 霜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找不着话回,支支吾吾的。男人凑近前来,定定地看着她,霜台注意到他的喉结处缀着一颗小痣,此刻一抖一抖的,兴奋极了。 他一开口,语气里好像沉淀了些她说不上来的味道,使他风格大变。 “我听明应说过你父亲,他……” 还没等她说完,霜台已是两眼圆睁,好似有人一手擒住她的后脑勺,一手点着火机往她眼前靠,烤得她不敢眨眼,直逼得她眼白遍布血丝。 男人一愣,嘴角却不经意间地勾起来。 “你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我只是想——” 他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拍了拍她的背,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走吧。” 霜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没看见的是,男人被噩梦折磨了大半夜的脸色已不再苍白,甚至焕发了几分抖擞的神光。 答案就近在眼前了,现在叫他走?开什么玩笑。 5. 第 5 章 他没料到的是,虞霜台竟然真的要赶他走。 她转身回到卧室里,拿起他的大衣,便快步冲出来,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我说错什么了?我跟你道——” “对不起。” 男人一愣,霜台垂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我可能没法招待你了,所以你先走吧。” “你这样叫我怎么能放心?至少得等你好些了……” 他试探性地接近她,一步一步。 男人伸出手来,想摸摸她的手肘,权作安慰。可她态度坚决,毫不退让。 他难得睡了一次好觉,怎么舍得撒手。 “你之前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现在有了。” 霜台好奇地仰起头,只听他说:“跟我结婚吧。” 这几个字在他嘴里轻飘飘地冒出来,却砸到虞霜台心里重重地一下。 男人笑笑,“你这也不安全,我要带你回家住,总不能像某些人那样没头没脑没名分的吧。” 她连句“莫名其妙”也说不出来,因为面前这男人看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 虞霜台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她道:“我都不认识你。” “你认识周明应吗?” “当然——” “他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这……” 男人一笑,“他的父亲母亲你见过吗?他在哪上的学?他为什么没回来?他现在在哪里?” 虞霜台嘴巴张了张,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瞧,你在跟不认识的人同居啊。” 虞霜台还没醒过神,又听他道:“我24岁,是家里的老大,还有一个弟弟,父亲母亲也可以带你去见,学校是在海外读的,提前一年修完了学分回国,目前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 “是不是认识我了?” 他那副模样好像在说,既然不认识能同居,那现在认识他了,就能跟他结婚了。 他带着笑意步步接近,霜台有些紧张,不由得把手里的大衣往他怀中一推,直噎了他一个满怀。 “哐当——” 大衣经两人的揉搓掰扯后,突然从口袋里掉出来个什么,霜台捡起来一看,是个车钥匙,上面黄色主调的logo叫她恍惚了一下。 “我是不是之前就见过你?” 他没回话,却走得更近了些。 她抚摸着那个车标,一时没有注意到男人的表情。 刹那间,像是某种直觉一样,虞霜台止住了口。 她的心脏从他提到父亲后就始终高高吊起,不知为何,她什么心思也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男人的笑容像一根浮木一样,她却不敢轻易去攀。 她忽然明白了。 “你是那时事故的车主?” 男人蓦地蹙起眉头,无声地证实了她的猜想。 半年前的一个夜晚,她父亲闯红灯被撞住院,后来又去世。虽然这场事故是父亲全责,但对方仍然给了很大一笔补偿款。 这车标,就是那辆车的车标。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她愣了愣,“……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我的?” 男人没有回答,她喃喃道:“连出现在我家门口也是你计划好的吗?难道……” 男人皱了皱眉头,打断了她愈演愈烈地揣测。 “你把我当成什么三流小混混了?和那种人相提并论?”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害怕什么?”他摁住她有些发抖的双肩,“做什么亏心事了?” 她是有些心虚的。 当时出意外后,父亲虽然受了重伤,但是手术还算顺利。只是刚恢复意识不久,父亲就一如既往地喝酒,丝毫不爱惜身体,这才最终导致了悲剧发生。 当时肇事方大概以为是车祸直接致死,所以仍然给了很大一笔补偿。 她那时急需用钱,便没有戳穿这个误会。 她想了又想,觉得只可能是这个原因。 “赔偿金里超过事故要求的部分,我会努力还给你……” 男人顿了顿,她竟然真的在理性地考虑这件事情,丝毫没有一点受害者家属的自怜,甚至没有一点想要迁怒于他。 这大概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心里有愧,她自己清楚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害。 “你觉得我很缺钱吗?”男人问。 “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误会?”男人道,“那你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一场意外的车祸,我父亲过马路时闯红灯,你的车不小心撞到他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男人轻哼一声,“意外?” “还是做得足够干净的谋划?” 他一步一步地靠过来,声音里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粗沉且咝咝作响。 “你在替周明应隐瞒什么吗?是他指使你这么做的?让你牺牲父亲你也愿意?” 牺牲父亲…… 他的话像是挑明了她半年前那隐而不发的罪过。 她偏过头,“这跟明应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现在老实交代,或许我会原谅你的。” 虞霜台颇有些胆战心惊,她没想到自己的家事竟然会牵扯到周明应,他本就帮衬了自己很多,怎么能再被诬陷呢。 “你怎么认为都好,不要牵扯到明应哥。” 男人有些鄙夷地轻笑两声,似乎早有预料。 “所以比起真相,我要先得到补偿。” “可是,为什么是结婚?” “为什么不呢?” 男人的回答过分理直气壮,她一时竟然答不出个所以然。 “站在你的角度很划算啊,我觉得我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有钱有时间,而且长得——” 他把脸凑近来,见虞霜台明显恍惚了一下,他往后一靠,笑道,“应该也符合你的审美,还有,你好像很喜欢我笑,喜欢我这样温柔地对你吗?” 虞霜台迅速地偏过头去,她怎么也想不出来他想要的是这个,这算是什么惩罚?莫非他是想控制她下半辈子吗? 男人见她仍然犹豫,似是丧失了耐心,只轻咳了两声。 “亲爱的,我不是来跟你协商的,别让我说些难听的话。” 不等她回复,男人扭过她的脸,动作很硬,她脸颊处的软肉从他的指缝中蓦地胀起。 “长得这样纯真,就是为了干坏事的?” 男人微微一笑,她已经不再推搡了,这对他来说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认。 “唔——” 她面白如雪,一对眼睛像是树棍在雪堆上插了两个戳,大而空洞,她整个人发僵得不行,满头的大汗像雨一样,将她的刘海都润湿了些。 男人皱起眉头,下意识 地抚了抚她的背。 虞霜台猛地弹开来,外头突然传来咚咚的几声。 两人都愣了一下,莫非是王婶又来了? 她整了整自己的头发,一言不发地过去开门。 来人竟然是上次的那个警察,好像叫梁姐来着。 她梳着利落的低马尾,生得周正,面上满是坚毅的风霜,眼角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微微皱出几根纹路,大约三十岁左右的模样。 梁姐看她面如死灰,忙拉着她的手笑了笑。 “我就是恰好过来这附近,想来看看你,你一个女孩子大过年的还一个人,我不太放心,别紧张。” 梁姐的手上有一道较长的疤,霜台轻轻抚了抚。 “谢谢梁姐。” 她曾经报过警,知道警察管什么不管什么,也知道什么情况只是空费口舌,浪费做笔录的纸。她对此深有感触,以至于受人钳制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自己制服那个歹徒。 当梁姐出现时,她也丝毫没有想到,眼前的警察或许是个可以解决问题的人。 “欸,别客气。” 梁姐一探头,就看见屋子里立着的男人,身材高大,相貌出众,倒是符合之前打听的那个男主人的样子。 “吵架了?”她轻声附在霜台耳边,“吵架了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梁姐的关怀多少带有一点母性的光辉,叫霜台一时有点鼻酸,她支支吾吾地应答,生怕自己就这么哭出来。 “上次那个歹徒我们已经发现他的踪迹了,抓捕行动也在计划中,放心。” “嗯,您上次给我的花,我也有好好摆着呢。” 梁姐笑了笑,每次跟这小姑娘说话都这样,你说一句,她回一句,似是怕你吃亏一样,绝对不让你的话落地上,主打一个有来有回。 她拉着霜台安慰了几声,冷冷地看了眼里头的男人,又道,“你别怕,以后想去哪就大大方方地去,义无反顾地去,姑娘,新生活在前头等着你呢!” 梁姐说话就像在吹响金色的号角,热烈鼓舞,紧赶慢赶,下一秒就能迈进新时代了。 霜台抿着唇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梁姐虽然在跟她说话,却屡屡关注着自己身后的那个男人。 等她将梁姐送走后独自回来时,屋子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散了,但即便是这样,也仍然叫人感到不舒服。 若说方才是一个上吊的人在不停挣扎,最后一次跟重力搏斗。现在他就是已经没了力气,吐着舌头、歪着脖子垂在两人中间。 那双悬空的脚正勾着一只鞋,微微摇晃着,将掉未掉。 “好,我答应你。” 男人有些意外,“怎么不反驳了?” 虞霜台道:“你不是说了吗,你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她不期待这人能因为她轻飘飘的几句话改变态度,一个人认准了什么,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往那个猜想上去靠,他们也不是需要相互理解的关系。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男人非要结婚,但她确实无牵无挂,遇到什么难题她就去面对、去解决,这个男人对她而言也是如此,他想让她偿还什么,她偿还就是了。 她仰头对上他的视线,他没有笑,也没有眯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完完全全地展露着。 况且,从各种程度上而言,这个男人都是她的救命恩人。 无论是在几天前的阴暗楼道,还是在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6. 第 6 章 半年前的那个雨夜,其实是父亲的生日,或许是她送的礼物不符合他的心意,又或许是外头的债主给了他太大的压力。 那天,他癫狂地抓起她的手腕,说着一些她不是很理解的行话,什么雏,什么刚成年…… 父亲常年酗酒的眼睛难得清亮起来,像是挖掘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财富。 他的喜悦能不能分享给她一点?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她努力去猜测,努力去感受,却只能感受到一阵胆颤的恐惧,从头麻到脚尖,那视线正一寸一寸地将她钉入水泥地上。 也就是在那个奔赴地狱的路上,他们遭遇了车祸。 父亲太过着急,闯了红灯,血顷刻间喷了一地,就连她的白裙子也被溅上了痕迹。 只那一刹那,她的感官恢复了知觉。 飞驰而过的车流,人们的围观,警报声,问询声……轰响的音量顷刻间炸开了她的耳膜,一阵喧嚣的耳鸣在她的耳道中猛地绷紧—— —— 一觉醒来,虞霜台觉得有些胸闷气喘,心脏仿佛嗵嗵地跳满了整个胸腔,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眼睛是睁不开的,手也是怠惰的,她整个人虚软地倒在床上。 原来只是一场噩梦啊。 她看了看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老旧小区的采光可不好,往往只有某个时段晒得热烈,然后便一整天不见天日。 可这里的环境就像梦一样,阳光、露台、大床,这种颇有些死里逃生的梦叫她有些惘然。 那天她答应后,男人就将她带走了。她当时还顽固了一下,想要收拾行李。 男人扫视了一圈,笑得很是纯良:“就这点东西也叫行李?” 虞霜台嘴角向下压了压。 他又道:“这屋子不安全,不宜久留。” 这话她刚刚听过一遍,现在却叫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问:“你是明应哥喊来的吗?” 男人的嘴角僵了僵,“是啊。” “那他……” “你的明应哥让你跟我结婚,你也会答应是吗?” 虞霜台感觉他将“明应哥”几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韧性很足的肉。 “他才不会这么做。” “哦,他就只会关心你的安全,在屋子出问题的时候派我来。” 虞霜台没有反驳,默默拿了一个包,随意装了点必需品。男人说会给她一笔生活费,让她不用太太多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些后怕,这人明显对这场事故有些误解,大约是认为自己和明应哥筹划了一场意外要害他,哪怕她现在把周明应撇清了,也未尝能保证他会相信…… 难道周明应的离开也是因他而起吗? 她试探性地问:“你说的钱,能现在给我些吗?” 男人露出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做什么?” “明应哥一直很照顾我,我想给他留一笔钱用作报答。” 男人一手揽过她的腰,贴着她耳朵轻笑,“报答?你跟他的好兄弟结婚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反正都是要离的,不是吗?”她木木地回答。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有手臂顿时一松,将她撇下,长腿往外迈去,抛来一句,“衣服穿好再出来。” 不一会儿,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生得圆滚滚的,笑起来卧蚕充得实在。 他递来一张名片,道:“虞小姐您好,我叫方宏,您叫我小方就行。” 这男人看着比她打上很多,她怎么好叫人“小方”? 她索性没应声,接过名片一看。 昭徐集团,秘书。 她虽然不怎么了解这些个公司,但也曾经无数次在新闻上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路过昭徐集团的大楼。 看来他们是同事,那男人也是个秘书。 “这是徐总让我给您的钱。” 看来他可能是个经理。 “临时没准备,数目不是很多,您看看先顶顶够吗?等离婚后徐总肯定会为您再准备的。” 离婚。 方才的气话好像顷刻间板上钉钉了。 她默默接过那张信封,粗略地一捏,又看了里面的钱,都是红的,足够了。 虞霜台将信封放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又留了一张纸条,再四处检查全家的窗户、煤气、电器开关……她不用方宏帮忙,他也就只能站在一旁,看她四处忙动。 从刚才起他就有些惊奇。 这虞小姐虽说是漂亮,但漂亮的人还少吗?徐总难得出来一次,怎么偏偏来这么个阴暗的角落里挖出这么个宝了? 他以为结婚是赶海吗?从泥泞里挖珍珠? 最后虞霜台将电闸一关,在门口站定。 方宏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安慰道:“您别太担心,徐总很善良的。” 善良? 她眉头皱起来了。 方宏见她不信,补充道:“徐总压力大,有时就是想发泄一下,应该很快就会放过您了。” 虞霜台愣了愣,她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问道:“他,经常跟人结婚发泄吗?” 方宏猛地低声笑起来,好久才止住,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抱歉抱歉,他有时候确实很随心所欲,但这种情况怎么可能是经常呢,说不定他真的喜欢您。” “怎么可能,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您不也没有在意吗?”方宏笑了笑。 她霍地一愣,她确实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您知道他为什么想要结婚吗?” “这个,有时候结婚也挺冲动的,不冲动还结不了。我就是,当时太年轻,不喜欢父母给我包办,所以就跟身边的人结婚了。” “那父母不生气吗?” “气啊,不气还得了,就是为了气他们的,让他们整天催呢。” 虞霜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明应向来是很有自我要求的人,加上家里管得严,如果他们俩是好兄弟,说不定性格家教都差不多,弹簧压久了就要放纵。 或许他也是为了气气父母,这才找了个平凡的闪婚对象。 “我倒是感觉您二位是一类人呢,对了,您放心,他是头婚。” “那等离了婚,他不就是离异了吗?” 方宏忽觉嘴角难压,这小姑娘还蛮好玩,都自身难保了,还考虑别人呢。 “离异又不影响我——” 男人忽然出现在门口,冷不丁地飘来一句,“哦,没考虑到你呢小可怜,真不好意思。” 她一时难以应付他的恶趣味,心里都被另一件事填满了。 从父亲去世后,她就搬来这,因着不怎么出门的缘故,这里的每一块地砖她都熟悉得不行,临到离开,她才感觉到难受,几乎没勇气跨过那门槛。 男人凑近前,一手牵过她,一手抚上她的背,就像那天将她从黑暗的楼道里救出来的那样。她浑身的不适削减了不少。 她微微仰起头,看他毫不掩饰地迎上自己的目光,那目光简直温柔得让人动 摇,她立刻偏过头去。 前有狼后有虎,枕边人更是个虎狼之人。 但她却不怎么为自己渺茫的未来而感到担心。 某种程度上,她甚至觉得无所谓。 在学生时代最看重成绩时,她都能毫不犹豫地休学一年,现在她也没把婚姻看得这么重,离不离异的,真爱的人会计较这些吗? 她忽然想起方宏说的话,但她怎么可能也跟他一样随心所欲…… 上了车,她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手掌触到的部位,座椅都是真皮的。哪怕里头暖得惊人,也不会像车展里那些展品似的闷气,只淡淡地拢了一层清香。 男人坐在她左侧,似是在闭目养神。 “到年龄了吧。” 虞霜台嗯了一声,她也是不久前才刚过的二十岁生日。 二十岁可能意味着很多,意味着大学、青春、二字头的人生新阶段,但她从来没把它跟法定结婚年龄放在一块考虑过。 不等她细想,前方有车突然并道,方宏猛地踩了下刹车,后座的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她险些要撞到前座的后背,但一睁眼,男人的手心正护在她的额前。 她顺着男人的袖口一路看过去,他一手挡在她前头,自己却眉头紧蹙,额前全是细汗。 她下意识掏出两张卫生纸,替他擦了擦汗,不过几下触碰,他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大手在她手腕上猛地一掐,将她的脉搏都握得砰砰作响。 良久,他终于松了松力气,倾身靠后,只是手还虚虚地环在她的腕间。 霜台暗暗惊叹,那手可真大,绕着她的手腕环了一环,还能有不少空余。 他突然问:“饿吗?” 虞霜台愣了愣,她好像理解方宏说的善良了。他对待讨厌的人也能这样关切吗?是骨子里的修养叫他拉不下脸面吗? 在她犹豫那片刻,他已经叫方宏改道了。 她摇摇头,叫他不用忙动。他这样的关切,很难叫她不误会,一如一开始的见义勇为和那温柔的笑。 “已经做了亏心事了,还亏待肚子怎么行?瘦成这样,别人以为我虐待你呢。”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这么说完倒叫她舒心了不少。 她央求方宏随便给她买个汉堡什么的就好了,不用绕道。 方宏支支吾吾道:“要不,您还是跟我一块下去点?” “我不挑食的。” 男人道:“没事,给她打包上来。” 男人一出声,方宏也没二话了,当即下车去对面的汉堡店排队。 虞霜台后知后觉,方宏大概是怕食物打包在车上会弄脏车子,这才有所犹豫。 此时车上仅剩他们两人,外头是阴沉沉的天,里头也晴朗不了多少。 她瞥了眼男人,还是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恰是她发呆的时候,又正巧对上男人的目光,眼神交错的一刹那,他笑了。 她被他的笑容吸走了大部分注意——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将那双张扬耀眼的眸子藏得实在,几乎算得上是亲切动人。 霜台有些不忿,每次都是这样,她对他的笑容几乎没什么抵抗力。 “这路况很好啊,怎么那天就会出事呢?”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虞霜台猛地反应过来,侧头看去,前方不远就是当时车祸的位置。 她顿觉毛骨悚然,立时想起某些寓言故事里曾提到过,人们倾心呵护一只母鸡,也不会妨碍他们最终会将其宰杀吃肉。 7. 第 7 章 外头的汽笛喧闹被车窗隔得实在,里面安静极了,连衣摆的摩擦都听得清晰。 虞霜台望着窗外,却仿佛能听见惊天动地的呐喊,好像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恐怖电影。 男人那只大手仍然环着她手腕,此刻却像屠宰场的脚环标记一般,好像会越缩越紧,越箍越疼。 “你可能真的误会我了。” 他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杀人骗保的洪水猛兽了? “哦?刚刚那么硬气,现在开始求饶了?” “我只是怕你浪费时间,你在我身上找不到什么真相和反转。” 如果他想要的真相跟赔偿金无关的话。 “你现在是在心疼我吗? 虞霜台顿了顿,“你可以这么想。” “很快就进入角色了啊,”男人道,“不要总为我考虑。” 她没应声,他叫她自私一些,无理取闹一些,他就好堂堂正正地满足自己的幻想,好堂堂正正地讨厌她。 她不想如他的意。 所以在方宏给她递来打包袋时,她特地没吃,还把袋子底面架在腿上,生怕漏点油到车子上。 谁想她不吃,方宏就不开车,三人僵持起来,空气都有些发毛。旁边的男人大手一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却只是接过袋子,把汉堡拿出来递到她手上。 “想拖到民政局下班吗?还说没干过亏心事?” 虞霜台吃软不吃硬,肚子更是没骨气地响起来,她一接过去,几下就吃完了。 “还要吗?” 虞霜台摇摇头,车子重新启动起来。 外头的天气一直不太晴朗,灰蒙蒙的,总让人错判时间,以为傍晚将至。 她问道:“真的非要去领证吗?” “你还真是个小骗子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对你也……”她想起他的叮嘱,一时没能说下去。 “结婚证不比其他,真证可比假证好办多了。” 他耐心地解释着,却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你不用和爸妈商量吗?” “不用。” 他看来真是铁了心要惹父母生气了,也不知道这火会不会烧到她身上。 “那你呢?” 虞霜台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我爸妈都去世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她面上一如往常,看不到一丝波澜,好像生离死别这样的大事只会困住他一个人。 “这么说是想让我觉得愧疚吗?” 虞霜台略有些惊讶,“你为什么会觉得愧疚?” 男人的语气有些阴沉,“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还满意吗?” 他的说辞乍一听有些无厘头,但虞霜台忽地一下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做噩梦,眉头紧皱,呼吸不畅,莫非就是因为这件事? 虞霜台暗自慨叹,平日里那样游刃有余的他,竟然也会有那么悲惨痛苦的模样,或许他也正因为暴露了自己的这一面而感到难堪吧。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是沙哑,好似刀刃刮过喉咙的声响。 虞霜台垂下眼眸,“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死者也已经安息了……” “真是鼓舞人心的安慰呢。”他冷哼一声,扭头瞥向窗外。 虞霜台不知该作何回答,自从男人将她带出来后,他就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笑过了。 虽然他时常勾起嘴角,但她看得出,那不是真心的。 “你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男人忽然转头过来,眉头一高一低地皱起,左手在她的手腕上猛地一缩紧。 受害者安慰加害者,她可真有意思。 “至少现在没有。”她想了想,抬起头看他,眼睛黑亮亮的。 “那你可要继续保持,”他挤出一丝笑意,“我最讨厌哄人了。” 不一时,汽车缓缓地停了下来,“景安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招牌红得亮眼,在这阴霾的天里隐隐透出来,倒像是一头野兽正目露凶光。 方宏停车间隙,两人已取好了号。 或许这天就不是什么好日子,大厅里结婚的人并不算太多,离婚的人倒是不少,吵吵嚷嚷的,那群人虽然声音很大,但叫人听不清来龙去脉。 虞霜台走神半天,也只听到个“家暴”、“报警”几个词。 “过来填表。” 男人唤了她一声,她不由得想,这个男人会家暴吗? 他很温柔,很随和,很爱笑,但也有吓人的一面,就好像一头散漫汲水的狼,哪怕他不在捕猎状态,也会让她这个食草动物本能地感到紧张。 “嗯?在想什么?” 虞霜台摇摇头,拿起笔开始填写面前那份空白的结婚登记声明书。 对方信息的那一部分,她填不出来,便和男人凑在一起看。 原来他叫徐君羡。 “徐君羡,徐、君、羡。” 她念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是三个生僻字。 她仰起头看他,又念了一遍,试图把他的脸和这个名字对上号。 徐君羡望过来看她,还没等她念完,他就猛地将脸扭过去了,也没再回应她的念叨。 两人填好信息,又继续签了许多名、盖了许多手印、拍了照片……直到最后,一切白纸红印都落在一个红本本上。 照片里的两人肩靠着肩,对着镜头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就好像真的十分相爱。 虞霜台有些感慨,原来亲密是这么脆弱且容易的一件事,只要对着镜头露出笑容,就好像真的炙热了一场。 “要去宣誓吗?” 徐君羡望过来了,不再像刚刚那样躲避她的目光。 宣誓是不必要的流程,自愿参加。 她向来不喜欢这些自愿的东西,因为往往没什么选择权,还要让人觉得很纠结,倒不如全都强制参加,这样就无需表露出她的憧憬,无需让她权衡利弊。 “有必要吗?” 徐君羡道:“去吧,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宣誓台前的楼梯上一步一个阶梯,全贴着爱情的宣言,金婚银婚钻石婚,她不由得盘算了两人的年纪,哪怕是一直不离婚,也得活到一百岁才能算钻石婚。 开什么玩笑。 她挥散脑子里的想法,专心聆听颁证员宣读台词。 “我愿意。” “我愿意。” 徐君羡的声音没什么异样,她的倒有些发抖,真奇怪。 “请两位新人宣读结婚誓词。” 徐君羡接过颁证员递来的册子,展在她面前。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共同肩负起……” 她的声音从刚才抖到现在,抖得让她有些痛苦,这声音比刚刚那照片还要蛊惑人心,直让她分不清是真假,或许旁人也分不清,都将他们看作一对永结同心的新人。 但徐君羡一定分得清。 看来她被偶像剧荼毒得太深,以至于这种没有爱的宣誓,也能叫她鼻头发酸。 徐君羡的手蓦地揽上她的腰,轻轻地抚着,他身上那股温润的白檀香不动声色地贴了过来,就像那天初见的时候一样。 他救了她,安抚她,温柔待她。 虞霜台知道自己不是能跟他撒娇的人,却也不由自主地倚靠在他怀里,她小心翼翼地靠上去,不敢靠得太多。他的胸脯却稳稳地接住了她的重量,好像还往前顶了顶。 这几天的相处,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洗碗,甚至一起睡觉…… 难道他会分不清吗? 难道他真的像方宏所说,对她抱有一丝感情吗? 她抽抽噎噎地跳着念字,只觉得那册子上什么都认识,好像什么都认不清,誓言像水一样流过去,连水渍都没留下。 “恭喜两位!祝福你们!” 虞霜台喘了口气,工作人员问道:“你们需要做免费婚检吗?” 徐君羡笑着拒绝:“不用了,谢谢。” 虞霜台什么也没说。 他果然不负所望,他果然分得清。 刚出大门,方宏就拎了一捧花过来,开得正艳,花瓣上还落着水珠。她看向徐君羡,他的眼里没有半分意外。 大约是玩弄她很有意思吧。既然是迟早要离的婚姻,又何必做到这一步。 她偏过视线,没有及时接过那束花。 “不喜欢吗?” “你对交往对——对不相干的人都这样吗?”她紧急转了个弯。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他顿了一下,“这世界上除了你和我,没有人知道那天的真相了,不是吗?” 霜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这话让她舒心了不少,至少他不再怀疑明应哥了。 如果他能每天都重复一遍就好了,多强调利益勾连,而不是情感关系,她也不至于像刚才那样失态。 虞霜台低头道,“刚才没事,只是我不喜欢百合。” “不是没有脾气吗?” “直到刚刚都没有……” 她嘟囔着低下头,一副气馁的模样。 “我以为你应该会生气,”徐君羡笑着叹了口气,“我们连婚礼都没有办不是吗?” 她吃惊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时,那里好像盛满了鼓励。 是啊,没有婚礼,也没有婚戒,更不用说其他的那些仪式习俗。 霜台只觉得自己可笑,原来这也是他让她受到惩罚的方式之一。 不过她没什么多余可咀嚼的情绪,这种程度的伤害对于她来说不值一提,甚至算不上一种伤害。 方宏打量两人一眼,顷刻间就去换了一束新的花,她再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至少那花是好看的,她轻轻嗅了嗅,而且很香。 “走吧,去做检查。” 他大步走在前面,霜台有些错愕,方宏解释道:“先前跟医院说好了,现在去做更全面的检查。” 她呆在原地,刚刚还因为这件事闹了点小不快,此刻倒叫她有些羞涩了。 徐君羡莫非真想跟她做“真夫妻”? 体检结束后,方宏送两人回家。一路上,虞霜台都有些惴惴不安。徐君羡只当她是陌生,便领着她四处逛了逛。 “这边只有我一个人住,所以空间不是很大,但两个人应该也足够了。” 这话叫虞霜台清醒了一些。 还要多大? 这大平层还不算大吗? 喊人吃饭估计都得要用对讲机。 “这边是厨房,不过没怎么用,这边是浴室,这边是书房,这边……”他顿了顿,“这里不能进哦。” 他的笑意像是某种温和的警告。 虞霜台瞥了眼那间房,就在书房边上,门把手已有些微微发锈,只是看着便觉得很难拧动。 她没有留心,继续跟着徐君羡闲逛。 “等等,没有卧室吗?” 她这才发现,这屋里一进门绕过一个隔断不远就是张大床,灰白调的,这床几乎占据了客厅的位置,要再往远走,到接近落地窗的方向,那里反而才布置了几块灰黑色的岩石沙发,恰好可看夜景。 “每个地方都是卧室。” 他此话不假,除去那间紧锁的门外,这家里就没有几堵墙,就好像这整个大平层都是一间卧室,那些卫生间、厨房不过是围绕着卧室摆放的部件。 看来他这里确实是比较私密的场所,平时也不常待客吧。 照以往拜客的习惯,虞霜台都会坐在客厅,可这床比沙发离得还近,她有些犹豫,就在那慵懒的白色大床附近绕着,盯着某处的暖橙灯带发呆。 徐君羡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边脱外套边问:“你和周明应是什么关系?” 她愣了会儿,上次梁姐问的时候,她就没有思索出个所以然,这次仍把她给难到了。 徐君羡还不打算给她思考的机会,她一扭头,他几乎已经走到她近前,把她直往大床的方向逼。 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包裹过来,一件单薄的黑色打底衣将他本就成熟的身材显得更为轮廓分明。 她这才意识到,他那样的强壮,那样的成熟。 他总将这样的身躯隐藏在宽大的外套、或是松垮的T恤之下,就好像是要刻意缩敛自己的攻击性,好潜伏藏锋,无声无息地接近那些发呆的猎物。 她发觉心跳一阵比一阵喧哗,大声到几乎有些吵闹。 不知后退到了什么境地,她的小腿忽然挨到了床脚,那冰冷的皮料让她猝不及防地一个激灵。 她糊里糊涂地抢道:“不,不知道!” “不知道,但能同居?” “不知道,但能让别人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 他每说一句,膝盖就往她的两腿之间进一寸。 她退无可退,一下子倾倒在床上。 他捕捉到她的反应,轻佻地笑了一声。 “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 徐君羡高大的身子压过来,健壮的两臂撑在她的身子上方,几乎盖了她半边视线。 “那让我看看你的床上功夫怎么样。” 他压了下来—— 8. 第 8 章 明明是灰黑为主调的屋子,此刻似乎借了点那暖橙灯带的光,到处擦出火花,烧得人灼热迷蒙。 虞霜台感觉身下这大床软得简直能吃人,一躺上去就叫她松懈得不着边际。她勉力支起力气来,将徐君羡猛地一推。 他难得露出一副错愕的表情,却很快消弭,饶有兴趣地静待她的下文。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虞霜台的声音很坚定。 他没有要质疑的意思,只是略略整理了下前襟的褶皱,移开了点距离。 “还以为他这个三好学生私下里能有多反差呢。” 三好学生。 虞霜台暗暗念了一遍,原来明应哥在朋友们之间是这个形象。 若是要让她来评价,他更像个教导主任,平日里颇有威严,常常对她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几乎想帮她包办一切。 虽然年纪轻轻,但总有一种人到中年的无力感,毕竟,她曾经亲眼看过他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 徐君羡看她仍然蜷缩在一旁,开口道:“在你有这种想法前,我不会强迫你的。” 她把刚刚领口处豁开的纽扣给扣上,喃喃应了一声:“好,有想法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徐君羡吞咽了一下。 “嗯?”虞霜台试探性地哼哼,因为他难得没有回话。 “快去洗漱。” 她不知道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但徐君羡并不看她了,她也觉得有那么些热,起身就准备去洗澡。 浴室里早放了她的一套洗漱用品,牙刷牙膏牙杯一应俱全,还有一整套护肤品和补水面膜。 她细细看过,护肤品都是温和的,有几款甚至是敏感肌适用,连洗面奶也是氨基酸的。一旁的衣架上还放着两套崭新的睡衣。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徐君羡说她压根不用带行李。 这浴室很大,差不多跟她之前住的卧室一样大,而且明亮柔和,光是镜子那处就有三四组灯。 浴缸也很大,恰好能把她整个人都泡进去。 她从小就喜欢把头埋进水里憋气,那种将要窒息的感觉会让她忘记一切,也能让她保持清醒。 以往她都会接一小盆水,弯腰低下头去。 现在不需要了,她可以整个人横躺进浴缸,任由身体微微浮起,让水灌进耳朵,把浮躁的声音都盖过去。 她憋了两分多钟的气,终于依依不舍地从水里起来。 等她出去的时候,徐君羡已经不在大厅里了。 她原先想叫它客厅,但又觉得这客厅有些不伦不类,叫卧室也显得奇怪,索性就改叫大厅。 她能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些水声,他大概是去另一边的卫生间洗澡了。 虞霜台擦了擦头发,坐到靠窗的沙发上去。 此处是高层,视野极好,底下灯火通明一览无余,喧闹的人间此刻像是积木搭建的定格动画,居高临下的位置让人失去了同处其中的烦躁,只剩一种欣赏的惬意。 远处还有个摩天轮亮着光,正徐徐轮转。 方才她坐在徐君羡身旁,却没把份量坐实,她有那么一点紧张,所以整个人都绷着。 此刻她躺得实在,便感觉这沙发的材质很是贴肤,就像羽毛最根部的那点绒一样,细软,绒糯,好像能诱发哮喘。 她在这微微引人咳嗽、又诱人着迷的安乐乡里逐渐合上了眼睛。 徐君羡洗完澡出来时,恰好看见虞霜台躺在沙发上。 她的脸被头发盖了大半,只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睫毛和粉白的锁骨,上衣落了些许水滴印子,似是洗脸时不小心淋上去的,并不多,零星的几滴,却让她的睡衣紧紧地贴着躯体。 他走近前,才发现她睡得并不安详,头发似是因为面上出了汗,才湿淋淋地贴在两颊。 他见过多少女人对他示好的样子,无一例外都是像这样,装作楚楚可怜,引人怜爱,用一些低级的示弱换取他的注意。 她看着纯真,或许只是段位更高,清楚地知道更多以退为进、欲情故纵的手段。 以至于她刚刚才拒绝他,现在又露骨地躺在这里。 她为了周明应,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不惜将错就错,以身为饵。 他轻笑了一声,视线一点一点地扫过去。 有了刚刚那般见地,此时此刻,她身体的每一个拧转,每一条曲线,都像是刻意为之,是故作天然的诱惑。 他腾出手给她拂去脸颊的头发,微微抚摸到她的皮肤,那触感像绸子一般,他顿了一瞬,指尖掠掠经过她的脸颊,一直延到她的耳后—— 忽然被她抓住了。 他的呼吸空了一拍。 他从小就长得比同龄人快,手臂更是异于常人的成熟。还没成年时,他的指骨就一节一节地粗壮起来,健身后更是青筋明显,仅是手腕的宽度就抵得上她的拳头。 他低下头,那细小的手掌正包裹着她难以承受的粗壮,连皮肤被撑得很薄,微微泛起青红,却仍然不依不挠地握着他的手腕。 看来她是真的睡着了。 她平时本就不设防,此刻躺在这里,更像是展馆里的一首诗,被安静地宣读着,大部分人多是行色匆匆地略过,只有驻足细读,才能注意到诗词里的天真和露骨。 徐君羡没法离开,她将他握得很紧,像藤曼攀上了横梁,一直攀到他刚刚洗完澡微微有些温热的肌肤上。 他被迫挨得很近。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她念他的名字时,会微微嘟起嘴唇。三个字里,有两个字她都会这样。 他从没见过有人会这样念他的名字,听起来奇怪极了。 而现在,她的呼吸就在咫尺,只要他想,就能亲上她丰润的小嘴,还有脖颈、耳垂,那一系列怕痒的地带…… 他走神了一刻,脸上还带着几分玩味的好奇,就发觉她脸颊处的湿濡不止是汗。 她在哭。 哭得也那样安静。 这念头让他往后猛地一缩,手腕一下便抽出来了,甚至因为惯性还让他向后倾了倾身子。 真奇怪,刚刚怎么就像被钳制了一样。 “别走,别丢下我……” 徐君羡这才听见她紊乱的呼吸,像发情的母猫,软得发颤,但又压抑着暗涌的躁动。 他最终还是在她面前蹲下来,细细为她揩尽面上的水花,可惜顷刻间又被钳制住了。 这次是他的手指。 上面鼓起一根青筋,被她的指尖微微压凹了些。 “就这点胆量还想当杀人犯呢。” 他看她稳定了不少,这才挣开她的手,将她横抱而起。 她的重量实在有些过于轻了,睡衣此刻陷落在她身上,不分你我,倒像是抱了两层略厚的衣服。 但是她吃那个汉堡却吃得很香,食欲应该还是正常的。 “妈妈……” 虞霜台在他胸脯上蹭了蹭,脸肉因为挤压嘟起了一小块。 他嗤地一笑,“别叫这个,重叫。” 她一时没应声,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声。 套她的话真是尤其简单,几颗安眠药或许比什么威胁都有效。 周明应应该没有笨到用她来陷害自己,难道是她自作主张想要为爱献身? 徐君羡将她放到床上,她整个人又塌陷在床上,像多铺了一层床单。 他正预备走了,听她念叨了一句,“明应哥……” 那软绵绵的声音把空气都唤得凝滞了。 …… 第二天早上。 虞霜台猛地坐起来,发觉自己睡在床上,而且屋子里空无一人,她摸了摸旁边的位置,还是温热的。 她扭了扭手腕,觉得血液有些不畅。 她对昨晚上的梦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有些不踏实,好像随时随刻都要醒,中途还有一种很强烈的失重感,像进入了陡然坠落的电梯,然后便落到了一个很温暖的地方,仿佛她和被子一同被挂到晾衣绳上,一起被阳光晒了个透。 原来这种鹅绒被子都这么保暖,看着薄薄一层,实则暖得她略出了一身汗。 身旁的枕头还氤氲着一股轻薄的白檀香,略微有些下陷,她没在意,起床将被子叠好。 虞霜台打开冰箱,里头除了有些鸡蛋、冷冻面包、果酱和黄油,空得可以做展柜。 其他柜子里零零散散地放着几包泡面意面,也没什么看头,还有一个柜子里收纳了一整套厨房用品,包括酱油、盐巴、耗油等一系列调味品,而且开过封。 照徐君羡之前的表现,他倒不像是个会做饭的。 她取了点面包,切开烤好,就靠在橱柜边上,一边抹着果酱,一边用目光参观着这个家。 这屋子大极了,层高似乎也略高。 低空区域生活气息浓烈,目力所及都是些常用品,高空区域却是空空荡荡,他竟然也不摆点画和照片作为装饰,看来他是个信奉实用主义的人。 可再怎么实用主义,这里比起她那个无菌实验室,还是更像个家。 或许是因为她手边这瓶快要见底的果酱,或许是因为他随意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或许是因为他那个长长短短摆放不一的衣帽间。 总之,这屋子每处地方都在叫嚣着慵懒,而且整体都是意式装修风格,灰黑主调,恰似最适合睡觉的阴霾天。 就冲他这以卧室为核心的布局,其他的地方也是能懒散就懒散,什么都以好拿、方便为第一要务摆放。 她把用完的盘子洗净收拾,就在家里闲逛,高空区域除了空调外还是有那么点看头,偶尔也可见一些空落落的钉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装修时打错了位置。 沿着大厅的落地窗往书房的方向走,就能看到一处露台,这里虽然阳光明媚,但仍然让人懒散地只想睡在躺椅上。 她想起上一个一块住的对象,觉得两人真是大相径庭。 周明应是个颇在乎秩序的人,什么东西都要用完归 位,个人空间要及时清洁,床铺也要定期晾晒……这些要求连带着她都有些强迫症。 她兜兜转转一圈,将这屋子了解了个大概,从杂物间里找出几个趁手的工具,把衣帽间给收纳整理了。 果然如他所说,他的衣服真的以舒适软和的为主,虞霜台挨个看了看,毛衣、卫衣、针织衫,都很亲肤,哪怕摸一摸这个面料也觉得很舒服。 但要论穿着效果…… 她揉了揉手里的羊毛衫,估计也就只有他才能撑得起这种没型的衣服。 虞霜台很是喜欢这种把东西收纳整理的过程,有时候一弄就能弄一天,更不用说他这衣帽间那么大,她就当在玩大型搭配换装游戏,沉迷了一整天,自己是玩美了,进度却还差了几个大衣柜。 她揉了揉有些饿的肚子,先参观了其他几个衣柜里的情况。 有个衣柜里几乎摆满了正装,光是纯色的就分好几套,更不用说格纹、条纹等其他的特殊花样。 她嗅了嗅这里的衣服,与外头柜子的不同,显然是有段时间没穿过了,略带一丝干冷生硬的味道。 虞霜台虽然没正式上过班,但也想象过白领的生活,大概就是每天正装皮鞋,脖子前还得挂个工牌,拿个公文包四处坐飞机谈生意。他这些行头却空置在这里,显得有些奇怪。 难不成她是先入为主? 毕竟她当时只看过方宏的名片,又没看过徐君羡的,说不定他就是个有点小钱的无业游民呢。 说什么科技公司上班……当时和她一起当服务员的同事也这么说过,早几年还是房地产、金融业,这几年变了,大家的杜撰都往科技发展了。 又或者他也是租的房子。 她早年兼职的时候就认识不少这样的人,明明自己也是混了这顿没下顿,可手机衣服都要买最新款的,最后能混得好的凤毛麟角,混得不好的比比皆是,东西全都砸在手上,二奢砍个骨折价也难卖出去。 他这光有一套房子,什么装饰也没弄,加上这漂亮的“砸在手里”的衣服,倒是挺符合她的猜想。 这么一想,当时他说要留宿在她家,会不会也带着点窘迫的无家可归的味道? 她本来还担心醒来后遇见徐君羡会不会尴尬,现在倒希望能碰上他一面,至少劝说他别再铺张浪费了。 但他似乎根本没给她尴尬的机会。 一连几天,他都早出晚归,几乎打不上照面。 她不由得想,能搬到这种地方,包吃包住,又不用干活,还不用见人。 这到底算什么惩罚?简直是奖励! 想她前半生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居然有朝一日中上彩票了! 她想要和这位善良的房东打好关系,但徐君羡总给她一种不同寻常的神秘感。 他总是笑眯眯地威胁,不动声色地试探,有时候他会冷不丁地走到她身后,没来由地扬起手,常常惊得她脖子一缩。 可他只是将她鬓角的头发掖到耳后,再无更多举动。 他的表情也很是让人捉摸不透,有时他笑得十分明媚,那天真烂漫的样子,仿佛没有半点攻击性,但偶尔敛起笑意的瞬间也会让她心头一颤,像骤然被攫住了咽喉。 这种神秘感让她难以掉以轻心,神经不可避免地紧绷起来。 直到某天,她白天睡得太多,以至于夜晚睡不踏实,醒得太早,这才注意到身旁多了个人。 原来这几天的某种直觉不是臆想,她当真在跟他同床共枕。 她甚至还抓着他的手腕,躺在他的臂弯里。霜台将手一弹开,像碰到了什么发红的烙铁,哪怕离开后手心还残留着一种灼烧的痛感。 她不由得往被子深处缩了缩。 之前在学校住宿时,她就听说过自己有点睡觉不老实的毛病,可没想过是这样的。 莫非她和周明应同住的时候也这样?那天才能从沙发梦游到床上? 半晌,她被这恐怖的想法和被子闷得有点喘不过气,连忙露出半张脸,在空气中疯狂舒展鼻孔。 她一扭头,见睡着的男人面色和缓,头发倾洒在额前,样貌可堪温顺,连那点肉食动物的警惕性都没了。 不一时,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起,霜台见他的睫毛抖动了几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连忙闭上眼睛缩到另一侧,身旁的人翻动了几下,大床顷刻间有些不太平衡。 他果然醒了。 但他还没走。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她背后游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他的呼吸变得很响亮,那股无形的气息压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她自带了些装睡的紧张,不知不觉地放大了一切感官。 “醒了?” “你怎么知道?”她一下就缴械投降。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像弹拨在她耳膜上的两道音符,好听得令人错愕。 他温和的嗓音凑到她的眼前,连同他的明眸皓齿。 “我不知道。” 9. 第 9 章 她方才放大的感官似是还没收回来,叫她觉得一切都有点异样。 她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脸颊。 他重新躺了下去,仍是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 虞霜台想问问他这几天去了哪,但又觉得越界,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春假刚结束就频频出去,或许是去找工作了,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是没有什么好消息。 “你把衣帽间整理了。” 徐君羡蓦地开口,用的是陈述句。 虞霜台点点头。 这几天她总算是整完了,一开始她还是一时兴起,后来越整越起劲,从颜色长度归类、换季收纳、再到怎么收纳方便再次拿出,她想尽了办法,还自制了几个收纳小神器,这才糊里糊涂地弄完了。 徐君羡这衣柜不像普通的衣柜,似乎是定制过的,偶尔能开出几个暗格来,但里头干干净净,还散发着一种崭新窒闷的味道,想必是从没用过。 虞霜台觉得自己简直是设计师的知己,便更是得了鼓励,大干特干,好像一下回到了小时候还能玩换装整理游戏的时候。 而且,这里可没有防沉迷系统。 “你想要什么?” “……我没什么想要的。”她张了张嘴。 “真的?”他挑挑眉。 “真的。” 徐君羡似乎是不满意她那种一问三不知的惊讶,他皱了皱眉,在床上撑起身子,侧着头看她。 “别逗了,就省掉中间这些欲拒还迎吧。” “真的没有。” 他抬手捏了捏高峻的鼻梁,冷笑道:“好歹也应该先试试我的卡,说不定够付呢?到底是看上什么了?” 他用脑袋朝身后的桌台上指了指。 虞霜台第一天醒来后,就看见他在那张桌子上放了银行卡,至今仍然放在那,连位置都没挪过。 估计放久了会起印子,下次还是给挪挪位置。她想。 她这几天都没出门,只是好好参观了一下这个屋子,又因为收拾衣橱,还发现了他给自己买的衣服,一共七八套,从打底衣到外套,从帽子到鞋子,这一整套配件极多,都是可以直接上身的,而且彼此之间还能混搭,排列组合一下都够她穿几个周了。 更别说现在还是寒假,她有两套睡衣就够了。 倒是他这打肿脸充胖子的态度似曾相识,跟她那些个“日光族”朋友可以凑一桌。 她不禁有些担忧,但又担心被他看出,伤害他的自尊。 “真没什么要用的地方。” 徐君羡似乎瞬间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哈”地低笑一声。 “你整整五天不出门就为了收拾那个衣帽间,然后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要?” 总不能是单纯为了讨好他吧。 他的视线重了几分,好像忽然有实体了一样,将空气搅得沉甸甸的。 她装作一副纯真的模样,演得无欲无求。可他看得出来,她的眼神里透露着一种后怕,那是一种害怕被拆穿的后怕。 他忽然想掐一下她那张虚伪的脸。 “我要是有什么需要的直接买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先收拾衣帽间呢?” 他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 虞霜台又道:“而且,现在这里的居住条件已经很好了,你也不用给我留卡,若是你也不用的话就趁早销户吧,我听说有些信用卡的年费很高的,有时候疏忽了没注意,就像那些视频续费会员,看似每次一点钱,但是积少成多就是一笔巨款了。” 她一口气说了好些,徐君羡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她抿抿唇,之前她那些朋友也是说不得的,他们自己有一套消费主义逻辑,而且不得忤逆。她本来以为自己能不动声色地劝他省点钱,看来也触碰到他的逆鳞了。 他的指尖像是即将要戳到她皮肤的利刃,此刻停在半途,一触即发。 虞霜台抿紧了嘴唇,他终于伸过手来,却只是在她脸蛋上刮蹭了几下,像是在擦净刀背上的血。 良久,徐君羡笑了一下,笑声不响,但出气却长,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这么没出息的男人你也愿意跟着?” 虞霜台安慰他,“现在钱又不好赚,你也别太着急了,有些公司三月份才发年终奖,那个时候辞职的人多,岗位就空出来了。” 徐君羡的眉头越皱越深,虞霜台知道自己又犯了交浅言深的老毛病,一时觉得说什么也不是,就噎住了。 “我不是说过我有班上吗?你也会怀疑人?” “不,不是怀疑你。”她有些心虚。 “看来是我活得太颓废了啊,冰箱里的面包看起来肯定很寒酸吧,还有那些泡面……” “没有没有,一点都不寒酸。”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徐君羡的语气蕴藏着一种跳动的愉悦。 “哦,你不会还以为这房子是租的吧?” 虞霜台一开始也想争辩,但是一提到关于这房子的猜想,她的心虚便暴露无遗,徐君羡见她这样,眉头一展,一边咳嗽一边笑,最后才怅惘地仰面倒在床上。 “你也觉得我要把自己毁了?” 虞霜台没能跟上他的脑回路。 有谁这么说过吗? 虞霜台顿了顿,她本想说他这么努力找工作,哪里毁了?只是有刚刚那么一出,她也不敢再多揣测了。 “别人怎么说我不知道,至少我看见你每天都早出晚归的,作息这么正常的人不会轻易毁掉的。” 徐君羡侧过身望着她,大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缠绵的闷哼。 虞霜台感觉有一束阳光恰好射了进来,映在他那对眸子跳动了一下,那对漂亮的琥珀宝石又一次完整地展露了出来。 她好奇地问:“话说你真的没有偷偷去健身吗?你吃着那些东西,但是身材却还能这么好?”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虞霜台很诚恳地问着,她偶尔也会有饮食均衡方面的烦恼。徐君羡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放弃什么似的摆了摆手。 “真是搞不懂你。” 徐君羡将头埋进她的臂弯,滚烫的呼吸一下子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就连声音也闷在她的怀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把这样的姿态做得这么自然,就好像他们真的是夫妻一样。 “我的作息也不好,我现在还想睡。” 布料下传来他慵懒的声音。 “那,你睡吧,我先下去……” 她被子还没掀开,就被徐君羡拽住了手,他从被子里探出一只眼睛。 “下去可以,手留下。” “?……??” 这是什么黑社会发言? 虞霜台抿唇看了他一会儿。 他好像酷爱在睡觉的时候握住她的手,难道是他小时候没有买过阿贝贝吗? 居然连自己的阿贝贝也没有?! 虞霜台心头涌上一丝惋惜之情,她小时候好歹还是有自己心爱的玩具的。 她知道今天是周末,自己也有点困,便没再打扰他。只是他枕在她的臂弯上,倒把她也给压制住了。 她想着,至少应该先让她去上个厕所才是,可是旁边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柔而均匀,虞霜台也不敢再动了。 她垂下眼眸,从这个角度看去,恰好可见他浓密的头发和雾蒙蒙的睫毛,微微还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 她第一次见他时还能见到他眼下的昏黑,现在看上去已经淡化很多了。 他需要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人蓦地出声,“每周会有人来打扫两次卫生。” “嗯,我几天前有打过照面。” 虞霜台不由得想,看来大房子住着也不安生,打扫卫生都很麻烦,还得请人来打扫。 “你觉得他们干得怎么样?” 虞霜台正要脱口而出,却忽然觉得她几句话可能就会决定一个钟点工的饭碗,这一想,她就含糊了几句。 徐君羡蓦地弹了一下她的手背。 “我没说谎。”她下意识地辩解。 “避重就轻也不行。” “……” 徐君羡道:“你关心他们,他们未必关心你呢。” 虞霜台追问他什么意思,徐君羡又道:“他们来工作的时候,你总是帮他们,私底下他们都觉得你好欺负,说你是缺心眼。” “真的吗?”她偏过头去,已经不期待他的回答了。 “有时候你护着的人,未必护着你,要擦亮眼睛啊。” 虞霜台看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下就想到了周明应,那时他好像也怀疑过自己在替周明应隐瞒什么。 他这日日夜夜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态度将她的神经都锻炼敏感了,现在他说起这些,恐怕也是为了试探她。 “况且工作就是工作,不要让他们产生多余的想法。” 他平静地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一般成熟的人都会选择假装不知道吧?”对待那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行为。 “我在你眼里看起来很成熟吗?”他笑笑。 “嗯,你像那种人。” 他像那种人,像那种能够游走于人际交往之中、游刃有余纵情谈笑的人,就算再怎么怒火滔天,他也不会轻易破防,把场面闹得很难看。 “如果你对成熟的标准是视而不见,那我还没达到这个境界。倒是你,这个方面的修为很高。”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谈什么修为,她只是偶尔觉得孤独罢了。 因为孤独,所以她会飞蛾扑火地接触一些可能不太纯粹的爱和关心,甚至去包容一些带有瑕疵的关系。 但那又怎样,她毕竟不是飞蛾,人们的中伤也算不得火。如果不会受伤那当然更好,但就算受伤了,也迟早会好。 她不能因为害怕被刺伤,就放弃坦诚相待,她相信真心能够换真心。 她和他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走到今天的吗? 一开始她不计较他陌生且突然的介入,后来她也不介意他强迫自己结婚,她虽然对他的行为举动感到意外,但也润物细无声地接纳适应着。 哪怕她的真心并没有换来坦诚相待。 在她神游天际的那一会儿,徐君羡将她的脸蛋来回端详了一遍,在每个角落都停留了半晌,他突然清了 清嗓子。 “那谈点有必要的,你和周明应是分开睡的吧?” “应……应该是吧。” 有这出梦游的经验,她也不太敢确定了。 “什么?” 他抬起头来,语气里的压迫感忽然浓重了许多。 “应该是!” 徐君羡又笑了,“看我眼色改答案啊?你还真是成熟。” “刚到这来的那天我不是梦游了嘛,所以我不太确定。” “不是梦游。”徐君羡抬了抬唇。 “啊,那肯定不是了!” 徐君羡见她没了下文,特地凑上前来,“你不想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不加掩饰地注视着她。 忽地,她开口道:“谢谢你啊。” 徐君羡眼里的玩味凝滞了一下,一闪而过。他本想逗逗她,却反被她坦诚的道谢弄得有些措不及防。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一扭身下床了。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你没错……” 徐君羡扶了扶额头,在洗手间里捧了几把凉水,将杂念冲了个干净。 过了一会儿,徐君羡洗漱出来,边走边擦干下巴处挂着的水珠。 他看见她还呆在床上,半坐半卧,维持了一个很尴尬不适的姿势。 “那边的洗手间也可以用。” 虞霜台嗯了一声,却也没大动静。徐君羡走过去拉她,他才刚刚牵起她的手臂,就见她眉头一皱,这才觉出些不对劲来。 她刚刚一直由他枕着手臂,一句话没吭声,也不知道忍了多久,整个手臂都酸麻了,缓了那么多会儿才找回点知觉。 徐君羡张大着眼睛瞪着她,原本冷淡的眼角陡然扭曲了一瞬,她那副收到批评后侧着眼睛看他的模样,颇像一只犯错的小狗。 他恶狠狠地盯了她好久,却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像是压抑什么感情似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走了。 虞霜台绞尽脑汁,不知怎么又惹了他。 之前和周明应住的时候也是,他只要一生气,简直是绵绵无绝期,翻篇是不可能的,倒像是把那页纸洇湿了,和后面的页码长长久久地浸润在一起。 那时候她哪都不去,只能呆在家里,生怕他又觉得自己出去鬼混,也怕哪里不对劲又触犯他了。 面对徐君羡,她也乐得采取乖乖不出门的蜗牛战术。 但他似乎不同,他的气焰好像因为她不出门而更加高涨了。 某天,他忽然说要带她出门买东西。 “我不去,我要存钱。” 徐君羡深吸一口气,“你就没想过我会给你买吗?” 她本来就因为赔偿金的事情有些愧疚,好在经过这些天的了解,他确实不是个日光月光族,确实也小有积蓄,但也没道理再为她多花钱了。 两人僵持一会儿,徐君羡败下阵来。 “不去就不去吧,但是过两天我带你去见父母,这个出门的理由怎么样?” 见父母? “不想去?也……” “要带什么见面礼啊?他们也住在本市吗?我们要去外省吗?” 现在的时间还够准备吗? 徐君羡愣了一下,“不用,这些其他的东西你都不用管,只要你愿意跟我出门就好了。” 她想着徐君羡本来就是瞒着父母闪婚,估计从带她回家这步就要引发大战了,说不定他压根也不打算准备什么,直接炸弹硬碰硬,把她当成牺牲品。 徐君羡看她表情凝重,觉得有些稀奇,笑道:“不会去很久的,只是去见个面,应该都不会留在那里吃饭。” 虞霜台虽然也没遇过这种事,但好歹是初次见面,怎么连顿饭都吃不上? 她对这次见面的效果预期略带悲观。 这也让她认清了自己的炮灰身份,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徐君羡在家里活动的次数明显多了不少。 他偶尔还会问起周明应的事,她只当他是想多了解一些,所以能回答的都回答了。 