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生》 1. 死而复生的千面门门主 “幻影移形只待白手一击而倒,刀剑穷力不如千面愚弄人心。” “哥,这碑文讲的是啥?” “这说的是乾坤门六门名字!这里定是入口!快凿!” 传闻裕国边境的前朝之地有处日月不透的迷雾林,其内是前朝暗卫乾坤门所在,且在那里藏着富可敌国的财宝和长生不老的秘术!故自前朝灭后,无数江湖人被其吸引寻宝,却终被毒瘴与迷林阻挡在外。 但今日,寻宝猎人掘命道三兄弟却在迷雾林外的落金村村口,与那瘸腿的卖茶婆用金瓜子和暗语「拿钱治病,拿药治腿」换来份地图,顺利地寻到了藏在温泉池内的千面门入口。 他们此刻正拿着家伙,用蛮力对着个泛金光的龟背穴凿出洞口。霎时,金光遇洞眼化水似活物一般悉数旋灌而入,将狭小的洞眼逐渐侵蚀扩大,直至“咬”出了大半个口子,连带着将三人一齐卷入洞内。 他们身染金水入洞后自觉头晕目眩。大哥掘坑环顾洞内一圈,却不见有路,唯正中放置着一副白玉石棺。这棺椁通体散着白色幽光照亮洞穴看着不似凡物,想来内里躺着的人,非富即贵。 二哥取命纳闷又兴奋,“莫非是前朝皇妃?听闻轩辕武勇帝为美人屠城却连个尸体都未找到呢!”三人不约而同幻想着其内是价值连城的陪葬品,全然忘了他们此行被交托的真正任务是为那长生之术。 三人摩拳擦掌,大喝一声,准备开棺。孰不知这石棺两侧做了凹槽,竟被轻轻一推即开。而那使出的大力,只一下就将棺盖全然推走其内展露无疑。彼此虚惊之余一齐冲内探头,见棺里只躺着一个女人,登时傻眼。 白玉石棺内里一览无余,并没有金银玉石等物,只有一把玉匕首握在女人手中。而这个女人未有冠发钗环装饰,非但不似寻常下葬妃嫔穿戴华贵,连衣着都是寻常的白纱衫,看不出朝代身份。 原本不过是失望而已,可让三兄弟惊惧的是,这女人的尸身保存得太过完好,完好得像是日常入睡了一般,毫无死相。三人面面相觑,默默退到一步远的地方,对着内里不像死人的尸体,皆不敢动作,总觉得她会突然活过来。 大哥掘坑自视探过不少古墓,从未遇见如此奇事,费尽脑力,缓缓自解道:“莫非这玉棺有护体之效?能保容颜不损?” 三弟探道爱财更惜命,此刻被这具活死人的尸体吓得五感瞬变细腻。不知何处飘来阵阵恶臭渐渐灌入鼻腔,皮肤也因浸染了金水而黏腻得不自在,总隐隐觉得有东西在身上爬咬。 探道急道:“我瞧着有些古怪,不如速速离去先休整一顿再来。” 掘坑扯着喉结骨,也觉身体有异,尤其肌肤宛如火烧,分外焦疼。他心神不宁,也催促道:“不宜久留,拿了这玉匕首也算交差!” 取命大喝壮胆,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取。只不过才伸臂入棺,连丝毛发都未碰到。那棺内的女人兀的睁眼,不过呼吸之间,挥动了手中的匕首,就将他的双手齐齐砍下,当场血溅玉棺,一声惨叫相继而来! 在场三人皆心惊胆裂,哪里还顾及得到什么伤势疼痛,如耗子见猫一般,退缩在角落,睁眼看着那白衣披发的女尸扶棺而起。她歪歪扭扭地站起,立于棺内,一手握着玉匕首,一手捏着两只血淋淋的断掌如扔垃圾一般弃到三人脚边。 一身白衣,长发飘飘,明明是仙人姿容,却露出了阴间的鬼气。女人睥睨而下的眼神透露着十足十的厌恶与杀气。好像原本慈悲的仙女在愤恨被人打搅了美梦,化身罗刹前来索命! 取命抬着断臂挥舞,似是疯了一般当即哭喊道:“鬼!女鬼!” 一阵幽风从洞外吹入,扬起了她过腰的发丝,原本煞白透光的脸颊,也因五官的扭动而恢复了些血色,无神的眼睛,逐渐映上了一片樱红。她逆着风向,看向洞外:所谓的温泉金龟宝地,实际是一片尸山骨海,里面泡躺着零零碎碎、将朽未朽的死人,烂肉悬挂于骨,腐臭漫布于空! 三兄弟一路被毒瘴迷惑了心智,才看走了眼,但他们确实是找到了乾坤门其一入口。而眼前的女人,正是碑文所指的六门之一的千面门门主:温盈。此刻她浑身散着戾气,嘴里不住地说着“轩辕氏屠城快逃”之语,如疯魔附身一般将话说得越来越快。 三人如遇洪水猛兽,连滚带爬转身朝着洞外逃去。可来时之景又骇得他们僵持在原地,进退两难。掘坑一下呕了出来,折腰垂眼扶靠在洞口,又看着地上外泄进来的黏腻的金水,越瞧着越像是尸油!俯眼扯开衣服一看,皮肤所沾染之处皆起了密密麻麻疱疹,不受控地生疮流脓。 他们还来不及寻一条生路,取命头颅就被身后飞来的玉匕首贯穿,当即倒向洞外,一路滚到血池之中。掘坑和探道尖叫而逃,滚爬出洞,在血池之中狂奔离开这诡谲之地。 但二人逃跑的时候,还不忘从取命头上拔出方才飞出来的玉匕首,一路按着地图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迷雾森林。直到再看到落金村村口的卖茶婆,他二人才觉劫后余生,逃过一劫,瘫软在森林边缘,抱头痛哭。 银铃回村见卖茶婆的面皮明晃晃地扔在灶台旁,人却不知所踪。她不得已自扮老相取而代之,遥见有二人狼狈逃出迷雾林,想来是寻宝未讨到什么好处,只是惊疑他们竟能大难不死。 为探究竟她小跑而去,做出一副怜惜之态,但神情与面皮融合得不自然,她说:“大爷们这是怎么了?快去村中的小店浆洗浆洗,去去这身上的腐气!” 掘坑探道丢了个兄弟哀哭连连,连句完整话都已说不清楚了,只是一味哭喊:“有女鬼!” 银铃初诊此二人是中了毒瘴产生了许多幻影。为不免声势扩大,她先将人引去茶棚后的客栈安置。更交代了徒弟铜钹仔细照料,先用药吊着性命,莫叫他们跑了。 铜钹老实木讷,动作麻利地前前后后打热水、备衣裳、熬汤药。待为他们整理包裹时摸见到里头玉匕首,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将它藏在怀里,去向师父银铃禀告大事。 银铃见那刻着“千面门”三字的玉匕首之时,吓得没了神色,眉头抽动,倒吸一口冷气,紧张地嘟囔着:“他们竟能入千面门死穴?”转头便问铜钹,今日还有何人来问路。 铜钹愣神回想,交代道:“先前有两位贵气公子自称寻门人,但他们说错了暗语,我便给了份错误的地图,想必此刻定死在了活泥潭之中!” 银铃回想方才二人有关女鬼的胡言乱语,心倏尔乱成一团。再也顾不得了村里交代她盯梢之事,只一心跑入迷雾林去确认是否是温盈再现。\- 温盈从玉棺苏醒,见外人入侵出于本能赶尽杀绝。她看着面前的血池骨林,脑中不受控地闪过当年轩辕氏因国君不愿交出贵妃而屠城之景。 脑中敌军祭城的威吓言犹在耳:“交出贵妃,否则破云城陪葬!” 老弱妇孺的哀嚎求救; 食人野兽的长吟咆哮; 血雾肉糜的腥臭酸败; 遍地尸骸成山,血浸入土成泥,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温盈头疼欲裂,脑中回荡起大门主的声音:“你们压根算不得人!”、“挑中你继承乾坤门是你的荣幸!”、“来吧,乖乖成为祭品吧!”… 温盈头疼欲裂,痛得靠棺而跪,不停地拿头撞击玉棺,直至脑中出现了贵妃的声音:“快带百姓们从地道逃走!”、“保护所有人!”、“你一定要让他们重获自由!”… 最后,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说话,他面容俊秀,一双眼睛对着她皆是柔情,他一直在求她:“求你活下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长吁一气,这个人的声音很有力量,渐渐驱走她的痛苦,她这才冷静发觉自己是在千面门内的死穴中苏醒,想来有人误以为她死了才把她安置在此。 她下意识地低头朝左胸看去,那儿果真有一剑伤疤痕。昔日搭档阿恒所言,说她心脏位右,此天生之异,未来定能保她一命。 她冷笑一声:还真被这傻丫头说中了。 起身在死穴中打开了机关密道,顺着走了无数遍的水晶甬道去往乾坤门想着再遇同门问问她为何入了死穴。可到达的却是一片废墟残骸:从前大门主发号施令六眼兽身石座,被头顶悬着的乾坤门石匾砸成砾石碎块,再无往日诡异的威势。 看到四分五裂的乾坤门标志和断裂的兽头,温盈精神愈发大好。不知是谁抢在她前头毁了这昔日视人如蝼蚁之地,圆了她多年夙愿。 温盈故地重游,不由地想起大门主临终前最后的任务。 那天众人被召集而来,还以为门主大发慈悲,要给予解药放大家自由。却没想到,等来的,还是不死不休的命令:“尔等不过阴沟鼠患,本不足以见天日。今日王朝覆灭,原应让门中之人尽数殉国。但圣主怜惜,留下门中贱命,只盼着各位从此在这轩辕氏的王朝里生事作怪,不叫他们有安生之日!” 温盈想起门人无数,皆受疯蛊控制,所行无一从心。门主总说他们是恶心的畜生、是死了就扔的杀人工具,是永远不配活在阳光与自由之下的一群人。 可贵妃娘娘却说:莫要忘记挺起脊梁在日空下活得自由!更不要忘记有福同享,要带着她的同门们一起获得自由! 温盈顾着追忆前事,脑里虽都是贵妃的教诲,可心内生疑,贵妃是何时与她谁说过这些话的?她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耳边高低错落的步伐又乱又响由远及近之时,远处来人与她皆暴露在彼此的视线之中:他们纷纷拿着镰刀、菜刀这些算不得武器、压根不值得放在眼里的东西。唯一有危险性的,是每人腰间配着的连发箭弩。 她并非对所来之人一无所知,到底是过去同门,还是有几个眼熟的。更何况,他们身上弥漫着她再熟悉不过氛围:弱小动物遇险时虚张声势的慌张感。 2. 迷雾林内的桃源村 乾坤门内,门下人是不敢对门上人无礼的。大门主之下,十八位门上人皆是门下人的主子,尤其是当中的六位门主。可谓要他们生便生,要他们死便死,对待他们和对待蛇虫鼠蚁一般无差。眼前冲过来的二十来人,皆是门下人,却胆敢手持武器对抗门上人。 温盈心中嘴角微勾赞赏他们这份反抗勇气,却也不屑与之战斗。 这二十几个人,皆有残缺,或瘸腿、或断臂,但都配上了木质的手脚,看起来像是阿篼的手艺。温盈刚要张嘴相问,却被莫名地斥退。 站在最前面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没了一只眼睛,镂空的眼眶可怜又可怕,独另一只眼散着对她的恨意与杀气。他正举着箭弩对准温盈,恐吓道:“这儿不欢迎你!” 温盈霎时冷脸,目光凌厉,仅仅只是负手挺直了脊梁,就将面前这群人吓退了两步。她冷冰冰地问道:“刀剑门的药师阿篼身在何处?” “没有什么药师!”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后又有人接上:“再没什么乾坤门!没有人会听从你的命令!” 温盈想:乾坤门真的灭了。 “滚出去!”又有人重复道:“你快滚出去!”话音刚落,不知哪儿飞来的小石头,砸在了她身上。不冲脸而来,甚至砸到了,也算不上什么疼。 他们不想杀她,明明架起了三四把箭弩,却可以看见那些人的手指都在隐隐发抖。连扔出来的石子都软绵无力,不过一个短距的弧线,要么落到她脚前,要么砸中她的小腿,根本毫无杀伤力可言。 或许他们心里清楚,真动起手,就算手持神兵利器,也不会是她的对手。所以只能这般虚张声势,不轻不重地试探她的底线。看来他们只想让她离开,可她凭什么要听他们的。 她故意发出嗤笑,激道:“口口声声说已没有乾坤门,又做出这赶人的架势,那你们到底拿出些为人的胆魄来。瞧你们这贼头鼠目的样子,活脱脱就像耗子精披上了人皮,哪有点当人的傲骨!” 她用最后一抹眼色丢下鄙夷,眨眼瞬间,身前的独眼少年便射出三箭,皆冲她面门而来,就是要一击即毙的意思。但她瞬间看穿了箭矢的轨迹,只稍稍动了身子,一个利落轻巧的右侧让步,抬手卷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三箭收入囊中,化利器为己用。 而那发箭的少年,正手忙脚乱地装备下一发,再架起对准之时,发现敌人早已消失不见。他望着前方愣愣失神,举着箭弩无措,兀的感受到脖颈冰凉,一只眼睛一顿一顿地朝身后看去。 温盈拿着他发出的三根骨箭,抵住了他的喉头。 “我记得你是阿篼的徒弟,叫阿俊的。带我去见她!”她冷言命令道,说罢,手下力道更甚,她知骨箭未有破空之力且锋刃不足,这本也是吓唬他用的。但他若再冒犯反击,这样的距离杀他亦是举手之间。他们门下人是知晓门上人本事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阿俊直挺胸膛,闭上他的独眼,一副赴死之态,咬牙恨道:“要杀便杀,少来威胁!” 温盈轻蹙眉头,暗自赞赏这小年轻竟颇有胆气,但也学了他师傅那讨厌的臭脾气。她放下骨箭,跟玩弄被揪着翅膀的小鸟一般,将他两个胳膊向后靠拢,骂道:“想死?” 阿俊咬死牙关愣是没发出一声,但他痛苦的面容,已让所看之人揪心不已。 “停,停手!”另一更年长之人扬手制止,“我,我带你去!” “不行!”阿俊拧死眉头,吼道:“她回来就是害我们的!若带她回村,不知又有多少人的性命折在她手上!你忘了,大家伙的手脚是怎么没的吗!” 温盈厌烦地发出一“啧”声,听这小子的话,好似他们残疾的惨样是她做的孽。她何时对门人下过如此狠手!当真荒唐!她气得又使了劲,将人疼出一身冷汗,顺带恐吓道:“废话如此之多,不如先死在这?” “别!”年长的小哥真的是被吓到了,他伸出的五指中,其中有三根手指是用木质关节代替的,“阿俊还小,温盈大人手下留情,请随我们来就是。” 这人知道,他们是挡不住她的。千面门门主若想杀的人,死期只是早晚而已。他无奈地苦笑,自觉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也算挨到了尽头,认命般丢掉了手中的锄头,转身带路。其余人似也被带动得没了求生之意,越发地蔫巴了,个个垂着头像僵尸行走。 温盈冷看,疑惑乾坤门既已解散,眼下不过是同门相见,不说欢喜相迎,至少礼貌相待。可为何一个个却表现得奄奄待毙。心中诸事不明,猜想阿篼或能一一解答。 离开旧址再行一段路,树林越走越疏,颜色滤得越来越鲜明,终来到天日所照的开阔之地。淌过一条溪水,竟来到一片繁盛的桃源,心中自然生出那柳暗花明之感,好生惬意。林子背后,立着个木制的横栏招牌,平平的木头上,愣是凿出空心,其内雕出三个立体的字样:桃源村。 温盈停驻在村口,恍然众人离开乾坤门各自自由竟只是又换个地方再次圈地为牢,一时喜忧参半。她松开阿俊,将人推出,说道:“让阿篼出来见我。” 阿俊揉着他的肩膀,嘴内酸楚得说不出话,又反抗不过,心中暗自叫骂:这女人不进村最好!省得脏了我们的地!转身拔腿就跑,朝着器械坊奔去,路上还顺走了一个铜锣鼓,边跑边敲,不停喊着:“那说谎的女人回来了!” 村子不大,百余人被这动静惊扰得如小水滴渐拢,汇聚在器械坊门口不知所措。阿俊喘着气,手边能拿上什么物件都通通递出去,棒槌、木条、锤子、铁锹… 器械坊周围,这种东西应有尽有,他急急冲众人说道:“温,温盈回来了!大家一定要小心提防…哎哟!” 话还未说完,坊内扔出一块木料,一张刚脱了稚气的圆脸蛋从一堆木料中探了出来,拿着挂在脖间的汗巾抹了把脸,霎时红扑扑的。做事的认真模样,像极了有着几十年功底的老师傅,浑身上下透着与模样不相符的老成气质。 好似听到“说谎”、“温盈”、“回来”等词,阿篼未做修饰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明明静看是泼辣的小姑娘,可一动作,那不算纤细的四肢,配着愤世嫉俗的表情,却瞬间燃起大姐大的气焰,不敢叫人小觑。她单脚踩在木料上,手臂撑着膝,严肃问道:“谁回来了!说清楚点!” 阿俊被这气派浇灭了火气,瞬间变得扭捏吞吐,怯怯地答道:“是,是温盈大…就是千面门门主,温盈。” 阿篼惊得愣直了背,半晌缓过神来,缓缓地 松了紧张的眉宇变成了困惑。别开了眼,看似不当回事地继续忙着造水车的活。 阿俊跑到窗前,又焦急道:“那撒谎的坏女人,就在村口要见你呢!阿姐,咱们把她赶走吧!” 阿篼拿着木刨,刨出一片又一片的木屑花,面上不为所动,可呼吸随着手上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急促,正在出卖着心中的不安。 阿俊急得直跺脚,十指扣在木窗边上,都快掐出印了,再急道:“不如咱们冲出去与她划清界线,好过被她花言巧语再度欺骗!”他不愿坐以待毙,探手窗内拿起工作台上的手锯,转身挥手招呼着全村人,也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欲要带着他们冲出去。 “回来!”阿篼一声呵斥将他吓在原地,她转身长长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朝着村口走去。众人心内不安,皆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与之同行。 村子里的动静不小,温盈耳尖,自是听到零星半点。她愈发不解,从前虽未给门下人好脸色瞧看,但却也不至于一朝解散后她会如此不得人心,受门人反感排挤。 再见阿篼,感叹小妮子不似从前青涩,徒添许多沉稳。 可阿篼见到她如见鬼神,双眼睁得大大的,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屏息凝气,扬了扬下巴,显而易见的紧张,却强装镇定道:“你,你来做什么?” 温盈只为给自己解惑,冲冲地反问道:“是谁把我放入死穴的?” 阿篼脑袋一转,双手抱胸,不知怎么气呼呼的,凶道:“不告诉你!” 温盈苏醒至今,只记得灭国逃难之事,她身虽有伤痛之感,但却不知被何人所害,更不知之后发生何时,故又问道:“那现下是何年头?” 阿篼照旧爱理不理,没好气道:“不知道!” 温盈耐着性子,再问:“你们又为何在此?” 旁的都无所谓,可这桃源村被迷雾林环绕,终年被毒瘴所熏,乾坤门藏于地下,就是为了使敌人望而却步。从前门主不将他们的性命当回事,今朝解散,为何还会有人愿意留在此处,自受折磨。 阿篼渐找回了她的气焰,瞥过眼,狠狠丢下一句:“自然拜你所赐!” 温盈木然,自觉这是笑话。她又不曾捆束他们的手脚,更未要挟他们性命,怎么就拜她所赐了? 随即扬起手朝阿篼威吓道:“你与我好好说话,倒能免去一顿毒打。”只一句话,就掐灭阿篼扬起的傲气,吓得她少女慌张尽显,后退了几步。 阿俊一见温盈动作,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阿篼身前,双手拦着,“你要杀便杀!少来吓唬我们!” 阿俊倒是激动护人,桃源村其他村民虽也都站围至阿篼身边。但个个都带着怯色,浑身散着听天由命的消极。 温盈锁眉腹诽眼前这群人,怎的如此懦弱比孩子还不经吓,却也自省方才态度不适。再看了眼阿篼,与之拜别:“既然你一问三不知,我便不打扰了,从此山水再相逢。但迷雾林终究不是正常人生活居住之地,你们倒不如换个新鲜地方,自由生活。” 正是抱拳相别,却听有人怒吼:“千面门的怎么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今时今日,她竟还用这套自由之说来诓骗我们!她定是看我们没死绝,在外头又设了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 3. 失约的真相 温盈一怔,这一字一句落到她身上,当真把她说昏头了。 “都是一场误会!”有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顺势看去,竟是白手门的药师银铃从身后赶来,气喘吁吁的样子,应是一路跑来的。 许是不常干力活的因故,银铃比阿篼瘦弱一些,平日里就是恬静的邻家小娘子,但她看穿世事的眼角却出卖着她的通透与精明。现下她气粗了脖子,露出那极少见的焦急失态模样。 银铃先看了眼温盈,表情如初春融雪舒展一笑,只一转头,又冲众人高声解释:“是温盈,炸毁了乾坤门;也是她,为众人带来了解疯蛊的方法;最后还是她,费心费力为大家落定户籍!她一心只想带我们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她对大家从无恶意!” 温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何时做过这些事情了,竟一件都不记得。正要张嘴解释,却见阿篼腾得一下点燃怒焰。 阿篼左右推开人,站出身与银铃对峙:“其一,前朝大势已去,大门主又不知所踪,乾坤门解散是迟早的事,用得她多此一举炸毁旧址吗!” “其二,除疯蛊之法,就算没有她,我与强子照样能解!” “最后!别再跟我们提什么户籍!当初就是她极力游说,混说什么拥有户籍即可成普通百姓一般在裕国重新生活!可最后呢,难道不是她与裕国朝廷勾结,对我们赶紧杀绝吗!”阿篼每一句话都落在了指头上,指向了温盈。 温盈茅塞顿开,全然明白她为何如此受到同门薄待。他们说她,借户籍之说欺骗他们,还勾结裕国朝廷,追杀同门。她被这荒谬绝伦的故事,气到发笑。 但银铃依旧为她力争道:“温盈是我们的同门!她怎么会勾结裕国朝廷!你当真是昏了头信了外人的话!” 阿篼不依不饶,“乾坤门上下除开那老不死的大门主,三百一十八人!就因为她一纸书信,引得所有人赴约!可结果呢?数十位门上人下落不明,余下门下人三百,惨死过半!而今只剩一百四十三人了!” 她说得全身颤抖,瞋目含泪,“可你看她,而今再见,有想解释一句吗?她当初轻飘飘地夸下海口,用什么安生自由的日子哄骗我们期许未来!可我们等到的却是裕国金甲卫的刀枪剑戟!” 她瞪向温盈,问得很轻巧,“你知道裕国朝廷是怎么残杀我们的吗?” 她紧紧眼,像说着什么好玩的事,哭着笑道:“他们撒毒粉、放毒烟,使我们全身酸软难以抵抗。那些金甲卫,将我们围在当中,一个接一个地拖出来,跺脚趾、切手指、挖眼、削耳、割舌头!” 她声嘶力竭,语速越说越快,太阳穴的青筋暴起涨红脑袋,却极力稳住濒临崩溃的自己。且观她身后的村民,无一不回到噩梦般的昨日,个个害怕得俯首垂眼,全身发颤。 “别说了。”银铃蹙眉,适才的火气被痛苦的回忆代替,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 阿篼却一把将她拉到温盈面前,按住她的勃颈,让她的耳朵,正对上温盈的眼。 温盈发现,银铃的耳朵上,有半个指甲盖大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肉。 “你知道他们对银铃做了什么吗!” “别说了!”银铃开始挣扎,开始流泪,开始紧闭双眼。她捂住耳朵,丝毫不想再听,可阿篼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们拿着武器捅向她的小腹!那时,她已生怀六甲!”阿篼几乎是扯着嗓子叫喊,“她腹中尚有五个月大的婴孩!那是一个成型的孩子!” 温盈的指甲狠狠地嵌进掌心扣出了血肉,眼睛也酸涩得厉害,但面上是一分未动,似暴风前的深渊之海。 阿篼观她冷面冷心,自恨自己白流了泪水,渐渐用平淡的语气说完这惨无人道之事:“他们只一剑捅进去,将那未出世的孩子血肉模糊地带来这世上。当场分尸。” “别说了!”银铃大吼,她又听到了本不该有的婴孩啼哭,她完全挣扎开束缚,用尽全力屏气,绷紧身子,禁止继续胡思乱想。她极力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的理智驱赶痛苦,全身发抖,却始终站在温盈身边,她不知是自我安慰还是为人辩解,只不停重复着:“这些都不是温盈做的!不能怪她!不能!” “就是她出卖我们的!为什么不能怪她!”阿俊也想起他的眼睛是如何没得,气得面红耳赤,双目充血,骂声像海浪扑到温盈脸上:“你忘了领头的金甲卫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奉千面门温盈之令,来除前朝余孽!” “温盈是从死穴中醒来的!她重伤至今,一醒来就来找大家了!”银铃再次护在温盈身前,她看了阿篼一眼,瞧她心虚,又对着众人劝解道:“她也是受了金甲卫的围剿才难以赴约!她没有骗我们!更不是叛徒!” 阿篼自嘲自笑,与村民们站成一线,似是代表地说道:“那当初说好的户籍,现在你可带来了吗?”她知温盈从死穴苏醒拿不出来这东西,偏要叫她犯难! “我不记得,这些事情了。”温盈气若游丝,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她笃定自己不会和外敌勾结伤害同门,但她无法自证,也确实不知此事源起何处,更不敢保证是否是自己招惹到仇家引来是非才害得他们遇险。 且她们有一件事并未说错,她一直牢记贵妃的教导:要为同门弄来户籍,要与众人一起过上自由自在的安稳日子。 阿篼耸肩,满不在乎地回道:“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处。” 身后不知哪来的声音,很是丧气:“温盈大人是不是真的跟裕国人勾结,我们已经不在乎了。但我们宁可死在迷雾林里,也绝不再出去了。” 温盈垂眸,她理解阿篼因她的失约而愤恨,也理解同门因过去而恐慌。她掏出早前缴下的骨箭,握在手中,半举于空。 她高声向所有人说道:“各位所说之事,我一定会 查清真相!我也一定会手刃伤害你们的仇敌,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她停顿住了,关于“自由”的想法,她依然坚持道:“可我还是想把大家带离这里!不论是户籍、还是自由,我都会带回这里!” 她言辞恳切地劝道:“前朝殁了,乾坤门没了!我们不应该再像老鼠一样藏匿于暗处!大家为何不去像寻常百姓一般生活呢?桃源村不过是地上的乾坤门,大家何必自困!” 无人应答,他们早已心如死灰,不再期待所谓的自由安稳。 但见温盈伸出另一手,以掌为障,狠狠将三支箭由上击下,穿掌而过,每根骨箭都沾满了她的血,深深地扎入地里。 众人噤声,看着她攥紧鲜血淋漓的拳头,在此立誓:“三年,若我温盈三年内办不成上述之事,三年后定回到此处,自刎而死以作赎罪!”说完,她转身离开。 阿篼定睛于入地的三根骨箭,鬼使神差地它们一起拔出,摊开的手掌上,沾黏的,都是温盈的鲜血。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又流,直到化开了满眼的红色,也模糊了温盈离去的背影。 村长善老爹从众人身后走出,挥着双手像无事人一般把大家伙驱散开,蹲下身,轻拍着阿篼的背,安慰道:“何必与她冲突,她合该谢你,若不是你,她恐怕早死了。” 阿篼不愿让人发现此事,一把抹掉眼上的泪珠,装作还有事忙的样子,压着声否认道:“她本事通天,性命又怎会攥在我手上。”最后拿上骨箭离开时,又特意嘱咐老爹:“这事别往外说,让兄弟们知道是我救了她,他们会恨我的!” 老爹哀叹连连,她哪是怕招人恨,她是不想让温盈知道此事,找机会还了她人情。乾坤门的教条:恩仇必报,不拖不欠,若是两清,今生不见。 一年前在玄清山山脚,是采药的阿篼发现温盈尸体,极其惨烈的伤势:全身断骨,满身刀剑之伤,胸口之上,更是直插着千面门的玉匕首。 她那时自是感激苍天有眼恶有恶报,带着满腔的恨意,瞒着所有人将人藏入死穴,更是与强子合计着要将温盈做成药人,以解心头之恨! 可三个月后,又是玄清山山脚,她采药途中发现一箱子的户籍名册,上头详细记着姓氏名字、住址祖地,总共有三百一十八人。她彻底明了,原来温盈没有骗他们。她与大家一样,是受到金甲卫的围剿才不能如期赴约。于是她开始全心全意地救她。 但阿篼已经习惯了桃源村里的日子,也习惯成为众人的主心骨。这些一呼百应的日子,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被尊重簇拥的感觉。于是她开始害怕有人发现名册的存在,索性都统统地烧。 她想:是她建立了桃源村,在灭国后给了所有人一个家;是她为他们接上残废的手脚重新做人,他们对她应该感激不尽。所以,她想待在哪,他们就该陪她待在哪。这是她与众人心照不宣的交易。 4. 温盈失忆 阿篼背着工具箱,极力让自己多多思考桃源村未来的事,但思绪乱飞,总会不断想起温盈。但看她今日的态度,似乎对过去之事毫无印象。若换成从前,她定是一声不吭地将事情办好再见,而不是百口莫辩般地来此受他们指摘。 阿篼长叹一声,虽希望她能查清真相,但害怕所有人又应声随她而去,让自己再度成为举目无亲之人。正是忧心忡忡,抬眼见强子坐在她村屋前的木桩子上,身旁的推车照惯例摞满了药材,多为止血、排毒、强身之用。 强子出自穷力门,人如其名,牛高马大的,若不介绍自己也是一位药师,恐怕无人联想得到这么五大三粗的男人竟会开药拟方。但他确实不擅长治病。他认为身体健强之人,应能百毒不清,不受病痛之扰。与其事后治疗,不如增强体魄,防范于未然。故强子最擅增进滋补之效,其效之高,可突人之上限。 他见阿篼回来,将手覆在离身旁最近的药包上,约莫是一人一个月的量,上面的线结特殊,若不得技巧,非绞开不能。他们一直是以这样的方式区别村里的,和那位村外的。 他站起身,如往常一般交代道:“这次的药我加大了剂量,若再服完这一月,伤痛恢复之快,将异于常人。” 阿篼拎了拎这月份的药包,确实加了剂量,比以往的更沉。笑着故作遗憾道:“人都醒了,未必肯吃。” 强子虽在桃源村与门下人一起生活,但他从前不爱言辞,甚少与人打交道,以至于经历生死逃亡后,依然对谁都淡淡的。温盈来访的事,若他不问,自然也不会传到他耳里。他下意识地明知故问道:“她会回村子里吗?” 阿篼心头一颤,只一边清点着村子里的药,一边装作无所谓地答道:“她向往自由,定然也瞧不上咱这小地方。” 强子思索了一会,眼睛定在特意为温盈准备的药上,满脸可惜。差一点,就差一点,温盈就可以成为他最完美的药人。他停留了一会,默默叹了口气,再没交代什么,转身回他的药房。 阿篼叫住了他,说道:“这东西没人吃,你带走吧。” 强子回眼,不知何时生出的预感,极其笃定地说道:“到时她再回来寻你时,你帮我带给她。务必让她服完这最后一个月。” 阿篼一想到温盈还会回来,心底竟生出了一丝慌乱,顿住片刻,口不对心:“她要再敢来找我,我定连人带药地丢出去!” 强子的背影招手,回了声“谢了。” \- 且说银铃一路追着温盈,上气不接下气,她倒还好,这毒瘴于她不过烟雾,但她却极其担心温盈,努力追着她的脚步,终够上她的手时,一把握住。 银铃喘着气,捧着她的手惊讶道:“怎能恢复得如此之快?竟已凝血了。” 谈及伤口,温盈这才意识方才自损身体之时便觉察痛感微弱似是蚊叮,眼下再看却也觉得神奇竟恢复得如此之快。 银铃不可置信,但还是从腰篼里拿出一卷纱布条,为她细心包扎:“也不知是一时还是就地好了,但此处都是毒雾,莫要让邪祟之气侵体才好。” 温盈定睛看着手上的动作,想起方才银铃为她说话,从始自终极力为她辩白,心中一阵感动。银铃原是白手门的药师,却这般相信她这个千面门的人。今日再回想桃源村内的人,其中不乏有她门下之人,可却都心向阿篼。到底是她小瞧了这“跨门”的羁绊。 她卷起手掌,虽不合时宜,却也想弄清过往,故问道:“你可知是谁把我放入死穴的?” “是阿篼,”银铃苦笑道:“半年前她偷偷告诉我的。当年你全身骨碎,身负重伤,确实与死人无异。不过现在想来,也应是她暗中救治你。偏是她嘴硬心软又心思多,不叫我知道。否则,你断不会沉睡一年之久。其实大家并不气你失约,只是对外头的生活,没什么期待罢了。” “灭国已经过去一年了啊…”温盈喃喃。 “一年?”银铃哄笑道:“你当真睡糊涂了,灭国已经五年了。” “五年?” 温盈大惊,她原以为自己是在灭国那年护送贵妃不利,被裕国朝廷所追,还给同门招来追兵引来屠戮之祸。若灭国已过去五年,她不过去年被重伤而已,那么前头四年,又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重伤了她?贵妃娘娘又被她安置在何处了?当年与她护送贵妃的搭档阿恒又在何处? 她一度深思追忆过去,却始终茫然。脑海空洞幽深如同身陷混沌,除了那个求她活下去的男人,一阵阵地闪过眼前。 正当迷惑时,听林中某处发射一支响箭,似是军造,三段式爆炸,一阵比一阵响亮。霎时群鸟惊飞,兽跑地震。二人惊诧地对视一眼,向着那声响发出之地奔去。 若记得没错,那方位是迷雾林中的活泥潭。此 潭软泥似如沼泽,困人难行。愈是挣扎,愈是身陷。但其恐怖之处,是其泥如有生命,会吞噬周遭之土地,使之融为一体,以致活泥潭方位变换无法预测标记,令人防不胜防。 过去乾坤门为防活软泥,已将此泥驱赶至林中百年古树周围,那古树有四、五人之宽,其下盘根错节,活泥难入;其上枯藤错落,活泥难附。可谓将其推向绝境。且门中人在古树方圆地下设铁丝牢笼,使其难以离去。门人谨记古树位置,非诱敌不入险境。 温盈她们赶到时,果然见活泥潭中被困着两个年轻男人。他们举高双手,一人举着玉骨折扇,一人举着长短佩剑,可见身份特别。但二人已被卷起波浪的活泥“吃”掉了半截身子,动弹不得。 但其中那位绑有黄玉抹额的男人一见到她们,就当即喊道:“温盈!” 温盈就地愣住,眼前的男人,正是脑海中出现过的人。可她对此人,毫无记忆,全然不知。 银铃旁观二人衣样,金线银锦,非富即贵之人与她们可谓天差地别。忽的想起徒弟铜钹说过,今儿另有两个贵气公子来寻门。外加客栈内的寻宝贼,难免不让人联想这两波人与温盈的关联。 忽而林外又起躁动,银铃伏地贴耳而静听,凝眉正色,倏尔起了急色,对温盈交代道:“我听步履喧闹,应是有官兵进村巡逻,我得去瞧看瞧看。” “我与你同去!”温盈拉住人,向来药师负责事后疗伤,哪有让他们冲在暗卫前头的道理。且她自从听完阿篼所言旧事,自然心疼银铃,又怎能让她再度面对兵卒等人勾起噩梦。 提步正与银铃而去,这个男人又对她喊道:“别走啊,温盈!谢天谢地!见你安然无恙!我终于放心了!”明明身陷囹圄却一番松弛欣悦的模样。 银铃见这二人或许与温盈有些渊源,但村口卖茶婆已无故擅离,若仅有铜钹一人,怕是不好与那些官老爷周旋。实在担心小徒弟吃亏,更怕客栈里那两个的江湖客被人发现曾从迷雾林中全身而退,而使有心人再度对乾坤门虎视眈眈。 刻不容缓,银铃忙不迭地笑劝道:“我在村口盯梢已久,从来与当官的应付自如。倒是眼前这两人有些奇怪,你不如趁此审问一下。”她不给温盈反应机会,轻轻快快罢了手,火速朝着林外奔去。 温盈对这个男人生了太多好奇,不得已放银铃先走,回头速速问道:“你是谁?” 5. 轩辕捷初来落金村 温盈自从离开裕国皇宫已经有一年了。 轩辕捷想不通只是回裕北边境给同门分发户籍名册,为何一去不返?他本有派人去寻,可一年来无人有归且音讯全无。且温盈去后不久,他便突发旧疾,时时刻刻孱弱得卧床难起,感此一难,他便知温盈或已身陷险境。 他这一病,还让周围觊觎皇位之人再藏不住狼子野心。 朝中丞相贾易,两朝元老,又因贾氏一族助武勇帝在裕北顺利开拓疆土,奠定了他万人之上的地位。此人野心勃勃且极重名声,故他虽是朝中最大权臣,但轩辕捷常以名声裹挟于之,使其反受皇族牵制。 但皇族之中,亦有人将他视为眼中钉刺。太后吴氏与其女长公主轩辕丽已生掌权夺政之心,近年笼络朝臣,已有结党之象。 若不是与他同心同德的摄政王梁宸在朝中与此二势力分庭抗礼,他这个傀儡皇帝登基未有两年,保不齐又要换人了。 日子如履薄冰,他一副病躯,唯有细细调养身体,这辈子才有与温盈再见之可能。且身边的萧太妃屡屡劝他要以国之大事为重,将天下百姓视为己任,万不可放弃一丝生机。 他虽谨记教诲,但也恨不得立刻飞到温盈身边。直到裕景五年初春,他的病势彻消,身子骨大好,他才正经琢磨如何离开皇宫去往裕北边境寻人。 说来也巧,在他重新上朝的第一天,丞相贾易便送他份大礼。 “请陛下亲出平乱!” 轩辕捷上朝屁股刚落座龙椅,庆云“有本启奏,无事退朝”的喊话还未出,这朝中半数官员便齐齐下跪高声请命。先皇武勇帝虽是个善战的,但他却是个人尽皆知的病秧子。朝臣能有此提议,跟要他去死无异。 可他心里乐得鼓掌叫好,有了此等借口,出宫便可顺理成章。但他还需演一演,面上顺势做出胆小为难的推脱之态,还故意屡屡投眼向贾易求助。 贾易视若无睹,反倒躬身呈请:“自圣上三月解封武勇先帝国丧禁令后,民生虽娱,但宵小放肆!各地上奏寻宝斗乱之事层出不穷,还望圣上出征平乱,以卫国泰民安!” 轩辕捷一听此言,忙不迭的陪笑道:“既然是丞相所请,朕也,哎”,他故意做出一副极其不愿却不得不答应的样子,“不好推辞。” 他举臂一挥,随意下令道:“各部快依丞相所请,拨款,备粮,出兵…”他双眼困惑,又故意朝贾易虚心问道:“出兵何处?” 他就是要作出一副对贾易言听计从的模样,好让天下尽知他这个窝囊皇帝,是被何人所架空的。毕竟贾易还未有只手遮天之能,他如此龟缩尚有借力抗衡之法。 史官笔尖快如雨下,摄政王梁宸之流亦交头接耳。 贾易虽是不悦,但接着按奏所请,厉声而念:“全国祸乱最恶劣之地,以破云城为始,以西至狮驼岭,再绵延至边境落金村。此三地逆党、叛军、盗贼最胜,乃裕国建国五年来最头疼之所在!” 轩辕捷眉头一挑,不假思索,“破云城原是前朝国都呐。” 贾易义正严辞:“正是,前朝势力依稀尚存,朝廷几番无视,才发展至当地县官束手无策,任由反贼猖獗之局面。” 轩辕捷哼笑腹诽:看来贾易杀他原不想脏自己的手。好一个父债子偿的杀局,在前朝的地 界死个屠城的轩辕氏后人也算是大快人心。届时新主上位才谓真正顺应民心举国同庆。 他当即决定:“既如此,此番必绝后患,合该前后夹击。丞相如此了解,有劳你辛苦,领兵随军,出征破云城。” 贾易勃然失色,不问缘由,而是反诘:“那陛下呢!” 轩辕捷胸有成竹,有理有据:“夹击分势,朕自然是去那落金村,断贼人之后路,灭党羽之老巢。” 正当贾易犹豫之时,摄政王之流站出身贺道:“预祝贾丞相凯旋!” 一人起百人跟。风水轮流转,贾易被架在明处,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出生于武将世家,亲兄弟又是打仗的。屠戮破云城时,便是他兄弟领兵,他在旁谋略。破云城这笔债,他也逃不掉。他不顺气地揖揖手,当场领命。 故此,轩辕捷借着贾易的提出的平乱由头,一路随军来到了破云城,住在裕北都护府内休憩。今日特意以舟车劳动之由谎称病势又起拒不见人,实则偷跑出城来落金村寻找温盈下落。 他依稀记得温盈过去告诉他的暗语,寻一位卖茶婆,再用一包碎金子和一瓶枇杷露就可换来地图。可村口小二称婆婆不在,但在此地若有疑难也能解决。 因见那小二老实,他照葫芦画瓢,说出暗语,换到张地图,对此深信不疑。谁知竟一路来到古树前,随着视线内冒出越来越多的骷髅头,而脚下软绵的地面也越走越粘脚时,他才发觉已然被骗!不得已,急忙发出个响箭,盼有人来救。 正是为难关头,他竟否极泰来,不费吹灰就找到温盈!一时喜不自胜,可他怎么觉得,她好像不认识他了。 6. 旧人相逢再见不识 轩辕捷还以为是否极泰来竟等来温盈,可见她神情淡漠,心霎时凉了半截。 总怕她在旧朝之地待得越久,便越是记恨轩辕氏,且又想起她的话。故而心中快速纠结了片刻,情急之下用起备好的化名,说道:“是我啊!祝捷!” 温盈还是面无波澜,犹如初见一般厌烦地看着他,似乎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可,可这个名字,还是她送给他的呀! \- 离别前夕,温盈收拾行囊,他带了她日夜期盼的户籍名册。她立马清数点名,已与同门分别四年之久,她竟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他有些舍不得她,挨着她又挪了两步靠近,试探道:“我虽登基可护着萧六娘,但宫中形势复杂,庆云力弱不足,张舒望又躲在暗处…” 温盈眼也未抬,“我速去速回。” 知晓她并不一去不回,他心中一喜,反而放宽了心,“也不必赶忙,你难得清闲一番,到底一路游山玩水的好。”他忽的又怕,世间清澄光明再将她吸引了去,顿时改口:“届时你去都护府等我,我寻个由头,与你一同回来!” 温盈目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着他,“若是寻我,你一人来就好。别同那儿的人说你姓轩辕。” “那,那我该叫什么?” 温盈思索一番,勾唇一笑:“祝捷。”说罢,又继续垂眼看向名册。 \- 祝捷见她要走,忙地挪动起身子,妄图在泥中行走。但他越是动作,那活泥越是攀上他,将他向下拉扯着,一寸寸地吞没,生死危机关头,他嘴里叫喊着:“六娘,是萧六…” 同样身陷泥潭的庆云见主子仅剩一个脑袋可动,亦也跟着着急,喊道:“是萧六娘托我们来找你的!” 温盈听到这个名字才有了神情变化,倏的停下脚步,再回望眼看被活泥吞噬的他们。可她依旧没有出手相救,只从脚边随意抓起几粒石子,朝着身后枯藤射去,说道:“你们若有本事躲过此劫,再来找我。不然,我会来此替你们收尸的。” 霎那间,无数枝蔓横七竖八地或躺或插,从天而降掉入泥潭,激得这活泥似暴怒一般,汹涌翻滚。 祝捷和庆云双臂抵挡坠物,眼瞅救兵难来,周遭更无借力使力之物,迫在眉睫之际,二人自以为唯有等死。 庆云掏出第二发穿云箭发出,但迷雾林内枝叶层叠交错,这次的信号箭一经发出,破雾穿林,竟成了哑箭一发不响。 庆云当即就怔住了,看着那缥缈的烟尾与迷瘴融为一体后,半张着嘴,抖搂着双唇,委屈道:“这,这兵部,造的什么捞什子!怎么有好有坏的!” 祝捷哪有闲心安慰庆云,他专注身下,忽而觉得这泥浆翻滚改了势头,朝着方才落在四周的藤枝蔓条浸去。 泥浆朝四周流泻,所幸给了他们活动的可能。 祝捷孤注一掷,憋足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向前一扑,而后放松全身,使自己如浮萍飘在泥潭之上,抵抗泥浆拉扯之劲。 庆云也尽量折横半身,在后推着他的身子,靠近潭岸。 二人终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劲,利用泥潭吞没枝蔓的时间,凭借身子横摆缩短了离岸的距离,总算是一个推一个,一个拉一个,双双上岸。 祝捷平躺在铺满藤蔓的潭畔边,大口地呼吸着,惊觉恍如隔世。 他笑了又笑,再见温盈全须全尾、能跑能跳的,欣喜此行不虚,挂念一年的心事可算落了地。但却迷惑为何她对自己视若无睹,更不愿意出手相救? 瞧着落金村一团和气,家家户户有余粮,想必乾坤门的人在此过得都不错吧。她定是气我领兵来了破云城。可恶,那也不能不听我解释就对我这么不管不顾吧?方才几近死了呢! 祝捷把头一扭,看着眼边躁动的活泥,心中又是一阵后怕,速速起身,想趁早远离这诡异之处,去追上问她个清楚。 可才将将起身,眼前挥来一大木锤,直冲他脑袋打来!他猛地向后倒去,这木锤在他脸面上刮去一阵烈风,扑了空。他胸腔蹦跳如鼓,大大地松了口气。 定睛一看,领头一姑娘凶神恶煞,带着一伙农户打扮的男子,仿佛是 来报什么血海深仇一般,恨不得将他就地处死。 他还没回过劲来,又见这姑娘双手握锤朝着他当空劈下!他倒是想躲,但身子被这软泥巴卸完了力气,连站起身都出乎意料地难。 正以为会被锤成一滩肉泥交代在此时,庆云双手握剑成一个滚身来到身前为他吃力挡下。 这姑娘看着身子骨不小,手臂上那明晃晃的青筋注满力量,颇有力气。 祝捷在后帮忙对抗,抱屈喊冤道:“你们又是何处来的蛮人!怎如此对待过客!” 来人正是阿篼,她在桃源村空中看到迷雾林发出的裕国响箭,心中误以为又是朝廷得了消息前来追杀他们。这会子带着几个不要命的冲出来,盘算着能杀一个是一个!拼死一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再进林内一步残害到村子里! 阿篼自恨手中不是一把铁锤,否则定一击敲得他们脑花四溅!此刻咬牙骂道:“裕国狗贼!