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成画[男二上位]》 1. 第一章 文|晋江|寒星里 - 大年初三,蒋画落了枕。 稍稍翻身便后颈酸胀,连带肩胛骨一并僵麻,抬手揉了几分钟才慢吞吞从被子里爬出来。 房间位于别墅二楼最里,窗户正对一道矮山,冬日灰褐,山影沉在雾气中模糊不清,玻璃贴着窗花,边角翘起一点,蒋画凑近伸手将它按平。 桌上搁着的晴蓝羊绒线团还剩最后半团,她跑了两趟商场,一档档比过去,选中这款手感最软的。 去年江折卿生日,蒋画用奖学金买了对袖扣当作礼物,他却说:“明年别乱买,亲手给我织条围巾。” 她嘟囔自己手工不好。 江折卿只笑:“慢慢织,我等你,又不急着戴。” 这一年,做实验写论文,兼职做项目,但凡空下来,蒋画手里就攥着针练习,学姐学妹都笑她快把毛线盘包浆了。 距江折卿二十八岁生日还有一个半月,围巾只差最后一点收尾。 手机屏幕亮了下,是妈妈的微信。 【再过二十分钟下楼。】 蒋颜房间在隔壁,妈妈怕有杂音打扰她睡美容觉,所以二楼向来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蒋画只要回到别墅手机就会调成静音模式。 退出妈妈的对话框,她粗略扫了眼,群名“皇位继承群”显示九十九条未读。 这个群是蒋颜拉她进去的,里面的人大多是年岁相仿的各种二代,蒋画没说过话,但偶尔会翻一翻浏览八卦,像瓜田里的猹。 昨晚半夜群里突然热闹,消息一条接一条地砸,她慢慢向上划,看到一堆“郎才女貌”“兜兜转转还是你”的话,中间夹着几个调侃。 【不得了啊,一晚上再没动静。】 【干柴烈火,人俩人忙着呢吧。】 【好家伙,床别塌了!】 她的指尖倏地停住。 因为看到那个熟悉的黑猫头像发了一个字:【来。】 往上翻,是吴湘@了江折卿:【人总要勇敢一次,破镜重圆,你来不来。】 附图是家高档酒吧包厢,灯光昏黄暧昧,吴湘一身红裙仰头灌酒,脸上梨花带雨。 蒋画直愣愣盯着那个“来”字。 屏幕暗下,她飞快把手机扣在桌上,像丢了个炸药包,咣当一声,脑中空白一瞬。 她慢慢攥紧线团,又一点点松开。 - 蒋颜还没下楼。 妈妈面露喜气在厨房和餐厅间来回走动,蒋画坐下给自己舀了一碗粥,低头小口喝。 十分钟后,蒋颜裹着丝绒居家袍踱步至餐厅,一屁股坐到主位,睡眼惺忪往椅背一靠。 妈妈从厨房疾步走来,端着一碟刚炸的小油条摆在蒋颜面前:“颜颜,新鲜出炉,你爱吃的这口,我算着时间炸好,这会儿最脆。” 蒋颜“嗯”了声,拿起一根咬一口。 妈妈攥着手站在旁边等,听到蒋颜说了句“好吃”才转身去厨房,嘀咕着还有小汤圆呢。 蒋画只顾喝粥,餐桌安安静静。 蒋颜嚼两口油条,摸到手机划开屏幕,刷了半分钟忽地嗤笑一声,含含糊糊地说:“昨天群里都炸了,你看没看?” 蒋画手中瓷勺无意磕碰碗边,缓缓摇头。 “这个什么吴湘……好像和你同届吧?”蒋颜偏头问道。 蒋画长睫微颤,攥紧瓷勺不作声。 不仅同届,她们高中还是同班。 吴湘是班里的班花,家境富裕,爱笑爱闹,许多人喜欢她,那时的蒋画穿着宽大校服,戴着黑框眼镜,坐在角落里埋头苦读。吴湘带着小姐妹主动凑过来,亲昵唤她“大学霸”,吃饭活动都拽她一块。 蒋画受宠若惊,她没什么朋友,有人示好便一心一意回报。 “咳咳……” 蒋画被粥呛到,喉咙一阵刺痒,捂嘴不住地咳嗽,脸涨得通红。 妈妈皱眉递来一杯水:“这么大人还呛,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蒋画接过水杯灌了几口,右偏身体把咳嗽声压到最低。 “我吃饱了。”她放下半杯水起身。 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去厨房给蒋颜添豆浆。 蒋画往楼梯方向走,身后的蒋颜扯着嗓子喊道:“陈姨,晚饭菜谱调好了吧?松鼠桂鱼换成清蒸石斑鱼,江奶奶最近不喜欢桂鱼。” “换了换了,颜颜你放心。” 妈妈笑着应声,周到妥帖一如既往。 蒋画扶着栏杆缓步上楼,推开房门,靠着门板站了会儿。 窗外的天依旧雾蒙蒙,她眨了下眼,有几片雪花悠然飘落。 - 雪下了整日。 傍晚,别墅里亮满花灯,蒋颜挨着江奶奶坐,热络闲聊,江折卿的妈妈靠在婆婆身边,笑声清脆,蒋画妈妈忙前忙后,与保姆一起准备晚餐,手里的活不停。 蒋画的房间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都是妈妈的微信。 【下来没有?人家江奶奶周阿姨都到了!大方一点,陪着客人说说话!】 【给周阿姨换新茶,要大红袍!】 蒋画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朝外走。 拉开房门,她的脚步突然顿住,慢慢回头,借由楼道暗光望了眼那团蓝围巾,眼眸晃过丁点迷茫。 - 最后一阶。 视野里忽现一双干干净净的灰色拖鞋,往上是裤线笔直的深色西裤,再往上,白衬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小臂光滑紧实的线条,腕表奢华贵气。 江折卿靠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淡淡木质香混着柑橘清气,贴得近才能闻到。 “小懒蛋。”他唇角微扬,“你还真能睡。” 江折卿心情不错,说着就伸手要揉蒋画的发顶。 指尖刚触到发丝,蒋画偏了下头,他的手停在半空。 “蒋画醒了?”蒋颜懒洋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给我拿点蜜桔过来。” 蒋画抿了抿唇,越过江折卿朝前走。 偏厅果盘摆着蜜桔,码得整整齐齐,在灯下泛着层油光,她端起来转身进客厅。 江奶奶坐在沙发正中间,一身绛紫旗袍,领口别着枚翡翠胸针,头发烫成小卷。 蒋画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微微弯了弯腰:“江奶奶,周阿姨,过年好。” 江奶奶笑呵呵点头:“一年没见,小画越来越好看了,脸蛋圆润不少。” 江妈妈挑眉道:“现在女孩子爱喝什么奶茶,吃一堆垃圾食品,能不胖吗?” 蒋画笑了笑没接话,顺着在沙发边坐下。 江折卿走近,手臂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姿态松散:“奶奶眼光真好,是变漂亮了。” 江妈妈喝茶动作顿了下,掀起眼皮看看儿子,又轻飘飘扫了眼蒋画,搁下茶杯慢悠悠道:“蒋画都二十五了吧?” “嗯。”她低声应道。 “呦,那不小了。”江妈妈上下打量她,“交了男朋友吧?女孩子一旦有了男朋友,就喜欢花里胡哨的打扮。” 蒋画穿着件米白方领毛衣,牛仔裤,头发低低扎着,她的衣服不多,这身是年前自己买的品牌折扣,与花里胡哨四个字不搭边。 “她不会。”江折卿坐到蒋画对面,长腿交叠。 江妈妈微微皱眉。 “她满心都是论文和实验,没空谈恋爱。” 蒋颜剥着蜜桔,斜睨江折卿一眼:“你怎么比当事人还清楚?她还没说话呢。” 江折卿嘴角微微上挑,带着点慵懒调侃:“不信你自己问。” 蒋画胸口发闷不由得蹙眉,昨晚群里那些聊天记录还在脑子里不停地闪,她张了张嘴,勉强笑了下:“还……没有。” 她说谎时耳朵会变红,从小到大的毛病改不了,江折卿最清楚。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耳朵,瞧见没红,勾了勾唇。 江妈妈嗤笑道:“女孩子还是不能太古板教条的,总闷在书本上,读成个书呆子就不好了。” 话音刚落,蒋画妈妈 端着壶新茶走进,忙不迭附和:“可不是嘛,我早就让她别念了,念了这么多年,越念越木,人都读傻了,以后在社会怎么立足?我愁都愁死了。” 蒋画定定盯着蜜桔,妈妈习惯附和每位客人说的话,哪怕对方明着贬低也会顺着往下聊。 她没有争辩欲望,真的很累。 晚餐开席,江折卿依旧像往年那样坐到蒋画旁边。 江妈妈不紧不慢擦着手:“元宵一过,折卿就要派到分公司做总经理,这两年总公司的历练也够了,他爸放心得很。” 蒋妈妈恭维道:“这么年轻就做总经理,到底是江家孩子,基因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江太太教导有方。” “是啊,我儿子打小儿就优秀,没让我和他爸爸操太多心,等他成家立业,我和老江就算完成任务,上个月刚和门当户对的发展对象见过面,女孩爸爸可是正厅级,人家姑娘有志气,刚从英国深造回来,学的是古典乐,大方又独立。” 蒋画正夹一块鱼肉,手一抖,鱼肉从筷尖滑落掉在桌上。 蒋妈妈笑道:“登对得很,什么时候结婚啊?” 江折卿慢条斯理夹起一片最嫩的肉稳稳当当放在她碗里,浅笑道:“再过两年。” 江妈妈眉眼尽然得意:“事业忙就先订婚,一家好女百家求。” 桌上人纷纷笑了,蒋颜也冷笑一声。 蒋画慢吞吞嚼着青菜,那块鱼肉始终没有碰。 饭后,蒋画从偏厅侧门出去,躲到后花园。 雪花零星地飘,洒在灌木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月亮高悬头顶,清晖悠悠洒落。 她站在石板路上仰头望天。 月亮旁边挂着颗星星,一闪又一闪,只是月光太盛,把星光压得黯淡,若不仔细看,丁点微光总会被忽略。 蒋画鼻尖冻得发红,她搓了搓手捂住脸颊,头上忽然一沉,一件外套带着柔和木质香盖下来,遮挡大半视线,她慌乱去拽,刚碰到衣领手就被按住。 大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干燥。 “这么冷的天,你穿得太少。”江折卿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蒋画紧抿着唇,费力把手抽出,小心翼翼扯掉外套递还给他:“我不冷。” 江折卿加了件深灰羊绒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双手插进裤袋里。 他没有接外套,只是仰头望:“这个角度赏月确实美,怪不得屋里关不住你。” 月光肆意照在他脸上,英挺眉眼愈发深邃。 蒋画举着外套,半晌无力地垂下手臂,平静道:“我是来看星星的。” 江折卿微愣,顺着她的视线往天上仔细瞧,月亮旁边果然有颗星。 “小傻子,眼神倒好。”他眼眸稍弯。 蒋画长睫微颤:“它不够亮,又太小,无人问津也合理。” 江折卿转过头笑意渐淡:“你今天怎么了?不太高兴,谁惹你了?” 飘雪沾湿睫毛,顷刻化成模糊水雾,蒋画眯了眯眼:“没有不高兴,我很高兴,只是在想年后实习的事,忘记表情管理。” 她把外套再次递向他:“衣服还你,我要进去了。” 