那天出门前,她把头发披肩散下,将刘海服帖地梳在额前,还特地挑了一条比较得体的白裙子,长度差不多到脚踝,里面藏多少条秋裤都看不出来,下面她还搭了一双黑色小皮靴,刚好和上身的黑外套相衬。 她换好出来,原本靠在沙发上的徐君羡轻咳一声,一下站了起来。 “你这样,别人该以为我强迫高中生了。” “我确实也才刚上大一……” 虞霜台看他扶着额头,面色像那天领证路上急刹车时一般苍白。 她问:“那我再换一件?” “不用,就这件吧。”他转身出门了。 他步态很大,大衣随风扬起来,一路上都在追赶他的小腿。 等虞霜台跟出去,才见到门口有一个大汉,又高又壮。 “虞小姐好,我是您的保镖,我叫乔顺。” 虞霜台向徐君羡投去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轻笑一下,“你这种危险人物上街应该得保护路人吧?” 敢情他雇保镖是为了防止她伤害别人的? 10. 第 10 章 虞霜台坐在后座,有些郁闷地看着坐在驾驶位的乔顺。 在徐君羡眼里,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虞霜台想了一路也想不通,她现在算是知道他有钱,但也没想到还能这么乱消费。 只是恰恰因为这件事吸走了自己的注意力,她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迈出那间屋子了,这还是搬过来后的第一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太愿意出门。 周明应也曾对她说:“外面很危险的,你在外面也无处可去,呆在我这里才是对你更好的选择。” 一开始还是心理上的,后来对生理也有一点影响,一想到要出门,她不是心跳加速就是浑身发抖。 想来这段时间她从周明应的房子里搬出来,又搬到徐家,再到今天出门,已经出门过很多次了,快赶上她前半年出门的总次数了。 等到徐家老宅,虞霜台才对他口中说的“有钱”产生了一些实感。 这地方离市区很远,而且规模很大,哪怕是进入了别墅区,也还要驶入一段距离才能到达。一路上可以见到有工人在打理花草、清洁洒扫,越往深处驶入则越是清幽。 车辆直接停入了车库,虞霜台没能细致地看见别墅的外观,但方才进来的时候在窗前惊鸿一瞥,也就大概明白了徐君羡为什么说自己家不够大。 她本来还有些紧张,每次看他打开一个门都好像能开出“惊喜二老”,但这房子太过大了,她跟着徐君羡弯弯绕绕地走了许久后,便神经迟钝,反倒觉得里面的暖气太足,她有些热。 走到一个门前时,徐君羡忽然拉住了她的手,她下意识明白了这个门后的挑战,不由得回握了他一下。 他转过身,把霜台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顺势摸了一下她的耳垂。她猛地抓了一下他的手,暴露了自己的不适应。 “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出来。” 徐君羡领着她进去,里面正好有两个人,年纪大点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眉眼间与徐君羡有几分相似,另一个女人妆容精致,正靠在男人背后,双手交叠圈在他的胸前,一副恩爱的模样。 看到两人进来,女人松开手,站直起来。 徐君羡冷淡地点了点头,他刚刚明明是敲过门了的。 “羡羡回来了,这是儿媳妇吗?坐啊。”女人笑着招呼两人。 虞霜台打完招呼,那个男人不多说话,反倒是那个女人说话比较多。 她招呼虞霜台喝茶,说这烧的是广东买的乌榄炭,配上千岛湖的山泉水,煮的是云南的古树头春。 虞霜台不懂茶,略尝了一口,放下了。 她们从天气聊到生活,从刚过的年到新买的东西,虞霜台说话不多,主要在听,却明显觉得这屋子里气氛不太对。 他们谈了许久,但全程没有人追问她的来历,也没人聊结婚原因和婚后的打算。他父亲徐家跃只是坐在一旁,偶尔接着周夏的话应声,却从不主动发问。 但恰如徐君羡所说,他的父母没有迁怒于她,甚至对这场闪婚抱有一种相当平和的态度,这种一切都在不言中态度让虞霜台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安。 “今后就不麻烦二位操心了。” 徐君羡向两人敬了一杯茶,他的笑容毫无破绽,姿态也十分端庄,只是语气里却颇有种挑衅的味道。 他这话,不知道是在说婚事,还是在代指其他所有的事。 徐家跃端起茶杯的手一滞,浓茶顷刻就洒在昂贵的地毯上,茶杯在地上滚了几圈,悠悠停下。 他难得暴露一丝情绪。 在他们这种博弈中,这似乎是一种不体面而落下风的表现。 “瞧你,儿子回来了就这么激动,”周夏给他拿纸巾,擦了擦他的手指,“话说你们结婚得去度蜜月呀,老徐你说对吧,给他放个假吧,反正你手里有的是人。” 徐家跃瞥了眼徐君羡,他丝毫看不出局促,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微微润了润喉咙。 见他无动于衷,徐家跃冷笑两声,“好啊,想放多久放多久。” “那我就不说谢谢了。” 徐君羡领着虞霜台出去,后头的门砰地一下子合上,余波震得她天灵盖都有些发颤。 两人仍是握着手往出口走,一前一后,虞霜台偷瞄着他的表情,他面不改色,似乎对今天的局面早有预想。 虞霜台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却觉得有些难过。 怎么会有父母这么不关心孩子呢?甚至是结婚这样的大事都毫不关心。 别说让父母生气了,他们真的对他有感情吗? 临到门口,外面的风也尤其凌冽,不一会儿簌簌下了点小雪,徐君羡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平静淡然的表情,比起屋内的热流,他像是更习惯这样的冷空气。 寒风将他的面庞冻得更清透了。 “怎么样?我就说没事——” 他转身冲她说话,却见她踮起脚尖,缓缓把自己的围巾解下给他围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动作,好像单方面的对峙,只要她稍有不慎,他就会神色大变,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甩远。 她假装没注意到他那要把人看穿个洞的目光,一心一意地给他围了个既保暖又漂亮的形状。 忽然,她的手指擦过他的上唇,被他浓热的鼻息烫了一下。 “羡羡,你爸喊你进去一趟。” 周夏踩着摇曳的步伐追过来。 徐君羡一时没理会她,反倒先低下头,虞霜台看着那烫人的视线在眼前不断放大,不由移开目光。 他恰好捉住她侧过来的耳尖,在她耳边低语:“演得不错。” 虞霜台的手一下收了回来,整理了一半的尾穗在空中晃了晃。 徐君羡应着周夏的话回去了,她站在原地,心中漫起一丝悲凉。 方才她的动作比脑子快,现在脑子才慢悠悠地追上来。 她本来就是有意报恩,既然她连帮他惹怒父母都做不到,那她对他还有什么价值呢? “你就是他老婆?” 远处突然传来一个高昂的声音,她愣了一下,这称呼还没人叫过呢。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子,只见她穿了身利落的工装,神采飞扬地大步迈来。 后头还有跟着个戴帽子的男人,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急吼吼地道:“卫斓!你别闹了!” 名叫卫斓的女子冲到虞霜台面前,一手猛地向她面上伸来,她下意识举臂格挡。 卫斓愣了愣——虞霜台双腿弯曲重心下降,举臂弯曲,手肘戳进肋骨里——是标准的格挡式。 她瞥见虞霜台在两臂间露出的眼眸,那对眼睛因为向上翻看微微露出些下三白,淡漠平静,虽然没有到目露凶光的程度,但这样平静的眼神更像深潭之水,神秘到只看一眼就叫她寒毛倒竖。 虞霜台被她盯得有些难耐,就着这个姿势把她的手臂挡开,一拳击中她的腹部,卫斓的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卫斓皱起眉头,下意识捂住肚子,暗骂一声:“靠,你杀过人啊?” 不等她回复,乔顺立刻冲了上来,将卫斓隔到远处。 她一改方才的错愕,扬声骂道:“刚刚是她打我的,你搞错没有?!” 乔顺道:“没搞错,我是来保护您的。” 卫斓:“???” 卫斓斜着眼睛瞪他一眼,“你不是她的保镖吗?” “是,我的任务就是保护接近虞小姐的人。” 虞霜台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方才还被自己的架势给震得一愣,现在恐怕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恐怖分子了。 刚刚那个男人站在一旁,此刻有些担心两人再闹起来,不依不挠地拉着卫斓。 卫斓一开始不回话,但男人几次三番地缠着她。 她哼哼两声:“走你的,姚观辰,我是什么三岁小孩吗?” 姚观辰松了手,惴惴不安地看卫斓接近虞霜台,她的军靴在地上敲得一响一响,每走一步都让姚观辰有些紧张。 谁想她甜甜地笑了一声,伸出手道:“你好,我叫卫斓。” 虞霜台有些猝不及防,她的笑容和徐君羡时而露出的那种礼节性笑容不相上下,她本能地意识到她们是同路人。 考虑到把人打了有些闯祸,虞霜台还是握了握她的手,回应了一声。 “卫斓你做什么?!”姚观辰瞠目结舌。 “我交朋友啊。” 姚观辰和这位祖宗从上学的时候就相识,直到今天也摸不透她的阴晴不定。 她之前还闹着喜欢徐君羡,现在又转眼笑脸盈盈地对待他老婆,真不知道是释怀了,还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这位祖宗冷静下来了,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反而还讨嫌,索性扭头进门。 他没走两步,恰好看见徐君羡被赶出来,后头的一个茶杯猛地被摔在地上,顷刻间粉身碎骨。 “真是反了!”徐家跃的声音轰然响起。 周夏追着送出来,徐君羡面不改色,反倒冲她笑道:“他就麻烦你开导了。” “你在玩什么手段?”周夏沉下脸,一改方才的热切。 “能玩什么手段?”他不动声色地反问。 “你当时怎么对你爷爷的还用我提醒?他老爷子也是可怜,这么大岁数了,还被人拔了呼吸管。” 徐君羡向来毫不吝啬笑容,对待外人尤其笑得矫饰,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森。 “周小姐,说话要有证据,”徐君羡的眼里掠过一丝轻蔑,“况且,现在东西不都交给弟弟了吗?” 周夏愣了愣,他们那结婚证她看见了,真证,想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再离婚,八成也会有好人家的千金介意。 况且在这种家庭里,放假就意味着被冷落和边缘化,徐家跃当时那么说,本意也是想让他放软姿态,这下倒好,徐君羡自己要走死路,那谁又能管得住呢? 再加上徐君羡那么称呼她,显然是动了气,虽然转瞬即逝,但她心里暗暗有些兴奋,也算是见了他失掉体面的样子。 现在周明应在公司学习,凡事还得靠他这个哥哥教导些,就算他不乐意,凭着表面的体面,也不至于就明里排挤明应,但要是真把话说破了可就不好了。 这么一想,她又端庄起来。 “你要是每次都能这么乖,我就是劳累些也是值得的。” 周 夏一只细长的手在他肩头拍了拍,那漂亮的美甲轻轻一挑,挑开了他大衣上的一颗纽扣。 “可惜啊,”周夏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游走,“你这张脸,这身材,本来还可以给自己卖个好价钱的。” 徐君羡那张总爱说促狭话的嘴唇动了动。 “受教了,前辈。” 周夏闻言皱了皱眉,想要发作,但终究没说什么,有些不忿地走了,徐君羡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来。 姚观辰歪着头查看敌情,见里面已经没了动静,这才凑上来,徐君羡瞥了他一眼,没露出那个程式化的笑容。 姚观辰拍拍他的肩,“你这次挺够兄弟的,居然真没娶卫斓。” 徐君羡没搭茬,兀自倚在栏杆上,看着那个茶杯尸体发呆。 姚观辰看他被家里人骂成这样,心里有些不痛快,想安慰几句呢,又担心他反悔。 他们三个从小就一块上学,徐家和卫家都富过,只有姚观辰家里有些暴发户的气质。 当时上学那会儿,同学们都不爱搭理他,是卫斓把他拉进圈子里,走到哪都愿意领着他,久而久之他才逐步适应了新学校。 他本以为卫斓会因为徐君羡的娶妻而偃旗息鼓,直到今天他去找她,她仍然在试一套新衣服,打扮得光鲜亮丽。 除了要去见徐君羡,还能为了什么。 “观辰,这样好看吗?这件还是这件?” 姚观辰看她扭动着腰肢比划衣服,一件一件衣服在他眼前划过,她每一个与他不相干的转身都让他心里隐隐作痛。 “你说话啊。”卫斓从衣服丛中歪出个脑袋看他。 “这件吧……” “真的?”卫斓笑道,“那这件外套配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姚观辰心里泛上一阵酸,他摸了把她轻薄的外套。 这个天穿这样的衣服怎么行。 “很好看……卫斓,你真的足够好看了,足够了……” 姚观辰叹了口气,徐君羡有些诧异地挑挑眉,“怎么了?” “你说你,兄弟我真怕把你毁了,你和卫斓本来也算门当户对的,你这么一结婚,岂不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吗?我那天就这么一说,不会你就因为我的话……” 姚观辰还是忍不住劝他,但又担心他真听进去了。 徐君羡拿话安慰他,“你也太高估自己的影响力了。” “得,那您又是在用老办法解决问题。” “老办法?” 他记得他这是头婚啊。 “您记性不好,思维路径还挺有惯性的。” 姚观辰看他真没get到,不由翻了个白眼,继续补充:“您之前不是因为一些事,就把那间房锁起来了吗?然后又烧了一切,全毁了,现在出了车祸后,又把自己锁家里大半年,再随便找了个结婚对象要毁掉自己的下半辈子。” 徐君羡顿了顿,将大衣外套上那颗飞扬的纽扣扣上了。 “她可不是随便找的对象。” “嚯,从哪条不明的来路上骗来的?” “之前在电话里跟你提过的那位。” “什么?!” 姚观辰的大脑顿时嗡嗡的,之前的事情一下子就串起来了。 半年前他见徐君羡状态不好,似乎还有些应激症状,就给他推荐了一位心理医生。 他夸下海口,这辈子夸过卫斓的话有一半都用给那医生了,结果对方却一直没什么进展,搞得他都有点心虚。 直到最近他偶然跟那位医生朋友聊天,听说徐君羡状态好多了,这才放下心来。 医生朋友不愿透露细节,只说自己给了徐君羡两条建议。 一是建立一段积极的关系,二是可以尝试接触车祸旧事,尝试脱敏疗法。 他还琢磨着这菩萨上哪交新朋友了,圈里竟然没一个知道的。 敢情他是把这俩建议混一个人身上了?! 不对,这样建立的关系能算“积极”吗? “可她不是和周明应关系不清不楚吗?你不怕她暗算你了?你这是要近身看护啊?等周明应回来了怎么办?那你怎么办?” 姚观辰并不知道虞霜台在那场车祸里具体做了什么,只是推测她是和周明应打配合做手脚,这才酿成了一桩车祸。 他一开始也有些吃惊,毕竟谁会用自己的父亲去做牺牲品。 只是这年头碰瓷的不在少数,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时失手也说不定。 这位虞小姐又那么恰好的和周明应有密切来往,事发不久,徐君羡负责的项目就移手周明应去负责了,太多巧合,叫他也忍不住怀疑,更别说徐君羡这个浑身长满心眼子的家伙了。 “问题太多了,只回答一个。” 徐君羡淡淡开口,语气没什么波动。 姚观辰想了想,刚刚乍一见面,这虞小姐看着倒是长得挺乖的,齐刘海小白裙,不像是个坏人,虽说那招式有点功夫,挺唬人。 但卫斓是谁?她是这世间头一个性情中人,活得那就跟个小孩儿一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喜欢的人又能差到哪去? 他略有些倒戈。 “你是真心喜欢她,还是别有用心?” 11. 第 11 章 徐君羡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上那颗精致的纽扣,听了他的话,力道重了重。 “想了半天就问出这个?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姚观辰白了他一眼,“那肯定是你疯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哪有拿婚姻害人的啊?你是在清醒的时候做的决定吗?” “有啊,”他哼了一声气,没笑,下巴朝身后紧闭的大门指了指,“这里不就有个现成的案例吗?” 姚观辰正想骂他,却忽然咂摸出一点他的意思。 他指的人应该是徐家跃。 徐君羡家的事他其实并不大清楚,只知道一些水面上的新闻,无非是徐家跃出轨离婚再娶诸如此类,他因为跟徐君羡的关系较近,这才略了解点内情,但也止步于知道徐君羡的母亲冯双序性情大变这件事上。 小的时候,他们几个玩得好的兄弟经常相约来徐君羡家写作业。 照哥几个以往的性情,那是要先玩玩他家的新款游戏机,等饭点了就蹭顿饭,吃完饭还要借着饭晕窝在懒人沙发里看会儿电影,等天黑的不能再黑了,这时候才拿起笔写点作业。 早几年时冯双序非常大方,看他们这么懒散也从不训斥。 他们一开始看着冯阿姨过来还得躲挡一下,挑战从电影页面跳转到PPT的手速,但后来发现冯双序很有人情味,也就不躲了,每次来都甜甜地叫声“阿姨好”,去哪旅游还记得带份护肤品回来送她。 这种好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姚观辰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徐君羡不跟他们闹了,看电影打游戏时人也不知道上哪了。 那天他也没在意,只是顶着一泡尿打了几个小时游戏实在撑不住了。 他等着复活的间隙叫道:“我去去就回,下一局等我回来再开!” 姚观辰提起裤子就跑了,好不容易解决了生理大事,正准备跑回去呢,就猛地听见几声恐怖的训斥。 那怒意将门框都震得有些胆颤,姚观辰一愣,像是一下被人攫住了头发,忍不住停了停脚步。 声音隔着房门有些模糊,他只听出来是冯双序在说话。 他还从没看见过温婉的冯双序发火,完全无法想象她的怒容,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就是哪个打扫的阿姨犯了大毛病。 反正,他压根没往徐君羡身上想。 这家伙最近贯彻落实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奋斗标语,还拿了个奖状回来呢,刚刚放学时还兴冲冲的。 他还赶着打游戏,啥也没管就跑走了,直到天黑了几人才开始趁热打铁赶作业。 他是专为了玩游戏来的,所以作业早在课间写完了,此刻无所事事,又不能在房间里打扰其他人,就溜到走廊上来,恰好看见徐君羡。 一旁,他的奖状躺在垃圾桶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天,你不要撕了干吗?不如给我!” 徐君羡瞥他一眼,没说话。 姚观辰毫无察觉,继续嚷嚷:“虽然不是特等奖,但也很厉害啦,改个名字还能去我老爹那讨个赏呢,说不定他高兴了也能给我买台游戏机,你真是糟蹋东西。” 他捡起奖状,看看有无拼好可能。 “不是我撕的。” 姚观辰哼了一声,头也没抬,“难不成是我撕的?” 徐君羡没理他,反而道:“游戏机你喜欢就拿走吧。” 姚观辰这才明白过来他没怀疑是自己撕的,有些惭愧。 他挠挠头,“无功不受禄,你干嘛啦?” 徐君羡笑了一声,身体向墙上一靠,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撞着墙壁。 他把“无功不受禄”这句话念了几遍。 “连你都懂的道理我都不知道。” “这叫什么话,我懂的东西很多好吧!” 姚观辰看他实在是有些颓,想离开避避。 毕竟他在校期间还是跟卫斓玩的时间多,徐君羡他还是通过卫斓的关系认识的,横竖就是有什么体育课一块玩,除了偶尔把球打到他头上时道歉一下,平时也没说过几句话,就是今天来玩,他也是借着另一个兄弟的名头过来的。 他一想,徐君羡跟他半生不熟的,给自己的游戏机简直堪称贿赂了。他刚刚收了这么大个好处,就这么把人撇在一边也不太好,而且这东西随便收了他心里也过意不去,等妈爸问起也得有个由头才是。 姚观辰索性留下来,来回缠着徐君羡嘘寒问暖。 徐君羡也不知道是烦的还是真想倾诉,总之是开口了。 “我妈说,别人送你游戏机,是想拖累你学习的,叫我别不务正业,”他说话时,瞥了一眼自己的奖状,“要是我不学好,她就要生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弟弟替代我。” “所以你送我游戏机也是要拖累我学习的?” 徐君羡有些无语地笑出来,“是,横竖你别拿。” 姚观辰看出他心情好了些,又掰着手指算了算。 比徐君羡小一岁,就是比他大一岁。 他恍然大悟,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跟兄弟展示:“阿姨咋能一下生出个比我还大的宝宝呢?至少应该生个比你小两岁的,我就是从我妈肚子里直接蹦出来的,极限了,再大都不行了。” “你净胡说,小孩都是从婴儿开始养的。” 姚观辰眼睛一转,“我那是试试你懂不懂,我早就见过卫斓小时候的照片了,我还不知道?那么小一个,每时每刻都要有人照顾,又爱哭,长得也快,一天窜一个身高,阿姨难不成能把他藏起来?藏在隔音的密码箱里,等你不用功的时候拿出来吓吓你?你当这是小丑惊喜盒子呢?阿姨指定唬你呢!” 徐君羡眼睛一亮。 那天他扯着徐君羡,两人笑个不停,各自都觉得自己拆穿了大人的谎言,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小孩,就算是明天给他俩颁个诺贝尔青少年奖,他俩也会学着像大人那样,故作谦虚满眼泪光地收下。 姚观辰起先还有些难过,把徐君羡开导了,游戏机也没听他再提了,不过好在多了个兄弟,头先那个招呼同学来徐家玩的领头羊逐渐变成了他,这也不赖。 后来没过多久,徐君羡还是把游戏机送给他了。姚观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喜滋滋地收下了。他还以为是徐君羡又有了新款游戏机,这才淘汰了老款,可等着等着,徐君羡既没有拿到新款游戏机,连其他的娱乐活动也不怎么参与了。 姚观辰总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东西,即使他外表仍然大大方方的,待人接物都很得体。 总有人来问他什么时候去徐君羡家玩一次,他都回答“不合适”,具体什么不合适,他说不上来。 后来他按捺不住贪玩的性子,找着借口主动上门,却偶然听徐家的人说,徐君羡真的多了个弟弟,而且真的比他小一岁。 姚观辰生气了,扭头就走。 这么个《走近科学》的大事,徐君羡居然不告诉他,一点没把他当兄弟。 他干脆也不去徐家了,好在之前已经渐渐不去了,这时候不去也不算突兀。 只是再有人来问他为什么不去时,他却回答:“他家最近有间房在装修,吵得很,别去了,我也有游戏机,来我家玩吧。” 他鬼使神差地把徐君羡弟弟的事瞒下来了,连当时的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一种本能一样。 他当时只觉得,自己或许潜意识里还把徐君羡当兄弟。 这就更可气,人家都不搭理你了,人家有事都瞒着你,他还上赶着呢。 每每他这么想的时候,徐君羡给的那台新款游戏机总会出现在他面前。很快,他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长大成人后,姚观辰有些庆幸,幸好自己当时没有因为意气用事就胡乱说话,不然,还真没脸再见徐君羡了。 至于冯双序,他和徐君羡冷淡的那段日子里再没见过她,唯一留在他心里的印象,只有早年间的温婉和那天的震怒。 徐君羡爸妈拖了几年,最后还是离婚了。 那时候差不多是徐君羡申上名校的时候,大家都各奔东西各有前程,连卫斓这个享乐主义的家伙都琢磨出一个目标——她要去澳大利亚追袋鼠。 姚观辰觉得满心满眼的毕业快乐,却没想到这件事对徐君羡影响那么大。 以至于到了现在,他竟然因为这个事影响了自己的婚姻。 “阿姨,她,现在怎么样了?”姚观辰瞥了徐君羡一眼。 徐君羡道:“听说现在交了个男朋友,日子过得还不错吧。”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何必说是为 了他苦苦支撑,互相折磨,让他那段时间里忙得脚不沾地,一睁眼就是奋斗,可即便如此还是挽救不回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还是得面对那个来替代他的弟弟。 “她要是知道你结婚了,会是什么心情?” “嘲笑,或者拆散也说不定,”徐君羡的笑意逐渐低下去,“……应该压根不会在意吧。” 毕竟她爱他的时间,还没有跟父亲作对的时间长。 “那她……知道你的目的吗?” 徐君羡知道他指的是虞霜台,道:“我没明说。” “你就不怕她知道?” “她应该心知肚明,自己心虚,不然也不会答应了。” 姚观辰露出一个不是很信任的眼神。 “那你……打算怎么做?” 姚观辰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他大概能摸到一点徐君羡的想法,但也不想跟他对答案,对了答案他就多了一份保密的责任,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 徐君羡犹豫了一下,跟他闲扯了几句。姚观辰恨不得自戳双耳,早知道就不问了。 说起来,要不是他小时候误打误撞,见到徐君羡自尊心被践踏的那个瞬间,他恐怕这辈子都看不见徐君羡暴露一分一毫的负面情绪。 他这人哪怕坐在榴莲上,脸上还是能挂着副程式化的笑容面具,精致得叫人看不出真实心情,不去干服务业真是可惜了。 说来也奇怪,他并不怎么强调自己的优秀,也不会为了照顾别人委屈自己,说起话来更是夹枪带棒,简直就是缺点上长了个人。可总会让人觉得他很完美,就好像那副笑容也是刻意为之一样。 “算了,你别瞎想了,事已至此,就这样吧,”姚观辰瞥了他一眼,“围巾系得挺好,像个人样。” 徐君羡抬手摸了摸围巾下摆,滑滑的,手指一掐就要陷进去,根本抓不住。 他大步往外走,去找围巾的主人,就见她和卫斓坐在一块。 卫斓挤着她坐着,几乎要把自己挂在她身上了。 虞霜台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从刚刚的针锋相对,到现在的相见恨晚,卫斓只用了一个握手的时间。即便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卫斓在说,她在听。 她这才知道他们几个人曾经一起上学,是同学也是好朋友,常在一块玩的。 “霜台,我是在国外呆久了,刚刚打招呼有些唐突,对不起吓到你了。” 虞霜台点点头,“我也是,下意识躲挡了,没伤到你吧?” 卫斓看她一脸忧心,索性一把将她搂紧,反复盯着她的眼睛。 虞霜台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啊,因为我喜欢你呀,”卫斓笑道,“我身边的人都没有你这种眼神,你告诉我这种眼神怎么练的好不好?” 虞霜台刚刚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已经减退了,卫斓却还是好奇到了顶点,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孩一定有些有趣的故事。 “什么眼神?” “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我不是说了我之前去澳大利亚追袋鼠来着吗?当时遇到好多凶险的事情,特别是有很多野生动物,当时为了避险,就要直视它的眼睛,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很喜欢这些野性的眼神。” “遇到野生动物,不应该要避免直视吗?” 卫斓的眼睛亮了亮,她果然懂这些求生法则,说不定她真的和野兽搏斗过,至少也该见过血。 “因为我爸妈放心不下我,所以大部分的时候我都是在动物园参观的,或者跟着向导,坐在那种子弹都穿不破的车里面,特没劲啊,我本来以为能看见袋鼠互殴呢。” 她激动地几乎要跳,差点撞上桌角,虞霜台动作快,一手盖在桌角上,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护住了。 “互殴有什么意思,多血腥。” 虞霜台看她没事了,这才收回手,指尖一时不经意间掠过她的腰际。 卫斓稍稍一愣,她这一招丝滑救美,末了还毫不在意,也不邀功,反而认真回答自己之前糊里糊涂说的一长串话。 这把卫斓喜欢得不行,她觉得要趁热打铁。 “霜台,你不会因为我喜欢徐君羡,就不愿意跟我做朋友了吧?” 男人的步子在暗处顿了顿。 12. 第 12 章 回家路上,徐君羡忽然问她:“你和卫斓聊得很投机?一见面就熟成这样了啊?” 虞霜台捻了一小截裙摆,反复揉搓着,一时不知道他是关心她,还是关心卫斓。 卫斓当时那么说完,就冲她笑道:“你这么善良,要是拒绝了我,恐怕会比我还难过呢。” “你接近我是为了他吗?” “他?谁?徐君羡?”卫斓回过神来,“为了他我需要绕这么大个弯子吗?一码归一码,我接近你就只是因为你。” 卫斓笑盈盈地凑过来,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你该不会是想听我这么说才故意问的吧?哈哈,看来你没有表面上这么单纯呀。” “我只是,不想再遇到有人带着目的接近我了……” “再遇到?还有谁?” 虞霜台不想说,她死活要问,不依不挠。 最后,虞霜台只好道:“你别问了,我就答应跟你做朋友。” 卫斓开心极了,用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居然就达到目的了,真划算。 卫斓当即就要留她的电话号码,虞霜台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她没带手机,就要了张卫斓手写的纸条。 后来那两个男人也回来了,几人各自寒暄几句,便各回各家。 卫斓对徐君羡的喜欢大大方方,毫不掩饰,反而显得她这个假妻子地位尴尬。 她应该早日成人之美的。 她看向车窗外,“没聊什么。” “她应该是很喜欢你,才会邀请你去参观她的工作室吧?” 他记得姚观辰可是足足帮她干了半个月的苦力,才得以赖在那不走的。 “她从小就很自来熟,说话做事都不太顾人,要是她对你提了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你不喜欢就拒绝掉。” “嗯。” “不过她不是什么坏人,虽然家里很有钱,但也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没染上什么坏习性,所以你想跟她交交朋友也挺好。要是她约你出去,估计会开车来接你,你坐她的车,或者自己开车也可以,你有驾照吧?嗯?好,一会儿我带你去车库认一下车。” 虞霜台只是默默点点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他的温柔所吸引,也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喜欢看他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她天真地以为只要看着就够了,默默地看着他笑就好了,现在她却因为他的温柔而感到烦躁。 她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她对此感到不安,而徐君羡不是她可以倾诉的对象。 等红灯时,或许是因为她许久没有回话,徐君羡腾出右手,在她手背碰了碰。 