给我去死!” 祝捷一头雾水,想来敢这般在迷雾林内的,合该也是乾坤门的人,他既是温盈的朋友,或许还能有点面子。 他急急喊道:“我们是温盈的朋友!不是敌人!” 阿篼听到此眼先是愣神,但一想到那穿云箭,不由得又将温盈与裕国联系一起。随后五官扭曲,轰然发狂,更是气愤地怒道:“那更该死!”说罢,双手再次举锤又是沉沉一击! 祝捷在庆云身后抱着人与他侧滚到一边,贴地看着这一锤落下砸得土崩地裂,泥泞四溅,当场留了个深坑。他脑瓜子不自觉地发紧发嗡,背上冷汗涔涔,皱眉哀怨道:“这乾坤门中怎的都是些性情暴烈之人!” 阿篼怒目瞪去,听他们提及温盈和乾坤门,猜想果然不错,一口啐道:“你只说是不是裕国朝廷的人便好!” 祝捷乍舌哑然,一时否认不能。 阿篼挥手,让阿俊他们也来帮忙。 刹那间,六七个人围到了祝捷和庆云身边。他俩身子骨软绵无力,有再多绝技也无处施展,只能一个劲地挪着屁股,被逼到树旁,怔怔看着黑压压的人影盖脸而来! 7. 温盈疯魔血战到底 “嘶!”温盈一阵头疼,心头霍然起了悔意,不该冷待那个祝捷。他装饰显贵,身份绝不简单。还声称替“萧六娘”办事,受其所托前来寻她。可萧六娘,是她入乾坤门前的本名。 温盈在家中排行第六,那年饥荒,家中为换口粮,她被父母理所当然地卖给了乾坤门。倒也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用她换回的口粮没让一家人躲过灾年,而她却有幸在不见天日的阴沟里苟活了一年又一年。 她的本名,从未与门中人说起。唯独灭国那年,她奉命携贵妃而逃,为稳余生忘过往,她将这个姓名送给了贵妃。 祝捷若是裕国贵人,那贵妃定身处裕国显赫之位。否则,哪有能力驱动祝捷这样的人办事。想起贵妃,温盈的头更疼了。 “嘶!”温盈脑疼得扶靠在树上,半步都走不动了。 忽而听到银铃的一声惨叫,她惊直身子,奔跑出林。 只见到一个穿铠甲的矮胖军官抓着银铃的头发将人拎起摔出,而银铃想极力护着的身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渗血。 温盈旋即弯身,从掌下滚来三颗石子,朝着那军官的手掌飞射而去。三发中一发,就足以废了那手。 喘息之间,官老爷惨叫一声,穿天遁地。 所有石子无一行错,粒粒射中他手掌,无一贯穿,颗颗深嵌,瞬间打出三个流血不止的血窟窿。 一干人等闻声蜂拥相扶,嘴里喊叫着:“何人胆敢暗算当朝武将梅鑫大人!” 所有人左右相望,皆知此地挨着前朝暗卫乾坤门的旧址,故各个警铃大作,脑袋跟拨浪鼓似地转个没完。 所有人围在梅鑫身旁,但没有人看清那暗箭是什么,从哪里发来,刺客是谁。 “是那群前朝的暗卫刺客!”梅鑫举着血淋淋的手,气红了双目,哀嚎怒吼,语间又充满惶恐道:“全杀了!把这里的人全杀了!” 说话间他便抽出佩剑朝着银铃劈下! 温盈一个登步飞踏霎时来到他们眼前,当下就掐扣住梅鑫的手腕,令他难以挣脱。 梅鑫见来人是一个女子,穷乡僻壤之地披头散发宛如疯妇,骨子里的傲慢侵吞完所剩无几的理智,陡然骂道:“下贱玩意!还敢攀扯老子!”说罢扬起受伤的那只手,朝人扇去。 但下一刻,身子被扑面而来的杀意覆盖,惶恐从脚趾蔓延全身,待到感知危险之时已是后悔不及,逃无可逃。 温盈反手一掰,当场扭断了梅鑫的手,卸了他的武器夺为己用,又将人踩在脚下,举剑正是一个俯冲刺去! 梅鑫惶恐地挥舞双手,那血挥洒于空,正好沁了她的眼。 温盈兀的紧闭双眼,顺势将人踢翻,又连着后退两步拉开身距,竟被这厮血击而使双眼目盲刺痛、浑浊不堪。 顷刻间,视线全然一片鲜红。覆眼的血似成无数双手,揉捏挤压着她的双眼,将她眼前的画面撕裂成碎片!而后那些血手齐齐攀爬穿过她的眼珠,进入脑中顺着她的脑髓找到了她的命脉,不知与何物融为了一体,使她的灵魂好似被颠倒旋转,逐渐幻化变小直至被收入其中! 她仿佛被扯入到一片鲜红的汪洋里,周遭没有任何支撑之物,唯有沉沦、窒息…脑中回响着一个老男人的声音,说着:“反抗你的人都该死!杀光所有的人!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银铃看着温盈一会抱头,一会捂脖,青筋血脉相继突起,极其痛苦的模样,惊诧又着急。 银铃稳住她的半身,握着她的手脉,想临时诊断出一二,急急询问道:“怎么了?是头疼吗?” 一旁的梅鑫人矮体胖,被踹成肉球在地上滚了圈骨碌后四肢无力地一团散开。浑身的疼痛让他这才清醒落金村的凶险之处。他摊腿坐在地上,连方向都辨别错误,朝着来人怒指。 手下们囫囵地将他背过了身,看着胆敢袭击军官之人此刻正疯癫地挣扎着,众将士又惊又怕。 梅鑫颤着嗓音挥手命令道:“上!都上!快杀了这疯妇!” 数十个人齐头并进举着刀枪剑戟朝着温盈杀来,银铃下意识地俯身护住。正当时,温盈霎的睁开一双红瞳,举起手中剑一个挥挡,仅凭一己之力对抗十来人。 温盈面无表情,行动之间似不费吹灰之力,她扛起众人压力轻巧起身,向旁甩剑挡开对面攻势。 她提剑一飞,向被包拢围护的梅鑫攻去,前排兵卒尽数攻防,被她或躲或击,一一化解。她如游龙闪身移位,在士兵之间穿梭,直至跃到梅鑫面前。 一个横挥,深深在他的脑门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白骨森森。上下两个血盆大口,当即喷血不止。 梅鑫又是一身惨叫,捂着脑门在地上抽搐,连咳血都愈发虚弱无力。 兵卒们无人敢上前与温盈对抗,可也就是他们犹豫之间,温盈举剑左劈右斩,虽不伤及器官要处,但剑剑斩断人体经络汇聚之地。 众士兵皆倒地捂着伤口流血不止,哀嚎连连。他们喷射出的血液溅在她的白衣之上,一场战后,那衣裳上似绽开一片彼岸花。 温盈浑身浴血,红瞳之内闪着满意的精光,她伸舌舔指似是品尝鲜血之味,逐渐兴奋,更是发出诡谲的笑容。 银铃将铜钹挡在身后,看着温盈血战场面,不禁寒毛倒立。她并非武功招式石破天惊,只是同样是将敌人一击而倒,她用得是最残忍的方式。 见过抹脖后被放血而死的牲畜吗? 不,或许比这还要残忍。抹脖之伤或许早已让敌人死亡,但温盈所伤之位置,却是让人保留意识,清醒地感受着血液的流逝,逐渐血竭而亡! 银铃身为药师,自是了解人体经脉穴位。她看着温盈制造出的伤口位置,几乎每一剑都是血脉之要害,其伤之处,回天乏术,唯有等死。 她浑身寒颤,面对从未见过的温盈,脑中塞满诸多疑惑。 温盈向来是杀伐果决之人,但绝不虐杀,更不享受杀戮的快感。而今这般疯癫,似有走火入魔之症。 银铃心头一凛,兀 的猜测或因是她体内疯蛊发作,才至如此判若两人。虽发作表征与此前所见截然不同,但判若两人的疯癫残虐,或许是疯蛊第二层、乃至第三层的症状? 毕竟全门药师皆未目睹过因疯蛊致死之人,眼下她也只能尝试治疗。 她赶忙从药篼里拿出门中抑制疯蛊的凝神丹,从前门人任务失败不得解药,便总是用此药代替抑制发作。 凝神丹有幽香,有强行聚神凝气之效,内含催眠蛊虫的草药,故服此一粒,可令蛊虫沉睡三月。但终究是与之抗衡之物,服药后蛊虫先是发狂,再尔休眠。故人定会生烈火灼体之感 银铃掏出凝神丹那刻被温盈捕捉到了动作,登时朝她攻来,一剑正中朝她拿药的手刺去! 她被吓昏了头,不躲不避的,眼睁睁地看着温盈赤目向她攻来。若不是倒在一旁的铜钹忽而起身扑倒了温盈,那剑尖必然已刺中她的眉心。 不止是铜钹,落金村的村民皆前仆后继,一个接一个上前束住温盈的手脚。 他们一边劝着银铃:“钱大夫,你快走!” 村民攀上温盈,见她血目发狂,都误以为是中毒所致,好声安慰:“好姑娘,你定是饮了狗官下毒的井水了,你且忍忍痛楚!” 有人去夺她的武器,有人为她擦去眼里的血,还有人扯了布条子,绑住她的身体。 他们对待她既用力又轻揉,生怕真伤到这位斩杀狗官的女英雄,他们急急解释道:“眼前这是钱大夫,你不能伤她!你若伤了她,大罗神仙都救不好你了!” 温盈全程无措,如初生的孩童一般懵懵懂懂,像是在极力理解着周围人说的言语。 银铃趁机试图给喂药,但拿出药丸时刻,温盈瞬间发怒,全身用劲,将周围束缚她的人悉数震开,横眉立眼地朝着银铃伸手打去。 她单手掐着银铃的脖子,俨然是下了死手,已将人掐得气绝。 银铃憋红了脸,眼白渐渐翻了出来。正是濒死之际,温盈身后正对着她冲来双拳,她一个侧头躲过,顺势甩手将银临扔了出去。 银铃被来人稳稳抱在怀里,得以脱身换气。视线逐渐清晰后,发现竟是同门搭档劲竹。自灭国后便再也未见到他了,怎的今日会来此? 还来不及多问一句,温盈再次攻来,劲竹搂着银铃的腰身向后一个飞踏而起。 银铃提醒道:“温盈疯蛊发作,你可千万别伤她。” 劲竹眼神紧盯温盈,见她双目赤红,笑如鬼魅,整个人透露着未知的危险,不禁自嘲道:“谁伤谁还两说呢,你咋不惦记我!” 瞬间温盈握拳,以拳脚相迎,劲竹瞥眼见迷雾林又来了旧友,便将银铃往那侧一推,喝道:“护好她!”,随即上前与之搏斗。 强子和阿篼双双接住银铃,他们身后捆绑着从活泥潭带出的祝捷和庆云,几人入神看着温盈与劲竹的缠斗,却无人敢上前阻止。 毕竟千面门和白手门在六门内位列前三,门主之斗不是他们这群药师有本事参与的。 8. 门主之斗 劲竹乃乾坤门中近战肉搏第一人,若说温盈像黑夜的利刃擅长暗杀,那劲竹可谓是阳光下的铁拳,不遮不掩,正面交锋。 温盈的拳脚终究是比劲竹少了几分力道,拳拳相碰之间越发处于下风,但又胜在身子灵巧,逐渐避开对碰,改以突袭使得劲竹不讨好。 阿俊架起箭弩,在旁掩护,发箭三支,祝捷当即提醒:“小心暗箭!” 温盈冲箭而去,一个腾空转身,将三支箭弩收入袖中,又借身体旋力悉数奉回。一发朝着阿俊、一发朝着银铃、还有一发朝着祝捷。 瞬间利器射-面,三人皆惶恐未躲。幸而庆云恢复了些力道,脚踹长剑飞出,剑身横档,救下三人。 劲竹见温盈有心伤银铃,心头冒火,屏气用力,借体格优势,靠蛮力将温盈双手反扣,以此压制。 他朝银铃喊道:“药呢!” 祝捷不解,只在旁急眼,“什么药?温盈这是怎么了?”他从左蹿到右,来回问了遍,却无人应答。阿俊嫌他聒噪,一个肘击又将他打回地上,堵住了嘴。 庆云见他们以德报怨,自恨方才救人,啐道:“没良心…”话还没说完,嘴里就塞了个大馒头。 银铃忙地又拿出一颗凝神丹,小跑而去。 温盈见此如受惊猫咪,瞬间应激炸毛,龇牙咧嘴,态度警觉,更是左右挣扎得厉害。 银铃举药靠近之时,她兀的沉肩左右互掰,前后两声清脆的脱骨“咔啦”声,自断两边肩臂手腕。 而后整个人垂直向下落去,双臂反向高举,继而又让身体一个扭转,手臂相应被旋成了麻花,身子向外一倒,提脚而上变招低位竖腿一字马,蹬踏一冲,向劲竹的下巴踢去。 劲竹大惊,半天未明白这诡异的身位如何完成,为躲避攻势,立马松开双手向后一跃,反手不忘将靠近的银铃抓进怀中保护。 温盈伸腿击了空,顺势又向后一个大翻,双手跟水袖一般,随身转起了圈。当人稳住时,她身如柳干,臂如垂丝,额汗不止,目无退意。 强子旁观在侧,眼里全是对作品的惊叹:“好一招断尾求生金蝉脱壳!” 阿篼皱眉喃喃骂道:“疯子!”,而后冲着劲竹大喊:“后颈,她的疯蛊种在后颈!” 劲竹得了温盈命脉,又趁她所伤,与银铃生了一计,抱着人,双双冲了过去,待到挨近时,右臂一曲,将银铃当作武器一般侧空甩了出去。 温盈倒身而退,只将直面冲来的劲竹当作大敌,全然顾不得绕身而飞意欲偷袭的银铃。 银铃像个回旋镖一般,从温盈身后飞绕,抓准时机,将手里的银针直插入她的颈后!最后被劲竹以左手稳稳接住。 众人见温盈如预料般昏地,一拥上前,彼此忙活。 阿篼二话不说,当即为温盈现场接骨;银铃取药,为她施针,强子检查她伤势,观其愈合之势态。 祝捷像只毛毛虫,站起身子在旁“唔唔”地蛄蛹,很是焦心。 强子在旁审视,拧眉嫌弃又好奇道:“这俩是干啥来的?” 阿俊一脚又将人踹翻,嫌恶道:“活泥潭抓来的,说是温,温盈…大人的朋友。” 阿俊自见过劲竹与温盈的较量后,相应生出几丝恐惧与敬佩,暗自侥幸方才那多此一举未酿成大祸伤人害己。 银铃在旁苦恼:“为何牵引之法无用?疯蛊并未有离体之动?” 强子顺声而蹲,关切道:“急啥,一群人都在呢,总有个给你主意的。”转而用手背拍了拍阿篼的小臂,示意她想个法子。 阿篼白了一眼,没好气地解释道:“她的疯蛊除不了,死了这条心吧。” 银铃急道:“为何?牵引之法明明可用,大家皆是如此除蛊的!” 阿篼冷笑道:“疯蛊与我们相斥而排,自然有效。但温盈不同,她重伤之时,亏的蛊虫为她吊住一口气血,而今身体与疯蛊互养互持,排蛊如取肺腑夺她性命无异。” 银铃愁容难消,回忆方才温盈疯魔之症,恐一日蛊虫入脑,毒侵入骨回天乏术。 强子把脉后幽幽道:“倒也不必担忧,我相信她的身体定能扛住疯蛊之症。” 强子挑眉,嘘声一笑,嘲道:“咋扛?” 三位药师哑然,门中人皆知疯蛊毒发共三层,一层险过一层。 第一层内如灼烧,外如寒冻。有命扛过去的,也仅有:阳手、劲竹、伍四三,这些个数一数二的练家子。他们光靠着身躯□□与内练气功挨过,那也得用尽半身性命。 也正因如此,他们再不想领教疯蛊的第二层和第三层的厉害,故而门上十八人从不忤逆大门主,也连带着门下三百人也对大门主忠心耿耿。 众人明知九死一生,谁也不做这向死之事,只一心为大门主办事,以求疯蛊解药。 强子沉思片刻,对他医术笃定道:“温盈沉睡复苏,身体未有适应才让疯蛊发作,在我看来实属正常。且再让她服完最后这一个月的药,待一切适应,她将异于常人,体内疯蛊除或不除,都无妨碍。” 劲竹听到这解释,竟心生羡慕,也想趁机讨要,遂问道:“咋就异于常人啦?吃药就能行?” 强子听出这弦外音,解释其中的特殊性,“温盈断筋断骨,血竭而重生,最是重建体魄之时。我以她身体试药,盼能借药性入骨入肉,从而催发她自身快速自愈。此番过后,我想她从此伤愈定会快于往常,以致百毒不侵,甚至渐无疼痛。” 感觉不到疼?人若不知疼痛,又如何感知危险。就算快速自愈也是白瞎。 强子看似是为温盈打造了天人之躯,但其中险要,唯有他们这群刀锋舔血之人才深有体会。 不过,若温盈当真重新出山为贵人利刃,她这体征,确实最适合成为暗卫死士。可惜了,最向往安稳之人,却最不同寻常。 劲竹听此一答,心中方起的嫉羡也没了大半,笑笑说道:“如此,按你意思,等温盈缓过劲儿,疯蛊之毒就不能招她了?” 强子点头,转身再交一张药方与一大包裹的药材予银铃,语气略带歉疚,“拿她作药人,我原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本不想害她如此。只是未来恐得看她自身造化了。” 银铃细看强子拿出的药方,里头的药材非险峻之地不可采。原本还愤于他治疗不上心,了解到这般心路,心中倒为温盈感激不尽了。 劲竹略过人,只一手拉起温盈的手臂,把人当作沙袋,扛在肩上,眼睛略到祝捷和庆云身上,带着他少有的愤怒,说道:“我 与银铃带温盈入内疗伤,倒是这两货,务必问清,就怕是敌非友。” 方才他扫视得仔细,来此的士兵几乎人手两张画像,那画上之人就是这两位。先前他也注意到了迷雾林发出的响箭。兵卒来此如此之迅速,这两人身份,非同一般。 - 再醒来时,温盈无痛无感,只记得被血污了眼睛,而后似沉入红色的幽境中昏死过去,再也想不起是如何到这床上的。 她环顾四周,像是一般的客栈住所,了无陈设。但她所躺床褥用的却是天蚕丝料,两相对比,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她站起身,发现身体被擦拭,从头到脚都换了身新衣裳,连头发都被仔细清洗,透着淡淡的桃花香。 再又察觉袖口衣襟,皆用银丝线绣着斜角云纹。 温盈一眼认出了这是银铃的针线,佩服她闲暇之余,还练得一手好绣工。 现下客栈似未营业,店中寂静非常,她推门而出,见活泥潭遇到的那两人还有那出手伤人的军官,三人被悬吊在客栈之内。 军官不知是死透了还是昏晕未醒,身子斜软得厉害,手都被勒绑紫了,却无一点动作;倒是祝捷两个年轻的,上头双手反抓着绳,脚尖勉强点地撑着身子,极力克制着不显狼狈。 他们见到她,神情顿时激动,嘴上被堵住了东西,唔唔啊啊地叫个不停。 众人顺向转身回看,见温盈像个没事人一般,各有情绪。 阿俊站在最边上,独眼只瞥了一眼,便灰溜溜地躲开了目光; 阿篼抱胸坐着,动了动嘴角欲要开口却作罢,只平平嘴白了一眼,视而不见; 强子双手端坐,微笑着上下扫视了她一番; 劲竹不知何时来的,金刀大马地坐在正中,展臂反撑靠在桌沿,扬起下巴,精神抖擞地朝她说了声“哟,醒了?”。 最角落忽然冒出了一个还未发育全的假小子,比阿俊还矮半个头,从她身旁一溜烟跑过,还一路兴奋地叫唤道:“师傅,温盈大人醒了!” 温盈追着这小身板看去,见人踮起脚尖掀起了通向后院的半边门帘子,迎着走出来的银铃满脸崇拜:“师傅的药好管用!温盈大人这就醒了!” 银铃宠溺地朝小徒弟铜钹哼笑两声,又给温盈端来一碗药膳,特意瞅了眼强子,嘱咐道:“强子的药方,调理身体向来是最好的。” 温盈从不怀疑同门,从前与她同生共死之人,又岂会平白无故地害她,她虽受人指摘,但既平安离了桃源村,想必大家伙也是盼得知真相的。 她当着众人的面仰头一股脑喝得见底,随后看向祝捷他们,心内庆幸人还活着,问道:“可有收获?” 阿篼翻了个白眼,高声地阴阳怪气道:“你的朋友,还装不认识?” 银铃抱着药碗,挨着温盈站着,在她耳边悄声:“他们是裕国人,跟屠村的军官像是一伙人。但说,是专门来找你的。” 温盈脑中闪过妇孺哭声和兵卒举刀杀人的画面,瞬间起了杀意,抄起桌上的筷子,冲着祝捷而去,一拳击肚,打得他连气带血将堵嘴的东西吐了出来,身子在空中折起了弯。 温盈揪着他的衣襟,将筷子抵在他的喉咙上,厉声道:“你竟是裕国朝廷的人!” 9. 种蛊 庆云在旁急得荡起了身子,嘴里好似骂骂咧咧。 劲竹掏着耳朵,烦闷地挤了挤眉头,抬手甩出一根筷子掷去。动作看似不费吹灰之力,实则木筷带着蛮横的力道,不偏不倚,刚好将吊着庆云的绳子射-断,害得人家一屁股摔在地上,扬了半身的灰。 温盈睨了一眼,又看向祝捷,见他口齿吐血,眼神涣散,不停强调:“六娘,想见你。” 温盈再次因“萧六娘”软了心肠,慢慢收起动作,连眼神都变得轻柔许多。心事重重地陷入沉思:尚未弄清贵妃娘娘是托人来找她的,还是有人借娘娘之名,前来抓她?若是前者,又何须召军队前来;但若是后者,娘娘就算身陷险境,也断不会供出此名,更不会供出此地。 众人纳闷不解,互相看了一眼,各个等待解释。 温盈蹙眉,有些为难没底气,“是贵妃娘娘托人寻我。” “贵妃?”众人异口同声,下一刻皆想起轩辕氏因贵妃娘娘的倾国之貌特来出兵抢人而沉默不语。 偏是阿篼越想越气,当场啐了一口道:“祸国妖妃!理当诛之!天理不公,竟能活到今日!” 劲竹啧声,立马数落道:“男人打架的事,干女人何关?” 强子也应声跟上:“轩辕氏为了扩大疆域,剑指我朝不过朝夕。美色本是借口,就算没有贵妃一事,他们也会另寻事由杀尽异心之人。” 银铃哀叹一声,手搭在阿篼肩上劝导:“贵妃也是无辜之人。” “无辜什么!”阿篼一把甩开银铃,冲着一屋子人骂道:“我妹妹阿恒,难道不是因为救她,所以才奉命被迫当替死鬼的吗!” 劲竹一见银铃受难,即刻站起身将人护在身后,立身挡在阿篼面前对峙道:“胡扯什么犊子!你妹那时跟着阳手先行离城,何来替死一说!” 温盈当即轻应一声,旁的事她或许记不清,但灭国之事却宛如昨日:当时阿恒假扮贵妃娘娘由阳手护送而离。他们与她从皇宫暗道逃走,兵分两路,甚至还带领不少破云城民众躲过屠城一劫。 可说来也怪,此后之事,她当真不记分毫。眼下祝捷带来贵妃尚存的消息,那阿恒这些年又去了何处?但若性命相关,阳手好歹是移形门门主,轻功卓绝无人能及,一手弹指绝技亦能隔空自保。她与阳手也过些交集,阿恒是她的搭档,他断不会弃人而去。 但阿篼哪里管得其中曲折,一心在意阿恒一去不归的结果,怒不可遏道:“如何呢?活着的人是谁!杳无音信的人又是谁!她若活着,会不来找我这个亲姐姐吗!” “就冲你这油盐不进的臭脾气,我要是你兄弟姐妹,我也不稀罕同你一处待着!”劲竹没好气地呛道,挥苍蝇般摆手,转身看向温盈,换了口气,“他们方才还救过银铃性命,又是贵妃派来的人,应不是坏的。” 所有人经劲竹这么一提醒,霎时间都回想起在地上打滚的庆云踹剑救人之事。 阿篼气不过来寻温盈的裕国人能是好人,瞬息又拿起梅鑫带队的画像,怒道:“若不是他俩发出穿云箭!这伙贼军可会找到这儿?他们一来就要屠村的!那下了毒的井水,从此就喝不得了!说他们是好人,你有没有脑子!” 阿篼此言也有几分道理,这两人与屠村的军队牵扯不清,断不能轻信。 劲竹乜斜,顶着腮帮子将地上的庆云一把抓起,扯掉他的口堵,指着梅鑫,直截了当问道:“他,跟你们是啥关系?” 庆云思忖梅鑫应是贾丞相派来寻他们的。他不敢表明身份,但温盈姑娘全然不帮他们,一屋子人又不信任,急得额头生汗,囫囵咬舌道:“不,不认识!” 阿篼冷笑一声拆台:“笑话,若不认识,你们何来军造的穿云箭?若不认识,这群兵队为何在你们画像中提到「重金酬谢,只寻活口」?到底是找什么人,才会被朝廷相谢?” 庆云哑言,对答不来,脸色渐起心虚。 劲竹察觉到他的窘迫,眼睛蹭蹭地往外冒着疑惑,想得头昏挠脑都未明白他在掩饰什么秘密。 “还真是你们招来的啊!”他气上心头,一把将人弃在地上,双手欠在腰带上,拧眉朝温盈走去。在场之人,他只服她的手段本领,自然让她发话。 “你咋看?听你的。” 银铃点头附和,强子始终不表态,阿篼侧头轻嗤,气得退回位上,闷声不语,但握拳在桌上一砸,表示态度。 温盈盯着祝捷几人,见他们伤痕累累,早无还手之力,杀与不杀,只是一念之间。 庆云在旁翻滚坐起周旋,嘴里念念不休,“温盈姑娘,你今日这般行径,对得起往日我家主子予你的好吗!早知你是此等忘恩负义之辈,我家主子就…” 劲竹咬牙烦闷“啧”了一声,转身就是一脚将人踹个仰翻,骂道:“去你的!” 庆云身子骨结实,起起落落的,还留有余力。他见形势逼人,眨眼间又换成求饶的嘴脸,双膝跪地,用力地磕砸脑袋,哭喊声一阵强过一阵:“求求你们!我家主子真不是坏人!要杀杀我便好!求各位好汉留我主子一条性命!” 劲竹又发出一声“啧”,但与前不同,有点欣赏之意。不仅是他,在场乾坤门人,都莫名对这位能屈能伸的忠仆生出两分敬意。 温盈充耳不闻心无旁骛,一觉祝捷知贵妃下落,二因他乃朝廷重视之人,此时留着比杀了有用。默声半晌,决定道:“留着。” 庆云喜极而泣,哇地一声哭出声,涕泪满面,继续磕谢:“谢谢温盈姑娘!” 当都以为温盈因庆云而动容之时,她忽的又冷冷说道:“给他们种蛊。”话落,她看向阿篼,“傀儡蛊。” 阿篼眼睛一亮,提起嘴角,摩拳擦掌道:“好呀。” 庆云在旁瞬间僵住了,直到看见阿篼手中玩转着一把手指长的小尖刀,冲着祝捷的手腕重重一划,鲜血四溅才缓过神来。 他怒嚎一声,站起身冲人撞去,大喊道:“混账,你们有什么冲我来!” 温盈甩臂一拳,直冲庆云面门,打断了他的鼻子,另一手又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拉到眼下,言语冰冷,“急什么,还没轮到你。” 说完就将人甩在祝捷脚边,踩在他背上。 祝捷这些年虽娇养了个大概,但身子还是金贵。温盈打了一拳,他就没了大半条命,此刻手又被剜了一刀,脸愈发煞白了。 他提着一口气,眼看着庆云被打歪了鼻子糊了一脸血,在地上像只臭虫一般被践踏蹂躏,自恨不能为他受过。 脑子里一时自觉轩辕氏屠戮前朝,他名承轩辕原该罪有应得;转念又觉得祖辈之祸才使得害他殃及于此,心中愤恨不平。但迟迟难消的那抹悲哀还是源于温盈对他的薄待。 他忽的想起她常挂嘴边的那句话:你我不过交易而已,我怎会对你动心。 他自嘲一声,从头至尾他都在求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再次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单薄的身子却有着抵挡风霜的力量,还有这双永不认命的眼神。 是了,他最喜欢她这双眼睛了。 他直盯温盈,恳求道:“就算沦为刀 下鬼我也认了。只是我使命未达,能否许我神思清醒,待我克尽厥职后,再沦为各位所用呢?” 阿篼双指夹着一只通体黝黑绵软且正在吐丝的小虫子,抢话道:“今日种下傀儡蛊,来日沦为傀儡人。你的使命?还是留到下辈子吧。” 庆云呛了一口血,在地上苦苦挣扎,“住,住手!”,他心内哀嚎:少主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了这些! 祝捷看着蛊虫,额角挂上一抹冷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道:“还世清宁,止戈为武!你们身怀绝技,就甘心看世道沉沦,昏君当道吗!” 温盈无所谓笑笑:“连自己性命自由都把控在别人手里的亡命之人,哪有闲心过问天下?” 众人脸色一沉,神色一僵,大门主从来只将门人视作随处可换的工具,所以人人种以疯蛊。能者得活,无能者等死。什么志向使命,于他们而言都是心生不出的奢望。 温盈上前一步,一手捏住祝捷的脸颊,一手箍紧他的手腕,讥诮道:“你如此胸怀大志,有今日一遭,也算你的命数。若过此劫,你定能不辱使命。” “借你吉言。”祝捷哀叹,无奈勾唇一笑,斜眼看着那条黑虫钻进他臂上的血口,似有丝线连串起他皮下的血肉,身体由小臂起始生出一股股挤压之感,蔓延四肢躯干渐起筋挛。 温盈冷眼看着他神色巨变,心底竟有些愧疚隐隐作祟。俄顷,她转头看向梅鑫,“这个始作俑者,记得多种一蛊。” “我来!” 所有人闻声看去,最后头的铜钹双手举得高高的,两脚来回原地跳步,一脸兴奋之状。 “温盈大人!阿篼大人!请让我来吧!”铜钹踏着小碎步,双手举高来到二人之间,眼睛左左右右地来回转着,毛遂自荐道:“师傅夸我有长进!种蛊已不再话下!” “好啊。”银铃的徒弟,温盈不觉有什么不妥,当即应下。 反倒是阿篼在旁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行医之术过于大开大合,恐给人弄没了命。 但又一想这些人死不足惜,权当让孩子历练也无不妥,故未阻拦,让开了身。 铜钹得了允准,从腰后掏出一柄回旋刃,原是想握在手里当把刀割断绳子,却不曾想猛过劲还将它滑脱了手。 回旋刃顷刻间就飞转出去,在逼仄的客栈内划出一圈光刃,每遇梁柱阻碍就更改一次方向,甚至旋转更甚,在空中飞得停不下来。 孩子惊得大叫一声,抱头蹲下。 劲竹不顾利刃冲击,空手就这么接下了,在手掌内划出一道长口。 铜钹见状,噙着泪感激,“多谢劲竹大人舍命相救!” 劲竹念在是银铃徒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一脸嫌弃心内斥责:从哪收的虎小子? 即刻不免说教,“你能不能长…点心…” 只见铜钹一手拖拽着祝捷主仆,一手拖着梅鑫,爆发出与小身子不对等的气力。 她笑嘻嘻地冲着后院满载而归:过去最多是替牛挖出蹄膀内的食骨蛆。她早想试试在人身上动刀子。最近运气不错,今晨才送上门两个解尸毒的,这会儿又得两个种蛊的。这么多让她练手的家伙,她医术必定大增! 劲竹话音渐弱,瞧着大小孩力气不小,看傻了眼,冲银铃夸道:“这孩子还真是一身牛劲哈。” 银铃面上讪笑,心有余悸,眼睛不离梅鑫。方才那发回旋刃划破了梅鑫外穿的甲胄,露出内里的金丝软甲。 她瞬间想起来了:那年围剿乾坤门的蒙面卫兵,为首之人,也是穿着金丝软甲! 10. 守门人的背叛 客栈内彻底没了外人,温盈这才有闲心看向劲竹,问道:“你怎么来了?”梅鑫进村伤人时,他若即刻现身,也轮不到她出手。 劲竹抽回落在银铃脸上的眼,倒身往凳上一座,忽而乐呵呵的,“瞧你这话,我咋不能来?” 温盈没有与他嬉皮笑脸,反而面色凝重,严肃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何来得如此及时?” 她虽记不得阻挡梅鑫屠村之事是如何结束的,但她眼睛不瞎,她早早就看到银铃脖子上的掐痕,身为千面门门主,她了解自己的身体,那个掐痕的手指印,与她的手指相差无几。 她也确实察觉到身体内的异动,虽无意伤人,但既一出手,银铃必死。她自是感激劲竹阻止她误杀同门,但也不免好奇:今儿是个什么日子?怎么就回来了。 此番询问,温盈言语之间的口气神态多是究诘怀疑,难免招来旁人误解。 阿俊站出身,中气十足地打抱不平,回道:“你凭什么敢怀疑劲竹大人!” 劲竹收住笑脸,连同阿篼、强子、银铃一起朝他看去,眼神晦暗,唬得他当即收住了声。 阿篼冰冷冷地训道:“跟你说话了?有你什么事?” 阿俊屏息不语,缓缓垂下了头,还退回了半个身子。 强子解围,缓和气氛:“我去瞧瞧那毒井水或许能解。”说罢,起身往外走时,拍了拍阿俊的肩膀。这小子到底太年轻了些,在门内待的时间也不长,不懂誓言对于他们这群门上人的意义。 门上人立誓向来以性命为筹,若未完成,便交出性命。或许是乾坤门的规矩太过残忍,才养出他们这么一群如约守信之徒。正因他们重视誓约,所以他们不允许背叛,也憎恨背叛。 温盈既然当着所有人立誓,那他们就会再次视她为同伴,相信她的誓言:三年,查清真相,手刃仇敌,带回户籍。 虽然乾坤门已经散了,门人不再被规矩束缚,但也有像他们这样的「旧人」,他们绝不允许有人质疑认可的同伴。 阿篼趁此也寻了个借口,将阿俊支开:“你去同村民将死了的人收拾好扔进血池,再挑拣些能用的,带回桃源村。” 阿俊看了眼温盈,生怕她又红眼伤人,但觑见劲竹在此,便欲言又止,很是听话地随强子前后脚离开。 听不出画外音的人一走,阿篼便双手抱胸,问了相同的问题:“远日无风近日无雨的,你怎么回来了?” 他们这群门上人自乾坤门散后早就独来独往,旧年又生出围剿门人之事,像劲竹这般能够自保的门上人都已销声匿迹,不轻易出面。 虽说劲竹来落金村探望同门原是情理中事,但他今日确实来得相当及时了。说是与梅鑫一伙人同行也不为过。 劲竹正色,双手往膝上一拍,煞有介事,“破云城来军队了,我在城外窥察许久,今儿有一队出城,我便一路跟在后头,没想到是来落金村。” 二人听此双双噤若寒蝉。温盈更是心头猛地一跳,自苏醒后,她记得最深的,便是破云城沦为血海之景。 她背脊发麻,连带着头皮都觉得紧绷绷的,死攥着拳头。 劲竹接上说道:“朝廷明面上说是来平乱的,但领兵带队的却是裕国贾家的文武兄弟,听说连轩辕氏的新皇帝也御驾亲征。可见阵仗不小。” 贾家文武兄弟?真是久恨在心之人。当年献计冲城的是弟弟贾得,如今是裕国第一大将军;而提议屠城立威的,便是哥哥贾易:一人之下的裕国丞相。 三人不约而同露出了抱恨狡黠之色,似乎想到了一处。 劲竹抱头,看向温盈,“我本想来报个信,顺便找几个帮手,瞅你在这,好像也用不着别人了。” 阿篼故意当面讽刺,“你敢找她?” 劲竹不以为意,“咋的?生疏了?”,他认为温盈红眼疯魔只是病而已,是病就能治。而银铃出自白手门,与他搭档多年,是他自认的全天下最好的大夫。 阿篼抱胸夹了温盈一眼,夹枪带棒的话里充满试探:“她可是裕国朝廷的走狗,今儿你也看见了,有人带着军队来找她呢。你就不怕她是叛徒害得你落入敌手?” 劲竹朝天翻了眼,没意思地一摆手,呛道:“得了,温盈有没有干过对不起门人的事,咱们心里头有数。你老说这些话,没劲。” 阿篼满意地怪笑一声:“是不是银铃在你枕边撺掇的?” 劲竹立刻垮了脸,半天没接上话,听着阿篼此刻满嘴不把门,怒意渐起。 “银铃鬼迷心窍信了她也就罢了,毕竟欠了她一条命,耍耍嘴皮也算还恩了吧。”阿篼说得轻描淡写,又笑得意味深长,而后顿了顿,冲着劲竹挑眉又说:“可你又不欠她的。如此帮腔,若不是与银铃夫妻同心,鬼才信嘞!” 劲竹脸白一阵红一阵的,喉头发干,抓起阿篼就往外扯,将人拒之门外后,舌头打结压声斥道:“你你你,你说我就罢了,你你,你扯什么银铃!滚滚滚,回你的烟瘴林子里去!外头的事,少管!” 说罢,大力将客栈门一关又落锁,转头见银铃其实一直都在,他兀的口唇发干,挠脸插腰的,越发拘谨不自在。 温盈没把这番吵嘴听进耳里,神思一直停留在贾家兄弟再入破云城的事上。天赐良机,何不复仇!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她蓦地问了,迫不及待。 劲竹怔了怔,才咂出意思,讪讪道:“八字还没撇呢。你去?” “去。”温盈答得干脆。 “怕是有点难。” 银铃拉住温盈,神色一紧,比起身体恢复之势,眼下江湖、朝廷皆寻她而来,恐是多事之秋。那两个寻宝贼能顺利入千面门死穴,甚至安然出林,若非温盈授意,身后必然受自己人指点!若是自己人生了吃里扒外的心思,那真真是比畜生还下贱! 银铃唯怕误判,刨根究底顺势一问:“你可有托外人来寻你?” 温盈一回忆前事便泛起难色,脑子愈发糊住,每每深思细想,就如发咒紧锢脑门,苦不堪言。她紧锁眉头,不够坚定地摇摇头。 银铃拿出千面门的东西,严肃道:“今晨有江湖人进了你的死穴,取走了白玉匕首。” 温盈想起入穴的小毛贼:胆小如鼠,贪财怕死,与以往的寻门者大相径庭。她旋即意识到关键,问道:“瘸腿的卖茶婆呢?” 银铃蹙眉认真以答:“今早丢下面具不知所踪。” 温盈双目陡睁,她不信瘸腿婆会出错,故又问:“闯穴的人呢?” “在后院,”银铃人随话走,旋即领路,但语中带涩,“可他们中了尸毒迷瘴,眼下余毒未消,恐答非所问。” “无妨。”温盈手转反握白玉匕首,她自有办法让人清醒过来。 三人来到后院,偌大的柴屋被铜钹收拾得格外整洁。她把半摞高的柴火堆得方方正正,将屋子隔成两小间:左边“ 住”着掘坑和探道;右边“住”着祝捷三人。此时,她正专心致志给庆云、梅鑫种蛊,全然没注意其他。 银铃温盈未有打扰,倒是劲竹一入屋,忍不住挤眉疑问:“这是,解尸毒?” 掘坑和探道被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垂吊悬挂在梁上。全身上下沁过尸水之处皆被割得没块好皮,连指甲都拔光了,红红紫紫的伤口上撒满止血止痛的白色药粉。二人就如过年的鸡鸭,去了毛皮,撒盐腌肉,风干成腊。 温盈走近,一句话未说,抬手一划拉,随着掘坑一声惊声尖叫,二人眼前掉下两根手指。既敢入乾坤门盗窃,定也做好了无命归的觉悟,少点胳膊腿的,也不算什么了。 温盈面不改色,冷言冷语:“地图怎么来的?” 一瞬间的剧痛,唤醒了掘坑,他完全清醒了,已然意识到误闯天家,老实交代但语音虚弱:“找人换来的。” 温盈阴沉着脸,“找的什么人,换的什么东西,说的什么话。” 乾坤门据点在迷雾林之下,故落金村有一入口,六门各支一位守门人轮番用着“钱婆婆”一张脸为入林人指路。 入林寻门者,需得找对各门「特征」的卖茶婆,以对应的「换取物」与「暗号」才可拿到相应的入门地图。否则,就会同祝捷一般,被引入活潭古树生死由天。 看守千面门的卖茶婆特征为「瘸腿」,换取物是「川贝枇杷露」和「碎金子」,暗号是「拿钱治病,拿药治腿」。 人、物、话,绝不能错,六门各有不同,但凡错一个,都拿不到正确的寻门图。所有守门人必须严谨不容有误。若有谁疏漏,则视为背叛。背叛之人,下场即死。 掘坑眼瞳涣散,语焉不详。温盈抬手再次一划,又是一声惨叫和两根手指。他倒吸凉气,神魂归位,速速说道:“找的一位瘸腿婆婆,拿着枇杷露和金瓜子,让她去治腿,她便给了我地图。” 话到此处,端倪已现,温盈握紧玉匕首,转身就朝着外走。银铃快步跟上,劲竹亦紧随其后,二人都未多话,只是紧跟温盈身后。 温盈不信瘸腿婆会背叛她,婆婆甚至将全家的银钱性命都托付于她,二人互相立约:她护她孙女白蓓蓓周全,她为她终身守门。 瘸腿婆的家就在落金村外的狮驼岭中,她腿疾在身,并不容易回家。此番给出地图,还没了踪影,可见蹊跷。 但三人还未出村,却见瘸腿婆正朝着村子跑来。 她挥舞着双手,肩膀一高一低地跑着,声如叫魂。见到温盈站在村口时,她瞬时僵住了身子,少顷跪地,抽噎跪爬到温盈脚边。 “门主,门主!” 瘸腿婆哭哑了声,她做梦都没想到,还有再见温盈之日。 “求门主救救我家蓓蓓!”她伏在温盈脚面上,捶胸哭求,“老身鬼迷心窍死不足惜!还望门主施以援手!留我白氏一脉!” 说罢,抬眸见温盈手上白玉匕首,仰身挺脖便挨了上去,妄图以死谢罪,一命换一命。 温盈手腕一转,将匕身藏于腕后,并不让她如愿。 温盈蹲下身,用另一手捏住瘸腿婆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虽时过五年,瘸腿婆却老了十几岁那般,白鬓乱发,面带沟壑,寿斑点点。 她自寻死,便是不打自招,温盈也懒得细问,只说:“她人在哪。” 瘸腿婆老泪纵横,抖着嗓说:“蓓蓓她,她被狮驼岭的山贼抓走了!” 11. 狮驼岭的山贼 “不可能。”劲竹听此一言,当即表达异议。 温盈疑惑投去一眼。 银铃肃然,急急解释道:“狮驼岭的山贼都是前朝旧人。他们只因被裕国标记成逃兵重犯而冠为山贼,但行事为善,更别谈对落金村的人出手了。” “是他们!”瘸腿婆声嘶力竭地肯定,始终抱着温盈的小腿胡搅蛮缠。 温盈轻叹了一口气,与其浪费时间纠结真假,不如亲自眼见为实。她抬脚轻踹,将半幅身子抽出来,朝着狮驼岭方向走去。 银铃想要跟上,却被劲竹拦下,他说:“你凑啥热闹,回去!” 她看着温盈走得头也不回,心下又急,却又听他说:“你快去偷摸干你的事吧。旁人也就罢了,若是那姓祝的,温盈在场,她未必许你即刻杀人。” 银铃被当即点醒,面上怔怔的,心下紧张得不知所措,怎的露出了马脚被劲竹发现了。 劲竹松开她的小臂,见她窘态频出,哼哼笑了笑,他还不了解她吗。 银铃的此生在意的无非就那几个人、那几样东西:医术、温盈、徒弟、还有她一去不回的夫君下落以及她此生不忘的仇人! 方才觑见她对祝捷几人的神情有了变化,想必其中必有与她在意相关之事,既是裕国人来,想必仇家的可能更大些。 银铃心虚地垂眼,轻声答应,不忘将药篼里的凝神丹塞进他的手中,卷起他的手指双手捧着,望他能予她保证,“温盈大病初醒,又有伤在身,你定要将她全须全尾带回来!” 劲竹耳尖略有泛红,竟对温盈心起嫉羡:都是门主,银铃咋就这么稀罕温盈呢?回头真要向她取取经。 “行!”他一口应下,反手相握保证,他不能再让她失去珍视之人了。 \- 乾坤门去往破云城的路,所有门人走了无数遍,其中的狮驼岭内有多少山头,有多少洞穴,温盈更是了然于心。若说此地有什么窝点足以藏人,那必是岭中的云夕涧。 身后是劲竹捷劲的步伐,她的耳力似乎比从前更好了,甚至能听到他加速的气息。 “咋不等我?”劲竹追上略微调整了呼吸。 温盈自顾自照样快走,但也不妨碍彼此闲谈:“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 自从知道灭国已有五年,她心中怅然若失,记忆里似有一块白得发亮之处,对她散发致命的吸引力,却始终无法触及。或许,这段空白她也曾与其他同伴共享过。 劲竹仰面望天,答得极其简短:“藏着呗,还能做什么。”他的语气淡淡的,极尽哀伤,品不出一丁点铁血硬汉的味道。 温盈猝然止步,看向了他。 劲竹没有停下,只是双手抱头,任由着透过枝叶的光点在他脸上一次次路过。温亮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他又想起银铃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他曾想过,好好照顾他们母子,给那个孩子当个拳脚师傅,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孩子还能继续保护银铃。 “喂,”他忽的回头,一想到温盈会对银铃下死手,他就攥起拳头,眼里漫起了杀气:“是不是你派人围剿乾坤门的?” 温盈愣了下,脑子开始发沉,那团空白之物好似长出了无数手脚,被扑面而来的杀气吓得妄图逃窜。若不是她暗中发觉自己无意伤到了银铃,她本可以像在桃源村那般绝对肯定地表态。她的嘴唇干得发粘,丝毫没有张嘴否认的勇气。 会不会她真的做过?只是她不记得了?她开始连自己都怀疑,渐渐沉下眼去。 劲竹大掌拍在温盈肩上,替她回答:“你是不是忘了?” 温盈抬眼,点了点头。林间穿来的风,刮得她脸上生生发烫。她问:“如果是我…”她拧眉别开了眼,自恨自己只有一条性命,只杀一次哪够同门解气的。 劲竹叹道:“那就好好赎罪吧。” 温盈大惊,眼里充满疑惑:“你不杀了我吗?我听说银铃她,她…”她不敢深想,若是因她害得银铃遇如此凄惨之事,她如何赎罪! “杀?”劲竹呵笑一声,沉下肩,看向乾坤门方向:“我杀的人还少吗?虽说情非得已受制于人,但手上沾了血,早就洗不干净了。对我而言,死亡从来是解脱。杀你?我不配。” “何苦这么想!一辈子又有什么难关能比过死亡!”温盈握紧拳头,她绝不放弃任何一丝活着的希望!这话在她的脑中响起无数遍。自然也不希望她的同伴们轻言去死。 劲竹眼里投出一抹亮,好像发现了银铃那么稀罕温盈的原因。他面对葱葱郁郁的林子深深吸了口气,忽而觉得这似是而非的自由气息于他从来都是可有可无。随之又重重地长吁一阵,笑说:“我一直觉得不是你。” 温盈怔住,随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 “如果是你,当时炸掉乾坤门大可不必挨个救我们,大家一起葬身火海死了算了。可是你啊你,竟一边清点着人,最后才跑走!” 劲竹记忆流淌,脑子里轰轰的,倏的向后一瞥,哈哈大笑道:“那爆炸声真带劲啊!” 他停下脚步侧转了身子,眸光坚定,再次重复道:“我觉得不是你!” 洒在身上的光点成了一道道的光束,温盈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劲竹故作思考模样:“虽然银铃总说人是会变的,但哪有变得那么快的。”,他摆摆手,像是自己找到完美答案,松了口气。他大掌往额上一抹,擦去那不存在的冷汗。若是温盈真的变了,想要围剿门人。他恐怕只能陪着银铃去死,他可打不过温盈这个怪物。 “有人来了!” 林中不知哪儿传来了一声惊呼,而后一簇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却不见人影。 温盈瞬间起了防备架势,劲竹按住她的肩,神色从容。 “是我。”劲竹朝着空旷之处回应了一声呼唤,忽的面前的地上有一面土制的机关门向上翻起。 温盈恍然大悟,想起了当时从国都皇宫逃出城外之时,亦是走的类似的暗道。可那条暗道已被国君落下的断魂石彻底截断了。 里头有人拎着夜光石走出,头绑青蓝纹巾,面容黝黑粗糙,但目光炯炯,是个很有精气神的男人。 “劲竹大人!”来人惊喜,转眼看到温盈,停顿半晌更加惊喜:“温盈大人!” 温盈定睛,只觉得眼熟,直到他抬手露出手臂上大片的烧伤疤痕,眨眼间就想起此人原是公主身边的贴身护卫:青麟。 青麟一个箭步跃出地面,一手握拳单膝跪拜道:“千面门门主在上,青麟参见。” 劲竹上前搭手将人扶起,语带嗔怪:“咋还这么叫人!不都教了以后见男的喊大哥,见女的喊大姐吗!” 青麟讪笑连连,眼落温盈身上,如旭日破云般化开了心头的忧愁,他挠头吞吐笑道:“我,我真是许久未见温盈大姐了! ” 温盈下意识地蹙眉,劲竹却捧腹大笑。青麟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每句话说得诚挚又认真。这声大姐听得真让人“生气”。 温盈敷衍性应应声,主动向地下走去,问:“此道通向何处?” 青麟快步上前与她并肩,再也没什么上下位阶之分,像是向参观者介绍那般详尽:“这条道通向云夕涧。前些年乾坤门爆炸引起泥石倾泻,去往溪涧的路已经堵死了。多亏了劲竹大哥,” 话说一半,他看向身边挺起胸膛正骄傲等待着夸奖的劲竹,眼里都是感谢,继续说道:“是大哥喊来桃源村的伙伴,为我们修了这条暗道,方便进出,也更方便藏匿了。” 温盈心内拢了不少疑惑,一一问道:“乾坤门是何时爆炸的?” 青麟一愣,这事还有人比温盈更清楚的吗?难道此问另有深层之意思?他不敢随意作答,转而投眼向一旁的劲竹求助。 劲竹用手指指了指脑袋,又摆了摆手,而后再努努嘴,先后做了个“忘了”和“直说”的口型。 