江折卿沉默,慢慢伸手接过。 蒋画转身往屋里走,石板路上有层薄雪,她走得慢,江折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尽头。 当晚,蒋画失了眠。 落枕没好,脖子僵着,翻来覆去都不对劲,她索性仰面躺平盯着天花板发呆,记不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隔日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她要去学校取份文件,耽误不得。 雪停了,日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目,蒋画朝别墅区外的公共停车位走,才踏出几步骤然驻足。 对面停着辆哑灰宾利,车旁站有两位熟人。 吴湘一身栗色羊绒大衣,拽着江折卿手臂仰头说什么,见他没反应,噘嘴踮脚凑近…… 江折卿偏了下,那枚吻落在脸颊,吴湘眼泪汪汪捶他一拳,不住地跺脚。 他迟疑片刻,抬手握住她的下巴,低头—— 2. 第二章 蒋画脑中一片空白,怔怔站在原地,那两人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她被撞得趔趄,一股浓郁玫瑰香钻进鼻腔,她本能抬手去挡。 “蒋画宝宝!” 吴湘整个人扑上来,两条胳膊环住她的脖子箍得死紧,那股玫瑰香瞬间把她裹住,浓得发苦。 “五年没见,想不想我?”吴湘咯咯笑着,嗓音甜软,“我可想你了,还打算约你出来吃饭呢,没想到这么巧。” 吴湘掐了把她的脸,哇一声:“宝宝,你变化太大了,要不是折卿说我都认不出来,你整得好自然啊,在哪儿做的——” 蒋画僵着身子,屏住呼吸,慢慢抬手把吴湘的胳膊从脖子上摘下来。 吴湘也不恼,依旧笑嘻嘻歪头打量她。 江折卿跟上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这么早就去学校?别打车了,路不好走,顺道送你去北区。” “我自己开车了。”蒋画长睫低垂,“不打扰你们……约会。” 她转身就走,雪被踩得咯吱响。 后方传来吴湘黏糊的撒娇声:“我不管,你都答应我了……” 蒋画疾步走到停车区,白色大众停在角落,引擎盖积了层雪,她背靠车门弯腰稳了稳神,再从后备箱取出毛刷把雪清扫干净。 坐进驾驶位,她反复说服自己,她和江折卿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几年,蒋画的确有困惑,江折卿会亲昵捏她的脸,像年少时那样揉她的头发,时不时揽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又随意,偶尔与她分享日常,报备行程,甚至会因有异性接近她而生气。 但旁人问起,江折卿只会笑着说:小画是我妹妹。 从头到尾蒋画都不曾表白心意,江折卿也并不了解,她不该沉溺在那些模糊的举动上反复琢磨含义。 是她想多了…… 蒋画发动车子,雪天道滑,她开得极慢。 临近中午,蒋画赶到学校,取好文件推门出门,差点撞到人。 徐观雪抱着一厚沓资料,下巴搁在最上面那摞上,摇摇晃晃地走,眼皮耷拉着像三天没合眼。 “学姐!”蒋画伸手扶一把。 徐观雪晃晃脑袋,眨了眨干涩的眼:“小画?你怎么来了?” “取个文件。”蒋画把她怀里资料接过大半,“又熬夜了?” “熬到三点。”徐观雪一脸疲态跟在她后面,“头昏眼花,我感觉自己像被妖精榨干的骷髅。” 两人一道进了实验室,蒋画把资料按编号重新归置,徐观雪坐在转椅上撑着脑袋看她,时不时打个哈欠,待到收拾齐整,拖她去附近商场觅食。 一家新开的茶餐厅,装潢清雅,餐点精致。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徐观雪托腮,“……跟狗男人有关?” 学姐是唯一知道她暗恋江折卿的人。 蒋画握紧杯子,凉意渗入掌心,半晌低声应道:“他家里有联姻的打算,而且……他初恋女友回国,两人好像……复合了。” 徐观雪猛地坐直,叉子险些掉在桌上。 “什么!”她瞪大眼睛,困意全无,“破镜重圆?我不信!当年分手闹得多僵啊,这还能圆?” “今天早上。”蒋画顿了顿,浅浅笑了,“我撞见他们……接吻。” 窗外有光晃进,她眯了眯眼。 江折卿与吴湘的恋情轰轰烈烈,虽然只持续半年光景,却爱得疯狂吵得凶猛,最厉害那次,都说江折卿割了腕,吴湘哭着抱住他,承诺这辈子都不离开他,他才肯去医院。 后来吴湘要江折卿一起出国,他不肯,吴湘赌气在酒吧喝醉,跟混血帅哥一夜情,两人彻底分崩离析。 江折卿陆续又谈过几段恋爱,时间都非常短,毕业后一直单身,也正因他单身,蒋画才没有抗拒先前模糊的边界。 “蒋画宝宝?” 甜腻声音从远处传来。 徐观雪扶额,嘴唇微动:“古人诚不我欺,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吴湘站在店门口夸张捂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江折卿正低头看手机。 “太巧了吧!”吴湘快步走近,笑盈盈道,“我不爱吃粤菜,但折卿喜欢,只好委屈自己喽。” 江折卿并未跟过来,而是在不远处的位置坐下。 吴湘站定,瞥见徐观雪腕间手表眼眸一弯,自来熟地打招呼,见对方兴致不高又转向蒋画道:“晚上高中同学聚会,一起来玩?” 蒋画疏离婉拒,吴湘也没再坚持,敷衍几句朝江折卿走去。 徐观雪把叉子一搁:“吃饱了不?” 蒋画点头,两人默契离店。 出门时,徐观雪手机震了下,她低头瞄一眼翻了个白眼。 “又犯什么病。”她念叨着,“距离回国还有好几天,就要我提前预定曼斯的草莓蛋糕,我的老天奶,一个大男人,吃哪门子草莓蛋糕啊!” 她挽着蒋画手臂边走边抱怨,还是妹妹好,是姐姐忠诚的小仆人,她一点都不喜欢弟弟,当年爸妈明明承诺要给她生个妹妹的。 蒋画唇角抿着,轻轻笑了。 - 大众车停在角落,引擎熄灭,车内安静下来。 蒋画靠着椅背良久未动,解锁屏幕翻看相册。 江折卿不喜欢拍照,两人仅有一张合影,是她本科毕业那年。 她穿着学士服,怀里抱着一束百合花站在学院楼前台阶上,江折卿揽着她的肩膀,嘴角弯着,难得配合地看镜头。 蒋画轻轻触碰照片上的脸,车窗却在此时被敲了下,她转头望去,江折卿眼眸低垂立在外面。 她慌乱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车门站稳,路灯光晕笼在两人身上。 江折卿嗓音有点哑:“天都黑了,一个人在车里坐着干什么?这么偏的地方,不怕有色狼?” 蒋画长睫轻颤:“刚到,还没来得及下车。” 他的手指忽然拂过她的头发,触到耳尖。 蒋画猛地后退一步,背撞上车门,江折卿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彼此距离很近,她闻到江折卿身上有淡淡烟味混着冷风凉气。 “说谎。”他定定盯着她。 蒋画飞快抽回胳膊:“我这就回!” 她立刻朝东走,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一溜烟奔回别墅。 蒋颜在客厅敷着面膜吃蜜桔,瞧见她这副模样,含糊道:“你干嘛?被狗追了?” 蒋画快步上二楼,把自己关进房间,屋内迟迟未开灯,她喘匀了气,摸黑走到窗前拉帘,却像被烫到般后退。 路灯下,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那儿,大衣敞着,指尖火光明明灭灭,他抬起吸了一口,薄雾从唇间蔓出又被风缓缓吹散。 江折卿很少抽烟。 夜里,蒋画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凛风裹着雪不断往脸 上扑,她背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朝前走。 一团白光从背后涌来,将她小小的身体照亮,双脚骤然踩空,坠入黑暗…… 蒋画猛地睁眼坐直,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纱帘透过朦胧银光,点点洒在静谧屋内,良久她抬手捂住双眼,掌心湿漉漉的。 卧室寂然无声,她抱住膝盖,将身体缩成一团。 - 雪又下了几场,落地即化,夜里气温偏低,有些路面冻结薄冰不易察觉。 蒋颜组局聚餐,给蒋画发来包厢号。 她赶到酒吧时天已黑透,拉开头顶镜子整理一番,拎着红酒礼盒下车。 五分钟前蒋颜发过微信:【到哪儿了?】 她低头打字:【楼下停车,很快。】 距派对开始还有十五分钟,乘电梯上楼,走廊铺满希腊风情地毯,踩下去软软的没有动静。 808包厢,蒋画走到门口抬手刚要推门,就听到里面传出笑声,有陌生男人问吴湘来吗? “她没空,来不了。” 是江折卿的声音。 蒋颜道:“最好别来,我不欢迎,你真和她复合了?” 江折卿沉默一瞬,低笑应是,引来几声起哄。 他慢悠悠道:“谁让她漂亮有趣呢。” “江折卿。”蒋颜冷笑,“明知道蒋画喜欢你,还故意当她的面吻前女友,你挺渣的。” 蒋画的手骤然攥紧礼袋。 里面安静几秒。 “这不正好吗?”江折卿道,“我向来心软,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小姑娘。” “而且被她喜欢……”他懒洋洋笑着,“挺烦的。” 嗡一声,蒋画脑中有团东西猛然炸开,心跳咚咚咚砸穿耳膜,震得她四肢僵麻,她趔趄着扶墙稳住身形,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走廊的壁灯飞快往后掠,她只能听到自己又急又重的呼吸声…… 曾经无比迷恋的声音此刻化作一把把锋刀,无情劈断她小心翼翼捧着的全部真心。 她把爱慕藏得那么好,她以为他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啊…… 被她喜欢,竟是他的困扰。 蒋画坐进驾驶位,紧紧闭上眼睛,攥着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抖,额头慢慢贴着手背。 她能够接受暗恋的人不喜欢自己,但无法接受对方明明了然她的情愫却始终游离着暧昧,把她当傻子般戏弄多年。 十五年的滤镜,碎了个干干净净。 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蒋画反复深呼吸调整情绪,掌心用力去擦,擦得脸颊通红。 手机屏幕亮起,邮箱收到一封email,是她兼职企业的供应商报价,她抽噎着打开,边哭边处理。 