她一个激灵,握拳的手一松,就被他插入指尖的空隙,紧紧握住。 他握得很紧,指骨深深嵌进她的指缝里,似乎是在刻意惩罚她的已读不回。她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连他的掌纹都清晰可感,像要跟她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好似永远不会分开。 算了,至少他的手很暖,她现在也很享受,就这样吧。 等到了家,徐君羡领着她看了车库里的一辆车,她瞄了眼车标,和之前的那款车不一样。 他这是有多少车? 徐君羡似是捕捉到了她的视线,开口说道:“保时捷坐起来太硬了,日常用不是很舒服,你试试这个,要是不适应再说。” 虞霜台默默接过车钥匙,摁了两下按键,听了两声滴滴,那车灯闪烁两下,又默默熄灭。 她权当试过了。 徐君羡皱起眉头,见虞霜台把车钥匙塞回他手里。 “算了,不用,我也没跟她约好什么,用不上……” “那你上学呢?你不是再有一段时间就要上学了吗?” 上学…… 她好久没上学了,也压根没想到过这件事,那他呢?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她的事? “我坐地铁去。” “那你就得去买衣服了,外面很冷,也要开车去。” “不用,明应哥教过我一个叫‘三明治穿衣法’的方法,穿衣服就会很暖和,而且很方便穿脱……” 徐君羡握了握拳,车钥匙在他手心猛地一紧,又触发了锁键,那辆车大灯一闪,像一束光幕,恰好隔在两人中间。 “随便你吧。” 徐君羡一扭头,转身就往回走,后头的车灯闪烁两下,不再亮起。 他没什么表情,然而霜台却觉得很怪,那副笑脸她还没看够,还想一直看下去。 虞霜台连忙跟在后面,却怎么也跟不上他的步子。 他走得快极了,步步生风,几下就迈到电梯里面。 虞霜台离着他还有近百米的距离,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生怕他不等她,生怕赶不上那道门,仿佛只要电梯门合上,就会将那道无形的光幕变成真正的隔阂。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里面,瞥见电梯里的开门键刚刚熄灭下去,他的手堪堪插到大衣口袋里。 “……车钥匙,给我吧……” 她半蹲着顺了口气,可徐君羡良久没回话。 虞霜台疑心她是不是声音太小,她纠结了一下,刚想要重新开口,就听他问:“拿去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几乎听不出感情。 “拿去——” 她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头说了几个字,却不知道该在后面接什么。 “又要说没什么想要的对吧。” 虞霜台的喘息顿了一下。 之前她说这话时,他好像也没什么特殊反应,眉眼仍是弯弯的,一脸漂亮的样子。 谁想他竟然把这话记住了。 她受梁姐启发,觉得家里有点装饰物确实会更温馨,也确实想买点花束画框什么的把家里装饰一下,但她也不希望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和某种回报挂钩,就像她今天替他围围巾时那样。 “我确实没什么想要的……” 徐君羡好像放弃探究她的想法了,再也没有回话。 虞霜台试探性地伸手,扯了扯他的大衣袖口,电梯忽然停下,门应声打开,徐君羡将手一甩,她的手失重地一飞,在半空中愣了愣。 他背对着她,似乎抬起手用力按了按鼻梁,声音暗哑得像是几天没睡觉的人。 “连亲生父母都会想要回报,你为什么总能大言不惭地说没什么想要的?” 这话敲在她心口上猛地一颤,他迈出去,电梯门在她面前安静地合上,却像轰然一下,整个电梯都陡然下坠,周围一切都黑得彻底。 他什么时候露出这副模样过?疲惫、沉重,甚至…… 有些脆弱。 她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几乎忘记他今天才刚见了父母,或者说,刚见了一对冷血的夫妻。 她本就不奢望能跟他有什么别的进展,只是想尽到一个朋友的关心罢了。 可现在,她连这样的事情都没能做到。 等虞霜台回过神来,她已经顺着电梯来到了一楼。 外头挤进来的人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上是下,问了一声要按哪层,她这才道了声谢,从电梯口匆匆走出来。 外头的天已经慢慢开始暗下来了,或许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天色显得不那么暗。 她颤悠悠地走出楼房,风雪扑面而来,落得她一个激灵。 确实像他说的那样,外面好冷。 虞霜台裹紧外套,沿着人行道缓缓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区门口。 她问了下安保人员最近的超市在哪里,保安给她指了个地方,说是还有几百米的距离,看到个亮灯的红招牌就到了。 “我可以借您手机看看时间吗?欸——好,谢谢。” 时间不早了。 她妈妈还能照顾她的时候,就经常用一顿大餐来安慰她。 那个时候,她常常坐在卧室里顽皮,或是欲盖弥彰地写点作业,却还能闻到厨房飘来的阵阵香气,有时候她实在耐不住性子,会先去拿抹布擦桌子,再在木桌上垫上隔热桌垫,以消磨时间。过一会儿热菜上桌,蒸汽混着菜香,热油滋滋冒起…… 哪怕光看着不吃,她都会觉得特别幸福。 虽然她不知道这点幸福是源自于妈妈,还是源自大餐。但现在,她能为徐君羡做的也只有后者了。 不管怎么说,她不该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惹他生气的。 推开超市的门帘,她抖了抖满身的雪,里面的热流涌上来,各种气味十分混杂,她已经好久没接触过这种嘈杂了,更别说看见琳琅满目的商品,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了又想,想到徐君羡之前留过学,要不就做一顿西餐好了。 等她回去后时间估计就很晚了,意面这种东西又快又好吃,再配 点牛排油封鸭奶油蘑菇汤什么的,就是一顿晚餐了。 虞霜台四处逛了逛,东西已经拿了不少,她翻了翻自己的小包,庆幸自己有带点现金出门的习惯。 不过这西餐的食材大多是进口的,有点小贵。临到结账,她又看见一个想买的东西,只得把油封鸭丢回去,袋子也不要了,先把身上挎着的小包装满,其他的都拎在手上。 结完账,她挤到超市门口,用头顶开门帘,这才艰辛地挤出来。 她左手抱着一把香芹和其他小菜,右手裹着牛排番茄等一系列小东西,十个手指全用上了,将将好,外头的招牌红光闪闪,落在她身上,像一顿亟待下锅的火锅配菜,还是红油底的。 外头的雪已经小了些,只是风吹得很怪,四乱的雪专往她的眼睛里飞。外套的帽子被吹翻了过去,她手里东西太多,腾不出手来挡眼睛,索性低着头,专门沿着盲道走。 早一点的时候,她还后悔自己穿了厚重的秋裤,在那栋别墅里闷得不行,现在却庆幸还好多穿了几件,不至于因为这点风雪就手足无措。 人与人的思维方式还真是千奇百怪,在冬天出门这件事上,她想的是多穿几件衣服,徐君羡想的却是开车出门以保暖。 “啊,对不起。” 她低着头走路,不小心撞到了人,意面恰好拍在了地上,很有筋道地弹了一下。 风雪停了。 对面的人蹲下身,帮她把东西捡起。 她看着男人递过来的意面,干脆地道了声谢。 那双手没有反应,顿在空中,而且冻得有些发红。 她记得她是往上看了他的脸,大约是黑伞太大,阴影太沉,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清。 她认得出那只轻抚过她后背的手,或许,他是特意不叫她看见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她觉得不是的,她还没有重要到他需要“特地”的程度。 他虽然很擅长客套,多数时也都很有礼貌,但从没为了别人做出违心的事情,那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种无意义的负累。 徐君羡把她外套的帽子盖了过来,她这次抬起头,视野被遮了大半,却恰好能看见他的嘴唇和喉结处的那颗小痣。 “原来不是害怕出门,只是害怕跟我一块出门吗?” 徐君羡的声音平淡无波,只可见那颗小痣抖动了几下。 她忽然意识到,刚刚的超市之行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可她没有发抖没有害怕,她的心被其他更充实的东西填得很满。 当徐君羡靠过来的时候,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东西是什么了。 很难说,她的心里乱得不成样子,跟肚子饿时发出的声响一样不规则。 但只要跟他在一块,她的孤独就会不知所踪。 徐君羡弯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脸侧过来的一瞬间,她瞥到了他那只低垂的左眼。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是“害怕”出门的呢? “不是的。”她平静地回答。 徐君羡站在她的右手边,左手拿着伞,右手还抱着一大堆东西。虞霜台特地握上伞柄,想把伞接过来。 这伞柄很小,他的手握了大半,霜台的指尖很凉,他的手也很凉,但两人还是被对方碰得一激灵。 伞歪了,雪飞飞地落了一侧。 “给我吧。” “看来你一跟我出门就发抖,自己出门却平安无事的现象,应该是很常见的吧。” 他的手不为所动,似是在跟她较劲。 她长舒一口气,有些安心地回应着:“我没有因为你害怕过,相反,我刚刚一直在想着你——” 虞霜台感觉到他的握力一松,她一下把伞接了过来,却因为撑得太低,撞上了他的头。 她听得男人一声闷哼,腾起一只手揉了揉他的额头。 “我在想你可能会喜欢吃什么,想你会不会吃腻了西餐,想你有什么忌口……好像一直在想这些,然后就走到这里了。” 他的头竟然没有看起来离得那么远,她不用怎么费力就能摸到。 “想出答案了吗?” “嗯?” 她没听清,刚刚她好像把他的头发揉乱了,现在则替他理顺,她在关注这个。 “下次再有什么疑惑,直接问我吧。” 她这才注意到,他微微弯着腰。 13. 第 13 章 虞霜台感觉他这个姿势很奇妙,像是小猫往她手心里送肚皮一样。 这想法让她动作一顿,掌心完完整整地印上他细腻的额头。 还好他没有读心术,不然听到她的形容估计会大惊失色。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冷。” 虞霜台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双拖鞋就出来了,虽然是包头拖鞋,但在这冰天雪地里,那薄得跟纸没区别。 她惊诧了几声,问他为什么不开车,徐君羡一时没有回答。她发现这几次出门都有司机,好像从没见徐君羡开过车。 “你,该不会是不会开车吧?” 他笑了一声。 虞霜台后悔问出口了,他要是不会开车,那还会有半年前那桩事吗? 不对,难道他无证驾驶? 她摇了摇头,赶紧把自己的神思甩灭了。 “我们打车回去吧?” 她翻了翻自己的小包,从内缝里的一个夹层艰难地取出两张棕色毛爷爷。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非常庆幸自己有个“不把鸡蛋装一个篮子里”的生活小习惯。 徐君羡看她献宝似的掏出四十块钱,不由笑了。 “这么大笔巨款?”他把自己的手搓热了,再握上她的,“没想到我居然一直被人养着呢。” “要算钱的话,我应该还要跟你分摊水电房租费吧。” 徐君羡顿了顿,“那你一会儿要做饭,我也要给你摊晚饭钱。” “啊,这个不用。” “好,”他答应得很快,“那其他的也不用。” 霜台总觉得怪怪的,自己的言行好像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只是灿烂地笑笑,天真无邪的样子好似刚从酷暑天的碧海中出水,除了呼吸和撩开眼前的刘海外,他没有半点别的可想。 因为站在原地太冷,两人就边走边打车,但一路上都没遇到几辆出租车。有时候她偶尔看到一辆车,刚伸起手就被徐君羡挡严实了,她觉得是自己站在道路里边不太方便,但徐君羡的拦车速度实在太慢,等他慢悠悠地抬起手,人司机早就接下三单了。 “难得下雪,走走也没事。”他掸掸肩头的雪。 直到走回家,两人还是没打上车。 “冻感冒了怎么办呢?你怎么这么着急呢?至少应该穿个袜子再出来的。” 她自言自语般关心着,嘟嘟囔囔的,他的脚步一停。 “再晚一点,万一又出现之前那种事怎么办?” 楼道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他的五官顷刻间明亮起来。 之前的事…… 虞霜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那个阴暗楼道里,徐君羡宛若天神降临。 她不由得想,或许他救她的时候是心无旁骛的,是出于人类本心的善良,那一刻他们俩才是褪去了一切恩怨,真实地靠在一起。 “这个小区安保应该很好,怎么会有那种事呢。” 徐君羡将入户门关好,把外套脱下挂在衣帽架上,却没有回话,转身在茶几上倒了热水,给两人各斟了杯热茶,便看见虞霜台在厨房忙活。 他靠过去问:“你要做什么?” “奶油蘑菇意面和黑椒牛排。” “你还会做这些?” “我之前在西餐厅兼职过,那里的阿姨人很好,偶尔空闲时会教我几招,”她腌好牛排,忽地扭头,“但不保证手艺很好哦,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你当时在那做什么?” “服务员。” 徐君羡放下茶杯,杯座碰在大理石台面上咯噔一下。 既然是服务员,还让她兼干后厨的活…… 徐君羡问道:“你到底去过多少地方兼职?” “没有很多啊,之前年纪小,很多地方都不收我呢,难得遇上一些愿意的,偶尔还被赖账拖工资,也没法维权,不过好在能学到点手艺,也不算白干一个月。” 徐君羡沉默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微乎其微,他绕到厨房里来,脚步跟他的呼吸一样神出鬼没。 “真厉害啊,”他摸了摸她的头,“所以,遇上周明应后你就稳定下来,不再去兼职了?” 头顶突如其来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认认真真地回答。 “也没有,是后来跟明应哥同住后才好些了,我原先也是想兼职的,但他不太爱让我出门,而且……” 而且当时车祸的赔偿金足够她生活了。 她没能说出口,转身就看见徐君羡西装革履的下半身系了条白色围裙,袖口挽到小臂上。他正自顾自地帮她洗菜。 “不行,今天不用你帮忙,你快去坐着吧,可以顺便泡个脚。” 之前每次她都是在房间里等着大餐的,那感觉真不一样。 先是从墙体逐渐弥漫过来的香气,到打开门时跟香味撞了个满怀,然后再到满桌的视觉享受,最后才是味蕾的满足,这一套流程循序渐进,能让她整个身体每一寸毛孔都舒张在幸福的空气里。 她想要严格地给徐君羡复刻一下。 徐君羡被她推到沙发上,她的力气有时候莫名其妙地竟能大成这样,他就任她摆布,整个人往沙发上一陷。 虞霜台毫不留恋地走了,他索性扭过头,趴在靠背上看她。 她把头发扎起来,松松地落在后脑勺,顺滑的头发让发圈不断下滑,像朵将要摇落的花。她踮起脚,结实的臂膀在顶柜里搜寻到一瓶酱料,转而就继续忙动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唠唠叨叨,全都是一些无意识地步骤流程,一会儿烧个锅,一会儿拌个酱,偶尔只因为偷尝了一口,她眼睛里就冒出满足的神光……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周明应不喜欢让她出门了。 不一会儿,那个兴奋的目光看过来,唤他过去吃饭。 虞霜台对自己的厨艺还是很有自信的,但是对这东西的视觉享受不太自信。 她努力摆了盘,让它看起来像是餐馆里做的那样,还学着在空白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来上一勺酱,要么就切个小白萝卜做朵花,又搞了点绿色的菜,她这才满意了,就怕菜已经凉了。 徐君羡过来了,她安静地等待着食客的评价,但又想解释一下那个肉有点黑的地方不是糊了,而是黑胡椒烧干了一点。 她自顾自地想着,等回过神来,徐君羡把菜都端完了。 她没留意到他有没有说话,更别提观察他第一眼看到菜的反应了。 虞霜台只好跟着徐君羡坐下,用叉子卷起意面,往嘴里送了一口。 嗯…… 这是神吧。 她享受地伸伸脖子。 吃第二口时,她偷瞄了徐君羡一眼。他吃饭的时候一直都很斯文,背挺得很直,宽阔的肩膀舒展极了,也不会发出牙齿碰到餐具的声音。 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她还从没感觉到尴尬不适的情况,可今天他倒是有些过分的安静。 这种安静暗暗提醒她两人之间的陌生,她之前就有发现过,只要他心情低落,气氛好像就会变得有些紧张,霜台有些懊恼,莫非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迁就自己,努力挑起气氛么? 毕竟他今天心情很坏,她应该要主动挑起话题的。 她想起他刚刚说过,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问他。 但她想问什么,又能问什么呢? 她对他究竟了解多少? 虞霜台缓缓抬起头,视线均匀地落在他身上。 这个男人给她的第一感觉是薄。 他的眼皮很薄,皮肉也被骨相撑得很薄,微微还能看见青红的血管。他的手掌骨骼凌厉,只要是暴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位都骨骼明显,宽阔异常。可初遇那天,她依偎在他的身上,却感觉他的怀抱十分厚实。 或许是她的认识还不够全面。 他说话吐字很清晰,没有什么口音,言谈举止都很从容,有时候会自顾自地说好些话,也不是很期待她的回答,只是他想说就说了。 他的衣柜一开始摆得很杂,好像不是很注重外表,但他每天都会洗澡,几次出门的穿搭也颇让人眼前一亮。 他好像缺乏一点生活常识,但是厨房里又有全套的调料和餐具。 他之前出门都没穿过西装,工作好像很随性。 看家里的情况,他好像很有钱,那为什么婚事会这么草率呢? 如果他和明应哥是朋友,又是怎么认识的呢?他为什么想跟她结婚呢? …… 她想知道他在痛苦什么,想了解他的过去,想看见他笑。 也想让自己不再有这些想法。 “你在欲言又止些什么?”徐君羡抬起眼皮。 虞霜台顿了一下,问:“你和明应哥是怎么认识的?” 徐君羡笑得有些咳嗽,他取来纸巾,在唇角边轻 轻点了点。 “好像那种相亲时为了打破尴尬,要从中间人开始聊起。” 虞霜台抿了抿嘴唇,她还觉得自己问了个可能不太冒犯的问题。 徐君羡勾起嘴角,“你刚刚也是在一直想我吗?” “对……不可以吗?你之前说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你。” “当然可以,”他的舌尖卷过餐叉上的汁水,“那你的思路怎么跑到周明应身上去了?” “没有他,我怎么认识你呢?而且我也只跑了一点。” 徐君羡掩着嘴顿了一会儿,这才道:“他是我弟弟。” 虞霜台的叉子差点没拿稳,之前他说过他有弟弟,但她怎么也没想过会是周明应。看来他俩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我家呢,子女之间的竞争性要远大于亲情,所以我们其实并不像普通兄弟那样关系密切,他也没怎么把我当成哥哥,所以一开始没跟你说,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没关系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笑眯眯地开口,“好像就没见过你‘有关系’的时候。” “要是你吃不完的话,我会很有关系的。”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连唇线都抿成了一条。 空盘才是给厨师最大的反馈,这可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有用多了。 徐君羡撩起眼皮,两手食指指尖在盘边一顶,冲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盘子,上面连汁水都刮干净了,一定是她这次煮的意面特别挂酱的缘故。 “够吃吗?” “很够。” 他看她撅起眉头,笑道:“吃完了也是可以继续聊天的,你在担心什么?” 虞霜台知道他没有喝酒,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却像醉了一样,眉头嘴角都舒展,让人想跟他一起晕晕然地沉迷下去。 徐君羡似乎是硬要拉她放松,吃完饭就把她拉过去看电影。 这大厅里本就装饰寥寥,一幕空空的墙体竟然意外地适合投影,灯光一暗下来,配上两侧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是音质好得惊人的音箱,简直就像在电影院一样。 她了解到,原来明应哥当时是主动去基层学习,这才会跟她碰见。据说是徐家跃觉得他性格比较保守,道德感太强,所以让他去了家催收公司学习。 徐君羡十分自然地靠在她的腿上,抬手卷起她的发梢。 “那家公司是姚观辰家的——就是上次和卫斓一块的那个男人,不过他去的时候应该没有暴露身份,干的都是最普通的职员工作吧。他一直很努力,现在也算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所以他出差是因为升职了吗?” “算是吧,他现在正负责公司里最大的项目。” 徐君羡偏过脑袋,脖颈处粗短的发尾从她大腿上划过,让她觉得有些发痒。 她有点想把他推下去,但又喜欢他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 如果她真的是他口中的杀人犯,在这个姿势下,她可以毫不费力地扭断他的咽喉…… “麻了要说。” “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所指,看向垫在她大腿上的圆润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好久,徐君羡突然开口:“你们两个又是怎么认识的?” “什么?” 虞霜台被电影吸走了注意,里面的主角刚刚从楼里飞出去了,连滚带落卷走整栋楼的衣服,她太专注了,又问了几次才听清他的问题。 “我大概是高中的时候认识他的,当时我家里有笔债务,他来催债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就跟别人不太一样,文文弱弱的,也不像那种留着纹身叼着烟的社会人,所以我对他印象很深。当时他还因为宽限我们家的债务被骂得不轻……” 虞霜台见他没什么反应,恰好主角转危为安,画面变成空镜,她才低下头来。他的面庞正随着屏幕投影一明一暗的,有些好笑。 “后来父亲去世,我那时又是高三末尾,还好有明应哥,他帮我处理了很多事情,我就先借住在他那,打算至少等高考后再做考虑,谁想一住就住到现在,但明应哥……” 他仰躺着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尖,霜台呼吸不畅,嘴唇迫不得已地张开喘气。 热气吹出来,含进去,嫩红的舌尖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徐君羡松开手,无辜地笑着,“我们还要聊他聊到什么时候?” 14. 第14章 吻 电影慢慢进入了尾声,一连串的工作人员名单往上飘去,片尾的歌越来越轻,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彩蛋。 虞霜台怔住了片刻,他这么冷不丁地一句话把她的思绪都给清空了。 他这人还真是奇怪,明明先提起的是他,现在嫌她话多的也是他。 她承认,她对他本人很好奇,但真要绕过周明应去问,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始。 她盯着电影的黑幕愣了好半天,这才问道:“所以……昭徐集团其实是你们家的企业?” 徐君羡嗯了一声,语气却淡淡的,听起来很没力气。 “那我今天见到的岂不是昭徐集团的董事长了?” 徐君羡不急不缓地说:“他也就只是昭徐集团的董事长。” 她抿抿唇,“那他对你的婚事没有什么看法吗?” “有啊,他今天把我骂了一通,让我很头痛呢。” 虞霜台怔了一下,电影也来不及看了,徐君羡自然地拉过她的手,往他的脸颊上一放。霜台的手指微微一滞,那绸缎般的触感有些不真实。 “你还好吗?” “不好。” 他抬起眼睛看她,虞霜台连忙把他从腿上捞起来,将他扶正了,他蹙起眉头,似乎有些懊恼。 虞霜台没顾上他,翻身准备下去,徐君羡一把将她拉住了。 “你去哪?我说我很头痛。” “所以你应该要早点睡觉啊,现在都——啊,都快十二点了!” 虞霜台瞥了眼时钟,把他的手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君羡被她晾在原地,两只眼睛空落落地瞪着。 他不声不响地跟过去,虞霜台跑得没影,哪哪都没影,最后是让他在入户门那里发现的,她正蹲在门口的地毯附近。 “你在干嘛?” 徐君羡高大的阴影幽幽地投下,虞霜台吓得几乎要跳起来,这块地方没开灯,全靠大厅里的投影借来的一点光,而且还是昏昏沉沉的。 徐君羡背对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干嘛啊。” “你要出门?”徐君羡一步步走过来,“在哄我睡着之后?” “我没有。”虞霜台把手往后藏了藏。 “是在和周明应发消息?” “我没有!” 他为什么老是要提起明应哥? 难道是关心弟弟吗? 他明明都说是在逢场作戏,可这个点了,哪还有什么观众?他们刚刚看的又不是恐怖片。 “小骗子,你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他半蹲下来,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火辣辣的视线几乎要把她盯穿了。 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包裹过来,浓稠又沉碎,像将熄的烟头,漫不经心地戳在她光洁的锁骨上。 她忽然感觉无路可退。 也是这时,虞霜台才注意到,他虽然笑着,眼神却是冷冰冰的。这一发现让她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好似嗅闻一朵漂亮的花时,突然发现了花蕊上一条手指大小的毛毛虫。 她悄悄往后退了退。 “你又算得了什么,我至于骗你吗?” 方才进入尾声的电影自动播放起了续集,刚刚还安静的屋子顷刻间又喧闹起来,电影里小河流水叮咚作响,此刻却像一首兵荒马乱的歌。 她那一问是很真心的。 似是她这段时间杂七杂八的想法都汇集到了一起,顷刻间就脱口而出。 她并不是想嘲讽或者挑衅什么,但如果说话者不是她,估计就会被人理解成那样激烈的意思。 徐君羡似乎想要说什么,有什么情绪在他喉咙里翻涌,然而他刚张开嘴又重新闭上,连口气也没叹出来。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静默地瞪视着她。 虞霜台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他没有转身就走,也没有说什么狠话,或许这算是一种进步? 虞霜台继续说:“好了,你去沙发等我。” 徐君羡安静地垂下眼眸,竟然毫不反抗地扭头走了,像是规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走回大厅,脚步声止住了,紧接着是沙发下陷的声音。 虞霜台长舒一口气,她的包挂在门口衣帽架上,里头有她买的东西,差点就被徐君羡撞见了。 徐君羡坐回沙发上。 虞霜台说完那句话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泛过几寸不知所措的涟漪。 按虞霜台的性格,她说出再怎么脱线的话都很正常,她对他没有恶意,只会就事论事。 她也的确是在就事论事,他对她而言确实算不了什么,或许还比不上她的明应哥。 而偏偏这点让他浑身上下一僵,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像是最后一次,力竭难耐,接着是愤怒,再接着是贬低。 她瑟缩在角落的身影是那样刺眼。 胆小、笨拙,貌似单纯,实则薄情狡诈。 她果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一样,来来去去,鬼话连篇,都是过客。 他倒是好笑,差点在她面前发脾气,差点就要打破他的目的了—— “闭上眼睛。” 虞霜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清泉叮咚。 他鬼使神差地闭上了。 颇有一种把后背展露给敌人的感觉。 “快,快睁开!” 她的指令太过杂乱无章。 他当真要陪她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他懒散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取笑,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点着蜡烛的小蛋糕,大小跟他手掌差不多。 “生日快乐!快许愿!”她瞥了眼时间,说话跟机关枪一样快,“快点,手,哪呢?这呢!来,双手合十,快吹蜡烛!” 徐君羡被她手舞足蹈地摆弄半天,良久才回过神来,又被她匆匆合上眼睛。 下一部电影是部文艺片,风景优美,流水潺潺,他什么愿都来不及许,电影里田园诗一般的景象还在他脑海里驻足。 他仿佛能嗅到潮湿的夜,草木和远山都湿漉漉的,像沾染了她的芳泽。 午夜钟声一响,虞霜台呼了口气。 “好在赶上了,你也是啊,你要是不在门口堵我一会儿,就不至于这么紧张了。” 虞霜台克制不住胸腔的起伏,连鼻尖都覆了一层薄汗,她撩起后脖颈沾湿的碎发,来回抖了抖,发丝若有似无地扫过他青筋骤显的手背,隐约还飘来些微清香。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他捧着那碟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徐君羡生日快乐”几个字,写得方方正正,只是挤在一个不太宽阔的空隙里,似乎是做蛋糕的时候就没留下余位。 “婚姻登记表上看到的。” 徐君羡继续问:“你什么时候订的蛋糕?” “我在超市临时买的,刚刚草草写了字,本来应该能写得更好的,我怕时间来不及了……” “那是什么?我的礼物?”他看见她背后藏着个什么,一直遮遮掩掩的。 徐君羡问得很快,像是要掩饰刚刚一闪而过的失态。 虞霜台有点犹豫,“你真的要吗?” “当然,你送什么我都要。” 虞霜台抬起眼睛,似乎在思考这话的可信度。 她在成年后曾给父亲准备过礼物。那段时间的父亲很是和蔼可亲,还偶尔会拿些招聘会的传单回来。她以为这是父亲寻求新生的开始,所以很是高兴,就拿出一部分攒下的钱给父亲买了领带。 她本以为父亲会开心的,却没想到礼物送出手的那天,也是父亲拽她出门的同一天。 她审视了一下自己的礼物,还没反应过来,徐君羡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越过她拿到了那个差不多一手大小的包裹。 他粗略地看了看,封口处的贴纸像是投错了简历,压不住那么厚实的纸包装,微微翘起了边。 