青麟不甚了了,努力理解后答道:“灭国后二年…”,他顿了顿,又担心劲竹的意思是指温盈记不清日子,怕她混乱,又详尽补充道:“裕景二年之事,正逢谷雨时节,云夕涧那会正处丰水期…” 温盈话听一半,心想:灭国后二年,裕景二年?看来裕国现在的年号是以前朝灭亡而新起的。明明不是什么新国新朝,却偏偏以屠戮邻国而特意新立年号。武勇帝这是在替他们记仇吗?她暗戳戳地攥紧了拳头。 地道内每隔一段都放了水晶石照明,同乾坤门内的通道一样。劲竹有说:旧址废墟里最好用的就是这些水晶石了,倒不如让它们物尽其用,也算一种赎罪。 待到地道渐渐往上,三人顺石梯上爬,随刺眼的光线而来的还有潺潺的水声,云夕涧的桃林与桃源村的相比,毫不逊色。 入口处没有什么精致的牌匾,只是立了块大石,刻上了“生”、“活”二字。往内走多是土房,与桃源村的木屋比起来简陋不少。但人影交错,比那儿热闹许多。 这儿的人也比桃源村的村民精神,不仅四肢健全,连面貌都更加有生气。 温盈心头一凉,明明他们才是王朝千锤百炼煅烧出来的精锐,却因围杀之难日日夜夜困于烟瘴毒林内成了那般半死不活之相。 走至最后,偏有一间土房外围绿草如茵,藤蔓成亭,房子后是漫山遍野的茶树。 茶园里有不少妇女孩童正在采摘春日的头茶。其中有一木簪束发少女,穿着粗布粗衣,正背上一箩筐的收获,那框上还有只鹰鸟爪握立足,一人一鸟都朝着他们招手。 “灵夕公主?”温盈喃喃,从前爱哭娇纵的小女孩,而今这般亭亭玉立,亲力亲为,不禁哗然。 “劲竹大哥!”灵夕公主一路小跑而来,一身薄汗,愈发跑近愈发放慢步伐,怔怔地看着温盈,渐渐地在她面前停下。 久别重逢,温盈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四目对看着。 忽的,灵夕眼泪夺眶而出扑进她的怀里,泣道:“温盈姐姐,姐姐!我好想你啊!” 温盈任由着怀里的小女孩尽情撒娇。她一路来此,虽看得不彻底,但云夕涧处的人丝毫没有山贼抢匪的气息。人人安居乐业,又有谁会起了绑架人的心思。 瘸腿婆口中的山贼另有其人,她的徒弟白蓓蓓定在别处。 12. 围杀乾坤门的金甲卫 银铃重回客栈,落门之前先后以需要制作毒井水的解药和祛除血腥味的线香为由分别支开了强子和阿篼,也让阿俊一行人先带着官兵的尸体离开。 强子还好说,他本就对复仇毫不在乎。他觉得因果循环,从前乾坤门结仇太多,而今沦为鱼肉也无可厚非,死了不过一报还一报,活着也不过一天挨一天。万事顺其自然,生死有命。 但阿篼不同,她那个炮仗脾气,若是发觉梅鑫与围杀乾坤门的人有关,管他真的假的,温盈让或不让,定统统就地处死!保不齐连祝捷这等与贵妃娘娘相关的人也一同株连。 她不能冒险,就算报仇也要不露声色,绝不能给温盈惹麻烦。 路过后院空地,铜钹正在给掘坑探道二人做药浴,把人绑在木桩上,先泼上一桶桶冷水,软化血痂之处,再用刀背一处处刮下表面浮尘,最后再将人放入药浴,待到时辰一到,放水敷药包扎,静待伤口愈合,尸毒便可尽除。 银铃走进,细数药浴所用药材,分毫不差。小徒弟初有模样深得她心。此后就算留在落金村当个看小毛病的游医也有自食其力之技了。 她沉下心,未特意与铜钹交代什么,独自朝柴房走去。里头三个人,各有各的死样。 梅鑫奄奄一息,头上和手上的伤口皆处理完好,针口缝合得密密麻麻,出血已止,但想要问话,怕是难于登天了;庆云原是三人最活泼有精神的,此刻颓靡发昏,靠在墙角神智迷离;偏是祝捷意外地清醒,甚至还能开口说话。 他投来疲惫的目光,语音模糊,“不知姑娘能否赏点吃食?” 银铃随手舀了勺水,瞧着不干不净的,直接放在祝捷身前。若是要喝,还得像着狗趴食一般俯地去舔舐。她断定像祝捷这般金贵人家的公子哥做不来纡尊降贵之事。 但祝捷却连犹豫都未有,直接俯身咬住那水瓢,将葫芦勺里的水喝得一滴不剩。罢了,他像渡了口仙气似地活了过来,坐直半身朝她郑重道谢:“多谢姑娘善心,在下定当铭记。” 银铃一惊,回神浅笑道:“公子已沦为阶下囚,竟这般临危不乱磨而不磷。” 祝捷沉下双肩,仰靠在墙上,望着四周砖墙自嘲:“人在困境,能活着就是幸事,能遇上贵人就是命好。总之还能喘气就还有峰回路转之机。” 银铃欣慰一笑,这不认命的想法倒有几分温盈的味道。她愿意赌一次,但先问道:“公子是何时何地,认识温盈的?” 祝捷笑意陡收,大概是察觉到什么,反问:“她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银铃眉目间带着哀愁,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同公子一样,不过是今日才见到的她。” 祝捷轻声哀嚎,后仰撞墙,突然自言自语地自责道:“怪我,都怪我!应该早点来寻她的!” 银铃见他这般自疚悔恨,又对他放心一层,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截了当相说:“公子与温盈之事,应由她亲自明说。但若公子能另为我解答其他,” 她停顿了会,此刻利诱为上,接着说:“或许,我能为公子除蛊。” 祝捷一眼识破银铃拙劣心计,但他身不由己,暂且先多多配合,已便换取信任,少受些罪也好:“姑娘但说无妨,我定知无不言。” 银铃沉思片刻,装作很感兴趣地指向梅鑫露出的金丝软甲,问道:“金丝软甲非一般装备易得,公子能得这样的军官相寻,定来自裕国钟鸣鼎食之族,恐与朝廷关系匪浅。请问,裕国朝廷之中,何种军队可大批量配备此等金丝软甲呢?” 祝捷神色一沉,顺银铃的目光看去,他心里瞬间有了回答,但说或不说究竟会有何种不同? 银铃看出祝捷的表情变化,忽的细细笑着,掌中突然变出一个金制的空心小球笼。她只轻轻将这小玩意在指尖甩出一声铃响,祝捷的眉头就拧紧了。 “公子还是不要隐瞒或者欺骗的好。”她的笑带着威胁,“这并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问题,如果连在这种事上,公子都说谎的话,未来长路漫漫怕是有的受呢。” 祝捷方才四肢瞬间一紧,那感觉像是一张平整的织布被一条线紧扯而起,每一块肉都像一道布褶子被迫地相互挤压,甚至连指尖脚掌都不自觉地被牵动了。 他勉为其难一笑,左不过是金甲卫的名号,日后温盈等人入盛景城一打听也会得知,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金甲卫。”他忍着不适回答。 银铃情绪略有激动,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将金笼铃放在他眼下恐吓道:“金甲卫听命于何人行事!” 祝捷心内一凛,金甲卫自然是听命于他的,但见银铃与之势同水火神态,只怕不日后身份揭晓,他难免身首异处,又多惹一层是非误会上身! 还未决定讲或不讲,耳边又传来一阵铃声,他突然觉得全身不受控制:手脚筋挛,脑袋龟缩,齿舌僵麻,喉间更是不由自主地吐出字眼:“皇…族…轩辕…” 银铃胸腔一震,呼吸间全是寒气,舌肉塞在口齿间颤颤,心内恨道:轩辕氏!又是轩辕氏! 她紧握手中蛊铃,铃隐控消。冷眼看着祝捷倒向一旁,发觉他的眼睛正怔怔地看向她的身后,似要说什么却难发声。只是短短一回眸,忽而万籁俱消,她的眼帘渐渐落了下来,朦胧不清之间,似有三五人来。 听有人呼喊道:“陛下在此!在此!快检查可有损伤!” 银铃心叫惋惜:原来你是裕国皇帝?差点就可以报仇了。 \- 狮驼岭内,灵夕听闻岭内生了绑架之事震惊不已,她一再笃定:“绝不会是云夕村人所为!我们虽被裕国朝廷视作山贼,但从未行恶,更未伤人!” 灵夕身子发颤,气极了委屈道:“我们不过以山货为物换来些米面盐油、布匹织物…却被谣传说成山岭中抢物夺财的山贼!明明山贼另有其人,却将我们与恶人混为一谈!” 温盈在村内大致一览,转而问道:“为何有如此多的人在此避世呢?” 公主迫不得已藏身于山林之间乃受身份特殊所致,但其他人呢?他们看上去不像宫娥兵卒,多像无家可归的平头百姓。 灵夕苦笑:“若不避世,只能求死了。” 温盈:“为何?” 灵夕垂下含恨的目光,闭口难言。身旁青麟代她说道:“那年乾坤门带着破云城的百姓四散而逃,城内只剩焦土孤魂作伴。此事过后,裕国朝廷重建破云城,添丁挪户分田分房,鸠占鹊巢,早没有遗民可回之处了。” 温盈扫眼望去,虽说他们曾是小国,但想当年破云城内熙熙攘攘,繁盛之貌不输裕国国都。而今只剩这么些人,当真是事过境迁物是人非。 温盈忽的想起大门主最后予门人的任务,心说:轩辕氏这般赶尽杀绝,也确实不该让他们安享太平。 她决心带众人重返破云城,心内有了主意,事不宜迟便不再逗留, 辞道:“既然蓓蓓不在此处,那我再去别处寻找。” 话毕人走,劲竹紧随,他有些晕头转向的,率性问道:“这就走啦?你不找你徒弟了?” “已经找到了。”温盈答得干脆。 “啊?”劲竹听即傻眼,摸着后脑懵懵然,“在哪?” 温盈分析道:“瘸腿婆纵然有失,任由客栈里那两个小毛贼错将金瓜子当作暗号换物之一交出正确地图,但此二人又从何得知千面门的暗号的?我不信天下有如此巧合之事,外人来寻我,我徒弟就消失了。” 劲竹以拳击掌,有所明了,“你意思是,是那两个小贼绑走了蓓蓓?” “不止是他们!”温盈逐渐加快脚步,她心内愈发不安,速说道:“你说裕国朝廷出兵破云城是为平乱。但我瞧着四处一片祥和,哪怕是有江湖人来此边境寻宝,都未因宝藏之说起纷争之势。那么乱从何来?朝廷欲平何处?” “啊?”劲竹又听懵了,只一味跟着温盈脚步,不敢懈怠。 温盈继续解释:“那俩小贼不过寻常江湖人,既已寻到乾坤门其中入口,就只偷盗些零星之物,未免太不把乾坤门内的宝物放在眼里了。” 劲竹不以为然,“乾坤门早成废墟,除了捡些破烂,还能捞着啥玩意。” 温盈目露寒色,提醒道:“但除了门人之外,又有何人知晓乾坤门已成废墟,其内宝库全空呢!” 劲竹似有茅塞顿开之感,再细听温盈归结:“只怕所有事都是裕国朝廷所为。他们从前清剿乾坤门未净,而今弄虚作假自扮山贼生事,先绑架了蓓蓓,再寻些小角色换取地图探路,最后借山贼、寻宝人作乱等事由得出师之名,再次出兵清剿乾坤门!” 劲竹越听越气,又联想到祝捷三人,正色问道:“那公子哥怎么说!” 温盈凝眉,恨道:“贵妃娘娘寻我恐是他们迷惑用的借口!毕竟,只有我知晓乾坤门的宝藏所在何处!”一面出兵进攻迷雾林,一面寻我出山找出前朝之宝!待宝物得寻,乾坤门人全清,才真真是平乱凯旋! 轩辕氏皇帝,当真下的一手好棋! 二人赶回客栈之时,温盈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客栈内空无一人!不仅是祝捷等人,还有银铃与铜钹,甚至连闯穴的小毛贼都不见了! 温盈心内恨道:瘸腿婆逃而复现怎会是偶然!这是明晃晃的调虎离山之计! 如此大费周章,环环相扣,恐怕都为营救祝捷而来。温盈握拳自恨当初不该多次手下留情!害得银铃等人落入敌手! 劲竹见银铃不在,转身夺门去追。 温盈静驻原地现场思索:带走祝捷是目的,抓走银铃铜钹是为解蛊,那抓走那俩毛贼意欲何为? 她兀的豁然明了,动身朝村外冲去。 村口处,劲竹四下茫然,正看着地上鞋印、马蹄印层叠交错,四向皆有,不知向何处追去。想来方才来人不少,出村后更是分兵而走,以防追击。 他握拳一砸,将怒气发泄在村口篱笆之上。顺着栅栏倒下的方向,他瞥到温盈朝着迷雾林奔去,一头雾水。 他脑子不好使,与其动死脑筋思考不如跟着脑子转得快的家伙!温盈定不会弃银铃不顾的!她一定是发现了绑走银铃的家伙逃向何处! 劲竹跟着温盈的身影一同入林,在后唤道:“可是有所发现!” 温盈应声,神色严肃,只朝着千面门死穴方向跑去。 13. 救兵 轩辕捷被来人带走时,自觉死期将至。亲出破云城本就是贾易的一手好戏,而今他意外落入前朝人之手,待被发现后,只需顺水推舟将他杀了再嫁祸温盈等人,最后对外遗憾宣称:救驾来迟… 轩辕捷心如死灰,坐在马车里只求个明白,他恹恹地向来人问道:“你是何人?” 救他之人虽一身正气,但他在宫中生存多年,对于虚有其表之徒早已司空见惯。连他自己都是两面之人,更何况一无所知的陌生人,故第一印象不可轻信。 “微臣顾全,乃裕北都护府副都护,奉端小亲王前来护驾!”顾全在马车内抱拳行跪拜之礼。 轩辕捷听到端小亲王时,这才松下一口气,掐指一算,他这位小表弟也是把他这个大表哥放心上的,来得不算晚。 “微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降罪!”顾全满腔愧歉,以头撞地,恨不能以死谢罪。 “不迟不迟。”轩辕捷强撑一笑,左右看着身旁昏迷未醒的庆云和梅鑫,心下一紧,问道:“客栈内还有两位医者,可一同带来了?” 顾全先是一愣,而后含糊其辞:“未有看到什么医者,客栈内相关之人,皆被陈县令带走了。” “陈县令吗?”轩辕捷闭目养神,回想起破云城这位陈县令乃他上位后特意从国都指派而去的。因此人籍贯源此,算是半个前朝人,望他能替裕国朝廷抚慰前朝民心,重建城池。 念及民心,轩辕捷眉头紧拧,斜乜梅鑫,心下骂道:好个兵部尚书,好对甄氏父女,送来这个狗官美其名曰护驾,实则是来为贾易推波助澜的吧! 顾全见皇上眉头紧锁难舒,只恐玉体有损,勒令马车扬鞭速行,快快抵至端王府邸。 马车内的梅鑫早早清醒,但见皇上完好无损,如芒在背,心念叫苦不迭,更不晓得头上这顶屠村之罪该推说给哪位主子指使他的才好…他为日后对答如流,此刻闭眼整理来龙去脉: 先是宫中甄贵妃派人通知其父甄尚书召见于他,勒令他随驾亲征,特命保驾。 但旁人不知,在此之前,宫中另有位头更高的,亦有密信予他,函内特有交代:此行此去,其一,毁天子清誉,使君上尽失民心;其二,内乱军心,使丞相无功而返。 正所谓一奴不事二主,他为太后眼线在兵部多时,理应以她任务为先,更别谈太后之势远在贵妃与臣子之上,日后若有谁撞破他吃里扒外之事,太后也更能保他。再说,两个主子的任务并无冲撞之处。于他而言,二者并不难两全。 但难就难在出征前日,兵部尚书甄大人突然与宫中甄娘娘意见相左,将原本“护驾”之责改为“暗杀”之令。 他不过一个城门校尉!怎敢行此诛九族之大罪! 正是犹豫之时,却听甄尚书娓娓道来:“新帝体弱多病唯一子嗣乃本官外孙,若新帝因丞相之请而命丧于外,本官定能联合宫内宫外治丞相一个失责之罪!届时新帝新丧,幼帝继位,本官之女为太后垂帘听政之际,你说本官权力几何?” 话说至此,他心有动摇。更别谈尚书大人未行先赏,当场赐了他黄金五十两,更保证幼帝继位后许他从龙之功保他升官发财! 他不过一个城门校尉!怎禁得起如此诱惑! 梅鑫在马车中眉头蹙了又蹙,名声权力都比不过兜里的黄金实在。但给黄金的也不止甄尚书一人! 行军多日,贾丞相或看他随侍君侧行护驾职责,亦以银钱收买人心,多次以酒肉相邀,欲要他入麾下,为其效力。 他不过一个城门校尉!竟能得如此多青眼相待,当真前途无量! 只是这头顶的差事一件难过一件,就差把他脖子上的二两肉骨压断了! 自从出征至今,他哪有一日好眠,整日愁得坐立不安辗转难眠,绞尽脑汁,终得一计:假借圣上之名屠村,一毁圣誉,二造乱局,以此作为投靠丞相的凭证,暂保此次出征之安稳。 此计既能应付太后,亦能成为弑君之导火索。不管未来变化莫测,他身后已有太后撑腰,又脚踩尚书、丞相两大船,待看谁主沉浮静观其变,有功在身,何必怕名利难收! 身在村口客栈时,他还庆幸重伤发昏,暗自祈祷借暴民之手弑君便是大功告成,却没想到自己也在劫难逃,一并种上什么蛊虫毒药了。 他不过一个城门校尉啊!为何命途如此多舛! 正是心内大哭哀嚎连连时,他兀的被四肢抬起。耳边传来陛下的命令之声:“将他带到朕的房中,再去把陈县令传来,命他带来落金村抓来之人。” 梅鑫心到喉口,人一落地,肚子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脑顶上有话传来:“梅校尉,朕看你早就醒了吧。” 梅鑫胆颤地咽了口唾沫,紧闭着眼扭动着四肢,终像蛤蟆趴地一般,手脚蜷缩,缓缓睁眼,磕头应答道:“末,末将,该死。” “确实,该死。” 轩辕捷冰冷的语调好似有一把冰锥悬刺在他的头顶,每一个字都像凝结而落的寒水一滴一滴点在他天灵盖上,每一下都激起他由头至尾的寒颤。 梅鑫再忍不住,撞地而哭道:“都是丞相的命令!都是丞相呐!”,早前额头缝合的伤口又开始溢血,可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愣是待到眼睫染红才发觉负伤更甚,陡然停止了动作,痴痴盯着眼下的一滩血迹,只觉得视线中的景象被赤红叠了一层又一层,传出阵阵嗡鸣致使头晕目眩。 轩辕捷疲累不堪,扶额锁眉,自是不信这话。纵然贾易杀他之心昭然若揭,但也断不会蠢到挥刀落金村。此乃裕北边境,归统皇室旁系宗亲端王胡贤莱,封裕北都护亲自管理。 贾易向来以良臣自居,又怎敢明目指使裕国兵队无故残害边境百姓。若引起边境不稳,以致朝廷内忧外患,他贾易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处理不全,哪还生得出易主之心,只怕会被全国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自己。 轩辕捷瞥眼梅鑫,想到温盈等人已在他身上种蛊,应不好草草做主,且留他一条性命,算个诱饵,看看能钓出什么鱼来。但看他满头是血,俯身关心道:“梅校尉带伤在身,朕也不忍苛责过多。” 梅鑫眼晕,只听圣上有免斥之意,赶忙叩谢。 忽觉有汗从上流下,顺至嘴边痒痒的。他伸手去擦竟是鲜血痕迹,也不知何处伤口,竟无痛无感,下意识抿嘴舔血也是全然无味。顿时,身子歪倒一边,怔怔看着手上鲜血,瞬间想起当时斩至眼前 的剑气和脑袋上的伤口,他乍然跟疯了般双手在脸上乱摸乱抹,将整张脸涂抹成猪肝色,双掌亦是刺眼的朱红。 轩辕捷观察得真切,在落金村时,温盈也是这般双目入血,而后抱头痛苦不堪,随之疯魔伤人! 但梅鑫却有不同,他只是在满地打滚,七窍冒烟,嘴巴张得嘴角都裂开了,双手紧握着喉咙无声嘶喊,却几近缩成一团发抖… “护驾!” 房外,顾全领来陈县令以及落金村行刺之人,见屋内梅校尉行为无状,旋即惊呼喊人。 霎那间,都护府护卫鱼贯而入冲入房内,拔刀亮剑,将梅鑫围在正中。 “一帮蠢货!”房外,银铃见此,翻了白眼低声骂道。 一旁的陈县令暗地里推了推她的小臂,示意她出手解决。 银铃拧眉看着陈思梅极不情愿地从药篼里拿出凝神丹递予他手。 陈思梅双手递上药丸,毕恭毕敬地猫腰上前,高声请道:“微臣有药,或可解燃眉之局!” 轩辕捷闻声挥手,护卫们前后让出一道,他正好与屋外的银铃对视。 陈思梅又上前三步,谄媚冲圣上一笑,而后垂眼看着地上满面鲜血极其瘆人的梅鑫不受控地露出嫌恶之情。他蹲下半身,颤抖着小臂,朝着梅鑫的嘴里投去药丸。 可惜有失准头,那药丸滚至一旁的血泊中。他讪讪地来回转眼笑着,有些不知所措。 轩辕捷轻蹙眉头,惊觉眼前之人与他设想中的清官能吏有所出入,一时心起失望。转眸看向顾全,劳他救梅鑫一命。 梅鑫咽下凝神丹后果然渐渐平静,昏死在地。 轩辕捷看着屋外银铃,与之隔空相望,他沉下心决定与她说清金甲卫之事。 他双指朝外一勾,冷静吩咐道:“请姑娘进来。” 陈思梅一听圣意,立马跨向外头,毫不客气拉拽起绑住银铃、铜钹的绳子,将人拉进屋内,跪下行礼,说道:“此二人乃落金村潜伏的前朝刺客,还请圣上示下微臣该如何惩处!” 说罢,觑见银铃依旧站着,果断肘击她的腿腹,使她受痛屈膝。 银铃咬牙忍下,瞪向眼底这薄情寡义之人,恨道:“我跪天跪地、跪官跪王,唯独不跪轩辕氏!” “大胆!”陈思梅怒指开口骂人,反被银铃当场双手做拳擦向唇边,打得口角撞牙,唇内作痛。 陈思梅从未见过银铃这般,从前贤惠的娘子再见反而露出獠牙,吓得他半晌未有言语,眼直得要掉出来似的。 轩辕捷已想好该如何回应银铃的愤怒,故平心静气说道:“给姑娘松绑。” 顾全不由得一惊,却不得不从。 “所有人退下。”他接着发话。 陈思梅看着左右护卫悉数离去,心内又急又怕,他自然知晓银铃乾坤门药师身份,也因她这层身份科考入仕之后拒绝返乡与她相认,更别提承认与之结为夫妻之事。 此刻旧爱相逢他本想留她性命再套些话来供他晋升上位重返国都,但眼下她恨意未消,唯恐她牵扯他的官途,索性狠下心一了百了! 当即从袖中抽出匕首朝她刺去,还装模作样地喊着:“圣上当心!” 14. 过去的恩怨 “师傅当心!”银铃身后的铜钹见有利器要伤她师傅,一个顶头朝人撞去。 陈思梅身子一偏,刀锋旁去,正正好刺进了铜钹的上臂。铜钹痛得仰头后退,跌进银铃怀中。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顾全当即拔剑护驾,轩辕捷登时皱眉一怒,银铃更是气急攻心,字不成句。 陈思梅吓得腿软跪下,舌头打结求饶道:“皇,皇上恕罪,臣,臣恐恶民不,不轨,故,故…”他脑袋发懵,根本解释不清何故御前伤人。 轩辕捷只给了顾全一个“带出去杀”眼神,银铃忽的启声,“你留他一命,我,”她停住了,思考一下,拿出一个药瓶,说道:“我给你们抑制疯蛊的药。” 轩辕捷眼眸发亮,她既有所求,他就将有所得,故欣慰笑道:“好。”他挥挥手,命所有人退下,只留下银铃师徒二人。 银铃眼睛跟随陈思梅被人生生拖拉而走,沉下一口气,回眸瞧看铜钹伤势。 铜钹咬咬牙,用力一拔,将手臂上的匕首交给师傅,自己扯下身上的布条当场简易做了包扎。而后像个没事人退到了师傅身后,整个过程一言未发,甚至连额头上的细汗都未擦拭。 银铃心疼这孩子从小入乾坤门,被逼得吃痛不喊疼,咬碎牙也只会默默往肚子咽的性格。但眼下也不是教导的时候,她看向祝捷,再次拿出那个金笼铃,以作威胁。 轩辕捷见状,自然感知杀意,笑道:“姑娘可是要报仇了?” 银铃冷笑:“早知你是裕国皇帝,别说我了,温盈定当场手刃了你!” 轩辕捷的笑僵在脸上,虽是明知故问,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为何?我事事顺她心意,更从未害过她。她若因我是轩辕氏而报仇,相识之时便早就杀了,断不会留我至今。” 银铃微歪了脑袋,早在活泥潭初见时便觉得他与温盈关系匪浅,此刻更察觉他的话中另有玄机。 她故意问道:“所以是你借给她金甲卫,好助她以户籍相诱,围剿乾坤门的?” 轩辕捷的脸上彻底没了笑容,眉头渐渐靠拢,他逐渐严肃道:“姑娘此话严重,她和我都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但如果她想,不论何时,我定会助她心愿达成。” 银铃兀的咂舌,这时才彻底从他的眼里、话里、神情里感受到了帝王之气。明明他的语气、用的字眼此前都听上去平易近人。她甚至还有一丝因持有金笼铃而得来的神气在这一刻,因为他这句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泱泱大国之君,连灭国不过弹指吹灰间,更何况解决她们这帮无家可归的蛇虫鼠蚁。于他而言,三百多个前朝余孽的性命算得上什么,是不是他做的,又有什么紧要的,轩辕氏手里的血还多她们这一点吗。 银铃放下手中的金笼铃,再生不出顽抗之心,将仅剩的凝神丹不客气地扔落在地,无奈一笑,语气中带着些求死意思:“这些药换陈县令一命。还有,”她转身紧紧抱住铜钹当作诀别,“想杀你的人是我,与这孩子无关。她不过是落金村的孤儿,你是皇帝,应不至于拿黄口小儿的性命泄愤吧。” 说完,银铃紧闭双眼静待发落,半晌睁眼却看见轩辕捷蹲在地上,一粒粒地将凝神丹宝贝似地捡起,捧在手心,他抬眸看她,再次确认道:“这药可以救温盈,是吗?” 轩辕捷身上那股奇怪的亲和力又再次溢了出来,让银铃好不适应。 轩辕捷坐回位上,倏尔力竭困倦,仿佛方才几番动作,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支臂撑着半身,懒懒说道:“陈思梅也好,小二哥也好,看温盈面上,我都能依你,但也不想让你白占便宜,我也求你一事,当作两消。” 银铃本有些糊涂,但一想到轩辕捷身中傀儡蛊,怕是想求她解蛊,她抢先一步回答:“傀儡蛊我解不了!” “为什么!”轩辕捷有了急色,他这身子再加些累赘也无妨,但实在不想让庆云跟他一同受苦,明明温盈气的人是他,又怎好多拖累一人。 银铃将目光旁略,继续坚持道:“温盈不在,我解不了。”其实她可以解,但温盈不在,她不可能擅自作主。 “哎,罢了。”轩辕捷也不勉强,扶额靠在椅上闭目,摆手道:“你走吧,温盈找你该着急了。” 银铃惊觉听错了话一动不动,直到再听到“来人,送姑娘出城”,这才如梦初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都护府。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久违地站在破云城外,看着修复的城墙想起陈思梅喃语:“你知道我进不去,所以你也不出来。” 铜钹拉扯她的衣袖,一本正经道:“师傅不要生气,我们还会回来的!” “是,我们还会回来的。”银铃目光变得坚韧,再也不拖泥带水。 一路扬尘,回到客栈时,已是空无一人,她这才发觉,连闯穴的小毛贼都不见了。 可她想不明白,朝廷的人,抓走两个江湖小贼,意欲何为。 缓过神来,才隐隐嗅到空气中新起的血腥味道,她顺着鼻尖转眼,陡然想起徒儿新伤,拍额内疚,忙地拿出药箱,将人拉到眼前。 铜钹是个学进窟窿眼的,一看到师傅药箱里的装备和药瓶罐子,什么伤口啊、疼痛啊、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双眼睛恨不得塞进师傅的药箱里,内里外里瞧瞧都有什么好宝贝。 她拿起一个个药瓶药罐悉数嗅品,脑袋里思考着师傅近来又研制了什么新药没有。 银铃动作轻盈,未有打扰,一时魂飘千里,又在细品祝捷曾说过的“她和我都不曾做过这样的事”。 忽然客栈外一阵骚动引她抽回思绪,耳边传来阿篼的吵闹叫骂。 “你凭什么擅自作主!你是不是想毁约,再也不见我们!” 银铃闻声向外看去,只见温盈和阿篼从迷雾林拉拉扯扯地走出来,劲竹肩上还扛着一个,好似劝架插不进嘴的样子,正挠头为难。 她刚冲出客栈,就见劲竹将肩上的人往旁一丢,朝她跑来,还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就略过了人,站到温盈身边,不管一二,朝阿篼厉声:“你莫要欺负她!” 阿篼陡然气笑,咬着腮帮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劲竹上前,一味兴奋:“你何时归来的?”但银铃却来不及理睬。 阿篼眼也不抬地将人推到一旁,怒道:“你的好姐妹把千面门的断魂石落下来了!” 劲竹又问:“谁把你抓走的?” 银铃惊讶,断魂石落隔人间。六门六道六块断魂石,大门主曾有规训,若有门主落下此石,则一门人俱灭。从前这行径必是大事,但时过境迁 ,断魂石已无意义了。 银铃虽如此想,但终有疑问:“为何?” 温盈有理有据:“千面门的地图已经被瘸腿婆出卖给外人了。”只此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千面门若不断,只怕后患无穷殃及桃源。 劲竹再问:“你可有受伤?” 银铃沉眸帮腔,向阿篼说道:“千面门既已堵死,温盈日后若要回来,大不了走你刀剑门的道。” 阿篼嗤笑,反唇相讥:“你和劲竹早年一意孤行已断了白手门的路,这会子又来做我的主?合着乾坤门没了,我等门人竟由你指挥来去?” 劲竹听此,将阿篼往外一拉,凶道:“银铃招你了?还是你还把温盈当外人?你咋说话那么刺耳呢!乾坤门没了,不走你的道,谁还进得去了?” 阿篼气得两只眼越睁越大,这才把心里话说出,抖指质问三人:“裕国朝廷已然出兵至此,难道要等迷雾林被夷为平地,我等才要反击吗?既有人费心策反守门人,为何不引贼入瓮,待我机关一布,定让贼人有去无回!今日温盈堵死千面门,难道不是给贼人另觅他门之机。如此反复,桃源村人才真是永远活在惊怖之下!” 霎时一片沉默,阿篼瞥眼温盈,本想瞧瞧她惭愧的样子,但看她面上仍旧没有波澜,好似也被感染,慢慢平复了心绪。 温盈淡淡一笑,朝她赞道:“大家能有此心,出头天定在眼前。但眼下世道不容,我不忍你与同门涉险,外头有我,你只叫桃源内的门人心安就好。” 一句“不忍”,阿篼脸上浮起红晕,又气又笑,温盈总是如此夸下海口,偏想看她一次笑话,但她却从未叫人失望。 温盈转眼看向银铃,问道:“你可为祝捷解蛊了?” 银铃果断摇摇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都护府之事悉数说出,心虚瞥了劲竹一眼,隐去了陈思梅的部分。 三人知祝捷身份着实一惊,阿篼最为激动,一手一个拉扯着温盈和劲竹,惊喜道:“时不待我,我们筹谋一下,把狗皇帝暗杀了吧!” “不可!”温盈厉声斥道。 阿篼被这声震得脑袋发懵,倏尔委屈得像个孩子,下意识转眼向劲竹求助。可劲竹偏是个没主意的,昔日就时常被银铃数落没脑子,而今温盈再现,他自然以她号令为先。 众人目光又落到温盈身上。 温盈不多解释,只朝阿篼冷语命令道:“你既带领门人退守桃源村,就别管外头的纷扰是非。”说罢,拎起劲竹丢地的那人,朝着客栈走去。 银铃紧随,劲竹亦提步跟上。 日落于林,阿篼一人站在原地被身后狭长的树影渐渐吞噬,她压下眉头,双拳紧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扎进迷雾林中亦是未有回头。 村口客栈内,温盈抽出匕首,一把插进从死穴门前抓来的小贼肩上,左右转着,瞬间惨叫声响彻内外。 她一双冷目刺来,像她手里的匕首划破这声鬼哭嚎叫,刀下小贼登时被吓得闭嘴。 温盈语气平淡至极,却不容置喙:“给我带路。” 这小贼瑟瑟发抖,他从这女人的双眼里看到的是死在她刀下被扔进血池里的百位兄弟,他们的冤魂在他的耳边低声劝他:快按她说的做,不然你也会死得很惨。 15. 温盈的徒弟 “我也想同去!”银铃拉扯住劲竹,盼他能帮腔,“我还是有点功夫底子的!而且我…”她本想说她有凝神丹,忽的想起,所有的凝神丹都已给了轩辕捷了。 偏是生了迟疑松了手,却被劲竹反抓手腕,偷摸给她掌心塞了东西,他说:“带她一起,你若疯蛊发作,还有她能医你。” 她低头看向掌心,是先前给他的以防万一的凝神丹。 劲竹见温盈摇摆,又补了句:“你忙你的,银铃有我呢,绝不让她磕着碰着。” 温盈颔首,转身推搡着那小贼领路。 依着这小贼所言,他本是良家子弟去国都服兵役的,但被调遣至边境的破云城,背井离乡不说,这前朝之地连稍稍滋润肠胃的油水都无一点,日子苦不堪言。于是他听了兵长的话,伙同另外百余位吃不得苦的兄弟,做了逃兵与狮驼岭的山贼为伍,赚些不义之财。 劲竹听后耻笑:“裕国治军不严,只怕已成强弩之末,迟早也被他国吞没。” 银铃却不以为然,入都护府半日,见府内上下皆是精神饱满之姿,尤其那位副都护,浩气凛然之姿,可想治军之严,当真人如其名,有顾全之能。 她颇有微辞:“自古轻敌乃是大忌,不可以偏概全。自从裕国立裕北都护管理边境诸城,又封宗亲端王管辖,本该是遥领之责,但他却亲临此地,从未离守。灭国五年边境愈发安定,可见其年轻有为。” 劲竹不做反驳,立马改口附和:“确实,破云城重建,可见用心。”他抱头遗憾,虽心里对裕国有气有恨,但对小端王举措无一不赞同。最后无可奈何:他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唯有放下仇恨与之共存,方是正解。 温盈屏息不语,若边境不稳再起战事,受苦的还是破云城和落金村的百姓,何其无辜。 她推搡一把小贼,问道:“破云城既是重建,正是缺人手之时,如何你来服兵役,却无油水可捞?”在她的印象里,哪怕是在天子脚下,但凡是能偷吃官粮之事,过手之人皆有利可图,更何况在此天高地远之处,这群人有什么贪不到的。 这小贼做出一副熟人闲聊的样子盼能被留有一命,他连连讪笑:“都护大人看得严,偷奸耍滑之事便少。本该是块见者有份的香饽饽,可谁都碰不了一点。我瞧着都被这位小王爷中饱私囊了!” 三人轻哧,谁也没顺着这话茬接下去。一是没必要为这位不知品性善恶的都护王爷辩驳,二是道听途说之事难分真假,说再多也无益。 这路上又静了下来,一切鸟鸣叶动之声分外清楚。本是最清心安神时刻,但领路的小贼却心跳如鼓,躁动不安。 他含胸缩头,笑得比哭难看,试探求道:“各位大侠,我,我只是个逃兵,上有老下有小的,一会,能不能放了我?” “可以。” 温盈的回答干脆利落,登时就激起小贼的兴头,本欲夺框的泪水霎时间又收了回去,更是亮起眼好好瞧瞧难遇的美人,正拐脚贴近想凑个近乎时,却又被她冷冷一瞥吓得汗毛倒立,灭了所有私心。 劲竹和银铃对了一眼,二人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劲竹是懒得费脑,既选择听他人的主意,他定不多嘴添堵;银铃则是细品了一会,像是悟出什么般缄默。不论从前或是现在,只要是温盈在,大家都会听她所言,不问缘由依着办事。 四人来到垭口,其路遁于灌木丛中,长远险阻并不可知,且两边山体夹道,恐有陷阱于顶。 温盈并无放人之意,将小贼向前一推,让他继续带路。 小贼面露窘态,步伐略显踌躇,一番磨蹭后,他转身扑通跪在地上哭求道:“各位大侠既有心饶小的一命,就别带着小的继续往前走了!” 这小贼既怕温盈等人以少敌多败下阵来,又怕此番灭巢事后溜出漏网之鱼将恨意转嫁于他。总之他唯怕被五马分尸的惨死结局。 温盈何尝看不透这贼人的心思,故意体贴意且味深长地笑说声“好。” 小贼被这抹带着危险的微笑恍惚了心神,像见到了狐媚的妖怪吓得跪地兀的怔住。下一刻喉头陡然遭一手刀,痛得脑袋发懵,身子下意识龟缩,嘴巴大开。紧接着又不知被喂进什么东西,下巴又受到向上一通天掌,下颌又被强行关上,整个人如拔葱般向后仰倒而去。 他四仰八叉地捂喉捶地惨叫,极其痛苦滑稽,还被温盈无情一脚踹翻了个面。 她蹙眉嫌弃,笑着揭穿这小贼可笑的演技,“鬼叫什么,吃进嘴的可是好东西。” 小贼霎时停了动作,发觉确实并无毒发异常,甚至四肢渐觉有力。清澈的眼神里竟相信了温盈的话,以为吞了什么神仙丹丸,吧唧嘴又舔舔唇不断回味。 银铃扬扬说道:“此乃乾坤门的秘药「益升丸」,可快速恢复气血力气。” 这小贼自到此处,也听过不少前朝旧事,头两件便是人人眼热的前朝宝藏和守护宝藏的暗卫乾坤门。传说他们身负借尸还魂之术历代永生,更有灵丹妙药赐予门下子弟获得神工鬼力! 正当他以为自己成了被选中之人,可享齐天之寿,拥万贯之财而心内窃喜之时,却又听那美女罗刹幽幽说道:“你替我们办件事,事成后再回到你的老窝,来换药。” 眨眼间的欣喜被突如其来的疑云倾覆而去,他偏了偏脑袋,忘了说话。 银铃见这小贼蠢钝不解,故提醒道:“吃了益升丸之人十日内可不眠不休气力精神分毫不减,但若十日后不服药限制,必会五脏爆血,外溢而亡。” 小贼欲哭无泪,双手撑着跌坐在地,全身发抖双眼茫然。 温盈蹲身,交出刻有千面门的白玉匕首给他,“去都护府找一个叫祝捷,哦不,叫轩辕捷的人。替我带句话,事若办好,你必有命归乡。” 这小贼愣神听着,直到三人身影隐入树丛中,才霍然想起一件重要之事,拱手喊道:“女侠,小的叫陈福,还未问女侠姓甚名谁!届时带话,我也好有个人称!” 一阵悠扬之声穿枝过叶,人似已走远。 当听“温盈”二字承载入耳,陈福忽觉神秘莫测,更加相信乾坤门之术,不敢怠慢。心中默念所托之事,当即折身朝着裕北都护府奔跑而去。 - 温盈三人顺道而行,不出片刻,果然有落石陷阱从天而降。眨眼之间,三人分工明确,温盈劲竹防备左右,同时掩护银铃在身后侦察。 银铃应时对景速语:“上九前三左五、上十三前五右二!”以此告知我方战斗之人,以她方位为中心,以她身形为度量的敌方所在。 温盈劲竹听此令,一人脚挑地上松果手指轻弹,击中左敌之脑门;一人挥拳破当空来石,握以残块,空中甩臂扭身,借力打力向右掷去。三人配合默契精准无误,一路攻陷或跑或停,杀到贼窝洞前。 如此雷霆之势早已惊动贼窝内的蝼蚁,三人跃过最后一个山坡口,眼皮子底下忽的蹿出乌泱泱一群人,他们立于丛林之中,身影漫出林雾之外,还真造出那草木皆兵,人千人万的势头。 温盈等人也非莽汉,眼中虚实不定,又恐前方陷阱,自然停步观望。但三人既已来此,断没有无功而返之理。< /p>温盈向上伸手,忽觉天助我也,感有山风将朝山口灌去,正巧是贼窝之向。 还不等她多言计策,只见银铃指夹四粒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煤丸向人雾投去,同时劲竹褪下长袍,转身大力地甩衣生风,送此些弹丸上乘而飞。待煤丸飞入敌方之界时,温盈又弹指四下,使其弹丸凌空爆炸,登时生出墨黑色的滚滚浓烟四向吞噬。 就在此时,温盈预感的山风猛然而至。眨眼之瞬,眼前不知寡众的贼人被那风、那雾,那烟倾盖得不见色彩形影。浓烟迷雾之中,只剩叫喊咳嗽,人动脚跑之声。 半盏茶的功夫,起初的堂堂之阵,不过一阵山风、几粒烟丸就逼得现出原型。 温盈三人静站坡口,待浓烟散开之时,徐徐而去。所过之处,除开杂草灌木,就剩被迷晕了的山贼。 劲竹提脚不客气地左右踢踹着,嗤笑:“还真被他们唬到了。”他扫眼望去,估摸不过五十来人。心下暗想,多数人应是被派去乾坤门寻宝了。 他一路瞧着这些小毛贼如此不堪一击,不免惑道:“你家小孩真是被他们绑去的吗?” 银铃亦有此问,被抓来的陈福不过是个未经训练的逃兵,而这满地昏死的,也似是未经世事的模样,没有防备,没有反击。他们虽有不少武器,若是吓唬来往平民倒还有的生存,但若敢去乾坤门,简直是以卵击石。 就这群人,真的足以绑架温盈的徒弟白蓓蓓吗? 温盈不吭声,只朝着前方洞穴处走去。她心里有数,就眼前这些,根本不会是蓓蓓的对手。 但到贼窝洞府,只见白蓓蓓头戴一只衔珠金凤钗,身穿红缎衣纱,盛装涂抹却被捆在石柱之上,动弹不得。 白蓓蓓再见恩师重生,自是感慨无限,一时无语凝噎,被救下时直直扑进温盈怀中,泣不成声。 温盈未有动作,板着张脸,如从前那般不近人情,只等人心神俱静后再好好问话。 白蓓蓓陡然意识到师傅既能寻她至此,定是被这伙腌臢打扰。抽出身后寒毛颤颤不敢抬头,旋即跪下磕头请罪。 “徒儿无能!既未守住千面门,遭叛徒挟持更未能即时以死缄口,给了仇敌之机,损了师傅安宁!徒儿有罪,还请师傅责罚!” 温盈冷脸,打量着她的装扮,问道:“你这是,要嫁人?” 白蓓蓓身子下意识一颤,大惊仰头而后重重一磕,记忆作祟,她不敢做乾坤门违背门主之令之人,故而赶忙认错道:“师傅未有发话,徒儿不敢专擅!更不敢未得师傅允准行嫁娶之事!这些年兢兢业业守护千面门,若不是…” 劲竹在旁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又似回到从前一般不甚舒服,立刻站出身,朝温盈怨道:“好端端的,吓唬孩子干嘛!” 回手将白蓓蓓提溜起,转头亦数落她,“你这孩子就没听懂你师傅的意思!她是问你,是要被绑去当谁的新娘了?” 白蓓蓓神情混沌,只是摇头,思索着回道:“好似是什么将军。” “一定是贾得!” 劲竹瞬间想到此人,极其笃定。这些日子他太关注裕国行军之事了,一心只想着如何把裕国的军队送走。而他想到最笨的法子,便是杀帅:领军的人没了,军队也自然走了。故他一得了消息,便至桃源寻人手。遇见温盈虽是意料之外,但却更加坚定了他暗杀贾得之心。 “那我代她去。”温盈手里不知何时抓住了那方红盖头,一副万事俱备的样子又补充道:“她的面皮,我有。” 白蓓蓓心内一震,在三人之外垂下头暗自发抖。 16. 金银暗卫 “如此入敌营,必有危险!你只管如何进了,可想过后路何在?”银铃当即否决,为国报仇不过临时起意,这般草率行事,如入虎穴有何区别。 可温盈却未把银铃的担忧记下,依旧自说自话朝她徒弟问道:“什么时候?” 白蓓蓓渐渐听懂了他们的对话,面上虽还困顿,心中已然明了,愣住半晌才答道:“今…今晚。” 银铃再一次握住温盈的小臂,制止道:“咱不报仇了,救了蓓蓓就走了吧!大家伙一起在落金村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不好吗!” 温盈将手覆在银铃手上,像是在传递决心与安心,她说:“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我没去过。你还不信我吗?” 银铃又怎会对温盈的本事生疑,但或许是自己过惯了安稳日子,而今再谈起这些,心中总是不安。她自知拦不住,放开手了,又沉了口气锁紧眉头,思索着如何为他们这一趟做好后勤。 劲竹朝洞外看了一眼,神色严肃,向温盈主张道:“外头的毛贼交给我和银铃弄醒,你俩赶紧换了。” 说罢,带着银铃向洞外走去。 洞内,温盈与白蓓蓓久别重逢,尽管单独相处却未有师徒间温情之态,二人皆在默语准备任务,无暇理会彼此。 白蓓蓓的动作渐有迟缓,眉头越发挨近,满脸忧虑心也慌得厉害。她向温盈看去,问道:“师傅是今日醒的?如何醒的?阿篼说师傅,死…死了。” 温盈此刻已换上了她的脸皮,俯首昂头之间,再回头,仿佛是镜中的她走了出来但少了神态,用着面无表情却亮着杀意的脸与之对话道:“对,忽然就醒了,便出来了。” 温盈伸手又接过她的红嫁衣,大小依旧合身。千面门挑选徒弟最重要一点就是身型身量,历代师徒不能有所相差,以防徒弟代替师傅赴死时有细微差别。 白蓓蓓并非第一次见温盈扮她。从前有任务棘手之时,也是温盈这个做师傅的为她代劳,这是千面门的独一份,更是整个乾坤门内的头一遭,没有哪个门内的徒弟能劳烦师傅做事的。那时她以为,因她是师傅独一无二的爱徒,所以才得如此上心。但这件事除了他们二人,无人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温盈厉害,她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是位列徒弟之首。 可再见师傅为她受累,心中却再也无一丝感动之情,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恐慌。她眼泛泪花,极其委屈、小声地自责道:“徒儿无能,换做师傅,定都不会被这样的毛贼抓住。” 这声音虽小,可被偌大的山洞放大回响之后,亦是字句清楚。她偷摸地观察着温盈,等待心中预想的责骂。 温盈头冠、衣裳皆已穿戴完毕,捡起地上的粗绳,自觉走到她原先被捆的石柱上,连姿势都与先前一般无二。 “我也会被抓住的。”温盈的语气依旧冰冷,听上去好似安慰人的话,却不带有一丝感情,还看向地上的绳子,示意她抓紧时间。 白蓓蓓快步上前,一圈圈地捆绑着温盈,在环身与她相对时,又听见她冷语道:“这样才能杀死背后捣鬼之人。” 白蓓蓓浑身惊惧,寒毛霎时倒立,屏息持绳又绕到温盈身后。脑中思绪乱飞,只一味苛责自己不但功夫不济、还自揭智谋不足。心内狠狠地骂自己:哪还有一点配成为千面门的接班人的样子! 她一边气愤自己不打自招自显短板,一边又将气撒在手里的粗绳上,蹬腿使劲,恨不得用绳子将面前的大石柱勒断了去。继而打上死结,才松下肩膀,回过神来才发觉那石柱背后绑着她的师傅。 她再一次愣住了,不受控地十指发颤。 “哟嚯,看来千面门门主的风姿不减当年!” 劲竹再一进洞,看着温盈被紧紧勒在石柱上,眉间微蹙似嗔似怒,嘴唇紧抿似有道不完的谩骂,最妙的是她的双眸,含泪未落,既透着委屈亦投射骄傲。她虽已装成白蓓蓓的面容,但面上的神韵活脱脱就是困顿在山贼窝里,无力反抗的小娘子模样,令人怜惜又觉有趣。 银铃上下一扫,惊呼一声怨道:“何故捆绑得这么紧!是怕你师傅逃不掉吗!”说罢,欲要上手帮温盈松快一二,却听洞外有脚步声渐来,来不及再交代什么,只将手中的锦囊塞进她的手里。 劲竹立耳肃穆,一左一右将银铃与白蓓蓓带走,临走时不忘与温盈对看一眼,双方心领神会,一明一暗互为掩护。 