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秋》 1. 第 1 章 传说五万年前,仙魔混战,生灵涂炭,死伤无数。为保三界太平,唯一真神姚以身化劫,其死后孕育出了如今的人间界。 又是万年过去。 神界陨落,如今世界被分为六大界:人、仙、妖、灵、魔、冥。 有关这前五界的奇闻逸事人间画本子倒是不少,可唯独这冥界,众人知之寥寥。 冥界地处北海之内,天地极北的幽都山。那里活人不可擅入,唯有鬼差、大修能够穿行阴阳两界。 可那守山之人脾气火爆,据说长得青面獠牙,最嗜人血。 凡是闯入幽都山者,皆有去无回。 故而,世人虽忌惮却将其画像贴在自家门上,用来——镇妖辟邪。 此刻,世人口中那凶悍之物,正坐在一级台阶上……揪叶子。 “去、不去、去、不去……” 宋阑秋实在是、爬不动了。 如今肉体凡胎,而通往第一仙门的路有千阶之长,她歪头往山下瞥了眼,又悻悻收回目光。 往回走,她就要日日受这肉身溃烂的煎熬;往上爬……想当初在冥界,她整日飘来飘去,哪里用受这份苦? 人之寿有限,左右不过活百年。 好死不如来赖活着。 …… 宋阑秋终是从地上爬了起来。 只不过没再动。她一手撑着面前那棵歪脖子树,整个人晃来荡去。 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 刚刚坐地上太久,乍一起来,身体飘飘然,倒是有了些许做回鬼君的旧感。 边上行人不断,皆是上山拜师学艺之人。 有的背着书本、有的背着锅碗瓢盆、有的…甚至还带着老婆孩子…… 放眼望去。 从呱呱坠地的奶娃娃,到佝偻着腰头发花白两眼不辨人畜的老者,连绵不断地缠绕着整座山峰。 “也就是让他们赶上好时候了,要不是仙门大开,他们哪有这机遇?能上山学艺?”说话那男子身着一身青衣,行走间很是不屑地睨了他们一眼。 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打扮的年轻男子,闻言纷纷附和,横冲直撞,在前面为他生生劈出一条路来。 宋阑秋本来没想多管闲事,可那些人冲撞了她,弄脏了她今日新买的衣裙。 那可是足足花了十颗上品灵珠才抢到的! “站住!”她大手一挥,冲到为首的那名青衣男子身前。 面前少女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但若修仙已是大龄,身上堆着各种金银细软,扎眼的像只花孔雀,只是皮肤过于苍白,隐隐透着股病气。 那男子微怔后,看着她忽而皱鼻,嫌弃之意形于言表:“凡人,也敢拦小爷我的路?” “凡人怎么了?仙人又如何?你弄脏了本姑娘的衣裙,难道不该赔吗!”宋阑秋叉腰挡住他的去路。 边上两位青年见势拽住她的胳膊押住她,吼道:“信不信现在就给你丢下去!” 山下青云滚滚,风声呼啸间隐隐能听到低谷中传上来的几厮怒吼,不知是何妖魔鬼怪,光是听声音就叫人心惊。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谷底破开直冲云霄。 万籁俱寂。 片刻后,有人惊道:“…刚刚,那是什么?” 为首的青衣男子神色微变,很快带着其他随行弟子拂袖而去。 看着指尖挥出去的那抹光亮成功消失在那青衣男子的衣袖里,宋阑秋才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 刚刚那道金光,威力之大,可震山海。 “那人谁啊?”宋阑秋凑到边上看热闹的人群中问道。 谁知下一瞬众人看见是她,皆像避瘟一样乌泱泱散去。 宋阑秋:“?” “姑娘,你实在不该招惹刚刚那群人。”边上有位好心者提醒她。 宋阑秋慢半拍回道:“为何?” “你可知青云世家?”那人补充道,“刚刚那位青年,便是如今青云嫡系弟子,林玖。” 如今四大世家鼎力,青云为首。 难怪那林玖能嚣张成那样。 还不待宋阑秋多问,自山峰而下,传来一道钟鸣声。 惊鸿四散。 立于山峰之巅的一位白衣老朽半捋胡须,神秘莫测道:“这天,怕是要变了。” * 逾三时,宋阑秋终于爬上了第一仙门——太虚。 开阔的祖师殿广场中央,立着一三人高的鎏金青铜神像,神像前是一青铜鼎炉,炉内密密麻麻插满香火,大多是三支一捆的信灵线香,白烟袅袅缠上殿宇飞檐。 宋阑秋掌心抵着膝盖撑起腰,与那青铜神像遥遥对视了一眼。 有一刹那,宋阑秋觉得自己被她看穿了,原形毕露,无处遁形。 她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虚虚避开视线,然后一头扎进人堆中。等离得远些了,身上那道威压渐渐褪去,她才如释重负。 不愧是亘古第一真神,仅一尊神像就有如此威力。 前面不远簇拥着一群人,原是开放了大榜,上面公布了所有新生弟子的住宿信息。宋阑秋来得晚,没挤进去,只得缀在人群后跳来蹦去,就为看上那么一眼。 远处,僻静的长廊里站着两位仙人。 前者一身素净白衣,仅腰间一枚金色腰带点缀,冰姿玉骨,只是眉眼间太过疏离,尽显绝尘寡欲;而后者则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扯着前者聊起了这批新弟子。 “大师兄,你眼光向来不错,你瞧瞧看,他们这里谁最后能留下来。” 闻言,寂之恒懒懒抬了下眼皮。 这批新弟子的信息他早在十日前便已过目,如今太虚虽敷宣玄泽,大启山门,世人皆可修仙,但归其根本,若是无缘仙门,强求亦无果。 “我瞧着那个呀,就不错。”沈观复望着人群中那道欢脱身影点头说道。 “财为尘缚,贪是道劫。”寂之恒皱眉说罢,从宋阑秋身上移开视线,朝前走去。 沈观复扭头追在身后问:“你干嘛去?新生大典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沐浴。”寂之恒淡声道。 他不喜香灰味。 …… 这边,宋阑秋重重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对着大榜上的信息足足核对了不下十遍,周围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终于认命般,在上面题写了自己的名字,取了宿舍的钥匙。 她住的殿宇叫沉香殿,全太虚——最差的寝殿。 据传是最新修建起来的,前身是太虚关押邪祟之地,最助…… 煞气。 若是修仙者可自行渡化提升修为,若是凡人则无感亦无惧。 可她是鬼啊! 宋阑秋气呼呼从包裹里翻出山脚下买的那本老黄历。 定睛 一看,才发现自己先前看错了日期,而今日…… 不宜出行。 宜、沐浴。 * 宋阑秋只是回寝放趟包裹的功夫,皮肤就开始瘙痒起来,于是她马不停蹄直奔了山后的那片清泉。 还未走近,就有股扑面而来的清爽之气,浑身舒展。 应当是灵泉没错。 据说太虚的灵泉不仅有助修为,还有疗愈之效。 以防万一,宋阑秋还带了一堆宝贝上阵。果不其然,灵泉之外有层屏障。 她用手指戳了戳那层膜。 软乎乎的,像是要把她的手指吃进去,结果下一秒,“砰”的一声将她用力弹开。 好在早有准备,宋阑秋当即甩了一道灵符出去。 身形骤然缩小,最后化作一粒浮尘般,被屏障的力量吸附了进去。 只是落地点有所偏移,她直接掉进了灵泉里。 掌心热呼呼的,但又硬邦邦的,她没忍住用力捏了捏。 结果下一瞬,如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被人从水中用力薅了出来。 对面明显有一瞬怔住。 宋阑秋也愣住了。 面前男子肌肤似玉,眉目清隽,丰神绝尘,比那话本子上的美男子还要香艳。 “何人。”半晌,那人沉声问道。 一瞬慌神,但宋阑秋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是易容后的模样,于是不紧不慢的当着他的面,把不小心钻进鼻孔里的眉毛揪了出来。 顺道还在对方错愕又略显嫌弃的目光下,挑眉挑逗了一番。 宋阑秋:“这位兄台,你也来沐浴啊~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啊~” 她捏诀见机刚要溜,手臂却突然被面前的少年用力攥住。 他发现了她拙劣的术法。 宋阑秋慌了。 开始信口胡诌:“你可知寂之恒?我与他关系最为亲密!” “哦?”面前少年冷笑一声,“是吗?” “自然。”宋阑秋知道他没信,只是拖延时间,“我与他有姻缘!我是……我是他凡间的妻!这次上山就是为了寻他!” 寂之恒乃太虚玄宴剑尊坐下亲传弟子,至今见过他面的人屈指可数,何况太虚弟子到了时间需得下山修行,这一不小心误染了红尘,乃常有的事儿。 就在少年思怔的瞬间,宋阑秋一把掏出腰间的灵符,然后一股脑儿全砸了上去。 可惜了那张漂亮脸蛋儿。 灵符嘭嗙炸开,差点烧到她掌心,好在烟雾缭绕之际她成功趁机溜了出去。 只是易容术时效已到,让那人瞧见了自己的身形。 一诀后,周围重归肃静。 寂之恒坐在水中,视线从宋阑秋刚刚消失的地方缓缓移向飘在水面上,那枚浮动的荷包上。 若有所思。 …… 宋阑秋一路跑回寝室。关上门,她重重喘了口粗气。 太虚门规森严,新旧弟子不得随意出入彼此地界,想必那人当是不会追过来了。 至少,没必要因为她一个凡人而折了自己的仙途。 就算真追上来了,他也找不到她。 毕竟这里凡人这么多,他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她? 这么想着,宋阑秋悠哉悠哉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 只是没喝几口,外面突然又传来一道钟鸣声。 2. 第 2 章 莫不是那人找来了? 这么快? 宋阑秋放下茶杯,胡乱抹了把唇上的茶渍,但一想到那一袋宝贝灵符,她又稳下心神。 大不了一会儿势头不对,她就遁地而逃。 这么想着,她又不紧不慢地坐下来摸了把腰间,才惊觉那里好像有些过于空了。 缓缓低下头。 腰间哪还有半点那荷包的影子? 宋阑秋跳起来,扶着桌沿弯腰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莫不是跑太快丢路上了? ……还是,掉灵泉里了? 这时,门外传来激动的拍门声。 “——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宋阑秋放下手里的桌布,仰头应和一声,只好推开门忙跟着人群跑了过去。 …… 宋阑秋赶到祖师殿时,殿前已经站了乌泱泱一片。 她身形瘦小,插在人群中央十分不显眼,如果忽略掉她身上那层由金钱散发出来的光圈的话。 实话说,此番求仙拜师者中大有富贵人在,比如当今圣上之女,亦或者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但鲜少有像她这般招摇,把全部家当都挂在身上的。 有人鄙弃她,就有人攀附她。 “姑娘,小人名唤常离。”常离向她弯腰拱手,看起来十分守礼,客气道,“敢问姑娘名讳?” “宋阑秋。”宋阑秋说罢,朝他示意了下殿上站着的那几人。 正中间那位无疑乃玄冥剑尊,可这玄冥剑尊何时生得这般年轻了? 难不成因为快要晋神,返老还童了? 似是看出了宋阑秋眉间困惑,常离在旁边温声同她解释道:“此人乃我门大师兄,寂之恒。” “寂之恒?”宋阑秋惊道。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她顿了下,复而又问,“他怎会来此?玄冥剑尊呢?” 似是有所感应,站在殿前最中央的少年突然颔首朝这边直直看了过来。 额前的碎发被一股神秘力量撩起,不似风那般柔和,带着些许探究和审视的意味。 宋阑秋倍感不适,仰头回看了过去,却始终看不清对面的人。 “师尊临时闭关,又委以重任。”沈观复说得坦然,“这次又辛苦你啦,大师兄。” “光是说说么。”寂之恒敛眸道。 “啧。”沈观复双手抱胸,看着他说,“那藏在醒思阁的那坛仙人醉我分你一半。” 寂之恒扯了下唇角,偏头看他一眼:“你知我向来,宁缺毋共。” 沈观复摇头略显失笑。 … 接下来便是新生大典的常规仪式——测灵根。 太虚如今共立六峰,除掌门玄冥剑尊所在的主峰剑峰,另有丹峰、术法峰、器峰、符峰、阵峰、戒律峰。 新生弟子可凭初始灵根入选适配峰门,但后期还需进行一定的修习和定期考核才能确定最终去留。 只不过这届新生弟子,除此之外,还多了一项新生仪式——测福祉。 殿前一片哗然。 就连站在最后面听得直打瞌睡的宋阑秋闻言都没忍住挑了下眉。 这还是头一次听说修仙要测福祉的。 宋阑秋半眯了眯眼。 她上辈子乃一只鬼,虽说端的好歹也是天家饭碗,但煞气极重,如今不断溃烂的肉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诸位可有异议。”寂之恒面向众人,淡声道,“此刻若有悔者,可自行离去。” 殿前很快鸦雀无声。 仪式正式开始。 众人排成队依次走到殿中央试验石那里开始测灵根,眨眼的功夫就轮到了宋阑秋这儿。 说实话,她多少还是有点紧张的,怕真测出点儿什么来,毕竟她可是一代鬼君。 然而,试验石测了三次都毫无反应。 她肉体凡胎,乃凡人。 这个消息对宋阑秋来说,喜忧参半。 喜的是那只半鬼没骗她,她真真化作了一介凡人;忧的是她身上竟然连一丢丢灵气的迹象都没有,哪怕最后死撑留在太虚,也只能做一个外门弟子。 殿前的沈观复见状面露惋惜,身后的常离也有一瞬怔住,不过很快安慰道:“宋仙姑不必过于担忧,有些人的灵根就是比别人生得慢了些。太虚地广物博,灵气盎然,说不准待上几天灵气聚集便能生出灵根了!” 先天自带灵根已是万里挑一,后天靠自己修出灵根的,那更是闻所未闻。 “姑娘,请测福祉。”旁边有人说道。 宋阑秋上前一步,很快那人在她眉心轻点一瞬,便见一缕金丝游曳着汇入她体内。 可旁人整个过程不过几息间,最多不过片刻,偏偏她,眼下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可惜那一缕金光连从她体内要出去的半点意思都没有。 她不仅肉体凡胎,甚至就连个福祉都不曾有过。 宋阑秋有一瞬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打鬼次数太多。 可明明是那群鬼不听话,整日不是鬼哭狼嚎就是抵抗进入忘川,她不过是顺应法度小小惩戒了他们一番。 好吧,偶尔也有蓄意捉弄的时候。 但那只是为了解乏而已。 周围各种议论声渐渐传入耳中,宋阑秋倒是不甚在意,她做了万年鬼君,刚接手冥界时手底下那群鬼咒骂起来可比他们要难听得多得多。 可显然有一人要比她更在意。 常离不知何时跳出队伍,努力和周围的人辩解着,可他人微言轻,终不过是徒劳无功。 甚至还被披上了攀高结贵的囚衣。 可下一瞬,不知人群中谁突然出声,惊道:“——快看!” 只见宋阑秋体内的那缕金丝终于从她眉心处爬了出来。 但因为金丝太过肥腴,行动有些迟缓,甚至几度要坠在地上,却又在关键时刻稳稳地把自己托了起来。 看起来多少有些傲娇的意味。 紧接着,那缕金丝悬于半空自动划圆凝结成一颗金光璀璨的透明珠子,珠子里全是密密麻麻浮动的细小游线——福祉充盈醇厚,甚至正在一点点外溢。 “好大——好大一颗!”有人叹道。 宋阑秋也有些微怔,不过她很快就坦然接受了。 看来回去还得多调教调教那群不听话的鬼。 原本还在议论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一旁的常离明显是最高兴的那一个,他梗着脖子把刚刚说闲话的那一群人都一一瞪了过去。 而大殿正前方,站在主位的那位少年则半眯了下眼。 … 宋阑秋这次可谓是出尽风头。 她的福祉量乃这 届新生弟子中的第一名。大典结束后有不少同窗前来巴结贺喜,宋阑秋很是受用,只是被人群簇拥着险些要透不过来气,后面还是常离硬生生挤了进来强行把她拽了出去。 常离抬手扶正歪掉的发髻,但也没松开宋阑秋。他有那么点不高兴,虽希望宋阑秋受人爱戴,可也不想把她分了出去。 “宋仙姑,我们还是快些走吧,晚了怕是要赶不上午饭了。”常离道。 差点忘了正事,她如今还未辟谷,宋阑秋“哦”了声,拎起裙摆,道:“那快走!” 刚跑出没两步,一侧肩膀突然被人重重一撞。 宋阑秋抬眸,只能瞥见一道清一色的青色衣摆。 是青云世家的人。 林玖走在最前面,连半分眼神都未递给她。 倒是他身后的那一众师弟们,很是愤愤替他鸣不平。 “谁知叫她踩了什么狗屎运,竟然也进了内门。” “这你就不知了吧,如今的太虚今不如昔,怕是徒有虚名。” “我瞧着也是,一想到日后要和这种凡人共事我就心生厌恶。” “……” 周围人群一时面面相觑。 林玖的灵根在一众新生弟子中可谓是上等中的上等,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宋阑秋,福祉量大的惊人,此次新生大典中的一等弟子无疑便是他了。 宋阑秋这算是彻底得罪了青云世家。 “太虚不分身份贵贱,你们若是再敢妄言,我就去告诉大师兄!”常离率先争声道,然而在瞥见对方手里亮出的剑鞘后,很快缩起脖子躲到了宋阑秋身后,并低声唤了一声,“宋仙姑。” 眼下附在林玖身上的那道灵符还没脱落,就先让他再嚣张一阵子。 “走罢。”宋阑秋并未计较,抬脚向前走去。 常离“哦”了声,还没彻底回神,宋仙姑是因为他刚刚的行为生气了吗? “宋仙姑,你等等我!”常离抬腿匆匆追了上去。 …… 用过午饭,天色渐沉。 宋阑秋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正悠哉悠哉走在回宿舍的石子路上。 往前走绕过一处石山便是沉香殿了。 或许真是那灵泉的功效,这次她竟然没觉得胸闷气短,她撩起一截衣袖,只见小臂肤如凝脂,哪还有半点疤痕的影子。 她又挽起另一只胳膊的衣袖,仍旧如此。 跟在身后的常离不明所以,于是小心凑上前,在她旁边轻声唤了她一声:“宋仙姑。” 宋阑秋当即吓了一大跳,人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常离说道:“你跟着我作甚?” 常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不出话来,半晌支支吾吾道:“宋仙姑,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有常离在,日后行动多有不便,况且她一会儿还要再去趟灵池,刚刚一路上都没见到那荷包的影子。 “嗯。”宋阑秋说,“所以你日后离我远一点。” 说罢,她转身推开面前的门,常离刚要说什么,面前的门倏地用力关上了。 常离在门外急得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没办法,只能哭丧着个脸先走了。 听着门外没动静了,宋阑秋这才缓缓推开半扇门露出一只眼睛左右瞧了瞧,确认常离真的走了,她才轻轻掩住门,行色匆匆的往灵泉那边走。 3. 第 3 章 更深夜阑。 眼下这个时辰,大部分弟子已经入寐,而此刻通往后山的那条僻静小道上偶还有几道闲碎脚步声传出来。 宋阑秋寻着记忆摸到那片灵泉时,已是一炷香后。 不知怎的,这次爬起路来尤为吃力,身上的衣襟被汗水濡湿,宋阑秋单手撑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短暂地喘了口气。 不远处氤氲叆叇,她抬手轻轻挥动衣袖,雾气缓缓散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虽然隔着一层结界,但仍旧能听到里面灵泉涌动时发出的动听声响,让人心旷神怡。 宋阑秋向前走近。 她全身的宝贝都装在那荷包里,如今身上是连一张多余的灵符都没有了,不过好在上次她留了一手。 宋阑秋蹲下身。 在地面与结界接壤之处有一道极为细小的裂痕,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道裂痕用力戳了戳,指腹很快便染上先前那道灵符残留下的部分灵力。 虽说只有部分灵力,但如今已别无他法,只能一试。 宋阑秋借着指腹上的那点灵力,在空中重新画了一道变形符,然后将那道灵符捏在指尖,对着面前的结界用力甩了出去。 刹那间,她被一股巨力吸了进去。 宋阑秋当即睁开眼。 然而她面对的不是灵气盎然的灵泉,而是一团扑面而来的金光,完全来不及躲闪,她就被那一团金光如放鞭炮般给强行轰炸出了结界外。 还好即时被身后的那棵歪脖子树扶住身形,否则再往前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宋阑秋捂着胸口,猛咳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周身是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十分呛人,最重要的是刚刚那些用在她身上的灵符全都出自她的手笔。 还不待她多想,结界内突然又凭空冲出一道灵符,狠狠敲在了她的额头上。 宋阑秋捂着脑袋,没忍住“啊”了声,她气急败坏撕掉那灵符攥在手中,只见灵符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蠢”字。 竟敢嘲笑她! 宋阑秋将灵符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定是那人捡走了她的荷包,此人报复心也太重了,只是无论宋阑秋怎么苦想都无法忆起那人的脸庞。 定是那奸诈小人对她施了什么法术! … 宋阑秋一路骂骂咧咧回了沉香殿,谁知临近宿舍门前卧着一团黑影,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正打瞌睡的常离被那一声尖叫猝然惊醒,迷蒙间脑袋撞上了旁边的柱子,他晕头转向地站起身,下一秒领口突然被人用力攥住,常离睁开眼,见是宋阑秋,眼睛当即亮了几分。 但也只敢弱弱的唤一声“宋仙姑”。 “你怎么还在这儿?”刚好有气没地撒,宋阑秋把人用力抵在柱子上,摆出了些许做鬼君时的威风,“你可知再跟着我,是何后果?” 只是她如今肉体凡胎,又是一副病秧子状,是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挣脱她的束缚。 然而常离却低垂着眉,弱弱道:“是常离错了。常离今日惹了宋姑娘不开心,实在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常离顿了顿,慢半拍反应过来,又问道:“……宋仙姑,您怎么从外面回来了,您不是——” 恰巧隔壁宿舍有响动,宋阑秋只好提溜着常离一把将他拽进宿舍内。 常离又低垂起眉眼,模样唯唯诺诺,甚至还带着几分娇羞。 宋阑秋松开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她坐在凳子上,食指重重敲了敲桌面,看向对面的常离,不复先前那般闲散模样,带着几分审视,问话道:“为什么跟着我。” 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扣了扣手指,常离知道如果现在再不说实话的话,宋阑秋怕是真的要让他滚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她。 “常离无处可去。” 短短一句,却硬生生叫常离说出了天愁地惨的味道。 但常离也不算说假话,他族中至今唯剩下他这一脉。 “如今得罪了林玖,常离又打不过他,恐怕日后在太虚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常离又慢吞吞地补充道。 宋阑秋咂了口茶水,看着他淡声道:“哦,所以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他?” 常离重重点头,满脸钦仰。 按照族人记忆,宋阑秋何止是打得过林玖啊,整个青云世家在她面前都似沧海一粟,她只要轻轻挥一下手,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可以为她颠倒。 常离:“宋仙姑本就材德兼备,如今又在一众新生弟子中脱颖而出,日后得道成仙不在话下。” 成仙就罢了,给冥界打了万年的工,她只想躺平,要不是肉身突然溃烂,她现在应当在阁楼里听曲喝酒才对。 宋阑秋沉吟片刻。 常离到底是没对她说真话,但她亦对他有所保留。人生在世,活得太精明未免有些太累,还是当个糊涂虫的好。 “你可有所长?”宋阑秋问道。 常离一整颗心激动得上蹿下跳,宋阑秋这算是同意他往后跟着她了。 常离重重咳嗽一声,将自己从呱呱坠地起开始说起,比如他从小就不哭不闹十分乖巧……说到后面,常离都有些口干舌燥,他吞了吞唾沫,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突然被宋阑秋出声打断。 宋阑秋:“你说你会占卜?” 常离点了下头,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尤其在宋阑秋面前,总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他低敛着眉说道:“倒是会一点。” “那你现在试试给我看。”宋阑秋来了点兴趣说道。 常离弯腰递上双手,笑道:“可否借宋仙姑两枚铜币?” 宋阑秋当即从腰间系着的那串铜币上扯下两枚丢到常离手中。 常离:“不知宋仙姑想占卜什么?” 宋阑秋想了想道:“你可会占卜别人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 不知那奸诈小人此刻在作甚。 “倒是会一点。”常离说罢,又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新的茶水出来,同时将那两枚铜币放在桌面上,“敢问宋仙姑,想占卜之人姓甚名谁,年龄几许,是何模样,是男是女,家在何方?” 食指轻轻叩了下桌面,宋阑秋用力搜刮脑海中的记忆,半晌道:“不知姓甚名谁,年龄几许,是何模样,家在何方。只知,是个漂亮男人。” “怎么,不能占卜?”见常离有片刻微怔,宋阑秋挑眉问道。 “能的能的。”常离很快应承下来,“宋仙姑,一会儿多有得罪。” 