这包装袋的形态让他觉得很熟悉,无论是折叠的方式,还是整齐的裁边,都跟她那几本厚书的书皮很像。 纤长的指尖挑开贴纸,将包装袋拆开。 里面装着一个长条状的小鱼玩偶。 “这个呢,大小刚好可以握在手里,我看你晚上睡觉好像总喜欢握着什么才踏实,所以就买了这个,”虞霜台讲着讲着,偷瞄了他一眼,“呃,我确实准备得有点仓促……” 徐君羡看她一边语无伦次地给他介绍,一边把那个浅蓝色的小鱼塞到他的掌心,他一看,花纹做得蛮精致,没有线头,也不扎手,里面棉花充得很实,捏起来—— 尺寸刚刚好。 “你难得用一次卡,就花在我身上了?” “开什么玩笑,给你送礼物怎么能让你花钱呢?这是我之前打工攒的钱。” 徐君羡捏了捏手里的鱼,鱼肚子从他的指缝中微微溢出,软糯逼人。 他垂下眼看,“你像是那种,就算朋友不回礼,也会每年都送生日礼物的人。” “说什么呢……” “嘘——” 不知何时,徐君羡的气息已经触到了她的嘴唇。 他把蛋糕往桌台上一放,一手将虞霜台拉入怀里,他倦乏的身体诉说着自己的无害,上身自然地斜靠在她身上,悄无声息地消解了她的防备,直到他贴上她的脖颈,往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这一声带着温软的尾音,顷刻间就在她脑中滚烫起来。 霜台耳尖一红。 他吻得太过自然了,就好像只是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脸一样,让她觉得自己的异样好像是一种错,就连坐在他腿上的姿势也变得僵硬起来。 “喜欢就好啊,要是没有我的话,你应该会跟那两个朋友去过生日吧?所以我想着,应该要给你庆祝一下的。” 徐君羡揽着她,将小鱼放在她手心里。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关节处微微可见薄薄的红,正隔着她的手把玩着鱼肚子。 手背被他柔缓地抚摸着,滚烫的体温正从两人紧贴的肌肤传来。 “不会,你是今天第一个跟我说 ‘生日快乐’的人哦。” “啊?” 虞霜台还以为今天是他的特殊日子,所以他才会带她回父母家。谁想那对夫妻那么冷血,她也就不期待了。 可是卫斓不是还喜欢他吗,怎么会忘记他的生日呢? “你又露出那种眼神了,在想什么呢?” “啊,我没有要可怜你的意思。” 她记得那天去民政局的路上,他很不喜欢别人那么看他。 徐君羡把头靠在她肩上,笑道:“宝贝怎么能这么冷血呢?我才说过我头痛呢。” 他的声音触感清晰,好像在摩梭她的耳垂,他不依不饶地贴着她,将两人之间的空气压缩至稀薄。 她的手猛地揪了揪,那条鱼在她手里肿成了一个哑铃的模样。 还好她买的不是尖叫鸡。 “说什么呢……” “我倒要问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我又算得了什么’?嗯?” 他凑得太近,睫毛仿佛能戳到她的脸颊上。 虞霜台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她往后退了退,退到能看清表情的距离,电影的柔光在她面上闪烁了一下。 徐君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点异样。 “夫妻之间,这很正常,需要我把结婚证拿来给你看看吗?在你眼里,结婚也算不了什么是吗?你是要出轨吗?” “什么啊……” 他的话一环一环,说得又快又连贯,虞霜台总觉得他逻辑不对,但一时又找不到错处。 徐君羡看她一副受惊的模样,却还睁着眼睛执拗地跟他四目相对,终于泛起一丝笑意,将她放过了。 “看你把自己送给我的份上,暂时原谅你了。”徐君羡笑道。 “什么啊,我又不是小鱼。” “小鱼我也很喜欢,”他挑起她的下巴,“但是,我睡觉的时候握着这个小鱼就够了。”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觉得他的话有问题了,因为逻辑虽然是对的,但是地基不对,上面建得再好也是违章建筑。 他现在说得那么真,搞得好像两人真的是夫妻一样。 不过,今天是他的生日,虞霜台不想说扫兴的话,也乐意配合他。 所以,那时他笑眼迷离地问她,“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虞霜台点了点头。 他仍然是不依不饶,“不会钻空子跑了吗?” “不会。”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过了许久,忽然低声开口。 “你知道吗,我从来不相信这种话。” 虞霜台有些心虚地低头,她也没比他相信多少。 “但是我现在有点想试着相信。” 虞霜台闻言一抬头,正撞上他的笑眼。 他的嘴角是笑着的,却给她看出一点可怜的感觉。 她猛地将眼神一偏,生怕他读出那点“可怜”的念头来。 那一刻,她的心被狠狠地摇动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她就能独立完成很多事情,做饭、洗衣、过马路……可唯独人情世故这种东西没有人教过她。母亲早早地不在了,父亲虽然在身边,但未必比学校班主任要了解她。 她所依循的是最简单的动物本能——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如果有人愿意竭诚以待,她就愿意掏心掏肺。 这样子的心态并没有让她的生活好过多少,像徐君羡之前提过的那些钟点工一样,“缺心眼”都算是好的说法了。 这种实打实的经历没让她长多少记性,一次一次,她去爱,去付出,再去受伤。久而久之,那样的落差也确实逐渐磨砺了她的心。 可此时此刻,看着徐君羡那副模样,她又忍不住想要相信一次了。 不管这个男人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当下,他对她还不错。 她不能因为害怕伤害,就处处算计、绞尽脑汁,那种生活她过不来。 她想要痛痛快快地去爱,哪怕结局又痛又快。 反正也是要离婚的,他也不是一个分不清轻重的人。 “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徐君羡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为什么老亲我?”她躲开脸。 徐君羡没有放过她,反而一点一点地逼过来。 霜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上方压过来的先是浓重的白檀香,然后才是他。 她被迫直视着他,看着投影的反光将他的骨相一点一点地画出来。 他的额头很好看,斜下来的弧度在眉骨处转了个拐点,眉骨、眼窝、颧骨,处处可见微妙且精细的棱角。方才吃饭时她坐在他的对面,只觉得他的正脸很是优雅,直到侧脸将棱角显现,她才在其中发现了几分矜贵。 二者结合在一起,她的脑海里却突然蹦出了两个字—— 危险。 “好奇?” 徐君羡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你拿手机搜搜。” 他的呼吸钻进了她的颈窝,几声哼气闹得她锁骨发痒。 “就搜,‘为什么老公老是亲我’?” 15. 第 15 章 笑 从那天以后,徐君羡好像就特别喜欢提“老公”这个称呼。 虞霜台总觉得这两个字很奇怪,从来不叫,以至于他自己说的次数比她还多。 不过他从不吃亏,自己说完总要诱她也说一遍。 这几天,徐君羡日日腻在家里,哪怕每天都聊一些不是很有营养的话,他也乐得说个你来我回的。 之前上学的时候,有同学去参加演讲比赛,由于太过紧张,就拿她练手,放学后揪住她练个一两小时。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她也有些受不了。况且,为什么同学在她面前就不紧张了? 后来同学跟她说,是因为觉得她包容性很强,在她面前出丑也不用担心被嘲笑或是外传。 所以,徐君羡是不是把她当成什么练习smalltalk的对象了。 不过他倒像是那种常跟人社交,能够熟练掌握搭讪技巧的人。 她想,与其说是跟她练习,不如说是自己跟着他学了不少。 那天她突然想着要配合他,特地学习了一下万能聊天气大法。 结果徐君羡步步逼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的笑意也不那么明显了。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可惜一紧张把剩余的话术都忘光了。那本有关人际交往的书里全是客套话,活像两个人机对话,还是译制片版的。 徐君羡坐在她身边,手肘撑在她脖颈不远处的沙发靠背。 他微微抬眼望了望天空,温热的吐息几乎都落在了她的侧颈。 “天气是很好。” 虞霜台眼睛一亮,记忆苏醒了不少,正要开始走人机对话流程,却见他偏了偏头,恰好对上她的眼眸。 “心情怎么不好了呢?” 她的呼吸短促地抽了一下。 外头正值红日高升,阳光强势地从窗台照入,刺眼且灼热。他这一笑,却将光线都显得柔嫩了。 被蛊惑的不止有她,恐怕男女老少都会无一幸免,就算中了三个亿彩票的人也会不舍得说自己心情好的。 徐君羡不知道是从她的沉默中发现了什么,他抹了下她的嘴角,轻声道:“以后不会这样了。” 虞霜台抿了抿嘴唇,忽然明白了他的所指。 之前,她偶尔早起一次,还有点懵懵懂懂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但脑子已经醒了,回笼觉是没机会睡了,于是迷迷糊糊地起床。 徐君羡这时就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在她耳边说话,把她吓个半死,连牙膏都吞了几次。 “笨蛋,要给你买可食用牙膏吗?” 她呛个不停,徐君羡忙给她端了杯温水,押着她喝下。 虞霜台皱着眉头问:“你不用去上班吗?” 徐君羡挑挑眉,“才刚新婚就去上班,同事们会觉得我很没人味的。” 他半张脸躲在她的水杯下,半张脸笑意盈盈地对着她。 虞霜台躲过脸,再也不问了。 或许实在是在家腻了太久,徐君羡问她想不想出门锻炼一下。 她正想拒绝,却听徐君羡提到了“游泳”两个字。 徐君羡说,他位于郊区的半山别墅有独立的游泳池,而且风景一绝,靠在池边晒晒太阳亦或是品点美酒,都是绝佳的享受。 她实在是爱水,任外界再多喧嚣,她也可以在水中休憩,找到属于她的宁静。这用来对付徐君羡这些天的怪异再好不过,所以她果断屈服于诱惑,欣然倒戈。 徐君羡看她两眼放光,不由得勾唇一笑。 车程约莫半小时,两人终于抵达了他位于郊区的房产。 此处柔雾微微,细风阵阵,将整个建筑都笼罩在一种清幽的气息之中。 汽车并没有直接开到别墅门口,而是在不远处的车库停下,徐君羡想要下车走走,虞霜台也没有异议,两人就沿着环抱房屋的松柏小径往前走。即便是冬季,松柏依旧长青,绿叶沁着雨露,寒冷却不显得潮湿,偶然有稀碎的声响,是她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松果。 方宏作为司机,依然跟在后面,只在快要进门的时候赶上前为两人推开房门。 一进屋,方才还有些冻得发抖的虞霜台顷刻就获得了解放,里面温度正好,一旁的仿真电子壁炉正点着火,将屋子里烘得暖意浓浓。 她原先还有些担心冬天下水太冷,可一看见落地窗附近的泳池,就忧虑全消。这里的泳池建在室内,水温已经特地加过热,还有阵阵蒸汽腾起,跟远山的雾气颇为相合。 她正想要换衣服,一回头,就看见徐君羡早已换上了泳裤。 黑色的,紧身款,上身则是未着寸缕,放松且自然地展露着,那流畅结实的肌肉却并不显得粗壮,反而在腹部掐出了一把细腰,腹部和大腿之间的V字沟线清晰可见,紧实到几乎毫无赘肉。 这副健壮的躯体和他那明媚的笑容形成了巨大反差,虞霜台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偏了偏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满心满眼只有游泳,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徐君羡轻笑一声,摆手作罢。 方宏在一旁有些好笑,他老板刚在试衣间挑了半天泳裤,左看右看,要么是颜色不喜欢,要么是款式不满意,好不容易才选了这条——长度合适能凸显比例,更重要的是能凸显他那清晰的人鱼线。 可惜啊可惜,他都怕老板忍不住要动手往下拉裤子了。 方宏为了做表情管理,赶紧转身离开,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虞霜台换好衣服下了水,水温正好,还微微有些发烫,好像将她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她当即舒服地吹出一口气。 虽然每晚她都能在浴缸里泡上一阵,但总归是空间有所限制,远不及这里的泳池自由。 徐君羡并不游泳,只是靠在池边安静地看着她,手里还端着杯鸡尾酒。 他猜得没错。 之前看她每天晚上洗澡洗那么久,他就有所猜测,现在看来,她果然是在里面“打水仗”。 徐君羡轻抿一口酒,看虞霜台仰面倒在水上,任水流轻柔地拖着她四处游荡,她也毫不反抗,随波逐流,像水里飘着的木头。 既然这么喜欢水,倒也没看她笑一下。 认识了那么久,她展露笑容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知道是她天生冷淡,还是只在他面前这样。 不一会儿,“木头”飘到了他的身边,两人裸露的皮肤相互揉擦,男人近在咫尺的躯体瞬间激起了她的鸡皮疙瘩。虞霜台呼吸不稳,猛地沉了下去,呛了好大的一口水。 “咳咳——” 徐君羡取过岸边的毛巾,搭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池水似乎保养得很好,即便被呛水,她也毫无吸入消毒水的发涩感,鼻腔很快就恢复呼吸,预想的泛酸感也没有涌上。 徐君羡拨开她面前湿润的头发,替她擦去多余的水珠,把水杯递到她面前。她喝了一口水,总算是缓过来了。屋外太阳迟缓地升起,将山间小雾驱散了大半。 徐君羡原先立在池沿,胸口往上并未沾水,此刻却因为她的扑腾晶莹点点,一颗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到锁骨,然后消失在他的胸脯下方。方才她还没留意的躯体正被阳光着重强调,每一道沟壑都充满美感,连他的笑容也完美融入了这优美的画面中。 咚咚、咚咚。 她有些担心自己的心跳声会透过池水被他察觉。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徐君羡看着她,刚刚在外面她不看,现在他大半截身子都没在水里,哪还有什么可看的。 虞霜台盯着他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怎么?我脸上有你喜欢的东西?”他凑近来,鼻梁的水珠几乎要贴到她脸上。 还是一样的问句,还是类似的问题,但似乎不太一样了。 “有,”虞霜台这次没再回避,反而一字一句地说,“你笑得很好看。” 徐君羡也开始好奇了,他的笑得是有多好看,才能让她对他的身体毫无兴趣。 这么一想,他的笑容缩敛了几分。 虞霜台并没发现他的变化,她自己游爽了,不管不顾地就把他晾在泳池,转身去冲澡了。 洗澡出来,两人又窝在沙发一处闲聊。她了解到,徐家跃是和他妈妈离婚后再娶了周夏。 两人原先是想撮合他跟别人结婚,可他……但毕竟还有弟弟周明应的存在,所以他闪婚后两夫妻也并不是很生气。 与其说是生气,更不如说是对一枚棋子没有发挥应有作用的可惜。 虞霜台觉得他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太过坦荡,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让她都没有信心去听。 “你现在心情有好点吗?” 徐君羡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我心情一直都很好啊。” “这样也挺好,不用纠结对错,珍惜现在往下过就好。” 徐君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嗯,或许吧。” 虞霜台用毛巾擦干头发,随意一扬头,却恰好将头埋到他的胸口。她愣了愣,那里的心跳声大得有些刺耳。 徐君羡得寸进尺,一把将她揉进怀里。 “但有时候,发现端倪就要当断则断,趁早结束,千万不要粉饰一切,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他挨得太近,声音像从她的骨头缝里传过来,这微微的震动让她不由得点点头。 这话里携带的深度裹挟着沉重,让她下意识地感受到了边界感。 她借着要去吹头发的机会,稍稍移开了些。大厅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大盒东西,她路过时瞥了一眼,竟然是她的那几本大部头书,封皮都还是她包的那个。 他什么时候回了趟老小区? 除此之外,那天他提醒她去查东西,她才发现其实这段时间她都没用手机。 她的手机落在老小区里。 平时她基本没什么通讯需求,也没什么手机瘾。她这半年都待在家里,早把手机玩腻了,连手机电量还能用多久都能精确地说出来,使用不同的应用有不同的答案,而且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刚来的那几天她还忙着收拾衣帽间,一时间也没留意。 早知道他要回去,她就请他帮忙把手机拿回来了。 “你在看什么?”徐君羡凑过来,一手揽过她的腰肢,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虞霜台对他的突然袭击已然毫不意外,继续说:“谢谢你帮我拿回来,早知道请你帮我把手机拿回来了,你看见我手机了吗?” “手机?”他思索了一下,“没注意,要现在回去找吗?” 虞霜台下意识点点头,背后的热意消减了几分,她猛地回头,徐君羡已经跑去换衣服了。 所以他之前回去就为了拿几本书啊?不是还说她的行李都没什么必要的吗? 两人稍微准备了一下,徐君羡给她扣了一个巨大的白色毛线帽,还没等她反应,又裹上一圈围巾,一下把她整张脸都遮住了。 他笑了半天,这才慢条斯理地举起那个帽子,调整角度,还要防范她卷起的刘海,小心地给她“挖出”两只眼睛来。 她喘了口气,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看他,“你是在考古吗?” “嗯?哪有这么夸自己是宝贝的?” 虞霜台:“……” 徐君羡又给她“挖”出鼻子嘴巴并一个小下巴。 围巾的毛似乎糊住了她的口鼻,她努力地呼吸了一下,气息吹起几缕发丝。 徐君羡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带着一丝逗弄,“要不还是遮回去吧,宝贝出土了就要送给别人了。” 虞霜台弹了他一下,也不生气,顺手拿了个围巾替他裹上,动作慢到几乎可以拿去录分解式教程,仿佛在给他做教科书示范,末了她冲他努努嘴,示意他反馈学习成果。 他垂下眼眸,似乎是在回味具体步骤,但很快就理直气壮地抬眼看她。 “没看懂。” 虞霜台不气不恼,只是重新上手,想给他拆了再弄一遍,他捉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的脉搏处轻轻一捻。 方才没能通过池水传递的心跳,此刻却在细薄的肌肤之间振动相连,就好像他揪的不仅是她的手腕,还揪住了她的心脏。 他笑道:“明天出门前再教我。” 虞霜台揉了揉被他放开的手腕。 脑海里克制不住地想:还会隔天复习了?难道她的弹手背惩罚这么恐怖吗? 磨蹭一通,两人总算是到车库了,今天开的是那天徐君羡给她推荐的那款车。 她一坐进去,顺着坐感往后一靠,这座椅果然很软很舒服,空间也很大。她享受了一会儿,徐君羡倒是愣在门外迟迟不进来。 她钻出车门,见他立在车头不远处,她走近几步,正好听见他在跟人打电话。 好像是司机还没来,他正在催。 “那个,”她想拉下他的衣袖,又想起他上次的反应,索性戳了戳他的手背,“我们自己开车吧,不需要司机。” 徐君羡顿了一下,把电话挂了,回头冲她道:“可以,你试驾一下也好。” “我,我来开吗?” 虞霜台拿了驾照后就再没上过路了,他这车看起来还挺豪华的,就算再不豪华,她万一刮了蹭了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那我喊司机。” 她连忙制止,露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我来吧。” 虞霜台确定了一下左边右边哪个是刹车哪个是油门,又熟 悉了一下挡位和后视镜,再调试了一下座椅靠背,这才缓缓上路了。 对她而言,开车最难的就是头尾,出车库和倒车的过程事最多,上路后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开慢点,限速又没限最低时速。 她开车谨慎,一路上不能放松,徐君羡几次想要说话,都被她以扰乱视听堵回去了。 “我们下次还是等司机来吧。” “不用,”她努力憋出个笑话,“这车开起来像开公交车一样。” 她原先做的是后排,专注享受了,现在坐上驾驶位,感觉又完全不一样,似乎是底盘比较高的缘故,开起来有种俯瞰众生的感觉。 “林肯就是这样,太大了?我们一会儿可以去看看车,学校里的车位应该也适合小点的车……” “不用了,我没有说它不好的意思。” 而且她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开车上学,学校里人这么多,开起来多不方便。 “真的?还是在担心钱?” “真的。” 她转念一想,徐君羡每次都因为她不想要东西而生气,这次恐怕又要恼火了,她正找着借口回旋,就听他道:“好吧,那我们一会儿就得去买衣服了。” 他还真是会以退为进。 她慢悠悠地想着,之前好像从没见徐君羡开过车,每次在都有司机。 难道他不敢开车吗? 还是刚拿驾照?没上过路? 她正想问一嘴,又想起半年前车祸的事,紧急堵住嘴,还好没问出来。 他怎么可能不敢开车呢。 大约二十分钟后,虞霜台把车停在小区外面,这边的巷道太窄,人流又多,车开进去就是进退两难。 从外头走到楼梯口还要有一段路,路很窄,差不多刚好够两顶雨伞错开过去的距离,更兼弯弯拐拐,只是在这种距离下两旁还能开起小店,一路上也算灯火通明。 她也是因为这个才能放心在这里住的。 “这房子是你找的?” 虞霜台领着他又绕过一个弯。 “不是,这边的房东大多都是中介,听说纠纷比较多,是明应哥找到了一手房东。我们那房子还真挺不错的,虽然外面旧了点,但里头采光还可以,下午的时候会有阳光直射到床前,就是平时天气差点时,也有对面楼的玻璃反过来光呢。” 她是挺满足的,但是一想到明应哥原来家大业大,跟她挤一个屋子岂不是太委屈了,还是说他们家的历练真就是从地狱模式开始? “听起来,比起跟我住,你好像更怀念跟他住。” “这叫什么话?”她笑了下。 是个人都不会拿这个出租屋和大平层作对比吧? “这边虽然旧一点,但是真的挺难找的,又在地铁附近,离我学校也不远,而且租金还便宜,押一付一呢。房东呢,人也好说话,有次厕所堵了立马就来修了……” 她推开楼梯口的大门。这门有点重量,得用力顶着才能打开,一脱手就会自然合上。徐君羡侧过身来,插在她和门中间,往后一靠,成熟男性的体格把那大门压得死死的。 此刻他穿着大衣,身形显得清瘦,丝毫看不出底下夸张的肌肉。可他洗完澡出来时,睡衣却常常解开几个扣子,轻易便可见坚实清晰的肌肉线条。 此刻他靠过来,一手撑在她头顶,俯下身子。 虞霜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刚刚神游天外去了,此刻才意识到他的身体近在咫尺。 彼此之间还有距离,可他的呼吸已经悄无声息地侵袭进她的鼻腔,就好像她已经和他肌肤相贴,味道都被浸透了。 “笑得真好看,怎么不经常看到你笑呢?” 虞霜台觉得心跳有些过快,她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顷刻间脱口而出。 “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徐君羡笑眼弯弯地说:“所以我经常笑啊。” “嗯……不笑也很好看。” 她借着摸钥匙的机会,蹭蹭地跑在前面了,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像羽毛一样,挠得人心尖痒。 她打开门进了屋,里头一切如常,上次留的钱还在桌上,位置都没动,看来周明应还没回来。 徐君羡也挤进来,说要跟她一块找,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她本以为很好找,毕竟这屋子就那么大个,她大概率也就放在卧室或者沙发上,再不济就是掉床底下了。 结果她找了一圈,连手机的影子都没有发现。她平时又惯会静音,而且也不确定手机还有没有电,打了电话也是白瞎。 过了一会儿,她从卧室里出来,恰好看见徐君羡拿着手机在看东西,那手机看起来有点眼熟。 她走过去想看看,徐君羡顺手把手机收到口袋里,直直望向她,“要查岗吗?” “没有,我还以为你找到了。” 徐君羡把手机掏出来,递到她眼前,“来都来了,查查看吧。” 虞霜台低头一瞧,看出这不是自己的手机,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徐君羡瞥了眼还拿在半空的手机,屏幕上正倒映着她不甚在意的背影。 心下忽然冒起一阵邪火,他的指尖微微施了点力,显得有些发白。 这东西连她的解锁都换不来。 他忍了半晌,才没把手机砸了。 刚刚进来时她还以为能速战速决,所以帽子围巾都没摘,现在找了一通一无所获,反倒把她热冒一身汗。 她抬起手来想把这些毛绒玩意全摘了,徐君羡止住她,“我们走吧,找不到就去新买一个。” “可是……” “可是什么?”他拨开被她弄乱的围巾,笑道,“你可是有个很有钱的老公啊。” 他每次一说“老公”这个词,虞霜台就有那么些不适应,往往被迷糊地顾前不顾后,半推半就地就被他推出去了。 走之前,她听到里面砰地响了一声,像钝刀砍猪肉但砍到骨头上的一声,又响又突兀,能震得屠夫自己手也发颤。 徐君羡良久才从里面迈出来,仍是面不改色。 “刚刚怎么了?” “不小心把刀架撞倒了,收拾了一下。” “刀架?你没受伤吧?” “不知道,”他皱着眉头,“帮我看看。” 徐君羡看着身前低头给自己检查伤口的小白帽子,忍不住揉了揉那团棉花似的团子,神情却没能轻易放松下来。 他的口袋里还放着一个屏幕裂得有些夸张的手机。 事实上不仅是屏幕,整个手机都碎得有些夸张,有几块碎片已经飞了出来,可上面的信息还是在顽固地闪烁着。 发信人来自周明应。 发信内容是,“等得很辛苦吧,我会在约定时间前回来的。” 16. 第 16 章 约定 距离最近且还算上档次的商场是新开的,很大很空,天花板高到有些遥远的程度。 由于竞争还不算太激烈,商场里整体很安静,连折扣都显得安静,丝毫没有醒目大字报那般的喧嚣。 徐君羡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前走,几乎像赶路一样,他的手很热,把她的手圈得紧紧的。 虽然商场新开业在做活动,人流不少,但也不至于到要一直握着手的地步,而且她也不是需要戴牵引绳的小孩子了。 她礼貌地提出抗议,同样礼貌地被含糊过去。 徐君羡看着有些奇怪,他现在走得很快,他以前生气的时候也走得很快,但他又硬要拉着她一块走,看样子似乎是没生她的气。 又是哪个倒霉蛋惹到他了? 等到进店的时候,他又一切如常,拉着她到处游荡,步伐一下就舒缓下来。 他像是一年只逛一次商场,无论遇到哪家店,只要是能用在她身上的,就立马把她扯进去。头先的理由还是随便看看,结果每次出来都拎着大包小包的,但凡看她在两者之间有一点迟疑,他就全都要了。 虞霜台左右一对比,“这两件衣服几乎一模一样,为什么要都买?” “明度和饱和度的差距很大,”徐君羡轻描淡写地给她示意,“完全两模两样。” 虞霜台细细看了眼,几乎要把眼珠子钻进去了。 可是什么明度饱和度,分明都一样啊?! 他笑道:“没事,买回去慢慢研究。” 虞霜台沉默地叠好那两件衣服。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样的挥霍总让她觉得不太正确。 “至少,牛仔裤就别买了,我不爱穿。” “为什么?”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明应哥也不爱穿,我就耳濡目染地习惯了。” 徐君羡嗤了一声,“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爱穿吗?” 虞霜台冲他的方向仰起了下巴,不加掩饰地表露她的好奇。 徐君羡坏心眼地勾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却眉毛一扬,只留下一句,“算了,也没什么有意思的。” 虞霜台:“……” 在她的认知里,牛仔裤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裤装了。它是常见款中最时尚的,又是时尚款里最实惠的。 可是周明应偏偏不爱穿牛仔裤,甚至看到她穿也会有意无意地表示不快,她对穿衣打扮本来也没什么自己的要求,既然跟人一个屋檐下,她也乐意做点退让,久而久之就改了。 不过是裤子而已,她以为这只是周明应庞大强迫症系统中的一环,谁想居然还有个来龙去脉的原因,她好奇得不行。 她追上他,犹犹豫豫地要问。 徐君羡佯装不知,恰好旁边有家奶茶店,他自然地岔开话题,问她要喝点什么。 她点了杯珍珠奶茶,可这家的珍珠刚好卖完了。 “你每次都喝珍珠奶茶?” 虞霜台点点头,徐君羡又问:“那怎么不试试新的?” 她顿时警铃大作,脸上也苍白了几分。 这要又都买了,她喝死了都喝不完。 徐君羡有些好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喜欢喝这款?” “主要是喝习惯了,明应哥总给我买这种,就是有点甜精味,不过他总点三分糖,倒也还好。” 徐君羡没应声,转身让店员推荐了几款甜精味不重、侧重小料自然甜度的奶茶。 一共三款,徐君羡拿在手里,全伸到她面前。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挨个尝了一遍。 尝到芋泥奶茶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亮。 没有额外加糖,甜度就来自于芋泥本身的香甜,温润柔和,没有半点齁感。 徐君羡看出她的反应,把芋泥奶茶塞进她手里,顺手摆正她刚用的吸管,也尝了一口。 “确实还行。” 徐君羡是凑在她手里喝的,离得很近,而且她刚刚喝过,不确定有没有口红渍留在上面。 “你……” “嗯?嫌弃我?那再点杯新的?” 她抢过他手里的奶茶,咬着牙齿气他强词夺理。徐君羡扭头发笑,她自己僵持了两条街,还是被好奇心打败了。 “所以他为什么不穿牛仔裤?” 徐君羡垂眸瞥了她一眼,给出解决方案:“你放弃找手机,跟我去买新的,办新卡,我就告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同意了。 她原先以为很重要的、很必须的、不能没有的东西,在徐君羡带她突然搬家后一个不剩了,但她仍然在新家活得很顺畅,就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身外之物。 她原先珍视的一切,其实也并不是很重要。 丢了东西或许会困难一阵,但跌跌撞撞竟然也完全不影响她继续向前走。 生活在这种时候依然前进,哪怕是匍匐前进,好像没什么东西可以成为束缚她的理由。 她为这个发现感到惊奇,回想这二十年波荡的人生,似乎处处印证了这点。 可无论是家庭还是家人,那都是她被动失去的东西,现在她想要主动放弃一些东西实践一下,换手机就是她当下的选择。 