温盈装作挣扎的样子,眼珠来回在身上与洞口看着。 外头先前被迷墨丸放倒的毛贼们,又被银铃的解迷香速速逼醒。一个个迷眼晃脑,歪扭着身子,像是喝大了般,神志未清。 其中也有些察觉出异样的,道出:“方才那一路杀来的三个人,都去哪儿?” “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这人像是毛贼的头头,在一众惫懒迷糊的贼人中,他的神情比所有人都紧张,剑拔弩张的模样,像是丢了很是重要的宝贝般气急。 “虎哥,大家都昏了,谁知道啊!”所有人懒散散地,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抱着手上的兵器互相挨着,颓废得不行。 虎哥一边猛拍着脑袋极力回忆,一边在洞内快速地瞟看扫视,最后眼睛落在温盈身上。跌跌撞撞地朝她走去,喝道:“你看到是谁了!” 温盈双眼含怒,撇过脸一言不发。 虎哥扬手欲要耳刮,却见这前朝暗卫极有骨气地昂首将脸伸来,粉玉雕琢的脸蛋上衬着一双杀气十足的眼睛,还真将虎哥吓唬住了。他扬起的手下一刻轻飘飘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下一刻,他转头对着满地的兄弟骂道:“都怪我!素日未操练你们,一遇上神仙,一个个都,都…” 虎哥哭得像个教子无方的老父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话越说越含糊。 坐在他脚边的一个毛贼不耐烦地抱怨道:“哥,咱没你说的那么差!咱待在这儿,长的有三、四年了,短的也有七八个月,马上就熬出头了!等陈福一干人寻宝归来,咱们也算功成身退!届时大家伙没个升官,至少也能有个发财吧!” 虎哥气急了一巴掌扇这毛贼脑门上,啐道:“你们能被大将军赏识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还敢觊觎宝藏之事…” 温盈听他们叽喳吵闹,更加确定 了她之前的猜想:裕国平乱是假,寻宝是真。且听他们说的年月,应是前朝一灭,裕国就以兵为贼将人马安扎这狮驼岭了。难怪破云城重建之后,灵夕公主还会带领如此多的百姓无家可归,都是被这群狗贼堵住了路。 轩辕氏的狗皇帝既搏得贤亮的名声,又在暗处想将人赶尽杀绝! 待到月至树梢时,贼窝来了一队十位身穿铜胄,配金环刀的护卫,还驱来一架马车,应是来接新娘的。 虎哥猫腰哈脸的,将人捆住双手带到护卫面前交接,“金甲卫的大哥们,人在这儿都打扮好了!” 带头的那个皱眉怒道:“我们要的是乾坤门暗卫,她又是谁!” “是她!阳头领亲自抓来的,错不了!”虎哥直挺了身子,将温盈推出去,“你快报上姓名!” 温盈一改往日清冷傲世之态,娇眉立起,配着她红衣鲜唇,很是泼辣:“姑奶奶我是千面门首徒!”话音未落,便提脚转身,一个扫腿向面前金甲卫出手。 前排两位金甲卫互看一眼,不说二话,短短两招就将人制服,直接扣入马车之内,内里还有两位黑色外袍罩着的面具人,他们各带着金银面具,一左一右看护在温盈两侧。 这是裕国的金银暗卫,是贾氏兄弟一手培养起来,对抗乾坤门的存在。 灭国前夕大门主曾派门人潜伏贾氏两兄弟周围,以盼获取情报。就因这金银暗卫,使得门人多是有去无回。就连六门门主亲自出马,也只能是全身而逃,难得所获。 据过往敌情,金银暗卫数量不知,能力高低未明,但无一不是狠角。若此番诡计是由金银暗卫出手施行,他们还真有闯穴寻宝、抓人策反的能力。 温盈沉下心思,盘算着到底是该将贾得活抓,跟轩辕捷谈判;还是取下项上人头,图个旧恨新消了事。 温盈坐在马车里,默记下的马车的路线,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她竟不知道落金村与破云城之间竟还有一处宝地,吸引人来建起一座清雅幽静的无名庄院。 她并不担心劲竹几人追不上马车,方才故意朝金银暗卫手下的金甲卫出手时,她已悄无声息地将银铃予她的留迹粉塞在车厢底板之下。此等粉末,需用乾坤门中特殊的夜光石可照耀显迹。 温盈在金银暗卫的带领下入庄,耳尖微动,这庄子静得出奇。 眼前只一条甬路贯穿最后,其间穿堂而过的是一间间四面通透的厅院。而所到之处的左右空地七零八落地插着十八般兵器和高低错落的梅花椿。此处若是打斗起来,兵器虽足,但难以藏身,撤退可谓难事,定会拼个死活才算了事。 “乾坤门怕是没有如此惬意之所训练暗卫吧。” 温盈感觉声音是从银面暗卫发出的,斜睨看去。 银面卫又说:“你们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连畜生都不如。不过,” 一张银色面具转向她,明明面具之上不带表情、眼色,却能让人透过它感知到面具之下阴森的笑和玩弄的眼神。 银面卫阴恻恻地笑说:“你们死在这深山老林,可算肥料,也非全然都是废物。” 17. 裕国大将军贾得 温盈本不想理会,但银面卫却不依不饶,继续嘲讽:“正因乾坤门无能,才难抵灭国之灾。” “听说你们没有名字,甚至连代号都没有。”温盈垂着手,面上挂着浅笑,挑起的眼角略带藐视。 银面卫似被问住,顿了顿言左右道:“银面立功者,便可升金面,金面立功者便可得名…” 温盈冷笑一声打断,嗤道:“乾坤门的狗从出生时就有名字,还不用你们这般费功夫。” “你…”银面卫这一声,夹杂着明显的愤怒,连金面卫都看向了她,二人之怒蓄势待发。 温盈一改嘲弄之意,反沉脸正色道:“你自己选择的路,要为它生为它死,皆是你的自由。但天底下多得是想要脸要名活着的人。乾坤门再不堪,一律门徒生死有名。绝不像金银卫这般,若无功劳至死无名!” 此话一出,瞬间有一长针利刃对准她的喉颈,迫使她停下脚步。 温盈余光瞟去,这是金面卫的武器,一根极长的细针,从下往上从他的黢黑的斗篷下探出,看起来像是他的武器。 而银面卫更压不住火气,将斗篷掀开半面,露出腰间的九节鞭,面具之下怕已龇牙咧嘴正准备狠狠惩罚一番温盈。 温盈心内叫好:如此激将还真将他们的底牌亮了出来。 从前就知所有金银卫都戴着面具,连穿着都分不出男女。今日若是交手前对他们一无所知,还真容易吃暗亏。 金面卫的长针向侧一滑,留下猫爪似的红痕,尖细的长针贴着温盈的皮肤一路向上,直至用力顶到她下巴。 金面卫音色暗哑,“姑娘莫忘了,乾坤门护君不利是事实,否则也不会被裕国而灭。” 温盈轻哼一声,依旧犟嘴:“破云城之战,国君自愿放弃生路换城中百姓,裕国灭的不过是个躯壳,前朝人永远会记得国君的傲骨。” 她瞥眼睨去,警醒道:“只盼裕国身首异处之时,也会有位明君以死换你们性命,好圆你们救国水火之念” 还未等金银卫反击,忽的传来几声拍掌之响,随之而来是一低沉的男音,“白姑娘好见识,乾坤门教出来的人,果然不一般。” 登时金银暗卫跪地俯身,藏在斗篷的双掌此刻紧绷与额头齐齐贴在地上,仿佛是祈求神明恩赐的教徒,虔诚又胆怯。 迎面从暗处的厅堂缓步而来一脸色黝黑,目光精明的男人,纯黑色的绸缎长袍将人完完全全浸在黑夜里,亏衣料反着绸光搭着衣边上的金线才好将他的身形勾勒出来。 温盈认得贾得,虽有五年不见,他却两鬓斑白,犹显苍老。但奇怪的是,她记得,他脸上有处刀疤的,莫非裕国也有修面整容的妙手之医? 他负手靠近,微笑着打量温盈,和蔼道:“白姑娘打扮得甚是俊俏啊。不知我的提议,是否想通了?” 温盈被这话堵住了喉咙,片刻内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抬起被捆住的双手,装模作样道:“乾坤门的人,可不愿意这样子与人谈事。” 贾得笑笑,怡然自得摆了摆手,先让金银卫挪膝退至两侧,而后抽出一把匕首走到她的面前,慢慢悠悠地割着绳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乾坤门已灭,白姑娘这一身本事,”他抬眼直盯着温盈,忽的咧嘴一笑道:“不如为我所用的好。”话落绳断,他又笑着将匕首收回,动作与他的话一般利落。 温盈霎时紧张,贾得竟真敢真松开她。看来他要么是未将蓓蓓的本事放眼里,要么对身边的这两位金银卫很是信心。否则越是高位之人,越不会这般冒险。此刻若贸然出手,恐会被对手相制。 温盈不急,后援未到,她亦有些话未问完:“我既非门主,亦无名头,能得贾将军看上,着实让我意外。” 贾得笑笑,退步至院台上,挨着入亭的石阶便这么席地坐了,双手借膝盖撑着,又玩弄起他的匕首,“白姑娘自有大用,莫要妄自菲薄。你若忠心相助,我自当厚待。” “我的大用?”温盈笑笑,索性点破:“你想要前朝宝藏?” 贾得笑容僵住,和蔼的老头兀的在烛火月光之下借着光影变成了老谋深算的奸臣,连音色都透出奸诈之感:“姑娘倒是识趣。” 温盈垂眸一笑,反问道:“裕国贾氏一族权倾朝野。武勇帝在时,便已是一人之下的地位。贾将军竟还觊觎宝藏之财,难道不觉得太过俗气了吗?” “自然不是钱财。”贾得笑里藏刀,欲意引导温盈说出他的目的。 江湖谣传前朝宝藏有二,一是钱财,二是续命。但温盈在乾坤门之内,从未听闻过什么长生之术。 她脸色发暗,直言不讳,“若我说并不知晓,贾将军可会信呐?” 此话一出,四面发出咔哧咔哧的轻声异响。 温盈余光一扫,发现庭院之中的虽除金银卫之外再无护卫,但房顶墙头之上,皆有机关暗箭,只怕此刻已对准了她。 “哦?是吗?”贾得撑脸,用手掌挡住了半面,手指之间露出贪婪的精光,不紧不慢地回道:“乾坤门散后,流落在外的门人不少,为何单单只抓姑娘来,还需我多说吗?” 温盈陡然想起与蓓蓓重逢时,她曾说过此番遇险,乃受叛徒所害。看来乾坤门内是出现了给贾氏效力的叛徒了! 温盈并非不能容忍门人为裕国人效劳。而今这天下是裕国的天下,他们这群前朝人若要活下去,自然是要摒弃旧恨与裕国人朝夕相处的。况且,以他们的习性本事,若要大显身手,必是干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但唯有为武勇帝与贾氏兄弟效力,不行! 有些恨能释怀,有些恨绝对不行! 温盈双拳紧握,按下脸上的怒意问道:“是谁?” 贾得坐直了身子,眼角示意左右金银卫警戒:“姑娘被抓来时,没与旧友寒暄一二吗?” “呵,”温盈扬脸沉下肩膀,既然蓓蓓知道叛徒是谁,眼下又知贾得真实所求,她倒再不必演了。此刻活动起筋骨,跃跃欲试。 “我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伸展双手,“但一会你死了,我自会等到叛徒 回来认主!” 话才脱口,她右手先拨挑起发上凤钗珍珠向左弹射冲金面卫攻去;又顺势拔下金钗,曲臂向右一掷,正好绕过银面卫身后冲贾得射-去。 金银卫反应再快,都得先防后攻。金面卫的武器乃长针,抵挡弹丸等小暗器不如刀剑来得方便,更需全神贯注;而银面卫武器为九节长鞭,虽可半道截下金钗,但需转身护主,目不暇接。 有此动作空隙,温盈从正中蹬腿飞去,就已到贾得身前。她虽手已无利刃,但贾得手中却有一匕首。她以右掌在明使障眼之法,假意攻上夺取贾得注意,而左手在下,在暗处绕击其手腕,夺其右手之匕刃。 只不过三个动作时间,温盈便已从下风逆转为上。她右手双指按住贾得太阳穴,而左手执匕对准了他的喉咙。尽管背对金银卫,但此二人见状,皆未有造次,场面一时僵持。 贾得偏是小瞧了这千面门的徒弟,万万料想不到,她竟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在须臾眨眼之间反客为主。 他浅笑恐吓道:“姑娘难得的安稳日子,要毁在自己手里吗?” 温盈冷笑一声,他们这种身处权力中心之人,太懂得如何把控人心,最擅以直切要害的利益动摇本心。哪怕是此刻的自己,也会因贾得这句话而尝试谈判以此换取一线生机。但是,她并非孤身犯险,若能一举歼灭,又何须谈判! 左侧的高墙上忽然穿来几声响动。贾得等人的目光看去,昏暗之中,似有人站在墙头之上,再仔细一瞧,落地满院左右的,皆是机关弩箭的残骸碎肢。 那人翻身下地,声音从暗处传来:“贾将军,听闻裕国率兵是为剿匪,怎么倒想起与我们乾坤门叙旧?” 贾得观此身形身手,挤出一抹赞赏的笑容,放声大笑道:“老夫小小的无名别院,能迎来白手门门主,真是荣幸之至啊。” 劲竹温盈冷脸,贾得已成鱼肉竟还能如此泰然自若,不免令人惊心还有后手。 温盈:“将军不愧身经百战,沦为俘虏,还能有心思玩笑。” 贾得展臂,做出欢迎之态,喜道:“乾坤门已灭,我虽不知二位心中坚守什么,但若你们愿意归顺,本将军,定当厚待。” “做你的春秋大梦!”劲竹一口啐地,骂道:“乾坤门人就算死绝,也绝不会沦为裕国走狗!动手,别跟他废话!” “话可别说早了,”贾得眼色一暗,再次亮出奸恶之相,“你们当真要毁了自己平静日子吗?” 二人先后一怔,只听身旁亮出武器的金面卫和银面卫轮番说道。 “落金村,钱家娘子。” “狮驼岭,云夕涧村。” “破云城,陈氏县令。” “还有,迷雾林,桃源村。” 温盈劲竹双双僵在原地,原来贾得这些年派至狮驼岭的乌合之众不单单是装腔作势的山贼!到底小瞧了他们,竟将周围的情报收集得如此完整! 贾得再次大笑:“宝藏早已是老夫的囊中之物,等待至今,不过契机而已!” 18. 乾坤门的叛徒 寂静的庭院之中响彻贾得肆意的狂笑,丝毫没有作为人质的恐慌。忽的,他的笑声嘎然而止,他垂眼看下,立在脖间的匕首刀面上,折射出刺眼的红腥色。 温盈眼色发狠,将手中的匕首划开了贾得的皮肤。她冷笑着鄙夷道:“将军在说什么天方夜谭啊!” 贾得见血,才真正有所忌惮:眼前的女人,是起了杀心的。而且他看出来,她根本不惧怕他,更不把他手中的筹码当回事。 温盈笑着揭穿:“怎么?乾坤门灭了那么些年,将军都没寻到一个黄道吉日将宝藏找出来吗?还有落金村、云夕涧、甚至是桃源村里的人,你又能有能耐杀得了谁?只怕也就嘴上逞能,实际对于宝藏和村民,你都束手无策吧。” 贾得吼道:“我束手无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温盈嗤笑:“且不说云夕涧和桃源村在暗,你压根寻不到。但凡你寻到了,早早地就把人杀光了,还会留到今日?更别谈明面的落金村,那里现在是裕国的地界,怎么?将军想要在自己地盘杀人还需要看乾坤门的脸色吗?” 她定下神情,继而笃定道:“你根本不敢在边境做出动乱之举。在这儿,你既怕裕北都护寻事弹劾,更怕乾坤门蓄意报复。你寻长生之术,又想招揽我们,不就代表你,最惜命了吗?” 贾得的脸黑得出奇,温盈的每句话都刺中他的要害。 确实如她所言:此乃边境,又受端王管辖,偏这娃是皇亲国戚还握有兵权。在此杀人,实乃自找麻烦。届时让皇室有了由头收走兵符,他贾得会真的成为空头将军!若是无兵无权,贾家还抢什么皇位! 至于宝藏…贾得心内咒骂,乾坤门还真是堵密不透风的贴墙啊。这么多年了,光是知道宝藏所在唯有千面门一门知晓就已费尽功夫,更别谈若不是靠着乾坤门的人,他根本抓不到白蓓蓓。 温盈用匕首狠狠抵住贾得的下颏,迫使他下巴挑起。见他神色有变,就知她猜对了所有事。 “我相信裕国之内盼着你死的人,定不会只有我一个而已。”温盈双手一上一下,欲要指穿贾得太阳穴,匕刃割喉,“将军走好!” 贾得求饶的叫声还来不及说出口,金银卫左右就朝她攻来,好在劲竹出手,为她护住背后敌袭,左右轮臂将二人攻势压下,更是一个凌空蹬腿,将二人重踹而去,使他们无法更近一步。 贾得也并非待宰羊羔,在温盈左右交叉上下取命时,他顺向歪头后倒,欲要后蹬拉开距离。可温盈上下发动,早早用腿勾住他脚踝。他只得向后下腰,以左臂撑扶在亭台之上,拿右手徒掌抵住攻势。 温盈迅猛一攻,未能一招毙命,只是划伤了他的右掌,更因是左手起势,难有断掌之力,而伤口喷溅的鲜血点在了她的脸上。 但单是这一刀,就已让贾得长嚎穿天,痛得他五指发颤,手难再握。他半身躺靠在亭台上,因手伤而使腿技,用下盘与之周旋顽抗。 温盈面对一老汉又怎会落于下风,但贾得毕竟历练老成,非泛泛之辈,进退攻守之间张弛有度,不好轻易拿下。几番回合之下,贾得虽未有致命之伤,但双腿却也被温盈捅成了漏水的竹篮。 看着满手的鲜血与满脸痛苦的贾得,温盈脑中好似出现一个人影,笑得瘆人,随之而来的是涌上脑门的快感和晕眩。 温盈恍惚片刻,晃了晃脑子踉跄向后退了两步,正好给了贾得勉强逃跑的空间。见他双腿流血不止,从台阶像条狗一样翻上亭台,又像只臭虫蛄蛹逃生。温盈脑中的笑声愈发清晰,是个男人的笑声。 就在她极力回想这个笑声的主人之时,正面的房顶上陡然冲她飞来三枚小刀,显然是为击退她。 但温盈不退反进,宁可身肩中刀也跨步向前阻止贾得逃跑。她蹲身跨步,先是一刀刺穿他的小腿定在地上,而后拔出肩膀飞刀箭步上前,抬手冲他的天灵盖而去,欲要一击取其性命。 就在此时,当空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极其凄惨,温盈即刻便听出了这是阿篼的声音,停止了动作。 飞刀悬停在贾得的发冠之上,温盈心内明了,贾得今日命不该绝,一气之下收刀时打飞了他的发冠。她站起身,一脚狠狠地踩住他的脖子,定睛瞧着屋顶之上会冒出何方神圣。 劲竹也听出了那声惨叫的不寻常,默默退守在温盈身后,侧身站着,一眼盯紧金银卫,一眼时不时瞥看房顶。 果不其然,房顶上传来了「旧友」的声音,“好师侄,我竟不知你师傅把你教得如此之好。她若在世,定好生欣慰。” 劲竹垂眸一想,喃语惊讶:“是阳手!他怎么…”,压不住气性,转了身就冲屋顶吼骂道:“你个龟孙软骨头,竟做卖国求荣之事!” 这一骂,才将阳手从暗面逼了出来,他飞下屋檐,身后又跟着一对金银卫,左右将阿篼架着。阿篼右肩上插着一枚飞刀,只看得到刀把上的小红巾,可见深入。她脸痛得煞白,气息喘喘,有些站不住脚,朝左边倚去。 而阳手容光焕发再不似当年胡茬散发衣衫褴褛的潦倒之相。眼前的他仿佛重生,过去的一头乱发而今打理得井井有条,梳成了一条条辫子再汇成一股,发尾系着从前绑在腰上的那两枚小飞刀。而身着白锦衣却看不见一点儿污渍,现下倒爱干净的多了。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走上前回劲竹的话:“裕国收复前朝灭了乾坤门,等同于是救我于水火。如今我得了自由,自然是要去还恩的。承蒙大将军不弃,还看得起我这一身本事,给我个谋生的路子,活得体面。” 劲竹一听阳手“还恩”之语,气得咂舌!他从不认为灭国是自我救赎之道。若能有换,他宁可生生世世继续在乾坤门中沉沦,也不愿等来轩辕氏这等暴君,以杀人屠城换他挣脱牢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蹦出这一声叫骂:“你脑子被驴踹了!” 阳手宠溺一笑,略过劲竹,朝一旁的白蓓蓓看去,重新审视了她,“只怕束手就擒是你的计策,你师傅也算倾囊相授了,竟让你褪去面皮还有这般能耐,连我都骗过了去!” 他双手捏紧核桃捏出两条裂痕,表面赞许有加,内里怒火中烧:这臭丫头那时受他威胁装得那般乖巧卑微,还故意下跪显出投诚之意,原来是为了今夜近身刺杀!千面门这能屈能伸的演技,到底是连脸皮都不要了!今夜若不结果了她,只怕从此他在将军面前再无地位可言! 白蓓蓓与银铃守在暗处,被劲竹以草木遮掩,听到阳手这样误会夸赞,心中无地自容。她哪里有什么计策,不过是技不如人,唯有坐以待毙罢了。 温盈知刺杀已经失败了,眼下要 带着受伤的阿篼全身而退才是难题。她脚下用力,又挤出贾得几声哀叫,扯回正题。 阳手摆手一挥,将阿篼抓到跟前,还未提出换人之意,反被对面先抢了话头。 温盈笑着威胁道:“放阿篼先走。” 阳手双眼惊得睁大了一圈,很是惊喜白蓓蓓能有这般与他叫嚣的勇气,他再次恼道:“看来你真是出师了!敢拿这副平起平坐的口气与门主说话!” 温盈冷笑三声,一笑他蠢钝还未看出她的乔装,二笑他对同门性情知之甚少,三笑他观不明场上局势,故此火上浇油,顺嘴鄙夷道:“当着自家主子的面还自称门主,你不是说乾坤门已经灭了吗?” 阳手听此讥讽怒不可遏,厉声发狠道:“同时放人,你没有跟我谈判的条件!” 温盈依旧坚持:“先放了阿篼,待她出了别院,我自会放了你的主子。” 阳手紧握核桃又捏出两道碎痕,恐吓道:“若是我不依呢?” 温盈的脚下再次用劲,踩得贾得憋红了脸,眼看那眼白就要翻过去如死鱼目一般,以此博弈道:“大不了鱼死网破。阿篼若成了孤魂野鬼,我必让你成为野狗为她在黄泉路上开道!” 阳手气得徒手捏碎核桃,被这话激起了杀心道:“真是好大的口气!我倒想试试!”说罢,展臂反扣,将手里的碎核桃重击入阿篼肩膀,彻底将人打晕了去。 温盈观此也毫不留情,当即就往贾得腰椎重力一踩,也将人就地踩得痛昏了去。 大战一触即发,比起击退逃跑,双方都下意识以救人为主。劲竹独自挡下阳手和两位银面卫。温盈虽任由金面卫抢走贾得,但她也救下阿篼。 正往墙外翻去,但阳手朝她掷来飞刀阻止,迫使她背着阿篼凌空一转,以肉身为盾,她大喊一声:“接着!”将阿篼往空中一抛。 阳手一愣,须臾之间劲竹从他身侧飞过,顺势接下阿篼,抱起人就往墙外飞去。而温盈反身朝着阳手就是一个膝踢,她知他害怕近身缠斗,故意接近吸引另外两名银面卫前来帮手,好掩护劲竹离去。 温盈并无逃跑之意,需得在此与他们纠缠为劲竹争取时间。但也不敢久留,虽方才瞥眼金面卫带着贾得冲进屋内暗道逃向远处,就怕事后又带人折返,来个瓮中捉鳖。 已知阳手最擅飞刀暗器,而其中一位银面卫使九节鞭。她审时度势后瞥向满院插地兵器,眨眼间决判后踏向在庭院的梅花椿,从众中翻身拿起一长一短的双剑,以便防守兼备。 阳手后撤抓起一地白石飞至亭台顶上,两个银面卫则上梅花椿,三人远近高低向温盈同时攻来。阳手以白石代替飞刀为暗器,准头虽有,但无预判,皆被温盈在动身后躲过。而使鞭的那位甩鞭而攻,反被温盈以长剑所控,她借力打力,顺势又接下另一个使刀的劈砍。 温盈在梅花椿上来回踏跳,或上或下,更借阳手高处暗器反制两个银面卫身法,使他们亦需在意空中飞来白石。 那两个银面卫本就被温盈逃窜的打法纠缠得烦人,又被身后的阳手干扰,前后夹击,不痛快极了。 使鞭的那位又因温盈的闪躲而吃中一个白石崴脚跌下木桩,他躺在地上,冲上头的阳手骂道:“好你个乾坤门叛徒!阳奉阴违,就是想要放走你的同门是不是!” 19. 移形门的暗器 阳手竖眉,他本就觉得金银卫不服他管束,此刻当众被他们数落,面上无光大为不悦。加之又回想起大门主历来偏心重用千面门,每每任务反命他的移形门在旁行掩护之责作配,使他虽在门主之列却处于末流,常常低人一等。诸事并发,气得他抬手亮起三枚飞刀! 温盈觑见,为求全身而退,特顺银面卫之话,做出势弱之态,趁机讽道:“以一敌三竟还要拼尽全力才能将我拿住吗?各位真是高看我了!” 此话一出,阳手当下就停了动作,任由银面卫与白蓓蓓苦战。但细观白蓓蓓逐占上风,且所现身法功底越发灵巧意气风发有门主之相,与先前在他面前卑微求饶的姿态判若两人!他心中不免种下忧患的种子,不禁自问:究竟是温盈教徒有方,还是另有人行了这移花接木的诡计? 温盈再次将九节鞭缠绕在长剑之上,紧接一飞踢将那银面卫踹下高桩卸了他的兵器。起身一个大跳冲地重击,将短剑刺穿他的手掌和身体扎入地面,使他丧失战斗之能。另一使剑的银面卫见实在不敌,更信不过阳手,直接跃身而逃,彻底弃同伴于不顾。 温盈止步哀叹金银卫皆是有己无人之徒,拔出短剑,有意放使鞭的一条生路。 这银面卫起身捂伤难以置信,半猫着腰,咬牙恨道:“你给我记着!” 温盈挑眉嘲道:“我倒想记住,偏你没有名字。” 这人火冒三丈,但他心知非这女的对手,只能灰溜溜地含恨而逃。 周遭又静了下来,温盈转身抬首看向台顶上的阳手,笑道:“以前没发现你是会被三言两语而动摇轻敌之人,今日也算重新认识了你。” 阳手眉头相碰,喉头滚动,心中有一丝不安霍然冒了出来,惹得他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温盈双手耍了一圈剑花,做出攻势蓄势待发,目光锁定,“没了那些杂鱼,你想逃跑也难了。” 阳手一怔,她从白蓓蓓的眼里,看出了她师傅温盈的杀心,先前那生根发芽的忐忑彻底破土而出。 只是眨眼一瞬,眼皮子底下的身影便跃至眼前。此刻他的眼里虽印着的是白蓓蓓那张初脱稚嫩的脸,但心里却不自觉套上了温盈的面容! 面对劈头而来的双剑,他抬起双手用精钢护腕挡住攻击。在双臂的缝隙中,寻着武器摩擦出的火星子,照出对方那双冷酷的眼里自己惊恐的模样! 他无法忍受自己面对后辈露出这样神情,但他遇上的这双眼睛,像极了毒蛇猛兽。吃人的眼神宛如是诱捕到了猎物,正在手中不停把玩,静待它挣扎至死一般… 阳手止不住地战栗,不敢与这双眼睛对视,但越是分神,越是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剑雨。 “你究竟是谁!”他兀的想起这眼神便是大门主从前惩罚他的眼神:无情、狠毒、不可一世! 可乾坤门已经灭了!大门主也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能用这样的眼神恐吓他!不管是谁! 他双手再次接下重力一劈,随着护碗的破碎,他的恐惧亦被燃起的勇气敲击得四分五裂! “啊!”阳手大吼一声,以臂代剑,从袖中射出数枚袖里箭回击。 温盈一个后翻,从台顶上跃下。 阳手抛出身上所有的暗器,失控般地像周围投掷,无数飞刀、袖箭、毒针如伞如瀑四散开来,落在白石地中,扎起遍地星光。 温盈见他额角青筋暴起,已然没了理智,瞅准时机遁入黑暗,成功逃出无名别院。 此番再见,她却觉阳手性情大变。从前他沉默寡言,性子静得与伍四三有的一拼。原以为是个沉着淡然的人,着实未料到在他还能藏着这般易怒的模样。 随着院内阳手的吼叫声渐没了声,温盈才好放慢了脚步,咬紧牙关将所中三处的毒针依次拔出。针眼大的孔伤已发紫泛青。对这毒,她倒也不陌生,移形门内,阳手的搭档药师金铎就是制毒奇才,她炼制的毒药比暗器还令人头痛万分! “看来金铎也在贾易麾下了!” 温盈自言自语冷笑一声,徒手将长剑折断成三,毫不留情地刺入中毒之处,为的是排毒放血。虽从银铃那得知她现□□质特殊,但不知怎么的,身体却时好时坏。有时受伤毫无感觉,有时却觉得加倍痛苦,她根本无法控制。 此刻她冷汗连连,躯干逐渐僵麻而难动,这已是毒漫四肢的现象,但她还尽力逃着,多迈出去一步,便多一分生机。直到最后,她更是趴地而爬,一寸寸用着短剑费劲地挪着身子,看着一路的痕迹,她无可奈何,索性一头扎进了河里,借水漂流,总好过被贾易的手下寻迹抓回的好。 “若天不亡我,我自有去处。” 温盈再次醒来时,睁眼又是落金村村口的客栈之中,还是那床格格不入的天蚕丝被,她一惊坐起,身上依旧是干净的衣裳,散着熟悉的桃花香,还有过目难忘的斜角云纹。 她有些恍惚,赶忙扯开衣襟,向右肩看去。那儿,她曾中过阳手的飞刀和毒针,现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的两道红痕。紧接着她又调理了气息,发觉先前中毒之感亦消失全无。她翻身下床,推开房门,客栈内又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劲竹、银铃、强子、阿篼,甚至连桃源村村长善老爹都在此处。 他们听到声响纷纷回头向二楼望来。温盈瞧得真切,所有人脸上那层厚薄不一的忧愁都纷纷化开,唯有阿篼,惭愧地低下了头。 银铃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对天谢道:“苍天保佑,让阿盈死里逃生!” 温盈神情淡淡的,正向阿篼走去,想嘱托她务必看好那群在千面门死穴外抓获的逃兵山贼。可善老爹却站了出来,将人护在身后,满脸歉意:“好孩子,阿篼坏了你们的事,我已经责骂过了,你,你别怪她。” 温盈一头雾水,她不知阿篼如何坏了他们的事。 银铃心想阿篼受伤已有所惩,本想帮腔,却被劲竹拉扯住。他没告诉她,温盈是在边境湖泊被村民捞起,全因他半途寻人碰巧撞见才带回来的。那时温盈身负有伤还中了毒,应是为毁踪迹才投了河随波逐流而去,恐她自己都不知生死去向,当真是天不该绝才再捡回这条命。 但追根溯源,若不是昨晚为救阿篼,他们本可以多贾得一个筹码去和轩辕捷谈判,更不会步入如此险境。 阿篼做的事,该由她自己说。她的错,该自己承担。 阿篼因伤吊着手臂,她眼神闪躲,思想挣扎片刻,绕过了身前的善老爹,直接向温盈跪下了。 温盈一惊,后退半步,茫然地看向其他人,可众人脸色沉重,只是看着阿篼。 只听她咬着唇含着泪自责:“是我冲动误事,刺杀轩辕捷失败,还,还折了阿俊他们,”她的哭声渐显,眼泪哗哗地落下,俨然悔之晚矣。 她看向温盈,伸手扯着她的裙摆,哭着求道:“我知你有法子的!你救救阿俊 !救救他们!” 温盈蹙眉,原来阿篼被抓,是因刺杀轩辕捷,她还担心是贾得的人发现了桃源村。扶起人时,她临时改变了计划,向善老爹交代道:“可否派些人,将千面门死穴中的那群山匪带到这来。我要带走他们。” 再而又向劲竹与银铃交代道:“你们与蓓蓓去趟云夕涧,将我的想法告知灵夕。” 阿篼听她已在安排诸事,随即问道:“那你呢?” 温盈拍了拍她的肩,语气令人心安,“我要去都护府亲自会一会轩辕捷。” “不可!” “不可!” 银铃与劲竹双双阻止,尤其劲竹语气强硬:“我们刺杀轩辕捷和贾得未果,他们必然严防,且更对我们深恶痛绝,何苦冒险!” 温盈垂下眼帘,思索一阵,将她想法说出:“轩辕捷不论真实目的为何,他明面上既托贵妃寻我,想必对我还有所求,且他主仆身中蛊毒,即便我单枪匹马前去,他们对我也无法为所欲为。至于贾得,” 她哼笑一声,颇为轻松:“昨夜用的是蓓蓓的脸皮,我觉察阳手并未将我认出,若是今日去都护府还能碰见,他未必会对我出手。” 善老爹摸着白须叹道:“我是做梦也想不到阳手竟为贾得办事,当真昧心啊。” 众人心中对此事愁苦,终究是数十年同门同生共死,再见之时却已水火不容。 阿篼下意识摸向受伤的肩膀,愤恨难消,骂道:“这王八蛋,千万别落我手上!” 温盈瞥眼,顺嘴一问:“伤势如何?可伤到筋骨?” 阿篼一怔,给他们惹来如此之大的麻烦,却未被责怪一句,还被出言关怀,真叫她无地自容!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倒无大碍,也没伤着骨头。” 温盈追问:“那可有中毒?” 阿篼看向银铃,银铃摇头。温盈拧眉,神情疑惑极了,众人在旁观之不透。 善老爹当即问道:“你可是想到什么?” 温盈回想起昨夜与阳手互以人质对峙。按理说,贾得的命比在场之人都尊贵万分,可阳手却不顾主子安危率先将阿篼打伤,如此冒险之举,显然不把贾得的性命放在眼里。且阿篼伤势无性命之忧,此事结果于他们可谓鸡飞蛋打。他如此做往后又如何换取贾氏主子的信任与重用? 众人见温盈沉默半晌不语,皆摸不着头脑。 阿篼扭捏了一会,愧疚道:“昨夜若不是我拖后腿,想必你们已经手刃贾得了吧。” 温盈回神,估摸着贾得的伤势若无神医来治恐半身不遂,故耸耸肩无所谓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此事。你不要再对此挂怀了。” 阿篼惊住,“你不怪我?明明是我自作自受,还拖累了你们!你可以…”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气愤温盈从头彻尾都对她都如此宽容,她宁可被她出言教训一番。 温盈轻握住她的肩膀,望她能尽快沉静,“人非圣贤,命数皆是上天安排,但人定胜天,一切尽力就好。” 阿篼望着温盈深渊般眼眸,不自觉地被拉了进去,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上的青萍,卸去了所有的力气,激烈的心跳也被水波抚平了躁动。 她沉下心来,继续听着:“况且你已知错。” 温盈一笑了之,“这比我对你说千句万句都来得有用。” 正是一团和气之时,客栈外忽有铁骑纷沓之声,众人兀的警觉。 20. 前朝与新朝的合作 温盈即刻安排,让劲竹护着银铃、阿篼还有善老爹躲进后院,若有冲突,先将人带回桃源村隐藏。 话落人还未动,忽的客栈外响起一声声呼喊。 “银铃阿姐!我回来了!” 阿篼拉扯住温盈,惊喜道:“是阿俊!是他的声音!” 众人正是疑惑不解,客栈的大门被阵阵敲响,阿俊的声音喜悦又急切,“我是阿俊!快开门!” 温盈给劲竹眼色,让他护住人,她上前将门打开,门外左右各站着一列卫兵,阿俊在门前见是她来开门,整个人被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温盈觑见后头还有护卫,侧身将阿俊往里头一拨,反手虚掩住门扉,独自面对。 带队来人乃是裕北副都护顾全,他未见过温盈,但打量面前女子,英姿飒气,更有清尘绝世之姿,应是圣上所说之人。 顾全抱剑一拜,问道:“敢问姑娘之名,可谓温盈?” 温盈观来人有敬,并无敌意,遂点头承认。 顾全道:“姑娘所派之人所带之话,轩辕公子皆已见已听,特派属下前来回话。” 温盈轻“嗯”一声,听他继续说道:“公子在都护府随时恭候姑娘惠临。为表诚意,特准阿俊兄弟回村。” “那其他人呢?”温盈听出此话深意,放人不放全,显然有交易的意思。 顾全抬眸对视,意味深长地假笑道:“刺杀天子乃诛九族之罪,公子开恩虽不允追究,但都护府怕姑娘从此隐遁世间,故留了其他四位小兄弟在府做客,以邀姑娘一聚不叫孤单。” 温盈心内讥诮:这护卫有点意思,回话之中,将轩辕捷的诚意和都护府的威胁切割得明明白白。既代表皇族施恩,亦不失都护府的威赫。 “我明白了。”温盈心领神会,“不日必携厚礼回谢。” 顾全一怔,心内又惊又怕,他知自己面对的是乾坤门主,为解误会遣词用句皆字字斟酌。将人留下是端王之意,以示恩威并施,不叫他们这群前朝暗卫自以为是。 但这礼…顾全没了主意,不敢轻易应下,只怕他们口蜜腹剑,故就此问个彻底:“温盈姑娘想送什么礼,不如由我带回,倒不请姑娘麻烦。” 温盈抱胸一笑,说:“如此,你等我备礼妥当后随你一并回去。省得届时我被拦在城外误了你家公子的事。” “被拦?”顾全有些惊讶,破云城乃前朝国都,他们如何不能来去。更别谈她是公子所请贵客,只需招呼一声,也能被恭敬地一路相送,又有谁敢来她? 温盈哼笑两声,转身闭门。客栈内,他们都已听清顾全来意。 善老爹当即劝止道:“只怕这是鸿门宴,万万去不得!救人之事,不妨推迟日后,待他们松懈再说。” 阿俊急得团团转,他拉着阿篼的手臂苦求道:“不行!日头拖久了,若裕国人觉得他们无用,指不定就地杀了将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杀鸡儆猴!” 温盈亦是此意,救人宜早不宜迟。双方手上虽互有筹码,但阳手与金铎叛变,轩辕捷不日解蛊,若不尽早卖他这人情,只怕反受其恨。且他们刺杀若有人证,正是给了出兵扫荡的理由,出师有名那他们手上的逃兵山匪未来也会成为弃子。 她本想搅了那山贼窝,再以陈福的口供为据,证明落金村一带祸事,皆是有人蓄意为之。将出兵的由头先掐灭了去,再将线索引到贾氏兄弟身上,挑起君臣不和,裕国朝廷内耗不再将目光聚焦边境前朝之处。 但若终无法阻止裕国出兵,至少要护住众多门人和云夕涧遗民安全才好。 温盈拿定主意,决定道:“轩辕捷有意相见正合我意。我交代的事你们速速办妥,之后都在村里等我消息,切莫轻举妄动。” 顾全在落金村口等待半日,竟看见温盈从迷雾林中走出,他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看见她牵着一条粗绳,身后带出了一簇簇匪徒装扮的人,精神颓靡。 他挥手派人上前,亲自相迎,问道:“这是姑娘的大礼?” 温盈将手中的粗绳交给他,特意提醒道:“将人看好了,押送至都护府后,劳烦县令大人查清他们的身份,我相信你们会感兴趣的。” 顾全疑惑不解,却听命行事。身后,他备好了马车,恭迎温盈。 温盈被请入都护府后院的花厅,幽香僻静,算得上一个谈事的好地方。 听见屋外婢女一声“公子贵安”,她向门口看去。 比人先进屋厅的,是那把镶玉的折扇。那扇面展开,探入门帘,掀起之时,跃进一张清秀无暇的脸。 只瞧一眼就知他是金尊玉贵养大的。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没有一丝忧虑,很是兴致勃勃,整个人就是天然游戏人间的模样。 再见轩辕捷,伴着满院的花香,连带着人也觉得顺眼三分。 他像是老友相见般,激动地坐在了她的身边,喜道:“知道那小厮是你派来的,我欣喜得不得了,你可是记起我了?所以才急着要见我?” 温盈自知丢了五年记忆,听轩辕捷此话,他们过去确实有所交集。她试探问道:“我记起你又当如何?” 轩辕捷怔直了身子,顿了顿,睁大着他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灿烂一笑,“若你记起,便知道,我是你的人呀!” 此话令温盈猝不及防,露出几丝鄙夷,那眼神无疑是在掌掴着他。轩辕捷倏尔意识到是她不愿意接他话茬子,俩人隔阂依旧,尤为伤心地垂下目光,好心情霎时没了一半。 温盈长话短说,“把我的人都放了。” 轩辕捷反骨一动,展扇而扇,站起身连连叹气,装作十分为难的模样,“若我也是你的人,自然把他们放了,可惜我,不是呀。” 温盈咂舌,为救人不得已顺势而说:“我没说你不是。” 轩辕捷眼睛一亮,头凑到她脸边上,笑容溢出,乐得像个孩子,以扇敲手,说了声:“好!” 温盈对着他的热情,心内如受惊的山鹿,不敢轻举妄动,眼睛跟着他向护卫吩咐将人带来什么的话,心里正不停地审视着这位轩辕氏:当爹的是位辣手无情的暴君,怎么生养出这般幼稚的儿子。 正以为不过一句话的事,却听屋 外,一声严厉的呵斥:“不准!” 这声音虽不够浑厚,却极为豁亮,听上去年纪略小些,颇有些老小孩的感觉。 温盈瞥眼向屋外看去,此人倒比轩辕捷来得更有排场,左右有侍女掀帘而进,门外有护卫各列四位。不过是个孩童年纪,却身着乌紫色衣裳,连发冠都是沉闷的玄青玉。负手昂扬,拧眉庄重。 他一进屋便对着轩辕捷斥责:“兄长胡闹!怎能轻易放走刺客弃皇室脸面不顾!” 轩辕捷讪笑连连,拿扇子挠着头打哈哈,连句重话都不敢回。 小孩觑见身旁有人正坐,见王不跪,转身又是一句重话:“乡野村妇,竟敢…” 话说一半,眼睛定在了温盈的脸上,手也不端着了,眉头也松开了,原先的严肃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叹之情。 “仙,仙女?” 这声音极小,偏是温盈耳力过人,听得清楚。她顺声与小孩对望,不出半刻,就见他羞红了耳尖别过脸去,再次一本正经地对着轩辕捷数落道:“府里来客,兄长怎么连杯茶水也不招待!” 温盈汗颜不已,腹诽这俩兄弟各有古怪。她再次强调来意:“我希望都护府能放走我的人。” “不可!”小孩又是一厉声,甩袖面向温盈,看她时却又弱了气势,“他们是刺客。” 温盈:“条件可谈。” 小孩眼睛一亮,毫不犹豫:“那你留下!” 温盈并无直接走掉的打算,故当场爽快应下:“好。” 小孩登时乐不思蜀,摆着手就去屋外安排,还不忘回头自我介绍一番:“我叫胡贤莱,管领裕北都护府,仙女姐姐住在这府上若有需求,找本王就好!” 温盈颔首表谢,在外听闻裕北都护王爷年纪轻轻就可将边境管理得井然有序,她心中估摸也应该是个少年郎,莫想到竟是个黄口小儿,当真稀奇。 当顾全将另四个桃源村人带来时,温盈见他们毫发无伤,可见都护府善待,当时恭敬地向胡贤莱抱拳相谢,“感激小王爷仁义。” 胡贤莱像个老人一般揣着双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主张严惩,就算不腰斩砍头,也得削足剁指,再不济施以黥首刺字。但兄长不让,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但本王觉得,这刺杀之事,不该轻轻放过。” 温盈心头一震,再次重新审视面前的端王,也细品了他话中深意,随即许诺道:“王爷与公子有心放我们一马,我自会报答以表感谢。” 胡贤莱咧嘴笑得满意,月牙似的笑眼中充满童真,他若不说出这番骇人的话来,温盈真会当他是个玩过家家的孩子。 温盈:“不知我的礼,裕北都护府可会收下?” 胡贤莱朝顾全伸手要来一份名册,对她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闯穴山贼信息。只这么一小会功夫,连祖上三代都查清了,裕北都护府果然高效。 胡贤莱嬉笑:“礼收到了,但怎么用,还需请教仙女姐姐一二呢!” 温盈看着墨纸后头的胡贤莱,他依旧笑得稚气,像是在等待她心甘情愿奉上什么。 21. 温盈再见轩辕捷 温盈向同门交代道:“待你们回村后,去叫银铃来此。”,她对胡贤莱又说:“我还有一厚礼未赠。” 顾全在旁感叹温盈心思缜密且性情多疑。她既不信都护府是真心放人,故又以「厚礼」相诱,若人未安然而回,礼则不至。 他看向端王眼色,得了允准,亲自相送。毕竟千面门门主送礼,绝不会是小手笔。 胡贤莱嘻嘻笑笑地合上名册,礼貌地展臂相邀温盈入内一叙,口吻谄媚却意味深长,“我相信仙女姐姐的礼物不管是什么都会令小王喜欢的。” 温盈转身进屋,内里,轩辕捷已泡了一壶好茶,圆桌三位,正缺二人。 轩辕捷一脸笑意,请人入座。 胡贤莱率先举杯,饶有模样地轻咳两声,起了个范,“仙女姐姐尊驾来此,本王和皇兄不甚欣喜,以茶代酒…” 温盈受不了这俩笑面虎,冷冰冰地打断道:“你们想要什么。” 胡贤莱和轩辕捷不约而同地露出明晃晃地奸邪之相,两眼燃烧着雄心壮志,“嘿嘿嘿”地笑得不亦乐乎,一人一句,句句有声。 “抢兵权!” “除贾氏!” 温盈原以为轩辕捷是冲宝藏而来,竟是她误会了? 亏得她想以宝藏换云夕涧和桃源村两处遗民一个归处,向轩辕捷交易。毕竟他身为国君,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将宝藏收为己用,还得前朝人感激,可算是一箭三雕。 但观此兄弟二人,比起宝藏,他们更想对付贾氏一族。看来裕国朝廷都不用她多费心机,内里已经四分五裂了。 但为何出兵呢?温盈试探道:“所以裕国跋山涉水出兵来这边境之处,就为了除掉朝廷两位朝廷重臣?” 轩辕捷突然一脸晦气,一口闷了手中的杯盏。胡贤莱亦做出感概同情的神态,拍着他的肩膀,抹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仙女姐姐想错了,我可怜的皇兄就是贾氏刀板上的肉。贾氏出兵来此,为的就是杀了皇兄另立新君。” 温盈突然起了兴趣,勾唇一笑:“哦?杀了你,裕国就能退兵?” 轩辕捷难得看温盈一笑竟是为了杀他,忍不住怨道:“你忘了我也就罢了,怎的如今还想助敌人气焰!” 温盈故作品茗闲聊,实吐真心,“轩辕氏不仁,我瞧你也不像明君,退位让贤无可厚非。” 胡贤莱抱拳感叹温盈慧眼,惊道:“千面门果然有识人之能!” 温盈汗颜,既觉得此兄弟二人心怀鬼胎,又觉得他们实乃憨货而已。她无心耍嘴皮,“所以是贾氏想借出兵弑君,而你们是想后发制人?” 轩辕捷正经道:“正是此意!” 胡贤莱又一惊叹,“仙女姐姐果然聪慧过人!” 温盈看向轩辕捷,问他:“那你来落金村寻我,是为了让我替你杀人,而非寻我去见贵妃娘娘。” 轩辕捷义正严辞,三指对天发誓道:“非也!寻你见贵妃是真,我也不曾想让你涉险,只希望与你团聚罢了!” 胡贤莱惑道:“刺杀难道不是仙女姐姐的意思?” 温盈蹙眉,瞧见端王错愕之态,仿佛是他们在顺她之意而为之,而非邀她助他们一臂之力。这小孩真不能小觑,总借着童真之态,理所当然地颠倒黑白。 看来他们是知道贾得受伤之事了。温盈假意一笑,装作不知:“王爷为何如此说?” 胡贤莱先是一怔,一脸懵懂反问道:“听闻贾得一夜重病,遍请名医无数,连贾易都请了休沐恩旨前去探望。这难道不是仙女姐姐所为?