直到工作做完,情绪渐渐平稳,她给蒋颜发去信息。 【姐,没找到停车位,绕路追尾了,不严重,但也不过去了。】 关机,手机果断扔到副驾驶座,她揉了揉眼,准备回公寓写论文。 车驶离停车场,蒋画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方才的糟糕场景。 路面雪化过半,暗处多结薄冰,一个缓坡向下,前方拥堵,右边一辆路怒宝马猛地别过来,她下意识避让,这么一打舵,轮胎在冰面打滑—— 车头精准顶上左道黑车尾…… 辨清车标,她呼吸差点停了! 3. 第三章 蒋画悔之晚矣。 刚才随口拿“追尾”当借口,现在妥了,乌鸦嘴应验,她的血压也跟着追了尾。 豪车她认识不多,偏偏这款识得,去年学校接待“大人物”,就是这款车将人运来。 红旗国礼,新闻联播里常见。 她的脑瓜仁嗡嗡响,像群蜜蜂在里面乱转,比在家里打碎一排碗更畏惧,如何保密不让妈妈知晓?保险够赔吗?万一不够,要打多少年黑工才能还清这笔债? 前面那辆车的驾驶座门开了,下来个年轻男人,身高腿长,穿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 蒋画微微睁大哭红的双眼,这年头消费降级,领导手下都穿羽绒服了? 那人无力叹了口气,朝后走来。 路灯从头顶打下,照在他脸上,一头短碎发清清爽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就是瞧着有点蔫,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 他走到车窗前,敲了敲玻璃,蒋画瑟瑟发抖地降下车窗。 男人一只手撑在车顶,俯身朝里看。 蒋画撞进一对澄澈黑眸中,他长了双瑞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明亮,慵懒,透着凌厉。 对视一瞬,对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又仔细看她两眼,眉心微蹙。 “大众车主蒋小画。”他的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我新提的车。” 这么快就查到自己名字了? 蒋画磕磕巴巴:“对……对不起。” 对方沉默站直,绕到车后检查被撞的位置,蒋画腿有点软,扶着车门才勉强站稳。 “别停这儿。”他朝后抬了抬下巴,“这条路车流量大,你跟着我走。” 蒋画懵了:“应该……报交警定损吧?先拍照,然后走保险……” “蹭掉点漆,麻烦交警叔叔浪费公共资源。”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歪头眯了眯眼,“咱俩私了。” 说完转身上车。 蒋画眼圈通红却不敢反驳,脑子里全是浆糊,也不知道车里坐着什么大人物,小老百姓得罪不起,她乖乖挪回驾驶位,紧张地跟上前车,生怕跟丢了对方再告她肇事逃逸。 前车拐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路口,忽然停下。 蒋画神思恍惚,忙踩刹车跟停,但跟得太近—— 她又怼上去了! 轻“咣”一声,足够令她魂飞魄散。 蒋画脊背发凉,生无可恋趴在方向盘上,脸埋进胳膊里,不愿面对现实,这回保险应该不够了,要不就卖肾吧。 男人推门下车,双手叉腰站在路边,气笑了。 他绕到大众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来。 蒋画吓了一跳,脑袋从方向盘弹起,整个人往左缩,空间骤然变得狭窄,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海洋香,干净,清冽。 “要不还是……走保险吧。”她小声嘀咕。 他转头盯着她瞧,面无表情:“晚了。” 蒋画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他一愣,眸底微微慌乱,立刻换了语气试探问道:“还真不记得我啊?” 蒋画呆呆怔住,抽噎着凑近眨了眨眼,对方近看更好看,但也更蔫了,眼底有淡淡乌青。 她飞快后退紧贴车窗,缓慢摇头。 男人嘴角抿着,掏出手机戳几下,却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你手机呢?”他左右寻觅,皱眉问道。 蒋画哆嗦地抬手指了指:“在你座位下面,刚刚被你撞下去了。” 他瞥了一眼耳根通红,弯腰捡起递给她,轻咳一声:“徐观雪,认识吗?” “嗯……我学姐。”她点头。 “嗯,我亲姐。”他挑眉。 蒋画微微张嘴,瞪大眼睛重新打量他,这么一瞧确有几分相似。 “原来你是……” 徐兆凛冲她眨了下眼,唇角缓缓上扬。 蒋画憋了半天:“徐……徐弟弟。” 徐兆凛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他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两秒:“我比你还大五个月呢,谁给你的胆子叫我弟弟?” 蒋画立刻滑跪:“对不起!” 她认错认得太快,徐兆凛愣了下,大概怕真吓到她,抬手重重揉了揉自己的脸,再跟她对上视线时,笑了。 那张脸忽然亮了,眉眼舒展,嘴角往上勾,带着点痞。 “车没事。”他随意摆手,“车漆而已,用不着你赔。” “那不太好吧,要不……我先给你转五千,等我兼职项目的薪资下来,月底我再……” 徐兆凛打断道:“用不着,我有车行朋友,这点小事不要钱。” 蒋画刚要松口气。 “但是人多少有点事。”他话锋一转,慢悠悠道,“该负责还是要负责。” 蒋画的心又揪了起来,一脸豁出去地点头。 徐兆凛眉心微拧,装模作样地按了按太阳穴:“我被你吓到了,刚从南极回来,时差本来就没倒过来,今晚你怼我这两下,我还以为自己又遇上雪崩了。” 他顿了顿,委屈巴巴道:“估计再度诱发神经衰弱,现在手腕疼,头也疼,车开不了。” 蒋画深深吸气,未料这么严重。 徐兆凛瞥她一眼:“我让司机过来把车开去修,你的车我看了,没什么问题,你送我回家。” 蒋画攥紧掌心,轻声问:“那……医药费呢?医药费,误工费,我可以赔偿你。” 徐兆凛得意笑了,舒舒服服靠在副驾驶上,拉过安全带系好:“那得看医生怎么说,你等我消息。” 蒋画心里一沉,这架势,像狮子大开口乱碰瓷,但转念一想,他是学姐的弟弟,应该不会这么坏心眼。 她犹豫着,缓缓点了点头。 徐兆凛打量她半天,忍不住问:“就因为蹭个车,哭成这德行啊?” 蒋画闭紧嘴巴没说话,长睫低垂。 徐兆凛见状也没再问,掏出手机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告知具体位置,然后在车载导航里输入一个地址,蒋画瞄了眼,略微意外。 学姐家住城南别墅区,而他输入的地址,却是她租房附近一个高档小区。 “你不回家住?”她问。 “工作忙,得住市区。”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这房子还是我出国前买的。” 蒋画木讷点头,慢慢发动车子。 徐兆凛安静了,头微微侧向她的方向,呼吸渐沉。 蒋画好几次从后视镜看他。 这个角度显得他很乖,额头光洁,睫毛浓密,不像刚才那样凶恶,倒像只趴窝的大型犬。 她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 徐兆凛睡了一路,好像真的很累。 - 被这么一闹,蒋画倒真把今晚的事抛到脑后,拖着疲惫身体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包随意扔到沙发上。 手机刚开机,提示音就响个没完,蒋颜打了十几个电话,她回拨过去,还没开口,那头就炸了。 “关机犯什么毛病?追尾怎么处理的?受伤了没?在哪儿撞的!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家……” 蒋画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插不进话。 待到 蒋颜喘气间隙,她小声哽道:“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的。” “我搬回市区的公寓。”蒋画鼻音略重,“这学期任务重,来回油费太贵,还浪费时间,周末再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蒋颜嗓音放缓:“行,人没事就行,洗个澡好好睡一觉,车还能开不?不能开把车库里那辆保时捷开走。” “能开。”蒋画说,“我的车没事。” “嗯,挂了。” 电话被挂断,蒋画捏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蒋颜上回瞧见她的车满脸嫌弃,一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训她丢光自己的脸,随手扔给她一把跑车钥匙。 蒋画默默还了回去,她买不起保险,加不起油。 这辆车她交了首付,每月还贷,是现下能力范围内最优选。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去浴室冲澡,闭着眼睛在水雾中站了许久,再换好睡衣躺到床上。 江折卿八点半时,给她发过一条微信。 【今天怎么没来?】 她盯着这句话,眼前一点点变得模糊,其余未读消息懒得看,按灭屏幕,把被子拉过头顶。 隔日清早,蒋画坐在公寓小桌边,慢吞吞啃着三明治。 朋友圈里,吴湘凌晨发了一张图,九十九朵红玫瑰,艳得扎眼。 配文:这次,我绝不会再放弃他。 蒋画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豆浆喝光,拎包出门。 到学校时,风大了些,她疾步往大门口走,余光扫到路边一辆哑灰宾利,江折卿正靠着车门低头看手机,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左转从侧边绕,却被他及时喊住。 江折卿朝她走来,微蹙眉心稍稍松开:“怎么不回微信?” 蒋画垂下眼,长睫遮住视线,平静敷衍道:“密码忘了。” 江折卿愣了下,掌心忽然震动,屏幕上闪着吴湘两个字,他迟疑了一瞬,接起电话。 