只见下一瞬,桌上的一枚铜币径自飞到了宋阑秋面前,在空中飞速转动,接着,受她脑中念意指引,很快一根红线自她眉心间窜出钻过那枚铜币,然后穿门而过游向外面。 那根红线在夜间绕过琼台玉阁,碧瓦朱檐,最后停在了一处清冷的庭院外。 因受结界保护,红线试了好几次都闯不进去,故看不到庭中景象。 此刻,悬浮在常离面前的另一枚铜币,正颤颤巍巍打着颤。 若是这次没能成功,宋仙姑定然会认为他无用,常离咬紧牙关,蓄起全身灵力,又偷偷抽了丝精血汇入那根红线中。 下一瞬,那根红线破结界而入。 与此同时,悬于宋阑秋面前的那枚铜币“叮当”一声坠入了放在桌上的那杯茶水中。 原本平静的水面渐渐勾勒出庭院的模样,但当红线再往里探时,桌上的茶杯突然裂开,茶水肆溅,扑了两人满脸。 “宋仙姑……”常离抬手用袖子撸了把脸,模样委屈极了。 “无事。”宋阑秋早就会料到如此,“你且先回去睡吧。” 常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低低“哦”了声,然后一步三回首退出了屋子。 只是还没走多远就忍不住泛起嘀咕。 常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男人,还能有他漂亮? …… 另一边,庭院内。 在寒冰晶石上打坐的少年,突然用力捂住胸口,嘴角猛得溢出一抹鲜血。 寂 之恒抬手轻轻抹去唇角处的那点腥红,他生得玉骨冰姿,动作间平添一丝旖旎。 鬓角的汗珠顺着下颚淌进领口,寂之恒沉眉闭眼重新打坐,才将身体里那股灼烈的燥热压下去。 调息换气后,寂之恒缓缓睁开双眼。 这股不适感是从在灵泉撞见那名叫宋阑秋的凡人开始的。 * 许是昨夜占卜耗了心力,宋阑秋这一觉睡得极沉,险些误了今早的拜师大典。 常离今日早早的就去了膳堂,不知道宋阑秋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包子,于是各种口味就都买了一份。 宋阑秋欣然纳之。 如今按照人间的节气正值酷暑,太虚虽远离人间烟火,但对变成凡人的宋阑秋来说,仍旧能感受到散落于空气中的那股闷热。 她今日换了一条衣裙,是特意从仙品铺子花百颗灵珠抢到的云绸锦。 衣裙虽层层叠叠,却薄如蝉翼,行走间满是流光溢彩,招摇得很。 宋阑秋走在前面吃包子,常离则跟在她身侧拿了把小扇子给她扇风。 “宋仙姑,可觉得凉快些了?”常离笑着问道。 宋阑秋点点头,正要将手里的最后一口包子喂进嘴里,面前突然乌泱泱压下一片黑——手肘被人用力撞过,包子跌到了地上。 宋阑秋皱眉抬眸,只见是林玖他们。 周围的人群瞬间退避三舍,像是画了一个圆特意将宋阑秋与常离两人圈出来,丢了出去。 “呦,真是不好意思喽。”一名青衣弟子面露不屑。 “他们也太过分了!”常离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愤愤就要追上去,却被宋阑秋一把拦下。 她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最后一口包子,然后对着沾灰的地方轻轻吹了吹。 刚刚她瞧见附在林玖身后的那道灵符已经吸饱了他身上的灵气,宋阑秋吃进最后一口包子,搓了搓双手,眉间一扬,对常离说道:“待会儿请你看出好戏。” …… 一行人很快聚于祖师殿上。 因剑冥仙尊闭关的缘故,此次纳徒事宜皆由寂之恒代之。 众所周知,这百年之内剑冥仙尊也只是收了寂之恒和沈观复两位弟子,而这寂之恒的眼光更是出了名的挑剔,因此一众新生弟子对于能拜入剑冥仙尊门下这件事已经不抱多少希望了,几乎都改投了别的峰门。 “师兄,你不觉得我们的山门实在是有些太过冷清了么?”沈观复坐在椅子上歪身同寂之恒说道,“不如把那位姑娘招进来,如何?” 寂之恒闻言朝殿下望去。 许是日头正晒,宋阑秋接过常离手里的扇子直接盖在了头顶。 她今日的衣裙倒是衬她。 “剑修修的是无情,师弟你若是能劝其脱俗,我便替师尊收下她。”寂之恒淡淡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观复当即混入人群中去追那道纤细身影,可惜终归是慢了一步。 宋阑秋已经拜入了隔壁符生长老门下。 常离本想和宋阑秋一起去学符咒,奈何他天资有限,且更适合卦阵,只得去了阵峰。 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拜入了心仪的峰门。 殿上目前只有林玖还没有拜入师门。 林玖朝座上少年拱手行礼道:“拜见大师兄,在下青云世家弟子林玖,特此前来拜入剑冥仙尊门下。” 寂之恒端起茶杯,浅浅弯了下唇。 疾雷不及掩耳,一道剑光自殿前猝然袭来,直直逼向殿下站着的林玖。 林玖当即愣了一瞬,但很快挥起手中长剑,只是寂之恒的剑术实在诡异莫测,数十招后他才慢慢稳住身形。 周围人群见状拍手称快,常离则“嘁”了一声,就他那三脚猫的绣花功夫,也敢在我们宋仙姑面前班门弄斧。 宋阑秋则不动声色覆手立于人群中,在林玖春风得意之时,她弯了下唇角,见机捏动手诀。 只见下一瞬,林玖身上的衣袍瞬间散了一地,只剩一条玫红色的亵裤。 4. 第 4 章 大殿上很快爆笑如雷。 青云世家是出了名的重面子,而林玖更甚。此番他刻苦修炼,精进剑术就是为了能在众新生弟子面前,一显身手。 而此刻,他顾不得寂之恒迎头逼来的剑意,只忙着去捞散落在各地的衣袍。 但那衣袍却像是诚心嘲弄,凡是他指尖刚触碰之际便会碎个彻底,以至于殿上到处都是他飘散的衣袍碎片。 其中有一片不小心飞到了宋阑秋这边,她对着那衣袍碎片轻轻一吹,衣袍碎片很快飞向了别处。 视线清明,她抬眸的间隙,遥遥对上了坐在主位的那位少年看过来的视线。 莫名有一瞬心虚,宋阑秋错开视线同身侧的常离闲扯道:“如何?” 常离一脸膜拜,激动问道:“宋仙姑是如何做到的?” “自当是独门绝技。”宋阑秋昂首重新看向殿前。 寂之恒已经移开视线,恍若刚刚那一瞥只是错觉。 他身侧的沈观复因为憋笑太久,说话时脸颊有些细微的僵硬,他看向台下的林玖,对他说道:“抱歉了这位弟子,你刚刚测试失败,无缘剑峰,请另寻峰门。” 林玖虽然心中有气,却还是对着寂之恒与沈观复两位师兄拱手行礼后才从殿上匆匆离开。 … 拜师大典就此结束。 一行人神色各异在殿前四散而去,宋阑秋从符生长老那儿领了峰门弟子令牌,巴掌大小,金黄色,上面还有符生长老亲自渡上去的弟子符印,精致得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枚内门弟子令牌。 宋阑秋当即把弟子令牌系于腰间,不知是不是那令牌的功效,她竟觉得此刻整个人神清气爽,能一口气干完三大碗米饭。 常离则神色恹恹地将自己的弟子令牌丢进了口袋里。如今唯一值得慰藉的就是阵峰和符峰两座山峰隔得不远,中间只有一座剑锋,日后若是得闲也可常去找宋阑秋。 “宋仙姑,我们现在去哪儿?”常离跟上去问道。 成功拜入师门后,今后他们便要在太虚待上很久,且没有令羽不得随意下山,因此各峰门皆给门中新生弟子三日休沐,方便他们辞亲远游。 常离只身一人,于这尘世没有一丝牵挂,往常寂寞之时也只是寻一处没有人的树下坐着数天上的星辰,猜哪一颗是他的族人。如今找到了宋阑秋,他自是要跟着她的。 “先吃饭吧。”宋阑秋毫不犹豫地朝膳堂走去。 膳堂不似先前那般人多,甚至显得有几分冷清,倒是不用再抢占座位了,宋阑秋端着饭碗很快找了一处位置坐下来。 只是还没吃几口热乎饭,周围突然躁动起来,原是沈观复和寂之恒来了膳堂。 众人颇感意外,有熟悉者笑着同他们打招呼,沈观复笑着一一回应,而他旁边的寂之恒则一脸冷淡,只微微颔首。 “你看你,我早说了让你多笑笑,整日摆着一副臭脸,看把我们的小师妹小师弟们都吓成什么样了?”沈观复牢骚道。 寂之恒皱了下眉,提醒他:“还有半刻钟便要下山,你若再迟到,我这次绝不等你。” “好了好了,我这次肯定守时。再说不是还有半刻钟吗?”沈观复说罢一抬眼便看到了坐在位置里安静干饭的宋阑秋。 不得不说做凡人有一点好,那就是有食欲,辟谷一段时间后,再闻这饭香味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 沈观复打完饭后径自去了宋阑秋那边,他放下手里的碗筷挨着她坐下,笑道:“小师妹,可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当时可是他死抓着她不放,非要让她去剑峰,学什么无情剑意,品大道真理。 听闻剑锋弟子每日不过寅时便要晨起练剑,往常那个时候宋阑秋才歇下,何况她来太虚是为了能躺平享乐,而不是为了来发愤图强吃苦的。 “沈师兄。”宋阑秋倒是很给面子地叫了他一声师兄,毕竟先前在大殿上她白占了寂之恒一个便宜。 说曹操曹操就到,寂之恒也走了过来,但他什么都没拿,挨着常离坐下后,他在桌上幻出一杯透明玻璃盏,里面装着半杯晨起时接的晨露。 看起来十分挑剔。 常离是惧怕寂之恒的,他身上有最纯真的仙气以及威压,可心中又不可抑制地对他生出欢喜。 难不成……是因为寂之恒生得太过容色殊绝? “小师妹,三天休沐,你打算如何过?”沈观复发出邀请,“不如和我们一同下山,吃喝玩乐?” 提起吃喝玩乐,宋阑秋倒是来了那么点兴致,但这山高路远,她又不会御剑飞行,又没有灵符傍身。 她摇头道:“不去。” “此次出行所有开销,师兄全包!”沈观复又道。 宋阑秋:“不去。” 还不如回宿舍睡大觉。 常离也附和道:“我们不去。” 他绝对不允许有人能撼动他在宋阑秋心中的位置。 刚好两人吃得差不多了,常离快速替宋阑秋收起碗筷,两人作别后,沈观复也不吃了,愤愤对寂之恒道:“肯定是你刚刚脸太臭,把我们的小师妹吓到了。” 寂之恒垂眸,缓缓放下手中杯盏,不过瞬息,人便消失在膳堂里。 沈观复挑眉道:“你去哪儿?” “婆娑海。”寂之恒的声音通过灵识遥遥传过来,隐隐能听到对面呼啸的海风声。 沈观复:“……” 不是,有必要这般守时么? * 宋阑秋回到宿舍后,整整睡了一天。 自打来到太虚,她都未曾好好休息过。醒来时,外面正在下雨,雨珠串成线拍打在窗沿上,听动静,雨势不小。 她快步走过去推开窗户,惊喜地伸出五指去接外面的雨水。 这算是她拥有五感后,第一次接触雨水。 雨珠冰凉,每一颗打在指腹、掌心时,都带有一定的分量,就像坠下来的是真的珠子般,让人倍感神奇。 宋阑秋就这么不亦乐乎地玩着雨水,直到半个时辰后这场雨停了,她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 指腹被冻得通红,她却不甚在意,只想着若是她能一直拥有五感该多好。 … 第二日,宋阑秋没再睡。 今日有 正事要做,于是她一早便差了常离去山下买糕点,自己则去了醒思阁。 肉身溃烂这件事,虽说修仙可压制她本身的煞气,可她明明就不是一块修仙的好料子,何况仅靠压制本就不是长久之法。 她可不想把一辈子都耗在太虚。 醒思阁典藏汇尽六界典籍,录寰宇奇诡。 宋阑秋望着书架上的海量书籍,一时有些不知从哪里开始。 思来想去,她最后选择从冥界的典籍开始,然而却被看守的弟子告知醒思阁中仅存的一本有关冥界的典籍,前段时间被寂之恒给借走了。 宋阑秋:“……” …… 常离这次下山算是满载而归,身上背着一个大竹筐不算,怀前还抱着一个大行囊,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 但饶是如此,宋阑秋都没看见他。 宋阑秋坐在沉香殿外的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正对着一棵树发呆。 “宋仙姑?”常离放轻步子走到她身边,轻声唤了她一声。 宋阑秋自顾自道:“那棵树活多久了。” 常离顺着望过去,回道:“那棵树自太虚立世开始便存在了,得有万年了……宋仙姑为何这么问?” 哪怕是万年仙树亦有落叶归根那一天,也不知下次是否能等到花开时节再赏这满院夏色。 宋阑秋摇摇头,看向常离,问道:“我让你买的糕点买了?” 常离把怀里的包裹打开,递到她面前,说:“都在这儿了。” * 三日后,宋阑秋带着那枚弟子令牌离开了沉香殿,去了符峰。 她去的不算早,殿内已经候了不少弟子,空中到处都是乱飞的灵符,有一张险些贴到她身上,还好被她手疾眼快躲了过去,只是她身后那人遭了殃,不知是哭还是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宋阑秋随手抓了一名弟子问道。 “符生长老刚刚散了一堆灵符下来,说若是不幸中招,又在半炷香内解不开,便要被罚去扫——”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张突然飞过来的灵符封住了嘴巴。 宋阑秋眨了下眼,就见自那名弟子身后又窜出数千道灵符,且朝她这边尽数袭来。 若是在从前,她一招便能将这些灵符捏得粉碎,可眼下她只能不停地躲闪逃跑。 坐在殿中的符生长老穿着一件红肚兜,一副儿童模样,他拍着圆滚滚的肚子,笑得不亦乐乎,同时又甩了数千道灵符出来。 宋阑秋身上没有傍身之物,眼见着一道灵符就要扑向她,紧急关头,她一把扯下腰间的弟子令牌甩了出去。 结果没砸到灵符,反而砸到了一位少年身上。 寂之恒稳稳地接住了宋阑秋丢过来的那枚弟子令牌,与此同时,宋阑秋被那道没躲过的灵符击中左肩。 “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符生长老瞬间化作大人的模样,散去空中所有灵符,捋了捋白花花的胡须,气得不想理人。 寂之恒朝符生长老拱手行礼,然后把那枚弟子令牌还给了宋阑秋。 意有所指道:“师妹,你的东西可要收好了。” 5. 第 5 章 宋阑秋接过那枚弟子令牌,上面似乎还残有少年掌心留下来的温度,指腹触上去时竟让她生出了几分异样之情。 摸不清心中那股情绪从何而来,又是什么,宋阑秋只默默将弟子令牌重新系回腰间。 原本坐在高位上的符生长老这时捋着胡须款步走了下来,他停到寂之恒面前,问道:“你不在你的剑锋好好修炼,跑我这符峰来作甚?” 寂之恒什么都没说,只从腰间拿出一枚玉佩递到符生长老面前。 只见符生长老当即神色大变,半晌他又捋了捋胡须,回神遣散众人,只召了寂之恒一人入殿。 宋阑秋拍了拍身上刚刚沾的尘土,跟着一众弟子出了殿宇。 外面日头正晒,刚刚那一番折腾,她身上出了不少汗,想回屋沐浴,却被一股疾风带得不知去向。 再睁眼时,自己正身处一片枯树林,遍地落叶,一望无垠。 宋阑秋提起裙摆,往前走了两步,空中突然降下一道传音,是符生长老的声音。 “把落叶扫完方可出境。” 不是吧?这么多落叶,就是扫到海枯石烂也扫不完。这老头莫不是诚心跟她过不去? “好歹也给个工具啊!”宋阑秋牢骚道。 倏地,一把笤帚从天而降,稳稳砸到了她头顶,宋阑秋一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拿起笤帚冲着天空的方向狠狠挥了下。 这老头,等她出去,定要狠狠收拾他一番。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阑秋很快拿起笤帚扫了起来,只是没扫几下,她就丢了笤帚,席地而眠。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扫不完,她不如先睡个觉。 只是不知这里是太虚的哪个犄角旮旯,荒无人烟,连根鸟毛都看不见,天空虽然放晴,但处处都透着股荒凉阴森之感,宋阑秋睡得并不踏实。 隐隐的,好似还听到一阵孩童哭啼声。 起初她没理,只是那哭声断断续续,鬼哭狼嚎般吵得人不得安宁。 宋阑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皱眉寻着那声音寻了过去。 最后,在一棵枯树下寻到了那声音的主人。 宋阑秋走过去狠狠敲了一记那小孩的脑袋,说道:“你哭这么难听干什么?” 那小娃娃本就伤心欲绝,如今又被人嫌弃哭声,一时哭得更凶了。 “你再哭,信不信我现在就吃了你!”宋阑秋蹲下身,与那小娃娃平视。 她生得好看,此刻模样像极了那传闻中专吃婴孩的恶鬼。 小娃娃被她吓得愣住,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宋阑秋挑了下眉,对他说道:“叫什么名字?这里就你一个人?你家人呢?” “没有,没有名字。”半晌小娃娃回神道,他用袖子擦了下脸颊上的泪,然后认真地看向宋阑秋,问道,“漂亮姐姐,你是要现在就吃了我吗?” “我还不饿,就先不吃了你。”宋阑秋挨着他坐下,“不过什么时候饿了就说不准了,除非——” 小娃娃眼巴巴地望着她,等她的下文。 “——你帮我打扫完这片树林,我就放过你。”宋阑秋说。 “那好吧。”小娃娃从地上站起来,对宋阑秋说,“你先把眼睛闭上。” “你该不是想趁我闭眼的功夫,逃跑吧?”宋阑秋眯眼看向他。 小娃娃当即脸色涨得通红:“我才没有!” 说罢,宋阑秋弯唇闭上了双眼,那小娃娃用力捏了捏拳头,身后费力绽出一条毛茸茸的血红色的尾巴,接着那尾巴轻轻一震,方圆百里的落叶全都一扫而空。 就连宋阑秋自己也被那股巨力瞬间荡出了枯树林。 而枯树林里,小娃娃睁开眼时,已全然不见宋阑秋的身影,他茫然地看了眼四周,最后又看向宋阑秋消失的地方。 半空中飘飘荡荡坠下一根少女的发丝,小娃娃吞了吞唾沫,伸手将其接住了。 …… 宋阑秋捂着腰从一处台阶上爬起来时,就听一阵尖叫声从前方传来。 常离丢了手里的果子忙跑过去扶起她,惊道:“宋仙姑!您没事吧?” 宋阑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摇头看向常离,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先前去符峰寻你,但那里的弟子说你不在,我便在峰门外等你。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我就只好先原路返回了。我还给你带了果子!”说起果子,常离才惊觉怀中空空如也,一扭头就见果子早就摔在台阶上都摔烂了。 “……等明日,我再摘新的果子给宋仙姑。”常离不好意思地说道。 “对了宋仙姑,您怎么在这儿?”看宋阑秋的模样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想到什么可怕的画面,常离警惕道,“是不是遇到了林玖他们?” “没有。只是峰门任务而已。”宋阑秋淡淡道,“话说,你可知那符峰和剑峰之间可有何过节?” 白日里符生长老对寂之恒的态度实在古怪。 “倒是知道一点。”常离瞥了眼四周,见没人,才道,“说是千年前,现在的符生长老曾有过一位相好,可惜那位相好并不是真的爱慕他,只是借着他的关系去接近剑冥仙尊。可剑冥仙尊修的是无情道,不染红尘。终是落花无情,流水无意。” “那后来那位相好怎么样了?”宋阑秋问道。 “说是……死了。”对方一介凡人,不过百年寿命,但这话常离没说,怕宋阑秋伤心。 真真是场悲剧,也难怪符生长老会那样行事。 常离:“对了宋仙姑,明日便可选峰门课程,不知宋仙姑您都打算选什么课程呀?” “选课?”宋阑秋困惑道,“各峰门不是都已经排好了课程?” 今日那符生长老也没有提及课程的事宜,难不成有变动? 常离点了下头,给宋阑秋做科普:“各峰门确实都排好了各自的课程,不过我们也可以选别的峰门里的课做为辅修。辅修也是有学分的,我们每修期不仅有课程考核,还有学分考核。像日常学习都是有学分的,包括出任务,这个拿学分会比较多一些,且根据任务大小学分数值也不同,最重要的是没有上限,有的人出一次任务就能把一年的学分赚够。” “比如寂之恒,听说他的学分已经修够一千年的了。” 一千年?这也太夸张了! “宋仙姑,您觉得《残阵复原》这门课怎么样?和您现在修的咒术相辅相成,而且有三个学分呢!”常离期盼道。 “等等,若是修不满学分会 怎样?”宋阑秋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常离:“……若是修不满学分,轻则沦落为外门弟子;重则,逐出山门。” * 第二日,宋阑秋特意比平常早起了半个时辰。 只是赶到学堂时,空着的座位已经所剩无几。 她最后选了一处靠墙的位置。 等结束第一堂课,她才知晓原来坐在自己周围的都是凡人,而那些天生自带灵根的人则都坐在了最前面。好在上课的先生对众弟子一视同仁,并无差别。 宋阑秋有些撑不住了,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当即屈肘趴在桌上打算小憩一阵。 只是睡着睡着就忘了时辰,再醒来时,就见学堂里的弟子们皆神色各异地看向自己。 “出什么事了?”宋阑秋不明所以,向旁边的同桌问道,只是那人并不敢回答她,很快坐直身体向前看去。 顺着看过去,宋阑秋才发现学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靓丽身影。 那人身穿一袭白衣,玉树临风,风骨卓绝,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心生往之。 寂之恒怎么在这儿? 他是来辅修课程的? 等等…他怎么站上了讲台?刚刚那个授课先生去哪里了? 台下有不少弟子和宋阑秋一样困惑,其中不知谁人说道:“我听闻是上次大师兄打断了符生长老的开学第一课,特此罚他给我们授一个月的符修课呢。” “这符生长老也太会偷懒了。” “谁说不是,听上届师兄说,寂之恒教学十分严苛,我们该不会挂在这里吧?” “呸呸呸,说什么呢?” “对,呸呸呸。等课后我就去祖师殿那里拜上一拜,求真神大人保佑我!” 想起常离先前同她说的,寂之恒早已修够了千年的学分,就知这人恐怖如斯。 改明儿说什么都得去先机府算算命格,她这是什么气运?这么倒霉的事竟然也是让她给碰上了。 “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符咒这门课的授课先生。课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向我请教。但是课后,我们便只是师兄妹。”寂之恒淡淡道。 说罢,他的视线落到了坐在最角落里的宋阑秋的身上。 轻启唇瓣:“我上课只有两点要求。不得迟到早退、不得上课打瞌睡。” 这说的不都是她吗? 寂之恒:“若有犯者,这门课程成绩作废。” …… 宋阑秋出学堂的时候,觉得自己好似熬了一辈子那么长。 起先只是觉得寂之恒这人冷血无情,竟不知他竟这么……她课上只是稍微眯了眯眼,就被他罚站到学堂后面。 她堂堂一代鬼君,曾几何时被人这般呼来唤去,若是传到冥界,岂不是要让那群小鬼嗤笑死? 何况她不就只是在拜师大典那天借他之手捉弄了林玖一番,至于这般铭记于心? 宋阑秋气得狠狠踹了几脚学堂外的那棵古树。 正巧寂之恒从学堂出来,途径她时,脚步微顿。 侧眸看向她,淡声道:“宋师妹还是轻些的好。损坏学堂公共财物,按门规要扣弟子学分。而刚刚师妹那几脚,按门规要扣十个学分。” 宋阑秋:…… 6. 第 6 章 常离今日上午只有一堂课,一下课他便从阵峰赶来符峰,在学堂外候着宋阑秋。 这次他摘的果子要比上次的还大还香,并且为了能让宋阑秋在吃的第一口的时候仍旧是新鲜的口感,常离时不时就会给果子渡点灵力。 终于,瞥见那道鲜艳身影从古树后绕了出来,常离当即捧着果子兴奋追上前,对宋阑秋说道:“宋仙姑!您尝尝这个果子,保准香甜!” 然而宋阑秋只是淡淡“哦”了声,继续自顾自的往前走。 “宋仙姑……可是这果子不合胃口?下次,我再摘新的给您。”常离抱着果子落寞地跟上去,见宋阑秋仍旧一脸恹恹,小心问道,“宋仙姑,您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说给常离听,常离定会守口如瓶,替您排忧解难!” 那会儿确实是生寂之恒的气,但这会儿是真的不太舒服。 宋阑秋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小腹。 其实今早起床时肚子就有些微胀,她本以为是昨夜贪食没消化完积了食,现在她觉得可能是自己吃坏了什么东西。 “我得去趟医馆。”宋阑秋淡声道。 她惜命的很。若是纤芥之疾还好说,别是身体真出了什么大毛病。 常离一听宋阑秋要去医馆,整颗心都揪了起来,说什么都要和她一起去,宋阑秋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了。 …… 两人一道去了丹峰。 远远的,站在台阶上就能看到灵愈阁门前络绎不绝的行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看病的人这么多? 正巧有几名弟子从两人身侧路过,牢骚道:“都怪这次招生招了这么多凡人。” “可不是。就因为凡人天生体弱,看医治病都要优先他们,害我们都排不上号了。” “也不知错过这次,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大师兄……” “——凡人怎么了!整个人间界都是由真神蕴育而成!”常离气势汹汹跑到那几名碎嘴子的弟子身前,大声道,“你们若是再敢乱嚼舌根,我就把你们的名字记下来交给司籍阁!扣你们的学分!” 那几名弟子闻言皆耳红面赤,很快跑开了。 常离转身回眸望向坐在石阶上脸色有些惨白的宋阑秋,小心说道:“……宋仙姑,不如您先在此处歇脚,由常离前去替您排队?等轮到您了,我再来接您过去可好?” 宋阑秋一手捂着小腹,只好抿唇点了下头。 她现在每走一步都会牵动腹部,疼得她额前都渗出一层薄汗。 常离见状也不敢多待,立马背身朝前面跑去。 怕宋阑秋得的是什么恶疾,他也顾不上排队了,直冲冲朝灵愈阁内冲去,身后骂声一片,他充耳不闻,只祈祷着宋阑秋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只是跑到一半,突然被一截长臂拦下。 常离堪堪停住脚步,气喘吁吁扭头,就见是沈观复。他对此人无甚好感,尤其在知道对方在打宋阑秋的主意后,更甚。 常离懒得搭理沈观复,结果那沈观复却不依不饶。 “怎么不见小师妹?”沈观复看了看常离周围。往常两人总走在一起。 “关你何事?你若是误了大事,我定不饶你。”常离难得地支棱起一回,沈观复愣了下,这还是宋阑秋身后的那条柔弱尾巴吗? 