姐姐还特派小厮传「合作」之意,难道不是想以贾氏之命与我们合作吗?” 温盈静观兄弟二人态度,她虽知贾氏功高震主,却不知轩辕氏有藏弓烹狗之心。本欲以宝藏换户籍,眼下筹码有变,或可以互惠互利,以贾氏兄弟首级交换一干户籍。 但她又担心帝王翻脸无情,不愿透露她真实目的,当即矢口否认道:“我确实与公子合作之意,至于贾氏性命,与我无关。王爷莫不要混为一谈。” 轩辕捷认同,“自然与你无关!你为我们带来贾得私下藏兵为匪之事,以足矣让我在朝政上夺回裕中大军。况且贾得已重伤,他兄长贾易对此焦头烂额,更无心…” “兄长!” 胡贤莱重声打断,严肃道:“若不除根,何能治本!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二人敢生弑君之心,已是人神共愤,必得除之!今仙女姐姐有能力为天下除奸卫道,何必让她推辞!” 温盈腹诽:胡贤莱果真人小鬼大,每句话都是在催她出手。 温盈也不兜圈子,直接点明扼要:“我并无此意。贾氏也好,轩辕氏也好,说难听点,我巴不得你们狗咬狗两败俱伤。” 胡贤莱站起身大力拍桌,露出不符合他年纪,却符合他身份的怒意,“你竟敢在此说出大逆不道之言!” 温盈冷眼,目光凌厉,“有何不敢。”她将手中的杯盏,一捏为二。这个距离,杀掉他们,不过抬手之间。 轩辕捷意识到双方剑拔弩张,立马出声劝和:“莱弟年幼,你与他置气,有失身分。” 胡贤莱有些害怕,但不忿入座,愤气填膺地感慨:“武勇帝不仁,自是天理难容。可裕国如今奸臣当道,朝臣唯贾氏二人马首是瞻,若非十万火急行此险招,待到他们篡位那日,天下又何安生。” 他转过脸,严肃面对温盈,声色质问:“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此等道理,我不信你会不懂!” 他见温盈未有所动,站起身踱步绕到她身后,重重叹息又倏尔阴笑,“我们本能用你的朋友,那位钱姑娘、还有来都护府刺杀的人,甚至用落金村的人来裹挟你为我们做事。但若如此做,我和兄长与那暴君又有何不同!所以…” 胡贤莱忽的脚底抹油快跑离了花厅,还留下一声长长地话音:“一切靠兄长说服了!” 温盈转头只见门帘微动,可人影早已跑出视线之外,回头再看轩辕捷,他正一脸抱歉地正准备为她续茶。 她摊开手掌让掌心的茶杯滚到桌上,停下之时已碎裂两半,正如她此刻的心境:既他们所求非她所愿,不如作罢。 轩辕捷见状,很是自然地为她拿了个新杯子,温热的茶汤续满了白瓷,铺上了一层清透的橄榄色,小小的茶面中,他的脸始终挂着浅笑。 他边将热茶放置她的眼底,边娓娓道来:“我知你最想要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温盈挑眉,比起胡贤莱忽高忽低的傲慢令人摸不清本质。轩辕捷从一开始面对她就是放下身段的。他本是轩辕氏,或本应承他父亲之志大杀四方,却在她面前,与她这个前朝暗卫,谈什么暴君无仁,百姓无归。她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胡贤莱想让她当杀人的刀,但轩辕捷却似乎不这么看她,他一直在迁就她。 “你且说说。”她念他曾好心放过银铃,留有耐心。 轩 辕捷坦言:“你想让裕国退兵,所以亲自去把山匪窝剿了,想让朝廷出兵无名,班师回朝。” “边境血气太重,不宜在此再起无谓杀戮。”温盈抱胸,这是她的心里话。 轩辕捷笑得淡然,一脸的看淡生死,“杀了我,贾氏的兵马就会离去。让轩辕氏死在破云城,就是众望所归。” 温盈瞥过眼,心内一怔,脑子里忽然出现了“父债子偿”四字。脑中幽幽发出声响,蛊惑着她杀了眼前的轩辕捷。但她看着他一副接受命运的模样,忽的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目的。 冤有头债有主,心向和平之人,又岂会因死人的过错去找活人的麻烦。 她呵笑一声,听懂了里头的圈圈绕绕。说道:“顶着武勇帝的杀戮,哪怕你是仁君,也洗刷不去轩辕氏背上的血。所谓众望所归,其实是贾氏俩兄弟想法吧。他们是想掀起前朝的恨意,让你名正言顺地死在此处。出兵剿匪也是托词,恐怕是为了对付裕北军队吧。” “那你会杀了我吗?” 温盈摇摇头,有理有据分析道:“你不死,或许没有战事;但你一死,不仅裕北开战,恐怕连裕国国都亦会为这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对百姓而言,花落谁家都无所谓,他们只想活着,风平浪静地活着。” 轩辕捷赞赏一笑,他始终坚信温盈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他信她这辈子不会杀他。做错事的人从来不是他,他为什么要害怕死亡。 他呵呵傻笑着,续上先头的话,“既然退兵一时难已解决,不如我先替你完成另一件心愿。” 温盈彻底对轩辕捷起了兴趣,他总是一团和气,对她恭敬有礼,还有些讨好的意味。堂堂一国之君,对她这个前朝暗卫阿谀至此,有点意思。她喝下面前的温茶,将杯盏又推向了他些。 轩辕捷笑着再将眼前这杯蓄满,继续猜测道:“小莱弟近年重兴破云城,有一事,他曾密信于我。” 温盈的心兀的发紧,待听到一句“破云城内名户有误,人不对户”时,别过头轻声叹息。 见她如此神情,轩辕捷自责知晓此事太晚,若是当初为她摆平,而今她也不必为此烦恼奔波。“你来找我,说与我合作,想必你已发现此事,或许已经在落金村附近遇见了那些无法回家的人了,是吗?” 温盈并不排斥与他坦言:“破云城外多有遗民受贾得藏兵之扰而无所归,他们本属破云城之内,还望公子善心,许他们落叶归根。我定会以厚礼回赠。” 轩辕捷听她坦率说出所求,认真回应:“我已备好破云城内门户有缺之人的户籍,你可全数带走。你若信我,我也可安排护送。就说朝廷剿匪已了,匪徒囚禁遗民困于山中多年,终得自由。你看可好?” 说罢,他拍手示意,屋外有人带回了一箱子官样牒文。 温盈听到看到如此贴心妥当的安排,心中生了感激。既然裕北都护府如此爱民,她也不让他们白劳。她已决定将前朝宝藏为礼,由灵夕公主献上,意味两朝交好,代民感谢。 轩辕捷见她神色完全放松下来,脸上也浮出了一层淡淡的笑意,自己也欣喜满意。忽的想起一事,又虔心地建议道:“我知你礼尚往来,互不亏欠的性子。但此事本就是裕北都护的职责,你千万别想着拿你那乾坤门宝藏来回赠。” 温盈蹙眉不解,“你看不上?” 轩辕捷再次猜中了温盈的想法,不好意思地笑道:“倒也不是看不上,只是这个宝藏,你,你已经送过我了。” 22. 下一任皇帝 温盈惊得未有一语,她看着轩辕捷,再次思索着他们过去的关系。难道真是如他所言,他是她的情郎?可,就他? 正是半信半疑之时,轩辕捷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边说道:“宝藏中的钱财多拿去重修破云城了,还有赈济当时的前朝难民。唯独这个,你说,等你回来,交给你。” 羊皮纸上,圈圈圆圆的画着看不出任何逻辑的鬼画符。她忽的心生一计,举着这张羊皮纸,与他说道:“既然你对宝藏无意,我就另备其他相谢吧。” “刺杀贾氏兄弟吗?”胡贤莱从门帘外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又露出那对鬼精灵的眼睛。 “胡闹!你莫要理他,当务之急是将破云城外的流民接回城内安顿。我也不想你再卷入朝廷之中,此番回京,你带着萧姨娘离开吧。”轩辕捷义正严辞,他虽不知温盈消失一年经历了什么,但必定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他不想让她再受苦了。 “兄长!若无江湖助力,你我与那贾氏要拼到何时才算个头?”胡贤莱拧着眉头苦苦相逼。 轩辕捷站起身,捏着这小子的脸,狠着眼凶道:“拼不过就把他俩熬死!你给我好好活着!别参合!” 温盈哼笑一声,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她想,如果轩辕捷和胡贤莱好好解了云夕村的烦忧,她也不介意秉承他们的意思刺杀贾氏。毕竟,这二人的项上人头,确实也是她的目标。大家目的相同,合作一番倒也无妨。 俩兄弟正吵得难解难分,屋外的顾全忽然回来了。顾全在外报道:“禀公子,桃源村的钱银铃姑娘到了。” 温盈一惊:这么快? 轩辕捷:“快请进来。” 银铃急匆匆地冲进屋内,径直走到温盈面前,拉着她的手,将人牵起身看了遍,确定无碍后,松心笑道:“还好你无事。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温盈摇头,反将银铃拉到轩辕捷跟前,交代道:“你为他解蛊吧。” 轩辕捷喜上眉梢,笑道:“我倒无妨,只是与我同行的小兄弟,还请你先帮帮他!” 银铃还有所犹豫,若这么解蛊,之后恐怕没有牵制轩辕氏的办法了。 温盈特意为她解释道:“上回公子有心放人,银铃本想多谢。只是她听命于我,不好为你们解蛊。如今你我并非敌对,亦有合作之意,前事种种,就算作一场误会如何?” “那是自然!”胡贤莱比轩辕捷还要兴奋。率先站出身,仗着小孩天真一左一右牵起温盈和轩辕捷的手,三人叠掌握和。在他心里,若能结识乾坤门人,于他而言实乃如虎添翼,再不愁难以抗衡贾氏金银卫。 轩辕捷一眼就看出了胡贤莱的小心思,当即反抓住温盈的手,面容焦急地催促道:“事不宜迟,快随我走吧。”说完,就拉着温盈一路朝内院庆云的屋子而去。 银铃紧随其后,但心事重重。 庆云自从种蛊后便体热难退,在床上已挣扎至今,都护府的大夫把脉始终诊不出所以然,只好用散热的方子吊着。轩辕捷原以为他是初次种蛊,熬过去就好了,却发觉他已开始呓语难醒。若非逃兵陈福带来口信,恐怕他真要亲自再去趟落金村求银铃高抬贵手了。 银铃把了脉又查看了庆云双目,心头一紧,摇头无奈答道:“这小兄弟的傀儡蛊种在了胸腔脏器之间,怕是有点难解。” 轩辕捷登时脸刷白,急得口齿不清,“那…他?” 温盈支手捂在他的肩上,望他冷静,向银铃问道:“蛊是铜钹种的,她可有解法?” 银铃自嘲呵笑,看着庆云状况五味杂成。她这个徒弟初次种蛊竟种在如此险恶之处,夺命之心可想而知。她忧心忡忡却允诺道:“无碍,你既答应解蛊,我定会做到,不过多费些时间罢了。” 她转眸看向轩辕捷,观他精神尚好,担心是个强撑的,旋即抓起他的手腕搭脉。自觉有古怪之处,掀开他种蛊的臂间,双指顺向摸骨,惊大眼睛。又从袖中拿出了金笼铃轻轻一晃,盯着人不挪开眼。 温盈在二人之间打转,看着金笼铃发出轻撞声时,她还为轩辕捷暗自捏了把汗。可见他面无波澜不痛不痒,她带着疑惑与银铃对视。怎的?傀儡蛊竟对金笼铃没了反应?当真奇了。 她下意识问道:“谁为你解蛊了?” 轩辕捷不明所以地笑答:“自然无人为我解蛊,若有人能为我解蛊,我何苦等你们来救庆云。” 银铃不信,又再次摇晃起金笼铃,连床上昏迷的庆云都随着铃声四肢筋挛,可轩辕捷依旧像个没事人一般,睁着圆眼看着她们。 温盈见庆云难捱,一把握住铃铛消音,再次嘱咐道:“你留在此解蛊,我带着户籍文书回村子里。” “我与你同去!”轩辕捷再次反握住温盈的手,恳求道:“朝廷重建破云城本意是盼遗民能重新展望向前。而今却依旧有人流离失所,是我顾虑不周所致。我与你同去,听取民心民意,重还他们一份安宁!” 温盈有所动容,但她心中拿定主意,此番随轩辕捷而走,若他虚情假意光说不做,又或是露出那轩辕氏的残虐,她也好近身结果了他!总之她要看着他将他口中的许诺一一做到为止。 她点头说“可以”,还特意将轩辕捷支开,让他去备好马车和文书,屋内与银铃另交代一番。 银铃沉默不响,坐在床沿,忽的转过头问:“你拿什么跟他们合作?” 轩辕捷既说宝藏过去已送,又称他并无索取。温盈思忖半晌,未拿定主意,只说:“还未想好。” 银铃朝外瞥眼,很是紧张,有意压低声道:“云夕村的人知道了你的意思,皆是感激不尽的。但是灵夕特意与我说过「前朝宝藏,已是浮云」。你若想以宝藏交换,万万不可!” 温盈一惊,若连灵夕也这么说,轩辕捷的话极其可信。难道她真的早早就将宝藏送给了轩辕捷吗? “我知此事后,立马赶来。他们好心放过阿俊等人,我们为他们解蛊又剿匪,已是两不相欠。云夕和桃源虽自由有限,但至少温饱有余。若裕国朝廷都是笑面虎,将我们引出再赶尽杀绝…”银铃的担忧一 句句说出,话到最后,都是颤音。她脑里又出现当年轩辕氏屠城惨况,以至于吃惊结舌。 “你放心。”温盈握住她的双手,浅笑保证。她有想过裕北都护府与轩辕捷联手欺骗她,为的就是屠尽前朝最后一点人。但她想赌一次,如果赢了,就是所有人的自由。但她不能替他们做主。 “劲竹呢?”温盈担心银铃在都护府的安全。 “在。”屋外,劲竹的沉闷的声音忽然传来,“你放心。” 温盈打开房门,劲竹正抱胸倚着墙,眼睛看着院外的月亮,表情意外沉重。她看出来他的杀意,但没有细问,只说:“需要帮忙吗?” “我要一块都护府的牌子。”他的语气不容得人拒绝。 温盈转头也不跟胡贤莱客气,伸手就要。胡贤莱也不多问,像送糖一般,屁颠屁颠地将牌子送到了劲竹的手里。 “大哥哥,这是都护府的牌子,”他在劲竹面前还是用的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特意着重了语气,“有了它,就代表你是都护府的护卫。” 劲竹转手将牌子挂在腰上,最显眼的地方。觑见胡贤莱对他此举格外满意,特意与这小孩多说一句,“我去去就回,还望小王爷照看好屋子里的姑娘。” “当然!银铃姐姐妙手回春,都护府一定会好生招待的!” 劲竹再看温盈一眼,什么都没说,飞檐奔月而去。 胡贤莱再后呼唤道:“大哥哥!有了令牌,去哪里都可以用走的!” 温盈蹙眉,已感觉劲竹不对劲,但也只是多瞧了两眼。银铃在此,他会守分寸的。 胡贤莱笑嘻嘻的,看着劲竹映在月亮上的身影,幽幽地自语:“你说,他会不会留下来呢?” 温盈听出了这话藏着的后半句,回道:“以力服人者,压而不服。小王爷好自为之,莫作损人不利己之事。” “仙女姐姐,”他拉长了孩童的音腔,很是无辜,“你莫要错看我啊!” 温盈站于廊下,看着月色打在这个笑盈盈的孩子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心下渐渐揣空,身体生寒。忽的手腕一束,转头见轩辕捷笑看他们。 “都准备好了,走吧!”轩辕捷没有多言,只是带着她离开胡贤莱的视线。 他一直牵着她的手腕,温盈垂眼看去,她始终没有抽手。这股恰当好处的力道,竟令她有些怀念。她顺着他的手,目光一寸寸向上移动,直到攀上他的侧脸。也不知是不是月光太柔和,反射出白日看不到的,悲天悯人的哀伤。 这是温盈第一次觉得轩辕捷,有帝王之相。这一刻,她因这神性的目光而动容,开始相信,他们过去是朋友。 上马车时,轩辕捷依旧没有架子,立候在旁,摊掌为她的手作支撑,送她上车。车内正中,是彼此说好的户籍文书。 温盈随意挑了一本静看,上头的人名住址,无一不详。她装作无意间问了一句:“若你真死在破云城,”她看向他,“你是不是想让胡贤莱当皇帝?” 轩辕捷明说不讳,“是。” 23. 迟来的谈判 温盈侧目而视,她心内思索:胡贤莱恩威并用,掌管北境,一无民怨,二无动乱。且手握裕北军,治下有方,小小年纪确实有帝王之相。关键,他不姓轩辕。 半晌,她试探道:“但他不姓轩辕,皇位旁落,你们愿意?” 轩辕捷自然也听得出,所谓“你们”是指轩辕氏,感慨温盈还是将她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不免自嘲一番:“轩辕氏除我外,就剩我皇姐了。”他抬眼又正色自语道:“但不论男女,轩辕氏祖上挥刀向民,不配为皇,理当退位。” 这话当真说尽温盈心坎里了,自古战场输赢后还祸及百姓者,天地不容。当初国君和城中留守士兵与百姓同心合力,为难民和她们争取逃跑时间,宁死不降。为君者,理当为民谋生,至少也该与民共死。 乾坤门不堪,但她能为这样的国君效劳,只此一事,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温盈又问:“你很满意他?” 轩辕捷沉吟片刻,自觉再多的解释都是说辞,不如亲眼见见胡贤莱统领裕北边境的治城风采,故答非所问道:“今日夜色尚早,待你我返程,我领你去破云城内瞧瞧。” 温盈以沉默作答,抱胸闭眼小憩。恍惚间总觉有股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不自在。她睁眼之时,对上轩辕捷诚挚的双眼。他目光纯粹,看她,仿佛是母亲在看孩子那般,心疼又骄傲。 轩辕捷发觉温盈并没有因害羞而闪躲目光,反而大大方方的回看着他,突然噗哧一笑:“从前我瞧你凶悍,没有丝毫儿女心肠。看人就跟屠户看猪一般,像在想着该从哪下手刀刮。” 温盈听了也笑,这话对她胃口。 “后来再看你,觉得你像大慈大悲的菩萨,见谁都想帮救。”他轻声长叹,眼里那股心疼劲跟涨潮的海水一般,一波波地涌荡而来。 这话她不爱听,她没有这么好管闲事,更没有割肉喂鹰的善良。她做一切,都是饱含私心的。 “至于现在再看你嘛,”轩辕捷撅起嘴,做出副老学究思考学问的模样,继续端详着她的脸,“瞧着你有些超脱万物了。” 温盈蹙眉,这话令她难懂。 “不过,你答应的我的事,还作数吗?”轩辕捷忽的挨到她身边,神秘兮兮的,两只眼睛冒着光,跟小孩子要糖吃一样。 温盈略感不妙,身子往外斜了斜,故意坐到了另一侧,冷冷说道:“不记得的事,如何作数。” 身后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哀嚎,语气抱怨:“罢了,我这个无福之人又能有什么盼头。” 温盈听到此话,不由得心生怨怒,锦衣玉食,万人供养,无病无灾之人,竟在她这样的刀尖舔血的人面前念叨着什么“福气”、“盼头”。 她寒目睨去,冷笑道:“若公子无福,天底下怕是没有有福的了。” 轩辕捷咂舌,自知失言,尴尬地笑着,车厢内又逐渐静了。 马车驱策到落金村外,村口的客栈还亮着光。阿俊一干人听有异响,拿了油灯在屋外张望。见是温盈带着轩辕捷来此,众人提心到喉头。 小伙子忍不住气焰,回想起温盈的背叛,冲二人叫唤:“快滚!你怎么敢…” 屋内屋外被这阵聒噪惊动,温盈走近双指相叠,隔空弹气,震着阿俊的喉头吃痛得难以说话。其他人见状识相地左右让开了道。 屋内,阿篼护着灵夕,还有数位云夕村的“臣民”,看着他们带着一箱东西进屋,静得落针可闻。 温盈打开箱子,长话短说:“这里裕北都护府按破云城内往年人口户籍所准备的户籍文书。你们带回去喊人认领,不日后准备回城吧。” 灵夕与村民面面相觑,他们从未想过,回去只是一句话的事。 阿篼看着温盈和轩辕捷站在了一起,心中别扭得厉害,暗示门口兄弟讲退路堵住。关上门的那刹那,她冲温盈命令道:“趁这个机会!快杀了他!” 温盈偏了头,看了眼轩辕捷,也不知是不在乎生死性命还是信她不会杀他,他咧嘴笑得坦然又自在,一口大白牙,真是晃到她的眼了。 她心思左右了一番,向其他人问道:“杀了他,明天还有别的皇帝上位。可能是轩辕氏,可能是贾氏,也可能是别人,但不会是我们。” 温盈的每一个字像一个个桩子打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是啊,他们已经没资格再争了。 “我们还能见到皇帝,借着他的权力让所有人回家。但他死了,新皇帝就有绝对的理由,将我们悉数杀光。拿数百人的性命,换他的性命,这买卖,不划算。”她的语气很冷静,似乎没有在说服他们,而是让他们做选择。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会武功的、不会武功的,含恨的、释然的,都垂下眼眸。 温盈未有将贾得已注意到他们位置之事说开,她不愿用恐慌驱使选择。她只是随意摊开一本户籍,将它放到了灵夕和村民的眼前,她想用他们心底的祈盼去推动他们。 她特意明说,“活着不易,自由更不易。先把东西带回去,去问问其他人的意思。” 灵夕垂眸看着户籍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从不知道户籍文书原来长这样。她心内自嘲:她这个公主,当得有何建树!从小食民禄不说,甚至逃难进了云夕村还在吃着百家饭长大!她何曾为大家做过一件有益之事! 她含泪紧要牙关,将户籍箱子护在掌下,点头保证道:“我会跟大家明说的!但是,我们也有要求!”,她看向轩辕捷,站出身欲要与他谈条件。 温盈看出了灵夕的决心,她让开身位,静候在公主一旁。 灵夕紧握双拳,她心想,就这一次,让她这个公主的有所作用! “我乃前朝公主,现代表前朝的遗民,”她声音明显发颤,却握紧双拳为自己鼓舞,“不止是户籍,还有分田!还有免税!免征兵!免…”还有什么呢?她眼珠子急得打转,不断回忆从前父皇是怎么教她的?可涌上心头的只有无尽的思念,和难以控制的泪水。 “都可以。”轩辕捷温柔地回应她,“所有的条件,还请公主一一列出,朕检阅后,会逐一准许。” 温盈暗下脸色,勾起嘴角窃喜,他果然没有轻看灵夕,而是认真地把她当作一国之主对待。 灵夕鼓起勇气伸出手掌,说道:“那我们击掌为誓!” 轩辕捷温和地一笑,与她手掌相击掌,再而一握。 灵夕紧握住轩辕捷的手,郑重要求道:“我还要先回破云城!要亲眼看看城里的现状!” 轩辕捷能感受到眼前的女孩在发抖,他笑着回应:“求之不得。” 二人又三击掌已作誓成,轩辕捷看向公主身后一群神色紧张之人,自觉找了台阶:“朕去屋外恭候。”离开之时,他还故作调皮地向温盈眨了眼,却依旧换来她的眼白。 轩辕捷一走,那些过往的老臣兀的围拥而上,各抒己见。 “公主,万万不可!此乃圈套!圈套啊!” “轩辕氏以武立国,何尝不知兵不厌诈!裕国朝廷就是想…” 灵夕不厌其烦,再次重申道:“我要去!各位叔伯,前朝灭了,我这个公主不过虚衔而已。如果轩辕皇帝要杀,我便豁出这条命去为大家伙探路!” 几位老臣哑言难语,从前叱咤朝堂,一语震慑百家之人,如今垂暮老矣,哪有盛时的风姿。一个个老泪纵横,都成了心疼儿孙的长者。 灵夕上前柔声安慰,“温盈与我同去,你们不必担心。她可是乾坤门的下一任大门主,你们还放心不过她吗?” 所有人把目光聚焦在温盈身上,那目光像是在往她手里递刀,仿佛在说:若灵夕死了,她需以死谢罪。 温盈沉下一口气,如今的她早已不是舍身为主的奴仆,她直言力所能及之事,“若灵夕有失,我必效尤惩处轩辕捷,绝不让他好过。” 灵夕轻松一笑,又嘱咐道:“此番我们分头行动,叔伯们回村先将此事广而告之,自然,也不必隐瞒我的想法和去处。若我真一去不返,各位定好自珍重,最好再躲至山林至深隐秘之处,不叫他们奸计得逞!” 温盈颔首,心内赞许灵夕张弛有度,也不比胡贤莱大上几岁,这般有勇有谋,不失为好的君主。 几番交代再交代,灵夕到底扭不过张、李另两位老臣,只好将他们一同带去也算多两个判断。临走时,温盈忽的问道:“蓓蓓呢?怎么没与你们一同来此?” 阿篼摇头不知,看向灵夕,她说:“蓓蓓姐带了话便走了,她说要回家照顾白婆婆。” 瘸腿婆年事已高,又挂心于儿孙,白蓓蓓传话后归家顾老也是情理之中。 温盈听此,看了眼阿篼吊着的手臂,调笑道:“断了条胳膊,不知本事是否减半?” 阿篼立马上脸,怒道:“少瞧不起人,就算我四肢全折,本事也一点不落的!” 温盈听她这话,又放心一层,与她额外交代道:“既如此,劳你带上家伙,去云夕村一趟。” 阿篼登时警铃大作,拧眉紧张道:“你是不是怕他们声东击西,黄雀在后!” “偏你心眼子多,”温盈一掌揉向她脑门,虽加重语气但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是夜深露重!这些老人家带着重物回村,我放心不下。今夜银铃劲竹都不会回来,我还要带走铜钹。你们几人守在落金村也是难眠,索性不如同回,路上彼此多个伴。且你去都去了,顺手也为云夕村设点机关。防备点走禽野兽也是极有用的。” 24. 阿篼的机关 阿篼依旧愁眉不解,一旁的阿俊上前打掉了温盈的手,对着她又冲又叫,“把你的脏手拿开!少使唤我家阿姐替你干活!” 温盈还未说什么,阿篼在阿俊身后,抬手就给了他脑袋一个巴掌,凶道:“有你屁事,滚一边去!” 阿俊捂着后脑勺,冒着泪花,一脸无辜地看着阿篼,顿时变成哑巴缩头乌龟。 阿篼将这混小子瞪退,转眼又向温盈询问:“你想让我送人回去,再布置点机关?机关需要设置到何种程度?” 温盈饶有趣味地思索一番,嘴角上扬,笑说:“既是为了预防飞禽走兽,自然以生擒活捉为好。也免得误伤了自己人。毕竟,你去一趟也不容易。若弄出伤亡,大家伙解不开机关,找你偏也麻烦。” 阿篼见温盈话说得轻巧,跟玩笑一般。因是这个节骨眼提出来,她不敢不依,但瞧着这态度,她又不知该不该往死里整。总归她过不去自己这关,死的活的都备了一手,姑且先在云夕村住下些时日,到底等裕国的兵队撤了她再回桃源也不迟。 说起来她对自己也心狠,肩上的伤也就刚上药,硬是忍着痛撤了吊膀子的家伙,齐手齐脚当夜就在云夕村连砍带削的。 云夕村里的住民,先是听闻裕国朝廷发还新户籍吓了一跳,又因灵夕回破云城再吓了一跳,加之介绍了阿篼原是皇室暗卫来此布置机关,也不怪她吵得夜不安枕。所有人都对此事喜忧参半,辗转难眠。 阿俊看着阿篼肩膀渗血恨不得痛在他身上,他想不明白,那会儿明明先护着阿姐先逃了,怎的他们毫发无伤地回来,却见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越想越气,气到站在阿篼边上,一巴掌轮番掌掴自己! 阿篼正锯木头呢,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发懵,还以为孩子魔怔了,抬脚就是一踹,想把人身上的小鬼吓走。 她一把抹了额角的汗,略有关心地问道:“怎么了你?” 阿俊才被踹在地上,就哇声痛哭,本就少了一只眼睛,夜里借着微火月光照着,半张脸犯黑,半张脸冒水,真跟鬼上身了一般开始胡言乱语。 “都是我没保护好阿姐!都怪我!”他一边冒着鼻涕泡,一边抬手又想给自己一耳光。 阿篼一脸嫌弃得不行,她理解阿俊是担心她的伤势,也明白他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但她受不了他宁可哭哭啼啼也不改变现状! 阿篼一把将手里的锯子丢了,直接一脚踩到他的手臂上,将人往地上一推,整个人跪坐在他身上,指着他鼻子训道:“你的眼泪是药、还是食物、还是能感动上天劈死那些挨千刀的浑蛋!” 她双手死抓着阿俊的衣襟晃着他的脑袋,“如果都不能!就闭紧你的嘴巴!忍住你的泪水!给我干活去!” 阿篼说完这话,用着受伤的左手,一拳捶地,伤口溢出的鲜血透过衣服被扬了出来,一滴两滴的,洒在了他的脸上。 阿俊咬紧双唇,重力地点头,站起身后,开始在旁为阿姐打下手。 阿篼心知时间有限,做不出什么鬼斧神工的机关,但设置些难以挣脱的陷阱还算易事。 桃源村的门人忙活至破晓,最后纷纷累倒在茶园,他们还是习惯性地隐蔽自己。阿篼总觉得温盈的话有深意,一面当心温盈拖家带口带着男女老少有去无回,一面又担心云夕村这儿的百姓受到敌袭。烦得心里搅成一团浆糊,索性藏在云夕村入口,靠在树上当个暗哨,不眠不休。 果然如她所料,日光穿过晨雾之时,她的机关果真逮捕到了人!可奇怪的是,陷阱内的“俘虏”竟未发出一丝求救声响。 阿篼蹲在树梢正凝视细看,视线之中竟然射出一枚飞刀,吓得她偏了头,躲过一劫。正是惊魂未定,眼角余光瞥向一旁扎进树干里的红巾飞刀,肩膀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来人是谁,她再清楚不过。 风吹雾散,不远处,阳手已朝她看来,嘴角带着浅笑,丝毫没有落入陷阱的慌张。 “就这么招待我?”阳手双手一摊,笑得意味不明。 阿篼拔下飞刀,从上跃下,毫不客气地将他的飞刀回敬给他,直冲面门,却被他双指稳稳夹住。 阳手视线一歪,嘴角又上扬一分,跟逗猫似地唤她:“别记仇嘛,我下手又不重。” 阿篼自知拦不住他,眼下更顾不得他是如何找到入云夕的密道。一心只想着该趁早通晓全村,拖住他一时片刻,好为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还在犹豫时,又听阳手戳破她心思,“别喊,我不为别的,就只找你。” 她一惊,冲道:“找我为何!” 阳手在指尖玩转着他的飞刀,悠哉道:“白蓓蓓那臭丫头下手太狠,姓贾的醒来后半身不遂。其他人都治不了,除了你。” 阿篼呵笑一声,心内嘲笑阳手还看不出是温盈所为,笑骂道:“我恨不得贾氏和轩辕氏的人都死绝了!让我去救,天方夜谭!” 她撇过头留下一记不屑的白眼,心内盘算着该如何通晓所有人。 “你以为我不是这么想的吗?” 阳手突然肃立,一双冷目冒出杀意,惊得阿篼寒毛倒立。 “你真以为我良心喂狗了吗?” 阿篼心内一沉,看着阳手整张脸阴森可怖,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肩膀,想道:那晚若非他有心放过,她绝对难逃一死。 她心中信了他三分,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阳手放松了表情,持着刀尖,用着刀柄敲击着阿篼的陷阱,笑道:“自然你擅长什么,便做什么。” 阿篼垂眸,想到轩辕捷刺杀失败全因她无高手相助,且眼下灵夕一干人又有求于人,恐怕他们对着这新皇帝未来只会感恩戴德。但天赐良机,若放过轩辕氏,就不能再饶过贾氏!总归得让裕国折损些什么!好叫他们也好好痛一番在前朝之地赎罪! 她咽下决心,认真说道:“你且在此处等我,我准备好东西,便随你走。” 她转身跑得极快,刚好在村口遇见前来换岗的阿俊。她气喘吁吁,长话短说:“带大家快逃!逃去…” 阿俊拿着两个包子,一脸茫然,半晌才听到阿姐厉声交代:“带所有人!逃去破云城!” 交代完这话,阿姐头也不回地又跑走了!他本想追上,才跑了三步,回想阿姐神色紧张的面容和话语,不免的将形势往坏处想到了头! 他原地左右犹豫片刻,愤恨自己的无能,一把捏碎了手里的包子,转回头朝着云夕村内开始挨家挨户地叫喊着:“敌袭!敌袭!快醒醒!” 村民本就睡得不安稳,被阿俊这么一嗓子通报,纷纷打起十 二分精神,无人不跑了出来。 他没有过多解释,更不知是何原因,只是按着阿姐的原话,带着所有人往破云城逃去。他知道,那里有温盈和劲竹,他们都比他厉害,一定能把阿姐带回来。 \- 破云城内,灵夕在胡贤莱的陪伴下故国重游。原先的宫殿早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重建成了县令府和都护府,还额外扩充了街道。他们到达时已是午夜,可城内还有通宵达旦的酒楼与药铺,街上偶尔会遇到巡逻的士兵。 胡贤莱介绍道:“破云城内从未有过宵禁,只因边境诸城,为通贸易又是江湖人爱聚集之处,故城内保持着提供吃食住宿的酒家和寻的到的大夫。” 灵夕有些感慨,虽人烟生气好似不如从前,但她不得不承认,破云城今日有了另番风貌与生机。既熟悉又陌生,让人向往却也不安。 胡贤莱再将他们往某几条街巷带去,参观了一些空置却干净的房屋院舍,他说道:“除了名户确定的百姓,若还有无家可归之人,可将这些屋舍分发出去。虽说是官府的房子,但租金低廉,且不回收,日后若有想买纳房契的,准备好银两,都护府作保,绝不私占!” “还有!”胡贤莱又另拿出十几间商铺的地契和城外百余亩良田的田契,一并交到灵夕手中,“百姓们归城之后,从商从农交由你们安排决定,若有孩童或是学子想要科考入仕的,本王亦会安排至私塾请老师教导。总之,破云城会永远欢迎回家的人!” 灵夕见此种种不禁自愧不如,歉疚之前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们将如何苛待他们。纵然狮驼岭有山贼作祟阻挡,但他们何尝不是因为疑神疑鬼蹉跎了岁月! 灵夕暗暗啜泣,她自悔胆小误事,没能尽早带着大家过上自由松快的日子,徒留在山林间浑噩。 胡贤莱观此,想来事成大半,冲温盈笑嘻嘻的傻笑,还向轩辕捷请示:“不知本王的安排,皇兄是否满意?” 轩辕捷站于灵夕身侧,再次给予她面对未来的信心与勇气,说道:“满意与否,全由公主说得算,若公主入城,朕回京后会赐你皇室之尊,入住都护府,与端王一同治理破云城。” “不可!”灵夕当即拒绝,她就算愿意带着众人回城,也绝不会接受裕国皇室的恩典,成为轩辕氏的人。 她讪讪解释道:“前朝已灭,我的身份早已不复存在。轩辕皇帝也不希望破云城内留有前朝后裔去点燃百姓心内的希望吧。” 胡贤莱颇为惊讶,他本看不上这个亡国公主,还以为她会对皇室的恩赐感激涕零,回到锦衣玉食的服侍之中。他真没想她能说出“掐灭百姓心中之火”之语。看来他们此番归来,当真是无一丝复国之念,倒叫他安心。 温盈一眼看透胡贤莱的忌惮,为了能让他将破云城的管辖拱手让出,她当即建议道:“公主不如当这破云城内的县令,做个本地父母官,也算为都护府分担职责,回敬一下裕国朝廷的好意。” 胡贤莱一惊,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温盈,立马说道:“我自然愿意当个闲散王爷,但本城已有县令陈官…” “从今日起,就算没有了!”忽然天降一具尸体砸向轩辕捷等人。 顾全和温盈反应极快,一人一脚将尸体踹向一旁,抬头望去,只见劲竹从空顺着屋檐跃下。 25. 遗民归城 劲竹一脚踩在了他带来的尸体上,顾全将灯笼照下,众人才认出这人乃是原破云城县令:陈思梅。他口齿吐血,两眼翻白,脸上虽看着没什么伤,但瞧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身子约莫从里到外都散架了。 温盈紧紧眼:劲竹竟公然对一个身有官职的人出手,他是疯了吗! 劲竹他才没有疯,他并非毫无缘由地就冲陈思梅出手,他是给了他机会的,是陈思梅亲口说的:他不喜欢银铃,自然也不愿被她缠上!劲竹心疼银铃数年的等待,发誓要将这个负心汉抓到她面前,由她亲自了结!只不过念在他尚有官职,到底先带来给轩辕捷他们看一眼。这人,他要定了! 顾全大惊失色,已有拔刀防卫之意。陈思梅先前虽有御前冒犯之举,但旨意未下,好歹都算是朝廷官员。这群前朝暗卫居然敢袭击朝廷命官,甚至将尸体丢掷王爷和圣上面前,简直是故意挑衅! 灵夕虽不明所以,但见眼前,已然感知氛围有变。她静默观察,护着两位老者退到了温盈身后。 顾全问责道:“杀害朝廷命官,可知何罪!” 劲竹斜眼乜去,脚下生力,踩出了几声低微哀鸣。他冷冷回道:“负心薄幸之人,死有余辜。这样的人,若是百姓的父母官,此乃民之不幸!” 顾全见他毫无悔意,立马拔刀半截,招来左右护卫数十名,显然有有抓捕之意。 温盈怒压心头,想来能让劲竹如此失礼缘由,定与银铃有关。想他脚下之人约莫银铃失踪的夫婿?虽心内对他此举不做评价,但此刻是灵夕的谈判之夜,若是事败,他该如何面对云夕众人!当真糊涂!难道不能等过了今夜再在暗处解决了此人吗! 轩辕捷在无形之中感受到温盈的熊熊怒火,在场拍手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笑了之,说道:“公主受惊。此人乃刺杀朕的县令官,还未关上几日,恐是今夜要逃了。多亏公主的人将他擒拿,又免下一场风波!” 胡贤莱脑袋也转得极快,立马跳出来,指着骂道:“正是!亏他还是破云城内的县官,竟原来是刺客!当真让本王悲愤交加!” 轩辕捷接上他弟的眼色,又走上前,对灵夕劝道:“裕国朝堂风云莫测,边境又属相交之处,若无真正的管事之人主宰,恐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有民不聊生之危啊。” 灵夕心思动摇,她万分不愿带着众人回归故里却又陷入水生火热之中。若如此,她当真要成千古罪人! 两位张李旧臣纷纷在旁低语规劝,胡贤莱亦来热闹。他低声道:“不怕公主笑话,我这皇兄胸无大志,又任人摆布,虽让我驻兵在此□□,但终有力不能及之处。公主是前朝人的苦主,天底下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来当这破云城的县令了!” 灵夕心系前朝百姓,却也急道:“但我这身份,我…” “这有什么!”胡贤莱一个拍胸脯地保证道:“我也是年纪轻轻掌管铁骑,谁敢说什么!公主虽为女流,但乃是民心所向之人,有皇兄任命,有我作保,又有谁敢来此处撒野叫嚣!” 灵夕被说动了大半,但总怕有全套陷阱,她向温盈看去,投来求助目光。 温盈当场与她分析利害,毫不避讳道:“先不论裕国朝廷有何阴谋,但看这破云城的现状,夜不闭户,道无拾遗,可见政通人和,民安物阜。他们是用了心思在的。” 灵夕与老臣们点头附和。总说万语千言不如一眼一见。须得身临其境,才能切身感受到国虽泯灭,但人心复生。既然诸国之争已落幕,站在百姓角度,这儿真比山里好太多了。 温盈继续说道:“破云城本就是我们的地界,哪怕公主不出任县令官,这儿的掌事之人也需是我们的人才好。”说完,看向胡贤莱与轩辕捷二人,听他们的意思。 胡贤莱一拍即合,赞同道:“对咯!仙女姐姐此话在理!” 轩辕捷又进而补充道:“且眼下时机正好,外有剿匪之因,内有刺杀之由,正好是公主携民归来,任职故里的好机会。” 顿了顿,他又尴尬地笑道:“何况是轩辕氏愧对前朝百姓,朕望能稍稍弥补一二,还请公主不要再推辞了。” 话毕,轩辕捷对着灵夕拿出了破云城的官牌,只盼她能接受他这份替轩辕氏迟来的道歉。 金鸡破晓,丽日出山。灵夕自步入破云城,心有所悟。她不是征战的战士,更无力抢回故土。但在云夕村的这些年,她深谙民生之道。凡为民者,不论大小,不谈封地,只一心为民,即可称君! 她决心已定,双手接过官牌,郑重道:“既如此,不日我就携民归城,且任这破云城的县令。” 胡贤莱偷偷踱到温盈身侧,拉拉她的袖摆,轻声道:“仙女姐姐可还满意?” 温盈明白都护府任由他们提条件,摆架子,一面为的是民心,另一面为的是交易。轩辕捷姿态绵软她是已习惯了,但胡贤莱的软硬兼施,才真叫她头疼。 正是两边谈和之际,有一护城兵快跑而来,跪地拜道:“城外难民无数,求见,求见…”这士兵抬头,懵懵懂懂地说道:“温盈和劲竹?” 温盈劲竹彼此对看一眼,发觉不妙,朝城外奔去。破云城外,云夕村的人,甚至连桃源村的人,通通被阿俊带来了,他记得,阿篼的原话是:带所有人,逃到破云城! 他们是一群「无身份」之人,虽看似平民,虽身患残疾,但他们没有路引,更无户籍,无法入城,通通被城防卫拦在了破云城外。 面对此情此景,阿俊并不着急,他再冷静不过,甚至礼貌卑顺,他再三请求城卫去都护府通报端王,他要找温盈和劲竹。 温盈来时,见云夕村人都收拾好行囊包裹,桃源村人带着工具箭弩,整装待发的模样,每个人像是来搬救兵的! 阿俊冲上前,被持枪的卫兵拦在城外,他朝内唤道:“阿篼阿姐!她一个人去了!”他有些怪自己,未在那时多获取些信息,而今只能用这些不清不楚的字眼求救,但他相信阿姐,信任她的 判断!他相信,温盈一定知道阿姐去了哪里! 胡贤莱和轩辕捷都惊着了,他们未有料到城外还有如此多的遗民竟躲藏至今。立马命令士兵们放人进城。 他们安排顾全将城外遗民安顿好,并统计人数,安排住所,并张贴告示,对城中百姓声明因山匪囚禁之难,有遗民受苦至今,现已归来。 温盈等人则入都护府商议如何解救阿篼。 胡贤莱一心将他们的矛盾往贾氏方向牵引,想借乾坤门刺杀贾氏,故言之有据道:“此处三方势力,除你我外,只剩贾易兄弟!他们有意带走乾坤门的人,定是想以点破面,逐一击破!” 轩辕捷却认为贾氏二人此番来裕北定准备万全,为的是杀他夺皇位,若贸然刺杀只怕中了对方瓮中捉鳖之计,故再三阻拦温盈冒险,并说道:“他们意不在乾坤门,全因针对我而来!只要耐心等待,让我与莱弟在此与他们做个了结,阿篼姑娘定安然无恙归来!” 胡贤莱拧紧眉头,争道:“并非我怕输,但若在此内斗,不仅引边境外族注目,若是输了,只怕见证一切的破云城又是一场浩劫!” “够了!”温盈蹙眉,事到如今她绝不能让轩辕氏和贾氏在此挥戈,使破云城内外的百姓受难。 她拿出那张羊皮纸,重新交还给轩辕捷,问道:“你既身为裕国皇帝,破云城亦属你国土,你可愿为你的城池、你的百姓,冒一次险?” 轩辕捷不解,但接过羊皮纸,语气未有迟疑:“自然愿意!” 众人商讨一番,由温盈佯装成轩辕捷的随从庆云,前去贾氏兄弟所在之处,先发制人!而劲竹则再入无名别院,按着那条密道,去瞧瞧阿篼是否被带到那儿藏着。 - 且说那日金银卫带着受伤的贾得从无名别院的地下暗道所逃,那暗道与云夕村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那儿通向的,是贾氏在破云城郊的一座府邸。 阿篼被阳手“请”去贾府时,听了贾得的伤势,自是有恃无恐。论断骨移接,残肢再生,当世除她之外,无人敢称第一。桃源村里的所有人,就是她能力最好的证明。 但她又怎会随随便便为贾得医治。 再见贾得,他坐在木轮椅上,一头散发已半白,枯燥得像沙漠里缺水的杂草,跟他的人一般恹恹的,没有一丝生气。他的腿应是没了知觉,悬挂在椅子边上,像屋檐上的雨铃垂落得很自然。若是仔细再看,恐怕他连腰肢也是所剩无几的力气,只能勉强地侧歪着。 此刻,他两条手臂强撑在椅臂上,好让自己能挺起身子,再用他大将军的威严正视来人。 阿篼眉心微动,心中快意非常。但面对如此严重的病人,作为医者,她不免露出几丝神性的悲悯。 贾得的手指翘起,小小的动作,竟让他整个人抖得像是要散架了。 他极其艰难地开口,语气放肆又急切:“你想要什么!” 阿篼不假思索,“我要三百一十八个户籍!” 26. 昨日之失 “户籍?”贾得的声音抖搂的厉害,疑惑的目光朝阳手看去。 阳手知道阿篼想要所谓户籍不过身份而已,只是他没料到,她会想要三百一十八个,是想要给那些死了的,安个人名户名祭拜吗?他整理了心绪,念在同门一场为她解释,朝贾得拜道:“他想要平民自由之身份。” 贾得忽的放声大笑,胸腔剧烈的震动使他双臂稳不住重心,整个人仰躺在太师椅上。他笑得肆无忌惮用光了所有力气,喉头上下带动着脑袋和身子,靠着皮肉连接着四肢,整个人笑散开了。 阿篼双眉立起,她握紧的拳头随着笑声越捏越紧,直到贾得因狂笑被一口气呛截住喉咙,咳嗽得浑身抽搐,呕出一口血来,她才渐松了拳头,眼里也生出了神气。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阿篼拍了拍衣袖抖灰,冷言冷语的,“我就能治好你。” 贾得一听到这话,双手发颤似地抬起摆动,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求助。他的眼睛拉起了脖子,目光勾出了弧度,极尽向阿篼看去,喉间发出沙哑的呜鸣。 左右侍从见状后立刻将他扶正,帮其顺气。他的一双眼睛因咳嗽布满了血丝,面颊也因耗尽力气随之凹陷。本就虚弱的人形,一经折腾,更显得骨感骇人。 他直直盯看着阿篼,吐出的气息中掺了血,形成了一层血雾,盖在了他的嘴上,包裹着他怀疑的字眼:“能治好?” 阿篼眯着眼,不屑笑道:“我若治不好,何必前来送死与你谈条件?” 贾得霎时放松,眼角沁出泪水,挥手间,右侧的银卫上前,俯首贴耳在他嘴边听他密语什么。少顷,银面卫向她走进,从斗篷下伸出手来,请她移步。 阿篼斜睨了一眼阳手,见他点头,她才安心跟这银面卫一同离开。 进入地道的瞬间,阿篼身体兀的发寒。眼前这个建造、还有地上的水晶石,就如乾坤门内一般无二!贾得为什么能造出这样的密道?难道制造暗器密道的霓羽也投靠了贾氏?他们又在地下建造了一座乾坤门吗? “我们去哪。”她声音不自觉有些发颤,曾经轰然炸毁的牢狱此刻随着她的脚步一砖一石地又在心中堆建了起来。她的步伐越来越慢,身体在抗拒前行。 银面卫侧身,另一手搭在腰间的长鞭上防备,“姑娘去过的。” 