蒋画趁这个空当,越过他就走,刚进校门,手臂被人从后面扯住,她踉跄了下,没想到江折卿居然追了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他皱着眉,“见面就躲。” 蒋画用力推他的手腕,没推动,他攥得更紧。 “别闹了好不好。”他放缓语气,“给你买了早餐。” 酸涩涌上眼眶,她死死攥紧拳头,昨晚那些羞辱的话字字萦绕在耳边,她鼓足勇气,第一次把“抗拒”说出口。 “请放开。”她的声音在抖。 江折卿错愕一瞬,僵在那里。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过,扣住他的手腕。 蒋画诧异抬头。 徐兆凛站在她身侧,黑色冲锋衣配黑色长裤,外套银拉链拉到顶,衬得下颌线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硬劲儿,和昨天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他歪了歪头,嘴角没什么笑意。 “你好粗鲁啊,这么用力,再把人拽伤。” 江折卿眸光一沉,手指慢慢松开。 “和你有关系?”他冷声道。 徐兆凛偏头看了蒋画一眼,嘴角轻扯:“有点。”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蒋画面前挡了半步,刚好把她和江折卿隔开:“人家女孩不想跟你聊,看不出来?”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不多,气场却完全不同,江折卿矜贵斯文,徐兆凛散漫张扬,这会儿正是早高峰,来往学生都放慢脚步,目光往这边飘。 江折卿薄唇紧抿,警惕盯着徐兆凛,话却是冲着蒋画说的:“认识?” 徐兆凛眉尾轻挑,替她答了:“债主。” 4. 第四章 徐兆凛未完全回头,只偏了下,问被他护在身后的蒋画:“这是你男朋友吗?” 江折卿眉心微拧,抿着唇没有出声,目光落在蒋画脸上等回答。 蒋画长睫低垂,脑中晃过那年雪夜车祸,顿了顿轻声道:“他是我……邻居哥哥。” 江折卿微愣,从小到大,蒋画都没叫过他哥哥,他比她大三岁,大人让她叫,她只低头笑。 后来他总逗她:“叫声哥听听。” 蒋画还是笑,嘴巴闭得更紧,只会连名带姓叫他江折卿,三个字不多不少。 徐兆凛挑眉,慢悠悠道:“原来是邻居,那就别这么拉拉扯扯了,影响不好。” 江折卿置若罔闻,深深看了蒋画一眼,眸色深沉。半晌又轻蔑扫过徐兆凛,唇角微勾,转身就走。 待人离开,徐兆凛抱臂道:“这就是你那位,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不情哥哥?” 蒋画原本心绪低落,泪在眼眶打转,听到这话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你……你怎么……” 徐兆凛下巴微抬,理直气壮道:“我什么我,我昨晚一晚没睡好,带我去你们学校食堂,早餐还没吃呢。” 他走了两步,蒋画却站着没动。他回头眉尾稍挑:“动作快点,你债主快饿昏了。” 蒋画咬住下唇,埋头往男人方向走。 两人一前一后,相差两三步的距离,他步子放慢些,刚好够她跟上。 食堂一楼学生不多,徐兆凛大马金刀往那一坐,长腿伸开,背脊后靠,椅子竟被他坐出一种龙椅气势,过于硬朗优越的五官与身形,令他顷刻成为焦点所在。 蒋画硬着头皮在他对面坐下,小声问:“你吃什么?” “随便。” 蒋画抿唇琢磨,她记得他说刚从……南极?还是北极回来?管他呢,食堂新推的黑暗料理,草莓鸡肉三明治,她去买了一份,又颇为愧疚加了份蔬菜饼,一碗瘦肉皮蛋粥,一杯豆浆,端回来摆在他面前。 徐兆凛倒不挑食,拿起就吃,只是啃三明治时眉心微拧,艰难咽下。 蒋画低头盯着桌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小憋屈。” 她没反应。 “小憋屈!”徐兆凛提高一点音量。 蒋画猛地抬头,瞧见他靠在椅背上,正拿纸巾擦手。 “你不饿吗?”徐兆凛随口问。 “我吃过了,我喜欢自己做饭。”下一秒她反应过来,愣愣地眨了眨眼,“你刚刚叫我什么?” 徐兆凛懒懒抬眼:“这一大早,你窝窝囊囊了一路,你见过憋气鼓成个球的河豚没?” 蒋画摇头。 他“嘶”一声,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上盯着她看:“我发现你一点都不会发火啊,你脾气怎么这么好。” 蒋画呆呆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不会发火,是不敢。 她打小儿就穷,衣服捡亲戚家孩子的穿,鞋子大,走几步就掉跟,小朋友都捂嘴笑她,爸妈在她一岁时就来京市打工,每年春节才能见面,她留在老家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嫌她吃得多,动辄掐她大腿根,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她吃不饱,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晃。 跟着妈妈嫁进蒋家,蒋画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懂事,要感恩,眼里有活儿,不能和哥哥姐姐顶嘴,不能在外面惹事,要不是你蒋叔叔宽容大量,咱娘俩就得吃糠咽菜,过苦日子。 她得听话,听话就能每天见到妈妈,能吃饱饭,有干净的衣服,合脚的鞋子。 徐兆凛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蒋画回神:“吃饱了吗?吃饱我就走了。” “等等。”他拿出手机戳几下。 蒋画的屏幕亮了,一个柠檬头像的陌生号,发给她一笔转账。备注写着:劳务报酬,个税代缴。 她盯着那串数字,眼睛慢慢瞪大。 徐兆凛悠悠道:“我刚回国,课题和你们学校有合作,需解决基础生存需要,昨晚的事儿手腕还在疼,没办法做饭,这是一个月早餐晚餐的费用。” 他顿了顿:“你以后吃什么直接给我带一份就行,不过你们食堂的东西就免了。” 蒋画盯着柠檬头像,原来“酸柠檬精”是他?什么时候加的微信?她完全没印象。 转账数字太扎眼,她握住手机犹豫半天,小声说:“带饭可以,但你付的报酬好像多打了几个零。” 徐兆凛瞥了眼屏幕,理所当然道:“没问题啊,我只是把差价算上,我在南极吃饭就这个价,既然我是你债主,你听指令就行,你把我撞了,精神赔偿这方面应该尽心尽力,这份薪资走我私人工作室流水,合规合法。” 他起身把餐盘里的垃圾一样样码整齐,端着往回收处走。 蒋画坐在原位心跳砰砰的,这笔钱比她一年项目兼职收入还高,这人哪里是债主,简直是闪着金光的散财童子。 徐兆凛把垃圾丢掉,看向她:“走不走?” 蒋画飞快起身,跟着“大方老板”往外走,到门口时,徐兆凛推门示意女士优先。从他身边经过,淡淡海洋香清冽干净,她恍惚一瞬,但外面的寒风扑到脸上,依旧凉飕飕。 刚进实验室,包还没放下,几个同学就围上来八卦:“蒋画,有人看见你跟一个大帅哥在食堂吃饭,还以为是哪个系的,结果没人认识,坦白交代,是不是男朋友?” 学妹举着手机,群里照片是刚刚在食堂,徐兆凛和蒋画坐在同张餐桌上,拍照的人大概隔着好几排桌子。 蒋画愣了一秒,摇头道:“不是。”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债主不合适。 “算是……兼职雇主。”她道。 几个同学交换了个“你骗人”的眼神。 “哪个兼职雇主长这样啊?” “这脸,这身材,这手,不给工资我也干。” “大黄丫头,你不让组织放心……” “你看他戴的那块表……”有个识货的师弟倒吸一口气,“我在小黄书见过,限量款,全球多少块来着?” 几人叽叽喳喳分析照片细节,蒋画困在中间进退不得。门大力被推开,徐观雪喘着粗气,脸颊跑得发红,头发微乱,她一眼看到蒋画,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拉住人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蒋画被她晃得有点晕,不明所以。 外面有师兄喊大家拿资料,围着的人应声散了,走时还不忘多看蒋画几眼。 徐观雪单手叉腰:“那臭小子欺负你了不?我就一个没守住,他就犯病!” 蒋画忙解释道:“学姐,我还没和你说呢,你弟弟人挺好的,我昨天不小心刮了他的车,他不仅没让我赔,还给我介绍兼职——” “兼职?”徐观雪拧眉,半信半疑地看她,“什么兼职?” “就……带饭。”徐观雪“啊”一声,盯着蒋画看了好几秒,嘴角抽搐:“他让你给他带饭?” “嗯。” “报酬呢?” 蒋画报了个数字,徐观雪深吸一口气,把脏话咽回去。她眯了眯眼:“我才不信他这么好心,那臭小子一肚子坏水,上次在山上要不是他搞破坏,你肯定有一段好姻缘了,不会吊在江折卿那棵歪脖子树上这么久。” 蒋画愣住,什么山上? 师兄趴在门边唤徐观雪,她敷衍应声,拍拍蒋画的手说晚些时候再说,便焦急朝外走。 - 蒋画忙完一上午,拿起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妈打的。她躲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回拨过去,电话响一声就被接起。 “小画!”妈妈的嗓音掩不住兴奋,“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告诉你个好消息!隔壁江太太今天来家里做客,说要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蒋画骤然屏气。 “江太太这样的阶层,介绍的肯定是青年才俊,人家男孩比你大四岁,继承家里公司,方方面面都优秀,幸好你学历不差,身材样貌也过得去,而且没谈过恋爱干干净净的,今晚约好去江家吃饭。” 她越说越起劲儿:“有上嫁机会,一定得把握住!” 蒋画闭了闭眼。 “妈。”她疲惫道,“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你现在不考虑,什么时候考虑?”妈妈的音量陡然拔高,“你以为你今年多大了?你以为好男人会一直在那儿等你?” 蒋画没吭声。 “你能有今天,都是蒋家托举!要不是你蒋叔叔,你怎么可能落京市户口,考上这么好的学校?说不定高中毕业就在小城打工了!人要知恩图报,人家江叔叔和你蒋叔叔是老战友,你蒋叔叔过世这么多年,江家一直没断了联系,你怎么能拒绝江太太呢?