但沈观复并未生气,他笑了下,对常离说道:“你可是要去看病?但看病是要排队的,你这样冒然直闯进去,人家也是不会给你看的。” 常离张了张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呢。”沈观复顿了顿,又说道,“你若是在我这里看,是不需要排队的。” …… 宋阑秋本以为常离这一去要去上很久,没想到只是片刻的功夫他就回来了。 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沈观复。 “宋仙姑!”常离急忙跑到宋阑秋身边扶住她,“…刚刚遇到了沈师兄,他说能看病。” 虽然很不情愿,但只要能帮到宋阑秋,常离还是愿意暂时对沈观复,客气一些的。 然而沈观复却说他不会看病。 “你刚刚明明说——”常离一时噎住。 是了,沈观复刚刚只是说在他那里看病不需要排队,又没说他真的会看病。 果然,他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感耍他,等他复兴族人,定要把他抓回狐狸洞去做门童! “别急~”沈观复又补充道,“我虽然不会看病,但有人会看病啊。” 说罢,他看了眼一脸病态的宋阑秋,当即传音给了寂之恒。 寂之恒刚从丹峰长老那儿取出丹药,正往外走,听到沈观复让他帮忙给人治病,他一口回绝了。 ——“看医治病找医官,找我做什么。” 沈观复对着望向自己的常离和宋阑秋浅浅笑了下,然后背过身去,急忙又给寂之恒发了道传音。 ——“事成之后,送你三坛仙人醉。” ——“十坛。”寂之恒淡声回道。 他缓步往台阶下走去,有认出他的弟子热络向他打招呼,他淡淡颔首已示回应。 直到沈观复又发传音过来“十坛就十坛”,他才弯唇捏诀瞬移到了沈观复身边。 宋阑秋见来人是寂之恒,当即皱了下眉。 真是冤家路窄。 沈观复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笑道:“怎么,你们二人……” “不是要治病?”寂之恒看向沈观复问道。 沈观复敛起八卦欲,正色道:“你快给小师妹看看,她生了什么病?连路都无法走了。我刚刚用灵力探过,并未发觉什么不妥之处。” 宋阑秋是不想让寂之恒替她看病的,这样岂不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可肚子疼得实在厉害,而且现下她又多出一个症状,想吐。 寂之恒倒没说什么,只是朝宋阑秋弯唇道:“宋师妹,得罪了。” 说罢,寂之恒牵起宋阑秋的手。 有轻微的别扭,宋阑秋当即挣了下,手腕却被他身上的灵力箍紧动弹不得,接着,寂之恒的指腹贴到了她的寸口脉上,然后他又替她把了另一只手的脉。 “如何?”宋阑秋嫌恶地揉着手腕,像是要把他残留下的气息全都驱散掉。 刚刚寂之恒算是把她全身都探了一遍。 但宋阑秋确实无灵根,也无法聚灵气,乃凡人。 无特别之处。 寂之恒弯唇道:“宋师妹不必担忧,只是来了癸水。近日切忌贪冰辣,时间一过,身上的不适自会消失。” 癸水? 她竟然是来了……癸水? 宋阑秋一瞬定在原地。 寂之恒替她看过病后便很快离开了,沈观复也要回剑峰,于是没和宋阑秋多叙旧就也走了。 原地只剩下宋阑秋和常离两个人。 常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还好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曾在凡间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凡人女子到了年纪确实会来癸水,而且因身体条件不一,来癸水时的症状也千差万别。 估摸着是宋阑秋体弱,因此来癸水的反应就比常人更强烈了些。 常离对宋阑秋道:“那宋仙姑近日可要好好休息,切不能累到,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常离提……” “常离,我想一个人先静一静。”宋阑秋打断他的话,末了又补了句,“别跟着我。” … 沈观复跟着寂之恒一道回剑峰的路上,忍不住问道:“师兄你是怎么知晓小师妹的病情的?” “宋阑秋乃凡人,自是用凡间的方法。”寂之恒答道。 原来是这样。 沈观复:“对了师兄,我刚刚就想问,你和那小师妹可有过节?我怎觉着,你好像不大喜欢她。” “我为何要喜欢她?”寂之恒困惑道。 沈观复:“你不觉得她十分乖巧可爱,有趣吗?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般鲜活的人了。” 乖巧可爱? 想起灵泉初见之时她的孟浪,寂之恒深深皱了下眉头。 * 宋阑秋回到寝室后,关上房门,把自己严严实实埋进了被子里。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来了癸水这件事被寂之恒那般云淡风轻的说出来,就忍不住一阵尴尬羞窘。 她堂堂一代鬼君,竟然因来了癸水这种小事就败给寂之恒,情何以堪啊? 宋阑秋一把扯下头顶的被子,心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啊啊啊啊——”的放声尖叫起来。 …… 那天之后,宋阑秋连着请了一周的病假。 这期间,常离来看她,都被她拒之门外。 听说来癸水的女子心情不定,常离也不敢多加打扰,只是每次离开前,都会在她门外放一堆果子。 宋阑秋出门那日,门口的果子已经堆得有膝盖那么高,她抬眸往远处看了眼,果然就见常离正坐在一棵树下,对着天空发呆。 她轻唤他一声:“常离!” “宋仙姑!”常离愣了下,然后惊喜地跑过来,“……您好了?” 宋阑秋点头。 她这些天虽然没去上课,但寂之恒每日都会传一道灵符过来,坚持不懈,上面记的全是她没提交的课程作业,以及欠下的学分。 她若是再不出门上课,怕是不出三日,就要滚下山去了。 “你这儿是怎么了?”宋阑秋突然注意到常离脖颈处有一道细微的血痕,皱眉问道。 常离慌乱地抬手摸了摸那处伤口,然后笑道:“兴许是……不小心被树枝划伤了。” 7. 第 7 章 “对了宋仙姑,您不是还要去学堂?别误了时辰。”说着,常离笑着把一袋果子饼塞到了宋阑秋手里。 常离:“这是常离最近新学的手艺,宋仙姑应当会喜欢。” 常离说罢抬眸看了眼天色,霞光不知何时已经铺满整座后山,他只得同宋阑秋告别,然后匆匆走了。 宋阑秋看了眼常离远去的背影,又回看向手里的那袋果子饼,抬手颠了颠,还热乎着,她当即拎了一张出来含在嘴里,朝学堂走去。 …… 常离离开符峰后马不停蹄地跑回了阵峰。 但因为路上耽误了点时间,他赶到时仍旧误了时辰,只见林玖他们三五成群围了上来。其中一名弟子当即踹了常离一脚。 常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碾过碎石,疼得他眉头一皱,他想站起身,肩胛却被余下几名弟子死死抵住。 “你刚刚,又去找那个凡人了?”林玖一只脚踩在旁边的石头上,俯身看向常离。 常离奋力摇头,说道:“你别去找她!” 林玖哼笑一声,站直身体,说道:“那凡人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让你这般维护。” 就连一向不管闲事的寂之恒都亲自替她诊治。 林玖半眯了下眼。若不是太虚有明文规定弟子不得私斗,尤其是事关凡人,情况会变得更为棘手,不然他现在揍的可就是宋阑秋了。 他现在还记得当初在拜师大典上他是如何出尽丑态,不然怎会让那区区一介凡人压他一头。 林玖:“你们几个,帮我好好,关照关照他。” 眼见着就要上课了,林玖先率一部分弟子去了学堂,余下弟子则留在原地看押着常离,不准他去学堂上课。 上课的钟声在片刻后准时敲响。 ——常离捂着肚子一头栽倒在地,面目狰狞。 与此同时,宋阑秋吃完了手里的最后一张饼,随着人群迈进了学堂。 今日的课程内容仍旧由寂之恒传授。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今日换了条新的腰带。虽然仍旧是金色的,但秀的图案不一样,之前是竹子,现在这条是松叶。 宋阑秋坐在桌前,轻叩了下手指,她还是更喜欢艳丽的牡丹。 寂之恒缓步行走在过道间,淡声道:“众所周知,符生万象。心念一动,符纹自生,一符可演化万千术法,随心幻化出天地万物、风雷水火,符箓即是造化本身。” “你们中,谁人知化形符。”寂之恒突然顿下脚步,问道。 这不是她之前用过的符咒?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宋阑秋突然坐直身体,向学堂前面看过去。 正巧寂之恒的视线扫过来,两人意外对视,宋阑秋当下竟然生出那么一分心虚来,但她面上不显,仍旧仰着下巴直直地朝寂之恒看过去。 但一想到那日他替她诊断的场面,她的脸颊就又开始忍不住一阵发烫。 寂之恒弯了下唇角,最后在一众跃跃欲试的呼喊声中,独独叫了宋阑秋的名字。 寂之恒对宋阑秋说道:“你来说说,什么是化形符。” 宋阑秋站起来从容答道:“化形符,顾名思义,便是能改变人的身型容貌,甚至是性别的一种符咒。” 在冥界时,为了躲避偷懒被乌婆婆惩戒,她经常用这法术,算是炉火纯青,若不是化成凡人全身无半点灵力,那日在灵泉时,她又怎会落魄成那般模样。 “说得不错。”寂之恒淡声道,不过他顿了下,又补充,“但化形符不仅可以如此,它甚至可以帮人重铸肉身。” 此乃逆天之举,学堂里不少弟子皆面面相觑。 “下个月初便是你们的第一次课程考核,考核内容便是这化形符。”寂之恒突然说道,“至于具体是怎样的考核方式,将在三日后揭晓。” 不是吧?下个月月初? 宋阑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算上今日也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怎么这么突然? “你们当中有部分人学分太少。”寂之恒说罢顿了顿,然后视线不偏不倚落到了宋阑秋的头上,“其中个别弟子目前还处于倒欠峰门学分的状态。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次考核失败,没有补考重修,成绩会直接登记到你们的德业簿上。” 也就是说,这么课程的最终成绩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众人在符峰的去留。 …… 宋阑秋从学堂出来的时候,还带了半人高的一摞书卷。全是她这些日子里积攒下来没完成的作业。 若是她想要顺利通过寂之恒的考核,不仅要应对最后的测验,还要把这些书卷全都做完。 宋阑秋走了几步后便有些捧不动了,她把书卷全都搁到了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上去,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 往常这个时候常离都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学堂门外等她,只是这次不知忙什么去了,这会儿竟然还没见到他的身影。 正歇着,寂之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路过她时幽幽道:“书卷若是污损,我便不会再阅。” 宋阑秋被他说得愣住,等回过神来,寂之恒已然走远,只留下一道挺拔清冷的背影。 她就没见过像寂之恒这般挑剔多事的人。 太虚的女弟子们莫不是眼睛出了问题,竟然会看上他? 宋阑秋一把抱起地上的那一摞书卷,然后头也不回的朝与寂之恒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 因寂之恒此人过于谨慎,像是早有预料,课业竟不能他人代手,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宋阑秋一直忙着补前些日子落下的课业,恍惚间才想起常离好似也有好长时间没找来了。 平日里听惯了他的聒噪,一时清静下来倒叫人有些许不适。这日,宋阑秋从学堂回来,径自去了膳堂。 膳堂里新换了一个厨子,宋阑秋尝过他做的菜,不甚合她口味,倒像是常离会喜欢的。也不知他尝过没有,宋阑秋干脆给他带了一份。 明日休沐,宋阑秋打算这会儿去趟阵峰。 等到了阵峰,问了三五位弟子,宋阑秋才终于找到了常离的住处。 在最弟子寝殿最偏僻的角落,甚至都见不了几分太阳。宋阑秋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面前的木门,问道:“常离!在吗?” 问了几声没人 应,宋阑秋干脆趴在门缝上往里瞅了几眼,就瞧见榻上团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她便抬手推门而入,边走边说:“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还早早睡下了?”越往里走,越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直至逼到榻前,宋阑秋突然身形一顿。 只见常离双眸紧闭,面颊青紫,整个人蜷缩在一处,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常离?”宋阑秋皱眉一把掀开他盖在身上的被子,扯开他胸前衣襟,上面果然遍布青紫瘢痕。 这是食用了无垠草的后果。 这种草无色无味,食之虽不能让人毙命当场,却叫人日复一日的处于痛苦之中,且无解法,只有当无垠草吸食够对方体内的灵力,才会自行散去。 若是没记错,这种草应当只有青云山有。 宋阑秋眉头当即沉了几分。 榻上的常离迷蒙间好似嗅到了宋阑秋的气味,他困乏地睁开眼,见宋阑秋真真站在自己身前,竟然一时有些愧疚。 这几日他都未曾好好照顾到她,反而还让宋阑秋亲自寻来,瞧见了他如今这般窘迫模样。 “宋仙姑……”常离轻轻唤道。 然而只是眨眼的功夫,屋子里便不见了宋阑秋的身影,常离攥紧手里的被子,倍感遗憾。 原来只是幻觉。 * 宋阑秋离开后,直奔了林玖的住处。 彼时林玖刚和其他弟子从迷幻阵操练出来,途径一处偏殿时正巧撞上来势汹汹的宋阑秋。 几人相视一笑,这是为常离报仇来了。 “宋阑秋,我们不去找你麻烦,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其中一名弟子说道,“你若是识趣就应当自行滚下山去。” 宋阑秋:“少说废话,是你们给常离下的药吧!” “是又怎样?你有何证据?何况这无垠草虽出自青云山,可不日前青云山已将其特意赠与太虚丹峰,如今药阁内正巧少了那一么一株,说是被弟子看守不利弄丢了也好,被人偷走误食了,也未可知啊。” 宋阑秋攥紧拳头。 “怎么,你还真要替那废物鸣不平?你是没瞧见,他当时跪地求饶的模样——” 说罢,宋阑秋当即冲了上去。 然而她一介凡人,根本抵不过对方抬手间的轻轻一挥。 瞬间,她便被扇倒在地。 旁边有弟子怕真酿出祸事,提醒道:“若是叫人发现了怎么办?” “凡人,生来体弱。”林玖在一片沉默中淡淡出声。 所以,死亡一事对于像宋阑秋这样的人来说,不止是只有随着时间更迭才会降临,而是随时随地。 林玖的话就像一颗定心丸,其余弟子也不再有所收敛,况且今日若是叫她活着离开,定后患无穷。 于是其中一名弟子上前,于手中聚起灵力,直直朝宋阑秋再次劈了过去。 谁知那道掌风却没劈到宋阑秋身上,而是劈到了凭空出现的寂之恒的身上。 他的衣袍被掌风割开一道口子,寂之恒眉头皱起,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的林玖等人。 8. 第 8 章 不仅是林玖等人愣住,就连趴在地上的宋阑秋一时都有些微怔。 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寂之恒衣袂翻飞,期间能闻到一股很浅淡的松木香气,他背身而立,松形鹤骨,无形中有股威压自他周身四散开来。 半晌,寂之恒沉声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是宋阑秋!不知她发什么疯,突然半路冲出来就要教训我们!”其中一名弟子哆哆嗦嗦向前说道,“我们也只是为了自保。” 寂之恒淡声道:“自保?” 说罢,他不咸不淡地瞥了眼已然从地上摇摇晃晃爬起来的宋阑秋。 “林玖见过大师兄。”这时林玖走上前向寂之恒行礼,突然说道,“确乃自保。只是师弟们下手没轻没重,这才不小心误伤了宋师妹。还请宋师妹勿怪。” 宋阑秋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迹,她半挑了下眉,对林玖冷笑道:“好一个不小心误伤。怕是大师兄没赶来,我现在早已成了一具干尸了吧!” 说罢,宋阑秋当即甩出袖中的一张灵符。 是存音符。 林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很快,存音符便把刚才林玖等一行人的言行皆一字不差地复原出来。 真相水落石出。 这时有弟子见势不对,忙站出来替林玖全权担下祸事:“是弟子!是弟子在新生大典那日见宋师妹出尽风头,故而心存芥蒂,这才借此出手伤了宋师妹,但此事不关林师兄的事!他全然不知情,还请大师兄明察。” 寂之恒沉吟片刻,冷声道:“太虚有令,严禁弟子私斗。你们自去戒律堂领罚。” 一行人很快乌泱泱散去,独剩寂之恒与宋阑秋两人站在殿上。 寂之恒原本正在去往醒思阁的路上,不知是何缘故突然就出现在了这里,他抬眸朝着宋阑秋的方向幽幽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我且问你,你为何要就此轻放林玖他们?”宋阑秋气势汹汹走到他面前,“你刚刚也都听到了,他们可是要谋害常离!” 寂之恒淡声道:“戒律堂自会审清缘由。” “所以呢?就先暂且放过他们?”宋阑秋步步紧逼,质问道。 实在聒噪,寂之恒皱了下眉头,对她说道:“宋师妹,此刻你也当去戒律堂领罚。” “凡人,亦不可破坏门规。” 说罢,寂之恒不愿再理宋阑秋,抬腿就要离去,却被宋阑秋再次缠了上来,“我自会去戒律堂领罚,不必你多说!” 果然她就不应该心存期盼。 就这种冷血无情之人竟然会是将来执掌山门之人,太虚当真是无人了! 宋阑秋也不愿再理会寂之恒,重重甩了下袖袍,背身离去。 冥顽不灵。 寂之恒轻皱了下眉,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没往前走几步,忽地听到一物栽倒在地的重重声响。 起初他并未理会,又向前走了一步,只是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身走过去,一把抱起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宋阑秋。 真是麻烦。 …… 宋阑秋再次醒来时,已过亥时。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案桌上燃着一根蜡烛。 她动了动手指,从榻上坐了起来。 烛光羸弱,只得照亮手边寸地,她身上盖的被子软而棉,竟要比云绸织就的被子还要更加舒适。 许是听到她醒来的动静,外面有人走了进来。 “宋师妹,现下感觉如何?”一名身着绛红衣袍的年轻弟子轻声问道。 是丹峰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 似是看出她心中疑惑,那名弟子笑道:“宋师妹受了内伤,前些时候晕倒了。是大师兄亲自送你过来的。” “寂之恒?”宋阑秋有些许惊讶。 他有那么好心? “正是。”那名弟子答道。 宋阑秋抬手看了看手臂,上面的瘀痕已经完全消失了,就连摔到的左屁股也不疼了,整个人神清气爽全然没有丝毫不适。 她掀开被子走下榻向那名弟子道谢:“多谢师兄照料,我现已经痊愈了。” “那便好。”那名弟子笑了笑,正要说自己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多亏了大师兄时……宋阑秋已然离去,消失于夜色中。 …… 另一边,霁月殿。 寂之恒正闭眸沐浴,突然扑通一声,有人从窗口跳了进来。 沈观复手执一把青扇,慢悠悠走到屏风前,调侃道:“凡间夜半沐浴是为了行那床笫之事,师兄这夜半沐浴,是为何?” 可惜沈观复还未近身就被一道灵识打得后退了三步,寂之恒穿好衣服绕过屏风走出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淡声道:“你无事来我这里做什么。” “啧。我这不是听闻,有人啊亲自抱了小师妹去了丹峰。”沈观复笑得有些猥琐,他用扇子敲了敲寂之恒的胸口,“你此前不是不喜她吗?” 寂之恒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说道:“你若无事,我便歇了。” “今日怎么歇这么早?”往常寂之恒这时兴致来了还会去后山练剑,可惜沈观复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人直接一掌撵了出去。 顷刻间,霁月殿灯火骤熄。 当真歇下了? 真是喜怒无常。 沈观复摇摇头,随即拎出一坛仙人醉,凑近闻了闻,真香啊! 既然寂之恒无福消受,那就全都是他的了。 … 等殿外的动静彻底消失,寂之恒才终于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死死抵着桌沿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他抬手攥紧胸口处的衣襟,似抽筋剥骨,汗如雨下。 那股焚人的灼烧感又来了。 * 宋阑秋出了丹峰后,径自去了趟阵峰。 彼时常离身上的药效已然褪去,但许是这段时日苦受煎熬未曾好好休息过,此刻倒是酣声如雷。 宋阑秋替他掖了一角被子,便起身离去了。 …… 第二日,宋阑秋还在睡梦中,迷蒙间好似听到有人在喊她,但她并未理会,只懒懒翻了个身继续闷头大睡。 直至那道声音自她耳边炸开。 她才捂着耳朵惊慌地从榻上爬起,就见空中悬浮着一枚惩戒令。 昨日她偷懒没去戒律堂,没想到他们却自己找上来了。 宋阑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一头栽在床上,喃喃道:“等我再睡片刻,我就去……” 惩 戒令像是被她这副懈怠的模样气到,在空中抖了抖身子,然后直直飞向她,往她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 宋阑秋尖叫着从榻上弹起来,怒道:“你怎么还打人啊!” 惩戒令又抖了抖身子,像是懒得搭理她,咣当一声,掉下一枚卷轴到她手里,便扬长而去。 宋阑秋揉了揉屁股,随后不耐烦地打开卷轴。 卷轴里记录了她这次惩戒的内容: 一、罔顾门规,罚抄门规一千遍。 二、门内私斗,扣学分一百分。 什么!! 而在卷轴的最下方还有一行醒目的红色小字: 宋阑秋,目前名下亏欠学分已累计至两百学分,须尽快补齐,倘若迟迟无法结清,按宗门律例,将直接将你逐出仙门。 怎会欠下两百学分?! 宋阑秋当即便清醒了。 她掰着手指头仔细数了数……若是算上她前段时日上课总是踩点迟到积攒扣下的学分的话,好像确实…正正好好亏欠了……两百学分。 宋阑秋:“……” * 常离是在当天晌午时醒来的。 这一觉睡得太沉,以至于醒来时身体都有些泛软。肚子太久没吃到东西,一醒来就咕咕叫个不停。 人还不大清醒,恍惚间好像闻到了一股葱花的香气,常离竖起鼻子深深嗅了嗅,最后顺着气味一路爬到了榻边的方桌上。 他骤然睁开双眼。 只见方桌上赫然放着一袋葱油饼。但是因为放得太久了,葱油饼已然冷掉,饼子周围也硬成了一圈干皮,啃上去的时候硬邦邦的,甚至吞咽的时候都有些硌喉咙。 但常离仍旧大口大口地把那整袋葱油饼都吃掉了。 填饱肚子,常离又将自己休整了一番才敢去找宋阑秋。 只是一路上他都有些忐忑犹豫。他怕宋阑秋见过他那副落魄模样会心生厌恶,毕竟就连他自己现下想来都有些难以直视。 何况,宋阑秋喜欢一切精致漂亮的东西。 然而刚出寝室,迎面就碰上了回来的林玖等人。 如今林玖拜入了阵峰,虽说按照入门先后顺序,他得唤他一声师兄,但常离觉得,他不找自己麻烦就已经很好了。 于是常离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只想尽快离开,而林玖他们这次竟然出奇的没再找他的麻烦。 以至于常离微愣了下,才飞快跑下山去。 …… 等到了宋阑秋的寝殿外,常离又开始踌躇起来。 他干脆像往常一样,寻了棵树,坐在下面发呆,等着宋阑秋自己出来。 只是这次,他运气好了些许,没等太久便听到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回头,果然是宋阑秋。 只是她模样看起来恹恹的,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常离?你怎么来了?”这次倒是宋阑秋先发现了他。 常离遂起身赶忙跑到宋阑秋身前,然后低低唤了她一声“宋仙姑”,接着把怀里的果子试探着捧到她面前。 宋阑秋弯唇,像往常那般随意拿起其中一颗啃了一口。 常离看着她,抱紧怀里剩下的果子,瞬间便心满意足了。 宋阑秋还是愿意接纳他的。 9. 第 9 章 常离像往常一样陪着宋阑秋去往学堂后便准备一个人往回走,只是临走前突然被宋阑秋叫住。 “常离,你知道的向来多,可知有什么法子可以不用上课便能赚取学分?”宋阑秋问道。 “不用上课?”常离顿了顿说道,“有的。太虚专门为学分不足的弟子设立了执役岗,不过就是学分少了些,但却异常抢手。现下空余的岗位已经没有了,甚至千百个人还在排队等着一个位置。” “那除了这个呢?”宋阑秋轻皱了下眉,又问。 “自然便是出宗门任务了。”常离忧心道,“只是宗门任务凶险不一,而且还需要靠抢。高级任务虽然学分高,但一般都是有命接没命消受,久而久之也只有修为高深的弟子才会去领命,剩下的简单任务自是极其枪手了。” “不过宋仙姑,您问这个干吗?”