徐君羡好像没有多大惊奇,明明已经说服她答应了,却还一副输家的模样,她搞不懂,难道是他心疼钱了么? “手机我可以自己买的。” 徐君羡没有回话,却笑着揉了她半天,她还是没搞懂他的变化,但明显觉得气氛融洽些了。 她的发现虽说自然而然,但真的拿到新款手机时还是让她有些惘然。 “不喜欢这款吗?” “没有,”她随意地滑动屏幕,“就是之前的手机用习惯了,有点不适应。” “真的吗?你好像总是在忍耐呢。” 虞霜台一个激灵,他这前摇太过明显了,下一秒估计就是全部打包了。 衣服裤子什么的还好,但这手机,就算她手指脚趾加一起玩,也用不了那么多啊。 “就要这个吧。”她说。 徐君羡见她不再看了,什么都没说,抬手示意店员打包起来。 两个人买完东西,大包小包的走在商场走廊里。 徐君羡长得高挑,手里东西拿得又多,高度宽度一下都拉满了,走过路过引来不少目光。 “那女的好能买啊,那大包小包全是女装,真有福气。”一个戴口罩的路人说道。 她旁边的男生哼气两声,道:“看着这么小,是被包了吧?年纪轻轻的就不走正路,你有什么好羡慕的。” “那可是花美男,又不是大腹便便的中年油腻男,就算是那啥又怎么样?这简直是赚到了好吗?” …… 虞霜台一路上都端着手机,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一切都显得有些不太适应。 徐君羡说:“算了,拿身份证把之前那张电话卡补办回来吧,新手机号要换绑的东西太多了。” “可是我都答应你了,要换的。” 徐君羡笑笑:“你可以爽约啊,反正我也会告诉你。” 虞霜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默默转过头去。 她这一眼似乎起了什么反作用,落在她背后的目光明显凝重了许多。 等再度回头时,她看见徐君羡脸色黑沉得有些异样,下颌绷出一条不太明显的青筋。 “约定的东西就这么重要?你一定要做到?” “那不然为什么要约定呢?只要约定好的事情我就会去做,做不到的我就不会轻易和人约定。” 她不明白,信守诺言难道不是做人最基本的修养吗? “这样啊,”他发出一种近似天真的声音,“那你跟我约定的事也会做到了?” 什么事? 虞霜台脑子一懵,他冷淡地笑了一声。 他这一笑倒是突然唤起她的回忆了。 上次他说希望她一直陪着他,她答应了。 虞霜台与他对视半晌,平静地反问了一句:“可你不是也不相信吗?” 他不是最喜欢亲亲抱抱乱七八糟胡来的么? 明明每次都是他游刃有余地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末了还要用那对蛊惑人心的眼睛笑眯眯地观察她的反应。 难道他也会讨厌别人和他逢场作戏? 可她毕竟没法像徐君羡那样轻松地做这一切。 她知道自己没理,似是为了逃避他的眼神,自顾自地蹲下把鞋带系了。 上次确实是为了迎合他,她才会无视现实条件,答应会一直陪着他。但话已说出口,她也不想自讨没脸。而且,爽约这种话明显就是歪理,他怎么会忽然揪住这点不放? 等她再次抬头时,徐君羡已经没影了。 真够奇怪的,他拿着这么多东西,怎么还能健步如飞? 她往前找了他一阵。 在不远处的拐角口,徐君羡背靠着墙,外套敞开,上身因为查看手机而微微弯曲,薄衣因此绷在身上,显出很利落的身体线条,购物袋正被他随意地放在脚边。 虞霜台正要过去,忽见一男一女围在他身边,似乎是在跟他聊天。 徐君羡跟往常一样,笑得很得体,他朝两人摆了摆手,手机屏幕微微闪了闪。 虞霜台木木地站在走廊中心,来来往往的人都不得不错身而过,每每过去都要冲她皱皱眉头。她忙蹲在一边,把鞋带拆了又系。 莫非刚刚他看手机就是在和她们交换联系方式吗? 而她都还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她逼自己别再想了,脑海里却又忍不住地冒出这个念头。 说什么要她一直陪着他,明明他也不需要,从卫斓姚观辰,到商场随处可见上前搭讪的路人,他身边有的是人选,为什么还会露出一副忧伤的表情? 那么逼真,那么惹人心软。 她原先对他也是默默地欣赏,默默地喜欢看他笑,但这份欣赏渐渐让她感受到一丝贪心,贪心的后面就潜伏着痛苦。 他的笑,他的从容,他的体贴,曾经让她觉得向往的一切,此刻都显得有些无情。 那一男一女从拐角处走出来,小声议论道:“啊,长得帅就能这么说话吗?性格好烂。” 虞霜台有些诧异,徐君羡走到哪都很受欢迎,男女老少通 吃。 那天晚上接她回家,他还熟稔地跟保安打招呼,热切地问候他的家人。虽然是随口的问候,可他话语里却透露出保安的生平、家乡、孩子等等不少信息,他们好像真的经常打招呼,也有过亲密的交流。 保安笑得不行,几下把儿子哪天要结婚办酒都说出来了,还邀请他去参加婚礼。 而虞霜台则是因为跟他有些渊源的缘故,才会看到他暴露些情绪的模样。 其他人他一向是笑脸相待,怎么会有人这么评价他呢? 她把鞋带拆了又系,正想着想着,一脱手,把鞋带绳子抽得脱出几个孔。 她正要重新系,眼前突然盖过一片阴影,像暴风雪里独独为她撑起的伞。 “周明应呢,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一向是‘别人家的孩子’的类型,很会讨父母开心。我父亲觉得牛仔裤太休闲了,一点都不正式,所以从来不穿牛仔裤,他也就开始学着讨厌牛仔裤。” 她抬起头,只看得见徐君羡茂密柔顺的头发。 他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低头牵过她皱皱赖赖的鞋带,替她穿回孔里。 “但是呢,他没领悟到精髓,虽然牛仔裤不穿了,但是其他的大T恤、运动裤、跑步鞋……他还是照穿不误,所以我父亲对此并没有多领情。” “嗯?这个故事果然很无聊吧,”徐君羡见她毫无反应,抬起手替她理了理帽子,“所以你就大大方方地爽约吧。” 她哪还有什么心情听他讲故事。 “你刚刚对那两个人说了什么?” “哪两个人?” “就是刚刚那一男一女,男生比女生矮一点的。” 徐君羡没应声,偏了偏头看着她,眼神似乎在说“这种配置很常见吧。” 虞霜台接着补充,“那个男生留着寸头,上面穿着黑色羽绒服,下面是牛仔裤——” “你看他看得挺仔细的啊。” 徐君羡抬了抬眉,他的神情很温暖,语气却略带锋芒,但虞霜台看出他笑得很真心。 她不知道是怎么又叫他开心了。 “所以你知道我指的是谁了吧?你说了什么?” 他笑道:“你真的不听周明应的事了吗?” “非要现在说吗?那你先讲吧。” “可是我不想讲了。” 虞霜台揪了揪鞋带,嘟哝道:“你是故意的吗?如果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我说话确实有些轻率……” “别揪,刚系上的。”他蓦地出声打断她。 她被引过注意,垂头看着自己的小皮鞋,左右脚交替向上勾了勾。 “我没想揪掉它,你系得这么好看,我会好好留着的。” 徐君羡指尖微顿,把她另一只鞋的鞋带也抽松了。 “又不是不能再系了。” 他低着头系鞋带,嘴里仍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很正常的,是我对你要求太多了,你能说话圆滑点骗人,我应该感到欣慰才是。” 虞霜台低声道:“其实,也不全是骗你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脚背绷得很紧,他下手似乎有些过猛了。 还没等她出声提醒,徐君羡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向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他手一松,蓦地搂住她腋窝下方,一把将她捞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却因为蹲得太久,猛地起来就发晕,只得歪在他身上缓缓。 发晕的感觉倏尔充斥她的大脑,焦躁与闷热交织,她不得不在他肩头缠绵。 好在他的肩很宽阔,怀抱也极其松软,容她肆意地靠在他身上寻求疏解。 好一会儿,她舒缓过来,侧脸倚在他的胸口,像躺在游泳时用的浮板上,脸蛋随着他胸腔的起伏荡得一浪一浪的。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温热、凝重,和他的气息一起不动声色地包裹过来。 他的说话声像是从云层传过来的一样。 “怎么会说这么好听的话了?”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还会骗人多了。 她晕乎乎的,脱口而出:“是人话,不是鬼话。” 徐君羡顿了顿,虞霜台见他一会没回话,刚探起头,他立刻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这动作自然又灵巧,好像只是他正要低头,意外撞上了她的肌肤一样。 “你干嘛?” “他们是姐弟关系,想要我的联系方式,我拒绝了。” “是吗?”虞霜台抬起眼问,“怎么拒绝的?” “很礼貌地拒绝的。” “真的吗?” 徐君羡诚恳地点点头。 他不过是劝了他们一句。 “被拒绝了也要学会控制好表情啊,情绪都挂在脸上怎么行?看看,怎么把你可怜的人生都写在脸上了啊?” 结果那两个人不听劝,样貌更丑陋了。 不过也是好笑,哪有人在背后议论完别人还上来要联系方式的,是想要他律师的联系方式吗? 虞霜台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回去吧,没什么要买的了。” “不急,”他牵起她的手,“你不觉得你的无名指还很空吗?” 17. 第 17 章 戒指 虞霜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脸却先红了,她下意识抬起左手看了看无名指,登时怔了片刻。 商场里的珠宝店和女装并不在一层,徐君羡带着她走进电梯,从三楼到一楼,他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一进入珠宝店,虞霜台立刻感觉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下来。四周铺满了吸音材料,地面也是定制的绒面地毯,天花板则做了穹顶设计,灯光均匀且温柔的洒下,颇有一种安全的私密感。一旁的绒面墙体与大理石玻璃展柜软硬结合,像是钻链与钻石的呼应。 里面很快有营业员笑脸相迎,徐君羡表明来意,营业员连忙点头称是,领着两人进入VIP室就坐。 虞霜台有些坐立不安,原来他真的是要买戒指。 “手上空空的不好拒绝人,下次再有那种事,我好省点口舌。” 原来如此,他只是想不浪费口舌而已。 虞霜台点点头,露出一副很乐意配合的表情。徐君羡没领情,还把她的头发揉乱了。 珠宝顾问戴上白手套,取出成套对戒托盘,放到二人面前。她一边介绍产品系列,一边讲解款式工艺,还时不时挑出几款放在两人手上对比。 顾问说话十分柔和没有起伏,配上店里舒缓的音乐,助眠程度堪比大学高数课。 虞霜台几次走神。 她其实不需要这么多衣服,也不需要什么首饰,她就一个普通大学生,哪有需要用到这些东西的场合。 珠宝顾问不知道她的小九九,继续介绍:“您可以感受下这款男戒,宽度3.2mm,戒身镶嵌单钻,哑光与镜面双重抛光,光影层次非常细腻,不会繁杂突兀。内壁是全圆弧内抛工艺,长期敲键盘、握方向盘都不会硌手指。颜色也有几种选择,18K金料是伦敦工坊专属调配,白金颜色也卖得不错,冷白不发灰,玫瑰金是新出的颜色,温润不显黑黄。” 虞霜台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四处张望,徐君羡问她是不是累了,她摇摇头,推说去上个洗手间。 等她上完洗手间回来,恰好看见上次跟卫斓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她记得是叫姚观辰的。 他穿了身休闲的衣服,倚在柜台前,正在看一款项链。 霜台不清楚自己要不要去打招呼,但就这么走过好像也不太得体。 谁想那个男人先捉住了她,冲她笑道:“虞小姐?你在这里,那徐君羡呢?” “他在包间,我带你过去?” 姚观辰很是高兴,他今天临时起意过来的,也没预约,徐君羡既然约了,他正好能蹭一蹭。 “欸,不着急,”他狡黠地笑,“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姚观辰,跟他是同学。” 虞霜台点点头,也做了个自我介绍,顺势跟他握了握手。 “你跟徐君羡是不是还不熟?有什么好奇的都可以问我,我在他身边撑到今天,就是为了把那家伙的丑事说出去的。” 虞霜台没绷住,姚观辰说话实在好笑。 他顺手要过她的手机,在上面敲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今天有点仓促,你要是想知道他的事,随时call我。” 她点点头,背后忽然贴上一个温热的身体,心跳声鼓噪般地响起。 “讲我坏话讲得还过瘾吗?” 男人的声音温热、清亮,不用看就知道他嘴角带笑。 虞霜台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地抿了抿唇,笑意丢了大半。 姚观辰笑道:“我正讲到精彩的地方呢,你等会儿再出来。” “还想听吗?” 这一声近了些,虞霜台感受到耳尖传来的热气,烘得烫人。 “可以听吗?” 虞霜台突然扭过脸看他,徐君羡垂下眼眸,笑道:“可以,但是我讲得会更生动一点。” 姚观辰道:“得了吧,你俩不用包间就给我。” 姚观辰往包间走去,特地在徐君羡背后冲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让她随时call他。 虞霜台错开目光,下意识冲他点点头,徐君羡一手扳过她的肩膀,语气淡淡的。 “别分心。” “你不开心了吗?”她不该听别人说他坏话的。 “嗯,有点,”徐君羡笑笑,“但我年纪比你大,应该要忍住不计较吧。” “对不起。” 此话一出,她发觉徐君羡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像在拐角处猛地撞见陌生人的那一刹那,自己的身体先是怔在原地,然后左右闪避,都要和那人撞上,这才仓促停下,互道抱歉,错身离开。 但他的表情还要奇怪。 他不是撞见陌生人,更像是撞到了以前认识的人。 惊醒、踟蹰、不耐……他的神态复杂得有些难以言说。 因为过于复杂,他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徐君羡一言未发,转身离开时,他趔趄了一下,虞霜台顺手扶了下他的腰,可手刚刚碰到到他的腰际,连触感都没有握实。 下一秒她就被甩开了。 或许他没有故意甩开她,只是因为走得太快,显得像是甩开的。 他大概真的因为坏话的事情生气了。 虞霜台有些懊恼,她本来还想跟他去超市买一点好吃的,这下他未必有心情了。 两人回到包间,姚观辰已经选好了他要买的首饰,一抬头,就撞见徐君羡面无表情地进来。 徐君羡向来是表情管理的行家,姚观辰自然没发现什么端倪,但一到那小两口说话互动的时候,他就难免看出些什么。 一方欲言又止,无名指的戒指换到中指又换回去,始终没放出个屁;一方则毫不搭茬,仿佛完全没发现对方的别扭,不动声色地把对方的话题全都挡回去。 姚观辰右眼皮跳了一下。 闹别扭了?因为他姚观辰? 开什么玩笑。 他翻了个白眼,准备坐在一旁吃瓜,特地选择了一个不会惹火烧身又能听清对话的距离,只是等了半天,这俩人一直是文火慢熬,没什么看头,他预备走了。 俩人最后还是选择了一开始试戴的那一组对戒。 在藏青绒底小盒的衬托下,两枚戒指显得熠熠生辉。女款的是排钻设计,男款则是单钻,更侧重线条感。 徐君羡取出女戒,见她一直没伸手,冷冰冰地问:“不喜欢?” “没有。” 虞霜台这才后知后觉,习惯性地伸出自己的惯用手。 “怎么不戴左手?” 他抬眸望她,眼底没有丝毫笑意,相反,他的瞳孔里翻涌着暗不见底的漩涡,阴郁可怖,语气更是十分冷硬。 “因为沾过血吗?” 她吓得把手一缩,指尖还存着点他掌心的余热,震得她有些发颤。 姚观辰刚走到包间门口,听到这话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飞快地瞥了徐君羡一眼,细细想了想,这话和这家伙上次说的目的怎么有些不像。他没想明白,转身离开事故现场了。 徐君羡牵过她的左手,把戒指扣到她的无名指上。 他的动作很慢,沿着她的手指,缓缓地推至深处,直至将她卡在中间,严丝合缝,好像阻断了什么一样,这戒指就像扼住她咽喉的铁腕。 她轻轻扭了扭手上的戒指,扭得不是很顺畅。 因为她的手在抖。 她突然想起去民政局的路上想到的那只母鸡,想起他午夜的梦魇,想起他不纯粹的目的……还有好多好多。 正是因为她快把这些都忘记了,才会被他搅得似是而非。 徐君羡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抖什么?” 回去的路上,徐君羡大步走在前面。 虞霜台的衣服没有口袋,所以车钥匙一直放在他这。 他拉开车门,不自觉地就坐到驾驶位上,插钥匙、拧转启动、踩刹车、放手刹、挂挡……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每天转身下床刷牙洗脸那样自然。 以至于他都忘记了现在这套流程对他 而言有多不自然。 沉默片刻,他想要推开车门的手突然转向,握上了方向盘。刚刚戴好的戒指在上面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地,发出躁动绵长的声音。 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等虞霜台从后面姗姗来迟,他才从驾驶位上下来。 出来时,他特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虞霜台本来已经走到副驾驶了,见他面色苍白地从驾驶位出来,这才绕到左边。 徐君羡一言不发,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现在不想开车。 她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对周围一切的霓虹招牌、一切的人声嘈杂都没能在意。 一切的一切都像隔着棉花放映一部陈旧的老电影,那音质画质闹得人昏昏欲睡,在她的鼓膜外遥远地振荡,就连天上的云朵也像是用白丝线缠成的,显得杂乱无章。 她摸上方向盘,奇怪的触感让她心下一愣,但也强忍住了扭头看他的冲动。 方向盘上薄薄地覆了一层细汗。 她不敢妄想他对这段关系能有多少真实投入,可细细一想,却隐隐觉得后怕。 莫非在亲自己的那些个瞬间,他也依旧想着半年前的那个雨夜吗? 那阵戒指敲击方向盘的声音仍然在作响,这次是她发出来的。 徐君羡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看。 声音消失了。 不一会儿,徐君羡的电话响了。 从他的回复中,虞霜台听出这是通工作电话。 她略有些惊讶,平时他很少接工作电话,就连电话都接得很少。 “他一口气吃不下就别再跟了,那边虽然回报很可观,但是水很深,另有几家竞争对手都不敢轻举妄动,他就别想着先发制人了。” 对面的人说明了周明应最近的举措,徐君羡的口气有些讶异。 周明应看起来是个保守型玩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这次却有些冒进,难道是为了早点赶回来吗? 他瞥了一眼虞霜台,又道:“具体的事见面再说,你尽量稳住他。” 徐君羡从半年前的车祸后状态一直不好,许多项目渐渐就转给手下的人负责了。 况且徐家跃现在的枕边人是周夏,日日夜夜吹风,大儿子好还是小儿子乖……要不是公司里这个最大的项目他还盯着,他估计早该挪位子了。 这单子打了差不多快一年,各方势力牵扯着,一开始是跟竞争对手玩手段,天天和代理商来回组局,又办了线下的技术峰会,天南地北请了不少人,市场部花了不少钱,挤掉了几个对手,就差临门一脚了,结果客户公司自己的内部斗争起来了,事情又多又杂,还牵扯到政府法律。 现在这单子交给周明应,他竟然想着这么短时间就出点成果。 看来他这长假是休不下去了。 徐君羡往车座椅一靠,用力地合上眼睛。 “我后天会去出差。” 虞霜台点点头,怕他闭上眼睛看不见,又轻轻应了一声。 这么久了,终于看到他去上班了,真难得。 回想起刚刚珠宝店里他说的那句话,她又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振作过来了。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纠结什么,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帮他,不知道这一切的目的。她想要坦白父亲真正的死因,但又不清楚他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而苦恼。 等红灯时,虞霜台悄悄瞥了一眼邻座,徐君羡靠在座椅上,姿势舒展,闭目养神,眉头却皱得很深。 在他眼里,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虽然他允许她问问题,但她本能地觉得这样的问题是越界的。 虞霜台忽然想到有一个人或许会知道。那个人不仅和徐君羡很熟,而且甚至还知道她和徐君羡不熟,想必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绿灯亮了,虞霜台重新起步出发。 徐君羡仍然闭着眼,脑海里却划过一个极其清晰的画面,其中模糊残缺的最后一角,突然被补齐了。 18. 第 18 章 在意 夜深了,天黑得有些不像话,像一张阴沉沉的大脸,半点星光都不带。过了一会儿,夜里忽然下了点雨,给这个无聊的夜晚降下零星的恩泽。 两人回到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各自休息了一下。 虞霜台洗完澡,倒了杯水,坐到靠近落地窗的那个沙发上。 她两手捧着那杯热水,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喝。 水有些烫,从她掌心处微微传来一点刺痛灼烧,但又是刚好能够忍受的程度,所以她不声不响地忍受着,像以前的很多时候一样。 现在的美好时光有些太难得了,细雨微微,略带凉意,但屋里暖气又很足,她空闲无事,不用上班不用上学,好适合睡觉。 她一点都不要想那些过去,一点都不要想,她的心里全都装着好东西,全是好的,一点都不要给旁的坏事留位置。 等徐君羡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回了床上。 一开始,徐君羡还以为她没睡着,因为她皱着眉头,一直在说话。 即使大部分时候都是喃喃自语不清不楚。 徐君羡靠近了一点。 被子下的小人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松散地蜷缩在床上,面上却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像被烫伤了一样。她睡得很不安分,下颌、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呼吸声一开始很轻,却偶尔会粗喘起来,隐约还会传来压抑的呻吟。 她又在做噩梦了。 这次的噩梦似乎很凶,她急促且剧烈地喘着气,手指把被褥揉得皱成一片,似是顷刻就要窒息。 他想叫醒她,却忽然从她混乱地呢喃中听出几个成片的句子。 “对不起……对不起……” 这几声混乱的道歉,像是一阵乱锤敲在他的心头。 就像半年前的那个雨夜,雨珠也是大颗大颗的,拍在车顶上都很有份量,他现在想起来,那声音就像在钉棺材板一样,一下,一下,让人毛骨悚然。 当时他为了避让,猛地扭打方向盘,最后撞到了一旁的路灯上。 “砰——” 安全气囊的冲击力让他浑身发颤,疼痛顷刻间变成了无止境的嗡鸣,身体某处好像被烧红的铁钉戳穿了一样,火辣辣的,等他回过神来,全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在被剧痛刺激得晕厥前,他留意到路旁的那个女孩。 她左手横举,悬在半空,和血泊里的人保持了一个很近的距离。 他刚刚就注意到了,这是那个受害者的家属吧。 小姑娘顶着个乖顺的齐刘海,留着齐腰的顺滑黑长发,跟雪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偏偏她还穿着一条小白裙,裙摆上挂着飞溅的血。外头正在下雨,她的小白袜也早已被雨水打湿了。 可她丝毫不避。 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忽然冲他看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睫毛下垂的缘故,她的瞳孔显得很黑,又黑又沉,像被雨水浸润过的黑曜石,泛着一种黯然的微光。 徐君羡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她是看着他的。 那表情让他全身一麻,脊背发凉,如同撞见高速上逆行的货车迎面冲他驶来。 她朝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远离人群。 那是一张抽空神情的脸。 他疑心是不是车顶撞开了一个洞,不然雨水怎么能够渗进来,将他脑子洗得空空如也。 然后她又说了什么。 那个口型,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今天在珠宝店,直到今晚看着深陷噩梦的虞霜台,他知道了。 就是“对不起”。 那辆逆行的货车像是与他两不相避,直至轰然对撞。 为什么偏偏是这句话呢? 她到底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虞霜台抽泣了几声,唤得徐君羡垂下眼眸,他本以为那场车祸里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人,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她藏得更深罢了。 平时她几乎是不苟言笑,也不怎么表露心声。他只看见她笑过几次,在那个老式居民楼时,她对他笑过几次,今天她对着姚观辰也笑过一次。 或许是因为次数少,他记得很清楚。 “别哭了。” 他用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微微刺激得她缩了一缩。 她的皮肤太嫩了,还是容易留红印的体质,他得尤其小心,像提防绸缎勾丝一样仔细地抚过。 他抚平被他揉皱的被子,太阳穴感到一阵胀痛。 最终他还是没能把她叫醒。 一觉醒来,虞霜台觉得有些胸闷气喘,心脏仿佛嗵嗵地跳满了整个胸腔,她大气没喘上来,顺了好久的呼吸。 眼睛是睁不开的,手也是怠惰的,她整个人虚软地倒在床上。 她好像是睡了一觉,但好像整夜都没有真正睡着,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折磨着她,让她怎么都没办法达到深度睡眠。 她看了下身边的人,他还在睡。 不知道是不是她没睡好的缘故,她觉得徐君羡看起来也有些憔悴。 这种静谧的早晨会让她以为一切如常,但好像有些东西在悄然之间就慢慢改变了。 她想要下床,一翻身,才发觉他又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拳头,他就那样把大手包在外面,而且握得很紧,感受到她的抽身,还微微瑟缩了一下。 虞霜台四处望了望,这才发现那条小鱼的踪迹,她取来代替自己的手,总算把拳头抽了出来。 简单地做完早晨的例行工作后,她来到了衣帽间。 明天徐君羡就要去出差了,听他说是去邻省,大概三四天,昨晚上他已经收拾了行李,不过时间太晚,他也就随手收拾了一部分。 行李箱孤零零地摊在地上,里头散乱地装着几套衣服,像是直接从衣柜里拿下往里头一丢,有些连衣架都还没来得及取下。 她看见他拿的大部分都是正装,这才有一种他将要去上班了的实感。 虞霜台顺手将他的行李收拾了,领带衬衫西装外套,她知道衣服怎么叠不会容易皱,怎么装能够节省空间,怎么收纳能够方便取用而不弄乱其他的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个人用品就只有这么一个小箱子,方便快捷,拎包就能走。 可现在光是装他昨天买的那些衣服,恐怕都有些够呛了。 看来她要物色一个大点的行李箱了。 忙着忙着,她忽然感受到一抹灼热的目光,强烈到让人分不清是注视还是瞪视。 她一抬头,徐君羡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见她望过来,轻抿了一口。 “醒了?”她问。 “嗯……” 他的声音有些黏糊,好像还没睡醒,而且整个人都有些异样。 霜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觉他在看自己的手——手上的内裤! 她本来还觉得没什么,叫他的目光一打量,她才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红。 以往她也做过上门收纳打扫之类的杂活,客户的东西她什么没见过,怎么会对一条裤头子感到尴尬呢。 自从发觉了他的目光起,她就觉得屋里的安静得有些吵闹,好像恐怖片里鬼怪突脸前的平静。 她立马装作整理衣服,把之前已经叠好的衣服又反复地叠了一次,还稍稍添了点“先做这个后做这个”的碎碎念,就连指尖挥动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发现端倪就要当断则断,趁早结束,不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所以,他今天是来结束痛苦的吗? “家里居然还有熨斗?” 他先打断了冷场,将目光落在被她熨得板正的衬衫上。 “有啊,在杂物间,”她想起来,当时发现那熨斗时,上面确实覆了一层灰,“不过蒸汽出得不是很流畅,现在修好了。” 虞霜台想了一下,大概因为今天是周末,民政局不上班,所以他才什么都没提吧。 他走过来,把她拆下来的衣架挂好。 “这世上还有你不会做的事吗?” “当然啊,”她瞪大眼睛,“我不会做的事情可多了。” “哦?哪些?” 虞霜台觉得他今天颇有一种没睡醒的黏糊劲,衬得他整个人都温柔了许多。 “我学习成绩很一般,也不太会说话,不讨人喜欢,还不懂拒绝……”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都没发现。” 她没理会徐君羡的安慰话,一抬头,忽然瞥到不远处的帽架,上面有个印着飞机的帽子。 < p>“我也没坐过飞机,没有很多丰富的兴趣爱好,不像你们一样那么会赚钱……” “明应哥还说,我容易被人利用,没有朋友,没有自保能力,别人不会管我的死活,一直呆在家里对我来说才更安全……反正,我的缺点数都数不清。” 徐君羡皱了皱眉,“他这么说的?” 虞霜台点点头,冲他笑了一下。 徐君羡短促地呼吸了几秒,偏过头去。 “应该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吗?” 她站起来,叉着腰,兴奋地展示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谢谢。” 徐君羡的这一声不再黏糊了,相反,很是郑重,她有些不习惯,照以往他的习惯来说,他会先不由分说地上来亲她一口,然后从背后抱着她磨磨唧唧…… 她怎么会想到这些…… 虞霜台忽地有些脸红,目光也四下逃窜着,不敢直视他。 “你也能察觉到他说的话不是很对吧?” 徐君羡走近前来,几乎要面对面贴到她身上。 “毕竟,你也没有一直呆在那个家里。” “或许吧,”她飞快地走了,“你,你把小鱼也带上吧。” 