江太太是好心为你——” “妈……” “你要是不回来见面,以后就不要回来了,也别认我这个妈!当我生了个白眼狼,当蒋家白养你这么大!” 蒋画听着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她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团湿棉花。 电话挂了,她站在走廊尽头,暖阳照满肩膀却觉得冷。 七岁那年,蒋画亲生父亲酗酒过世,奶奶戳她的太阳穴,骂她是丧门星,逢人就说她那漂亮妈跟野男人跑了,留下个拖油瓶。 两年后,妈妈光鲜亮丽返回故土,给了奶奶一笔钱,把她接到京市。 她那时并不知道,妈妈在外吃了许多苦,为多赚钱,护理学大专毕业的妈妈给有钱人家做护工,老太太瘫痪多年,脾气不好,赶跑六七任护工,只有妈妈能坚持下来。 老太太独子蒋先生,早年与门当户对的第一任妻子和平离婚,二婚妻子又意外过世,带着一双儿女独自生活,一来二去,看中漂亮能干的蒋画妈妈。 进门那天,妈妈就把她的姓改了,太太圈里有人笑话,讥讽野山鸡做白日梦,恶意揣测改姓是为分蒋家资产。 但蒋画从没有过旁的念头,母女最困难时,是继父伸出援手,供她念书,养育她长大,她始终欠蒋家恩情。 继父比妈妈年长十余岁,儒雅温厚,待她很好,她没有同亲生父亲长期生活过,与继父相处的短短五年,才知道原来有爸爸是这样的体验。 蒋画深呼吸,握紧手机慢慢转身,手臂撑着窗沿望向远方。 目之所及,万里晴空。 5. 第五章 蒋画迟疑片刻,拨过蒋颜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一阵滋哇乱叫的噪音。 “疼疼疼!轻点!” 蒋画等了两秒:“姐。” “怎么了?”蒋颜声音缓下来,还有点儿喘。 蒋画把江太太要给她介绍男朋友的事说了一遍,对面连美容仪器运转声都停了。 “她这么热心?”蒋颜轻笑,“头回见。” 蒋画低头揪着外套拉链上下滑动。 蒋颜随意道:“相亲有意思,万一看对眼能发展,荷尔蒙滋养挺美,往后谁说得准。” 她只让蒋画赴约,说她正好也想蹭饭,说完就挂断。 蒋画叹了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学姐因课题缘故,临时飞海市开会,蒋画一个人留在实验室把资料收拾好,驱车前往别墅区,抵达时已近黄昏,天边烧着成片橘云,恍惚照亮那座秃山。 蒋画在驾驶位坐了会儿,脑中乱成一团,她不想与江折卿见面,昨晚的事像把刀扎在心口,一动就渗血,推开车门朝江家走,晚风温柔拂过发尾,她放慢脚步。 院内地灯亮着,蒋画按响门铃,保姆从别墅里小跑出来,边开门边念叨太太们都等着呢。 蒋画扯了下嘴角,攥紧掌心踏入。 客厅正热闹,江太太端坐主位,旁边是脸生的中年妇人,两人说笑,姿态闲适,蒋画妈妈靠着右侧小沙发,弯腰陪笑。 江太太瞄见她,亲热招手:“蒋画来了。” 蒋画妈妈眉眼顿时亮起,疾步朝她走来,拉过她的手往沙发区带。 蒋画这才发现,还有个男人坐在左侧。 胖,油头,厚重发胶,行政夹克配黑色小脚裤,手上盘着串,五官跟“周正”两字不搭边。 他从下到上瞄着蒋画,目光黏糊糊。 蒋画浑身不自在,脚步微顿,妈妈却已把她拉到沙发边,按着坐在那男人旁边。 “朱太太,这就是我女儿蒋画,京大研究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本分孝顺还能干。” 朱太太听完蒋画妈妈介绍,才挑剔地扬了扬下巴。 江太太微笑接话:“蒋画,这位是朱宇,朱爸爸南边开服装厂,朱家还有不少房子拆迁,是当地税收大户。” 她瞥向蒋画妈妈又道:“我和朱太太在插花课认识的,聊起来才晓得,朱宇和你家蒋画一样,都快到结婚年纪,但眼光高,一般女孩他瞧不上。” 朱宇对未来妻子的身高外貌,学历与情感经历均有严格要求。 他往蒋画这边挪了挪,沙发陷下去一块,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腿,蒋画不着痕迹往左移,贴到扶手上。 朱宇歪头打量她:“蒋小姐身材真好。” 他的视线落在她胸口,咽了口唾沫:“前凸后翘的。” 蒋画妈妈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另外两位太太却没有任何反应,江太太低头喝茶,朱太太恍如未闻,蒋画妈妈攥了攥掌心,指甲掐进肉里。 朱太太放下茶杯,慢悠悠道:“女人还是要把心思多放在家庭上,相夫教子才是归宿,忙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忙到让客人等,倒显得失礼。” 朱宇又往这边蹭,沙发已没有空隙,他的手臂搭着靠背,离蒋画肩膀只有几寸。 朱太太斜睨蒋画一眼:“念书念得再多,最后还是要嫁人的,女人黄金期就那么几年,一过三十五大龄产妇,自然受孕都难。” 蒋画猛地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朱太太嘴巴微张,眉头拧成一个结。 “是这个道理……”一个爽利声音从门口飘入,“现在有些富家太太,一把年纪不也为留住老公那二斤猪头肉,斗赢小三的孩子,拼命做试管吗?” 朱太太脸色霎时变白,自己的秘密怎么会被外人知晓? 屋内其他人纷纷转头,诧异寻找声源。 蒋颜踩着高跟鞋进门,一身荧光粉套装,亮得扎眼,脖子上挂了两条金链子,一条粗的,一条更粗的,手腕叠着三个金镯,右臂挎着只爱马仕鳄鱼皮包,整个人金光闪闪。 蒋画看愣了,蒋颜品味向来很好,高级有质感,这身未免太猎奇。 蒋颜往沙发这儿一靠,先跟江太太打招呼:“周阿姨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刚打过美白针,脸有点肿。” 江太太嘴角抽了下,勉强颔首。 朱宇的眼神落在蒋颜身上,先是惊艳,因为这张脸确实好看,但扫过她一身行头眉毛紧皱,费钱,不能娶回家。 蒋颜笑着把蒋画小手随意一拉,自己一屁股坐到蒋画方才位置上,朱宇竟下意识往旁边挪几寸。 朱太太耷拉着脸,一点好气儿都没有。 江太太尴尬笑笑:“这是颜颜,我旧友的女儿。” 蒋颜翘起二郎腿,金镯子晃了晃,笑眯眯道:“我叫蒋颜,蒋画她姐,我家就住隔壁那栋。” 朱太太眸中晃过一丝诧异,她看了看蒋画,又看了看蒋颜,嘴唇抿着不作声。 蒋颜从包里掏出把法拉利车钥匙,随手丢给蒋画:“天太黑,我车没进库,歪在前面挡着路呢,你车技好,帮我送回去。” 朱太太深吸一口气,江太太介绍时只说对方孤儿寡母,小城市出来的,胜在学历高模样好,干净本分好拿捏。可现在看着,不是那么回事儿。 蒋颜冲蒋画微抬下巴,蒋画了然,攥紧车钥匙,转身往外走。她飞快跑出江家别墅,冷风吹得脸颊疼,却仿佛强劲冲破那道窒息围墙,让她得以喘息。 蒋画稳了稳心神,找到蒋颜的法拉利,顺利开进车库,熄火。她慢慢趴在方向盘上,身体忍不住发抖。 她好恨,恨被人盯着看的时候不敢发怒,恨妈妈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在那个男人旁边时,她什么都没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没钱没势,得罪不起任何人,哪怕对方只是个暴发户。 蒋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闷窒感稍有好转。 她安慰自己,还有机会,继续深造,毕业后想办法在大学留任,或者直接去企业,她的师哥师姐们前途都很好,她也不会差。 静下心来,她将方 才那桩恶心插曲抛诸脑后,总觉得忘记什么事,瞄一眼时间,六点半。 蒋画猛地坐直,酸柠檬精! 说好给他带饭,却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现在赶回北区得一个半小时!既然收下那份“劳务报酬”,拿了钱不干活可不是蒋画处事风格。 她立刻推开车门,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跑,一辆宾利恰好路过,她全然没留意。 江折卿回到家里,晚餐已备好,圆桌上摆着冷盘,江太太客套招呼客人入座,他这才从蒋颜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聚餐缘故。 蒋颜随口编了个理由,称蒋画发消息给她,课题临时出了点问题,着急赶回市区,让她帮忙向各位致歉。 江太太笑意僵硬,刚要开口赶客,蒋颜就笑盈盈抱着她的手臂撒娇,说是专门饿着肚子,回来蹭周阿姨这顿饭的,江太太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唯有招呼保姆上菜。 朱宇一听人跑了显然不太高兴,朱太太凑近低声说些什么,朱宇眉头慢慢松开,嘴角甚至往上翘了点。 席间,朱太太像换了个人,主动夹了块排骨放到蒋画妈妈碗里,和颜悦色道:“蒋画妈妈,你养的女儿们孝顺又乖巧,现在可不多见。” 蒋画妈妈眼睫垂着:“您太夸奖,蒋画那孩子就是本分。” 朱太太抿唇笑,瞥儿子一眼:“我们家朱宇就喜欢本分姑娘。” 朱宇跟着点头,脸上的横肉挤在一块。 江折卿坐在对面,手里握着杯,抬眸冷冷扫过朱宇。 朱宇正夹菜,筷子伸得老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没在意,抖抖身子继续吃。 一顿饭,除了蒋颜和朱宇,谁都吃得不好,江折卿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离开时,朱太太还拉着蒋画妈妈的手,说了好几遍“改天让两个孩子单独约着吃个饭”,蒋画妈妈垂眸笑着。 送走客人,客厅骤然安静。 江折卿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想起给蒋画介绍男朋友了?”他低声道。 江太太微愣,笑道:“是蒋画妈妈跟我抱怨,说蒋画年纪大了,想找个有钱的嫁人,后半生有着落,我这才帮忙牵线,要不我哪里会管这种闲事。” 江折卿挑眉:“想找有钱的?” “是啊!”江太太连连点头,“蒋画和她妈妈一直奔着钓金龟婿努力呢,虽然那个朱宇外形条件差点,但家里有钱。” 江折卿垂下眼眸,良久轻嗤一声:“个子还没她高,五官挤在一起像包子,脖子后面都分层了,有钱的又不止他一个。” 江太太端起茶杯轻抿,转移话题道:“杨太太今天打过电话,说周末约着吃饭。” 江折卿翻来覆去转手机,仿佛没听见。 