常离想到什么,突然惊道,“您该不会是想去接宗门任务吧?” 这可万万不行。 宋仙姑现在连他都打不过,出去了也只能当炮灰。 “我只是随口一问。”正巧上课的预备灵钟响了,宋阑秋没再多说,催促常离赶快回去,便一个人转身进了学堂。 今日她来得早,学堂里的人还没到齐,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单手撑着脸,面露愁容。 如今这状况,她若是不去接宗门任务,定会因学分亏欠而被赶下山去;可若是接了,她这身体……又无宝贝傍身,去了也是送死。 宋阑秋长于短叹,恨不得立刻抓几只野鬼来狠狠调教上一番。 “宋师妹?”这时,隔壁的一同桌突然找她搭话。 对方和她一样也是凡人,只是生了张圆脸,肉嘟嘟的,看起来气色极好,不像她总是带着那么几分病气。 “宋师妹,你可听说了这次的考核内容?”薛来椿见宋阑秋并无恶意,于是小心问道。 宋阑秋摇摇头,看向薛来椿,挑眉道:“你知道?” 薛来椿点头说:“大师兄昨日公布了考核内容。” 闻言,宋阑秋这才拿起腰间的那枚小铃铛摇了摇。昨日她又要恶补课业又要誊抄罚写,忙得晕头转向,铃铛什么时候响过她都不知。 只听那铃铛“叮”的一声脆响,空中即刻出现一页字迹。 上面说道,这次的课程考核将与实践所结合。 还没看完,学堂前头突然传来哗啦啦的翻动书卷和座椅挪动的声响,原是寂之恒来了。 他今日仍旧一席白衣,玉树临风,腰间系的是初见时的那条金色腰带。 他好像统共就只有两条腰带,一条是现在绣着剑衔云纹的金色腰带,一条则是前些日绣着松叶的金色腰带。 宋阑秋收起手里的铃铛,不免在心里吐槽,寂之恒这人也是真够单调的。虽说生得姿容绝世,但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太过无趣死板,甚至不近人情。 但又一想到那日在阵峰,是他亲自送她去的灵愈阁……他莫不是抱她去的?还是背着她去的?亦或者是扛她去的? 或者都不是。 他该不会是,一道诀,就将她直接丢了过去吧? 那若是如此,倒也像他平日作风,她这也不算欠他人情。自是可以坦然对他摆出一副臭脸。 宋阑秋屈指轻叩了叩桌面,然后换了一只手撑着下巴,抬眸间意外与站在台上的寂之恒对上视线,但不过半秒,寂之恒便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宋阑秋嘁了声,也扭头看向了别处。 “想必,课程考核内容大家都已悉知。此次考核地点最后定在了月羽山。”寂之恒淡声道。 月羽山靠近婆娑海,听闻那里常年不见日月,仅靠婆娑海海面上折射过去的光来区分白昼,原先是一处荒地,是千年前一唤作月羽的凡人部族在那里驻扎深耕,故此才唤作月羽山。 这月羽山倒不甚稀奇,而是那婆娑海。 传闻婆娑海是万年前真神姚和魔神对战陨落之地,那里戾气横生,万年来鲜少有人去过那里,或者说因为有去无回,所以世人并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去过。 总之,那里凶险万分,不是什么吉利的去处。 顿时,学堂里的一些弟子便有些坐不住了,皆面面相觑,面露担忧。 为了一门课程考核葬送自己的性命,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众弟子不必担忧,考核当日月羽山将由诸位长老亲自设下保护结界,所以并无性命之忧。”寂之恒顿了下继续说道,“但考核过程中受到的伤害虽不致命,却也并非幻象,皆是肉身实伤。” “那若是像我这种无力自保的凡人,岂不是还是轻易就会丢了小命。”宋阑秋懒懒撑着下巴坐在座位里说道。 她声音不高,手里还把玩着一根毛笔,似是随口一说,但学堂里却是静默个彻底。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寂之恒的面前质问他。 寂之恒浅浅弯了下唇角,看起来并未生气,他的声音仍旧淡淡的:“因此,凡是参加此次考核的弟子皆会得到十个学分。而通过课程考核的弟子,所得的学分上限则由他们此次在考核中的表现,因人而异。” …… 授业结束后,乌泱泱的人群自学堂散去。 而宋阑秋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先前落下的课业她现已补齐,正巧寂之恒还没离开,她便上前将人拦住,将那一捧沉得压人的课业全都堆到了他身侧的那张讲桌上。 寂之恒轻轻挥了下衣袖,那摞沉甸甸的书卷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大师兄不检查检查?”宋阑秋看着他挑眉道,“若是出了什么纰漏,我可概不负责。” 寂之恒淡淡扯了下唇角,薄声道:“今日宋师妹倒是看起来气色不错。” 那是自然。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那天之后她便觉得她这身子相较前些日子又硬朗了几分。虽说没有灵泉的灵力蕴养,但兴许真是在太虚待得久了,体内的煞气被那纯真灵气暂时压制住了。 “那日,多谢。”宋阑秋虚瞥了眼对面的寂之恒,快速说道。 多少,还是叫他帮了忙。 若是不说声谢谢,岂不是显得她小气?

“宋师妹倒也不必如此,心怀感激。”寂之恒弯了下唇角看着她说道,“那日就如同这消失的书卷般,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罢,寂之恒便背身先她一步离去。 徒留宋阑秋一个人在原地愣神。 他还当真是一道诀,就将她送了过去? * 寂之恒离开学堂后,径自去了醒思阁。 沈观复刚下山回来,正巧半路遇上他,便跟着他一道去了。 “又来找典籍?你最近怎么总是翻这些看不懂的古言古语?”沈观复靠在一侧书架前,抬手扇了扇手中的青扇。 寂之恒抬手将一本古籍放回书架,又重新拿了一本出来于手中翻看,“学无止境。” 沈观复最讨厌寂之恒说这些空虚无用的话了,他一有不想说的事惯会用这套说辞来堵他,既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沈观复干脆问了点儿别的,“你不是向来怕麻烦,怎么又要亲自去监守考核?不是有五峰长老去布结界?” 寂之恒放下手中的书,抬眸对沈观复说道:“你可还记得上次去婆娑海收复的那只海妖。” “自是记得。那妖生得极其貌美,算是至今收复的最美艳的一只妖了。”沈观复顿了下问道,“但那只妖与此次的考核有何关联?” 寂之恒敛眸,半晌沉声道:“可那只妖,并不在执令卷上。” 凡是去任务阁领命的弟子皆会得到一份执令卷,执令卷上会记载所要收复的妖物的信息,且只有当领命弟子成功收复妖物后执令卷上才会划去那妖物的名字,同时执令卷回归任务阁进行存档。 沈观复:“怎会如此?当时可是我亲眼见你将其收复。何况,那妖不是被关进了锁妖塔中?” 寂之恒也不解此事。 但如今,那执令卷确实还在他手中,并未归档。 * 常离自打知晓宋阑秋要去那月羽山后便一直心急如焚。 那里山高路远,哪怕是用传送阵最快也得需要三日的时间,何况宋阑秋肉体凡胎怎么能吃得消。 再说,她如今虽是学了几道符咒之术,可毕竟是下山历练,哪怕说了不会有性命之忧,常离终是放心不下。 在围着宋阑秋绕了五圈后,常离终于站定,说道:“宋仙姑,我能和您一起去吗?” “当是不能。”不是宋阑秋不想带他,而是保护结界只能容许他们几人进去,况且婆娑海那地界诡异得很。 她少时常听乌婆婆提起那里,自魔神之战后,三界虽迎来太平,可残留在三界的煞气却不是仅凭一朝一夕就能净化得了的。 因此,婆娑海作为上古遗留战址,虽封存了绝大部分煞气,但四季更迭,如今又是万年过去,那里的戾气似乎不减反增,寻常人根本近身不了。 若是常离跟着一道去了,怕是凶险万分。 宋阑秋屈指叩了叩桌案,对常离说道:“我走的那些日,你便好好待在太虚修行。还有,你前些日不是说你要学新手艺给我尝?那便等我从月羽山归来,我再好好品鉴一番。” 10. 第 10 章 他们是在七日后启程去的月羽山。 许是随队弟子中有凡人的缘故,这次他们没用传送阵,而是选择搭坐羽舟。听闻太虚只有长老以上身份才有资格搭坐羽舟,而这次,他们算是沾了寂之恒的光。 早些年,寂之恒下山历练时曾收复过一只大妖,那时他不过十三岁,刚结金丹不久,剑冥仙尊特此奖励了他一座羽舟。 此刻,少年立于羽舟艗艏,舟外云兴霞蔚,路过清风吹得他道袍猎猎,他的视线始终看着前方,不与人交谈,单孑独立。 宋阑秋坐在小桌前,与周围的弟子们说说笑笑,对一切都新奇得很。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羽舟,也是她第一次离开幽都山去往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同她挨着坐下的薛来椿轻轻撞了下她的手臂,递来一盘葡萄,同她说道:“今日才算是第二日,我们还要再走三日呢。” 宋阑秋把脑袋从舟外撤回来,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飞起,她抬手理了理,从盘子里摘了一颗葡萄放嘴里,对薛来椿说道:“不好吗?” 她巴不得再多走几日。 这样既不用上课,还有好吃好喝招待着。 薛来椿摇摇头,有点羞窘,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我晕舟。” 宋阑秋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薛来椿的脸颊登时更红了,宋阑秋笑够了才去安慰她:“你若是只看一处,便不会晕了。” “真的?”薛来椿抱着试试的心态,在舟上找了找位置,最后将视线投向了最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这舟上没有什么比寂之恒更稳固的存在了。 宋阑秋则在一旁支着下巴,慢悠悠的又往嘴里送了颗葡萄。 寂之恒今日倒是舍得换了套衣裳。看起来像是自己的私服,云纹绕肩襟,广袖覆流光,淡青渐白似云海,腰系玉带坠流苏,仙风道骨,清冷绝尘。 美是美的,可惜这心肠实在是硬了些。 宋阑秋移开眼,正想问薛来椿觉得如何时,只见她双颊绯红,突然垂眸对她说道:“宋师妹,那个,我先回房休息了……” 天色尚早,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 薛来椿还不及她多问,便提起裙摆匆匆离开了。宋阑秋也没追上去,她懒得起身,这里视野开拓,如若不是夜间温度太低,她真想就睡在这里。 这时腰间的一枚铜镜突然震了震,泛起一道青光。 宋阑秋拿起来一看,又是常离发来的消息,问她今日都干了什么,饭菜可合乎口味,可有他做的好吃。 往日里乌婆婆便已够啰嗦,不想逃离了乌婆婆的魔爪,又遇见一个常离。 为了防止常离再发消息过来,宋阑秋便简单的同他说了几句,正巧有弟子过来告知晚饭已做好,她便切断了和常离的联系,起身朝外走去。 等用过饭,天也已经黑了。 出来的这些时日,宋阑秋本以为自己的肉身没有仙气镇压会溃烂,甚至提前去灵愈阁花大价钱买了好些灵药回来,谁知到现在她的皮肤都完好无损,甚至面如凝脂。 不知是何缘由。 但宋阑秋没去深究,许是刚刚吃得太饱,她此刻乏得实在厉害,本还想着再看几页人间的话本,谁知半页还没看完,人便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几日,宋阑秋仍旧是吃了睡睡了吃,倒是真让她过上了咸鱼般的生活。 反观薛来椿这几日一直在挑灯夜读,她非常害怕这次考核不合格。虽然宋阑秋时常宽慰她,但她始终不敢懈怠。 终于,在第五日,一行人抵达了月羽山。 但众人没直接进去,而是停在了附近的一处山庄,整顿休息一晚。 这山庄虽靠着月羽山,游客却络绎不绝,若不是他们早先就定下了房间,这会儿怕是要沦落街头了。 宋阑秋的住处不与薛来椿挨着,为了安全起见,众人施行男女交错间隔住着,宋阑秋旁边挨着的是寂之恒的房间。 不知他忙什么去了,一整个白天不见人,等到了深夜,入睡迷蒙间才听到一声好似有人开门的声响。 宋阑秋在心里狠狠骂了寂之恒一通,她最讨厌睡觉时被人打扰,尤其是在就快要睡香的时候。 宋阑秋扯紧被子用力翻了个身,被子上的话本被动作间不小心带下了榻,然而话本却并未掉在地上。 而是被一只纤细的手,稳稳地接住了。 * 第二日,一行人用过早饭后便要集合去月羽山。 然而早饭过半,还不见宋阑秋的身影,薛来椿望了望周围,确认宋阑秋还没下来,她放下碗筷,起身上了二楼。 走到宋阑秋的房间时,她房门紧闭,似乎还未起来,薛来椿轻轻拍了下房门,顺带轻唤了她一声。 倏地,房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随之薛来椿瞪圆眼,捂着嘴巴,吓得连尖叫都不会了。 站在门里的少女抬手揉了揉眼睛,似是才睡醒,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见是薛来椿,宋阑秋含糊地道了声早。 见她迟迟堵在门前,宋阑秋这才停下脚步,抬头正色她,困惑道:“……是出什么事了吗?难道是他们要走了?” 半晌,薛来椿才回过神来,愣愣点了下头,又猛然摇了下脑袋,看着宋阑秋,磕磕绊绊道:“我见你没下来用餐,便来寻你了。宋师妹……你是昨夜没休息好么?” “我昨日歇得早。”宋阑秋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倒是,确实没怎么睡好。”四肢乏力,像是初来太虚时般疲倦。 “为何这么问?” 薛来椿抿了下唇,不知该怎么形容,她只好抬手指了指宋阑秋身后的那面镜子。宋阑秋轻挑了下眉,迟疑着走到那面铜镜前。 只见镜中女子面黄肌瘦,和昨日那个神彩奕奕的少女判若两人。 宋阑秋自己也愣了下,她当即撸起袖子,只见原本白皙细腻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了好几道溃烂之处,甚至有的还在往外洇血。 宋阑秋强装镇定,她转身面向薛来椿,还未说什么,薛来椿便先替她解释道:“宋师妹你别担心,想来是你身子骨弱,这几日在外面吹了太久的风,又长途跋涉,身体劳损了,等吃些好的,好好调养一番,定能补回来。”

她病弱人尽皆知这一事还要多亏了林玖。 宋阑秋遂沉默点点头,薛来椿自知世人凡女子皆爱美,说得多了反倒显得刻意,于是便对宋阑秋道:“那我在下面等你。” 薛来椿走后,宋阑秋一个人在屋里又待了会儿才下去。 她找了条面纱蒙在脸上。 虽说病弱一事人尽皆知,但总要小心些为好。 … 用过饭后,寂之恒便用传送阵将一行人送入了月羽山的试炼之地。 他没跟着一起,只留一道传音符在众人头顶:“踏入眼前结界便代表考核开始。众人需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考核内容,若想提前离开,扯下腰间玉佩即可。” “切不可伤人。” 话落,不少弟子便跃跃欲试进了眼前的结界。 薛来椿抿唇看了眼旁边的宋阑秋,宋阑秋朝她点点头,两人便一道进了面前的结界。 谁知上一秒还在一起的两人,在进入结界的瞬间却被分散在了不同的地方。 宋阑秋正站在一块三人高的巨石上,她面前是密密麻麻通天的枯木林,一望无垠。 烈日当头,却感受不到一丝阳光落下来的温度,甚至连一缕风声都听不到。 整个枯木林处处透着股诡异的安静。 宋阑秋费了些力才从那颗巨石上跳了下来,因为不知考核的具体内容,她只能盲目的前进。 但与寂之恒相处的这段时日,多少也摸出了他的行事风格。 这次考核既以化形符为主题,而刚刚他又只强调不可伤人,却又没言明不可骗人,那就说明,从即刻起,她能信的只有她自己。 宋阑秋也是带了些宝贝进来的。 她财大气粗,从各峰门淘了不少宝贝,但到了这儿,好似都失效了,唯有和常离联系的那枚铜镜微微泛着点青光。 …… 而此刻,远在太虚的常离,正坐在案桌前,手里紧攥着三枚铜币,满面愁容。 他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那三枚铜币丢在了案桌上。 紧接着,他指尖轻叩玉盘,钱币叮咚起落,六次投掷已毕,卦象方成。 常离双眸紧闭,缓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双眼。 只见其中一枚铜币竟直立不倒,侧立在盘面之间。 有风穿堂而过,骤然带紧屋内半敞着的一扇窗户,砰的一声,常离吓得吞了吞口水,额前已是一层虚汗。 此卦,乃大凶。 …… 腰间的那枚铜镜一直闪来闪去,片刻后,宋阑秋又将其拿起,结果上面仍旧什么都没有。 她轻喊了声常离,又使劲拍了拍铜镜,仍旧毫无反应。 想来是受这里地界干扰,宋阑秋干脆将铜镜丢回腰间,不再理它。 算算时间,她已经在这树林里走了有一个时辰,只是好似一直原地打转,宋阑秋抬手摸了摸眼前的那棵树,果然,这上面还有她先前留下的印记。 宋阑秋抬手蹭了下颈间的细汗。 而在她没注意到的角落里,地上悄然聚起一团黑影,化出一只狐狸。 11. 第 11 章 所有人顺利进入月羽山后,寂之恒便只身回了客栈。 客栈一楼搭了处戏台,此刻正在唱人间的经典曲目。只见台上那女子前一刻还在翩翩起舞,下一瞬便一不小心跌入了对面那男子的怀中。 只是温柔小憩不过几息,便见那女子忽从袖中掏出一把利剑,一剑刺穿了那男子的心腹。 台下哗然。 纷纷都在指责那女子的不是。左不过是不喜她,怎能因此就取人性命? 寂之恒坐在二楼的雅阁内,漠然不动,只敛眸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然而手指刚触上杯壁,就叫一把青扇抢了先。 沈观复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道袍往后一扬,坐在了寂之恒的对面,后知后觉地皱眉道:“怎么这么苦?你莫不是又把你那凌铭茶也一并带来了吧?” 也是够挑剔的。 饮水只饮甘露,泡茶只泡凌铭茶。 苦得像是吃了黄连。 沈观复嫌弃地搁下茶杯,赶忙捡了块桌上盘子里的糕点吃,沾沾嘴里的苦味。 寂之恒重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浅浅抿了一口,淡声道:“你迟到了。” “……这次是事出有因。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这次可是足足提前了半个时辰就出发了,谁知这里弯弯绕绕……”沈观复狠狠咬了口手中的糕点,“搞得人晕头转向。” 他险些没找对地方,好在是找到了,不然传出去,他这太虚二师兄的脸面往哪搁啊? 寂之恒搁下茶杯,缓缓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沈观复,扯唇说道:“五坛仙人醉。” 沈观复:“……” 就记得你那仙人醉是吧? “也不知啊,若是众人知晓心目中,那个霁月清风的大师兄嗜酒,会是何感想?”沈观复耸了耸肩,将手里那半块糕点丢进了盘子中,抬眸看向寂之恒,又说道,“话说,你就这么出来了,我的小师妹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说罢,寂之恒轻拂衣袖。 只见两人之间的案桌上赫然悬浮起一份卷轴,卷轴缓缓展开,上面勾勒出月羽山的全部面貌,仔细看,上面还有许多游动的小光点。 以防万一,寂之恒早已在每位弟子身上下了追踪术,只要有弟子涉险,他便会第一时间收到感应。 沈观复凑过去瞧了瞧,目光追逐着上面那团游动的紫色光点看了半晌,笑道:“这便是我们的小师妹了吧。” 说罢,他眉头忽然渐沉,而后抬头看向对面的寂之恒,困惑道:“这上面弟子的追踪术,可是固定?” “自然。”寂之恒放下茶杯,淡声道。 沈观复顿了顿,盯着卷轴上的光点,说道:“那为何,这上面有两个小师妹?” * 此刻,宋阑秋正靠在一棵树下歇脚。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四肢上的伤口持续溃烂,甚至血迹已经洇到了衣裙外面,而身上早先带的灵药在这里也似全然失了药效,丝毫不起作用,甚至带在身上沉甸甸的,拖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还没等到被太虚赶下山去,她便要葬送于此了。 宋阑秋抬手蹭了下额前和脸颊上的汗珠,她现在十分口渴,等回去了定要让常离给她泡杯冰镇果子水喝。 又在原地稍稍歇息了片刻,宋阑秋终于拖着沉重的身体从地上勉强爬了起来。 撑着树干的那只手,皮肤褶皱,松垮地套在的骨骼上。她现在整个人形容枯槁,若按照凡人百岁的寿命,此刻她当是一位年过八旬的老者。 头顶皎阳似火,日光不减反盛,宋阑秋几步每走一步就要喘上两口粗气。 就这样走走停停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跌跌撞撞朝她奔来,然而她行动迟缓,光是一个转身回眸的动作便已是吃力至极。 好在来的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而是鬼哭狼嚎的——常离。 “……” 常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宋阑秋的衣袍哭诉着,在看到她如今这般落魄模样后哭声更甚。 不过宋阑秋倒是不烦,她如今听力下降,常离那般撕心裂肺地哭喊,她也只是听清一二。 “你怎么来了?”宋阑秋虚弱地问道。 常离抽噎着抹了把眼泪,垂下脑袋,沉默了片刻,才支支吾吾说道:“我不放心你,便一个人偷偷跑过来了。” “月羽山虽然被各峰长老下了保护结界,但我毕竟是仙门的人,弟子令牌也是卦阵的一部分,起初只是试试,没想到真的就进来了。”提到这里常离眼睛亮了几分,但很快又落寞下去,“但是好像,出不去了……” “既是五峰长老亲自布下的结界,便哪有那么容易来去自如。”宋阑秋安慰道,想起什么又问,“你来时可曾碰到过寂之恒?” 若是叫寂之恒知晓常离擅闯月羽山,依他的秉性,常离怕是难道一顿训诫。 常离摇了摇头,说道:“未曾。” “对了宋仙姑……你如今……”常离看着宋阑秋如今的样子,到底没敢说下去,只眼底溢满了担忧。 宋阑秋眉心微沉:“此地诡异得很,我们得速速离去。” 这里看似一切静止,实则时间流速要比外面快上不知多少倍。 常离抬眸望了眼四周,紧接着他拎出八枚铜币对宋阑秋说道:“宋仙姑,不如让常离试试。” 他曾在阵峰学了不少东西。 言罢,常离将那八枚铜币握在掌心,随之掷向空中。 ——八枚铜币瞬间落于地面,沿八卦方位环布一圈,方孔朝外。 紧接着,常离皱眉凝灵力于指尖,注入了八枚铜币中。 只见下一瞬,铜钱间浮起一层淡淡红纹——虚空通路缓缓自阵眼绽开。 …… 寂之恒和沈观复在发现卷轴上的异常波动后,瞬间便赶到了月羽山。 此次将考核地点布置于此处不仅仅是为了考核,更是为了捉那只仍旧潜伏在附近的幻影妖。 “结界被人动了手脚。”沈观复刚刚试着进入结界,却被结界里的另一层屏障挡了去路。 看样子,对方修为皆在两人之上。 寂之恒立于一侧山峰,垂眸看着山脚下的场景,山中迷雾环绕,层层叠叠,像是有意遮掩。 他抬手展开那份卷轴,上面星光璀璨,众人皆忙中有序,唯有标记着宋阑秋的那团光点,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观复,你去通知五峰长老。”寂之恒收起手中卷轴,说罢便敛眸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沈观复急得跳脚,然而回 应他的只有无尽风声。 … 为了不惊动那只幻影妖,寂之恒没硬破那层结界,而是只身来到了月羽山的另一处地界。 这里离婆娑海只有百米远,风声猎猎,浪潮时而撞击附近的崖壁,激起千层高的巨浪。 不知为何,那妖看中了身为凡人的宋阑秋。 但无论如何,它若是想活着离开月羽山,必会途径此地。 妖鬼嗜好煞气,尤其是受了伤的妖。 寂之恒再次打开那份卷轴。 果然,上面标记着宋阑秋的那团光点正在朝这边缓缓靠近。 * 宋阑秋和常离成功离开那片枯树林后,不知道穿到了哪里。 没有树木遮挡,眼前视野开阔,放眼望去,两侧崇山峻岭,有汩汩风声穿堂而过,留下阵阵叮咚脆响。 先前在羽舟上,薛来椿曾整日抱着书本翻看典籍,她在旁边时,偶尔也会捎带听上那么几句。 如若没记错的话,这里便是青遥墟了,也是那凡人月羽族祭奠祖先故人的地方。 而再往前走不远,便是婆娑海了。 刚刚吹过来的风正是从那海面上刮过来的,身上的伤口瞬如刀绞,一阵剜心的痛。 宋阑秋不肯再往前走了。 再往前走,她怕是要命丧当场了。 旁边的常离见她忽然停下脚步,忙凑上前来,忧心道:“宋仙姑,再往前走,我们很快便能出去了。” 宋阑秋抬眸看向面前的常离,说道:“先歇歇吧,我走不动了。” “不若,常离背您?”常离说罢便蹲下身来作势要背宋阑秋,却被她再次拒绝,“常离,不如你扶着我去那边坐坐吧,我们先歇息一会儿就走。” 见状常离也不好再说什么,尤其瞥到宋阑秋那一身带血的衣袍。 常离搀扶着宋阑秋走到了前面不远的那棵树下,宋阑秋倒是没再坐下,她撑着树干,短暂地喘了口气。 而常离则望向大树后面,那座突起的山峰。 不似周边山峦那般崎岖锋利,那座突起的山峰看起来不像一座山峰,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祖茔。 风轻轻掀起常离耳边的一缕发丝,像是族人知晓它的到来,予以的问候。 宋阑秋在它的眼底看到了悲切,以及怨恨。 腰间的那枚铜镜自打出了那片枯树林后便似恢复了灵力,一直震动个不停,她的心也像是捏紧了般,不敢重重呼吸,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 化形术虽能变换容貌,可也得有得参考才行,而面前这位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神态都与常离一般无二。 它亲眼见过常离。 又有海风自海面吹过来,宋阑秋埋首躲在树干后,堪堪避过。等一切风平浪静,常离转身回眸同她弯唇说道:“走吧,宋仙姑。” 宋阑秋闻言只得抿唇跟上前去。 忽地,头顶有一片绿叶掉了下来,正落在了她的左肩。 与此同时,一道清冷的嗓音传入了她耳中。 “——宋阑秋。” 寂之恒? 宋阑秋小心抬眸看了看四周,然而却并未看到他的影子。 寂之恒隐身站在树上,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模样,弯了下唇角,道:“还不算太笨。” 12. 第 12 章 “你能听到我说话?”宋阑秋狐疑的在心里默念道。 “不然呢。”寂之恒轻挑了下眉,说罢他看向树下站着的常离,又对宋阑秋说道,“拖住它。” 宋阑秋几乎是咬牙切齿。 原来寂之恒也知面前这妖不好对付,所以先拿她来当垫背是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宋阑秋问道,“我怎知你不是用那化形符变的。” 寂之恒冷冷扯了下唇角,对她说道:“你若是不想活,大可跟着它走。” 这时走在前面的常离察觉到身后的宋阑秋迟迟没有跟上来,回眸看了过去,皱眉道:“宋仙姑,可是有哪里不适?如若不走得快些,我们怕是要出不去了。” “这就来。”宋阑秋悻悻说罢,常离便径自走了过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宋阑秋只好先妥协边跟着往前走,边小心留意着寂之恒的动静。 能把寂之恒惊来,说明面前妖物非寻常之妖,且当不在考核范围内。 “寂之恒?”宋阑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常离扶着她的那双手异常冰凉,直叫人后背发寒,结果寂之恒迟迟没有回应,像是未曾来过。 眼看着距离婆娑海只有不到百米的距离,海风猎猎,已然将她那身染血的衣裙撕扯得破烂不堪,宋阑秋也顾不得身上伤口被撕扯时的疼痛,只捏紧了心脏,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寂之恒的名字。 到最后,甚至称得上是咒骂。 “宋仙姑。”常离这时突然缓缓扭过头颅,笑着看向身侧的宋阑秋,问道,“你在同谁说话啊?” 顿时毛骨悚然,宋阑秋张了张嘴,勉强维持面上镇定,她将一侧耳朵凑到常离面前,大声说道:“常离!你大声点儿,我听不清!” 说罢,一道凌厉的剑风霎时朝眉心刺来,却又在即将触及她时猛得偏离,刺向了她身侧站着的常离。 顷刻间海雾弥漫,如浓烟滚滚般,宋阑秋忙捂着嘴巴连连弯腰猛咳起来。 一片昏沉之中,突现一束金光。 将这海雾生生劈成两半,斩出一方天地。 入目的先是一把锋利的剑刃,随之是那把剑的主人。 只见来人一袭月白锦袍,衣襟绣金丝流云纹,腰间悬玄晶玉佩——正面篆字古雅,是掌门亲赐的大师兄令。 不是寂之恒又是谁? 寂之恒一剑便破了那妖的伪装。 只见那妖瞬间卸去了常离的那身肉皮,化做了一女子模样。 那女子满头白丝轻垂脑后,她脸上戴着一银质的半边面具,遮住了整张左脸,面具上在靠近鼻梁处还缀着一朵金色的小花,与寂之恒腰间那枚玄晶玉佩上的图案一般无二。 就在宋阑秋思怔这妖到底是何方神圣时,那妖也似乎认出了寂之恒的身份,瞬间勃然大怒,一掌朝寂之恒劈了过去。 宋阑秋虽即时被寂之恒的剑气带去了别处,但受海风侵蚀,她的身体早已脆弱不堪,倒地的瞬间,一口鲜血哇的从口中喷出。 而寂之恒也被那道掌风劈得连连后退。 关键时刻,他将手中利剑刺入地下,双手快速结印——两人身前骤起一道保护屏障。 只是那保护屏障并未支撑多久,像是临时出了故障,稍一晃神的功夫,便让那妖物钻了空子。 眨眼间,面前屏障碎得四分五裂。 该死,那股强烈地灼烧感又来了。 寂之恒咬牙,一手撑地缓慢站起身来,而他身后趴在地上的宋阑秋则勉强支起半截身子,抬手擦了下唇角的血迹,在心里狠狠过了一遍他的祖宗十八代。 没事逞什么能?她当他有多厉害……出神的间隙,宋阑秋突然感受到掌心下有股灼热的力量在流动。 她抬起手,只见有细小的金色珠光正从地下一点点汇集到空中,像是布满夜色的星辰,坠落眼前,光辉灿烂。 宋阑秋抬眸,便见不止是地下。 乃至整个山野,海面皆有金色的珠光从中冒出。 且皆流向了一人。 寂之恒将掌中血祭于手中的那把长剑上,只见那把长剑顷刻间便吸附了周围所有的金色珠光,剑气大涨,威压逼人。 对面那女子在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后,半眯了下眼,看向对面衣袂翻飞的少年。 寂之恒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向下,狠狠劈向对面那女子。 女子最后躲闪不及,叫那剑气将身体瞬间撕成了一堆碎片。 …… 日月重光。 与此同时,寂之恒捂着胸口从空中缓缓落地,手中巨剑也化为了普通剑般大小握在掌中。他几步走到宋阑秋面前,蹲下身,盯了她半晌,低低唤了她一声:“宋师妹。” 好似每次只要靠近宋阑秋,他体内便会毫无预兆地产生一股强烈的灼烧感,灼烧五脏六腑、根骨灵脉,且无法压制。 宋阑秋明明虚弱的很,但不知为何,身体却不似先前那般乏力,甚至渐渐有了一种被充盈的感觉。 正当她诧异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时,一缕风卷携着一片碎片晃晃荡荡掉落在了两人之间。 …… 沈观复带着五峰长老寻着轨迹来到青遥虚时,那里未曾有过一丝人来过的踪迹。 可根据寂之恒走前留下的气息,他应当是在这里。 沈观复满面狐疑,朝五峰长老拱手行礼道:“五峰长老,我大师兄确实在是在这里,只是不知为何,我找不到他。” 阵峰长老半眯了下眼,抬手祭出一副卦阵,随之指尖在上面轻拨几下,而后沉声道:“此地已然成卦,而你师兄误入卦中,若是此刻强行破阵,恐伤其性命。” “那可如何是好?”沈观复急得扇了扇手中青扇,若是叫剑冥仙尊他老人家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师兄出了意外,怕是到时候非得叫他活剥一层皮不可。 “观复你莫要担忧。本座刚刚察觉这卦阵中并非没有一丝生机。你师兄天资过人,颖悟绝伦,想必定能勘破其中玄机。” “当务之急是查清那妖物所设阵法中的阵眼何在,以及眼下正在考核的弟子们是否安全。”阵峰长老说道。 “大师兄走前已然将弟子灵轴交于我。”说罢沈观复挥手展开那副卷轴,只见上面标识弟子行踪的光粒消失了一颗。 虽说是消失,但暂无性命之忧,弟子名谱中宋阑秋的名字仍旧泛着光亮,应当还在这月羽山中。 “此人乃我丹峰弟子。”符生长老的视线从远处那座巨大的祖茔上移开,缓缓上前捋了把胡须说道,“老夫前去寻她。” 沈观复:“那弟子随符生长老一同前去。” 阵峰长老看向身侧几人,说道:“既如此,那便我们余下三位长老前去寻那阵眼所在。” * 那片碎片在掉落两人之间时,顷刻炸开。 ——碎成了更多透明的细小的碎片,似镜子般,宋阑秋能在上面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模样。 有笑的,有哭的,有在冥界被乌婆婆追着打躲起来时的窃喜自得,也有她来太虚后,同常离说笑抱怨课业多的画面……以及因寂之恒而尴尬夜不能寐的羞窘…… 恍惚的瞬间,她竟然有一刻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宋阑秋——” 这时耳边骤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宋阑秋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软榻上,她猛然坐起身,许是动静太大惊了门外候着的丫鬟,只见一个面相圆润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面露担忧,紧紧攥住她的手,说道:“小姐,您终于醒了。”说罢便开始哭哭啼啼起来,“您不知道,您昏迷的这段时间老爷有多担心您,您今后莫要再去那太虚寻他了。” “太虚?”宋阑秋顿了顿,看向面前的小姑娘,困惑道,“这个他……是谁?你又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脆桃囫囵抹了两把眼泪,一下哭得更惨了,边哭边往外跑,甚至还被门槛绊了一跤,在长廊外哭喊着: “快去找老爷和大夫,小姐醒了……” 宋阑秋懵了一瞬,她掀开被子起身四处看了看这间屋子。 屋内陈设井然有序,都是她没见过的玩意。 就比如刚刚睡的那张榻,床楣遍刻缠枝瑞兽,雕纹繁复层叠,和现在所见到的样式多有不同;空气中还散着一股浓重的脂粉味。 果然,走到梳妆镜前,只见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 宋阑秋拿起一枚金钗瞧了瞧。 自打有了五感可辨颜色,她便独爱这种璀璨之物。 余光瞥到面前镜中之人时,宋阑秋微微愣怔——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那人生得极其妩媚,穿着华丽,兴许是病了的缘故,脸上多显疲惫。莫名的,宋阑秋也跟着有些落寞。 她凑到镜子前,又仔细把“自己”给瞧了瞧。 镜中女子瞧着颇有些眼熟……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湍急的脚步声,打断了宋阑秋的思绪。 “羽儿,你可算醒了,都是爹的错,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老爷子倒是穿得素雅,他进来就攥着宋阑秋的手不放。 宋阑秋稍有不适地挣了下,老爷子叹了口气,惆怅道:“你还在生爹爹的气吗?” 宋阑秋不知道自己眼下该说什么,干脆不语,林老爷便自顾自地道:“女儿啊,你为什么非得去那太虚不可?那人无情无义,怎值得托付!” “你若是喜欢性子孤傲之人,爹这就去让人寻觅,定能找到一个比他好上千万倍之人。” 这面前的老爷子倒是心直口快话痨得很,没费多少功夫,宋阑秋便已经将自己的处境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在冥界时,曾听乌婆婆说过,他们身处的世界不过是三千世界其中之一。世间法则本就玄妙,而在当下世界,修为高深之人便能幻化出许多分境,俗称小世界。 而她此刻,或许就是处于这样一个小世界中。 她现在名唤林羽,出生于一户商贾人家,是镇州林氏独女,雍容华贵,富可敌国,本应一生顺遂无虞,谁知偏偏爱上了一名太虚弟子。 为了这太虚弟子,她茶饭不思,曾背井离乡消失了整整半年,此次回家前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总之精神不振,日渐萎靡。 只听脆桃说她前两日才跳了湖。 宋阑秋在心底暗暗叹道,她平生最为惜命,平日里手上破一道口子都要涂上好几层愈肤膏,何况为了一个男人,竟把自己逼成这般模样,实属不该。 “我饿了。”听面前一圈人绕着自己念叨了半晌,宋阑秋终于忍不住出声说道。 林老爷子见状,喜上眉梢,大手一挥便吩咐厨子备菜。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到了闺阁内,宋阑秋坐在桌前,抓起筷子,埋头猛吃了起来。 之前受了那么一番惊吓,她现在饿得很。 林老爷子就在边上看着她,宋阑秋吃得越多,他越开心,只是……她也吃得太多了。 一桌子菜,到最后吃得所剩无几。 “羽儿……”林老爷子轻皱了下眉,面露担忧。刚想说别是为了应付他,就暴饮暴食虐待自己,然而宋阑秋身子懒懒往椅背上一靠,差点仰过去,她稳住凳子,抬手抚了抚圆滚滚肚子,说道,“我困了。” 看起来并无不适。 兴许是经此一事想开了,林老爷子笑了笑,对她说道:“那羽儿你先休息,晚点儿爹爹再来看你。” 林老爷子带着脆桃一起离开了,虽说是走了,但门口却还留着一道圆润的身影,想必是怕她又自寻短见,于是留下脆桃看着她。 宋阑秋倒是没太在意,眼下看起来还算安全。 既然如此,那便先睡个觉吧! 她抬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头栽到床上,扯过软绵绵的被子盖到了身上。 几个呼吸间,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酣然入梦之际,她好似又听到了那道清冷的嗓音在唤她。 “宋阑秋——” 13. 第 13 章 青天白日,煦色韶光。 一处繁华的集市尽头,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正眉头紧皱。 这是寂之恒第二次唤宋阑秋。 她那边不知是何情况。 而宋阑秋此刻还在呼呼大睡,甚至在榻上还翻了个身,寻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 总之,他这边不容乐观。 这里乃是千年前的人间界,民风淳朴开放,无论男女老少,只要遇见心仪之人皆会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玩意赠予对方,以表心意;甚至胆子更大一些的,就地挽起对方的胳膊,径自拉着就要去附近阁楼里听曲儿。 光是这一会儿功夫,寂之恒便得了一堆无用之物。 他将那堆累赘随手丢在了路过的乞丐碗里,身上还残留着各种各样的脂粉味,极其难闻。如若可以,他现在便想更衣沐浴。 寂之恒又尝试联系了一遍宋阑秋。 然而依旧毫无反应。 气极反笑。他早该想到的,宋阑秋资质平平,一介凡人,他竟然冒出了与她组队完成任务的想法,当真是不该。 寂之恒没再试,他几步走出巷子,随手扯过旁边摊铺上的一顶帷帽戴在身上,顺便丢了一颗上品灵珠到角落里。 出了巷子,浓厚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将帷帽压低了些,尽量避开与女子接触,等走到通达的道路上时,忽闻前面不远传来阵阵议论声。 “这不是林氏家的千金吗?” “哪个林氏?”旁边有人扒开人群凑上前问道。 “咱镇州还有几个林氏?” “林氏家的千金?不是心属那太虚弟子……怎么,还招上赘婿了?”看着告示大榜上的招婿信息,众人皆面露困惑和惊讶。 太虚? 寂之恒闻言脚步微顿。 有知情人这时站了出来,替众人解惑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吧,我有个亲戚在林府里干活,听闻那林小姐前几日自寻短见投了湖,如今算是把一条命才捡回来不久,估摸是想通了,这事儿还是那位林小姐应下的呢。” “你们所说的那位林小姐,可是林羽?” 这时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穿过人群径自走到了说话的那几人身前,对方虽遮住面容看不清相貌,但光是凭那身姿便知气度不凡,众人愣了下,适才反应过来。 点头道:“正是。” …… 宋阑秋是在两个时辰后才从睡梦中醒来的。 她在榻上先是抻了个懒腰又抬手揉了揉眼睛,等彻底睁开眼已是片刻后,视线还不大清明,就瞧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对着自己动来动去,吓得她尖叫一声忙从榻上爬起来。 蹲在地上为她捡被子的脆桃冷不丁也被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失去重心重重跌坐在地,心脏扑通了好几声,才稍稍缓过来,轻声对宋阑秋说:“小姐,您醒了?” 宋阑秋片刻后应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照顾小姐。小姐您一直昏睡着,我怕小姐出什么事,便一直在外面候着。”脆桃抱着被子从地上站起来,“小姐,您可有哪里不适?” 她现在好得很,甚至感觉比在太虚的时候还要更加惬意。 想到穿入这个世界之前自己身体出现的异样……她莫名又想起了寂之恒。 也不知他现在在干吗? 万一他和她一样穿进了别人的身体里,那可就难办了。 宋阑秋:“我饿了,可有饭?” 脆桃愣愣“哦”了声,然后抱着被子很快跑出屋子,半晌又跑回来放下被子,重新跑了出去。 “……” 宋阑秋又重新躺了下去,只是腰间被什么东西硌到,疼得她轻皱了下眉。 取出来一看,竟是常离给她的那面铜镜! 宋阑秋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起来,对着那面铜镜用力唤了几声常离的名字,然而并无反应,紧接着她又用力敲了敲铜镜,依然没反应。 她再次重新躺了下去。 * 常离是在一个时辰前偷偷溜进的月羽山。 这里丛林密布,处处透露着阴森与危机。好在,他找到了宋阑秋。 “宋仙姑,我们还得走多久才能出去啊?”常离偷偷揉了揉小腿,他实在有些走不动了,可前面的宋阑秋仍在走着,他便又奋力追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私自来了月羽山,宋阑秋看起来不大开心,一路上沉默寡言,像是还在生气。 “宋仙姑……常离只是因为太过担心您,这才违背了您的意思……”常离紧张得搓了搓双手,生怕宋阑秋真的不要他了,“等出了月羽山,您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只求求您,别不理我……” 常离话还没说完,倏地一道掌风迎头劈下来。 瞬间,宋阑秋就在他面前当场被劈成了两半,常离怔得眼睛都要掉到地上,他大喊一声,哇的一下哭出来。 宋仙姑! “何人在此?”来人一身玄黄道袍,乃是符峰符生长老。 常离认得他,他之前常去符峰找宋阑秋,曾与他碰过一次面。他身上的气息却乃符生长老,不会错。 只是他怎么会来这儿? 常离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宋阑秋,只见不知何时她已化成一滩符水融于地下。 她不是宋仙姑!那真的宋仙姑去哪儿了? “常离。”沈观复手持青扇走到常离身前,他的声音将常离的思绪唤回几分,“你可见过宋阑秋与我大师兄?” 常离紧张得吞咽了下口水。 他怕此番行径会给宋阑秋惹来麻烦,正想寻个契机溜走。 这时沈观复说道:“你且放心说,此事事关宋师妹与我师兄性命。” 心下一惊,常离抬眸看了眼身侧的沈观复,又望向对面神色肃然的符生长老,半晌,他掏出腰间的那枚铜镜,对两人说道:“此前我与宋仙姑就是凭此物取得联系的,可后来她进了月羽山,我便再没联系到她。” * 脆桃虽然做事马马虎虎,但也算是能办成事。 她只是稍加吩咐,很快便上来一桌子菜。林老爷有事不在,眼下只有她与脆桃两人,宋阑秋倒是轻松不少。 她自小便无父无母,身边只有一个乌婆婆,虽对她百依百顺,却也严加管教,这一时遇上这么个热情老爹,还真是让人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宋阑秋夹了块面前的红烧肉,嚼了嚼,察觉到脆桃一直在看自己,她停下筷子,对她说道:“忙了这么久,还未用过饭吧?” 脆桃是个实诚孩子,她点点头,脸颊有点红,说道:“还没,等小姐歇下了,我就去吃。” “那干脆一起来吃好了。”宋阑秋说罢摆了副碗筷到脆桃面前,脆桃没敢接,十分惶恐,“那怎么行,哪有婢女和小姐一起用膳的……” 脆桃说着说着,嘴里忽然被塞了一块红烧肉进来。 “如何?”宋阑秋弯唇问道。 “ 好、好吃!”脆桃嚼了嚼,脸颊更红了,“谢过小姐。” 宋阑秋一股脑又往脆桃碗里夹了一堆好吃的,脆桃看着碗里的饭,一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这人最是贪吃。 “吃吧。这里没人,我是不会与旁人说的。”听宋阑秋都这么说了,脆桃才终于敢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脆桃吃饭看起来特别有食欲,也难怪她生得这么圆润,宋阑秋停下筷子,只捧着手边的甜水时不时饮上那么几口,然后再不经意地问上脆桃那么几句:“脆桃,听说我爹已经替我招到了赘婿?” 闻言,脆桃子猛得咳嗽了几声,像是被饭呛到。 宋阑秋贴心地给她顺了顺后背,说道:“方才我听路过门口的杂役说的,可是真的?” 脆桃将嘴里的饭全部咽下,她看向宋阑秋,面露纠结,一想到小姐待自己这般好,最后还是不忍说道:“小姐,老爷也是为了您好……” 那就是招到了。 宋阑秋屈指叩了叩桌面,她一手撑着下巴,沉眉不语,看起来十分不悦。 “小姐,但是那赘婿十足貌美!”脆桃提起那人便止不住的兴奋,“小姐见了定会心生欢喜!”顺便再把那薄情郎抛掷脑后。 “有多美?”宋阑秋顺口问道。 还能比寂之恒貌美? “自然是比天仙还美!”说罢,脆桃整个人便有些晕晕呼呼,宋阑秋撑着下巴,屈指又在桌上叩了叩,不出三秒,脆桃便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昔日里,她为了能出去玩,经常对乌婆婆试这招,虽不说百试百灵,却总有奏效的时候,刚刚那一大桌菜可是她特意挑选的,没想到对凡人也奏效。 脆桃虽然讨喜却太黏人,行动多有不便,只能先对不住了。 宋阑秋起身,推门而出。 出了闺阁她先是在府内随意走了走,顺便认认路,瞧见大门口有仆人把手她便没再往那儿去,又原路绕了回去。 只是府内太大,她绕着绕着就走错了路,无意路过一处偏僻厢房。 恰巧有几个丫鬟路过,窃窃私语道:“你刚刚可是瞧见了?” 其中一个丫鬟红着脸用力点头,说道:“那位公子的手真好看,修长如竹,白皙似玉,若是抚琴当是极好的!” “他的字也很好看呢!遒劲有力,十分豪迈!” “你们这算什么,我可是瞧见过他的脸呢!当真是仙人下凡!一貌惊尘、冠绝当世!” “哎呀你们可要小点声,那位公子喜静,也切莫让小姐知道了……” 等人走远了,宋阑秋才从花坛后缓缓走出来。 她覆手而立,想到脆桃先前提起的那位赘婿,忽地来了兴致,她几步走到那厢房外。 外面无人把手,里面那人也不知在作甚,静悄悄的,宋阑秋故而放缓了动作,她悄悄走到窗沿下,伸出一根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个洞,然后把一只眼睛对了上去。 那人一身素衣,背身坐于案桌前,正在低头翻书。 光是看背影,就知那人气度不凡。为了能瞧得仔细些,宋阑秋趴得更近了些。 不知是她动静太大还是怎的,那少年郎忽地侧眸看了过来。 吓得她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宋阑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顾不得屁股上的疼,心跳声还未曾停歇,脑中亦是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 寂之恒回眸重新看向手中的书,扯唇,轻轻翻了一页。 14. 第 14 章 宋阑秋当是怎么也想不到,林老爷子为她招来的赘婿会是寂之恒。 她应当不会认错,寂之恒的那张臭冰块脸。平日里就没见他笑过,尤其对她,虽说克己复礼,但也过于平淡了些,淡到冷中甚至透出那么几分厌气来。 当然,她也是不喜他的。 只是不知为何他会来这林府当赘婿,也不知为何他没改变样貌? 不过无论如何,他既然跑到了她的手掌心,那定要让他尝尝其中滋味,一雪丹峰前耻! 宋阑秋提着裙摆又偷偷跑回了闺阁。 正巧昏睡的脆桃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吃饭竟然吃着吃着睡着了,顿时慌乱不已,手足无措地看向宋阑秋,好在宋阑秋并未有意怪罪于她,离开前甚至还赏了她一盒糕点吃。 脆桃抱着怀里的糕点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脸颊通红一片。 宋阑秋坐在椅子上捏着茶杯淡淡饮了口茶水,对她说道:“我刚刚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十分在理,爹为了我的事操劳了不少。” “听闻那赘婿写得一手好字,不若你派人让他誊一卷佛经于我,这些日我便修身养性,等不日后爹的寿辰到了,我也好为他上山祈福。” 说罢,宋阑秋轻轻搁下茶杯。 装乖一事,在冥界至今还无人能敌得过她。果然,脆桃面露动容,说道:“小姐,我就知道您定是放心不下老爷的,七日后便是老爷寿辰,若是老爷知道您有如此孝心,定心生欢喜!” 竟然,真的要过寿辰? 宋阑秋顿了顿,说道:“此事先不要和我爹说。” “知道知道!脆桃定会守口如瓶!”脆桃说罢便笑嘻嘻地提上糕点盒子离开了,走前连门都忘了替她关。 宋阑秋摇摇头,自己上前去关门。 此刻已过酉时,日头落下,天色开始转暗,但仍有光彩照到地面上。长廊尽头,脆桃蹦蹦跳跳提着那糕点盒渐渐远去。宋阑秋弯唇关门的间隙,余光瞥到了脚下那长长一道的影子。 忽地动作一滞,她抬眸朝长廊里那团跑跳的身影看了过去。 只见,脆桃脚下并无影子。 宋阑秋眨了眨眼,正想仔细看的时候,脆桃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长廊尽头。 …… 兴许是她眼花了。 * 第二日,脆桃早早的就在宋阑秋的门外候着。直等听见里头有醒来的动静才轻轻敲了下门,走了进去。 脆桃虽然年纪不大,却心灵手巧,没费一番功夫便为她挽了一头新的发髻。 宋阑秋握着铜镜照了照,十分满意地点了下头,余光瞥到身后站着的脆桃,视线下意识缓缓下移。 笑容微滞。 此刻乃日头最盛的正午,阳光透过窗扉照到她手背上时甚至有些微微发烫,然而脆桃脚下,当真没有影子。 “小姐,我为您簪一朵花好不好?”脆桃半蹲下身,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朵绢制白菊出来,系在了她的发尾处。 铜镜中的女子眉眼间莫名抚上一层淡淡的忧伤,宋阑秋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脆桃又笑嘻嘻地同她说道:“小姐,这是昨日那位公子誊抄的佛经,请您过目。” 宋阑秋放下手里的铜镜,侧身接过脆桃递上来的那厚厚一沓的佛经。 当真是亲笔提写,那字迹苍劲张扬,是寂之恒没错了。 宋阑秋想到自己那些恶补课业的时日,顿时扬眉吐气,她随手又翻了翻手中佛经,然后对脆桃说道:“那人可有说些什么?