事实上,他的确有想要扑过去的冲动,但看到她的笑时就止住了。 她笑起来有一种神性,像刚刚化形的精灵。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止了。 她的手机是他买的,她的衣服是他买的,他把她装点一新,却仍然感觉她不是他的。 她轻而易举地同意换了手机,好像并不在意周明应,可她也同样不关心他的行程,不关心他的工作,不关心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甚至都跟周明应约定过重逢的时间。 既然不在意,为什么还肆意地触碰他的贴身物品? 那只秀白的指尖揉过每一根褶皱,每一次折叠都将温热的呼吸洒在上面…… 徐君羡怒火中烧。 她究竟有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男人? - 徐君羡并没有等到明天上午才走,当天下午他就接到电话,临时改签了航班,把时间定到当天晚上。 “这么着急吗?那你这次去也会遇到明应哥吗?” 她想起,两人如果在一个公司上班,又都去出差,说不定是在负责同一个项目呢。 徐君羡将行李箱砰地一声盖上了,金属部位因为没有对齐,激烈地摩擦了一下,发出了刺耳的声响。 “也许吧,你有什么话需要转达吗?” 她确实有些在意,毕竟周明应已经很久没给她发过信息了,但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小妹妹,往日里的关心已经够多了,她似乎也不该再打扰他。 “需要我帮你骂他一顿吗?” “嗯?” 徐君羡弯腰将行李箱扶起来,语带轻蔑:“毕竟他瞒着你这些事情,还让你住在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她皱皱眉,“我并不觉得很差,而且他应该也有自己的难处吧,你不是说他是相当于基层历练吗?” “他再怎么也不至于那么清苦……我以为你至少会生气。” 虞霜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猛地贴上了阴凉的墙壁,那触感叫她浑身一抖。 生气。 她从来都没有能随意耍性子的经历,此刻听到这个词,竟有种十足的陌生感。 她好像确实应该生气,正常人在这个时候都会生气吗? 她该怎么做?应该感觉被背叛了?被隐瞒了? 是应该声嘶力竭地指责?还是抓心挠肝地痛苦? 她到底是真的生气,还是觉得此时此刻应该生气而扮演怒意? “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等等,我会好好做的,让我想想……” 徐君羡有些讶异,他头一回听说生气是一件需要思虑周详去“做”的事情。 “我不生气。” 而且“好好做”还没做成? 徐君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向来是没资格生气的人才会用这种话来挽回面子。” 他靠近来,声音里带着能灌进她耳蜗里的蜜意。 “但你现在有这个资格了,要试试吗?” 19. 第 19 章 例外 徐君羡走后,虞霜台很快接到了卫斓的电话,说要邀请她去工作室参观。 说起来,卫斓生性活泼,而且说话直来直去,大概是一个很会发脾气的人。虞霜台觉得这点很值得学习,立刻就答应了她的邀请。 她开车驶向卫斓的工作室,而这车还是徐君羡留给她的那辆。她不由得往空荡荡的副驾驶望去,一时又想到徐君羡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他说她是没资格生气的人。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一句无心的概括,但说得也不差。 她从小要顾的东西就很多,所以渐渐地觉得什么都能理解,谁的苦衷,谁的心事,她全都理解,就连徐君羡这话她也理解。 除了不理解她自己外,她谁都能理解。 她淡淡地回复:“我试过了,我不生气,你也不用提到我,看看他过得还好就行。” 徐君羡答应了,虞霜台觉得他的兴致不是很高,或许是因为临时变动的行程,让他错过了明天民政局上班的日子,让这场婚姻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她大概能感觉到,等他回来,一切就会结束。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忍不住想象了一下没有他的日子。 生活一开始或许会变得很困难,毕竟由奢入简难,她的生活用品也不再是一个箱子就能装完的了,而且日子可能也会有点无趣,不会再有人随便给她开这么好的车,不会再有人不由分说地抱她亲她,不会再有人对她露出那样好看的笑容,每天醒来的床边会空空荡荡的…… 路口红灯变绿,她喘了口气,挂挡起步。 但是,如果行李变多,她就多买一个行李箱,或者断舍离一些没必要的东西。生活变淡,她就寻找其他的东西来填满,或者渐渐习惯这样的平淡。 总之,她会笨拙地、好好地活下去的。 卫斓工作室的位置很僻静,车位很多,她一打方向盘就停进去了,真难得,丝滑到她都想去调监控录像合影留念。 整个车库里就只有几辆车,其中有一辆她很眼熟,好像之前也看见过。 她没有在意,约定时间快到了,她跟着地址着急地上了楼。 整栋楼都有些空空荡荡的,轻轻一踩楼梯就能听见好大的响动。 “霜台快到了,我去接下。” 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卫斓的声音。 “她怎么会来?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亲密了?” 那是姚观辰的声音。 虞霜台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卫斓没有接话。 姚观辰又问:“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卫斓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为什么偏偏不能是她呢?” 姚观辰有些无奈了,虞霜台和她是通过谁认识的,她心里在想什么,他都懒得说。 姚观辰还要问,卫斓没有回答他的义务,开始觉得耳边上嗡嗡的很烦。 她语带挑衅,“这是谁的工作室,在这待两天就成你家的了?” 姚观辰被她猛地一推,后背撞到了门板上。 “两天?你这些东西都是谁替你归置的?” “哦,我没给你酬劳吗?是你自己不要,你归置完还不方便我找东西。” “阿斓,”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杂糅着一种痛苦,“他已经结婚了,你干嘛偏偏要……” 卫斓说:“要怎么?你说完。” 姚观辰似是被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态度所刺痛了,他的声调高起来。 “你不觉得他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追着他的样子很可悲吗?他对谁都这样,你以为你是例外吗?” …… 再往后的动静虞霜台听不清了。 不过一会儿,姚观辰从屋里出来,神色很是寥落,她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副模样,像只被雨浇湿的小狗。 “你来了。”他冲她挤了个笑脸。 霜台有些局促地点点头,生怕他觉得自己偷听到什么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还,还存着我的电话吧?” 霜台点点头。 “好,有空我们也聚一聚。” 他这话听起来还挺认真,不像是随口应酬一句,说完就走了。 虞霜台有些好奇,如果卫斓找她是因为徐君羡,那他找她是为了什么呢? “霜台?”卫斓从门后探出头,面上看不出一丝吵架后的怒意,“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虞霜台偷听一次墙角被抓包两次,现世报也不带这么玩的,她表现得有点不自然,可是卫斓毫不在意,丝毫没发现她的局促,仍旧热情地让她进去。 她笑道:“你这个项链真漂亮,是卡地亚的新品吧。” “大概?”虞霜台颔首瞥了眼胸前,“你喜欢吗?” 她想起来,当时徐君羡见她拆开时语气平平,表情顷刻间就有些冷淡。 原来因为这是新品啊。 “喜欢啊,你送我啊?” 她愣了会儿,卫斓正要笑着打趣,就见她把项链拆了下来。 “如果你喜欢这个款式的话,还是先试试,我觉得它这个钻链有点夹头发,如果戴着不摘就睡觉的话,早上起来卡在脖子上有点窒息感。” 卫斓挑挑眉,“这个很贵的吧?” “嗯,不过我也用不上,感觉你会更适合一点。” 这些对她来说都是身外之物,有没有都无所谓,她从来不奢求太多,日子只要能过生活就够了。只是这项链珠宝都是徐君羡送她的,草率地送人好像不太好。 还好徐君羡平时也挺大度,教养良好,加上他们都要结束了,这点财产她应该还是能自由处理的。 况且,她也不太懂这些材质品牌,倒是卫斓一眼能认出来,不送给她还真是浪费。再说了,她上次还把卫斓打了。 “算了吧,我这天天往外跑的,哪有空戴这种精贵玩意。” 卫斓不再提项链的事,转而领着她游览房间。 工作室里非常大,一进门就能看到一整块幕布和各类拍摄设备,再一转就是电脑和几个显示屏,其他的东西堆在几个箱子里。 东西可谓是又多又杂,但还算井然有序。 “我这还不错吧,虽然东西多,但是都放得很好。” 她穿着一件工装马甲,不施粉黛,高高的马尾随着她说话一荡一荡的。 虞霜台看她对这布置一脸骄傲的模样,不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卫斓一路走一路介绍,又领着她走到另一间房里,这是一间类似于展览室的房间,里面挂满了各种照片,几乎都以动物为主,拍摄距离都比较远,像她去动物园拍的游客照。 卫斓带她转了一圈,就只是转了一圈,必要的介绍和引领都没有。 末了,她问:“你觉得怎么样?” “感觉像在动物园里拍的。” 话说出口,虞霜台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啊那个……” 卫斓竟笑了,“你可真有意思,来这边。” 卫斓领着她往门外一拐,一个隐蔽的角落在眼前徐徐展开。 要不是卫斓在前面领路,她压根不会发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还有一道门。 里头一开门就有亮光,墙边安装了灯柱,虽然微弱,但把整个空间衬得很有氛围感。 墙上、空地上全架着照片,每一张仿佛都能吸走人的视线。 这屋子很大,但视觉空间却占得极满。 与刚刚介绍那间屋子时不同,卫斓此刻像打了鸡血似的,每张照片从拍摄时间、地点到当时发生了什么故事,前后的旅程又遇到了什么……她讲得眉飞色舞。 “这头猎豹很有意思,它把我的摄影机叼走了,自己给自己整了个自拍vlog,后来我跟着定位找了好久,这才把这段视频找回来了。” 虞霜台看了看,那张照片是视频里的一帧截图,几只小猎豹凑在一起盯着镜头,就好像薯片被吃视角一样。 “好可爱。” “是吧是吧!好可爱,啊啊好想吃掉它们。” 虞霜台觉得自己称猛兽为可爱已经有些超过了,没想到卫斓还要更超过一些。 “你也好可爱。” 她微微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虞霜台,眼神里好像带有一种不可言喻的侵略性。 虞霜台咽了下口水。 卫斓对着吃腐烂鲸肉的北极熊都能说可爱,那她把自己看成什么了? “那,那你也想吃掉我吗?” 卫斓舔了舔下唇,猛地抱起霜台转了几个圈,嘴里还一边呢喃着,“好想吃掉你哦,要命了,怎么这么可爱……” 霜台的腰被她环着,时不时脚能碰到点地,就这么被她抱着乱转,明明卫斓就比她矮一点,结果把她摆布得四肢乱飞。 这人简直力大无穷,抱起她就像抱小孩似的。 虞霜台忽然理解,为什么她对自己挡住她一击那么印象深刻了。 “这边都是你拍的吗?那那边是什么?” “是我拍的,那边是为了骗我爸妈用的,我不是 说过吗,他们比较担心我的安全。” “那你不怕受伤吗?” 万一有个什么,她怎么好交代。 “受伤在所难免,但是我至今还没受过伤,它们可比人类好交流多了。” 虞霜台定定地看着她,卫斓逐渐从兴奋的讲解中抽身,看她盯着自己,问她在看什么。虞霜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之后的时间里,她一心一意地听卫斓介绍那些故事,两个小时一下就过去了,当她走出那个屋子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 她这才想起卫斓的目的,铺垫了那么久,应该很快就会提到徐君羡了吧。 虞霜台颇有些心焦地等待着,卫斓的动作已经有些犹豫了,她拿着手机不时地看着,看了又放,有时候又看了好久。 “嗯……” 她终于要说了。 “我们吃外卖吧,我实在不想出门了。” 虞霜台愣得不行。 “你不想吃吗?” “没有,我随便啊。” 卫斓笑了,她喜滋滋地把外卖点了,点完才想起问霜台有什么忌口。 就这样反复几次,虞霜台神经都有些迟钝了,想着自己应该是想太多了。 可是吃完饭后,卫斓再次陷入了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默里,这次时间很长,空茫的寂静把虞霜台的神经又提起来了。 卫斓转过身来,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问:“我可以给你拍照片吗?” “啊?你就想说这个吗?” “什么叫就这个,你也该慎重考虑的。” “……” “你们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神经兮兮的,我在工作室不谈摄影谈什么?” 虞霜台懊恼了。 “你该不会以为我找你是为了徐君羡吧?”卫斓狡黠地笑。 虞霜台尴尬地跟着笑了一下。 卫斓皱着眉瞪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她扭了扭脖颈,缓缓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我为了他找你能干吗?给你一千万,立刻离开他?” 虞霜台低低地笑起来,逗得卫斓也忍不住跟着笑。 两人刚刚吃得太撑,还没笑一会儿,就都打了个饱嗝。 “诶,不过,给你一千万你真能离开他吗?” 虞霜台愣了下,照目前的态势来说,她应该注定会跟他离婚,但这件事跟钱扯到一块,就显得有些奇怪。 她这一头赚了徐君羡给的分手费,一头又拿了卫斓的钱,等他俩碰面后一通气,不会要给她发律师函吧? 卫斓撅着嘴唇摆了摆手,“算了吧,你连这新项链都能说送就送,一千万可能收买不了你。” 虞霜台问:“那你不喜欢他了吗?” “喜欢啊。” 卫斓掀着眼皮,颇为玩味地观察着她的情态,目光直白到几乎要将她每一寸毛孔都看尽。 可她毫无反应。 或许连虞霜台自己都没发现,她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 卫斓无辜地耸了耸肩,“这种东西又不像相机开关,我难道可以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吗?谁叫他讨人喜欢呢,我有什么办法。” 这理由太诚恳了,虞霜台被她逗得直乐。 “他很讨人喜欢啊?” “怎么?你还不清楚啊?” 虞霜台呆愣了半秒,卫斓又笑了。 “他家很注重这些教育的,”她凑近来说,“其实我觉得有些古板,又不是硬要帮你拉椅子,或者开车门的时候挡门框才叫绅士,但是被这样对待的时候确实感觉不错。” 虞霜台不由得想,他对自己做过这些吗?她记不得了,也从来没留意过,但他确实还算绅士。 “那个,他生日过得开心吗?”卫斓试探地问。 虞霜台想起那个晚上,自己在心里做了一番评判,然后点点头。 她本来也好奇这事,一时间都忘了,得亏卫斓自己提起了。 卫斓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没再说话。 “你为什么不给他过生日啊?” 卫斓听她憋出这话,立刻显出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 “他活该啊,谁让他之前没给我过生日,出了车祸后就玩失联,他还没跟我道歉呢,凭什么我喜欢他就要热脸贴冷屁股啊!” 虞霜台没回话,卫斓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聊起来,不一会儿,又把话题扯到拍摄身上,她已经答应要拍摄了,可卫斓好像还是有些忐忑。 “因为,我想拍的是裸照诶。” 20. 第 20 章 邪火 “所以,你肯定答应了吧?” 过了两天,姚观辰和她约定了去喝咖啡,听她讲到卫斓的邀请时,他毫不诧异,甚至还猜出她肯定答应了。 虞霜台不是没考虑过拒绝,只是卫斓的理由实在太难以反驳。 “她说她从没拍过穿衣服的动物。” 卫斓要找的是动物拟人化的感觉,她想要在人的身上找到一种自然野性的美。 当时她问:“为什么是我呢?” 又是人又像个动物的家伙不是满大街到处都是吗? “你以为很好找吗?” 卫斓翻了个白眼,她要的动物感非常纯粹,越野越好。像是澳洲大草原上奔跑的野鹿,哪怕处境艰难,也毫无忸怩之态,毫不惦念过去,一心只顾脚下的路。 “你有点像领鸺鹠,它是我国最小的猫头鹰,虽然小,却是猛禽,背后还有假脸可以用来迷惑敌人。” 虞霜台没听出半点像的地方。 不过,虽然卫斓忽悠她拍了“裸照”,但其实是穿着肉色内衣盖住了私密部位,而且卫斓最后只把她的眼睛截出来用。再加上之前她打了卫斓——虽然卫斓自己没说什么,但她总有些过意不去。 这么一想,她也没啥好说的,就当两清了。 只是等她真的换上肉色内衣,将自己暴露在空气之下时,她却感受到一阵胆寒。 她像摄影机一样审视自己的皮肤,疤痕、色素沉着、伤口增生、斑点和痣……每一粒毛孔她都没有放过。 这绝对不是一个模特该有的样子。 她连试衣间都走不出去。 卫斓看她迟迟不出来,在外面敲了敲门,霜台还没来得及回应,她一下就冒头进来了。 “怎么还没——你怎么了?” 霜台下意识地转了过去,可面对着卫斓的裸背却疤痕累累。 她听出卫斓的口吻很是轻松,那语气跟问候“howareyou”一样,顺口一问罢了,不必太过较真,也不用过度分享,只要按照标准公式应付交际就够了。 “我很好,没事。”她笑了一下。 后来,卫斓让她多穿了件衣服,也不知道最后拍的照片还能不能用。 “她是不是还跟你说,她爸妈要是知道她不拍动物改拍人了,肯定会很开心。” 姚观辰见她频频点头,脸上的笑容也荡漾着雀跃与兴奋。 “卫斓想做的事情都会办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占为己有,夺人所爱什么的对她而言都是家常便饭了。” 姚观辰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一种介于欣慰与羡慕的神情,他的嘴角老是情不自禁地勾起。 “你,喜欢卫斓吗?” 姚观辰听她这么一说,先是愣了一下。她这话直白得有些吓人,就连徐君羡都没这么直白地说过。 不过,转而他就笑了。 “连你都看出来了,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虞霜台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他就自顾自地说:“喜欢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这种人,注定是要去联姻的。” 他们这种人,也包括徐君羡吧? “那徐君羡为什么没有去联姻?” 虞霜台忽然想到姚观辰上次说的那句话,“你不觉得他对你好一点,你就追着他的样子很可悲吗?他对谁都这样,你以为你是例外吗?” 她一时觉得这种问题显得有点“可悲”。 她在电视剧里看过不少这种剧情了,只是没想到,等她真正遇到的时候,她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例外。 “卫斓原先是要和徐君羡相亲的,可徐君羡,你也知道……但是结婚离婚对她们而言都不算稀奇,尤其是对男方来说。”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结婚吗?” 姚观辰抿了口咖啡,眼神飘忽了一下。 当时在徐家别墅里,他自认从徐君羡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摸清了他的想法,但珠宝店那天偶遇两人后,他就有些不确定了。 那天一开始,他们还在聊徐家跃的鸳鸯经,又扯到冯双序和他俩小时候的事。 “周明应出现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家是最幸福的家庭,一直以为他是个好男人,”他冷笑了一下,“结果他在外面有个只比我小一岁的私生子,还在我面前装了十多年的好父亲。” 徐君羡弯腰靠在栏杆上,头低得很,他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最终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父亲那张样貌和蔼的脸突然变得陌生,陌生到有些不近人情,陌生到他都不敢相认。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每周回家都要给妻子带束花、给儿子买礼物的男人,会在外面做出这样的事呢? 现在想来,他做那些事或许是出于愧疚,或许是为了削减他那该死的负罪感。 冯双序那样温和有礼、貌似与世无争的女人,或许就是这么被逼疯的。 “所以你……” 姚观辰话没说完,在徐君羡眼神里找到了一丝肯定。 要报复虞霜台那种什么都不热衷的人大概就只能这样了—— 先给她造一个梦,然后在她甜蜜酣睡的时候,狠狠打碎。 只是,那天在珠宝店,他这样说话,是不是打碎得有点太快了?难道他是笃定了虞霜台生性迟钝,玩点边缘试探也没关系? “他大概是想气气父母吧,连婚事都被利用,任谁都不会开心的。” 姚观辰说完,没再看她的眼睛。 姚观辰的回答跟她之前想的差不了太多,可是她真的有帮他做到这一点吗?或许就是因为她还没有做到,所以他才没有着急离婚吧。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给她买这么多东西呢? 虞霜台垂眸看了眼无名指的戒指,又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项链。 姚观辰临走前踟蹰了一下,还是对她说:“总之,他的目的不会很单纯。” “作为他的兄弟,我不想看他陷在过去里,作为你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你陷进去。” 姚观辰说话很诚恳,事实上,他们说话都很诚恳,只有她听不出诚恳底下藏着的内涵,总被字面意思搅得心神动荡。 对某些人而言,他们的关切就是随口的事。初见就可以成为挚友,彼此照个照片,扬起笑脸,在朋友圈里写下最动人的致辞,好像下一秒就要山盟海誓。 但等真正到彼此对谈时,尴尬的,犹豫的,模棱两可的,一切笑容好像都只有扬起相机的那一刻显得最为真切。 她从小就知道善意的珍贵,以至于总对这样的关切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把别人随手的施舍奉为圭臬,然后满心满眼地付出回报,直到别人把她一脚踹开,或者,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她已经在努力改变并学着保护自己了,但,徐君羡是不是这种人呢? 她试着去听自己的内心,但又担心自己的内心只愿意呈现给大脑它想听的内容。 当天晚上,徐君羡本该结束出差回去,但临时的工作变动让他不得不延长了工作时间。 他给虞霜台发去了消息,之后就一直呆在酒店里。 他在等周明应过来。 徐君羡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眼神不受控制地一路游走,从他的衬衫,到领带,再到西裤。 这身衣服的每一寸地方都被虞霜台摸过、碰过、折叠过,一想到她的指尖在这些地方都游走了一遍,甚至许多遍,他就感到一种异样的难耐,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衣料紧贴着他的身体,倒好像他每一寸皮肤都被虞霜台碰过了,此时此刻,她的手就在他身上乱游,从头到脚,从衬衣到内裤,她的手指像一只纤长的笔,落墨到他这张封尘已久的纸上,一点一点地晕开。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压下那股莫名的邪火,起身去开门。 周明应就站在门口。 周明应的个子跟他相仿,也穿着身西装,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总觉得周明应的衬衫齐整得有些碍眼。 他这个弟弟曾经戴过眼镜,后来做了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可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是觉得周明应没有眼镜的眼睛显得有些异常的大。 他自己大概也这么觉得,所以常常微微睁眼,似是要再眯出一个近视来。 徐君羡请他进来,头往沙发偏了偏,周明应就在那处坐下了。 这场会面并没有事先约定,他只是想着,也许周明应会来找他的。 这笔单子客户要求先 给一笔资金做支持,而且跟所有的竞争对手都谈到了这个事。一开始大家都僵持着,谁都想拖到最后,但周明应最先沉不住气,差点就把钱给出去了,好在他挡得及时,现在客户那边证明,那个要钱的人在企业斗争中落了下风,不是主要决策人,而且挪用了公款,现在跑得远远的了,那笔钱差点就给他的跑路加了把油。 周明应解释,“这次确实是我的疏忽,但我们的方案实在是很好,而且报价也谈了,我只是担心,万一临门一脚被其他人抢先,把肉放跑了。” “方案如果真的好,别人求着也会上门跟你合作的,你太急了,反而会让人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方案肯定是没问题的。” “这次算是一点意外的乌龙,跟方案本身也没什么关系,倒是你,”徐君羡抬眸望他,“这么着急,可不像你。” 周明应的眉心常年竖着一道浅痕,现在这纹路显得更深了。 “这单子打了太久,耗时耗力,而且公司大部分的支持都在这个项目上面,如果它没拿到成果,这年度业绩太不好看,以后再拓展什么项目都会被束缚手脚。” 徐君羡听他这么一心为公,都有点感动了,难道虞霜台就是喜欢这种爱装正经的人? “这个项目今年打不下来,那就先打小项目。其他人我都安排下去了,大家都在为这个销售数字努力,你不用心急,好好待在这边,把客户陪好。” “可是……” “嗯?” 周明应有些欲言又止。 徐君羡往扶手椅后背靠了靠,“又没人会因为你没业绩就裁掉你。” 他的语气丝毫没变,却让周明应听出一点嘲讽的嗤笑来。 他本来就担心会有人说他没有能力,只有裙带关系,一直急于证明自己。 “原先你还没进公司的时候,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去做其他想做的事情,家里那边我来应付,但你既然选择进了公司,就要摆正自己的心。” 徐君羡将手里的方案一合,把问题从公事挪到了私事上。 “说说看,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我……我想请假回去看看。” 徐君羡看他踟蹰半天,还以为能套出个什么新鲜话,结果到头来这家伙还是想回去。 还是想回去见虞霜台。 “客户内部出现这种事情,现在正是要探明方向、步步紧跟的时候,你在这个时候回去?” 周明应再怎么争取,都被徐君羡打着太极推回去。 其实,周明应背后有徐家跃的关系,请个假并不难,未必要受他管控,只是周明应自己不想被人安上关系户的名号,他正好抓了这点反复磋磨。末了,徐君羡还要添油加醋,问他为什么要回去。 “家里人都有我在照顾,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徐君羡身体微微前倾,“难不成,你谈恋爱了?不想异地?” 周明应的身子很轻微地怔了一下,他想了又想,道:“是啊,打电话都不怎么接,让人担心。” 不怎么接?他都在虞霜台手机上把周明应拉黑了,还怎么可能接过。 徐君羡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悦,只是声线里透露出些许棱角。 “你也知道,那两口子不会让你随便谈恋爱的,刚好人家也腻了,这才不联系你,你就趁着这个机会断了吧。” “不会的,我们感情很好的。” 周明应说这句话时,眼里冒出了几分希冀,他声音里透露几分微微的激动,都不像他了。 “那你不懂平衡好?!” 周明应被他忽然有些严厉的声音吓了一跳,可抬眼看去,他背对着窗外的灯火,连边缘都被点染得很是肃穆。 仿佛刚刚那声是从外太空发出来的。 “我会自己看着办的。”周明应说。 徐君羡被他那种坚定打得有些动摇。 难不成,是他周明应在虞霜台之外还有个女人? 周明应就硬件条件上来看,确实是受欢迎的那种类型,但他本人看上去没有什么那方面的欲望,学生时代连个同学聚会他都不乐意去,倒不像是个会四处沾花惹草的。 还是说,他真的判断有误,这两个人确实好过一场? 21. 第 21 章 等你 徐君羡与周明应会面的那个夜晚,虞霜台早早地来到了机场。 按徐君羡之前的说法,他今晚就要回来,而当天那班飞机时间很晚,落地就将近十二点,再说还得取行李,然后经过各种通道,绕过七弯八拐的停车场,估计就该迎接新一天了。 她想着,天太晚了,司机应该也会下班,徐君羡又没法开车,索性就自己过来接他了。 她虽然有驾照,但确实很少开车,还是因为卫斓总是约她的缘故,她才得以出门练练车。 但她没想到去机场的路还得走一段高速,她从来没走过高速。 她明明选择了“不走高速”的! 从岔路并入主路高速的过程中,她深呼吸了好几下,愈演愈烈的风声似乎能穿过玻璃,擦过她的耳畔,就连座椅靠背也在发震。 如果她的手敢离开方向盘,她一定会虔诚地双手合十,朝老天拜上一拜。 好在晚上车少,她开得只比在城区时快了一点,顺利地赶到了机场。 可惜之后的事都有些不太顺利。 夜晚的机场仍然灯火通明,因为返乡潮的原因,即便这个点了依旧聚集着很多人。天很冷,冻得人骨头都有些发疼。 虞霜台降下车窗,目光往外探去。一团一团的人群穿着柔软的羽绒服,浸润在暖黄灯光下,各自挥手作别,再紧紧拥抱……她忽然感觉没那么冷了。 虞霜台静静地等了一个小时。 毕竟机上没法回复,她也不催不急,结果这班机因为天气原因突然晚点了一小时,一小时加一小时,她差不多等了两个多小时。 她是那种不爱看手机的类型,小时候没有手机,硬生生抗过了对游戏最上瘾的时期,以至于后面有了手机,相似的内容刷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乏味,所以久而久之就不怎么看了,有时整整一个周,她的屏幕使用时长都不超过五小时。 所以她就静静地呆着,闭眼放空,将徐君羡的车载音乐全听了一遍,想着他大概要下飞机了,她才打电话过去。 对方无人接听。 外面开始下起了雨,几乎是雷暴雨,空气中浮起一种泛酸的潮味,将汽车里微弱的香氛凸显得尤为清晰。这种天气下,风刮得汽车到处打飘,雨刮器狂甩才勉强看得清前路。 她重新摸上方向盘,车内的宁静和外面的电闪雷鸣形成了鲜明对比。 寂寥带不来平静,只会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躲在暗处,在窥视,在蛰伏,无数的脚在蠢蠢欲动,让人想要逃离,想要打破。