阿篼蹙眉,心中发怵得厉害。她去过的地方不多,待得最久的,就是乾坤门。 银面卫见她停步不前,又说道:“那间无名别院。” 她垂眸故作镇定地松下一口气,依旧每一步走得谨慎。原来贾府竟有暗道通向那间庄院。 走了不知多久,银面卫忽然开口,“那个人,会来救你吗?” 阿篼愣住,没有搭理这话。谁知,这银面卫又说:“我知道,那姓白的女人,不是她。” 言尽于此,阿篼这才豁然,他问的人是温盈。她倏尔又把话接上,反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她?” 银面卫哼笑了两声,不知从哪儿打开了暗道的机关,耀目的光洒了进来,他浸在光里,朝外唤道:“白姑娘,你的朋友到了。” 阿篼一惊,快步跟上,紧眼夹眉间,看着身形与温盈相似的女子展现眼前,定睛看着她面上慌张的表情和无助的眼神,倏地认出这是白蓓蓓。心中不知怎么的,失落又放松。 眨眼间,银面卫甩动长鞭,瞬间勾住白蓓蓓的手腕。 银色面具下发出一声嘲笑,空洞的眼睛朝她看来,接上方才的问题:“如果是她,必能躲掉。” 阿篼忍不住夹了眼白蓓蓓。从前在门内还以为她与温盈别无二致,在千面门被调教成百战百胜的高手。若不是在落金村与她朝夕相处了几年,真还看不出,原来她竟是个徒有架子的绣花枕头!其间真相不难看透。只是从前她如此借势耀武扬威,当真好不要脸。 阿篼看不上白蓓蓓弄虚作假的派头,此刻也无心与银面卫动手。径直朝那椅上一靠,装作看不到白蓓蓓的窘境,只是问道:“你找她做什么?” 银面卫一把将白蓓蓓拉扯过来,另一手掐紧她的喉头,威胁道:“我要她死!” 阿篼耸肩,做了个“请”的动作,眼不见为净。但听到白蓓蓓哑声的求救,她于心不忍,大掌一拍起身,急道:“放开她!” 银面卫松了手,敬道:“姑娘现在是贾府的贵客,自然有姑娘的份量。我只想知道,她是谁。” 阿篼没好气,“千面门门主!” 银面卫反手朝白蓓蓓打去一个响亮的耳光,怒道:“你不是说过千面门门主已经死了吗!” 阿篼抬手没来得及挡下,气得咬牙。 白蓓蓓被扇倒在地,捂着脸,朝这银面卫喊道:“我亲眼看着她入棺!我怎么知道她又活了过来!” “狡辩!”银面卫抬手又甩了一鞭打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渗血的红痕,“你若不知,那日怎会是她来伤了大人!分明是你和阳手与外人里应外合,设下的好圈套!” 阿篼听他俩的对话,瞬间明了,原来不止阳手,连白蓓蓓都投靠了贾得!难怪阳手知道通向云夕村的路!再多虑一层,若不是温盈放下千面门的断魂石,恐怕连桃源村都要被贾得发现了去!好一对吃里扒外的婆孙!千防万防竟没防住这对狗东西! 阿篼气极了,又坐回了椅子上,侧身忿忿道:“你要杀要剐就拖到院子里头去,别脏了我眼前的地!” 银面卫顿时收了脾气,又摆出那副好相与的口气,“姑娘说的极是。我这就将人带走!大人还指着她找到乾坤门的宝藏呢!”说罢,拉起白蓓蓓就朝着暗道里走去。 阿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嘴里无声骂道:“叛徒!” 白蓓蓓这时才惭愧地低下头,忍着泪任由地被带走。 银面卫前脚刚走,后脚阿篼一转身与劲竹碰了个照面,吓得她跳脚。她将人往院中拉去,四向探头,速语问道:“你怎么来了?没人发现你?” 劲竹找到人,就想将阿篼带走,谁知她原地不动,又是一阵速语与他吩咐。 “我在此处有阳手照应无碍,白 蓓蓓和卖茶婆才是叛徒!你赶紧回到灵夕身边,莫不叫贾得的人将她掳走了去!” 劲竹还未明了就被她往外推走。 “快去!保护好云夕村的人!”阿篼思绪飞转,想不到其他,只记得温盈交代她顾好云夕村。如今她来了此处,自是还得再交托出去,不叫温盈担忧。 劲竹才来就被赶苍蝇似的驱走,正想多问一句,又被她催道:“都是温盈的安排!” 他云里雾里的,只听到是温盈的安排,不知所以又飞快往破云城赶去,心里只是牢记:保护灵夕和云夕村。 阿篼心中总放心不下,也不知云夕村人都安然抵达破云城了没有。只一想到城中有温盈坐镇,心中安定不少。 她不禁好奇,温盈与那轩辕新帝果真因缘匪浅。否则,这轩辕氏的人,怎的那么听她的话指哪打哪。看来当初她所言户籍之事,恐怕其中也有这新帝的帮助。 想到此事,阿篼自觉有愧,若不是那年她烧了那卷户籍名册,今日,桃源村上下或许也能同云夕村的人一起回到破云城。 她双拳渐渐紧握,暗自发誓要弥补昨日之失,让温盈带领桃源村人一同回到破云城! - 破云城内,银铃起先与铜钹为庆云解蛊,后才得知劲竹重伤了陈思梅,已离去寻阿篼了,一时之间她只好把火气压下。待见他空手而归时,千头万绪的烦恼涌上心头,见人就责怪道:“你为何生事!阿篼呢?你怎么没把她带回来?” 银铃甚少与劲竹发难。从前搭档时,劲竹想尽办法博红颜一怒,但她总是淡淡回应。直到他见着银铃对待温盈、陈思梅、铜钹这些人时的喜怒哀乐,他才明白,银铃只是对他没有额外的情绪罢了。 所以当他一回城,见到银铃对他怒目而视时,他很是高兴。笑容荡在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嘴顺着脑袋里装的事,说道:“阿篼让我回来保护灵夕和云夕村的人,不用管她。” 银铃疑惑,但事到如今也来不及反驳阿篼的主意,随之切入主题,将陈思梅之事与他发难,“你为何当着众人之面,将陈思梅那般对待!” 一听到这名字,劲竹唰地拉下脸来,怒道:“他抛妻弃子,死有余辜!”说完抱胸别过脸去,不叫银铃见到他凶样。 银铃虽知劲竹是为她出恶气,但他们身份尴尬,本不应多生事端,且他将人打得半死不活,后续她还要多费功夫救治才可问话。一想到此,不禁气他蠢笨又碍事! 她气道:“你自有你的说法!但从今日起,你若再敢碰他一下,我定饶不了你!” 劲竹难见银铃与他这般脸色。她已被这负心汉伤过一次,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再续前缘?当真被情爱冲昏头脑无可救药!此刻难听的重话挤到嘴旁,旋即又被他忍下,只是默默离去。 陈思梅可谓生死一线,银铃恨不得现在就将他大卸八块喂狗。但到底要将他救起,亲口问他些旧事:那年是不是他带来了金甲卫,走了白手门的道,入了乾坤门的旧址,害死了她的同门还嫁祸给温盈的! 27. 轩辕捷的新护卫 温盈在破云城内,做了一张庆云的面皮戴上,换上衣装后,与小身板的庆云一模一样。只是她跟在轩辕捷身边去的又是贾氏兄弟所在之地,神色难以轻松,坐在马车里,一路板正规矩。 轩辕捷故意闹她,伸了指头轻戳她的面颊,逗道:“从前什么样的刀山火海也未吓唬住你,怎么这次如此严肃?” 温盈白了一眼,依旧坐姿如钟,抱着庆云的剑,任由着他胡闹,好奇反问道:“从前,我经历过什么刀山火海,你是见过?” “自然!”轩辕捷骄傲地挺起胸膛,又与她贴近,笑道:“你我出生入死,羁绊已深,是任老天爷都拆不开的,一对爱侣!”他边说着,边用两个拇指哥做了个交拜礼。 温盈再次用鄙夷的目光掌掴着轩辕捷,她沉下气,直言道:“从前如何,我已不记得。只是现在,我对你并无交情。未来还请你莫要再自作多情。” 轩辕捷听此并不失望,他依旧死乞白赖地靠上去,用着自己的肩膀轻点温盈的肩头,回道:“从前的事,你不记得我记得;现在,你来我往便是交情;未来交情深了,见面自然三分情。” 温盈心中感叹这轩辕小儿如此难缠,若不是见他有利可图,她真想将此人甩了,再也不见。 轩辕捷嘻嘻笑道:“你莫担心,今日入城的难民,定被善待。莱弟有信,说破云城民风淳朴,往来异族生人虽多,但终日安宁,从无动乱。” 温盈斜睨,“若无动乱,你们为何出兵来此?” 轩辕捷一脸无奈,再次重申道:“不是我,是贾氏他们。他们为了杀我,总得寻个由头。出兵也是害怕弑帝后被裕北军围剿。” 温盈总结:“所以,你与贾氏,必死一方。却把刀递到我们前朝人手上了?” 轩辕捷重声叹息,忽的严肃起来:“是他们步步相逼,把朝政之争带来民间。由不得,只好让你们做个决断。” 他又笑嘻嘻地凑过脸,一脸谄媚道:“就算刀在你的手上,你也一定不会杀了我,对吧?” 温盈眼看着逐渐贴近的轩辕捷,不厌其烦地闭上了眼。 “对不对?” “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嗯?” 她听得皱起了眉头,闭眼挥手,本想将耳边闹人的苍蝇赶走,却一掌拍到了他的脸上,瞬间改了力度,轻飘飘地顺势挥走,敷衍般地回应了声“嗯”。 可她不知道,坐在身边的轩辕捷还在回味方才的接触,看着她,笑得宠溺又幸福。 待到马车来到贾府门口时,他们听见府门小厮前来相迎,温盈当即睁开眼,开始保持警惕。她率先下了马车,见小厮搬来了下马凳,她立在一旁举起半臂,当作扶手供她的「主子」使用。 轩辕捷伸掌扶靠之时,所有人都看见他将掌面贴在了侍从的手背上。贾得特意安排在门口的小厮隐了身影,跟在他们身后。 这小厮看得真真切切,轩辕捷对待这位贴身侍从很不一般,一路都搭着他的小臂,脸上洋溢着笑容,热情地向他一人介绍各处通向了哪儿,很是亲密。 温盈认真记下各处,在脑中绘画出了一张地图。贾府比都护府还来得森严,府中奴仆忙碌来往,跪拜有礼,却鸦雀无声,人人跟没舌头一般。 一路入厅后,有婢女端上一盘精致的糕点。 轩辕捷像是三天没吃过饭似的,上手拿取,急不可奈地送入口中,还在嘴里嚷嚷着:“还是丞相这儿好啊!那日被端王叫走,不知吃了什么粗鄙之物,腹泻难挨,直到今日才好。” 他边说着,边用着古灵精怪的表情对着婢女唠叨往事。那婢女受不住欢闹,笑出了声。他趁机问道:“丞相呢?” 这婢女屈膝拜道:“相爷在后院,守在将军身边,说今夜要紧,明日才可与公子一见。” “哦!”轩辕捷意味深长地回应,将眼神不动声色地投到身边的温盈。 温盈操着记忆里庆云的口吻强调又问:“将军身体如何了?公子本意也想探望一眼。” 婢女恭敬答道:“将军请来了好大夫,只需一夜就可无碍了。大约明日便可见到。” “一夜无碍?”温盈有些惊讶,贾得的伤势就算阿篼妙手回春,也不可能一夜无碍的。她顿了顿,故作松心道:“如此甚好。公子入贾府,住处可收拾出来了?” “自然。” “在哪?” “后院西厢。” “那将军和丞相又在何处休憩?” “后院东厢。” 温盈装作生气,怒道:“大胆!北面为尊,为何不将公子住处安排到北面主屋!” 众奴仆当即跪下,那婢女瑟瑟发抖,小心应对:“北面并无屋舍,将军素日也是在东厢房歇息的。” “罢了罢了。”轩辕捷接上这红脸的戏码,言语斥责:“你吓唬人做什么。丞相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别给他们添乱,退下!” 温盈持剑俯首退到身后。轩辕捷站起身,亲自将那婢女扶起,笑着宽慰:“晚间到朕房里伺候,咱们一起收拾他。” 婢女受宠若惊,却也诧异非常,一时间忘了答话。 夜里,贾府果真将白日的婢女打扮收拾了一番,送进了西厢房。 婢女抬眼,看着和蔼的公子和凶狠的护卫,双双穿着里衣,一人握如罗汉在床,一人站于床边,两双眼睛正直直看着她,仿佛她是一盘等待享用的美味佳肴。 躺在床上的公子突然起身拔剑,她吓得俯首跪地,只听头上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命令:“脱了。” 那婢女直身跪着,脱得只剩一件艳红色肚兜。 公子手持着利剑,剑锋对准了她的肚脐,顺着她的腰身,人随着剑,绕到了她的身后。 坚利的触感痛痛痒痒的,环绕着她的腰身,她不知是害怕还是有些发冷,双手护住了自己。忽的剑身落地,那剑面贴上她的脊梁,冰得她挺起了胸膛,露出半片雪白的胸脯。 她不解地看向一边的护卫,但见他神色玩味十足,她又惶恐地顺着剑身看向公子。他端来一杯茶,又对她笑着命令道:“喝下。” 那婢女颤颤巍巍地接过,看着像是一杯淡茶的模样,闻着还有茶香。她识趣地一口闷下,霎时觉得脑昏体热,骨肉发痒,身子绵软发松,正曲了腰身,又碰上身后冰凉刺骨的兵器,激得她不受控地发出一声嘤咛。 正难受着,她刚要仰头求饶,天上却降下一块不透光的布挡住了她的视线,布条蒙眼,让她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轩辕捷下一刻就将这婢女扔上了床, “公…公子,公子…轻些。” 婢女呢喃成了靡靡之音,听得温盈耳根子发红,看着婢女在床上手脚蠕动这症状好似幻影门的手笔,她好奇问道:“此药你哪来的?” 轩辕捷一屁股坐在床沿,答道:“宫里的朋友给的。专门用来敷衍臣子送来的美娇娘。一夜过后,她们只记得生死缠绵之感,其余的一概不知,倒省的我费力气。” 温盈思忖:这药效与乾坤门的致幻仙香丸极其相似。看来轩辕捷身边或许有乾坤 门的人。 此刻不好与他细问,转身换了套夜行府,撕了庆云的脸皮,备了把匕首,准备抽身离去。 轩辕捷拉住她,认真关切道:“行事小心,莫要深究,早去早回。” 这话意外暖心,温盈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跳窗融入夜色而去。 贾府的夜晚除了月光外,竟无一点光亮,丝毫没有大官之家的样子。 乾坤门的人常年活跃于地下,夜视之能非常人所及。她依着白日在脑中绘过的地图,从西厢向东厢走去。她实在好奇,贾得如何能在一夜之间,伤势痊愈。 她一路摸索,意外发觉贾府竟比她料想的还大上三倍不止,明明一条笔直的游廊,走起来却有千弯万绕的遥远。待到看到一丝光亮,她迫不及待如飞蛾扑火般冲去,好抵消在黑暗中前行的昏晕之感。 她借着窗幔透出的光,再看来时路,这才发觉,游廊上的地砖似有微弱荧光。虽是一条笔直之路,但脚下却亮得毫无章法,紧眼看去这路被光衬得一会似成波浪,一会又如烟花团团绽开。若不是视线中她还能看得其他东西,一般人定会因这些许微光而不注意地受其影响,晕倒在地。 果然,这座贾府藏着秘密。 温盈闭目凝神,一为解除目眩,二为隔墙静听。墙内,她听得出贾得的声音,比那夜见他还来得中气十足。她越发迷惑。 贾得:“皇帝既然敢来,那咱们就动手杀了他!” 另一声音亦是阴沉,但听上去稳重许多,“这么直接死在我们手上,太过瞩目。届时引火上身,太后和摄政王,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此人应是那位丞相大人,贾易。 贾得急道:“兄长如此瞻前顾后,大业何时能成!” 贾易语气徐徐,“皇帝昏庸但无大过。如此弑君非夺位正道,恐被天下人诟病。” 贾得暴怒,连脚步声都踏得极重:“兄长畏缩不前,哪有当皇帝的样子!武勇帝杀伐果断,单凭这点,你就比不上!还想做什么春秋大梦,不如早些…” 忽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屋子里的谈话,温盈被惊得睁开了眼,借了缝侧身偷看。屋子正中一位红衣绸袍,金冠玉带之人背身,一掌打下反手又接一掌。贾得被打得站不稳身子,连连退了几步。 温盈看得清清楚楚,贾得身上全无外伤,捂脸的手掌也是完好无缺,她瞬间清楚了,那夜在无名别院遇见的,根本不是贾得! 贾易不以为意地捏揉掌心,目光嚣张,言语不屑:“你算什么东西,敢拿个死人相比为兄。” 贾得看上去很不服气,但此刻俯首垂眼,不敢吱声。 贾易:“皇帝不能死在我们手上,更不能死在我们眼前。我们来此只能是为他收尸清君侧的。”他拍了拍贾得的肩,问说:“懂了吗?” 贾得红着左右脸,揖手拜道:“臣弟明白。” 贾易登时怒道:“明白了就滚!帮不上忙的蠢货!” 贾得退出屋后,相继入了位小厮,他跪在地上,禀报道:“公子睡了,白日的婢女也照常送了去。” “还有呢?”贾易悠哉,端起茶盏。 那小厮不解,抬眼茫然。 他一把放下茶碗,鹰眼乍现,“那护卫呢?” 小厮细想了片刻,迟疑道:“同在,屋内?” “哦?游廊的地砖,擦干净了吗?”贾易意味深长,手中热茶,迟迟未送入口中,反倒放下。 温盈倍感不妙,低头看向鞋面,果真有细微荧光粉末沾于其中! 28. 初次同床 通向西厢的游廊有一簇灯火由远及近,梅鑫带伤领队,率领一队士兵冲忙赶至,拍打着房门求见:“末将听闻府中有刺客,还请公子开门,允臣护驾!” “进。”轩辕捷在屋内,喘息声很重,命人进屋。他知道,他们是来搜查温盈的。 梅鑫一把开门,却不敢进,先前的向贾易通报的小厮却睁大眼看了个一清二楚。 屋内,公子衣衫不整,盘坐在床,那护卫枕着公子的腿,头往里转着,虽看不到脸,但衣衫不整,而那婢女脱得只剩件红色的肚兜,被护卫抱在身上。三人交缠,在屋内似是翻云覆雨得厉害,衣服扔了满地。 轩辕捷耷拉着半身衣服,气喘吁吁,笑道:“刺客可驱走了?” 梅鑫在屋外讪笑:“见公子放心,末将就放心了。” “见你安然无恙,朕也放心了。” 梅鑫惊慌抬眼,他自在落金村受蛊虫之扰,不消一日就被贾得以剿匪之由派人带回贾府。贾易治他留他,只给了他一个任务,就是在轩辕捷死的第一时间前来禀报。 他在轩辕捷眼里已是叛臣,此刻所谓「放心」,不过讥诮。他扯了嘴角又笑了笑,亲眼见屋内荒唐后,带领左右退至院外,祝君好眠。 屋内,那婢女依旧低吟胡言不断。轩辕捷借着婢女的声,捧着温盈的脑袋,关心道:“如何?” 温盈松了口气,将盖住她身形的婢女往床内翻身轻放。她起身盘腿一坐,拍拍脚面。方才逃跑回来,她疑心鞋子一早就将它扔了,光着脚飞檐踏瓦赶回来的。 轩辕捷忽然蹲站在地上,抓着她的脚腕往怀里轻拉,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干净的湿布,细心地擦拭她的脚,还像个小老太太一样,嘴里嘟囔着:“也不懂你们的门道,只是去探个风声,何苦把鞋扔了…” 温盈自觉换了脚继续享受,单手借着膝撑脑,不禁笑着疑问道:“你我从前就是如此?” 轩辕捷抬眼一笑点头当作默认,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她脚掌的四面八方,甚至还费心为她推拿脚底。 “你真奇怪。”温盈此刻笑意已退,但嘴角还未落下,眼中的防备陡然升起,心中更是不免起疑,或许从前他们有所交集,但至如此接触,关系必定非同一般。她并不认为自己能与谁亲密无间。 轩辕捷自知冒犯,但他情难自禁,只想着多靠近她一些,多为她解决些烦恼,让她活得更快活自在,不叫她终日心防严谨,度日劳神。他知她弃鞋而逃,定是害怕留下踪迹,引来嫌疑,故为她宽心道:“贾氏二人不会让我死在这里。你大可不必为我担忧,就算你我露出马脚,他们也不敢对我们发难。可是发现你朋友的踪迹了?” 轩辕捷与贾易的想法不谋而合,两人互为对手,倒是清楚彼此脾性。温盈不由地高看他一眼,思忖这轩辕新帝,松紧有度也非草包。她抽回脚盘坐在床,将方才所见所闻尽数告知。 轩辕捷搓着下巴,疑惑道:“贾得若无损无缺,那你那日伤得的人,是谁?” 温盈蹙眉摇头,又想:若贾得无碍,他们抓阿篼是做什么? 轩辕捷又拿出那张宝藏的羊皮纸图,细细看了起来。图上的鬼画符他始终不懂,只是当中有些痕迹明显之处的图案,一直让他疑心,可确依旧不知头脑。 他纳闷道:“贾得一心寻求前朝的长生宝藏,但只用这个东西,会让他上钩吗?” 温盈也只是想赌一把,毕竟就算失败了,也是轩辕捷的麻烦。只要他先开了口,声称已找到前朝宝藏,至少贾得的矛头再也不会对准乾坤门人。 “肯定会。”温盈十分笃定,好打消轩辕捷退缩的念头,并一再嘱咐他:“你只要认定了此物是他们所求,当弟弟求而不得,自然心切。届时你再将此物送予哥哥,引起他们兄弟反目成仇,难道不是轻而易举?” 轩辕捷讪笑连连,腹诽此计简单,恐难如愿。但只是她如此安排,他自然按她说的做。况且,他自留了后手。其余的,就看胡贤莱了。 既来之则安之,他从不为未发生的事情过分担忧。他挑眉一笑,展臂将温盈往床上揽去,说道:“时候不早,快快安枕,一切静待明日即可。” 温盈站起身,拒绝道:“你自个儿和这女的在床上睡吧。” “不行!”轩辕捷拉住她的手腕,还用了力将人往床上一拉,反手扣住她的腰身,故作严肃道:“方才贾府的人已然注意到我们三人了!若晚间不睡在一处,只怕让人发现一切是我素日的伪装!那我来贾府一趟可真露馅了!” 温盈半身被揽在他怀里,瞥眼身后的婢女求欢若渴,他与人独处之际都未逾矩,可见君子之心。确实不好让他在虎狼之地被她害得丢了贪色的伪装。一时点头认下,乖乖转了个身,将婢女置于两人之间,又将再次营造出荒淫无耻的场面。 轩辕捷见她将别的女人推入他怀,还又戴上庆云的面具,慌忙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温盈戴好面具,以庆云的脸,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做戏做全套,不好让人发觉我是假扮的。至于三人同房,我又假扮的是男子,自然是让她在你身侧服侍…” 轩辕捷一个跳身,挤在中间,将温盈堵在床内,将她按下,有理有据道:“真正的昏君是左拥右抱,而不是与人共享。陪床都是在外服侍的。” 温盈不好与他争论,毕竟他更有经验,只得乖乖躺下,闭眼入睡。 轩辕捷心内窃喜,侧身为他们盖上了被子。身子又往外拱了拱,好将那占床的婢女挤到边缘去,劳她明日将他们唤醒。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温盈同榻而眠。虽然眼前是庆云的脸,但他闭眼感知,所嗅到的气味、听到的呼吸,还有感受到的温度,都是来自于温盈。他觉得自己无比幸福,哪怕明日真死在这儿也知足了。 昏沉沉睡去,不知多久耳边被一声惊叫声吵醒。他 揉揉眼转身,见昨夜的婢女跌坐在床下,正愣眼失神看着他。 婢女一觉惊醒,眼见公子抱着他的护卫,察觉通身爽快又酸痛,一时间思绪乱飞,误会昨夜她侍奉了两个男人,一时失态惊叫。她吵醒公子后,即刻跪地磕头:“婢女无心吵扰,请公子恕罪!” “退下吧。”轩辕捷犯着迷糊轻声摆手让她退下,自己又缩回了被子里,朝温盈贴了贴,手更是自觉绕到了她的腰上。 温盈听见那婢女出房之后,迅速起身,一手捏住轩辕捷的脸,一手扣住他的手腕。瞬间的疼痛让轩辕捷清醒了过来,整个人坐起身,张大嘴却不敢放声。 “公子还睡吗?”温盈顶着庆云的脸立眉冷语。 轩辕捷一时间还未习惯,正想骂人,忽的反应过来,欲言又止,开始求饶:“醒了醒了!” 温盈翻了白眼起身,心内暗骂一声:昏君。穿衣整待,恰逢屋外婢女进屋服侍,却被轩辕捷拦住。 “你,来。”他指着温盈,脸色倦态,眉目间却闪着灵光。 温盈瞧他揉着手腕,一眼就知,他是故意的。放着满屋子的婢女不用,非要她一个“男人”动手。 “快来啊。”轩辕捷已站立展臂,一脸等待服侍的模样。 温盈心中虽不悦,但乖乖照做。先为他擦拭身体,又为他穿衣戴冠。比一般婢女还服侍得得心应手。 轩辕捷大声赞道:“还得是你服侍。旁人哪有你伺候得舒服。”说罢,一伸手指,划过她的脸颊。 主仆二人的暧昧,被所有人尽收眼底。在场侍从齐刷刷地垂下脸,无人胆敢抬眸。 温盈背着所有人怒目而视,轩辕捷却嬉皮笑脸地继续调戏她,“今夜是想召昨日那丫头,还是再换个?” 她屏气,勉强接话:“听公子的。” “那就还是昨夜那个。”轩辕捷高声唤后,昨日那婢女已是穿戴得更加华贵又再次跪在他们面前。 婢女恭敬道:“春华,听凭公子吩咐。” “行,以后贴身伺候吧。”轩辕捷抬抬手让她上前,将发冠上的金簪交予她手。 春华自认承宠,动作从容不迫,脸上更是得意,为公子定了冠。 温盈站到一旁,听春华又说:“相爷和将军已在前厅等着公子用膳。” “哦?端王来了吗?”轩辕捷边走边问。 春华快步跟在他身后,倒比温盈还显得亲近,“未曾听闻。” “那你派人去催催,别叫端王误了吉时。” 春华茫然,但却照做,脚底一溜烟地碎步绕了出去。 温盈凑上,低声问道:“端王来此做什么?” 轩辕捷应道:“做戏做全,就凭一张真假难辨的羊皮纸,那两只老狐狸如何会信。” 温盈一惊,她不知轩辕捷葫芦中卖的什么药,心中生了担忧。心内最怕最怕的,就是他和胡贤莱一起出卖她。 29. 贾得出手 胡贤莱来贾府时,好生热闹,一路敲锣打鼓,带着一队列的人抬着箱子望不到头。贾易贾得看不懂这小王爷的阵仗,在府中迎接时,只看到院中连着亭廊,摆满了宝箱。 贾易上前揖手拜道:“小王爷这是做什么?” 胡贤莱登时绷紧了脸,嗔怪道:“久不见丞相,何故见面就要加个小字!” 贾易讪笑,与弟弟贾得对了一眼,二人感知他来者不善。 胡贤莱上下打量,见贾得完好无损,心内震惊不已,但今日来此就是为逼迫贾得上绝路的,他是生也好,是半生不活也罢,总之是要让他死在北境! 他眼珠一转,转脸又是关切之相,抚胸故作松气道:“本王听闻大将军被刺客所伤,心内担忧不已,现下看将军神采奕奕,想来外头都是谣传罢了!” 贾得不愿给这臭小子脸面,同为带兵之人,他自是不服气这样的黄口小儿掌兵权管边境。毫不客气地甩脸色道:“王爷不经世事,倒不用虚情假意用着官场那一套东西来博老夫好感了。” 胡贤莱装着听不懂的样子,一笑而过,拍拍手,让随从当即打开宝箱。天光正好时,瞬间一片金黄将贾府前厅在日头下照得发亮。贾氏兄弟双双一惊,面前一箱箱的,都是黄金。二人登时咂舌,沉默不言。 胡贤莱站在其中,就像金灿灿麦田中的稻草人一般,显得不太真实。他笑道:“本王有幸,昨日寻得前朝宝藏,自知兄长与丞相在此,自然一点不敢藏私,如数上交,还请带回盛景城,以充国库。” “是你找到了宝藏!”贾得五官挤作一团惊声怒道,明明他的人耗尽心神将乾坤门抓来的臭丫头寻到藏宝之地却一无所获,怎的宝藏转头就被找到了! 胡贤莱讪笑,摆手严肃纠正道:“不是我找的,是半路劫来的!” “你什么意思!”贾得气愤不已,他虽不明就里,但总觉得已被乾坤门的人戏耍了! 胡贤莱看向贾易,一脸“你怎么未跟他说明”的样子,笑着解释道:“丞相来破云城平乱,皇兄又下了旨意,本王便先率兵扫荡了狮驼岭一带的山贼窝点,你们猜怎样?”他如说书一般,抑扬顿挫津津乐道:“我还围剿了一支潜伏在迷雾林内的盗贼,从他们手中抢来了这些财宝。仔细盘问后,这才发现,原来他们竟寻到了前朝宝藏!” “前朝宝藏啊!”胡贤莱对这满地的黄金睁大双眼,又对着贾易一拜,有些讨要之意,“共十五箱黄金,呃,这北境向来苦困,不知…” 贾易虽未被这天降横财砸晕脑袋,只是见堂堂王爷以他为先,心中甚慰,当即扶起客套道:“此事不该由我做主,王爷问错了人。” 胡贤莱手肘轻触,挤眉弄眼地低声投诚道:“小王我虽身在北境,但也知晓如今朝中该仰仗谁。” 贾易看这小孩有些意思,挥袖之间,府兵队列有序,将前头的十二箱黄金盖上,说道:“老臣,明白。” 胡贤莱得了三箱金子,开心地手舞足蹈赶忙让自己人抬走,而后又跑上前,露出孩童天真模样,喜道:“听闻皇兄宿在贾府,本王忙了一阵,都未与他碰面过。” 贾易笑道:“早膳已安排好了,王爷请。” 胡贤莱提步就走,却被贾得一把抓住了脖子,双脚离地,惊慌得手舞足蹈。 “你做什么!”贾易转身斥道。 贾得竖眉,脸上的肌肉凸起,青筋暴跳,胡贤莱看得真切,那从眉间斜穿鼻梁到嘴角,似有一条沟渠,那道阴影,仿佛是有一把无形的大刀劈在脸上,被他死死夹住。 “臭小子!你把话说清楚!哪来的盗贼!从哪儿找到的宝藏!” 胡贤莱吓成一个泪人,哭得涕泪纵横,抽抽噎噎地大叫道:“江湖上的盗贼,在乾坤门找到的宝藏啊!” 贾得听到这话,一把将人扔了出去,狠狠地瞪了他哥贾易一眼,气得浑身生火地走了。 胡贤莱揉着屁股哭爹喊娘,喊着贾易为他做主。贾易将他拉起,怒喝一声“够了”就将他吓得噤声。贾易眼中亦是冒火,对下人命令道:“去请将军回来!” 那贾得自亲眼见到这一地黄金,就信了胡贤莱的话十之八九。内在原因更是因他三年来听从兄长号令,私自调兵为匪安插在这裕北,还劳心费力策反乾坤门的人,多年部署费了一番功夫扑空不说,竟反被一孩子截胡!当真可气可笑! 北面的空地上露出了黑洞,通向无名别院的密道被赫然开启,两个金银卫带着贾得的替身来到了贾府,藏在了地洞里。金面卫在东厢房等侯已久,将在无名别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 “阳手带来的那个医女确实有点本事,不过一夜治疗,贾名确实下地行走如常。”金面卫摊手,掌心是一只碾死的红色虫子,“依照约定,贾名给了那医女三百一十八个户籍,也放走了她,但是这女的去后没多久,他便开始行动不能自理,下身皮下似有虫噬。” 贾得随金面卫去了地洞口前,最后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贾名。他下身腐烂、流脓流血,甚至白骨外露,俨然一副不中用的样子。贾得轻轻一抬手,洞内方才还照料他的银面卫当即用长鞭勒断了他的脖子。 “那人呢?”贾得看着精心调教的替身就这么毫无所成死于一旦,心内愤恨不已。 金面卫顿了顿,心有后怕,但继续禀告:“我们倾巢而出追捕,谁知阳手竟在后方截了我们,掩护那女的跑走了。” “谁?阳手!”贾得眉头拧死,呼吸声越来越重,怒火有燎原之势。阳手本是贾易给他的人,来他身边已有半年,竟在杀了贾名之后才露叛变之心! “不仅如此,”金面卫越说越低下头颅,声音也开始变弱,“折返别院后,我们发现千面门抓回来的那女的,也跑了…” “废物!”贾得气得反手冲金面卫打去一耳光,这掌力道不小,不仅打凹出了掌印,还打掉了他的面具,滚入了地洞之内。 贾得越想越气,俯首听命,蛰伏裕北,用他的兵马,调他的人手,整整三年,一无所获不说,还折了他的替身。且如今宝藏得手,他倒被踹到一旁了!当真白白替他人做嫁!既然他的兄长唯唯诺诺,不如今日就让他了结这臭皇帝小王爷!反正兵权在手,事后他哪里还需听他兄长号令! 贾得此刻再也按耐不住怒火,拿起长枪,直 奔前厅而去。来时气势汹汹,见到轩辕捷就直接投枪,什么话都未说,足见杀心! 温盈假作庆云守在门外,虽知贾得是来发难,但不知他竟公然弑君,一时间晚了半拍,眼见那长枪飞于半空,直冲轩辕捷面门而去。 她下意识地拔剑飞跃,无奈她带着只是庆云长短剑中的短剑,十万火急之时,她只好将剑鞘投出,恰恰好地挡住枪尖使其滞空一瞬。温盈飞跨而来,一个翻身上踢,那枪头冲下而去,掠过轩辕捷身边,直挺挺地斜插入地。 众人不由得大惊,贾得不给反应,飞身踏桌,就冲轩辕捷而来。 胡贤莱吓得从椅子上跌坐在地,大喊大叫道:“护驾护驾!” 贾易则恶狠狠地死盯着他的弟弟,妄图用摄人的目光将人斥退。可贾得连看都没看他,举臂张掌,手呈鹰爪,再冲轩辕捷的喉头杀去。那轩辕捷被逼得连连后退,终退至墙边陷入绝境。温盈翻身折剑于臂,双手握住贾得粗壮的手臂,顺着他的攻势在旁侧身快走,阻挡着他。 贾得一手被挡,还有一手,握着小匕首插入了轩辕捷的右胸!温盈见状眨眼间握住他的手腕凌空翻转,再将折臂之短剑像峨眉刺一般冲他脸面削去。这般防御使贾得不得不顺向一起腾空以臂翻转全身,再而躲避剑击与面前的护卫击掌退了三步。 胡贤莱的护卫被贾易的府兵拦在外围,屋内只有温盈一人能与贾得抗衡。贾得抄起身后长枪继续向她攻来。温盈持剑,与他从屋内打到屋外。 胡贤莱站在屋子窗口,冲外大喊道:“护驾!护驾!” 此声一出,贾府府兵与都护府护卫顿时剑拔弩张。贾易始终一言未发,静站于门口。他袖袍里也藏着一把匕首,已将利刃对准了胡贤莱。 胡贤莱见护卫被拦于外,他自心中明了前因后果,自然对贾易有所防范。冲着窗外吹起三声长哨后,立马退回轩辕捷身边装作关心他的伤势,实则是想将他当做个肉盾。 贾氏二人皆被这长哨所扰,果然除护卫外,左右翻墙飞进了两位高手。一人赤手空拳,一人身持长剑。他们与轩辕捷的护卫站于一排,以三敌一,对阵贾得。 贾得与这护卫交手时早已落入下风,他的长枪杆上一节一节的劈砍痕迹,可见抵挡不住对方的猛烈攻势,此刻又来两位,他哪能乖乖束手就擒。招式起落之间,又来了四位金银卫。 温盈左右瞥见胡贤莱召来的人,一为劲竹乃是意料之中,可另一位脸覆黑面不见真容,但他手里的长剑却一下点醒温盈。 这把武器因无剑柄似剑非剑,因有剑鞘似棍非棍。使用之时,若剑不出鞘,则是铁棍;若刃破鞘底,则是银枪;若长剑出鞘,则是一柄通身螺旋的诡剑。此等精妙设计,出自乾坤刀剑门,所持之人非门主伍肆叁再无别人。 劲竹自然也认出了伍肆叁的长剑,他与温盈对视一眼,二人皆默默退至一旁。有伍肆叁在,他们不必出手对付金银卫,只需看住贾得,保护好轩辕捷和胡贤莱即可。 可动身瞬间,伍肆叁却直冲贾得而去,武器变为长枪与他交锋。 三招之内,不过眨眼,□□心口。贾得死了。 30. 贾易断尾 贾得死的一瞬间,喜忧惊恨,众人脸色各是不同。但温盈瞧得仔细,伍肆叁出手再快,金银卫也不致于呆若木鸡,他们没有这么弱,他们是故意让贾得死的。 突然,贾易一声“护驾”,他们各亮兵器却纷纷刺入贾得身体之中。本是将死之人,再因这重创而猛吐出口鲜血。 温盈将目光定格在贾易身上,他真狠,狠到用亲兄弟当作垫背。 伍肆叁收剑,退到胡贤莱身边。而四个金银卫却退到了贾易身侧。他变脸速度极快,冲着胡贤莱和白了脸的轩辕捷跪道:“臣,护驾不力,还请圣上治罪!” 胡贤莱看着贾得的尸体,本还是惊乍之相,登时又换了一副面孔将贾易扶起。 “丞相,恐有大难临头啊!”他怪笑一声,语带讥诮。 贾易抬眼,眼色复杂,“王爷,能不能救?” 轩辕捷看了二人一眼,当即晕了过去,伍肆叁在旁撑扶,点眼示意温盈来接。 温盈快步上前,转了身让他将人放在她背上。倏尔听他在她耳后轻语:“好久不见。” 温盈向后睨去,但细想他是胡贤莱的人,知道她乔装不足为奇。况且,凭他本事,认出她也只是早晚。她并无惊讶,反而点眼与他相认。 温盈原来本想让贾氏兄弟互相猜疑,如今结果,想必二人嫌隙已久,可谓她多此一举。再心想胡贤莱有伍肆叁和劲竹保护不会有事。故她就只将轩辕捷带离贾府,头也不回。 轩辕捷上了马车后,人就醒了过来。温盈有些吃惊,他失血不少,又有旧疾,受了伤竟比普通人还挨得久。 温盈按住他伤口做了简易的止血,劝道:“你不该乱动。” 轩辕捷煞白着脸,额头冷汗不止,却一把撕了温盈的假面,还歪了身子拿她的腿当软枕枕着脑袋。 温盈叹气,念在他有伤在身,既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挣扎开。 轩辕捷突然抓住她的手往里塞了块巾帕,一边耐心地为她擦手,一边嬉皮笑脸道:“我没料到会受伤。” “你在怪我?”温盈垂眼,语气冰冷。 “你又多心!”轩辕捷哀声,眉目间对于温盈的防备无可奈何。 “贾易今日有心杀贾得,你我来此,纯属自找麻烦。”温盈眼皮轻阖,冷笑一声,既笑自己,也笑他。 “可不是这么说。”轩辕捷挪了挪脑袋,彻底放松下来,双手握住温盈的手,舍不得放开,“你来这一趟,确定了你朋友不在贾府;我来这一趟,是给贾易退兵的理由。” 温盈眼皮簌跳,余光朝下瞥去,耳朵也立起来。 “如今裕北已平,莱弟又安顿了遗民,消息昨日就一路回传至京,贾易再不回朝,不合适。”轩辕捷闭着眼,喉头一上一下地动着,声音懒懒的,听上去没有丝毫受伤的孱弱。 “所以,贾得如果不出手,今日贾易不会杀他。”温盈猜测。 轩辕捷忽的睁眼,目光定在空中,很是严肃:“贾得今日必死,就算他不动手,我和莱弟也会逼贾易杀他,或者逼他对我出手。” 温盈突然想起伍肆叁,今日他出手,别说贾得,若他愿意,可以连贾易一起杀了,但他没有,她疑惑道:“死的不会是贾易吗?” 他又慢慢地闭上眼,像是解释什么常理一般,慢条斯理,“不会,他没有兵权,论实力,在这还不如莱弟,我才不怕。” 听这口气,轩辕捷可一点都不像被权臣架空的皇帝,更像是将人玩弄于鼓掌的圣主。温盈失笑自己又小瞧了他,问道:“你怎么不两个都杀了?” 轩辕捷似是被点醒,笑着看她,“也不是不行。”他顿了顿,语气甚是心酸:“但还是得留着他,当挡箭牌,当导火索。” 温盈听不懂这话,只是好奇轩辕捷必杀贾得的理由,故追问一层:“今日贾易明显是因弟弟弑君而断尾求生,若贾得不出手,你打算怎么逼贾易杀他弟弟?” 轩辕捷咧嘴一笑,将温盈的手放入他衣襟里头,左右摆着借她的手摸索着什么东西。 温盈蹙眉,五根指头有点不听使唤,不规律地敲点着他的胸膛,兀的反应出来,他的意思是那张同宝藏一起的羊皮纸。 轩辕捷一里一外叠着她的手掌,解释道:“莱弟剿匪夺宝抓捕住的人,只稍一查,就知是贾得的人手在此作乱。贾易作为兄长,若不断尾,只会落得满城猜忌。” “只这一点?” “只这一点当然不够,”他又轻拍了拍温盈覆在他胸膛上的手掌暗示,“贾得寻宝只为长生之术,贾易又不傻,做弟弟的掌兵权又想长生,这不跟武勇帝一模一样嘛。” 温盈心内一凛,头不自觉发紧。 “贾易老谋深算,自然不会养虎为患。与其等回京到了裕中军掌控范围受他反制逃脱又连累自己,不如就在裕北顺势就地解决。”轩辕捷笑得欣慰,似对此事,万无一失,“我去贾府一趟,是想提点贾易促他为利灭亲,但这会受伤了,只能麻烦莱弟代劳了。” “他能做好?” 轩辕捷睁开一只眼,替人打抱不平地调皮道:“别小瞧他,他可是执掌裕北军的人。” 温盈眸光回敛,收起笑意,这才发现马车速度一直慢条斯理,显然是在等人。果然,劲竹纵马,与胡贤莱在后跟上,轻松一推,将人送上了车。她掀帘看去,见伍肆叁马上,还有一女的,是昨夜伺候他们的婢女,春华。 胡贤莱一脸兴奋,将羊皮纸丢在轩辕捷身上,向前探了身子,向温盈邀功道:“仙女姐姐所愿之事诸成。可否开心?” “成了?”温盈语气放软,并非不信,只是感叹不远千里出兵来此,就这么回去了?于国而言,不算劳民伤财?内耗国力? “成了!”胡贤莱嗷一嗓子,又掀起门帘。 外头劲竹对内扯嘴一笑,对她说道:“不日他们就会回师,阿篼也被阳手送返破云城,没什么你可担心的。” 温盈听到阳手名字,又见伍肆叁在此,冲胡贤莱笑得意味不明,问道:“原来你早有乾坤门的暗卫相助。” 胡贤莱摆摆手,拱手低语:“不是我的,是,”他觑了眼轩辕捷 ,见他不阻拦,才说:“是摄政王,梁宸派来的。” “摄政王?”温盈听此官职不小,思忖阳手伍肆叁是如何远赴裕国之内投靠上的。 “你不记得他了?”轩辕捷歪了脑袋,语带惊讶。 温盈漠然,听他这口气,不问也知这个人恐怕也是她的旧相识。难道,阳手和伍肆叁是她引荐去的?只多深思,她的头又犯疼了。 轩辕捷见此,一个挺身,扶住她的身子,关切问道:“又头疼了?” 温盈皱眉,她看着轩辕捷的伤口似不在渗血,忽的脊背发麻,猝然扯开他的衣服。不出所料,那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这么快? 轩辕捷冲外命令道:“速回都护府!”回眸又正经与她商量:“你也别在破云城久留,与我同回盛景城吧!在那儿,你或许都想起来了!” 头痛加紧,温盈拧眉更甚,尤显痛苦: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轩辕捷重重叹息,他不知温盈究竟丢了多少记忆,只是与她说:自裕景二年起,她就身在盛景城,与贵妃娘娘一起同在皇宫之中。 温盈脑子忽左忽右地发沉,当年灭国,国君明明白白交代她,誓要保证贵妃安全,万不可落入武勇帝之手!怎的,仅一年之后,她就与娘娘一同入宫了? “你说什么!”她恼得揪住他的衣襟,抵住他的脖颈。脑子几近被疼痛糊住了没法思考,耳朵也嗡嗡响得头疼,“我和娘娘入宫做什么!” 轩辕捷双手抱住她的手掌,语气柔软,安抚道:“杀武勇帝。” 温盈面色骤然僵硬,头皮发麻。暗杀武勇帝,她并不意外。但这话是由他儿子亲口说出,足令她百思不解。怎么会有人对待杀父仇人这般周到体贴?是因为她助他登基有从龙之功?还是因为他亲眼见到她杀人的本事想再收她为己用?还是,还是有别的她想不到的原因? 二人目光交织,一时间她再未说什么,反将目光挪移,渐渐抽回手。她心内回神:轩辕捷的话不可全听全信,但去盛景城,她非去不可且不能再拖了。在那儿,至少贵妃娘娘不会骗她。 “什么时候动身。”温盈脸色渐沉,余怒未消。 轩辕捷目光始终粘她身上,听此莞尔一笑,“自然越快越好,但还是依着你的意思。毕竟,我知你放心不下云夕桃源来的村民。” 他边说着,边挨在她身边,将她双手紧握,盼能将她的痛楚减轻一些。 “无碍。”她凉凉地回道:“破云城内交给银铃劲竹,你与你走,不必耽搁。” 她缓缓将目光又移到胡贤莱身上,语作威胁:“我知你心思深沉非一般人。你手掌军队,论能力,你可屠杀我前朝遗民,直至无人生还。但灵夕一干人等与你并无仇怨,你若起杀心行天理难容之事,最好留一手也将我一并除去。否则,为了他们,”她顿了顿,这话既向着胡贤莱说的,也是说给轩辕捷听的,“我必与你们,不死不休!” 胡贤莱心内咯噔一声,脊骨生寒,立誓保证道:“我必与破云城共存亡,若生歹心,五马分尸!” 31. 过去的真相 温盈扶额,她的头疼得厉害,但自从劲竹口中得知阿篼安然无恙,她紧绷许久的心神总算宁静下来。只要一想到云夕和桃源的人能走出了无人烟之处重新生活,她就觉得从石棺中再醒过来是有意义的! 不能只让她一个人获得重生。 胡贤莱入队后,马车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待回到都护府时,府内后院塞满了人。温盈一眼扫过,都是桃源村的人。 “你们何故聚集在此?可是破云城容不下你们?”她心中还有层担忧,就怕这世道不不下他们这群前朝暗卫! 顾全立马从旁站出解释:“温盈姑娘莫要误会,端王早已为大家安排好住处,是,”他左右张望,似在找人,一番无果后,神色严肃:“是银铃姑娘召集大家来此的!” 话音刚落,后院的正中的这件厢房被从内推开。银铃一改温柔模样,双手费力拉着陈思梅的头发,将本被劲竹打得半死的男人,一路拉到门外。 陈思梅咳血哀嚎,虚弱地呓语着“求饶”,但银铃面色狞恶,杀意四起。 桃源村的人只知银铃有位多年未归的夫婿,众人都以为他知晓了他们身份弃妻而走,彼此心疼银铃,都未再提前事。此刻所有人见她高声喊道:“此人,正是我夫婿,陈思梅!” 众人观此人面目变形,气若游丝,不约而同齐刷刷地向劲竹看去。 劲竹昂首挺胸,对此毫无悔意,甚至还可看出那腾腾冒出的火气。 银铃眼色朦胧,双唇颤抖,似有难言,但见她柳眉立起,高声怒道:“陈思梅套取我白手门地图!是他!一年前带领裕国金甲卫围剿我等!是我,是我害了大家…”她眼里泛出亮来,泪水簌簌地落下,泣不成声。 一干门人相顾无言,又见银铃直挺挺地跪下,众人这才慌了神。阿篼站在最前,一把扶住了她,却反被推到一旁。 银铃想到正是陈思梅拿她做踏脚石,害得众人残废,更害死自己未出世惨死的孩子,不由得苦笑此乃因果报应。她兀的拔出一把匕首抵住自己的喉咙,想以死谢罪! 阿篼正想阻拦,却见凌空掷来两把飞刀,一把打掉了匕首,一把射穿了陈思梅的脑门。众人回望,移形门门主阳手就在不远处,与之唤道:“是他害了我们,你该先杀了他!” 银铃泣声:“是我错信小人,才害得门中死伤无数!我若不死,何能谢罪!” “你不过被骗!何罪之有!” “正是!” “是你替我们找到了仇人!” “我们该谢你才是!” 桃源村村民们回应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心中除了庆幸除去了个心腹大患,再无任何仇恨的影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平和的生活。也深知,银铃不过是被利用罢了。 银铃一时间哭倒在阿篼怀里,嘴里低语着:“我就知道,不会是温盈的!不会是她!” 阳手早见温盈在此,瞬间明了那夜假扮白蓓蓓,与他交手的人是她才对。一时心内五味杂陈,自恨多年再战,依旧不是她的对手。 此刻温盈嫌疑洗清,本该有人为她正名,可阳手却高喝一声,故意发难于她:“虽带兵围剿之人乃这姓陈官吏,但那日众人是因温盈的通知才聚于旧址。”他缓步走向她,语气质问:“你说,你为大家带来了户籍,可没有一个人等到你,更无人看到所谓户籍。” 围剿乾坤门的真相慢慢浮出水面,所有人顺着阳手的声音又朝温盈看去。 温盈对此事毫无记忆,无言相对,刚想说“不记得”,却听身后轩辕捷喊道:“她确实带来了户籍,裕景四年,朕给了她三百一十八份户籍名册!君无戏言!” 