或者有一丝不耐烦?” “未曾。”至于不耐烦,那更没有了,脆桃歪头道,“那位公子看起来性子温润沉着,十分好相处。”她走前,他甚至还赏了她桌上的糕点吃。 多少有点遗憾,宋阑秋还想看他不耐烦的模样呢,但这也倒符合他的性子。 宋阑秋单手杵着下巴,又对身侧的脆桃说她饿了。 近来小姐好不容易恢复了食欲,脆桃得了令便马不停蹄的跑去了后厨。 屋子重归寂静。 宋阑秋坐在椅子上,又懒懒翻了下桌上的那本佛经。一想到那么活蹦乱跳的脆桃竟然是一具尸体,她便有些于心不忍。 她在冥界待了万年之久,经由她手处理的鬼怪不计其数,他们大多有着各种各样的遭遇和苦衷,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于七日内渡入忘川,不若魂魄消散。 而脆桃,不知是因何执念留宿在这一方世界,亦或者是被困于这一方世界。 …… 等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老爷终于从外面赶了回来。 近日镇州来了一队西漠商客,带了不少稀罕货品,各种西域宝石、沉香、琉璃器皿……林老爷子知道林羽钟爱这些,顺道还给她又带了几匹上好的布料回来。 那料子光是看起来就质地光泽,摸上去更是似玉一般顺滑绵软,如水般淌过指缝,冰冰凉凉的刚好适配这酷暑。 宋阑秋弯唇笑了笑,看起来十分满意。 林老爷也跟着长舒一口气,他的宝贝女儿倒是没再提那薄情郎。 “羽儿,爹爹有件事情要与你说。”林老爷见状,循序渐进道,“爹府上近日招了一门客,对方博闻强识,相貌自是一绝……你若是乏了,可找其解闷。” 说罢,林老爷没再说,只小心打量着宋阑秋的神色。 宋阑秋的视线从林老爷身后空空如也的地面上移开,抬眸看向他,半晌弯唇道:“都听爹的安排。” 林老爷这才如释重负,开怀笑着往宋阑秋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肉,说道:“多吃点儿,都瘦了。” 一顿饭吃得还算称心,知道她大病初愈不宜劳累,林老爷饭后便又匆匆忙忙走了,像是有要是要忙,只留脆桃一人在屋内伺候。 有人在宋阑秋睡不着,干脆从床上坐起来,正调香的脆桃忙放下手中活跑到她身前问道:“可是小姐哪里不适?” 宋阑秋轻摇了下头,只道:“闲来无事,去看看那位赘婿在作甚。” * 算算时间,寂之恒来这林府已有两日,却是连屋子都没有出去过。 他似是已经接纳了赘婿这一身份,安分守己,每日醒来便是翻书写字,静得好似空气。 他就一点也不着急吗? 宋阑秋又趴在那道窗口偷偷窥探他。他今日倒是换了一件有点颜色的衣裳,不知是不是林老爷特意吩咐 的,竟与她身上这件极其相称。 一袭烟青色云纹长衫,衣缘镶着一道极细的玄青滚边,袖角暗绣流云纹样;腰间墨玉带钩温润沉静,走动时袍裾舒展,华贵却不显张扬。 倒是更衬得他清贵出尘。 “小姐?您不进去吗?”这时,脆桃在旁边歪头小声问道。 她实在不知自家小姐为何如此行径,难不成是……害羞了? 宋阑秋忙站直身体,她拍了拍掌心上的灰,对脆桃说道:“这就去了。” 说罢她又把要跟着一道去的脆桃拦住,吩咐道,“脆桃,你去备些好菜,说不准我什么时候就又饿了。对了,切记不可让旁人打扰到我们。” 小姐定是害羞了。 这次脆桃倒是机灵了许多,笑眯眯应下后便静悄悄的走掉了,顺带着附近的一众丫鬟和小厮一起。 人走后,宋阑秋走到门口,她并未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 寂之恒像是早有预料,并未惊讶,仍八风不动地坐在桌前看书,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宋阑秋不免心里有些气。 她弄出这么大动静,除非他是聋子瞎子,否则定是故意的。 听太虚的弟子们说寂之恒向来不近女色,就连飞进他殿中的鸟都得是公的,实在未免有些过于离谱。 人有七情六欲,那样干瘪瘪地活着,岂不是无趣的很? 她今日便叫他尝尝其中滋味,她就不信有她出手,他还能这样寂然不动。 宋阑秋大摇大摆地走到他身侧,然后像模像样地替他研起案桌上的墨来,她的衣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寂之恒翻书的手微顿,而后恢复如常。 “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如今宋阑秋幻化成别人的模样,她不信寂之恒能瞧出她来,也就无所顾忌,“听闻你是我爹特意招进来的、赘婿。” 提到赘婿二字,寂之恒终于放下手里的书,缓缓抬眸朝她看过来。 他视线凌厉且带着一丝审视,虽说并未动怒,甚至还微微弯了下唇角,却仍叫人无故胆寒。 “怎么,我说错了吗?”宋阑秋可不怕他,说着说着她放下手中墨条,径自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起他桌上那张刚写下不久还未沥干墨水的卷册说道,“公子昨日誊抄的佛经,我看了十分欢喜。” “是么?”寂之恒盯着她,薄唇轻启。而后他忽然弯了下唇角,对她说道,“那不若,由我来教姑娘写字可好?” 他虽是这么说着,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握上她的手,攥紧了案桌上的笔。 清冷的嗓音随着纸上勾勒出的字迹在耳畔阵阵落下,如冬日的雨,带着几分寒凉。 “可学会了?” 宋阑秋被他握着一时动弹不了,有异样的麻酥感自他触碰着自己的手上,一路沿袭至全身,最后又在心口处聚合。 心脏砰砰乱跳,她猛得挣开他的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等走到稍微空旷的地方才又觉得呼吸顺畅起来,定是刚刚太拥挤这才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 还未等她彻底平复好心情,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忽而朝她扯了下唇角,对她冷冷道: “——宋、阑、秋。” 15. 第 15 章 宋阑秋微怔。 起先不愿承认自己演技居然那么差,差到被寂之恒一眼识破,但转念想到他兴许早就发觉她的不对劲,只是在装作不知道,等着看她笑话。 便彻底不装了。 大剌剌一头栽倒在他榻上,翘起二郎腿,甚至还抬手揪了一颗案桌上款待他的葡萄放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寂之恒眼皮狠狠一跳。 宋阑秋坐没坐相睡没睡相,整日除了好吃懒做便是和那呆子常离两人抱团在太虚游走,寻那烂果子吃。 简直一无是处。 他现在极度后悔,当初宁愿与那幻影妖殊死一搏,也不该把她牵扯进来,可事已至此,他只能勉强开口,问道:“你在林府的这两日可有所发现。”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宋阑秋刚刚想了想,来这里后两人便没打过照面,而看寂之恒的模样不像一时兴起来的林府,而是早有筹谋,况且委身给他人做赘婿这事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怎么,你现下才自知蠢笨了。”寂之恒不仅脸臭,嘴更毒,如今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伪装,皆不藏着掖着了。 “我蠢笨?”宋阑秋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起来,定定看向坐在书桌前的寂之恒,微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大师兄既然聪颖过人,不可一世,那来找我作甚?” 寂之恒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攥拢。 若不是她如今穿进了林羽的身体里,他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与她周旋。那妖亦是蠢笨,不知怎就看中了宋阑秋。 许是那妖受了伤,妖力不济这才让宋阑秋钻了空子。 寂之恒冷笑一声,对她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如今身份虽可保你,亦可害你。” 人间偶有流传怪力乱神之说,譬如借尸还魂。这借尸还魂之人虽可死而复生却要完成宿主夙愿。 而这怪事放在修仙界,亦如此。 宋阑秋亦要完成宿主心愿,只是她不会如凡人那般轻易身死道消,而是幽锁于宿主体内困厄无期,直到宿主心愿已了,方可寻得一线生机。 宋阑秋自是知道这点,不然她也不会前来寻寂之恒的麻烦。 左右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若是完成不了宿主心愿,寂之恒也别想轻易逃离。 但是此刻,她是林氏千金,而寂之恒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赘婿”。 人生能有几回逍遥时?日子多过一天便少一天。太虚是太虚,这里现在可是她的地盘。 宋阑秋侧过身来躺在榻上,一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向寂之恒,挑眉问道:“那请问夫君,有何高见?” 听到夫君二字,寂之恒明显神色微变,他忽得想起那日在灵泉时,宋阑秋曾亲口对他说过。 她是他凡间的妻子。 虽知那日只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把戏,但当夜他还是扪心自问自己往日行事是否有过不妥之处,乱了凡间的机缘造化。 而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像宋阑秋这种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寂之恒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对她说道:“你不若还是想想,自己如今所剩多少时日。”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说计划便不说,咒人死是怎么回事? 宋阑秋气极从榻上站起来,而寂之恒顺势走到门前为她打开门,正巧脆桃走到门前,她先是对寂之恒微笑着行过礼,才看向屋子里的人,弯眉对宋阑秋说道:“小姐,饭菜已经备好了。” 提到吃饭,宋阑秋的气焰才微微弱下去了那么几分,但也并未完全气消,与寂之恒擦肩而过之际她微顿脚步,朝对面的脆桃笑着说道:“平日里多帮我照顾照顾我们的赘婿。” 脆桃嗯了一声,再抬眼时已然只能望到宋阑秋远去的身影,她微微愣了下,正要提步跟上去,临时却又被身后的寂之恒叫住。 “脆桃姑娘,麻烦你帮我更换一下衾褥,多谢。” * 常离最终还是跟着沈观复与符生长老一道去寻宋阑秋的身影,一路上他始终揣揣不安,尤其在得知宋阑秋和那讨厌的寂之恒一并被卷入妖鬼设置的阵法中。 手里的铜镜也始终没有反应,常离只得不停的用灵力催动。 沈观复在前头走着,察觉身后的人半天没有跟上来,轻摇着手里的青扇回身去看常离,只见他满头大汗,腿上像绑了千斤重的石头,每走一步都面露狰狞。 “常离?”沈观复停下脚步,皱眉原地朝他喊了一声,常离没应遂又喊了一声。 “有了!有了!有了!”常离突然喜上眉梢,他大力朝两人晃着手里的铜镜,只见铜镜周边散出一层青色的光晕,虽浅淡,却在这似黑夜般迷茫的时刻如一捧微光般亮起。 …… “小姐,您是有什么心事吗?”脆桃跟在宋阑秋身侧小心问道。 自打从寂公子那里离开自家小姐便一直闷闷不乐,莫不是想到了太虚的那位薄情郎? “我能有什么心事?”宋阑秋坐在凳子上,端起脆桃刚刚给她倒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紧接着她端起桌上碗筷,夹了一块红烧肉,顺道还叫脆桃一起坐下来吃。 脆桃这次说什么也不敢了,她上次吃饭就不小心睡着了,若是这次再睡着……脆桃用力晃了晃脑袋,看着一桌香喷喷的饭菜,吞了吞口水,坚定道:“小姐,脆桃不饿。” 这回宋阑秋倒是没勉强她,她边吃边让脆桃给她再讲讲自己与那位薄情郎的故事,言罢怕脆桃多想,又补了一句:“你且放心大胆的说,你家小姐只是想要时时提醒自己的前车之鉴。” 听她这样讲,脆桃身上的气压明显松了些,而后她义愤填膺的再次讲起往事。 像是重复,这次的内容与上一次一字不差,甚至连语调的抑扬顿挫都前后相同。 怕是脆桃只知道这么多。 宋阑秋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忽地,她想起脆桃先前曾与她提起过那人的名字。 ——竹底生 可是任凭她怎么苦想,都没在太虚找出这号人物来。说不准是时间太久这人早已逝去……但能让那妖苦心筹谋设下如此阵法,定是恨其入骨……兴许那人是犯了大错,被逐出太虚也未可知。 若是常离在就好了,属他知道的最多了。 这时腰间忽地震了下,宋阑秋下意识抬手摸了上去,掌心微热,这一看才惊觉是那枚铜镜生了反应。 但因着有脆桃在她不好开口,于是等将人差遣出去,她才忙关上门拿起铜镜,对着那头惊喜的轻换了两声“常离”。 然而兴许是受阵法影响,常离那头迟迟没有回应,甚至连铜镜周围散出的光芒也在悄然间彻底暗了下去。 “……” 宋阑秋脸上的笑容逐渐垮掉,她单手提溜着铜镜几步垮到榻前一头栽了上去,手里的铜镜也被冷冷丢在一旁。 卷起手边的被子盖到身上,刚准备闭眼,耳边突然传来常离的声音,断断续续,准确来说还混着沈观复的声音,宋阑秋豁然惊起,睁开眼忙捞起铜镜。 最后是另一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宋阑秋——” 宋阑秋顿了片刻,这是……符生长老? 常离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然而等宋阑秋靠近耳朵再听的时候,铜镜已然没了反应。 …… 这边,常离与沈观复两人因谁先与宋阑秋第一个说话而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符生长老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 眼下铜镜彻底失去光芒,静如死水,怕是一时半会儿再也联系不上宋阑秋了。 然而刚刚什么也没问出来,甚至宋阑秋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到,常离气极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抱着铜镜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声嘹亮且难听,沈观复抬手用力堵住耳朵都能听得见,就连一旁的符生长老也忍不住轻皱了下眉头。 “常离,你别哭了!”沈观复到底是败下阵来,他蹲到常离面前开始认错,“你如今已是太虚弟子,怎可这般轻易哭哭啼啼。” 若不是宋阑秋会来太虚,他又怎么会跋山涉水来这鬼地方?如今宋阑秋生死未卜,他又怎可独活? 常离仍旧哭声不止,甚至比刚才哭得还要厉害。 “别哭了!”符生长老捋了捋白花花的长胡子,对坐在地上的常离缓缓说道,“老夫刚刚已经摸清了那宋阑秋所在的位置。” ** 这是宋阑秋来林府的第三日。 与前两日没什么不同,脆桃伺候着她的饮食起居。用过饭,宋阑秋便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说是修身养性为林老爷抄佛经,实则是对着那面铜镜兀自发呆。 按理说她被困在这里不应与外界产生连接才对,可昨日这铜镜明明生了反应。 食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宋阑秋单手托腮歪着脑袋沉思了片刻,忽地忆起乌婆婆曾在某次传授她知识时好像有提过这么一点。 乌婆婆说三千寰宇,看似壁垒重重,实则界界相牵,并无真正隔绝的天地;此界起微变,遥远彼界,亦会生出感应。 常离与她的连接是这面铜镜,而这个世界与原来世界的连接,定也当存于两个世界之中。 宋阑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太虚。 毕竟林羽与那太虚颇有渊源,可太虚乃真神开天辟地之际亲手所立,若那妖物以此为媒介连接,实乃逆天悖道,万无此理。 宋阑秋想得头痛,干脆趴在桌子上换了一个思路。 这林羽爱慕那太虚弟子,那她今生夙愿定也是与那位弟子佳偶天成、百年好合了?可惜她如今连这林府都出不去。 这几日虽说她倒是能在府内自由行动,但除了同进同出的脆桃外,暗地里仍旧有人默默看守着她。 更别说是去太虚寻那名弟子了。 难不成真要等到林老爷寿辰那日才能出府? 宋阑秋把下巴垫在桌上,浅浅吐了口气。 一晃眼又快到了要吃饭的时间,宋阑秋慢悠悠从桌上支起身来,也不知那寂之恒在作甚。 自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宋阑秋便没再理会他,而寂之恒也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故,听脆桃说他闲暇时间皆在看书写字,偶尔林老爷会去找他下盘棋。 倒是好兴致。 既然他都不急,那她更不必急了;若是他急了,那她急也没用。 既然如此,宋阑秋懒懒抻了个懒腰,先去榻上小憩一会儿吧!今日思虑已达上限,耗神太重,她得歇歇了。 然而,没等她起身往榻前走两步路,忽地停下了脚步。 屋外日光盈庭,晴光穿牖,金辉自门窗间倾泻而进,落于案桌、地面。 而她身下,此刻,并无影子。 16. 第 16 章 林府西侧尽头的那间厢房内,寂之恒正临案而坐,展卷细读。 此刻已过亥时,院内的仆人和丫鬟们皆已睡下,万籁俱寂,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在这幽幽深夜里都显得格外清晰。 偏有人旁若无人,甚至步履从容地踏进了他的房间。 手边的那一盏烛火随宋阑秋走动间大幅度晃动着,几度有要熄灭的意思,寂之恒权当没看见她,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仍旧手捧着一册书,全神贯注。 直到凭空出现的一盒食盒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寂之恒才眉头轻皱,朝宋阑秋看过去。 她身着一袭浅鎏金广袖长裙,乃是极难得的织金软罗裁成。料子轻若无物,垂落时柔顺如水,不见半分褶皱。静时光华敛于布间,只淡淡一层暖金;待移步之时,广袖与裙裾随风舒展,缕缕金光顺着衣袂流转,飘逸如云。 她来林府的三日便已换了十几件衣服,光是寂之恒见过的她这三次她便次次打扮不同,当真是无半点心思用在修行上。 宋阑秋屈指在食盒上重重叩了两下,寂之恒敛眸回神,她拍了拍手,一屁股坐在他身侧的那把椅子上,单手托着下巴望着他,声音懒洋洋的:“吃吧。听脆桃说你从昨晚到现在一滴水也未进。” “人是铁饭是钢,寂师兄可要爱惜身体啊。” 用到他之时,便成寂师兄了。 寂之恒冷冷扯了下唇角,放下手中的书册,对她说道:“宋师妹,如若没有别的事,我便要歇息了。” “这才什么时辰?听沈师兄说,你可是经常练剑到天明,怎么现在就困了。”宋阑秋歪头看着他,似是想到什么,轻皱了下眉,面露忧心说道,“莫不是师兄近日身体可感不适?” “比如,阳元外泄,根基虚乏?” 她来时便已注意到寂之恒与她一样,身下都没有影子。 这便说明她的猜想没错。这法阵不知因何缘故,侵耗人灵体的速度要比普通法阵快得多得多,若是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不日他们便会同脆桃一般永远囚禁在此处,甚至还会彻底失去意识,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寂之恒挑眉淡声问道:“宋师妹这是何意?” 明知故问。 她不就是昨日说了他几句,一个大男人,真是心比豆子小。 哎,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大女子能伸能屈,不和小人一般见识。 宋阑秋没忘记来时的目的,她眉眼一弯,对寂之恒浅浅笑道:“师兄可知这三千世界,并非界界独立,而是各有其连接?而这连接的媒介也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实有其物。” 寂之恒并未作答,宋阑秋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凭我之见,这里连接外界的媒介,并非活物。” 若是活物当不会随着法阵的运转而消失,而眼下连带她与寂之恒在内的所有人皆有形神俱灭的迹象。 还不算蠢笨得无可救药。 寂之恒懒懒抬了下眼皮,终于出声问道:“那依你之见,这媒介当是什么。” 这个问题宋阑秋想了足足一下午,虽不能完全确定,但也应八九不离十。 须臾后,她答道:“青遥墟” 不是与那妖物羁绊深厚的太虚,而是两人消失之处——青遥墟。 听到她道出青遥墟,寂之恒稍显意外。宋阑秋霎时便又神气起来,虽说她这人平日里是有些顽劣,可乌婆婆也说过,她可是这天下最聪慧之人。 看吧,她只是稍稍动脑,便惊得寂之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阑秋又懒洋洋撑起下巴,顺手还打开桌上食盒自己拿了一块糕点出来吃,觉得有些噎,她又端起手边茶杯仰头饮了一口,好不容易将糕点顺下去,就见寂之恒直盯着自己看。 宋阑秋揶揄道:“不是吧,不就是吃了你一块糕点?等回了太虚,我让常离给你做一盒比这还要好吃上千万倍的果子饼。” 寂之恒倒不至于因为她吃了他一块糕点便生气,他早已辟谷,厌弃凡俗烟火之物,不似她这般总是食不果腹的模样。 他真正在意的,是此刻她攥在手里的那盏茶杯。 …… 他刚刚用过。 宋阑秋并不知他又在莫名其妙生什么气,若是知晓,定要漱口八百回。 半晌,寂之恒对她说道:“你可是自己来的。” “自然。”宋阑秋答得十分干脆,不知他为何这么问,眸光中带着些许困惑。 寂之恒缓缓扯了下唇角,示意她往门外看。 “那、那些是什么。” 宋阑秋不明所以,她回身看过去,只见屋外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但又不似影子那般瓷实,而是虚虚透着点光亮来。 这怕是招来了全府的人。 怎会如此?宋阑秋张了张嘴,扭头就见寂之恒站起身,行至榻前,欲要宽衣解带,她忙凑上前急道:“那眼下该怎么办?” 寂之恒手间动作微顿,忽而笑了一下,他看向身侧的宋阑秋,对她说道:“这些鬼既是师妹招来的,自是师妹想办法解决。” “而我此刻,要休息了。师妹出去时记得替我带好门。” 宋阑秋:“……” 他们眼下好歹也算是同盟吧?不是同盟好歹也算是同窗?何况这些鬼又不是单单她招来的,说不准是看中了寂之恒的这副皮囊,招来的都是群色鬼也未可知。 宋阑秋才不会傻乎乎的在此刻出去送死,谁知道出去会遇上什么事情。 她干脆径自越过寂之恒,直接大剌剌地躺在了他的榻上,甚至还熟稔的一把扯过了旁边的被子盖在身上。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她边揉眼睛边对站在身前不辨喜怒的寂之恒说道:“怎么办,我好困。” 怎会有人厚脸皮到这种程度? “你与常离一起时也这般行径?”寂之恒气极,声音平静得却如一汪死水。 宋阑秋含糊地应了两声,便翻身不理他了。 半晌听不到他的动静,宋阑秋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只见寂之恒不知何时一个人去了书案前。烛火羸弱,在深夜里照得他那张冰块脸愈发冷峻寒人。 尝闻寂之恒素性好洁,几近 苛执。即山门大典,衣袂偶沾香灰,归必三濯其身,方肯见人。 见他吃瘪,宋阑秋心情大好,遂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夜色越变越沉,直至云层将那轮皎月完全遮掩,再透不下一点光亮来——门外那群鬼的叫唤声也随之愈发猖狂。 而榻上的宋阑秋则睡得昏天暗地、不省人事,全然不知何时寂之恒出去了一趟。 少年一身素衣立于门外,迎头的风将其衣袂吹得翻飞,他沉眉敛眸看向围着自己的一圈鬼。 淡淡开口,音容俱冷,一如他素来无波的眉眼,一字一句道:“再吵,我便杀光你们。” * 宋阑秋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大好的缘故,总之醒来时已过了午膳时分,好在脆桃早有准备,不至于让她饿肚子。 吃了有一会儿,忽的想起寂之恒。她记得从寂之恒房间出来的时候便不见他人,听闻是去了林老爷的书斋。 “脆桃,听说寂公子前些时候去找了我爹?”宋阑秋边吃边装作不经意问道。 脆桃守在一旁点点头,顺道还往她茶杯里又添了一点蜜糖水,说道:“寂公子前去找老爷商量三日后老爷寿辰的事宜。” 提起这事,脆桃便又忍不住在心里对寂之恒进行一番夸赞。寂公子真是人美心善,不仅惦记着老爷的寿辰,甚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的事无巨细,妥帖周到,比府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还要上心。 脆桃:“寂公子说三日后便是老爷的七十寿辰,按照人间说法不应大办,于是提议只三五亲友外出赏景宴游即可。” 确实人间有此说法,说是高年之人宜避寿,不可广设寿宴。寿元乃阴司簿录之数,一旦张扬,易遭减折。 手里的筷子顿住,宋阑秋挑了下眉,抬眸问道:“地点选在了何处?” “青遥墟。”脆桃明显兴奋起来,“听闻那里景色宜人,眼下正是赏景的好时候。” …… 寂之恒将地点定在青遥墟宋阑秋倒是不感意外,只是不知他具体有何计划。