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从心底泛起的震动。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徐君羡不敢开车了。 如果每次握上方向盘都会想起这样的场景,看见这样一抹漆黑的天,看见这样连远光灯都照不破的黑夜,任谁都会退缩吧。 很晚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徐君羡的回电。 “怎么了?”他的声音略有些慵懒。 “你出来了吗?” 徐君羡刚见完周明应,脑子有些许昏沉,本来都要睡下了,可看见她的深夜来电,他才想起要回一个。 她这话问得有些无厘头,徐君羡却一下子明白了。 “你还在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问出一个“还”字,就好像相信她本来就会等他一样。 “嗯,我在T2航站楼的停车场,在——”她把脑袋探出车窗张望,一下被窗外飞来的雨打了个激灵,“在‘橘子’这个方位。” 这里的停车场可真有意思,用水果来标注位置,倒也方便寻找。 徐君羡没回话,找出工作机拨通了方宏的电话,让他查一下当晚的飞机票。 方宏今晚上刚给他改签过一次,现在脑子里还有印象呢,索性睡在床上就迷迷瞪瞪地跟他汇报了。 简而言之,当天没有机票了,他回不去,而原先的那班飞机延误了一小时。 虞霜台不知道他在干嘛,电话那头传来数十秒的沉默,间或还闪过几声短促的呼吸,仿佛在反复咀嚼刚刚听到的话。 他半晌才开口:“你早点回去吧,工作还有点事,我今晚没法回来了,下次……见。” 他本想叫她“下次不用等”,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噎了回去。 这点小小的言不由衷像根撬棍,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一声恰似恍然大悟般的叹息从唇齿间溢出—— 他其实希望她等他。 今天因为一些工作原因,他临时改签,本来是想提前跟她说的。后来他想想,或许是因为忙忘了,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潜意识仍然想试探一下她。 看她记不记得自己三天前随口说过的航班,看她会不会来接机…… 只是他没想过她会等两个多小时,而且只打了一个电话,响铃十二声。 甚至在那之后她还在等。 如果是他车祸后那阵萎靡不振的时候,这种频率的电话会直接被他无视,有时甚至还会被系统自动拦截掉。 他不禁去想,如果他没有解除开会时设置的静音,真的没看手机就直接睡觉,她会不会一直等他? 虞霜台答道:“好,下次,提前跟我说吧。”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徐君羡听她这不悲不喜的腔调,心里颇有些烦躁。 他预备给她在机场附近定一个酒店休息,却被虞霜台拒绝了。 她在确定他不会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往回开了。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懊恼,既然徐君羡说是工作原因,那她就相信,只是,他为什么不能提前通知她呢?还是说,她是没必要告知的人呢? 打了那通电话后,外头的雨小了好些,路上连半辆车都见不到,她一路轰油门赶回去。 那时她踩油门之果断,车速之快,让整个车都隐隐有失重之感,连日后的她都觉得难以复刻。 等回到家,她见到床倒头就睡,后来她记起来,那天她足足睡了十多个小时。 第二天,她是听到一阵敲击声醒来的,声音不大,但越敲越笃。 玄关处立着一个女人,个子高挑,身姿绰约,穿了一双低调的高跟鞋,现在已脱下放在一边。 搞什么?昨天晚上回家她没关门吗? 难不成她昨晚真去酒店了?这是什么?客房服务? 虞霜台揉着眼睛坐起来,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人有些不耐烦地打量着她。 那眼神里韵味极多,她读不懂,但却能明显感受到女人的嫌恶。 等女人发觉虞霜台的视线后,她的表情立刻夸张了起来,毫不掩饰地展露自己的轻蔑,就好像看到了一块砧板上的肉。 “挺能睡的嘛,我儿子就是因为这个喜欢上你的?” 虞霜台这才发现女人跟徐君羡有几分相似,只是下半张脸没他那么爱笑,显得有些冰冷。 此刻她明白了刚刚那眼神,她也不再像一个完整的人了,不过是肉而已,你我他,都只是块被人翻过触过的肉,别再玩弄矜持了,老实下贱吧。 女人走近前来,一张俏丽的脸蛋徐徐落入阳光之下,那上面染了些许岁月的风霜,眼角的几条笑纹与她冷淡的模样有些矛盾,只有一头精致的底盘发还显得端庄,中和了一些她咄咄逼人的气势。 看来这就是徐君羡的母亲,冯双序。 虞霜台向来没把他俩的婚姻关系当真事,现在见到了徐君羡的母亲,她也毫不紧张,依旧慢半拍,醒来良久还是坐在床上,或许脸上还有干掉的眼屎也说不定。 她昨晚上当真累昏了,本来开车就紧张,还高强度开了那么久的车,又是第一次上高速,加上那车里还自带徐君羡雨夜应激debuff,做梦她都梦见自己出事了,现在一觉醒来还是懵的,更别说还遇见个陌生人,这陌生人还是她婆婆。 信息太多,直接给她干得原地宕机了。 她看冯双序的眼神毫不转弯,半点都没有面对长辈的尊敬。 冯双序对此啧了一声,神情却放松了些。 过了半晌,虞霜台彻底醒了。 但,好像假装没醒可以提高容错率…… 虽然是这么想,她还是连忙招呼客人坐下,顺便烧了热水。 冯双序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一路走一路啧,似是对这个以大床为核心的家庭布局很是不满。 她看着虞霜台端茶倒水,那副塌腰撅屁股的模样,让她不禁觉得有些恶心。 瞧这屋子的布局,这小狐狸精不知道怎么在床上跟男人滚呢,现在摆出一张纯真脸,还装起来了,以为敬了几杯茶,她就真认了这媳妇? “您是来找徐……君羡的吗?他出差去了,有什么我帮您转告他吧。” 她本来想说徐先生,临时打住了,又觉得君羡叫出来有些奇怪,她还从没这么亲昵地叫过他。 “慢着,我没他电话吗?有什么话我不懂自己找他,还需要你来转述?” 虞霜台一想也对,那徐君羡也不在,她还来干嘛?总不会是为了蹭饭吧? 她瞥了眼时间…… 要命,她这一觉都快睡过饭点了,山珍海味是来不及做了,下两碗面倒是可以的。 “您吃面吗?” 冯双序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似乎被虞霜台的话噎得不轻,睫毛止不住地上下忽闪着。 面?什么面不面的? 是她想的那个面吗? 冯双序冷哼一声,“不吃。” “好吧,那我就只做我的了。” 虞霜台说完,就跑去厨房了。 冯双序愕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蠢得有些冲击力,叫她劲都使不上来。 她这趟匆忙赶来,也没吃饭,本想着说几句话就走,结果这人睡得死,她敲柜子敲得手都累了,才换来虞霜台在床上翻个身。 冯双序正窝着一团火呢,她又乱七八糟地扯到面上了。 “您真的不吃吗?我的手艺还可以,面条也有宽面细面,还有方便面……” 虞霜台背过身去准备佐料,一边顺口问她,手里还一刻不停。 “我不吃香菜。”冯双序生硬地开口。 虞霜台笑了一声,冯双序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也不吃。” 冯双序哼了一下,“真是我把他带累坏了,影响你们小两口的和谐。” 虞霜台捣蒜的手没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您又没有关系。” 她儿子,跟她没关系? 是想说结婚也跟她没关系吧? 冯双序把她这话看成了是某种宣战,暗暗觉得这女人果然不可貌相。 也是,她早就猜到了,不会耍点手段,怎么拿得下她儿子呢? 虞霜台不一会儿就把面做好了。 自从她开始出门之后,这家里的食材就逐渐丰富起来,想吃什么都有,而且她规划得很好,绝不会出现腐烂蔫巴的浪费情况。也是因此,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缝缝补补,用番茄酱做西红柿炒蛋了。 她今天做的拌面酱料浓郁,那豌豆一拌就烂,跟汁水和面裹在一处,咬一口,除了爽滑醇厚,还微微能尝到点粗粝的口感。 为此,她特地给冯双序用了细面,容易挂汁。 “我又没说要吃,你听不懂话啊?” “那您就先放那吧。” 虽然面放久了就坨,但她不介意,等下午热一热也是能吃的,大不了就再炒一下,换种法子换个口味。 冯双序看这狐狸在她对面胡吃海喝,无奈地将面看了又看,也分不清这是鸿门宴还是下马威,好一会儿才动起筷子。 她吃着吃着,才逐渐发觉这只是一碗面。 一碗好吃的面而已。 可甭管是鸿门宴还是下马威,哪怕就是一碗面,她也吃人嘴短了。 她心想,要不说拿捏一个人要先拿捏住他的胃呢,这女人招数真多,技能全点在勾引男人身上了。 虞霜台看她吃完了面,却还是不愿意走,遂问:“您是想在这等他回来吗?” “我在这影响你们了呗?” “没有,这屋子里就这一张床,您要是要住,我就去把杂物间的折叠床收拾出来。” “……” 她看了下表,“要快,那床有点脏,晚了就不好洗了。” “……” “您想跟我一块睡啊?” “行了,别装好人了,我还不知道自己自己碍眼?多打扰你们啊!” 虞霜台还要再说话,冯双序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胡乱地摆了摆手。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她瞥了一眼卧室的床,又道:“像你们这种……形成的关系是不牢固的。” 这段时间,虞霜台或多或少都被这个问题所纠缠,却没想到冯双序这么一针见血,不由得用心听了起来。 “他是我儿子,我最清楚了,你别看他对你好,你就怎么的,他不过是顺手的事,过后压根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虞霜台垂眸道:“他确实很乐于助人。” 冯双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吃吃地大笑起来。 “若是早二十年我听到这话可能还会相信,可现在……” 她轻嗤一声。 早年间,大概是她还没和徐家跃离婚的时候,那时候周夏也没冒出来,家里的关系还算和谐。 有一天,徐君羡忽然兴冲冲地跑回家,连书包都没放下,就追在徐家跃屁股后面说话。 他 说,班里有个同学家里破产了,现在要住出租屋,一家四口才挤在两间屋子里,很可怜。他看过同学家的产业,觉得还是有前景的,只是缺少资金周转,想请爸爸出手帮助。 徐家跃听完,脸色都没变,先是摸了摸他的头,又是夸他真乖,甚至还陪着他惋惜了片刻。 徐君羡乐滋滋地美了半晌,却发现徐家跃没有下文了,他连忙又问了声。 徐家跃像是没听清一般顿了顿,随后露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等周末,你去找你张叔叔,他会给你钱的。” 徐君羡开心得不行,第二天就和同学说了这事,对方也感恩戴德,还说商量好要去他家拜访,又在班里吹嘘徐君羡真是好兄弟,义气,他以后就只有徐君羡这一个兄弟。 等到了周末,徐君羡兴致勃勃地去找张叔叔。张叔叔叫张成开,是他爸的秘书,以前也跟他打过照面,为人是极好说话的。 徐君羡甚至因为自己曾经主动跟张叔叔打过招呼而感到沾沾自喜,就好像自己冥冥之中提前铺下了一个人脉。 只是可惜,等他接过张叔叔给的信封时,他却傻眼了,还来不及收回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那信封薄得跟纸一样,不用看就知道数目肯定不够,除非人民币发明出十万一张的面值,而且还没贬值。 “张叔叔?” “小羡,都周末了就多出去玩玩吧,也别闷在我这里了。” 他脸上盘旋着某种苦涩的阴影,事情已经很明了了,但同学的期待驱使他执着地问下去。 张成开的眉间皱了几条褶,除此之外他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虽然年纪小,但聪明又懂事,到哪去谁不夸你是个小大人呢,所以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徐家也不是做慈善的,真要做慈善,让他走基金会那条路,要是能拿得出佐证材料,那……” 张成开一瞥眼,徐君羡正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冒出不属于一个未成年人的怨毒,让他说话都有些语塞。 他下意识地搬出必杀技来,“而且,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最后一点可悲的希望顷刻间坍塌了,就在刚刚,他还幻想着或许是中间有人吞了金额,又或许是张叔叔不知道这是父亲的授意。可他怎么也没想过,谜底就在谜面上。 他的怒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缩,最终凝固在他神经末梢的某处,让他全身发麻。 那么重出江湖般在学校里宣扬过了,可连个屁都拿不出来,会怎么样,不消说冯双序也猜到一二。 照徐家跃这种教育,徐君羡现在能是个什么个性,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 冯双序扭过脸来,直视着虞霜台。 “他向来不是乐于助人的性子,只不过从外界角度看,他确实达到了这个效果。” 这话敲得虞霜台浑身一震。 “如果你觉得他乐于助人,说明他已经在利用你了。” 被利用她倒是无所谓,毕竟一开始她就是想补偿他,虞霜台关心的是,她到底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这世间深深浅浅的人际关系,说白了,不就是一个或多或少的利用价值吗? “您知道他想利用我做什么吗?” 冯双序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虞霜台这种克制的性子,无论听到或看到什么,她都毫无波澜,寡淡、乏味,连让人刺激和挑衅的趣味都削减了。 “还能有什么,为了我呗。” 冯双序补充,“他小时候是最爱跟我腻在一块的,得到什么奖励都要第一个找我显摆,可惜离婚后……”她垂下眼眸,“各回各家的,他性子傲,为了让我多关注他点,就整出这种事来了。” 虞霜台在她眼里读到了几分惭愧。 既然冯双序现在都来到家里关心他了,那岂不是说明,她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我是看你年轻,怕你陷在里面,他这孩子从小就会演,明明平时最黏我的,结果一离婚,却跟他爸走了……你可玩不过他。” 冯双序走后,虞霜台去洗了个澡。 她将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浴缸里,感受着水流的温度。 她曾经也面临过父母离婚后跟谁的问题。 当时她才小学,本质上也没什么选择权,跟了父亲后不久,母亲就传来了去世的消息,亲戚邻居都说她运气好。 可她自己知道,哪有什么运气好,她要面对的父亲比起徐家跃,简直是有过之而不及。 但即便这样,她也从没想过要跟着母亲走。 坊间的邻居阿姨经常在小区楼下聊天讲话,每个人嘴上口水翻飞,但手里却没停过,不是抱孩子就是择豆角掰玉米…… 她知道,母亲有了她就很难再开启新生活,而父亲则不然。这显然不公平,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向天平的另一端,期望能帮母亲多换来一点砝码。 温水徐徐流过她的耳畔,闭上眼睛时,仿佛能听到海螺的声响。她蓦地睁开眼睛,浴室昏黄的顶灯一下落进她的眼里。 徐君羡也是这么想的吗? 此刻的徐君羡刚见完了人,正坐在咖啡厅的高背皮椅上。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搭在一边,衬衣也解开了两颗扣,挺廓得连关节处的褶皱都像是一种设计。 刚上的咖啡转眼间就见了底,他百无聊赖地划动着笔记本上的触控板,却半分没有看下去的心情。 昨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 从见了周明应起,他就有些心烦。 周明应的衣服也熨得整齐,领带和西装搭配得更是和谐,不知道是不是也出自她的手笔。 如果是的话,他也会感受到她的触碰,感受到她游走的指尖吗?他也会感受到那种难以名状地骚动和兴奋吗? 徐君羡将电脑猛地一合。 后来,虞霜台等了他两个小时,那时,她的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就好像根本不在乎一样。换句话讲,哪怕那天回来的是周明应,她也照样会去接。 她也照样会等两个小时吗? 徐君羡捏了捏鼻梁,僵硬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他不喜欢强迫人,也不喜欢粉饰一切。 但他一刻不停地想要回去见她。 “嗨,帅哥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忽然有个女生踩着高跟鞋过来搭讪。 徐君羡抬起左手,钻戒微微转了个光弧,他淡淡开口,“不好意思,我已婚了。” 那个女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徐君羡瞥了她一眼,忽然叫住她,女生笑着转过身来,却看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腰侧的包包。 “请问你的包在哪买的?” “在巴黎旅游的时候买的。” 徐君羡的目光微微一顿。 巴黎…… 倒是个度蜜月的好地方。 22. 第 22 章 别走 徐君羡正忙着思考旅行计划,一时没注意方宏给自己发的信息。 “徐总,婚检报告出了,您……赶快看看吧。” “有什么问题?” 徐君羡盯着网页上的巴黎艺术桥,连头都没扭一下。 “我只看了最后的总结,您二位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 “怎么了?” “约翰医生希望您尽快去找他,不然……他就会报警。” 徐君羡低垂着的眼脸猛然一抬。 * 今天是徐君羡要回来的日子,方宏特地打电话通知虞霜台,叫她不用去接,他会把徐君羡安全送回来。 虞霜台有点高兴,但也希望自己不要太高兴了,她不想显得太过在意他,也不想让自己离开的时候显得太过狼狈。 她有时像个幼稚的孩子,连毕业和朋友分开都会让她感到痛苦。那个时候她会变得尤其莫名其妙,常常倚在某个树下落泪不止。明明以往的相处中也摩擦不少,但每当离别之时感性就会占了上风。 现在她想让自己像个大人,像徐君羡那种能分得清游戏和现实的大人。 还有不到一周就要开学了,在那之后,她准备申请学校的宿舍。 之前因为家里一直需要照顾,所以她从来没住过集体宿舍,哪怕每天去学校得骑将近半小时自行车,她也风雨无阻。 这即将是她第一次住宿舍。 从想法定下来的那天起,她就开始收集信息,比如住宿必备好物、选床位干货、给舍友分享的小零食……她泡在信息的海洋里,心定下来了,时间就过得很快。 徐君羡回来得比预期还要早一些,当时她还在午睡,醒来的时候就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人立在床边。 他已经把外套褪去了,上身仅散漫地套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处开了两颗扣,显露出清晰的锁骨和胸中缝的凹陷。整件衣服都有些凌乱,像是受过什么蹉跎一样。 “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 “那再睡一会儿,”他顺势挤进被子里,“我陪你睡。” 霜台嘟囔了几声。 她睡在左侧靠边的位置,右边足足可以睡两个人,可他摆着右边那么大空位不钻,非要跟她挤在左侧床边。 怪不得衣服皱了呢,这么睡能不皱吗? 她懊恼地往旁边挪了挪,动作才刚起步,就被徐君羡一把揽入怀里。 他的味道一时扑鼻而来,雪松、清冽,伴着一种微微的冷意,好像忽然开了天窗,叫她打了个寒噤。 但那个怀抱又很温暖,他一伸手臂就能环住她整个肩膀。 虞霜台偏过头去,悄悄往没有他的位置缩了缩。 在他来之前她都做好准备了,要毫不在意地迎合他的谈笑,可是一遇见他,她就有些动摇,生怕憋不住炸开的情绪。 到头来她就像姚观辰说的那样,像那些因为他的好意缠着他的人一样,既可悲又无耻。 “还在生我气?” 徐君羡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鼻息烘得她有些发痒。 她没有回应,徐君羡得寸进尺地抱住了她的腰。两只手搭在她腰上的那节突出的骨头上,只是虚虚地搭着,她却觉得自己被箍住了,严丝合缝,他的指节存在感极强。 她忽然怀疑,自己的睡裙是不是睡掀起来了。 “跟我去巴黎怎么样?” “巴黎?” “嗯,去度蜜月。” 徐君羡没等来预料之中的欣喜,却发觉怀中的人挣脱开了。 “不喜欢吗?”他没过多诧异,“也是,你没有出过国,第一次就坐太久的跨国飞机可能会不舒服,那我们挑个近点的地方?先从国内开始吗?还是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 徐君羡的话语卷着热气,在她脖颈处缓缓流动着,步步逼近,烧得她心慌。 太闷了,她急于找一个透气的出口,否则顷刻间就要中毒。 虞霜台挣开他,“演得这么逼真,到头来自己不会分不清吗?” “什么?”徐君羡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落下。 她的神情毫无波澜,没有挑衅没有质问,像是在认真地讨论某个学术问题。 “你不是说,如果发现端倪就要当断则断,不要粉饰一切吗?所以,那我们什么时候断呢?” 徐君羡感觉某处的神经抽动了一下。 “你,在提离婚?” 她是知道周明应要回来了? “我……” 不待她继续说,徐君羡忽然用力将两人挤入大床中间,一手压住她的两只手腕,猛地往上一控,翻起把她压在身下,膝弯强势顶入她的双膝之间,气息粗重地连番滚落。 男人结实的体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感到身体绷得太紧,紧到发痛。 他的五官有些狰狞,显出一种介于愠怒和讥讽的意味。 男人俯身,阴郁地吻住她的嘴唇,吮吸、啃咬,虞霜台被他吻得眼泪乱飞,连意识都在逐渐涣散。 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这么粗暴且恶劣,无视她的挣扎,无视她的喘息,将她压得好痛。 她咬住下唇,顷刻间又被他吻开。 渐渐的,连肺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刚挤出来,就被他贪婪地吸了进去。 意识飘散间,她的思维却支离破碎地清晰起来。 虽然她在徐君羡那里学了些当断则断的理念,但她一贯是善于粉饰一切的,她并没有想清楚这段关系的因果,也没有那么想离婚。她愿意为了某段关系,包容一些瑕疵,哪怕是沉迷于他的温柔乡,飞蛾扑火地去奉献,去追逐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她知道徐君羡对她很温柔,但她仍然感觉自己离他很远。他看得见摸不着,反而是这种瑕疵的粗暴让他变得清晰可见。 这或许就是他表示爱意与不安的方式。 像以往人生的每一次一样,徐君羡对她的感情终于回到了她能接受的方式。 “如果这是爱的话,我也能承受。” 徐君羡的动作猝然停下,像飞驰到悬崖边上的急刹车。 她脖颈处的红痕和手腕的淤青太过刺眼,叫他怔了半刻,更不要说她突然蹦出来的那句话,像是当头一棒,将他敲了个清醒。 他这样对她,他这样的行为,她也能承受? 这种诡异的包容力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徐君羡猛地将她松开,像丢开烫手的土豆一样把她丢了出去。 霜台揉了揉手腕,关节处的刺痛让她皱了皱眉头。 徐君羡想拿过她的手细看,可手刚一伸出来,就见她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她愣了几秒,又乖乖地把手递出来,动作很慢,但是很坚定。 这动作他好像见过不止一次了。 她总是这样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总会被一个小动作轻易吓到,然后条件反射地做出防备动作,最后再克服自己的恐惧,努力满足他的欲望,像一只胆小但克服本能的小兽,天真地向他直冲过来。 白兔般的天真,幼狼般的倔强,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闪过一丝怯懦,却又毫不掩饰好奇般努力直视着他。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看到她这副模样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句话他好像也不止听过一次,冯双序就有说过:“为了儿子,我愿意不离婚。” 又是一样的让渡,又是一样的软弱。 一切早该结束了,就像当年他父母苟延残喘的婚姻一样。反正再怎么争取,也不会有人坚定地留在他身边。无论是母亲还是虞霜台,等她们找到了新的归宿,就会义无反顾地把他丢开。 “好,好,好,明天就去离婚。” 徐君羡话音未落,便直接从床上翻下来,径直离开了。他扭身进了那间不让虞霜台进的房间,给方宏拨通了电话。 电话的忙音渐渐扫清了他的躁意,大脑在持续的嘟声中唤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联想。 今天早上他仔细查看了方宏提到的婚检报告。 说是婚检报告,其实更像是专业的体检报告,他的部分当然没什么问题,虞霜台的身体也很健康。 但是,她的胸腹、后腰、上臂内侧、大腿内侧存在多处软组织损伤,多根肋骨留存不同周期陈旧性骨裂,伤口的间隔时间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几年,而且腿部还有骨折线痕迹。她的脏器没有器质性病症,心率却居高不下,容易头疼、失眠。 这不可能是日常生活中的摔倒或是磕碰能留下的痕迹。 “徐总,是我。”电话接通了。 方宏才跟着出差回来放假,刚刚送完老板回家,现在刚站在家门口,连钥匙都没拿出来呢,又接到个电话,他笑得有点苦。 但在接电话之前,他仰天大笑了两声,努力保持了一个上扬的嘴角。 刚一接通,老板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下达了短促的指示。 “方宏,去查一下周明应有没有暴力倾向。” * 虞霜台知道他还在屋里,可一直到了饭点都没见着人。她四处找不见人影,后来才注意到,他大概是呆在那间不让她进的房间里了。 徐君羡竟然会这么干脆利落地提出离婚,而且还那么快就去办手续。虽然她早对此有所准备,可直到真正面临,她还是有些意外,就好像潜意识里期待着另一个结果似的。 连这种矛盾她都没发现,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失落里。 可那堵门正活生生地提醒她两人的隔阂,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她也不该陷得太深。 这种情况下,她占着大屋 子,倒把主人家赶进小房间了,她有些过意不去。 看来她离开的时间也应该提前了。 可就这么几天就要开学了,她也不太想临时租个房子,不然问问导员能不能提前给她分配个宿舍? 她正想着,徐君羡走了出来。 他有点颓丧,只看了她一眼,又偏过视线,或许是因为疲劳,他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他沉默寡言地把桌子擦了,又把饭菜端过来,吃饭时两人一言不发,饭桌上只听得见碗筷敲击的声音。 虞霜台先吃完,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就从杂物间翻出一个行李箱,问他能不能用一下。 徐君羡筷子一顿,恰好敲在碗沿。 噔—— 一声异响余音缭绕,震得人耳膜发疼。 “就这么着急?他还没那么快回来呢。” 虞霜台呆滞地扭过头,还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 徐君羡突然道:“我有一个要求。” 虞霜台问:“什么?” “不能跟周明应在一起。” “嗯,我会去学校宿舍住的。” “不是住所,是……算了。”他随意摆了摆手,像是放弃什么了似的。 虞霜台看他欲言又止,大概是不好开口赶人。 “我今晚就搬出去。” 徐君羡狠狠地抬眸瞪了她一眼,可声音却透露出他正耐着性子解释。 “离婚是有冷静期的,冷静期结束前,你哪都不用去。” “好吧,那我把折叠床收拾出来。” 徐君羡不说话了。 第二天,两人就去办理了离婚手续。 虞霜台签字时犹豫了一下。 她从小家里条件一般,成长环境试错成本太高,面对任何决定她都会犹豫。结果徐君羡签字签得倒是干脆,干脆得让她避开了眼神。 看来她是真的完成她的任务了,所以他也能这么干脆地让她走吧。 希望他一直纠结的事情也释怀了。 回家的路上,徐君羡一直看着窗外,他在想体检的事。 虞霜台的情况很特殊,肯定不会是随意跌倒的意外造成的。 不要说约翰医生了,就连他都怀疑虞霜台是不是曾经受过家暴或是虐待。他废了好大功夫才应付完约翰医生,这美国人一直要讨个人权说法,他何尝不想要个说法。 要是他直接问她,她会愿意说吗? 徐君羡回过头来看她,虞霜台正专心地开着车,除了偶尔看一下后视镜,或是被飞到眼前的头发掖到耳后外,她眼睛转都不转一下,连音乐也不放一个。 他最初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因为周明应?因为不想看他夺走自己应得的东西,所以也要夺走他的人?因为想要看他这个高岭之花发疯跳脚? 因为要气父母?因为不想自己的婚姻被其他人主宰? 因为要报复她?因为想看她跟自己一样痛苦,所以学着父亲那样,编织一个幸福的谎言,将沉浸在里面的人全部逼疯? 还是…… 只是因为一己私念? 这些理由,在某一瞬间他全都想到过。 他这人记仇,但凡谁谁谁冒犯了他,他嘴上不说,心里却相信这人肯定会再犯,事后再逐渐远离。所以他多的是泛泛之交,彼此都保持一些安全的距离,对你我都好。 更不用说虞霜台曾经弄出过这么大的动静,按理来说,她早给被他划到黑名单了。 可为什么,他偏偏不想放她走呢? 从什么时候起,他早已不再好奇车祸的真相,而是好奇她这个人,好奇她的经历,好奇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或许从他在楼道救下她的那一刻,一切就错位了;或许从他选择隐瞒身份,留在她家里的那一刻,他就起了其他的心思;或许从那个雨夜开始,他就为她的那抹笑意感到隐隐作痛…… 为什么想要爱一个人,他要找这么多理由呢? 心动可以找到理由,但或许爱找不到。 他忽然想到一个月后的那本离婚证,忍不住锤了下车窗,虞霜台被他的动静吸引过来,关切地问了他一声。 她的问询让他紧皱的眉头一松。 “我的请求你都会答应我吗?” 虞霜台有些惊诧,他这一路上都不说话,突然冒出来一句也是没头没尾的。 但她还是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你能做到,先答应我。” “好。” 徐君羡啧了一声,似是对她这种毫无防备的承诺有些不满。 但除此之外他再没多说什么。 虞霜台良久没等到下文,正要出声,就听他斩钉截铁地开口。 “不许把折叠床收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