江太太语重心长:“杨小姐毕竟是女孩子,你该主动些,陪着吃吃饭逛逛街,培养培养感情,我可听杨太太说了,上回杨小姐见你一面,那是满意得不得了,结婚还是要门当户对,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该处理就处理掉。” 江折卿长睫低垂,轻应一声。 6. 第六章 蒋画匆忙赶回市区,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酸柠檬精”发微信。 她斟酌一下措辞:【不好意思,第一天上岗就被急事耽搁,不知道你现在还需不需要晚餐或者夜宵?】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对方回了个字:【要。】 【有指定口味吗?需要送到哪里?】 【西红柿炒蛋,米饭。】 后面跟了个定位。 蒋画揉揉眼睛,西红柿炒蛋?她以为自己看错,又读一遍。 没错,就是西红柿炒蛋。 “官二代这么接地气吗?”她嘟囔道。 江折卿家里,食材都是单独配送的有机蔬菜,大米有专门产地,蒋颜虽不讲究这些,每日晚餐大多私人定制厨房配送,摆盘精致,花样繁多。 她抿唇琢磨学姐徐观雪,平时在学校吃食堂并不挑,但学姐家的情况,她听蒋颜无意提过一嘴,背景跟江家蒋家不是同个等级,学姐之所以不出国念书,留在国内搞科研,也是因为家里的安排,尽量不出境,蒋画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没再多想,发动车子开往附近超市,采购一盒有机西红柿,一盒无菌鸡蛋,结账时瞄一眼小票金额,再想起徐兆凛散财的金额,一本万利,良心略感不安。 回到公寓,她飞快洗手做饭,一边准备一边嘀咕:“怪不得我做不了商人。” 她把菜与饭分别装到保温饭盒内,附带一份切好的水果,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拎起袋子出门,导航到徐兆凛给的定位,然而出门时,天空意外飘起轻雪,想想距离不过九百米,走过去就是。 路灯光晕昏黄,雪在光线里打着旋,像碎了的月光落在行人身上。 街道车辆来来往往,蒋画的围巾被风吹起,地面雪薄薄覆盖一层,踩着有点滑,她放慢脚步。 转过路口,红灯亮,蒋画驻足。她随意扫过对面,神色微滞,路灯下有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黑色夹克羽绒服,帽子没戴,头上肩上落了层细碎雪花,徐兆凛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轮廓勾得清晰。 像是有什么感应,他忽然抬起头。 车流从中间穿过,灯光拖出一道道银线,雪花纷纷扬扬飘落。 周遭一切都在动,唯有他们两人相对静止。 隔着那么多人,那么多车,那么多的光与雪,他们同时看见对方。 蒋画拎着保温袋站在马路这边,徐兆凛站在那边,望见她那刻唇角稍弯。 绿灯亮。 蒋画刚要迈步,对面人微微抬手,示意她别动。 她愣了一瞬,就看徐兆凛从路灯下直直朝她走来,蒋画不由得感叹,这人身材是好,即便裹着厚羽绒服,也丝毫不掩肩宽腿长的完美比例。 男人走到她面前,语气略带懊恼:“抱歉,没想到会突然下雪,给你发了很多微信,你一条没回,问我姐要你的手机号,她也没理我。” 当时他是趁乱扫码加的微信,早知道先要电话好了。 蒋画仰头望他,徐兆凛的耳朵和鼻尖都冻得泛红,睫毛沾了点雪,化开湿漉漉的,映得那双眼眸愈发澄澈。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徐兆凛看她一眼,没立刻回答。 “是……太饿了吗?”她试探问道。 徐兆凛噎住,偏头看旁边车流,漫不经心道:“下雪路滑,万一你摔了,还得算工伤。” 蒋画微怔,浅浅笑了。 徐兆凛忽然沉默,红晕从耳垂烧到耳尖,他移开目光,伸手去接她拎着的保温袋。 “走吧。”他低声道。 下一个绿灯刚好亮起,蒋画犹豫,却还是随他迈步,两人并排穿过马路。 走到对面,蒋画停下脚步:“饭送到,我先走了?” “不行。” 他果断拒绝,理直气壮道:“回去万一摔了,不也算工伤吗?” 徐兆凛拎着保温袋晃了晃:“等我吃完送你回去,晚餐吃这么晚,不消消食,没多久我八块腹肌就得少一半。” 蒋画思量片刻,缓缓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暖黄光晕漫在空中,把他们的影子照得近。 “你忙什么要这么晚?”徐兆凛随口问。 蒋画抿了抿唇,闷声应道:“相亲。” 徐兆凛脚步慢半拍,嘴角轻扯:“你别告诉我,相亲对象是你的……三不情哥哥啊?” 他刻意加重“情”字。 蒋画长睫轻颤,掌心攥了攥:“别用这个称呼。” 徐兆凛挑眉:“为什么?” 蒋画深呼吸,风从前面灌过来,她抬手把围巾拢紧:“他只是邻居,是曾经救过我一命的恩人。” 从昨晚开始,蒋画的心态慢慢发生转变。 徐兆凛没接话,嘴角弯起又强压下去。 “看样子,有些人头脑清醒过来,不准备磨刀霍霍挖野菜了。” 蒋画低头走路,没理会。 “可喜可贺。”他懒洋洋道。 徐兆凛开始念叨他近来的工作,蒋画听着听着渐渐睁大眼睛,与学姐不同,徐兆凛本科硕士都是在国外读的,原以为他吊儿郎当,学的八成是什么好混的专业,结果他居然念天文学。 蒋画同是理科方向,有些基础理论互通,聊起专业倒意外投缘,光顾闲谈没留意路,她被徐兆凛带着走,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一栋高层建筑楼下,这里和她租的小公寓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入户大门低调奢华。 电梯至顶层,门打开。 玄关宽敞,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城市万家灯火展在眼前,星星点点,毫无遮挡。屋内色调大多是黑灰白,干净,冷感,没什么多余装饰,打眼就知道是单身公寓,而且是不怎么过日子那种,没有烟火气,没有杂物,像样板间。 蒋画站在门口没往里迈,私人领域并不方便踏足。 她刚要说“我在楼下等你就好”,徐兆凛已然大咧咧走进去,回头冲她招手:“进来啊,别站那儿,待会儿走的时候帮我带点资料给我姐。” 蒋画诧异:“你不自己给她?” “没时间。”他把保温袋放到餐桌上,拉开拉链,“我让她来拿,她就放我鸽子,我又不愿意跑腿。” 蒋画犹豫着,还 是硬着头皮换鞋进屋,她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 徐兆凛从整理柜拿了瓶常温水,放到她面前,再低头把饭菜一样样摆出来。 蒋画看他忙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为什么不订餐啊?你开的价格,私人厨房都能上满汉全席了。” 她顿了顿:“如果没有靠谱渠道,我可以推给你。” 徐兆凛挑眉看她一眼,笑了:“我就喜欢压榨人,当债主的感觉特别爽。” 蒋画深深憋了口气,腮帮子鼓起,又泄了。 徐兆凛拿起筷子,忽然停下,抬头看她问道:“你吃饭了吗?” 蒋画回忆今晚遭遇,闷闷摇头,低声应道:“没胃口,不想吃。” 徐兆凛沉默,去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把饭菜拨出一半,整整齐齐码在碗里推给她。 “有人在旁边坐着,我不能吃独食,否则会让我想起小时候,被我姐追着打,血脉压制的那些年。” 蒋画摇头:“我真没胃口。” “那就放着。”他坐下拿起筷子,“等你想吃再说。” 他开动了,埋头专注干饭。 西红柿炒蛋的酸甜味飘过来,混着米饭的热气,勾得人胃里一阵一阵地抽,蒋画没出息地咽口水,肚子应景叫了声,在安静餐厅里听得清楚,她的脸颊骤然红透,徐兆凛没抬头,嘴角稍弯。 蒋画尴尬移开目光,感慨自己做的菜,真香。 徐兆凛抬眸,正好撞见她眼中那点纠结,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就当陪我。”他随意道,“我是你债主,拒绝没礼貌。” 蒋画这回没再推辞,端起碗慢慢吃,还好她做得多,两个人吃也够。 十五分钟后,吃饱喝足,徐兆凛把碗筷收进洗碗机,从冰箱拿了瓶汽水,慵懒靠着椅背。 “看样子,相亲不顺利?” 许是吃饱了,蒋画心绪平稳许多,她犹豫许久,将今晚经历简单叙述,徐兆凛眼眸微沉,喝了口汽水,瓶身被他捏皱。 恰在此时蒋画手机响了,一看是学姐,她忙接起来。 徐兆凛立刻朝她打手势,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无声提醒:别说在我这儿。 蒋画眨眨眼,勉为其难颔首,面对徐观雪的询问,她只说自己在家写论文,挂断电话,徐兆凛拍着胸脯,长长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蒋画忍不住道:“为什么不能说实话啊?” 徐兆凛歪头道:“如果她知道你给我送饭,一定骂我是黑心资本家。” 他顿了顿:“我姐向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小时候,我才是跑腿那个,我姐想吃一样东西,就和我说,要不然就你去买,咱俩分,要不然我买,你没得分。” 蒋画愣住,扑哧乐了,半晌笑容僵在脸上,她慢慢嘀咕:“好像……我也这样。” 似曾相识。 她和徐兆凛,都是姐姐忠诚的小仆人。 她看着徐兆凛,徐兆凛也看着她,两人同时笑了。 蒋画不好意思垂着脑袋,奇怪,面对徐兆凛她并不觉拘束,竟像认识很久一样。 7. 第七章 徐兆凛送蒋画回家,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窗。 灯亮了,他随意看一眼手机,屏幕上十余通徐观雪的夺命连环call,幸好提前调为静音,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朝来路走。 蒋画进门就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钻进被窝,她点开微信,江折卿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她顺手揽过软乎乎的鲸鱼玩偶,低头一瞧,微微怔住。 这只玩偶是蒋画十岁生日时,江折卿送的礼物,不知不觉陪她这么多年,边角布料磨得起毛,纽扣眼睛松过两次,她偷偷用针线缝好。 蒋画把玩偶抱紧些,下巴抵在它头顶,眼眶忽然发酸,她眨了眨,没让泪掉下。 