闲来得空她本想去他房间寻他,然而次次不见其身影,不知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百无聊赖,宋阑秋只好趴在桌上戳那素陶瓶打发时间。 瓶中斜插数枝柏条。枝叶青苍沉绿,并不繁茂张扬,针叶细密凝着微凉的潮气,无半分繁花艳色,唯有一脉长青素寂。 在这热闹的氛围中倒显得有那么几分冷清。 也不知常离现在如何了。 宋阑秋又把那面铜镜掏出来拿在手里,对着镜子照了照,然而镜面毫无反应。她浅浅叹了口气,只见那镜面倏地散出丝丝光亮来,光薄如纱。 当即正经危坐,她对镜子那头轻唤了一声“常离”,然而久久得不到回应,反倒是镜面忽地变暗,仿佛又彻底死过去了般。 正巧这时门外笃笃响了两声。 随之是脆桃的声音:“小姐,寂公子找。” 宋阑秋忙应了一声,收起镜子。 而在她起身开门之际,腰间那枚铜镜却再次散出莹莹光亮来。 17. 第 17 章 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竟也有寂之恒亲自来找她的时候。 想起他之前那般冷落咄咄逼人的模样,覆在门上的那双纤手微微顿住,宋阑秋足足晾了他一盏茶的功夫,才不紧不慢的从屋子里出来。 今日风和日暖,骄阳似火般灼烤着大地,寂之恒身姿清挺如松,静立门外,脸上不见半点不耐。 一身素青衣料被微风轻轻掀动,并非艳色,只是淡淡的青,像远山浸在薄雾间。墨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束起,余下几缕垂落颈侧。眉目清浅,不见半分人间烟火气,明明踏足凡尘,却似是误落俗世的山月,周身萦绕着一层淡而疏离的冷意,清逸出尘。 “小姐,寂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饶是从小跟着自己一起长大的脆桃,见状都忍不住替寂之恒浅浅说上一句。 宋阑秋淡淡嗯了声,抬眸看向对面的寂之恒,出声问道:“寂公子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 寂之恒:“不日便是林老爷的寿辰,此次外出宴游,自当是提前采购一番。” 一听到要出门,宋阑秋内心难掩激动,但面上却装得十分平静,须臾她点点头,说道:“确实要好好采购一番。” 这次外出林老爷特意给两人备了辆马车,然而寂之恒不知道脑子里缺了哪根弦,硬是温声拒绝了,借口竟然是她这几日足不出户,需要锻炼一下身体。 而那世人皆知爱女如命的林老爷子竟然还同意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从林府走到了最繁华的街道,宋阑秋缓步跟在寂之恒身后,忍不住捶了捶发酸的小腿。 她严重怀疑寂之恒是蓄意报复。 逛了这么久竟然什么都没买。 “这位公子,可是要给你身边的这位小娘子买几枚簪花戴?”街边一小摊的店家见来人如此俊秀,不禁愣了下,再见他身侧那位同样皓齿星眸的姑娘,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这不是林府的那位千金? 那眼前这位男子……便是前不久招上门的那位赘婿了。 再次看向对面的少年时,店家忍不住内心感叹道:这世上果真有靠脸吃饭一说。 只是,看这两人成双入对,莫不是这林府小姐当真忘却了那太虚弟子? “店家,你这里可还有别的样式?”寂之恒的声音暂时打断了店家的思绪。 店家忙笑道:“自是有的。” 说罢,他便将货架底层的那几排首饰一并拿了出来。 这回的首饰要比刚刚看过的那些精致的多得多,想来价值不菲,竟让这店家宝贝成这样,每件首饰下都垫着一块绒布,甚至皆独立包装。 宋阑秋倒不知寂之恒何时有这般闲情雅致,更不信他会那般好心为她置办东西,她这会儿只想找处茶馆暂时歇歇脚。 她将寂之恒微微拉到一侧,轻俯耳畔,低声道:“你买这些作甚,我们走了又带不出去。” 两人这般举止,落于周围行人眼中,自是亲密无间,恩爱非常。不少路过的少女皆脸红心跳,流露出艳羡遗憾之色。 寂之恒权当没听见,他看向店家,弯唇道:“你这里可否能定做首饰。” 啧,还真是挑剔难伺候。可怜那店家费劲帮他取了那么多首饰出来。要她说,既是逢场作戏,随便挑一件便是。 那店家笑道:“自是可以,只是您需要定制什么材质、什么样式的?可有图稿?若是简单的一两日便能做出来,若是复杂的,最快也约莫需要七八日。这越是复杂,耗费的时日便也越多……” “不必。”寂之恒淡声道,“你这儿可有现成材料?我可自己做。” …… 寂之恒当真亲手捏了一支簪子出来。 虽说他这人过于挑剔,但这品味倒是不错,这支簪子确实要比沿路看过来的那些铺子里卖的好看的多得多。只是这颜色未免也太素了些,通体银白,簪头独缀着一朵小花,甚至也是白的。 倒是和他人一样,沉寂、冰冷、无趣。 “林小姐。”宋阑秋刚刚觅到一处茶馆,刚要迈步过去,突然被身后的寂之恒喊住,她闻声回眸,心想这回又怎么了。 倏地视线一暗,寂之恒当众俯身上前贴近她,一手微微扶住她的脑侧,一手将那枚簪子缓缓插入到了她的发髻中。 一番动作不过几息间,宋阑秋却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传过来的那阵甘冽清冷的香气,似冬日里绽放的冷梅,叫人过目不忘。 等宋阑秋回神之际,寂之恒早已错开她朝前走出几步远。 她愣愣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那枚簪子,也不知他刚刚插的时候有没有插好,她的发髻有没有变乱……后知后觉的脸颊烧了起来,宋阑秋只觉得一阵热,这太阳也太晒了。 她抬手对着自己猛扇了几下风,忙追上那道身影。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问道。 “晚上。”寂之恒淡声道。 “晚上!”眼下才快要晌午,这细细数来还有好几个时辰,再这么下去她没被这法阵耗死,也要被寂之恒折磨而死。 她就没见过哪个男人如他挑东西这般婆婆妈妈。 “我走不动了,你若是爱逛,你便自己去吧。”宋阑秋当即找了一处茶馆钻了进去,没成想寂之恒后脚也跟了进来。 “你跟着我作甚。”她现在只要一看到他便浑身不自在,身体发热。 “宋师妹怕是忘了,此次是我们一同出来置办东西,如今我们还未曾给林老爷准备寿礼。”寂之恒看着她说。 “……” 宋阑秋懒得和他再费口舌,她当即找了一处空座坐下,而寂之恒则坐在了她对面。店小二笑着看向两人,边替两人掌茶边询问道:“二位客官可是要吃点什么?” 宋阑秋一口气点了七八道菜,知道寂之恒不吃这凡间俗物便没点他的份。 寂之恒倒是安静,坐下后便一言不发,耐心等她用食,宋阑秋吃饱喝足后往椅子后一摊,此刻竟然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一楼大堂突然传来一阵热烈的吆喝声,宋阑秋勉强撑直身子同坐在周围的人一并好奇地朝楼下看过去。 原是今儿来了一位说书先生,只见来者一身灰色素袍,白花花的胡子长到胸口处,他手持一柄扇子,朝众人拱手行礼后便开始讲起众所周知的一个故事。 “世人皆知真神姚,开天辟地、战无不胜,几万年前曾与那魔头在婆娑海殊死一战,可又有几人知晓俯瞰三界,心怀无别的真神亦会有动凡心的那一天。” “老头,你说笑的吧?真神之心,不起私情,不为悲欢所动,怎会动凡心?”台下有看客拆台道。 那老者闻言不羞不恼,只轻晃着手中的扇子,笑笑对众人继续说道:“传闻真神五千岁寿辰那一日,天现异兆。南海骤起滔天水患,万顷碧波翻涌成灾。真神独赴沧海,平定祸乱,曾于洪水裹挟的残墟之中,拾得一名幼童。” “这幼童无姓无名,亦无亲无故,像是沧海劫后余下的一点无根之缘。真神不知为何破例,竟将这凡胎幼童留在了身边。” “老头,你这讲得也不对啊!真神逝后才蕴育出的人间界,那时还没有人间,哪里来的凡人小孩?”有人提出疑问。 众人一听皆反应过来,应声附和道:“是啊!哪里来的凡人小孩?老头你讲故事也不能乱编啊!” “……” “——宋阑秋。” 不 知过了多久,宋阑秋勉强又撑起眼皮,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从桌上爬起来,阁楼内灯火通明,不知不觉间竟已夜深了。 而寂之恒仍如先前那般正经危坐,不知疲惫,只是此刻他的脸色多少有些不大好看。 宋阑秋尴尬地用手背蹭了下唇角,她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流口水,正想问寂之恒为何不叫醒她,结果寂之恒已然起身朝店外走去。 她提步跟上,自知理亏,人也安静了不少,但一想到她又没让他等自己,是他非要等,便又重新神气起来,凑到他身前问道:“我们现下去哪儿?” 夜晚的街头虽不如白日里那般热闹,但也吆喝声不断,时有孩童从人群这头窜出来,再跌跌撞撞跑向另一头。 寂之恒闻言脚步不停,冷声说道:“回府。” 宋阑秋愣了下,下意识继续追问道:“不用给林老爷买寿礼了吗?” 寂之恒闻言停下脚步,冷冷扯了下唇角,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宋阑秋:“宋师妹倒是好睡,睡得这般沉,天塌下来怕是都醒不了。” 他此前曾多次唤她,而她全然毫无反应,若不是忧心留她一人计划恐出变故,他怎会在她身上白白浪费几个时辰。 “那还不是因为你拖拖拉拉半天不知道在瞎逛什么。”宋阑秋也不甘示弱,“还有,置办什么破簪子,费了那么长的时间。不然我至于累成那样吗?” 总之,此事错不在她。 “我倒是忘了,宋师妹素来体弱。若是往后也这般行事,倒不如尽早寻一处清净之地安心休养。”寂之恒冷声道。 这般牙尖嘴利,亏得他还费心替她做簪子护身。 宋阑秋噎住,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各自回府。 * 寂之恒在宋阑秋离开后,很快便置办好了给林老爷的寿礼以及此次外出时所需要的东西。 果然没有那个麻烦在,做起事来都快了很多。 寂之恒脱去外袍坐于案桌前,他翻开书本下压着的那一页宣纸,上面记录了他三日前来这里时的地貌,而刚刚行街时他又将先前留意的那几处地方又做了标记。 果然,与手中宣纸上所记录的内容有所出入。 看来他此前的猜想没错,这法阵的阵眼便就在青遥墟。至于具体在哪里还须亲自到那里去看一看。 窗外夜风轻卷,月色清浅,尚未圆满。只待这一轮月华凑成满月,便是风波起时。 寂之恒将宣纸收好,宽衣解带沐浴后才行至榻间。 …… 宋阑秋回府后脆桃见她一脸闷闷不乐,又不见寂公子的身影,便想着定是两人之间发生了点什么,于是小心询问道:“小姐今日出去了一整日,可是乏了?” 宋阑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仰头灌了一杯茶水,不觉解气又拔下头上那枚发簪重重掷到桌面上。 脆桃抿了下唇,小心替她收好:“这样漂亮的簪子,脆桃此先都不曾见过,可是小姐今日出街时买的?” “你若是喜欢,那便送你好了。”宋阑秋说罢便真将那枚簪子赏赐给了脆桃。 等到夜深人静之际,早已歇下的宋阑秋莫名觉得一阵体热,迷蒙间她一脚蹬开被子却仍觉得燥热难安,干脆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 约莫过了片刻后,体内那股燥热感渐渐褪去,人好受了些她才又爬回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熟睡的少女突然起身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了面前的那扇门。 夜黑风高,晚风掠过檐下,轻轻撩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发丝随着风势微微飘拂,落在颊边。 宋阑秋闭着双眼,直直朝寂之恒的房间走去。 18. 第 18 章 此刻正值子时,林府院内寂静一片,唯有通往西厢房那处偏僻小道上有一纤细身影正缓步前行。 宋阑秋仍旧熟睡着。 只是她睡觉不老实,脑袋经常东倒西歪,四肢时不时也翘起一只,整个人左摇又摆,惊得围在她周围的那一圈鬼时不时发出一阵唧唧喳喳的惊叫声。 少女深皱了下眉,但眼皮还闭着,像是怕惹恼了她,那群鬼瞬间变得极其安静,乖乖跟在她身后。 直至行至寂之恒的住处,那群鬼突然面面相觑又唧唧喳喳了起来,然后不约而同的都没再往前,甚至其中有不少鬼大有要逃跑的势头。 而沉睡的宋阑秋对此一无所知,她抬手轻轻抵上面前的那扇门,紧接着那扇门毫无阻力的被她从外面推开。 身后的那群鬼见状下意识又要跟上去,结果瞬间被房间所设下的那层屏障挡了下来。 门被轻轻阖上,屋子里的景象也被黑暗所吞没。 宋阑秋进来后,径自摸上了那张榻,然后扯过一旁的被子彻底昏睡了过去。 …… 等她再次醒来时,是被疼醒的。 寂之恒刚刚那一脚可不轻,直接将人从榻上蹬到了地上。 宋阑秋在地上滚了足足一圈后才堪堪稳住身形。她吱哇乱叫一通,半晌,才捂着屁股缓缓从地上支起身。 脑子还不大清醒,迎头先来的是一道质问。 带着沉沉的怒气:“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 宋阑秋下意识顺着那道声音看过去。 只见寂之恒坐在榻上,他并未梳洗打扮,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不知是气的还是遭受了什么,胸前衣襟松凌乱敞,大片莹白肌肤连同凹陷的锁骨尽数露在外头,胸间线条清劲,薄衣下可见浅浅起伏的肌理,并不粗蛮,只透着清瘦蕴力。 自面颊一路延至颈侧,漫开一层灼热的绯红。 宋阑秋的大脑足足宕机了三秒,她先是环顾了一圈屋内的陈设,才惊觉自己确实是在寂之恒的房间。 但天地良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跑到他这里来了! 也顾不得屁股上的疼,宋阑秋立马站起身,先发制人道:“你问我?” “你不是太虚第一剑修吗?怎么我何时来了你都不知道?”宋阑秋见寂之恒微怔,半眯了下眼继续说道,“哦我知道了,莫不是你其实一早就看上我了,只是碍于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所以趁我熟睡便将我偷偷掳来了!” 荒谬! “怪不得昨日出街时你还亲手为我打造簪子。”宋阑秋叹了口气,说着说着突然自夸起来,“我自知貌美,你对我心动难抑也实属正常。不过呢,你虽生得风华绝代,可我宋阑秋岂是那肤浅之人?今日之事我暂且先当不知,浅浅原谅你那么一次,下不为例——” 还没等她话说完,寂之恒便一道诀将她远远丢了出去。 门重重关上。 宋阑秋倒在地上抱着手臂疼得又是一阵吱哇乱叫,也顾不上四下是否有人,冲着寂之恒的房间便是一阵怒骂,谁知那门倏地又开了。 骂声戛然而止,随之眼前一黑。 寂之恒将她落在他榻上的那件衣服也丢了出来。 宋阑秋:“……” * 寂之恒重新关上门,房间重归寂静。 心绪比方才宁静不少,他前前后后给自己又施了五遍净身诀才稍稍觉得身体里的那股紧绷感终于松弛下来。 关于宋阑秋深夜闯他房间,他却未曾提前发觉一事,寂之恒认为定是他为她捏簪子耗费太多灵力身体虚弱的缘故。 毕竟这法阵运转极其吸耗灵力,也就只有肉体凡胎蠢笨如猪的宋阑秋才不会有所察觉。 寂之恒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然而茶杯刚触及唇瓣,握着茶杯的手忽地重重一抖,茶水四溢溅了一桌。 他用力攥紧胸口,身体里那股强烈不适的灼烧感又来了。 果然,一遇到她就没好事。 …… 宋阑秋离开西厢房后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好在时间尚早府里还不大有人走动,没人撞见她此刻鬼鬼祟祟又狼狈的模样。 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去了寂之恒的房间,宋阑秋不经猜想,莫不是她有夜游症? 可她在冥界时从未听乌婆婆提起过,还是说如今化为凡人因资质太过低下,所以时常会犯病症? 这可不行,待她回了太虚可要好好去那灵愈阁瞧上一瞧。 经此一事,宋阑秋脑子里的睡意也被搅得所剩无几,但她可没有晨起学习的癖好,干脆又爬回榻上。 昨日出街时她买了不少排乏解闷的玩意儿,比如手里拿的这本人间话本,讲得是少男少女间懵懂的爱情。 她随手翻到之前看到的第五十话。 上面不仅有文字,旁边甚至还贴心地配了彩图。而此刻彩图里对应的画面则是男女主情到深处时,一不下心就滚到了榻上去。 那女子躺在男子怀里娇艳如花,那男子也羞红着脸,衣襟半露,露出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肤。 莫名的,她的脑海里竟然勾勒出了另一人的模样。 剑眉星目、清冷绝尘……待意识到自己想到的是谁时,宋阑秋下意识将手里那烫人的话本摔了出去。 她怎么会……联想到那凉薄寡情的寂之恒! * 因着这一事,宋阑秋与寂之恒两人连着整整两日都没一丝交流,直至要出门前往青遥墟那天二人才在主堂碰面。 林老爷脸上难掩欣慰,这次应下筹办寿宴一事主要还是想让林羽散心,如今看来林羽确实是已经忘却了那太虚弟子,且身子也愈养愈好,全然没了先前的病气,此乃他林生之福。 “日后小女可就要多麻烦女婿你了。”林老爷弯唇看向身侧的寂之恒,十分满意地说道。 “那是自然,能得羽儿青睐,乃是我之幸。” 寂之恒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宋阑秋都险些听不下去了,尤其想到他先前一脚将自己踹下榻的事情,便觉得这话满是讥讽。 她忙拉过一旁林老爷的手臂,催促道:“爹,我们赶紧走吧,晚了怕是要误了时辰了。” 说罢,宋阑秋便挽着林父一路走出府邸,待 行近马车前,她正欲跟随林老爷一起上马车时林老爷突然停下,笑眯眯拍了拍她的手。 宋阑秋不明所以,只见寂之恒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林老爷顺势将她直接交给了身侧的寂之恒。 宋阑秋:“……” 虽然百般不愿,但两人最后还是上了同一辆马车。 宋阑秋自坐下后,便一会儿抓起案桌上的糕点吃,一会儿掀起车帘朝外看去。总之,没有一刻消停的时候。 她知寂之恒喜静,却偏要如此吵闹,果然没过多久,少年沉静的眉眼间便显出一丝不耐。 得逞的宋阑秋心情大好,她挑眉对对面的寂之恒说道:“师兄若是身体不适,不如出去透透气。” “我看师妹生龙活虎,并不需要人照顾。”寂之恒淡声道,“等到了青遥墟还望师妹莫要拖我后腿的好。” “师兄,这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为好,说不准你就有用到我的时候。”宋阑秋自是不甘示弱。 “是么。”寂之恒冷冷扯了下唇,“想必到时唯有吃食才能唤得动师妹你。” 两人就这样呛了一路,连寂之恒自己都后知后觉不禁诧异他何时话这般多,又啰嗦。 果然近墨者黑。 好在马车早一刻钟抵达了先前预订好的那家客栈,只是可惜二人房间相邻,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 用过晚饭,宋阑秋便早早回房歇息了。 怕再出意外,她这次特意找店家借用了一堆绳锁,将屋内门窗全都封死,甚至还费力将屋内的桌子搬到门前用力将其抵住。 等操办完一切,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宋阑秋俯身吹灭案桌上的蜡烛,爬上了榻。 这回当是不会再出什么问题了。 …… 宋阑秋睡下后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隔壁的屋子才传来一道细微的开门声。 寂之恒刚刚去青遥墟打探了一番。这里不比千年后,荒无人烟,到处都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因此稍微费了些功夫才将整个地势全然摸清。 而那阵眼的位置也已明了,就在靠近婆娑海那棵古树附近。 为了以防万一,寂之恒提前在那里下了一道禁咒。若生变故,他当是第一个感应到。 更衣沐浴后,想起前两日的意外,临睡前寂之恒特意又在屋内加固了一层结界。 只是还未熟睡,隔壁突然传来一道“吱呀”的开门声。 寂之恒起身行至门前,只见宋阑秋慢悠悠从自己的屋子里走了出来,他懒懒倚着门框在旁边瞧她,然而她却像是未曾看到他一般,直直走到他面前。 寂之恒心想这次算是让他抓到现行了。 然而宋阑秋只是在他身前微作停顿,很快又从他身前略过,朝楼下走去。 这半夜三更,她这是要去哪儿? 寂之恒轻挑了下眉,在她身后唤了她一声“宋师妹”,她却像是未曾听到,仍旧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而此刻的宋阑秋其实是清醒的,只是她的身体不受控制,不能乱动也不能说话。 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不知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19. 第 19 章 而此刻的宋阑秋其实是清醒的。 只是她的身体不受控制,不能乱动也不能说话。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不知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好在寂之恒及时发现了她的异常,但他好像并没有要管她的意思。 “宋师妹这是白日里还没吃够?”他冷笑一声,说罢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至一边,自顾自的下了楼,仿佛刚刚是她挡了他的路。 “……” 宋阑秋在心底狠狠咒骂了他一通。 再一眨眼的功夫寂之恒便不见了,不知去了何处,然而宋阑秋这会儿可没有闲工夫去管他,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朝楼下走去。 出了客栈,她又一路往前,穿过清冷的街道,再到一处漆黑的荒野。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双腿已经发僵麻木,冰冷的夜风捶打在她单薄的身体上,滋滋冒着刺骨的寒气。 就在她险些要撑不住的时候。 终于,这具身体停下了。 但她仍旧无法自主操控这具身体,仿佛她仅仅只是借住在这副躯壳中的一缕魂魄,借用它去感知外部的一切。 宋阑秋正担心这具身体该不会就这样要一夜站在这里时。 她突然动了下。 周遭的风声不知何时停了,身后不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那人最后在她身后停下,顿了顿,才低声对她唤道:“羽儿,是我。” 林羽闻声回身——宋阑秋看清了站在她对面的那名男子。 那男子面如冠玉,一身洁白素衣,看向林羽时含情脉脉。 这位难道就是林羽的那位心上人?太虚的那名弟子?符底生? 只是世人不皆传那太虚弟子薄情寡义,怎么现下看起来不大像啊? 而且这人怎么莫名瞅着有点眼熟…… 林羽:“你还是来了。” 她嗓音平静,像是早有预料般。宋阑秋感受不到她内心的一丝波动,也感受不到她在见到眼前这人时的一分欢喜。 “羽儿,这次说什么你也得跟我一起离开!”符生一把攥住林羽的手腕,任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他们要来抓你,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宋阑秋满脑子问号,谁要来抓她? 看那男子说话的模样,事态当万分紧急,怕是有丢命的风险。 莫不是千年前的林羽就是在此时殒命的? 她可不要就这样白白丢了性命!于是宋阑秋在心底拼命呐喊,催促林羽一定要跟他走。 然而就在两人拉扯的间隙,一道狂风瞬间将两人扇倒在地。 虽然符生已经承受了大半的威压,但林羽毕竟是个凡人,她倒地后当场便呕出一摊鲜血,连带着宋阑秋一起受这四肢百骸钻心的痛楚。 凌源看着跪在地上的符生,叹气道:“符底生,你可知此女行径有违大道本心。” 他果然就是符底生……那眼前这位道骨冰颜,眸似寒渊之人便是太虚的……掌门师尊了? “那又如何!今日我定要带林羽一起走,师尊您也别想拦我!”符生说罢便直接对凌源师尊大打出手。 而倒在地上的宋阑秋,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寻个时机赶紧溜走。奈何这林羽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死了般,任她怎么挣扎都没用。 “林羽姑娘,你刚刚难道没有听见吗?那人要杀你,你还不赶快跑!” 宋阑秋就没见过这般不惜命的,甚至等着送人头。 她在心里怒其不争。 而林羽听后只是讥讽地弯了下唇角,不知何时她手里竟然多了一块玉佩。 宋阑秋认得这块玉佩。 她之前在符生长老身上见到过,他日日佩戴看起来十分爱惜,且那玉佩底端并未配寻常丝穗,而是独垂一茎莹白飞羽,看起来十分特别。 只是这符生长老的东西怎么会在林羽身上? 一个大胆的猜想没过心头。 然而还不待她细细深究眼前这人乃是千年之前的弟子符底生还是千年后的符生长老时,林羽突然将手里的那块玉佩与自己腰间的那半块玉佩合在了一起。 血液顺着她掌心的伤口淌下来,很快便染红了那枚玉佩。 顷刻间,一股强光将林羽迅速包裹住,恍若与整个世界割裂开来。紧接着,宋阑秋被一股巨力吸住,从林羽身上强行剥了下来。 宋阑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几度要缺氧窒息的状态。 四肢绵软无力一连踉跄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她抬手捂着心口处,每一次的呼吸都痛彻骨髓。她如今青春不在,形销骨立,比初入这里时的状态还要糟糕。 