此话一出,场内登时炸开,虽知此番出村是受了端王和轩辕新帝的允准,但众人依旧对温盈与轩辕新帝的合作而震惊。 方才温盈洗去的嫌疑,此刻又似蚂蚁一点一点慢慢爬回了众人心头:比起皇帝,陈思梅算什么东西能调动裕国金甲卫。温盈对乾坤门恨之入骨,保不齐就是她与轩辕氏设局,想将乾坤门彻底消灭。 温盈当真记不得这些细碎,更是分不清轩辕捷开口是临时帮腔,还是确有其事。她喉头微动,却不知如何解释。 “温盈没有说谎!”阿篼高喊一声,她举起从无名别院带出去的名册,高声像众人解释:“她带来的户籍是被我藏起来的!” 阿篼等着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收起户籍害得他们藏匿于毒林之中,为什么明知温盈清白却又引导着大家误会于她。 可没有人发问,本是窸窣细语的村民,霎时间安静下来。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她撒谎的真相,却又当作没发生一般原谅了她。他们一定会原谅她,是她的机关手接上了所有人的断肢残臂,是她带领众人重新学会生活。没有阿篼,他们不会燃起活下去的希望。 阿篼扫过一双双毫无恨意的眼睛,不争气地哭着解释:“温盈当初带着名册重伤坠崖!我虽发现,但却强行将所有人留在毒瘴之地!温盈并未欺骗过我们!全都是我的错!”她抱住银铃,哭得像个认错的孩子。 阳手本想揭穿那名册是阿篼跟贾易换来的,与温盈无关,但善老爹拄着拐出面厉声道:“这些都是我们的「家事」!占着都护府的地这算什么!都速速散了,还王爷一个清净!” 所有人得了号令,手脚残缺但动作比军队还迅速,一个挨着一个离开。院子里,只剩两个女人的哭声渐弱。 善老爹重重叹了一声,转眼见温盈、劲竹、阳手、伍肆叁齐聚一堂,恍惚间似回到从前六门相会的时候,一时感慨万千。若此刻穷力门门主鼎千斤和幻影门门主张舒望也在此,那可真是乾坤门的再现辉煌了。 但今时今日,他们这些个门主皆背弃大门主最后的任务,转而效命于裕国皇室,不免生出一股唇亡齿寒之感,善老爹心内发苦,只能握紧拐棍,唏嘘不已。 看戏的人都散了,但阳手还对着温盈冷笑:“听说你死而复生,当真厉害啊!” 这酸话听得人颤牙,连伍肆叁都笑了。阳手自知失言招笑,喉头发干,扯了嘴角依旧对往事不依不饶,“明知是同门,下手还这么狠。当年的事,我并不觉得你无辜。” 温盈避其不答,却反问阳手:“你潜伏贾氏身边,是为谁做事?” 阳手侧转了身,满脸尽是“才不告诉你”的傲慢。伍肆叁站出身,替他回答:“我们遵摄政王之命,来裕北保护皇帝陛下。” 温盈侧目,心说:又是这位摄政王?伍肆叁属刀剑门,精通十八般兵器,门下阿篼善发明,制作无数机巧,而另一人霓羽,善建暗道密室。他们这一门,可谓用处极大。乾坤六门之中,刀剑门和移形门门主皆为一人效力,可见此人能耐。 “你们倒不记恨前尘。”温盈挑眉,既有嘲讽又是试探。 伍肆叁蒙着面,露出的眼睛闪过一抹笑意,抱剑坦然:“彼此彼此。” 阳手轻嗤:“当年若不是你先起了头,我们也不知还有这条门路。” 温盈凝眉不语,听阳手这意思,他们都是因她才投靠的裕国朝廷。她无意争执,掠过二人,径直朝银铃走去,看着脑花四溅的陈思梅,她问道:“当真是他?” 银铃含泪点头。 温盈一脚将人踹到一旁,再也懒得理会,只问眼前:“庆云可解蛊了?” 银铃抹了泪点头,“铜钹正照顾他,已无大碍。” 温盈思忖与轩辕捷和都护府的恩怨已了,特将庆云的短剑归还,转而又向阿篼问道:“你在贾得处可见到了蓓蓓?” 阿篼听到白蓓蓓的名字,余怒未消,恶声恶气地啐道:“那臭丫头当真是叛徒!千面门的暗语就是她出卖的,云夕村的暗道也是她说出去的!” “师门不幸啊。”阳手找到机会便冲温盈落井下石,“也难怪你会教出这样的徒弟。” 阿篼见阳手越发蹬鼻子上脸,也不对他客气,喝道:“你为贾得做事,也不见得多光彩!” 阳手扬起脸,得意洋洋,“当朝摄政王贤明远播,是他在朝廷上与贾氏和轩辕氏三足鼎立,相互制衡,才有的破云城重建喘息之机。我为他效力潜伏在贾氏身边,是为忠臣除奸臣。跟她?”他吊眉斜眼,嗤道:“岂能混为一谈!”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屏息不语,片刻之间,阳手这才意识 到轩辕新帝和端王还未离去,此刻咽了口唾沫,窘迫地轻咳了两声,强作镇定:“白蓓蓓她被贾得的人带去乾坤门宝藏之处。” 温盈转身就走,伍肆叁却随后跟上,不止是他,其他人亦是跟在身后。他们都想知道乾坤门的宝藏所在何处。 “兄长?你不去吗?”胡贤莱见轩辕捷往屋内走,对此并不好奇。 轩辕捷摆摆手,当年就是温盈带着他,把乾坤门的宝藏带出来用于重建破云城。那个地方曲折辛苦,他可不想再去一次,“庆云醒了,我去瞧瞧他。”他寻了个借口进屋躲清静。 胡贤莱三步并两步带着顾全跟上乾坤门的人,还不忘与劲竹示好,“劲竹大哥,你会保护我的吧!” 劲竹当即蹲下身来,将胡贤莱背在背上。银铃见此双目陡睁,诧异不已。 阳手侧头低语嘲道:“向来由奢入俭难。劲竹从此也算有靠山了!” \- 众人随温盈一路向迷雾林而去,她依着千面门的道,淌过血池,再次来到死穴之中,那个槽开的洞口前还躺着寻宝猎人取命无头的半幅身子,臭得令人犯呕。 胡贤莱虽见过生死场景,但见到满池子的白骨腐肉后,他开始后悔跟了过来。此刻趴靠在劲竹的背上,缩着脑袋再没有初来时的新鲜劲,而是瞪大了眼睛,露出孩童的蠢样一动不动。 温盈站在白玉石棺前,看着石棺边缘的灰尘堆叠,她蹙了蹙眉头。发现这点的人不止是她,伍肆叁一眼看出了这石棺是个可移动的入口。他二话不说,直接挥动他的武器将石棺一分为二。 胡贤莱惊得捂嘴,因为他甚至没见他拔剑,却可以将千斤的石头劈出一道平整的武器。他把自己的脖子缩得更甚,整个人像在小龟壳挂在劲竹背上。 石棺下果真是个半人长宽的入口,温盈一跃而入,众人亦无犹豫跳下跟随。这下落的长道不是通直的,每个人的脚底似乎生出股气流宛如一个巨大的无形手掌他们托捧在空中,并无坠感,甚至落地时都是如神仙踏云一般轻飘有自在。 他们似来到一个石碗里,跟死穴的穹顶一般大小,但一圈壁上凿了六个门洞。每个门洞上刻着各门的名字。但只有千面门的门洞是落闭的。 温盈站在中心,向下按踏了一处机关格子。众人凝神警觉,却发觉四周毫无变化。众人不解,只跟着温盈进了幻影门的门洞,又是一条气道,又落在一个石碗洞里,依旧是六个门洞,但此处的门洞,皆可通行。温盈还是在中心按踏了机关,后又入了刀剑门,一样的气道、一样的石碗洞,一样开着的六个门洞,一样的机关。 众人越发疑惑,却猜不透其间规律,只是就这么跟着走,心中也是越发的不安。胡贤莱更是把肠子都悔青了,却觉得若不继续跟着,回头亦是无路。大家就这么似乎把六个门洞都过了遍,直到最后选了白手门的门洞,又来到一个石碗洞里,这里的六个门洞中,白手门的门洞与第一个石碗洞里的千面门的门洞一样,也是落闭的。 银铃和劲竹,还有阿篼似乎都明白了其中关窍。落闭的门石,恐怕就是断魂石。原来不止是上头的路被阻截,连地下的路,亦是不通。 阳手耐不住性子,问道:“这么晕晕绕绕的,是由什么玄机。” 温盈照旧站在中心按踏了最后一处机关,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大门主继位者,即会在该门死穴之下打开密道。其间入门顺序,由继位者决定。” 伍肆叁好奇:“若不按顺序走,又会如何。” 温盈耸肩,一脸平淡道:“我没试过,听说会死。” 阳手急着追问:“那宝藏呢!随你走了一圈,也不见宝藏在何处。” 温盈依旧平心静气,答道:“在破云城皇宫。” “什么!”众人声起声落惊呼连连,更是忿忿不平费力走了这么一遭,竟扑了个空! 要说最悔的,非胡贤莱无疑。早知宝藏不在此处,他何苦来此!但他心中亦有疑问,旧朝皇宫亦尽数烧毁,现不过一处废墟,何有可藏宝物之地? 他抬起眼,见所有人的眼睛定在他身上,他当即说道:“本王并不知情!” 32. 贾易班师 温盈心想:若胡贤莱不跟来,她或许还会留个心眼,但他既如此好奇,可见对宝藏所藏之地并无所知。倒是轩辕捷,所言所行偏偏符合早已寻宝的样子。难道,她当年真的把乾坤门宝藏送给了他? 阳手不耐烦催促道:“既如此,现在又该如何出去!” 温盈淡淡道:“原路返回。”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哀叹!不约而同想起这一路的狭长通道,不由得心生一股“下去容易上去难”的感慨。但令人神奇之处,这些气道仿佛有意识一般,又将他们轻轻松松一路托举送上。 阿篼细想一番,却觉得,这或许跟温盈在每间石洞内所踩的机关有关。 他们一路又赶回破云城,却看见贾易派兵正守在迷雾林的出口之处。本听命于贾得的金银卫,现已听他号令,正扣着白蓓蓓,等待胡贤莱。 贾易在落金村村口,一见到这群乾坤门暗卫的身影,直接将剑架在白蓓蓓脖子上,冲着胡贤莱唤道:“小王爷听信前朝余孽谗言,错杀忠臣良将,更置皇上安危于不顾!本相在此为国诛杀妖邪!”话音一落,一剑抹喉,白蓓蓓鲜血喷涌,侧倒于地。 还不等温盈反应,伍肆叁和阳手便一左一右将她抓住,银铃更是迅雷之势拿出银针与阿篼合力将她扎晕,抱在怀里。 “王爷,该怎么办?”伍肆叁瞥眼,他们都清楚贾易此举显然倒打一耙,想将贾得的死,赖在胡贤莱和乾坤门身上。毕竟,动手杀人的,确实是他们。 胡贤莱死抓着劲竹的衣服,拧眉自嘲,“摄政王派你们来此有料到咱们会被逼入此绝境吗?” 当贾易兵马将他们团团围住、步步紧逼之时,阳手急得胡言:“要不咱们先走,把小王爷留此!他们这点人手,困不住我们!” 胡贤莱胸腔一凉,更是紧张得冒汗:“各位哥哥姐姐,你们把我留这,我可真就死了!贾易光天化日之下连女人都杀,还会放过我吗?” 劲竹抖搂了一下,笑着宽慰:“王爷若是怕,就抓牢我。” 胡贤莱双手死死圈住劲竹的脖子,急得如热锅蚂蚁想要跳脚。此局最险恶之处,乃是贾易当着落金村所有人面前说他勾结奸邪,害皇帝、杀忠良。他乃裕北管事,便是手握民心,也顾忌被人构陷。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慢慢生根发芽。又加之定有人以他年纪尚事,只要贾易有心散播这颠倒黑白之事,迟早让裕北众民与他离心离德。他这些年的努力,都算白费了! 他此刻不能跑,跑了就是认了。但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从迷雾林里与一群江湖人出来,他真的百口莫辩。他急得挠破了头,也未想出高招。 贾易一摆手,他的人马便开始步步紧逼。胡贤莱与乾坤门一干人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人来了。”伍肆叁看着脚边的小石粒莫名跳动,他闭眼侧耳倾听,感到不远处有马踏兵跑之声。 胡贤莱心中燃起希望,还以为是轩辕捷率领了都护府的兵马来此救他。抻着脖子冲声来处看去。 只见光影之中,有一蓝衣少年骑白马率一众骑兵,彻底堵住了落金村出去的路,反将贾易的人,团团围住。 胡贤莱喜极而泣,噙着泪喜道:“是梁宸哥哥!”他彻底放松,软了身子挂在劲竹肩上,嘴里呢喃:“有救了,我们都有救了!” 劲竹侧眼,又瞄见伍肆叁和阳手皆放松了警备,可想来人身份尊贵厉害,足够与贾易抗衡。 “摄政王?”贾易眯紧的半眼透出疑惑,嘴里的轻语亦夹杂着恨意。 梁宸勒马笑道:“丞相别来无恙。平乱的喜讯传至盛景,太后娘娘都在困惑,相爷怎么还不回京?” 贾易挺起背脊,分别指着地上死了的白蓓蓓和不远处的胡贤莱,厉声而正色:“端王听信前朝余孽谗言佞语,误放刺客行刺皇帝,多亏老臣救驾擒拿!老臣今日必定要…” “丞相记错了吧!”梁宸高声截断了贾易的话,在马上声色悠扬:“端王率兵剿匪,做了相爷该做的事,灭了百姓的隐忧,还依着江湖豪侠的线索,找到了前朝的宝藏,恢复了边境安宁。王爷功不可没,怎么还被相爷埋冤错怪了呢。” 梁宸话音刚落,困在落金村里的村民便开始空口囔囔。 “是啊!这倒地的,是村口茶铺婆子的孙女!怎么会是刺客!前些天婆子因她孙女被山贼捆了去还哭病了身子!” “对啊,那林子里的大哥,我也是见过的,多年给村子里送药材卖茶叶,怎么可能是什么余孽!” “端王勤政爱民,这些年驻守边境,何有差错!这京里来的大官,别空口白牙地谗害贤王!” 村民们越说越气,都在为胡贤莱一伙人打抱不平。贾易本想靠兵马威慑堵住悠悠众口,却忌惮于梁宸带来的骑兵弓箭手。瞧着他们拉弓上弦的架势,若是他敢妄动,恐怕会被乱箭射死! 迫于形势,贾易这才改了话柄,讪笑道:“约莫是老臣一念之误,造了今日的误会。” “倒也不全是误会!”胡贤莱仗着梁宸来此,此刻有了与贾易对峙的勇气,从林子里缓缓走出,借着他搭好的台子,高声喊道:“相爷口中听信谗言,刺杀皇帝倒也不是误会!” 此话一出,兵民皆惊,贾易更是黑沉了脸。 胡贤莱心说:暗地里的好买卖你既然不要,就别怪我公开叫板让你难堪!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喊道:“正是相爷的胞弟,贾得大将军,他利欲熏心,叫兵为匪,多年来为了前朝宝藏扰得裕北不得安宁!更是在本王将宝藏献给皇帝陛下之时起了弑君谋逆之心!” “你,你怎么!”贾易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气得饶舌。 胡贤莱继续趁热打铁,火上浇油:“相爷啊相爷,你才是那个听信兄弟谗言,误信奸臣,弃皇帝危难于不顾的糊涂人呐!” “原来是这样。”梁宸相继应声,故作苦恼:“难怪太后娘娘看 到捷报传信中,只字未提大将军贾得之功,原来背后竟有这番隐情。” 贾易被前后夹击得无法辩驳,裕北的民意舆论他俨然控制不住。且梁宸又从京中来,想必这一路早就将端王之功遍布全国,他再想插手颠倒黑白恐难如登天! 梁宸眼见贾易大势已去,亦不想做比狗入穷巷之事,当即为他寻了个台阶说道:“此事定还有隐情,相爷应早早领兵班师,才是正事啊!” 贾易也知梁宸有心做这和事佬,便顺着他的意思,抱屈含冤了一阵,又在百姓面前表演一番,说自己是老眼昏花,家门不幸…瞬间摇身变成了孤苦无依的可怜老人。 胡贤莱白着眼,目送贾易率兵离去,自恨在裕北受此大辱也只能放过他。 梁宸驱来马匹,语气深重:“速回都护府,皇帝遇刺了!” \- 温盈再次醒来之时,身上盖着的还是天蚕丝被,只是这满目柔光,一屋玲琅,不同于落金村那寒碜的客栈。恍惚间想起白蓓蓓血溅当场,她混沌的双目逐渐凌厉,掀被而起,直朝屋外冲去。 伍肆叁听从梁宸之意,在屋外静候多时,防的就是温盈复仇心切,欲要去刺杀贾易。见人一冲出屋外,他早已做足准备。起手便是一条铁链甩进屋内。 温盈下腰一个闪躲,冲他臂膀提腿一个上踢,后凌空扭身一个旋身横扫,将他击退到屋外庭院。而她收脚转身,趁着间隙直冲廊道跑去。 伍肆叁左手接右手将铁链像箭投出,而他右手握紧武器,亮出枪头勾住那铁链的最后一环。温盈瞥见身侧铁链来袭,起身踏壁,飞身出去,与这铁链交错平行而过,以掌为刃直冲伍肆叁面门。 伍肆叁抬起左右手防备,她便瞬间倒身,以手撑地,以腿为棍,交叉向他头肩发出连环踢踹。更是因他抬手时,那铁链落到了地上,反成了他的累赘却成了温盈的武器。她抓起地上的铁链,一个支撑跳跃翻身到他身后。铁链连着枪头,连着他的武器、手臂,反扣在胸前。 温盈双手握住铁链,一个俯身过肩重摔,将伍肆叁扔了出去。甚至还当空飞起,一脚重压踹肚,将人打到地上,还一把夺了他的武器,转身飞走。 伍肆叁失了武器却依旧不忘使命,又捡起地上铁链,企图向上绕住温盈小腿。温盈借他武器侧身一个劈砍,却也不知动到了何处的开关。手中的铁棍似自己转了起来,那圆棱形的剑鞘一片片展开,转成了一把铁伞,将她从空中震了下来,摔在地上。 伍肆叁稳稳接住从空中掉下的武器,如撑伞一般靠在肩头,向温盈伸出手,有心劝道:“操之过急者,必毁于旦夕之间。此处不是杀贾易的好地方,你别错了主意。” 温盈与他交手一番,出了那压在心头的怒火,这才渐渐冷静。她亦伸手,由着他拉起身,也不知是自问,还是问他:“何处才是杀贾易的好地方。” 伍肆叁撑住铁伞,将她覆在阴影之下,回答道:“盛景城。” 33. 劲竹和银铃的争吵 贾得死后,裕中军本该归朝廷调配,按理而言兵符该落于轩辕捷之手。但梁宸却与贾易做了番交易。 他说:“圣上最后在都护府遇刺未醒,至今生死难知。我知丞相是想将罪责归到端王身上,但如今,我劝丞相一句,最好都推脱到死人身上。这样倘若保不住兵权,也保得住贾氏的荣耀。” 贾易一惊,他自来视梁宸为最大政敌,原以为他是来坐收渔利想要借皇帝遇刺之事与端王联手治他贾氏谋逆大不敬之罪,好夺了裕中军的兵权,竟没料到,他是来为他献计的。 梁宸继续说道:“贾氏权势滔天,早已是轩辕皇族的眼中之刺。端王动作快,早在裕北收集了大将军谋逆罪证,借出兵平乱的捷报,已弄得满朝人尽皆知。大将军的罪,不论那日他是否出手,回京后都是盖棺定论之事。” 贾易心头一凛,噤若寒蝉。他自窥探到亲兄弟有弑君夺位之心,自然也晓得自己会成为他路上的绊脚石。若是真有成功那日,下个死的就会是他。朝廷眼下解了他的心病,也是一件好事。但到底连累贾氏,拉他入了这浑水。 梁宸继续笑劝:“边境事态复杂,与其回朝后同端王各执一词辩驳皇帝是在哪伤的,被谁伤的。不如丞相倒戈,与端王站于一线,明说圣上遇刺,就是大将军所为。是您与端王联手,大义灭亲,将亲弟弟诛杀于眼前。这样,丞相自然从谋逆亲故变成了保驾功臣。外头的一路谣言,也会被端王一同带走。您,还是那个为了裕国,舍身忘死的大忠臣!” 贾易闻此不免心动,但对兵权一事,却仍不死心,“那裕中军又如何归属!论带兵打仗,老夫未必如你,总不能最后…” 梁宸料到贾易当他有所图谋,故将自己所求和盘托出,“若轩辕氏收回兵权,端王定第一个站出来拒绝。丞相虽为文臣,但必有放心得过的武将。我已为摄政王,轩辕氏必不会将兵权交付于我。丞相不必对我防备。” 贾易冷笑一声,嘲道:“老夫还以为你对轩辕氏有多忠心呢!” 梁宸感概:“轩辕新帝重伤,保不齐就死在路上。你我离京多日,太后公主早已布下罗网,此刻若咱们不同心同力自保,还真不如像大将军死在裕北呢。” 贾易想起吴太后掌政之心,还有长公主的阴狠,顿时体内生起股寒气,自颤而惊。他下意识说道:“你为老夫考虑周全,又是何打算。” 梁宸恭敬一拜,承恳求道:“未来朝中局势不明,还请丞相将为我隐匿杀害大将军的几位暗卫,好让我有机会在绝处逢生。” 贾易眉头微动,“那端王呢?端王难道不说?” 梁宸抬眸:“我为他解困,又替他做和事佬,更是保他在京安全。这点小忙,他自会帮我。” 贾易捻须应下:“摄政王为老夫考虑诸多,如此小忙,老夫也不该推辞。” 梁宸一谢,顺手献上从轩辕捷那儿拿来的裕中军兵符后离开。 此事传到温盈耳里,她对朝局如何并无所谓,只是好奇梁宸远赴裕北,就为了“堵住”贾易的嘴,瞒住他们身份?朝中但凡重臣培养暗卫并不稀奇,贾得的金银卫当年也非皇族隐秘。 轩辕捷躺在马车里一路颠簸,脸色煞白,吊着的一口气几近没了,一副死相。他微微睁眼,瞧见温盈又在熬心,哑声低吟,费力说道:“他只是不想让朝堂的人,知道乾坤门的事。” 温盈一手从他脸颊划过,盖上他的眼皮,不耐烦地呛道:“睡觉吧,少说点话。” 他忍不住一笑,又咳出一口血来。银铃在旁急叹一声,速速为他止血喂汤药,怨道:“我是弄不懂你,明明能治好,何苦遭这罪!保不准你真的会死!” 轩辕捷笑出一口红牙,笃定道:“我,死不了。” 那日轩辕捷在都护府知温盈几人去打开宝藏入口,他本想在终点恭候,却被灵夕叫走密谈。当贾易率兵闯入都护府直冲藏宝地抓捕白蓓蓓时,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持刀行刺,给了他右胸口结结实实的一刀!坐实了刺客之名,甚至扬言是胡贤莱安排她入的局。 都护府上下虽即时将他从阎罗王那救回,但他却执意让伤势恶化。 温盈去盛景城之事敲定后,银铃以看护轩辕捷为借口执意跟随。不止是她,劲竹不知何时入了胡贤莱麾下,此次班师复命,随他率的一半裕北军同行。强子远离纷争,去了落金村,他看中那儿攻守可退。唯独阿篼,被善老爹强留在破云城,只能拿着千面门的玉匕首睹物思人,不然她定也与温盈同去。 温盈压根不把轩辕捷的伤势放在心上,问道:“你是不是还要带我入宫?” 轩辕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点头。 “那我什么身份?庆云醒了,我可扮不了他。” “春,”他吃了银铃的药,只觉得体内汹涌得厉害,好似身体里有东西在催促他的呼吸,片刻后,他勉强才吐出个名字,“春华。” “不准再说话了!”银铃板着脸一声怒斥,冲着温盈使唤道:“你若在这里帮不上忙,倒不如去端王车架里听听他有什么安排!左不过他们都是一起的!”银铃嗔怒的模样倒把温盈吓了一跳,自从她手刃陈思梅后,整个人似脱胎换骨,性情大变。 温盈惹不起,更是挣脱掉轩辕捷求助的手,从皇帝的车架灰溜溜地跳上了后头端王的车架。 银铃粗手粗脚地掐着轩辕捷的脸,将所剩的汤药强灌了进去,完全不顾病人是呛着还是咳着,一脸心不在焉。她心里头乱得很,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劲竹开始听命于胡贤莱了。 胡贤莱和劲竹见温盈一溜烟地跳上了车内,着实惊了。胡贤莱问道:“皇兄不用你照顾了?” 温盈摇头,挑了个水果不在意道:“银铃照看,他还能舒服点。” “舒服?他就是个好色的昏君,”劲竹听这意思心火烧了起来,语气带有埋怨,急道:“银铃又不如你功夫好,她一个软柿子万一被占了便宜怎么办!” 胡贤莱讪笑着劝和,为轩辕捷帮腔道:“我皇兄重伤不起,定不会欺辱银铃姐姐。况且他…” “你放心不过,那你去陪着吧。”温盈眼睛冲前瞟,示意他可随时下车,“皇帝的车架宽敞,躺三个人也绰绰有余。” 劲竹是真担心银铃,更是经不住温盈这么一激。果断纵身跳下了车,踩马头飞车顶,再一凌空翻身落到了皇帝的车架上进到内里。 这么一闹,车队里起了骚动,若不是最前头梁宸的两幅车架挡着贾易的视线,这般胡闹定是要全军停驻翻查刺客的。 温盈一心啃食着手中的苹果,想起了轩辕捷提到的那 个婢女春华,她有些忘记了她的长相,想叫到跟前认一认。 她说:“轩辕捷从贾府带回的婢女,此次可有同行?” 胡贤莱思索一番,愣愣地摇摇头。他其实不太有印象。毕竟梁宸后来也在都护府住了些日子,府内多了许多新面孔。但他记得,此次随行之中,女子身份的只有温盈与银铃。贾易并未见过她们,届时若是照面,也可直接说是皇帝的随侍,不必刻意乔装打扮。 她又问:“伍肆叁和阳手在何处?” “自然回去保护摄政王了。”胡贤莱撑脑倚在软垫上,自从见过乾坤门与贾得一站,他心里极羡慕梁宸身边能有两个如此厉害的暗卫。 温盈听出这话里的酸涩,笑道:“我瞧着现在劲竹也听你的命令。他的拳脚功夫在我这算第一,你有他护卫,倒也不用害怕贾氏的金银卫。” 胡贤莱转了身子,双手相叠,看着车笼顶,叹息连连:“劲竹大哥同我是交易。他未必对我真的上心。我还是自求多福吧。” “交易?”温盈蹙眉好奇。 胡贤莱转了个头,语气颇为自己惋惜:“他让我教他读书,助他考取功名。” “他?!”温盈惊得合不拢嘴。劲竹一个莽汉块头,要学诗词歌赋做文章?还要考科当官?他这从良的法子颇为文雅别致。但又深想一层,他这明晃晃地是想取陈思梅而代之,劳师动众的,不过是为了博得银铃青眼罢了。 想透这层,温盈无奈哼笑一声觉得劲竹深情也用心。略微推开了窗,看向前头的车架,十分想知道里头的情况。 \- 银铃见劲竹跃进来先是一惊,而后开窗察觉前后是否有异样,随即压声就冲他怒道:“你如此大的动作,也不怕引来贾易猜疑!” “猜疑什么!”劲竹瞥眼见轩辕捷眼下乌青双颊凹陷气若游丝,明明可以被治好却偏偏拖着病躯这样折腾银铃,定是好色想将她困在身边而后带到宫里去。他满脑子邪火,无处可发,话说得也不算客气。“前前后后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银铃柳眉竖起,瞪着人厉声道:“你以为我们有多厉害?温盈的疯蛊未解,身子忽好忽坏。若她再发作起来,你指望谁来帮我们?” 劲竹难得遭银铃训斥,登时变得唯唯诺诺,小声地不服气道:“阳手和伍肆叁不都在吗?” “你竟指望他们?”银铃冷笑一声,将每个人都看透了,“阳手巴不得温盈病死、疯死、毒死!至于伍肆叁,他从前就是个没心的,一直以来不过是件冷血兵器罢了。看似与我们为伍,实则遇险根本不会管我们死活!至于贾易,”她默默攥紧了拳头,声音降了两度,愤怒又悲伤,“你也是亲眼目睹白蓓蓓惨死的,他早与我们不共戴天!” 劲竹越听越垂下头,自责将形势看得过于乐观,此刻满心懊悔方才未控制好情绪与银铃高声。 “哼,”银铃恢复冷静,面色又变得柔和,唯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或者,你是觉得你的新主子定乐于助人。” 劲竹寻常时候不爱动脑,偏是遇上银铃的事,他的直觉和反应却高度灵敏。当他听出银铃话中对他的鄙夷,心中倍感委屈,正想解释几句。外头的车夫忽然扣了车门。 车夫说道:“摄政王请温盈姑娘一叙。” 34. 摄政王梁宸 队列在官道上的驿站休憩调整,贾易的先头部队已提前去往了下一个城镇安排诸事,给了梁宸许多行动上的方便。 他把温盈唤来自己的车架内,许久不见,便如好友般寒暄问道:“听闻你重伤初愈,死而复生,现下可好全了?” 温盈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宸,风度翩翩剑眉星目,与轩辕捷一样,有着公子哥的贵气,却没有上位者的傲慢。她对于这番客套话无动于衷,反而直截了当地反问:“找我何事?” 梁宸面对她的冷漠明显地愣了一下,忽而一笑,拿出了一张面皮,吩咐道:“这是你入宫后的新身份。” 温盈眉头微动,指腹在面皮上细细慢慢地摩挲,眉头越锁越紧,她举着这张面皮,质问梁宸:“这是张人皮面具。” 梁宸笑着抬眸,点头承认。 “谁动的手?”温盈的眉眼并未舒展,目光扫向阳手和伍肆叁,是讨债追命的眼神。 伍肆叁不动声色却在已紧握武器进入战斗状态,阳手藏在身后的左手亦捏紧了飞刀。他们知道,这样小的空间,这样近的距离,哪怕一打二,温盈若真想动手,必定占据上风。 “她死有余辜。”梁宸声音毫无波澜,似乎杀一个人,剥一张人皮,算不得什么事。 “死有余辜?”温盈听乐呵了,她认出来了,这张脸是婢女春华的。一个婢女,怎么就死有余辜了。 梁宸耐心解释:“她是长公主安插在裕北的间谍。” 温盈的眉头忽松忽紧,间谍之事,可大可小。当年乾坤门抓到的裕国间谍,为从他们口中撬出一点机密施遍极刑,生不如死。 他见她态度松动,又继续揭开更多的真相:“自然也不止她一个,那位白姑娘,也是受长公主指使,潜伏在裕北的。” “胡扯!”温盈一口否认,她的心绪渐乱,“蓓蓓从未离开破云城,如何为这位长公主行事。” 梁宸递出一张信笺,只将话说了一半:“灵夕公主有一只黑鹰,抓住了他们通信的鸽子。” 温盈展开,纸上写着:动手。 “仅凭这些,能说明什么。”温盈将这个丢在一边,她心慌,有疑虑。若是从前,这点端倪,足够她这位做师傅的亲自动手清理门户了。 “白蓓蓓是被贾得绑走的。”阳手忽然说话,一语道破关键:“她好端端的,去刺杀轩辕皇帝做什么。” “还有那把刀。”伍肆叁也接上话,“顾全统领,都护府内有谁能给她递刀。” 梁宸双手相揣于袖中,挺起胸膛,语气颇为可惜:“我在京中知晓长公主有心暗杀皇帝,便派了他们前去保护,但还是没躲过。” 伍肆叁和阳手低下头,以表惭愧。但他却笑了笑,为他们找补:“说实话,让乾坤门的人保护轩辕氏,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所以我还是亲自来了,为的就是找出那个间谍,平息下一场风波。” 温盈冷笑,不屑道:“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风波。” 梁宸对于她的理所当然表示惊讶,特意提醒道:“若那日白蓓蓓和春华真把皇上杀了再推到端王身上,让小王爷难辞其咎,最后由贾易清君侧,届时他手握裕中军和裕北军…” 温盈沉默不语,梁宸的话停得恰到好处。旁人也就罢了,若是贾氏,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借着白蓓蓓提供的信息彻底铲除桃源村和云夕村。 “这位长公主,是想借刀杀人。”温盈听懂了他的意思,看着手中的面皮,认真思考入京后的应对。 梁宸讳莫如深,但却生出期待,“回京之后,长公主若在宫中见到春华,必定会安排下一次暗杀。她是贾府出来的,不论成败都算是贾氏的过错。到时多方压力,除掉贾氏,近在眼前。” “你们算错了一件事。”温盈将春华的脸皮弃若敝屣,她觉得梁宸的残忍与武勇帝相比不遑多让,她不愿与他为伍当场拒绝:“我入京只为带走贵妃。杀贾易,我自有办法,不会假手于人。” 温盈离开前,她最后看一眼春华的面皮,她记得这个女孩子,是有羞耻心的。 阳手拿起被扔一边的脸皮,很是殷勤地为梁宸倒上热茶,自请去说服温盈。 “你去。”梁宸接过热茶,看向伍肆叁,一改君子模样,眼神阴狠,语气之中皆是命令,“她必须留在盛景城。这点,你比我清楚。” 伍肆叁从阳手手中拿过春华的面具,向温盈追去。他们虽不是深交,但十多年的相处,脾性还是了解的。她是一个睚眦必报,有原则,但也把软肋深藏的人。 “温盈!”伍肆叁追上去,他没有直接劝她,而是说他的故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替摄政王做事吗?” 温盈转身,阳手也就罢了,他本性好大喜功能被重用,自然俯首效力。可伍肆叁却是一个淡泊名利之人。她确实好奇,梁宸有什么吸引他的。 “自你炸毁乾坤门,我便去浪迹天涯了。”他突然笑了一声,“我自认为,我们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再没有什么惨状能比过屠城和死亡。但我还是天真了。” 他突然严肃起来:“裕国边境有个小镇,偏得连名字都没有,那边的人常年饱受病虐、饥饿…” “够了!”温盈打断他,无心冒犯,却主动猜测道:“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在裕国见到了另一个人间地狱,而梁宸,成了救世主。你因他的所行所为而感动得为其效力?” 伍肆叁自嘲自己故事讲得不好,承认得也干脆,“是。但我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胜利。” 他言辞恳切:“我们是暗地里的杀人武器,于我们而言,杀死目标,就是胜利。因为这是我们唯一一种取胜方式。那是因为我们不曾拥有过权力,那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足以斩草除根的权力。” 温盈暗下眸光,他的意思,她何尝不懂。上位者随意的动作便可决定下位者的生死。他们再如何厉害,不过蝼蚁罢了。 “杀掉一个贾易,于你来说容易,但要将贾易连根拔起,你做不到,可摄 政王可以。”他此时此刻才将春华的脸皮放于她的视线之中,“他不仅能除掉贾易,甚至可以兵不血刃,永绝后患。” 兵不血刃?温盈失笑着接过这张面皮,她手上难道不是他刀刃溅血的最好证明吗?但她到底还是应下此事。不仅仅是因为要除掉贾易,更是因为她想要亲自会一会这位借刀杀人的长公主。 伍肆叁见使命完成转身离开,却忽的被温盈叫住。 “有一件事,你撒谎了。”温盈走到他身侧,对上他面具之上的斜乜,“并不是梁宸感动的你。” 伍肆叁眉头一紧,握住武器的手骨节分明。 “梁宸那样的人,你是看不上他的。”她的语气很笃定,“因为他跟大门主一样,为达目的,不计生死。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当救世主?” “摄政王,”伍肆叁在眨眼间,将目光看向别处,“自有他的济世之道。” 温盈哼笑一声,嘲讽道:“是吗?但愿他真的能如你所说,济世救人。”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再次回到胡贤莱的马车之中。 \- 胡贤莱独自在马车中,用被子包住自己窝在一角,见到温盈时才彻底放松下来。这些日子,他目睹太多杀人场景,已经连日被噩梦缠身了。 “仙女姐姐!”他泪眼婆娑,一下子抱住温盈,却又被她怀中的人皮面具吓得失声尖叫,招来顾全带着护卫来看。 温盈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往顾全身边一推,将面皮收好,烦道:“小孩子没见过世面,吓到了。” 顾全一脸茫然,只是一臂拢住王爷,一边抽刀对准温盈。 少顷,胡贤莱镇定下来将其他人驱走。小心翼翼地凑到温盈身边,指着她怀里藏着的东西,压低声问道:“人皮吗?” 温盈闭眼休息,只是“嗯”了一声就把他吓得汗毛倒立,抱着腿又缩在角落里,撅着嘴埋着头不说话了。 半晌,温盈单睁了半只眼,瞧着胡贤莱瑟瑟发抖,忍不住笑出声道:“你若这么害怕,不如我去别处。” “别!”他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挪着屁股往她身边靠去,很是不安地说道:“劲竹大哥不在,你得陪着我,不然我害怕。” “害怕什么?”温盈饶有趣味,在裕北边境时还以为他心性成熟,没想到,骨子里还是跟小屁孩一般。 胡贤莱瞪大眼睛,“贾易的金银卫啊!”他眼睛飘动,手指乱动,好似已经感知到了危险在向自己靠近。 “贾易已经走远了。这里没他的人。”温盈轻抚着他的脑袋,有些心疼他小小年纪,竟被暗卫吓得草木皆兵。 “谁知道呢!”胡贤莱将半幅身子塞进温盈怀里,闷声闷气的几近哭出声了,“我娘当年就是在马车里被外头的暗箭杀死的!” 温盈一惊,语气温柔地小心问道:“知道是谁害的吗?” 胡贤莱眼泪连连,一抽一哒地提着鼻子,一双眼睛恨得冒火:“就是吴太后那个老妖怪!” 35. 吴太后和长公主 “我姑姑是胡族的公主…”胡贤莱开始说起了他的民族。 只稍开头这么一句,温盈就立刻想起来了:早年前,胡族嫁公主止戈,甚至胡王还送王子为质子,如此诚意只为两族平和共存。但轩辕氏在屠破云城后,或因威势,胡王举全族投降,永远效忠裕国。 “吴太后在宫中折磨姑妈害她死于非命,更害我阿母多年难孕!父亲为保我平安降生,终日围在那妖妇身边混淆视听。好在兄长继位,许我和阿母远离纷争,去往裕北…”胡贤莱话说半截,想起母亲惨死眼前却只能不回头地一路向北,害怕又气愤地哭成了泪人。 温盈起初以为他是个娇生惯养,无忧无虑的主子,从没想到小小年纪就已经历过生离死别。她颇为心疼地单手拢着他,脑袋里一闪而过一件开心事,当个哄人的,与他玩笑道:“别哭,你再勇敢一点,你皇兄未来或许就让你当皇帝了。” 胡贤莱抹去鼻涕眼泪,眨巴着晶莹的眼睫,多了几分天真无邪,他颇为认真:“皇兄说了,等他死了,若梁宸不想当皇帝,就让我带着遗诏去找他助我登基。但若他想当皇帝,就让我把遗诏烧了,再也别回盛景城。” 温盈嫌恶道:“梁宸能当皇帝?”胡贤莱好歹算是皇室宗亲,且他父亲蛰伏裕国国都多年,应是有些作为,否则轩辕捷不至于早早就决定让一个小孩子去争皇位。但梁宸,他又有什么底气? 胡贤莱点点头,小小声地拱手严肃道:“梁宸是武勇帝的私生子。” “这你都知道?” 他耸耸肩平平嘴,眼珠子骨碌一圈,有些不自信:“我爹以前跟我说的。不过,兄长又说没这回事。”他顿了顿,又说道:“但如果他成了驸马爷,就一定能当皇上!” “你说梁宸,和长公主?”温盈压下眉头,仔细思考:若梁宸有夺位之心,那么联手长公主除掉贾易后,恐怕下一步就是要对轩辕捷和胡贤莱动手了。说不定,此次招胡贤莱回京,就是此意。 “不过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胡贤莱见温盈眉头紧锁,小声提醒:“这些都是我皇兄的猜测。吴太后最不喜摄政王,定不会把长公主嫁给他。况且他自己也说了,最恨轩辕氏。” 温盈讥笑:“最恨轩辕氏还千里迢迢来裕北保护轩辕捷吗?” “这你就不懂了,”胡贤莱恢复了情绪,又变成了鬼机灵的样子,“兄弟之情大过天!轩辕氏不仁,但我皇兄,”他猛拍三下胸脯,竖起了大拇指,撅着嘴正气凌然道:“绝对是最有情义的那个!” 温盈噗嗤笑出声来,想起轩辕捷日常那不拘小节的玩闹样子,也难怪胡贤莱跟他好相处。且听他曾为摄政王开脱示好,应是信他几分的。但估摸着还是对他设防,否则不会背着他向胡贤莱交代诸多。 她心说:轩辕捷还真把自己的藏得极好。连她都差点信了他是个蠢的。 她瞥向胡贤莱,忽的问起:“回盛景城,会见到吴太后和长公主。你怕不怕?” 胡贤莱眸光暗了两分,说不怕是假的。但他振作精神,为自己鼓舞道:“不怕,我阿爹也在呢!若真有危险,大不了父子同冢!” 温盈笑赞,轩辕捷的眼光不错,挑的接班人有胆有谋,不算孬种。 \- 回盛景紧赶慢赶走了半旬,原以为到达之日可以稍稍松下一口气,不曾想,一入城,温盈便领教到了长公主的厉害。 轩辕丽亲率文武百官在城门口恭迎,说是庆贺出师之利,实则是想让贾易与胡贤莱当众交出兵符。 贾易老谋深算,自是一脸忠诚将裕中军兵符双手奉上,还虚与委蛇地说了一通官场上的漂亮话。自述前大将军贾得种种过失与谋逆之处,更将端王胡贤莱描述成智勇双全的贤王。 他高声唤道:“裕北有端王统领,实属国之大幸!”这一句看似的称赞,实则是在轩辕丽面前敲响警钟。 胡贤莱听到贾易这般恭维,背着人伸长舌头呕了一下,嘴里空空嚷嚷地学着他那作派,满眼鄙夷。 待到轩辕丽亲自走来,一脸笑靥与他招呼:“端王,许久未见呐,真是越来越有男子气概了!” 胡贤莱立马正经,甚至眼角挤出些眼泪,张开双手,做出个相拥的架势,却只是做个样子并不动作,奉承道:“长公主依旧貌如天仙,真不知,未来是哪位王孙贵族能有福气娶走公主。” 轩辕丽听到这句话,立马僵住了笑脸,眉眼间也渐失了笑意。但片刻后,她玉手一抬,顺势收回双臂,侧身冲着百官笑叹:“今儿你父亲没到场。他虽有官职,但身份,略低了些,只是个宫中司乐,调教舞姬的,”她故意在胡贤莱面前做出那惋惜的亏欠模样,歉道:“所以,眼下怕不能团聚了。” 温盈此时换上了春华的面皮,站候在轩辕捷的车架旁,眼瞟到后头,本还担心胡贤莱听父亲被折辱会有所失态,却看到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无妨无妨!阿父得太后赏识,又被她老人家体恤年事已高,能有份闲职直到告老,我与母亲一个在天一个在地,都会感念太后与长公主的恩情的!”说罢,他揖手折腰冲她深深一拜。 温盈眼尖,她分明看出长公主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之下潜藏的杀意。 轩辕丽轻哼一声,转身又变了脸,成了一脸担忧,甚至要哭泣的样子,她抹着泪,满脸心疼担忧冲轩辕捷的马车快步而来:“皇帝…” 正当时,温盈掀起了车帘,与庆云一左一右,将轩辕捷扶下。他伤口本该愈合,可他却每日都剜上一刀,为的就是在今日做出这伤口渗血,性命垂危的真实姿态。 百官见状不免惊呼,一时间齐刷刷地跪地喊道:“吾皇圣安!” 轩辕捷气息单薄,只抬抬手免去礼节,故意一个踉跄从马凳跌下。轩辕丽在侧真想他就这么摔得一命呜呼,可还是装模作样地挽上他的小臂,将他扶起。 她一双泪眼,嘴里恨道:“大胆贼子,竟真生了谋逆之心,胆敢加害于你!本宫与太后定会诛他九族!” 此话一出,百官低垂的眼睛皆不约而同朝贾易看去。贾易逼不得已,在城门口冲轩辕氏姐弟跪下,叩地有声,高声喊道:“臣有罪!臣教弟无方!未能察觉他的狼子野心!好在圣上洪福齐天!” 说罢,他让人抬上十箱黄金,又甩手将身边的木盒倾倒,贾得的人头、身段、脚趾、手指纷纷落地,场面触目惊心。不少官员闻到一地恶臭,止不住地干呕。 轩辕丽瞠目,亦是忍着不适片刻不语。梁宸站出身,当场扶起贾易,为他辩白:“丞相大义灭亲,护驾有功。端王也是看在眼里的。” 胡贤莱接了梁宸的眼色,很是不情愿,却也做出义愤填膺之态,将前头的恭维悉数奉还:“正 是!丞相当时救本王与圣上于瞬息之间!更是杀伐果断斩下叛臣头颅!为我裕国除去大患呐!贾氏有丞相,可保万年!裕国有贾氏,可保永哉!” 轩辕捷此时在轩辕丽耳边轻语:“暂且放过了吧。” 轩辕丽也不好一人相抗,自责方才失言与贾易又互相说了些口不对心之语。总之在城门口耽误了好久功夫。 温盈在场冷眼旁观了这场大戏,一双眼睛跟着轩辕丽游荡,心想:这个女人若入千面门,这做戏表演的功夫定能与她不相上下。且她既摆的起公主的阵仗,又能放得下皇族的面子。这能屈能伸的本事,莫非是轩辕氏的真传? 她眼睛又落在轩辕捷身上,想道:这演戏的功夫,他也不遑多让。能把姐弟培养得如此相像,看来得归功于宫里的那位太后娘娘。 在外演了半日戏,温盈假作春华搀扶着轩辕捷回銮一路毫无阻碍,甚至在裕陵殿内,早有宫女备好衣物热水,为她沐浴更衣。 温盈不免好奇,只是旁敲侧击道:“圣上可有明说,入宫后,我是什么身份?” 服侍的小宫女怯怯地抬头瞧了她一眼,谨慎地答道:“奴婢不知。但姐姐服侍在圣上身边定是被极看重的。位分都是小事。” 温盈笑叹连轩辕捷身边的宫女都这般嘴甜,入宫后意外地令她感觉轻松。她卸下戒备,与这宫女多问了一句:“圣上的后宫,有哪些妃子?” 小宫女被这边境来的女子吓白了脸,心里头咕哝她竟如此大胆问询后宫主子。但也怕得罪圣上跟前的红人,便逐一介绍道:“皇贵妃甄氏,贵妃柳氏,贵嫔魏氏和贵人南宫家。后宫小主诸多,唯有这几位最得圣宠,且出自名门望族。” 最? 温盈心笑:这小宫女灵巧,对于身居高位的主子是一个也不得罪。不愧是轩辕捷宫里的,还真是雨露均沾。 宫女顿了顿,忽的又补充道:“还有一位小主,深得太后娘娘青睐,不日将会入宫。” 温盈竖起耳朵,儿子都快死了,太后还有心情为他纳妃,看来此女绝非等闲,“哪家贵女,如此幸运。”她故意语不对味,好多套些话来。 小宫女笑外头来的女人最会吃醋,特意抑扬顿挫,“是,兵部,秦尚书的掌上明珠,裕国才女,秦琳琅小姐。” “兵部尚书啊。”温盈喃喃重复,心想今日轩辕丽收兵符之举,可见太后纳他女儿为妃实为固权。她欢声羡慕道:“那可是位高官呢!” 小宫女来了兴致,语气也更兴奋了,碎嘴的心思全然被勾了出来:“正是!但听说这位秦姑娘钟情于摄政王多年,太后娘娘却执意拆散,为的是故意打摄政王的脸,以作警示!” “警示什么?” “警示,”小宫女低吟一番,兀的想起:“命里无时莫强求!”她印象深刻,太后训斥摄政王时,总说的就是这么一句。 温盈好心提醒:“这话,可不是你该说的。” 小宫女大惊失色,顿时变成了哑巴,还失手跌了水瓢,赶忙跪在一旁不断磕头请罪道:“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温盈起身,自己穿了里衣,她压根没想以此难为小丫头。将她好心扶起,伸了手指做了个噤声动作在她唇前,贴心道:“谨言慎行,以防隔墙有耳。” 她朝门口睨去,那里有个人,偷听许久了。 36. 择吉期 门外的太监昭万是奉长公主的命令来的,偷听不过是顺耳。他们做太监的成日俯首侍奉一旁,什么该听不该听的,照单全收。但听到什么都不要紧,要是管不好嘴巴向外说了要紧的,才是最要命的! 当春华小主出来时,昭万启声报道:“长公主请小主往寝殿去。” 温盈心潮微动,有礼笑道:“劳请公公带路。”顺手往他掌心里递去块银锭,站在他身边,悄声:“初来乍到,还望公公能指教一二。”宫里的规矩她从前就晓得,越是这种等级分明之地,下头的人就越喜欢倘来之物。 昭万掌心里滚摸着银两,窃喜这意外之财,更对这乡野来的小主高看一眼,故步伐缓慢,俯首轻声细语地提点道:“太后娘娘派了长公主来慰问圣安,自然也注意到了小主的功劳,赏赐都在后头。