心里告诉自己要放弃,理智上也知道应该放弃,但忆及过往,胸口还是会闷,会疼,像被钳子攥住慢慢拧。 江折卿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相貌清俊,成绩优异,家世显赫,样样顶尖。蒋画则是寄人篱下的普通女孩,先动心的人最卑微。 曾经,她怕见到他,却又想见他,每次两家吃饭,她垂着脑袋不敢与他对视,江折卿那时就喜欢揉她的发顶,温柔逗她玩。 蒋画不愿承认,她的自卑持续整个青春期,妈妈不许她留长发,洗脸只能用肥皂,高二那年,蒋颜嫌她丢人,丢给她一只香家洗面奶,撇嘴说是赠品,扔了浪费,妈妈一听是蒋颜给的,就没有再训斥她“臭美”。 蒋画每天穿着宽大校服,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剪得短,像个男孩子。她知道自己不够优秀,不像吴湘那样明艳,所以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她拼命念书,成绩名列前茅,大学后摘下眼镜,换了发型,清秀底子慢慢显露。 她想,也许有天,等她足够好,就能站到江折卿面前,将暗恋化在阳光下。 可如今,期待就像泡沫,一戳就破,消散无踪,了无痕迹。 这份爱慕从生命中彻底剥离需要时间,但她相信自己能做到,即便慢一点。 她喜欢江折卿,但不能接受踩碎尊严,继续停留在傲慢虚伪的谎言里。 如果那样,就白白辜负这么多年最纯粹的真心。 蒋画第一次把鲸鱼放到旁边,翻了个身,缓缓闭上眼睛,睫毛还是湿的。 后半夜,床头柜的手机不断震动。 蒋画从浅眠里被拽了出来,意识还黏在梦境边缘,手摸过去,屏幕亮光刺眼。她眯眼看清来电姓名:罗博。 江折卿的大学同学,她也认识。 接通瞬间,嘈杂音乐声涌进耳朵。 “蒋画!”罗博嗓门扯得大,带着酒劲,“江折卿喝多了,谁碰他他跟谁急,你来接他一趟行不行?” 蒋画慢慢睁开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不方便。”她嗓音略哑,“你可以联系吴湘。” 那头忙忙叨叨地说:“他一直念你的名字,除了你估计谁都弄不走他,就当我欠你个人情,而且他不是你恩人吗,这么点小事都不成?” 蒋画攥着手机的指节收紧,安静几秒,她闭眼又睁开,吐出一个字:“好。” “定位发你!”罗博立刻挂断。 酒吧包厢内,罗博捂住胸口无奈叹气,侧头扫过沙发。江折卿阖着眼,仰头靠着靠背,领口扯开两颗扣子,醉得厉害。 “这都什么事啊。”罗博自言自语,嘀咕一句,“还得道德绑架让人来,幸亏人家道德高。” 旁边一个男人凑近小声问:“你电话打给谁?怎么不给江哥女朋友打?” 罗博皱眉,灌了口酒,没好气回了句:“没你的事。” 蒋画掀开被子起身,摸黑穿上卫衣羽绒服,从入户柜上拿起车钥匙。 江折卿和吴湘分手后状态很差,颓废过一段时间,喝醉酒就给蒋画打电话,要她接他回家。醉了的江折卿比平时沉,大半重量压在她肩上,脚步虚浮,她架着他从酒吧门口挪到车上,再从车上挪到他市区公寓的电梯里,胳膊被压得发麻。 那时她喜欢他,所以不觉为难。 现在却不一样,江折卿往后的生命里,陪伴者无论是破镜重圆的吴湘,还是门当户对的女孩,她都不想再掺和进去。 至于恩情,是横在胸口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她妥协的理由。剥离情感同时,她要想办法把这份恩彻底还完。 半小时后,白色大众停进酒吧对街车位,蒋画熄了火,手还没从方向盘上拿下,隔着挡风玻璃,就瞧见酒吧门推开,出来两个人。 吴湘半边肩膀撑着一个高大身影,江折卿脚步踉跄,重心挂在吴湘身上,跟她从前架着他时一模一样。 蒋画的手指慢慢收紧。 酒吧门口光线昏黄,江折卿闭着眼,忽然一把揽过吴湘,将人带进怀里,吻落下又凶又急。吴湘惊诧一瞬,随即踮起脚,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热情回应。 蒋画坐在车内,一动不动。 风吹起吴湘的头发,她气喘吁吁,红着脸把江折卿塞进副驾驶,尾灯亮起,扬长而去。 蒋画垂下眼睫,轻轻扯了下唇角,她没有掉头回家,而是顺着路一直往前开。后半夜的京市很安静,路灯明亮,空气清冽干净,行至一座跨河大桥旁,蒋画缓慢踩下刹车,靠边停稳。 水面黑沉沉的,映着桥栏杆上间隔的灯光。 京市治安好,她不觉害怕。 蒋画走到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从冰柜拿了瓶可乐,付钱离开。 拧开瓶盖,气泡嘶嘶地往上涌,她坐回驾驶位,车窗降下小半。 喝一口可乐。 冰,甜,喉咙慢慢发涩。 她又喝了一口,眼前逐渐模糊,眨了下清明如旧,泪却顺着脸颊流落,风吹过来,冰凉凉的。 幼时寄居奶奶家,穷,可乐尝过一口,便以为是世上最好喝的东西。可惜红黑瓶子很快被奶奶束之高阁,她够不着,只能仰头眼巴巴望着。后来长大了,自己能挣钱,报复性消费,买一整箱可乐搬回公寓,喝完半箱就不再像儿时那样期盼,短短十日胖了三斤,她便把剩下半箱分给实验室师兄师妹。 如今再回味,可乐的味道好 像也没记忆里那么甜,甚至有点涩。 或许从最开始,她就不该喝第一口。 蒋画靠着椅背,听风声,听水声,可乐瓶握在手里,凉意从掌心往里渗。眼泪干了,情绪像被风吹过的河面,渐渐平缓。 - 吴湘不知道江折卿市区的公寓在哪儿,罗博发来定位和大门密码,她一边开车一边偏头看副驾驶上的人。 江折卿歪头昏睡在座椅里,安全带勒着胸口,领口皱成一团。 抵达地下车库,她费好大劲儿才把人从车里拽出来,踉跄两步,咬牙架住,电梯镜面映出她通红的脸,散乱的头发。 推开门,玄关感应灯亮起,她架着男人往里走,撑不住力,一同歪倒在沙发上。 江折卿仰面躺着,胡乱扯开衣领,喉结滚动。 吴湘撑起半边身子,喘息未定,兴奋盯着这张脸,甚至比少年时更加吸引她。她的手指慢慢握住他扯衣领的手,指尖往上,抚摸他的喉结。 江折卿吞咽着,一把揽住她的腰,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吴湘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声。 呼吸辗转至耳畔,缠绵的,缱绻的。 “小画……” 男人嗓音沙哑,每个音节都裹着情愫。 吴湘原本沉浸在雀跃中,身体骤然僵住,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温柔语气,轻声唤他:“折卿。” 江折卿闷闷低喘,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小画……给我吧。” 说完他整个人突然松下来,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变成彻底的死沉。 江浙卿睡着了。 吴湘双眼通红盯着天花板,手指慢慢攥紧沙发垫,刚刚在酒吧门口,他吻她那样疯,那样用力,和记忆里那个接吻只是蜻蜓点水,克制得近乎冷淡的江折卿判若两人。她还以为是他变了,以为是“破镜重圆”让他认清内心,再不舍得失去她。 原来他吻的是另一个人,从头到尾,他想要发生关系彻底占有的,竟然是蒋画! 吴湘用力把江折卿从身上推开,他翻倒在地,睡得像死过去一样。吴湘喘着粗气,头发散乱,衣服皱成一团,满脸都是恨意。 她不甘心。 凭什么? 她当年追了江折卿整整一年才终于到手,她是他的初恋,长得比蒋画漂亮,家境比蒋画好,性格比蒋画讨喜,那个臭书呆子丑小鸭凭什么?吴湘原以为只是蒋画不要脸单相思,甚至私下不屑嘲讽,就凭她也配喜欢江折卿?但若蒋画知道江折卿的心思,岂不是要巴巴凑上来和她抢人? 吴湘咬住嘴唇,指尖掐得掌心生疼,这次回来,就是要与江折卿破镜重圆,他有钱又有颜,只要嫁进江家,等同于跨越阶层,她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 几个小时后,东方泛白,深蓝变成灰蓝,灰蓝透出丁点淡粉,城市逐渐苏醒。蒋画手肘撑着窗沿,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拧紧瓶盖,丢进副驾驶垃圾袋。 她重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转,汇入早高峰到来前稀薄车流,朝自己公寓的方向开去。 8. 第八章 晕,渴。 江折卿翻了个身,后颈又麻又僵,胳膊撞到什么软物,他缓缓睁眼,模糊光影逐渐清晰。 吴湘裹着被子蜷在他旁边,脖颈还印有几块淡红痕迹,江折卿大脑空白一瞬,猛地将人推开。 “折卿……”吴湘嗓音软糯,脸颊慢慢泛红,拉过被子盖满自己,只露出一双狐狸眼:“你醒了……” 江折卿没说话,仰首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吴湘咬唇道:“昨晚……你太凶了,我现在还疼。” 江折卿扯过衬衫套上,拿起手机通过吴湘好友申请,转账,发送。 吴湘愣神一瞬,反应过来尖叫道:“你……什么意思?” 江折卿没正眼瞧她,继续整理袖口褶皱。 吴湘声音颤抖:“你是在划清关系吗?你以为用钱能解决吗?那晚……我问你要不要破镜重圆,你说要,结果是溜我玩,不回消息不见面,这次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来原本要走,是你强行拉住我发生关系的,现在想用钱买断,就这么算了?” “怎么。”江折卿不屑轻笑,“混血种没给够你钱,找我碰瓷?” 吴湘的脸一下子变白,她攥紧被角,嘴唇哆嗦着:“折卿,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不能这样羞辱我,我解释过的,那晚喝太醉意识不清,把他当成了你……” 江折卿拿起外套,边走边道:“给你半小时,我回来以后,不希望在我家看到你。” 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吴湘瘫坐着,攥紧拳头狠狠捶床垫,她强压不甘,摸过手机收下那笔转账,再咬牙点开相册,眯了眯眼。 - 日料店,中午客人不多,包厢安静,江折卿坐在靠里位置。 罗博拉开凳子落座,瞥见江折卿脸色,问道:“没事吧?” 江折卿长睫低垂,捏紧酒杯:“吴湘怎么会去接我?” 罗博尴尬摸鼻子,目光往旁边飘:“王家那小子通知的,我也没想到。” 他顿了顿,忙补充道:“我给蒋画打过电话,她答应我会来的。” 江折卿动作微滞,转头盯着罗博:“你给她打过电话?” 