已然是连人影都看不清了。 宋阑秋能感受到,自己寿数将至,大有濒死之兆。 而脱离她的林羽像是从她身上汲取了足够的养分,已经全然不见先前的那副羸弱模样。此刻,她已完全恢复了自主意识。 林羽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宋阑秋,浅浅弯了下唇,笑得几近癫狂,对她说道: “不是说神普渡众生么?神若还在,那便求神,来救救我啊。” 说罢,林羽将手中那枚染血的玉佩直接丢向了宋阑秋。 等在场的凌源和符生长老发现不对劲时已经为时已晚。 风云骤变,夜空之中的弯月不知何时化作一轮猩红血月。薄云如纱漫过天穹,血月俨如一只森然鬼瞳,居高临下,死死凝视着场中众人。 而宋阑秋则被那枚玉佩彻底定在了原地。 以她为引,阵法轰然启封。 繁复阵纹悬浮流转于半空,大地轰然震颤开裂。一方巨大坟茔自地底缓缓拱起,土石堆叠升腾,独独凝成一座死寂孤山,悬在虚空之下,幽幽死气顺着山身漫溢而出,无尽吞噬着宋阑秋的□□、啃噬着她的灵魂。 所有人都未料到,宋阑秋便是那苦寻的阵眼。 唯有一人对此好像不甚感到意外。 寂之恒匿于那棵古树上,他静静瞧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却并没有要出手帮助宋阑秋的意思。 宋阑秋于他是一个危险的存在。 而且他好像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需要去佐证。 果然,没过多久,他身体里的那股灼烧感又来了。 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更加强烈、难以忍受。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拼命钻出去,而又有一股力量将其强行镇压了下来。 周身灵气狂暴紊乱,体内五脏六腑似被生生挪转错位。抽筋剥骨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让寂之恒的神情近乎变得扭曲,可他的身子依旧岿然不动,神情漠然地看着宋阑秋痛楚的模样。 宋阑秋能感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弱。 就在她长长深吸了一口气后,身体里的 各个支点终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全部轰然倒塌。与此同时,她绵软地闭上双眼,像是彻底死了过去。 符生长老见状,飞身挡在林羽身前,痛惜交缠,劝道:“羽儿,你莫要一错再错了,停手吧。” “我何错之有!就算我有罪,那我三百族人又有何错?却尽数覆灭。天道判我之过,为何要牵连满门,拿无辜者的血来定是非。” “这便是你们匡扶的正道?若这是正道,那我今日行事亦是正道!” 林羽此刻已然堕魔,她额间印出紫色铭文,周身被黑色的雾气包裹着,脸颊一侧的银质面具消失不见,露出脸上狰狞的疤痕。 那是太虚对犯过重罪弟子处以极刑时所留下的疤痕,林羽生来爱美,这疤痕寻人心智便落在了她的脸上,让她一生都无法现于众目。 符生长老并不知晓当年那场祸平息后林羽曾受过如此极刑,更不知她族人惨死一事。 其实当年私下里他有苦寻过她,可他却始终寻不到她,甚至也打探不到她族人的半点讯息。他当时只当是林羽有意避着他,不愿见他。可饶是如此,他还是不甘心地苦苦寻了她百年,只想知晓她是否安好。 可凡人寿数有限,他们有又几个百年。 四季更迭,弹指之间,一个又一个百年过去,到最后他也只能将那份惦念藏于心里,每逢忆起之时都是一阵剜心之痛。 “羽儿,终是我对不住你。”符生长老的声音一下苍老了许多,他眼里满是悲切地看着林羽,对她说道,“若是当年你先遇到的那人是我,我没有隐瞒身份骗你的话,你如今也不会酿成如此大祸。” “终是我之过。” 当年林羽外出游玩时不甚遇到盗匪,恰巧被下山历练路过的剑冥仙尊所救,她对他一眼钟情,然而剑冥仙尊此生所修无情道,断情绝爱,绝不可能对她生出男女之情,反倒是跟着一起下山历练的符生长老对她一眼万年。 那日之后,符生长老便借着剑冥仙尊的身份与她常有书信来往,可惜那时的她并不知晓剑冥仙尊身份,亦不知他是一个假冒的。 直至林羽在信中与他说道,她不日便要拜入太虚学艺,他才明了纸终将包不住火。 也是从林羽偷偷拜入太虚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那人断了她的书信。她不甘心于此便四处打听那人去向,才知那人乃太虚第一剑修,此生不会踏足红尘半分。 她知他有自己的道心要守,但她此生非他不嫁。若所嫁之人并非心爱之人,那便孑然一身。 于是林羽不顾后果,仍旧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剑冥仙尊。 然而剑冥仙尊当时乃太虚掌门人唯一之选,身负宗门重望,道心不容儿女私情,凡情爱恋乃是修行大忌,万万不可染指。可她偏生动了这份妄念,私情败露,引来了滔天大祸。 她的那份情终究是害了她,也害了她的族人。 “你现下说这些又有何用?”林羽冷眼看向他,“你与他们一样道貌岸然,满口的苍生大义,可如今的你却帮了我一个大忙,是以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林羽冷冷笑着,符生长老因为顾念旧情日日佩戴她临别前送他的那块玉佩,积年累月上面沾染了不少灵气,此次若不是有它相助,她这溯魂归葬阵启动还需多费些功夫。 她要的不止是献祭活人报仇雪恨。 还要复活她的族人。 20. 第 20 章 林羽轻抬手腕,那枚定在宋阑秋身上的玉佩瞬间移到了她掌心。 那玉佩吞噬了宋阑秋身上的能量,散发着肉眼可见充盈的光芒。只见林羽对着那枚玉佩嘴里不知喃喃低语了些什么,自宋阑秋身下的那一方巨大坟茔中缓缓走出一群人影。 为首的是林老爷,跟在他身侧的则是脆桃,而后面跟着的则是林府内的一众仆人丫鬟。 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皆面无表情,双眸空洞,似傀儡般直直朝着林羽的位置齐聚过去。 她这不是要复活他们,而是要炼化他们。 “林羽,人死不能复生,此乃逆天之举。你将他们囚于这一寸天地,可曾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如你设想的那般活着。” 凌源师尊凝视着仍旧在继续施法的林羽,沉声道:“别在执迷不悟了。” “当年便是你对他们痛下杀手,如今最没资格说这话的人便是你!”林羽说罢,对着玉佩蓄起最后一力。 正值子时,今日按照人间习俗正是头七回魂日。 成败在此一举。 林羽嘶吼道:“回家吧!我的亲人们!” 周遭狂风暴起,疾风顺着婆娑海面打来,将在场几人的衣袂吹得凌乱翻飞。 只见下一刻,原本还死气沉沉的林府众人一瞬像是活过来般,周身散出幽幽荧火,他们深深吸了口气,遂清醒过来。 林老爷这辈子也算是见过大场面,却也被面前景象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敢去认眼前那人是自己的女儿,只当是一凶残妖物。 “妖孽,快从我女儿身上离开!” 林老爷当即上前想去抓林羽的手,却被她周围萦绕着的那团魔气伤了身,气血逆涌,林老爷捂着胸口瞬间猛咳出一摊血,身形晃了又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得亏身侧的脆桃手疾眼快及时扶住了他。 林羽见状急喊了一声“爹”。 她本无意伤害林老爷,可如今的她已然无法控制自己。 法阵已开,除非身灭,便不可停止。 脆桃是个胆小的,平日里除了吃就最爱哭鼻子,她看着林羽如今模样早已泪流满面,却还是哽咽地唤了她一声“小姐”。 “求你,放了我女儿……”林老爷现已有些神志不清,嘴里却还是不断低声喃喃祈求着。 林羽脑子里瞬间回闪过许多曾在林府快乐生活的日子。 她从小娇惯,因嫌去学堂太远林父便请老师来家中专门为她授课;她嗜爱荔枝,可荔枝只盛于盛夏。那年冬日她不过随口念叨,自此往后,每到寒冬,林父皆会为她备下荔枝;后来她一心要去往太虚拜师学艺,林父心中满是忧心,只愁山高水阔,此去路途迢迢,她在外免不了受尽风霜苦楚。纵然万般不舍,终究没有拦她,反倒为她置办了许多金银细软,妥帖备齐行囊;知晓她为情事所困,他也跟着日渐消瘦…… 那些鲜活温热的往昔,不该就此冰冷沉寂,消散于漫漫历史长河,沦为无人记起的过往。 林羽眼底的动容转瞬被冰冷的漠然代替,她看向不远处的脆桃,弯唇蛊惑道:“脆桃,你我自小一起长大,当是最了解我的人。你会支持我的决定,对吗?” 脆桃轻蠕着唇瓣,半晌,她抿紧唇用力点了下头,对林羽说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姐,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老爷外对我最好的人。” 林羽:“那你过来,来到我的身边。” 脆桃在众人视线下,松开林老爷,缓步又坚定地朝着林羽的方向走了过去。 而在不远处的寂之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身上的痛楚并没有因宋阑秋的死去而消失,反而一直折磨着他,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外泄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朝着宋阑秋的方向渡去。 …… 宋阑秋不再疼了。 她又失去了五感。 大概是死了吧。 只是就这样死了,未免也太仓促了些。 她来人间走这一遭,曾逢春分和煦,沐过盛夏骤雨。可还未曾得见漫山秋染,亦不曾捧起过冬日落雪,便已然止步于此。 若是乌婆婆在,定要狠狠臭骂上她一顿,然后立刻抓她回冥界幽禁。 想想就可怕。宋阑秋沉沉吐了口气,忽地听到有人在这时叫她。 那声音清冷又耳熟。 宋阑秋微微皱起点眉头。 是寂之恒。 “——宋阑秋。” 宋阑秋并不想理他。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她都做鬼了他还要缠着她。 “——你若是再不醒,你那小跟班便要死了。” 宋阑秋唰的睁开双眼,只见她还在法阵中。而身体上的伤口系数愈合,她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还不待她弄清楚其中缘由,便被一阵鬼哭狼嚎吵得心绪不宁。 常离跪在地上正疯狂扯着寂之恒的衣摆,求他救救她。 常离是在片刻前出现在这里的。他原本是跟着符生长老和沈观复一起,不知中途出了什么意外,他半天才被传送至这里。 然后便见倒在阵法里不省人事的宋阑秋。 此刻见宋阑秋醒了,常离瞬间哭得更惨了,他大喊一声“宋仙姑”,忙从地上爬起来扑向她,可惜还没等靠近就被阵法释出的灵力弹出好远。 寂之恒在内心暗嗤一声。 果然是蠢人为伍。 常离这下哭得眼泪和鼻涕都糊在了一起,早知他就该日日更加刻苦修炼,不然今日也不会连这劳什子阵法都破解不开。 寂之恒听得心烦,他虚虚瞥了一眼还在哭泣的常离,眉心拧得更深。 也不知这蠢货刚刚是怎么发现自己的。定是他灵力外溢太厉害,才叫他有所察觉。 然而眼下更让人棘手的是被困于这阵法中的宋阑秋。 不知两人之间有何关联,她与他命脉相连,她若死他也不会好受。原本赠她那枚保命的簪子也不知被她丢到了哪里去。 真是麻烦。 寂之恒懒懒抬起眼皮看向法阵中心的宋阑秋,扯了下唇角,讥讽道:“宋师妹,如今正是用你之时。如你所言,可千万别再拖了我的后腿。” 想请她帮忙就直说,还拐弯抹角到处阴阳人,若不是她现在身处困顿,又怎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她如今受此一遭也算是有他一份功劳。 等她出去后定叫他好看。 宋阑秋:“师兄真是客气了,有何需要但说无妨。” “你可还记得课上我们曾提到过的化形术。”寂之恒淡声继续说道,“化形术的至高境界便是、通感。”</p >通感一事寂之恒此前并未在课上提过,此乃他自己在一本古籍上无意间翻阅到的。因这世人无一人成功运用过通感一术,因此知之寥寥。 所谓通感便是感其所感知其所知,通感过后的两人可谓是亲密无间,甚至会让人产生彼此爱慕的错觉。 此术法过于诡谲,寂之恒也是第一次尝试,但他能提出此法,便是有了八成的把握。 宋阑秋是第一次听说此术法,并不知晓如何运用,于是问道:“那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寂之恒薄唇轻启,只说了两个字:“睡觉。” 睡……睡觉?! “又来了两个送死的!”这时林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随即看了过来。 她先是轻蔑一笑,发现来者是寂之恒后,半眯了下眼:“又是你,上次便让你侥幸逃脱,这次说什么你也得留下。” “不过你放心,你长得这般好看我定留你全尸。就是不知若是你那师尊瞧见了你的尸身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真是令人期待啊。” 林羽说罢面目更加狰狞,待她看见活过来的宋阑秋时眼底微微闪过一丝诧异,但旋即又恢复神情,嘴角咧得更开。 她看向三人,缓缓说道,“别白费功夫了。你们是救不了她的。” “如今她已与我这阵法融为一体,你们若是要救她必须要先破这阵法,而破掉这阵法的瞬间,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怎么算,都是我赢。”林羽面露得意,“还不如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待我这阵法大成,你们也算是有功之人,那时我便为你们捧香一柱,聊作祭奠。” “我呸!你这妖孽,也敢放此大话,也不怕遭受神雷之刑!”常离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林羽愤愤道。 林羽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她看向常离说道:“你既信神,那便请神来救你。” 谁人不知神早已于万年前便已经陨落,林羽说这话实在是可恶至极。 常离怒不可遏:“神定会来救我们的!” “何必与她废话,杀了便是。”寂之恒说罢拔剑而出,他剑气凌人,招招刺向对面的林羽,只是他周身灵力才聚集没多久,若是硬耗下去未必会是林羽的对手,好在凌源师尊与符生长老在此时同时出手相助。 然林羽堕魔后功力大涨,此阵又为她所出,他们几人的灵力受其限制,渐渐落于下风。 …… 这边,宋阑秋还在为怎么入睡而发愁。 此刻她精力充沛,同时体内有股暖流在四处游走,是半点困意也没有。她都怀疑这寂之恒是不是在故意耍她。 哪有人会在这紧要关头能睡着的? 宋阑秋急道:“常离,你可有什么能快速入睡的方法?” 常离闻言抹了两把眼泪,眼睛亮晶晶的,他终于又能帮到宋仙姑了……只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有的。”常离凑上前,对宋阑秋说道,“您一会儿只需看着常离的眼睛便好。” 虽不懂这样做的意义何在,但宋阑秋还是照做了。 果然没一会儿,她眼皮一沉,一头栽在了地上。 而守在她不远处的常离,则双手合十朝天虔心跪拜,在心底喃喃道:常离无意冒犯神威,还请神明恕罪……还请神明赎罪…… 21. 第 21 章 宋阑秋这一觉睡得极沉。 身体飘飘然仿佛泡在水里,又像是裹在云层中,每一次呼吸都顺畅轻盈无比。 甚至她还抽空做了一个梦。 梦中正值酷暑,炎炎夏季似蒸笼般将人笼罩着难以喘息,好在怀里抱了一块冰冰凉凉的玉石,而那玉石不大不小,正好她镶嵌其中。 宋阑秋将那玉石又抱紧了几分,整个人舒服得合不拢嘴,以至于被寂之恒唤醒时,她甚至还有些不大情愿。 “——宋阑秋!” 寂之恒的声音带着些许嗔怒与嫌弃。 “你若是敢将你的口水流到我的衣袍上,你信不信我就地法灭你。” 宋阑秋唰地睁开双眼。 只见自己整个人挂在寂之恒身上。可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跑他身上了,宋阑秋尴尬咧嘴一笑,当即要从他身上蹦下来,然而刚有动作,便见“自己”被猛得摔在了地上。 连常离都一时没接住。 “宋仙姑——”常离惊慌弯腰去扶倒在地上的“宋阑秋”,却被她一把挣开。 寂之恒面色铁青地看向对面站在原地的“自己”。 而宋阑秋也呆住了。看着自己那般貌美的脸上展现出那般丑陋的表情,她在心底无声尖叫。 “……” 她貌似与寂之恒互换了身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连寂之恒自己也不大清楚。 此刻的常离更是一头雾水,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终于勉强接受两人互换了身体。他被宋阑秋拽到一旁问话时,瞥见寂之恒的那张脸,在心底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宋阑秋双手环在胸前,眉头紧皱,对着旁边的常离低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可不想一直用寂之恒的这副身体,况且谁知寂之恒表面看起来一副正派模样,背地里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体做什么手脚。 可惜常离也不知其中缘由,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离奇事。 他原本老老实实待在阵法外看守着熟睡的宋阑秋,谁知下一瞬寂之恒便瞬移到了眼前。 似灵魂出窍,只见一道金光从寂之恒体内抽出瞬间钻进了那阵法中,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宋阑秋带了出来。 再然后……她就挂在他身上了。 过程太快,其实常离也没大看清。 “会不会是……这通感术的副作用?”常离提出一个猜测。 那如此说来便是寂之恒的问题了,是他法术不精才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宋阑秋正欲说点什么的时候,只觉得皮肤阵阵泛起一层刺骨的冷意,她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只见自青遥墟东南方向刮来一道疾风。 那风裹挟着婆娑海海面的煞气,直直朝在场的几人扑来。 看这模样,这妖风当是林羽引来的,她是想借这煞气一次性将他们剿灭。 甚至不止,她是想炼化整个月羽山。 寂之恒眉头微皱。 倏地,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将他牢牢笼罩在身后。 宋阑秋最怕煞气,可别让那海风摧残了她的身体。她一边在心底暗暗盘算着,一边问道:“眼下该怎么办?” 有那煞气助阵,林羽的功力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强,就连凌源师尊都不是她的对手,被一掌劈到地上,口吐鲜血。 宋阑秋的这具身体实在是虚弱,连半点灵气都无法聚集,甚至都无法抵抗严寒,寂之恒能清晰地感受到海风刮过来打在皮肤上如刀绞般的疼痛。 半晌,他敛眸沉声问宋阑秋:“我之前送你的那支簪子可带了?” “簪子?带了!带了!”宋阑秋边说边给他指明方向,“在脆桃头上!” “……” “谁知你那簪子还有别的用处,若不是你那日惹我生气,我又怎么会随随便便赏给脆桃。”宋阑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说得理直气壮。 寂之恒重重吸了口气,又问道:“可会瞬移术。” 眼下只能将那簪子抢过来。 “你忘了,我乃一介凡人。” 凡人怎么会仙门术法。 “那术法口诀当记得吧。” 宋阑秋:“……” 她之前做鬼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学这术法,便可直接穿墙而过,瞬移千里。既是生来便会的东西,又何须去学。 寂之恒就从未见过如此蠢笨还不知上进之人。 “等等,你们看那儿——”这时,一旁的常离突然瞪大眼,出声打断两人之间的争吵。 只见站在林羽身后不远处的脆桃,不知何时已将头上的那枚簪子拔下,牢牢握在手心。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般,她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之重。 脆桃咬紧牙关,步步紧逼林羽。 虽然隔着很远,但隐隐还能看到她脸颊上淌下的那一串串的晶莹。 最后,脆桃停在了林羽身后,将那支簪子径直刺向了林羽的后背。 血水顺着簪子当即流了脆桃满手,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脆桃愣怔的松开了双手,她浑身颤抖地看向朝自己转过身来的林羽,唇瓣蠕动着,连连说着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羽也似有些难以置信,她的神情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又大笑起来,总之扭曲得令人可怖。 脆桃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泪水糊了满脸,她疯狂晃着脑袋对林羽说道:“你不是小姐,小姐生性纯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过的最好的人,若是她在,定也会阻止你……” 林羽冷笑一声,将脆桃整个人从地上提起,用力攥紧她的脖颈。 “既然如此,那便将你先一步血祭这法阵——” 说罢林羽忽地面目狰狞看起来十分痛苦,她身上不断有金色的光点溢出,她低头缓缓看向自己被刺穿的胸口,只见那些金色光点全是从伤口处溢出来的。 伤口在不断的往外流血,且无法愈合。 林羽攥紧拳,狠狠将脆桃摔在了地上,紧接着她半眯起眼,直直看向宋阑秋的方向。 发觉自己被盯上了,宋阑秋心下一惊。 这冤有头债有主本该去找寂之恒去寻仇才是,可恨如今他们二人身体互换,最要命的是她并不会驱动什么厉害的仙家术法。 “小心!” 常离嘶吼一声,奋力上前护住宋阑秋,却被林羽那一掌直接 劈出去老远。 见林羽再次追上来,宋阑秋当即将寂之恒推了出去,自己实实接下了她的第二掌。好在寂之恒身体不错,虽然吐了不少血,但宋阑秋勉强还能从地上爬起来。 但也总不能一直这样挨打,毕竟真的挺疼的。 好在刚刚脆桃那一刺在眼下起了作用,林羽明显虚弱起来,阵法运转没了源源不断的魔力支撑,便开始反噬林羽自己,试图吞噬掉她的肉.体。 林羽痛苦的嘶吼了几声,随之便见周围飘散的煞气瞬间兴奋地全都窜进了她的躯体,紧接着,她的伤口竟然奇迹般的在一点点愈合。 她这是要以身为祭!一旦行此祭礼,便魂消神陨,永世不得轮回。 宋阑秋抬手抿了下唇角的血迹,听到倒在地上的寂之恒对她沉声说道:“若是此祭礼成,人间乃至六界便会免不了一场浩劫。” “务必要在她觉醒前杀了她!” 寂之恒说罢便被一缕煞气用力缠住脖颈,吊于半空。林羽双眼散出幽幽萤火,她红唇微启冷声对众人说道:“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胸口处的伤口现下已完全愈合,林羽稍稍一抬手,只见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五爪朝宋阑秋袭来,将其牢牢钉死在地上。 血水顺着身上的窟窿汩汩往外淌着,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宋阑秋咬紧牙关,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死了一回。 然而,就在她生命殆尽之际,倏地感受到周身有股暖流淌过。 她徐徐睁开眼,就见漫天的金色光点在朝自己奋力飞来。每一个金色光点钻进自己体内时,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痛苦的哀求以及虔心的期盼。 “神明垂怜!救救苍生,救救我等凡俗之人!” “苍天有神,恳请垂悯!妖魔肆虐,百姓无路可活,求神明护佑!” “……” 这是整个月羽山枉死的无辜生灵在心底无声的呐喊。 宋阑秋素来未曾扛过这般重担,如今一朝受托,便要以己身系住苍生,不由得心绪紧绷,难掩几分惶然。但在她紧张的同时,好像又有另一道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似近在咫尺,告诉她不必感到害怕。 宋阑秋闭上双眼,渐渐沉下心神。 乌婆婆曾言,世间万物皆始于灵气。一花一草,山林川泽,莫不蕴有灵机,天地间一念一动,皆可生灵。此刻宋阑秋便觉有股力量自周遭奔涌而来,源源不断向她体内灌注,这般精纯磅礴的灵力,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她倏然睁开双眼,握紧手中长剑,轻易破开身上束缚,抬手便直直刺入林羽的身躯。 一招毙命。 天光大现。 清风徐徐吹起宋阑秋身上的衣袍,她执剑伫立原地,目光落向倒地气息将绝的林羽,眉间敛着几分恻然悲悯。 “你可曾悔悟?” 有泪珠从眼角滚落,林羽伸手去触摸空中漫下来的一缕阳光。 卯时已至,旭日徐徐东升。 依照人间时序,寻常百姓此刻大抵已梳洗完毕,或围坐桌前用过早饭,或奔赴学堂苦读,或是下到田间耕耘劳作。 而今后这些景象,她怕是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