小主往后在宫里虽然是在争位分,但最重要的是「本分」。命好命坏都是天注定的,强求不来的。” 温盈听出昭万的言外之意,他是在告诫她,不要妄想凭着一时的恩宠企图与那些个有家世背景的娘娘争辉。 她故作惶恐,小心翼翼道:“公公说的即是,奴婢所求不多,只想在这宫中谋个伺候的差事,也好过去乡野地里吃沙子。” 昭万停了脚步,有些惊喜地看着她,还露出一副赞赏的表情,笑道:“姑娘有这份心!那福气,定不会少的!” 温盈自晓猜对了意思,便屈膝谢道:“公公夸赞,奴婢愧不敢当。” 此话一出,本还是微猫着腰带路的昭万登时直起了身子,而温盈却很识趣弯了脊梁。宫里的规矩亘古不变,春华这样的人无法反抗,更别想着一步登天。 昭万得了银钱又得了尊重,心情大好,又与她多交代了几句主子们的性情。 他说:“太后最不喜蠢笨的,甭管听不听得懂意思,领了吩咐就退下,嘴甜点去问老公公;长公主待人虽好,但也和太后一脉相承,别自找没趣现眼邀功;皇上嘛,虽是个耳根子软的,但他不管宫人去留,未来甭管被哪位娘娘叫走了服侍,你听话就成。上头的娘娘容得下你,下回才有你当主子的时候。” 温盈一路点头感谢,耐着性子恭维,也仔细记住了关键。待被领到裕陵殿的寝宫之中,只见轩辕丽支了把太师椅坐在轩辕捷床尾,与他笑聊秦琳琅入宫之事,瞥眼见她来了,立马正了身姿,等待拜见。 温盈跪下行礼,思忖着春华在外应不知宫中礼仪,故此刻蜷着两只手藏在半身之中,只是躬身跪地,叩道:“奴婢春华,拜见皇上,长公主,请主子安。” 轩辕丽哼哧一笑,嘲道:“外头带回来的野丫头,粗鄙。亏你心心念念硬要带回宫。” 轩辕捷其实伤势大好,不过伤口看着瘆人,又被银铃的汤药消去了精神,整个人显得懒懒的,像没了骨头一般挨在软垫上。他有气无力地笑说:“丞相府里的婢女,漂亮聪明,伺候得也舒服。” “贾府的婢女?”轩辕丽高了两声语调,眼睛落在春华身上,逗趣道:“那也算得上官婢了,有幸入宫,自然是要给位分的。” 温盈想起昭万的话,急忙推辞道:“奴婢粗笨,不敢与宫里的娘娘们比肩。能入宫侍奉已是大幸,只求皇上公主别赶走奴婢,别的,再无所求了。” 轩辕捷心内赞叹,温盈假作他人,还真下足了功夫。这一言一行,完全判若两人。 轩辕丽满意地轻笑一声,夸道:“算是个聪明人。既如此,准你在皇上身边接着伺候,仔细学学规矩。裕陵殿出去的,可不能招其他宫里的笑话。” 温盈再叩一头,应道:“奴婢谨遵教诲。” 轩辕丽想试试春华的性子,故意将人晾在一边,也不命起,转头继续与轩辕捷商议入宫吉日。温盈折身跪着,连头都没抬。庆云在外不忍心她受苦,赶忙让方才伺候她的宫女小霜去准备汤药和纱布。 轩辕丽看见,漫不经心地自责:“哟,都这么晚了,怪本宫耽误皇帝休息了。” 轩辕捷摆摆手,让他们退去一边,说道:“出去外头一趟,才知道自家人最好。久不见皇姐,朕也想多说几句。”他面上留客,实则另一只手早在被里握紧了,那力气沿着手臂灌进胸腔,将伤口又绷裂开了,渗出了好多血。 轩辕丽嫌恶地蹙眉,掩着口鼻顺势起身告辞,“皇帝还是好好养伤,朝中有本宫主持,并无大碍。” “皇姐辛苦。”轩辕捷今日才知秦氏女入宫之事,想来要拖延些日子与梁宸商讨下应对之策,故说道:“秦女入宫不急于一时,朕伤势未好…” 可他推辞的借口还未说完,话柄却被轩辕丽抢了去。她字里行间无可奈何,但语态却十分强硬:“婚事是太后钦定的,说白了即便人死,也得抬进这宫里。”,见轩辕捷脸色难看,她随即缓和道:“母后原意就是为你伤势冲喜用的。我知你不愿怠慢佳人,不如明日请太医诊治,再粗估个日子,也好两头成全。” 轩辕捷僵着笑脸点头说好,可这一关,他不能欢天喜地应下。这摆明了,是太后和长公主离间他与梁宸用的。自古夺妻之仇,不可谓是小事。 轩辕丽前脚被小霜送出宫,后脚庆云就赶忙去扶温盈起身。嘴里唠叨道:“姑娘受累,这长公主和太后,就爱磨人,皇上也是这么遭罪来的。” 温盈久不被罚,今夜在冰凉地地砖这么一跪,倒勾出她从前在乾坤门受罚的记忆。那时罚跪可是一地蛇虫鼠蚁为伴,若有妄动偷懒的,满地的利刺就将人的皮肉扎成竹篓,用腐肉鲜血供养一地毒物…而今这点手段,她还没放在眼里。 她拍拍膝盖起身,见轩辕捷想要下地,她两步跨上前,按住了他,盯着他的伤口,有些担心:“而今回宫也不用装病了吧,早些好了,你也好迎人进宫当新郎。”她边说着,边坐在床沿,习惯性为他换药。 庆云抿着嘴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放下了围帘,像往常一样守在外头。 轩辕捷看着温盈情难自抑,一把 握住她的手,自说自话道:“我知你在吃醋,也知你担心我的伤势…” 温盈扫着他的脸和手,眼神跟看傻子无异。 无形的威压让轩辕捷赶忙收回了手,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这是误会大了。 她眯着眼嘲笑道:“难怪那么多人想要你的皇位,我瞧着你脑子里除了那点事,也装不下什么天下大事了。赶紧退位让贤才是真的。” 轩辕捷没好气地小声嘟囔,“当皇帝的也会想谈情说爱,成天满口天下百姓的,又有几个千古一帝了。” 温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揪住他骂醒:“你若无心杀贾易,就别耽误我的时间。你以为我来这里卑躬屈膝,是为的好玩吗!” 轩辕捷双手包住她的手,如安抚野兽般轻语:“贾易一时半会杀不得,将你留在这是为了探取轩辕丽的意图。待到时机合适,我就安排你与萧姨娘离开。” 温盈松了手,入城之际,轩辕捷已安排银铃和劲竹去了他所说的春夏行宫,甚至嘱咐胡贤莱提前备好回裕北的东西。她知他的妥当之处,此刻脾气灭了一半,为他分析道:“我觉得公主与太后招秦姑娘为妃,多是威逼利诱。你与其想着让梁宸替他的心上人拿主意,不如仔细瞧瞧这位兵部尚书的意思。” 轩辕捷往里挪了身子,伸手将温盈往身边拉,问道:“为何谈起兵部尚书?” 温盈习以为常地被拉拢上床。从前在乾坤门一众门徒席地而睡没有男女大防,而今这一路以来,有时是她与轩辕捷和银铃一起,有时劲竹也在,有时也捎上胡贤莱。他们深知自己的作用与其中要保护的人,总是寸步不离。 她继续点到关键:“历朝历代按祖制,中央军队调配归兵部管辖。这对母女面对如此要职,自然要将官员纳入麾下。而皇家,能给旁人不能给的唯一好处就是…”她挑挑眉,话已至此,她已说的相当明白。 可轩辕捷却像个傻子一样,平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大眼睛,拍着身边的位置,似在邀请她趁早入睡。她厌恶地怒道:“你听懂了没?” “懂了懂了!”轩辕捷一边推倒她,为她盖被子,一边总结道:“公主和太后呢,定是以皇后之位拉拢秦大人。老头子为了家族荣耀,恐怕是自己主动将女儿送入宫的。若是作父亲的都愿意如此,梁宸和秦姑娘就算再怎么情比金坚也阻止不了。” “但贾易定是千万个不乐意的,所以他定会…” “贾易未必在乎此事。” 轩辕捷为温盈拢好了被子,安心睡下,温盈却惊起了半身,好奇道:“为何?他在后宫又无势力。他若想夺位,顶多是合作相助,再挟主行令。” “他有。”轩辕捷再次把温盈推倒在床,耐心说道:“宫中柳贵妃,就是他的侄女。” 温盈忽生苦恼,拧眉多问一句:“柳贵妃?她可有子嗣?” 轩辕捷躺平了身子,闭着眼幽幽道:“没有。整个后宫,都不会有轩辕氏的子嗣。” 37. 贵妃柳依依 轩辕捷这话听得温盈云里雾里的,他后宫妃嫔充盈,如此多人,竟无人孕有子嗣,当真笑话。想了一夜的问题,隔日就有人带来了答案。 各宫妃嫔一早知晓圣驾回銮,早就想着前来请安。昨日是被太后拦着才无人敢来,今日裕陵殿却成了赶集市场一般,一波波地迎来送往。 最先到的自然是皇贵妃甄琴,她怀里还抱着一女娃,约莫有一岁大了,咿咿呀呀地见人就笑。当甄贵妃与乳娘抱来请安时,小娃娃一个劲地冲着温盈流口水。 “臣妾携小公主,来请皇上圣安。” 甄琴是位端庄的大美人:额庭饱满,双颊圆润,一双杏眼含笑如春。她的孩子也像她,是个珠圆玉润的小可爱。 小公主跌跌撞撞的,下了地不朝着她的父皇走去,反而拉住温盈的裙摆,一个劲地往她身上爬。 皇贵妃瞥见宫里来了新人,脸上未有怒色,反倒由衷地笑贺道:“恭贺皇上又得佳人。连公主都喜欢这位妹妹呢!” 温盈蹲下身子扶稳小公主,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不禁想起这些日子与轩辕捷朝夕相处,兀的愧不敢当,很是歉疚道:“奴婢春华,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 皇贵妃愣了神,还未解惑,外头传来一尖细的嫩嗓高声道:“裕陵殿新来的下人罢了,也能被贵妃娘娘认错?” 来人是位妖艳的妃子,一身亮绿绸锻,冠上配着吸睛的红宝石,连眼尾都用红色花汁装饰了颜色还贴上珍珠,一颦一笑尽显风情。可这张脸,却令温盈诧异不已:这妃子竟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臣妾向皇上请安。”一声娇唤将温盈神思抽回。 妃子礼行一半,就径直坐到轩辕捷床边,抽了他一缕头发,在指尖玩绕,“皇上许久未见依依,可有想念?” 温盈还未见过有人顶着她的脸,这般张扬妖媚。这妃子旁若无人,只一味与轩辕捷调情。 轩辕捷笑呵呵,抬手命道:“快给柳贵妃看茶”,话毕还顺势将自己的头发从她手中拉回,故作嗔怒道:“皇贵妃在此,你怎么忘了向她行礼。” 柳贵妃噘嘴娇嗔,抬眸向皇贵妃夹眼,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屈屈膝敷衍。将将再坐下,还来不及说话,庆云来报道:“各位娘娘,摄政王前来请安,还请回避。” 柳依依郁闷地哼声撒气,更是赶在甄琴前面提前离去,全然没把位分更高的皇贵妃放在眼里。 梁宸在外目送二位皇妃远走,进门时问庆云:“温盈姑娘也见过她们了?” 庆云瞥了眼柳贵妃的身影,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屋内,一片死寂,比起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柳依依。温盈眼中一次次浮现飞过的,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还有贤淑的皇贵妃。她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堵得慌。 梁宸迈进内殿,自然察觉异样,笑道:“不知哪位娘娘用的香粉呛鼻,快去开窗透些风来散散。” 庆云提提鼻头一脸茫然,只是照做。窗外正巧瞧见长公主身边的昭万公公。 昭万隔窗冲内向两位主子请安,虽有些逾矩,倒显得亲切,他和气笑道:“太后那边召见春华姑娘,还请姑娘随我走一遭。” 温盈心不在焉,也无意与梁宸商量旁事。她满脑想的,是尽快离开皇宫。此刻昭万来得正是时候,她快步流星离开,甚至忘了向摄政王行礼。 路上,昭万见她抑郁寡言少了昨日的机灵劲,但念及那块银锭,好心清清嗓子,紧着声提醒道:“但凡绷着脸见太后的,都是竖着参见,横着出宫!” 温盈讪笑连连,又拿出一块银锭孝敬,谢道:“公公说的是。是奴婢不知,太后召见,所谓何事。” 昭万毫不客气收下,还送到嘴边吹了口气擦了又擦,随后白了她一眼安心收进怀里。他揣着手,步子不疾不徐,耐心为她解答:“你到底是宫外来的,又是近身服侍皇上,太后召见你那是情理之中。”他忽的停下了脚步,又贴心问道:“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住在何处啊?” 这些梁宸让她记过的:春华家本在盛景城。破云城重建后,贾氏也在那儿新起了一宅子,但信不过裕北的一草一木,便从京里调人手,她也随之过去了。家中长辈唯有老母亲,可怜年前被吓死了,只剩下一兄一妹扶持度日。 她颇为感慨地答道:“母亲年前去世了,也来不及见上最后一面,亲人只有一对兄妹。家,就在城门西边的旮旯角里。” “哎哟!”昭万捂住口一声惊呼,整个人变得焦急起来,眉头一松一紧,思忖了片刻,紧张兮兮地悄声说道:“孩子,我可不白拿你的钱。咱们这样的人,进了这样的地方,甭管死了活了,对于家里人来说,那最好就是死咯!” 温盈听懂这话意思,但不明白昭万为何同她忽然说起这些。 他舔了舔唇,似下定很大决心一般,又将她拉近了些,小声嘀咕道:“你听我一句劝,待会,要太后问起你家人,你就说刚死了娘,拖了邻居哥儿处理了后事。记住了吗!” 温盈点点头,松心一笑,看来太后和长公主是想用掉她这颗棋子,而后再斩草除根。她看向昭万,觉得这位公公有些智慧。 她听出更深一层的话意,笑得有些悲凉,“您的大恩大德我记在心里,”随之又拿出两块银锭,求道:“不为别的,若奴婢有个好歹,还求您去为我探望家里人。” 昭万重重地叹口气别过头,没眼看地又一把手将钱收进袖子里。 长寿宫比裕陵殿还要气派,各处都是金箔、金雕的装饰。连伺候的宫女也穿的也讲究些:不是红的,就就是黄的。总之看起来很大气。 温盈今早同庆云学了跪拜大礼,此刻动作一丝不苟,“奴婢春华,叩见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祝娘娘、公主千岁。” 轩辕丽笑了笑,“算是个用功的,可惜还差了点意思。” 昭万撑开袖子轻拍了春华的背脊,不争气地怒道:“糊涂东西,自报家门竟敢忘了你的主子!” 温盈面朝宫砖,随机应变道:“后宫归太后娘娘所管,太后娘娘未给奴婢指派,奴婢不敢逾矩。” 轩辕丽的眼睛亮了起来,转头与吴太后说笑道:“母后,这丫头是在跟你表忠心呢!” 吴太后嘴角微勾,摸着玉如意的手指轻抬了抬,一旁的宫女双手捧着一珐琅盒,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昭万眼睛一路跟随,那嘴像春花乍开合不拢,更是眼看着漂亮物件落入春华手上,一脸忧伤。他弯着膝盖,瞅着宝贝在他眼见走过跟失了好大儿一般落魄,两条手臂扑腾扑腾地撒娇道:“主儿你就不疼我,这么好一东西,怎么赏给这丫头了!” 轩 辕丽看在眼里,在旁打趣道:“你个没出息的!什么新奇玩意没见过,竟值得你露出这蠢相!”说完咯咯呵呵地笑着,连吴太后都被逗得眉眼弯弯。 送盒的侍女笑着反问道:“若是要命的东西,公公也想拿?” 这话一说,昭万倏的将嘴皮子拢紧,垂眉跳眼地噤了声。殿内欢腾的气氛又瞬时降到冰点。侍女自知说错了话,登时跪地,通身发抖。 吴太后问道:“你是官婢,家中可还有人?” 温盈颤巍巍地接过珐琅盒,答道:“母亲年前刚去了,已没什么亲人,只有邻居哥儿常去照料祖屋。” 轩辕丽冷语对她吩咐道:“里头的东西拿去孝敬你主子。办完了事你就可以出宫祭祖了。” 温盈应声退了出去,临了还被昭万公公目送一程。殿内轩辕丽的笑声又起,骂咧咧地数落他:“老东西还挂念呢!真是越老越财迷,早晚死在钱窟窿眼里!” “主儿你这说的哪里话,老奴要没了,谁还逗您开心呢!” “这倒是。” 他们的谈笑淹没了一声声“求主饶命”的哭喊。温盈侧头回眸,瞧见那端盒的侍女,被拖拽出了长寿宫,拉到那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她背着这渐远的哀求声沉下心,又决定不走了。她现在不仅想杀掉贾易,还想杀掉长公主和太后。因为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会有一个又一个的春华,被当作棋子落子即死。 温盈回到裕陵殿给了庆云一个眼色,让他放风。殿内轩辕捷和梁宸似乎因为秦琳琅的事有所争吵,二人皆有愠色。她无意过问,只解决她眼前的事。 “你身边可有信得过的大夫,”她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包粉末,“若没有,就想办法吊住性命,派人去找银铃,让她给你配个解毒的方子。” 轩辕捷打开那粉末配了杯水,一口闷进嘴里,紧了眉头摆手怨道:“她们那儿配的毒还是这么苦,要不是我乐意吃,傻子都不会硬着头皮吃下去呢!” 温盈都看愣了,惊道:“你就这么不怕死的吗!”,他有那么贤惠的妃子,那么可爱的女儿,他怎么可以如此不谨慎!他难道丝毫没考虑到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责任吗!她怒火中烧,不仅气愤轩辕捷视自己性命为儿戏,更可怜他的妻女挑错了男人! “她们不会杀他的。她们只是想延长掌朝的时间。”梁宸在旁,异常的平静,没有情绪的话语如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 温盈被一语点醒:宫里马上就要安排新人入宫了,只手遮天的权臣还未铲除,此刻让皇帝驾崩,她们可就输定了。 她恢复了冷静,静站一旁,亲眼看着轩辕捷一阵阵咳出黑血却依旧看着她笑。仿佛想让她相信:他好像,真的不怕死,也不会死。 站在身后的庆云抽出短剑架在她的脖间,一身正气道:“春华姑娘,毒杀陛下,必被处死。” 轩辕捷捂着胸口,再呕出一大口黑血,原本煞白的脸色涨成了猪肝红,他勉强说道:“她们已走下一步,你假死后,去春夏行宫,带走萧姨娘,速速离京。” 庆云略表歉意道:“姑娘受苦!”说罢近身一个封穴,又喂下她闭息长眠丹。 温盈一吞服药丸,忽觉七窍闭塞,世界万物化作一切线条,渐渐连成一线,最后绷紧再绷紧…这药她好像从前就服过。 38. 昭万公公 裕陵殿突然召集了太医院里的所有太医,一时间宫内上下里外顿时忙碌了起来。皇帝轩辕捷遭贴身宫女毒害已至于伤势加重,此事闹到了贾易耳朵里,他又惊又喜。 “皇帝要死了?”贾易拍桌而起,自从回京后他不见外人,静待宫内动静。今日事发,他似是觉得此乃信号契机,“谁下的毒?” 来报信的奴仆支支吾吾,壮了胆子生怕说错了:“是,是陛下从裕北贾府内带回的春华!” 贾易如遇五雷轰顶,他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未曾听过,怎的就是贾府内的人了?他跌坐在位子上,思来想去,只觉得此乃胡贤莱的陷害!裕北贾府的婢女下毒?笑话!若真是贾府的人,做事岂会如此拙劣!只有小孩子做事,才故意这般掩耳盗铃! 他重叹,要破此局,唯有请大理寺严查。正打算命人拟折,却又听这奴仆焦急阻止:“怕是查不出什么” “为何?” “投毒的春华被陛下身边的庆云公公一剑杀了,宫里的人已将她的尸首,拖去乱葬岗焚烧了!” 贾易失笑,好个鸟尽弓藏,胡贤莱这臭小子竟连死士都培养出来了!正是火冒三丈之时,摄政王密信传来,展信唯有“负荆请罪,韬光养晦”八个大字,更令他怒不可遏! “荒唐!”他一声怒吼:“我堂堂两朝元老!乃万人之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一把揉碎了梁宸的建议。 贾易转身怒指奴仆,咬牙切齿道:“去城里,去寻那最好的荆条来!” \- 宫中乱成了一团,甄皇贵妃带着一众妃嫔齐刷刷地跪在裕陵殿外祈福,殿内轩辕捷的还在不断地吐黑血,又出现了那气血两空,脉象虚浮的将死之相。 轩辕捷一把拉住庆云手臂,将人拉至眼前,嘶哑着声,“人呢!” 庆云对着一双凸显的金鱼眼,害怕担心得连连点头,“已经出宫了!”,宫外劲竹和银铃在乱葬岗备好了马车,正准备接收从宫中运出的春华尸体。 此时温盈因服药闭息而假死与长寿宫那位说错话的小侍女在同一个板车上,正往宫外运走。但昭万公公在宫门前一声拦下。 “慢着,”他走进板车,一手掀了那掩尸体的破草席,冲运尸体那些侍卫们唠叨:“杂家知道你们最爱的就是宫里新鲜的小宫女们,想再从她们身上捞点好!要是遇见那身体还热乎,气也没断绝的,更是喜上眉梢,恨不得再扒下她们一层皮来!”他的咬字越说越有力,话落之时,那指头尖也狠狠戳进其中一个的太阳穴里。 侍卫们战战兢兢倏尔跪下,发抖着求饶:“冤枉呐,小的,再,再怎么糊涂,也,也干不出禽兽不如的事!” 昭万站在他们与板车之间,一面在春华身上寻找那漂亮的珐琅盒,一面嘴上骂得他们不敢抬头:“哟,你这脑热心黑的,怎么就想起禽兽不如的事了!嘴里还说的冤枉?究竟是谁冤枉谁呐!” 那俩侍卫根本不敢惹恼长公主身边的大红人,此刻连连磕头,嘴里一味说着“饶命不敢”之语,希望能被高抬贵手。 昭万眼尖,仔细瞧着春华下颌线有皮面皴起,有一条细细薄薄的白膜,像是开裂的人皮。他嘴里依旧念念叨叨道:“别说杂家无情无义,这会子偏帮了你,来日再见,可要记得杂家的好!”说罢,袖子里藏着的银锭塞进她的发髻里,还顺手用力地将她耳下那点痕迹抹了去。 侍卫们听到公公有心饶命,手脚并用地推着尸体离开。 昭万看着春华的尸体被运出了宫,面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忽的双眼上翻,单手揉着额角,嘴里空着嚷嚷“不想不想”。他才回到轩辕丽的浮华宫,就被长公主捉了个正着。做贼心虚,刚进门瞥见就腿软地跪下,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宫里乱成一团,你个老不死的,跑哪儿去了?”轩辕丽步子缓步走近,那鞋尖已伸进他低伏的额头之下,鞋面动动,示意他抬头回话。 昭万咽下一口唾沫,瞬间冷汗浸了全身,缩着脖子抬头,把袖子里的珐琅盒献了出来。 轩辕丽一眼瞧见这东西,不屑地笑了声,挥袖走开。 昭万忙地起身跟上,身子佝偻得像得病了一般,双手撑扶着公主的小臂,谄媚道:“外头再怎么风吹雨打,浮华宫有公主坐镇,定风调雨顺!” 轩辕丽这些日子替皇帝掌朝,越发喜欢听这些词,好显得她宫内宫外都治理有方。她被逗乐了,语气也显好:“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扒尸这种事,你也放得下身段,不怕丢了本宫的脸。” “哪能啊!”昭万的腰和脸慢慢挺起,一边看着轩辕丽脸色,一边说道:“小的我就是看不惯咱宫里的宝贝,落到那些粗鄙人手里!那些侍卫…” “好了,”轩辕丽懒得听他啰嗦,烦闷地夹了他一眼,眼色凌厉,“人死了?” 昭万兀的收回他那些浑话,认真答道:“死得透透的。裕陵殿的人是真下狠手了,七窍流血不说,还被抹脖鞭尸,一身血呢!” 轩辕丽听得皱眉,双手合十地轻念着“阿弥陀佛”,慈悲的面容经不住一刻,睁眼又变成蹙眉的嘲弄:“不过这丫头,还真有点本事。早知她办事利索,本宫要留着的。” 昭万眨眼间想起春华耳下边的那丝薄皮,脑海里闪过一丝疑虑却没多想,只是顺着话说:“毕竟是公主挑中…”,轩辕丽侧眸,锐利的眼光好似一把刀子抵在他的喉结上,仿佛若说错一个字,他就得死! 他连忙转了话柄,改道:“春华是从贾府出来的!贾府调教的,自然上乘!” 轩辕丽收回眼,自认这老小子会认眼色。昭万是武勇帝死后她从萧太妃宫里挑来的。人跟鹦鹉似的,嘴灵巧,会来事,且聪明省心还懂得把门,尤其爱财却也胆小,比养畜生轻松多了。但她暗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也早被他洞察了去,事到如今,她有心测试他一番,看看能不能把他彻底地当作自己人,未来用着也更顺手些。 “春 华,家里人全死光了?” “额,”昭万目光微滞,做出费力回想的模样,装作不确定道:“应是,如此?” 轩辕丽勾着眼笑,盯着他说道:“你拿了人家东西,就去她给家里人报个信儿吧。甭管死的活的,也算拿钱办事。” “这…”昭万笑得比哭难看,扭捏地应下。 \- 那俩侍卫今日被昭万公公这么一吓,是一点歪心思都不敢动,只将人丢置到乱葬岗就跑了,连日常搜身都没了心情。 藏在林子里的劲竹和银铃还在马车上准备好了一大桶水担心焚-尸,似是多虑了。二人从林子里跑出来,先是解了穴道,而后又喂了粒药。温盈即刻便醒来,拧死眉头,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 “什么东西?”她舌尖微麻,唾液在口中阵阵翻涌,中和着一嘴的苦辣。 “牛粪。”劲竹逗她,就是想看她满脸惊诧。目的达成时就“哈哈”笑了起来。 银铃怒瞪他一眼,温柔地将她扶起,轻声哄道:“休听他胡说,不过是催醒丹,但我自己又多加了两味苦药,比从前吃的更快清醒。” 温盈嘴里的苦味渐渐消散,费力回忆着她早前耳朵嗡嗡的,似听到了什么人与她说什么话。站起身时,从后脑勺的发束里掉出一块银锭。 劲竹弯腰捡起,在空中一抛,打趣道:“这是新帝给你的路费吗?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温盈接过银锭,瞬间就想起了昭万,脑子里渐渐有了那些话的轮廓,顿足思忖了片刻。忽的抽回神思,低眉俯看另一个宫中带出来的宫女,问道:“她可还有的活?”边说着,边又蹲下身体,去检查小侍女的死活。 银铃慢慢地拢住她的双手,叹息道:“身体已经僵掉了。” 温盈眉头碰到一起,自说自话道:“她只是,在轩辕丽和太后面前说错了一句话,就活活被打死了。” 劲竹接话感叹:“从前乾坤门内,也是如此。” “可这不是乾坤门!”温盈登时怒了,让压抑在心头的火焰狠狠燃烧:“我们从地狱爬出来,想见到的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去的地方是皇宫,它们总是会有相似之处的。”劲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严肃:“乾坤门从来不是一个地方,你比我们都清楚。” 是啊,她最清楚:只要有大门主这样妄图以阴诡暴力震慑朝纲的人,就能生出满足他巩固权力的乾坤门暗卫,更会有在其中而无辜枉死的冤魂。 那些个充斥着暴力和压迫,没有自由和感情的地方,都叫乾坤门。那里的人,都活得没有人样!只要还有像大门主一样的人在,乾坤门就不会消失!但她能毁掉乾坤门一次,就能毁掉乾坤门第二次!只要她遇上乾坤门,她就一定会毁了它! 温盈也不知她为何会产生这样的使命感,好似她死而复生就该如此。她双拳紧握,忽然发现了手中的银锭,下一次,她一定不会再让春华之事重现了。 39. 再见萧六娘 温盈与劲竹他们一路来到春夏行宫,她向银铃询问贵妃娘娘的情况,却没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 “我说不好,”银铃面上泛着淡淡的哀愁,但她笑了笑:“贵妃娘娘十分挂念你,总问何时能见到你。” 温盈轻声“嗯”了一声,她与重逢也是很期待的。只是此刻心中诸事压着,面上也显不出来。 春夏行宫虽是皇家的,但内里的奴仆早就被吴太后支走了,只前后派了些侍卫看管罢了。出征破云城时,轩辕捷从前因祈福让庆云将这里的侍卫都换成了自己人。 吴太后得知此事也未加阻拦,一是借此举多多散播他觊觎太妃之心;二是认为他此去难回,未来这个老女人终也是死在她手上,不必逼迫得太紧。而今太后一党执掌朝堂,有了更在意的东西,自然也忘记了春夏行宫里的人和事。这让劲竹他们出入方便。 相见之时温盈险些没认出人来,她是记得贵妃娘娘的样貌的:宛如天女下凡,站她面前像座白瓷观音一般透露着慈悲和神性。但眼前一身布衣,满脸疮痍的女人,还是令她失神片刻。 直到一声“阿盈”,她听出了声音,倏尔皱眉,一脸厉色,恨不得想冲进皇宫中质问轩辕捷:为何身为皇帝的他,连一个女人都护不好! 萧六娘看出了她的怨气,忍着泪笑着解释道:“我是自愿的,怪不得旁人。这样的形象,我还更觉得安心。”六娘顺着她的臂膀不住地抚摸,像抚慰即刻要发疯的野兽一般,让她恢复理智。 耳边又传入一句“他的处境也艰难”,让她想起出宫前轩辕捷呕血的样子。她忽的向银铃问道:“何种毒药呕以黑血不止?” 银铃恍惚片刻,眉宇间皆是疑惑,吞吐道:“乌,乌头毒?” 温盈急道:“可会致命?” “看剂量。” 温盈定在原地,她气自己那时糊涂,明知轩辕丽给的是毒药,还是明晃晃地拿到轩辕捷面前。他也是个疯的,怎么一口气全吃了! 她顾不得与萧六娘寒暄什么,一把推着银铃,说道:“你速调出个解药来,咱们进宫…” “不急!”萧六娘在后双手拉住温盈,眉头虽是蹙着看得出紧张,但嘴角上扬笑着解释,有些自欺欺人的意思:“他死不了的。” 怎么又是这句话?人人都在说他死不了?温盈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困惑、担心、自责,甚至对萧六娘有些失望:她为何如梁宸一般,全然不顾轩辕捷的生死。他难道不是一直照看她帮助她的人吗? 萧六娘看出了她脸色中的责备,心中一凉,急急解释道:“这是真的!太后她们总想害他,他以前就是百毒不侵!你若看他痛苦难忍,只是因为他想多装会惨相罢了。你也知道的,若是好的太快,反而不给敌人快意,下回动手只会更狠。这,这不是,你从前教他的吗?” 温盈喉间哽顿,她何时又教过轩辕捷这些?难不成又是她记不得的过去吗?她从前也是像梁宸一般冷眼旁观别人的生命挣扎流逝的吗? 劲竹在旁左右拉扯开她们,两边劝解。对着萧六娘说:“她才从皇宫出来,定也是受了那新帝几分情义,情急乃情理之中。” 而又对着温盈说:“贵妃娘娘久居深宫,最是了解那群人的手段,她这般说许是看透了此乃故技重施,并不碍于性命。” 劲竹自说自话,一点都没注意到温盈的情绪逐渐崩溃。倒是银铃与萧六娘看出了端倪,早早地守在她的身边。 温盈脑海错乱,想起了春华、想起了小侍女、想起了白蓓蓓,更想起从前奉命行事的日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就是只在乎局势不在乎他人生死的人!她和她憎恶的人其实是一类人!所以大门主才想传位给她!所以她才会被梁宸挑中! 她颤颤地举起手,眼里,她的手像泉眼一般开始渗血,各种深浅不一的血,从她手心冒出。她不想承接,可这些血却像活物般攀爬,一滩血叠着一滩血,逐渐要爬到她的眼睛里!她已然看不到其他颜色。 脑中老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我都是一样的人。放弃挣扎吧,把你的身体交给我来掌控!” “温盈?”银铃先是柔声唤她,见她双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连目光都开始有了抖动,眼中血丝尽现,担心地重声喊道:“温盈!温盈!” 温盈倒吸一口冷气,回过神来却满头冷汗,她吃吃地看着她们,眼神像祈求饶恕的罪人。 银铃看穿她了的恐慌,抚着她的额发摸着她的脸颊,哄小孩般地轻语:“从前你做的事错不在你,是大门主这么教我们的,我们别无选择!但是,我们现在已经脱离的他的摆控!我们现在可以按照自己的本心做事!你想救任何人,都可以!” “嗯?”温盈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浮着自责。 “轩辕捷四面楚歌又无人护卫,他在宫里受些委屈也在所难免!”银铃双手顺着她的臂膀一寸寸地捏着她,像是注入力量,直到握紧她的双手,“我知你担心他,我这就去做解药,晚些你带进宫,他吃下就能好了!” “是,是吗?”温盈彻底放松下来,指尖微动,回应着银铃。 “你吃了闭息丹,我担心你身体有碍,你再多服一颗补药可好?”银铃这些日子总担心温盈的疯蛊再度发作,又制作了些凝神丹。此刻她半哄半骗,让温盈乖乖吃下。 温盈吃了药,眨眼间困意袭遍全身,倒头昏了过去。 萧六娘在旁泪眼汪汪,双手捂嘴不敢出声,直到温盈晕倒才敢出手将人抬进屋内。她嘴里喃喃地自疚:“怪我说错了话,刺激到了她。” “不怪你的,”银铃坐在床沿照料着温盈,为她解释道:“自我们离开乾坤门后,她似乎缺失了一段记忆。本来我觉着忘了便忘了,谁能事事都记着呢。” 银铃眼里漫着担忧,叹息道:“而今才发现,她是忘了自己过渡的那一段日子。这才是最要紧的。” “忘记过去吗?”萧六娘喃喃自语,渐渐将头垂下。 银铃失笑,旁人是不懂他们这群暗卫融入普通生活有多难。她回想起自己初到落金村为了生存当游医大夫,一开始对于村民的小病小痛皆嗤之以鼻,甚至面对病人的哀嚎也视若无睹,她机械地诊断、开药、救人、收钱…直到陈思梅的母亲出现,这个病弱的老妇人教会她何为感情、何为理解、何为是非对错。 若无陈母,绝不会有今日重生的她。她看着 温盈,似乎觉得帮助温盈过渡的那个人,或许就是轩辕捷,否则她重伤苏醒后,不会有那么多正常人的情绪。 \- 再一醒来,温盈的余光瞥见烛火摇曳,萧六娘正坐在她的床头绣荷包。 “你醒了?”萧六娘笑着扶她起身,端来一杯热水,“银铃配了药,已托端王带走了。她虽无法入宫为捷儿解毒,但她说会做十全解毒丸,再不济都能保住性命。”又扭捏一笑,展示着她忙活了半日的绣品,上头是个平安扣的纹样,活像布兜上的真扣子,“我帮不上忙,想着做个荷包篼为捷儿祈福。” 温盈情绪已稳,此刻心中才慢慢有了重逢之感。借着烛火端量着贵妃娘娘的脸,她忽的朝她脸颊伸手,安慰道:“过些日子,我再去把阿恒找回。她的肖型绝技,定能还娘娘绝世容光。” “阿恒?”萧六娘眉心一紧,惊得站起身,手指紧抓着绣品几近扣破,惑道:“她未曾与你一起?她不是去落金村寻你了吗?” 温盈略略停顿,摇头不知。但听她的意思,阿恒应也在裕北。 正当两人都隐隐察觉不安时,有一人进屋,说道:“阿恒在替贾易做事!” 来人是伍肆叁,回了盛景城,他的衣着更加得体了。一身白衣白得亮眼,连遮面的黑纱都换成了白色的面具,腰间甚至挂着个碍事的玉佩。丝毫没有暗处行事的样子,通身都是过目难忘的记忆点。换做以前,这都是会被认出身份的东西,现在他却毫不避讳。 萧六娘自知此事她不能听,自觉先退了出去。 温盈纳闷:“你如何知道?”她心中是一万个不信的,阿恒与她搭档多年,她的心性也是了解的。对于贾氏兄弟,她们是一样恨的。 伍肆叁抱着他的武器,反问道:“贾得的替身,宫中的柳贵妃。除了阿恒的绝技,谁又可以做到如此一模一样?” 温盈垂眸不语,这两件事确实令她生疑。论改容换面的绝技,确实是阿恒所长,但世间也非只她一人能做到。 “她,徒弟?”她没有把握,阿恒的徒弟她是见过的,虽有些技巧,但最多做些面容修复罢了,要想做到换脸,她还差点本事。 伍肆叁见她难言,讥笑道:“不管真假,阿恒作为你搭档,你难道不想将她找出来?” “找出来?”温盈猜到了伍肆叁的来意:他想借寻找阿恒的理由,让她留在这里。 “贾易活着比死了有用,你别急着杀他。”伍肆叁站在床前,双手持剑撑地,展开与她谈判的架势。 温盈想起轩辕丽在宫中的势力,若是她解决了贾易也算帮助了她们的气焰,这反而让轩辕捷的处境更加危险。她为大局考虑,“可以。” “接近后妃柳依依,或许能找到阿恒的下落。”伍肆叁拿出一张纸,上头是个地图,画着的秦府的所在,“来此处,你可以获得入宫的新身份。” 温盈一见府名,不由得一笑,夹着这地图反问道:“这是梁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伍肆叁眉心微动,解释道:“我是秦府的人。” 温盈又是一笑,起了玩意,接着问道:“那,这是秦大人的意思,还是秦小姐的意思?” 40. 伍肆叁相求 “有何区别?”伍肆叁眉间有些愠色,但话问得很小心。他知道温盈若想进宫有的是办法,但他要求她,用他的办法。 温盈盘坐在床上,她有些好奇,伍肆叁亲自来请,为的是忠义,还是情义。她不急不缓地笑道:“区别可大了。” 伍肆叁十指紧扣,闭而不语,只听她说:“秦大人奉旨送女入宫,若是他背地里心疼女儿,托你寻我,乃是赌上全族性命欺瞒皇室。慈父如此,我为所动,依他也无不可。” “但,”她拖长了音,笑得意味深长:“若是秦姑娘违背父命,托你寻我,那她可是欺君弃全族性命不顾,只为与她情郎相守…” “她只是不想进宫!”伍肆叁忽的怒了,截住话,气得发抖:“与轩辕捷那样的昏君终日相对,不如去死!” “那她就去死啊。”温盈说得轻巧,一把撕开谎言:“反正她寻死是抗旨死罪,让我替嫁是欺君死罪,左右都是个死,她有何退路。倒不如一脖子吊死,至少留个忠贞之名,还全了轩辕捷这昏君之实,也总比来日事发,全族与她陪葬的好。” 伍肆叁被这么一激,气得走近一步,单手亮了武器化为银枪对准温盈。但见她面不改色,登时他又冷静下来,退回三步,坐到了椅凳上,将武器横放膝头,语气诚恳:“秦小姐并非没有退路。以你的本事,入宫后定不会被拆穿,欺君之罪,似有若无。” 温盈笑道:“你可知秦大人送女入宫,可为何意?” “我知道。”伍肆叁郑重其事:“摄政王说了,替嫁是缓兵之计,时日一到,你自可出宫。” “我入宫是去寻阿恒的,可不是为了顾全他梁宸的大局。” 伍肆叁听她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怒其骄横,责备道:“你若这般看不懂京中局势,害苦的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而是全天下百姓!” 温盈轻哧,嘲讽道:“我看是你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为人做嫁衣呢。” 她本不想点醒伍肆叁,觉得他为情所困乃是好事。好歹这辈子他有了想保护的人,有了软肋,只会觉得生命更珍贵脆弱,才能更好好地活着。可他偏偏不直面心声,反而拿着天下百姓的说辞与她搪塞,可见不真诚。 她叹息一声,无情点破:“轩辕捷与梁宸同为一线,双方早互交了底细。轩辕捷自知秦姑娘是被逼入宫,又是梁宸的心上人,他即便再混账,也不会中了敌人的圈套对她无礼轻薄。等待至你口中所说的「时日一到」,他只会放秦姑娘与梁宸双宿双栖。” 伍肆叁眼转半程,手不自觉地紧握住武器,他听得懂温盈的道理,也清晰了心中模糊的猜疑。 “秦姑娘入宫不是死路,可梁宸偏偏将它说成了死路,还让你来寻我替她入宫。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缓缓抬眼,到底还是承认了最不想面对之事:“他想,想…”他心开始乱了,话不说出口。 温盈替他说下去,字字铿锵:“他想以秦姑娘,要挟秦家,为他效力。”,她趁机又讥笑道:“他哪里是真的为天下,他为的是自己的私心!梁宸这般不似明主,阳手居功自傲眼拙不识也就罢了。可你,不该为他效力。” 伍肆叁彻底垂下了头,他何尝没这般想过,但秦姑娘自从听说过千面门的绝技后,一意孤行,只盼着他能寻到温盈早日来秦府替她。她宁可背弃全族,也想留得清白与梁宸朝朝暮暮。他既阻止不了,只做好了守护她的准备。 “我也觉得入宫未尝不是生机,至少不用冒险。我甚至愿意净身进宫,做个小太监保护她,”他语气卑微得像个败者,败得一败涂地,无力回天,“但秦小姐,不听我的。” 他抬起头,双眼像求助的小狗,从椅子上滑跪下来,武器落地一声,摔出了好大的响。他跪求道:“你聪明通透,既知道他们的打算,求你救秦小姐一命,别让她做了送死的棋子!”说罢,连连磕头,震得地响。 温盈有些慌乱,她从未见伍肆叁如此。曾经同门一场,他也是极其傲气之人,眼下却为了一个女人,甘愿跪地求人。她招架不住,忙地从床上下来,快快将人扶起。只是犹豫一会,他的额头已磕得出血,可见诚心诚意。 温盈看他如此失意,心中为他惋惜,既坦诚相待,她也不再说绕话,坦言道:“我自会去秦府借她身份,代她入宫。但我也与你明说,我一为寻阿恒,二为…”她忽的顿住了,没并没说出「二为保护轩辕捷」的话,忍住了话头,她继续说道:“若有朝一日,秦家与我相对,我并不会因此一遭而对她们一家手下留情。” 伍肆叁失笑道:“若有这么一日,秦家也算命数将尽。届时各为其主,谁也不用假装。” 温盈拾起他的武器,交给他,却不松手反而交代道:“你既有决断,就保护好她。宁可相信自己,也别让她和你都做了棋子。” 伍肆叁双手接过,“我明白。”忽的朝门一掌,送进风来。门外,银铃、劲竹咧嘴笑得调皮。他见到,耳根一红,别过头去。 劲竹负手进入,大摇大摆话与温盈说着,眼睛却朝伍肆叁看去,“你从前不是两耳不闻独来独往的,如今也会心疼人了?” 银铃接上话道:“你若真进宫,也需有些陪伴,我既不能做内侍,不如给你当个宫女好了。”说完这话二人挤作一团,忍俊不禁。 伍肆叁早已羞得想要遁地而逃,留下一句“我在秦府等你”就速速走了。他一走,屋内的笑声更加肆无忌惮了。 银铃笑出泪花,“改日你登门秦府,我也一同前去,我真想瞧瞧这秦姑娘是怎样一个人,能将昔日的冷血剑客改变得如此铁血柔情。” 劲竹抱胸笑叹:“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银铃夹了他一眼,嗔怪道:“不会说话就闭嘴。秦姑娘如花似玉年纪却被卷入朝堂应是可怜人,怎么到你嘴边就成恶人了。” 劲竹哑言,挠头露窘,低声咋呼呼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都说了,”银铃没好气地厉声:“不会说话便当哑巴!你不是保护端王吗?今儿来这躲懒?小心丢了你老实人的本分!” 劲竹张嘴就是错,他再不说话,低头像只战败的公鸡悻悻离开。温盈看在眼里,觉得他们才是一个锅配一个盖似的。 见人走远了,她才笑问:“他可是惹你不爽?你怎么总与他发脾气?” 银铃有口难言,她也不想这般对劲竹。见他终日围在端王身边,她不愿他涉入其中,可却迟迟未有理由说服。他本是她的门主,按道理讲,轮不到她对他颐指气使的。 温盈见她恹恹的不说话,也不好追问。转而说道:“我要留在盛景城找阿恒,不能带娘娘离开,所以…” “不!”银铃猜到了她的意思,她想让她带娘娘先行离开,“要走一起走!况且你一人入宫,我不放心!” “我也不放心!”屋外,萧六娘忽然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荷包,温盈一眼认出,这是阿恒的旧物。 “阿恒不会替贾易做事的!她定是被贾易捆了去!”萧六娘哭得梨花带雨,双眼宛如浸了水的琥珀珠,不由得令人心生怜爱。 温盈接过这绣着旭日的荷包,脑海里全是阿恒笑弯眼的模样,她总像个小太阳、开心果一般围在她身边。她对六娘安慰道:“盛景城有她的痕迹,她定被藏在了某处,待我将她找回,我们一起回落金村里。” 银铃双手扶上,欣喜道:“那你也不赶我走了?” “巴不得你留下来呢!”温盈无奈苦笑,宫中轩辕丽擅于用毒,她若入宫,怕是离不开银铃的解毒技法。将她带在身边,也算互相照应。她另一手展开伍肆叁给的地图,想来这入宫之日,近在眼前了。 \- 秦府是个四进院落,最后一进的院子,全是府内女眷所在。秦尚书的母亲与发妻皆已亡故,故这院子里,只用来照料秦琳琅一人。终日身边都是婆子侍女的围着。府内自从接了宫内的旨意,所有人都欣喜不已,每个人都有了盼头。可偏偏在这时,她却散了一半多的人回祖宅老家。 温盈到访时,走的是最后头的偏门,进去顺着花廊便是她的厢房。领路的丫鬟琥珀应是她的心腹,甚至连通报都没有,就带着人进院子。 琥珀面上半是害怕,半是欣喜的,嘴里嘀嘀咕咕地说道:“伍护卫昨日带了话,小姐正盼着女侠们来呢!”她眼睛不停地在温盈与银铃身上跳跃,总觉得一位是气质相像,一位是神韵相近,她摸不清到底是哪位会成为小姐的替身。 温盈一路见这院子几近无人,甚至有些寂寥,实在不像个官家小姐的院子,故问道:“伍肆叁今日也在?” 琥珀侧着身恭敬答道:“在的。但凡伍护卫来院子时,小姐总会散尽奴仆。” 温盈与银铃对视一眼:秦小姐这般与异性侠客密会,于理不合。这不像一般书香门第小姐该有的行径。她不害怕名声有损吗? 温盈试探:“听上去你家小姐很看重伍肆叁。” 琥珀笑着露有羞涩:“伍护卫是难得一见的侠士,识大礼本领高,到哪都会被重用的。” 温盈又与银铃相视一笑,看来伍肆叁在秦府过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