罗博被看得发毛,点头应道:“是啊,谁让你嘴里一直念叨着小画小画的,而且从前你喝多了不都是她来接你吗?我就给她打了。” 江折卿喉结滚动,握紧酒杯低声道:“那……我离开后,她出现了吗?” 罗博摇头:“没有。” 江折卿眸色稍沉,把杯里酒喝尽又倒满。 罗博往江折卿身边凑,胳膊搭在桌上,认真问道:“哥们,咱俩交情这么些年,你也别怪我多嘴,你和蒋画到底怎么回事?你对人家姑娘究竟怎么个想法?” 江折卿沉默,目光直愣愣:“她……是我妹妹。” 罗博咧嘴,长长呼出一口气,像被噎住又不知从哪儿开始吐槽,索性往后一靠:“可别说拿人家当妹妹了,哥哥妹妹是这么当的吗?去年追她的师弟,你对那小子又是警告又是暗示,喝醉就念叨她小名儿,怎么看也不像正经兄妹啊,这要是兄妹,那就是骨科兄妹。” 江折卿端起清酒慢慢抿,另一只手用力揉着太阳穴。 罗博撞了撞他的胳膊肘:“还有那个吴湘,你们俩昨晚上……” 江折卿眉心微蹙,回避意思很明显。 罗博叹了口气:“不打算负责?你向来是这么负责的人。” 江折卿斜睨他一眼,轻嗤道:“那么醉的情况下,起不来。” 罗博双目渐渐瞪圆,了然“噢”了声,笑道:“我还以为破镜重圆了呢。” “破镜重圆?”江折卿不屑轻嘲,“凭她也配?” 罗博没应声,只是借去洗手间的由头偷偷发出一条信息。 - 蒋画的手机整日响个不停,拿起一看,微信均源自同个名字,关初旭。 她盯着这三字琢磨良久,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一点模糊印象。高中同学,田径特招生,长得高晒得黑,总在校内打架斗殴,班主任提起来就头疼,她跟这人没说过话,毕业后更没有任何交集。 四十几条未读,蒋画粗略扫了眼,险些把手机扔出去。 从各个角度的自拍照铺满屏幕,怼脸拍,全身拍,有戴墨镜的,有穿西装的,还有在健身房举铁的露腹肌的,故意凹造型,把灰色运动裤拉低。 往下翻是一段接一段的小作文,大意是当年暗恋她,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自卑不敢表白,昨晚几个高中男同学聚会喝酒,有人提起蒋画,他后悔得不行,辗转打听到她现在单身,想获得一个追求机会。 蒋画头皮发麻。 常年无交集的人突然诈尸,要不然是结婚要随礼,要不然是手头紧借钱,突然表白还是头次遇见,不会是电诈吧?她飞快翻至加入黑名单按钮,手指却骤然停住。 最近新闻总刷到什么追求未成伺机报复的惨剧,评论区清一色“好女怕郎缠”“不要激怒偏执人”。 她不想结仇,惹不起躲得起,只当没看见,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对数据。 可没想到,傍晚刚出校门就遭围堵。关初旭抱着大束红玫瑰,身穿藏青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了发胶,整个人像是从婚庆公司直接过来的,看见蒋画眼睛一亮,大步流星朝她走来,引路人纷纷侧目。 蒋画转身就跑,但关初旭腿长,几步追上,侧身挡在她面前笑喊道:“蒋画!你还记得我吗?关初旭!” 声音不小,进进出出的学生放慢脚步,目光往这边飘。 蒋画后退半步:“不太记得了,我还有事。” 关初旭没让,把花往她面前一递,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一截:“蒋画,我喜欢你!高中就喜欢你!当年没敢说,现在不想再错过!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能追到你!” 围观的人多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嘀咕,还有几个年轻的掏出手机拍视频。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跟同伴说:“好勇啊。” 同伴回了句:“可人家女生明显不想理他。” 蒋画往左,他挡左,往右,他挡右。 蒋画灵机微动,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关同学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不能接受你。”

关初旭怔愣一瞬,咧嘴笑道:“你骗人,我问过,都说你一直单身。” 蒋画心里骂了句,面上还是维持平和:“新交的,没多久。” “那也没关系!”关初旭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挺了挺胸,“只要没结婚,大家各凭本事上位,一月不行就两月,两月不行就半年,我一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和真心!” 旁边有人叫好,看热闹不嫌事大。 蒋画脑仁疼,正琢磨怎么安全脱身,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嗓音,不紧不慢。 “哥们,你的本事应该上不了位。”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徐兆凛双手插兜,从蒋画身后走过来,嘴角挂着点散漫笑意。 有人小声低叫:“这人好帅!” 徐兆凛站定蒋画身边,肩挨着肩,偏头看她,视线落在脖颈处眉心微拧,慢慢伸手把松散的围巾拉起,绕圈系好,从头到尾没有触碰她的皮肤。 系好围巾后,徐兆凛微微俯身:“这么冷的天冻着会感冒,吃药不苦吗?” 蒋画长睫微颤,胸口忽然有点紧。 关初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断舔嘴唇。 徐兆凛这才转头,没正眼瞧,目光从对方肩膀上方掠过,挑眉道:“表白是水到渠成的仪式,不是一厢情愿的试探,这位男士,你的行为,很不礼貌。” 关初旭心虚地梗着脖子:“我……我这是勇敢追求自我幸福!” 徐兆凛道:“你是幸福了,女朋友被你撬走,原配幸不幸福?” 关初旭从头到脚眯眼打量他,面前这个男人,个子比他高,五官比他硬,气场比他沉。 他咽了口唾沫,警惕问道:“你……是蒋画的男朋友?” 徐兆凛笑了,反问道:“你说呢?” 关初旭张了张嘴,没接话。 徐兆凛索性不再理会,低头对蒋画说道:“走吧,我还饿着,等你做饭呢。” 模棱两可的暧昧对话,落在蒋画耳中犹如天籁,她连连点头,往他身侧靠半步,并肩从关初旭旁边走过,蒋画察觉某道目光黏在背上,一直到拐过街角才消失,她悄悄松了口气。 天边最后一抹灰蓝正在褪去,暮色里两人轮廓界限模糊。 蒋画停下脚步:“谢谢你。” 徐兆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不用谢,路见不平一声吼嘛。” 蒋画看着他得瑟的样子,浅笑未语。 稍顷,徐兆凛收敛笑意,眉尾微挑:“这是上次那个相亲对象?” 蒋画摇头:“不是,高中同学,没说过几句话。” “哦。”徐兆凛眉心慢慢拧紧,“这人精神状态有点问题,缠你多久了?” 蒋画低头,踩了踩地上零落的小雪块:“今天突然发的微信,高中毕业后没联系过。” 徐兆凛沉默一瞬:“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排除有突然醒悟勇敢追爱的人,但像这种送花当众表白,强迫你表态又不给你留退路,更多是别有用心。” 他顿了顿:“小心点。” 蒋画抿唇,轻“嗯”一声。 9. 第九章 回到公寓,蒋画裹着毛毯坐在椅上,处理兼职项目报表,刚敲两行手机亮起,屏幕显示三个字:江折卿。 她犹豫片刻滑向接听,两边都没说话,听筒里很安静,仅有微弱风音。 终了还是蒋画率先开口:“有事吗?” 江折卿沉默一瞬,低声道:“下楼。” 蒋画握紧手机,换了个姿势靠着椅背:“工作有点急,没时间。” 江折卿轻笑一声:“给你送东西,你妈妈亲手烤的饼干,我顺路带来。” 蒋画停顿须臾,“哦”一声挂断电话。 江折卿站在公寓楼外,背靠车门低头看手机,他穿了件深灰大衣,路灯暖黄,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光雾,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 蒋画走近,客气道:“这么晚了,麻烦你跑一趟。” 得跟妈妈说一声,以后别让江折卿捎东西,混着冷风凉气,蒋画闻到他身上淡淡烟草味。 江折卿温柔道:“你的事,从来不麻烦。” 蒋画长睫低垂,只问:“饼干呢?” “在车里。”他反手拉开后排车门,一个白色纸袋放在里侧座位,伸手够不到,要么趴着进去拿,要么坐进去拿。 蒋画当然不可能趴着,刚弯腰坐进后排,车门瞬间被关上,她仓促转身,江折卿竟也坐了进来。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按在她两侧皮座椅上,把她圈在一个狭窄范围内,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蒋画背贴里侧车门,往后摸到把手拉动,门是上锁状态。 江折卿定定望着她:“这段时间,你到底怎么了?” 与她对视的这双眼眸依旧深邃柔情,但蒋画的脑海里反复闪过那晚酒吧包厢场景,依稀还能听到江折卿的嘲讽声,闪过他与吴湘激吻画面,几幕重叠,浑身发冷。 蒋画垂下眼睫,避开视线:“我很好,不太懂你的意思。” 江折卿盯着她看了会儿,问道:“不回我微信,不去酒吧接我。” 蒋画攥紧掌心:“去酒吧接你,本来就不是我的责任。” 江折卿沉默,半晌唇角稍弯:“你不是说我是邻居哥哥吗?可你最近的举动,倒像是刻意避开我。” 蒋画缓慢抬眸,目光中没有从前的小心翼翼,没有藏不住的青涩|爱慕。 “我认为。”她一字一字道,“我们应该避嫌。” 江折卿眉心微跳,重复道:“避嫌?” 他短促笑了声。 “怎么,谈恋爱了?” “徐兆凛这个人,怎么认识的?” 蒋画怔住,眼底晃过一丝诧异。 江折卿不等她回答,果断道:“离他远点,他那种家庭,不是你能招惹的。” 一股荒谬感从胸口涌上,蒋画鼓足勇气反驳道:“我交朋友,与你有关吗?” 江折卿哄道:“你还小,容易被骗,而且我不喜欢他靠近你,听话,好不好?” 蒋画慢慢摇头,嗓音发抖:“这是我自己的事。” 江折卿薄唇紧抿,慢慢坐直身体,手也从座椅上收回,压迫感消失了,蒋画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一直绷着,紧贴车门,和一个比自己高大的成年男性同在密闭空间内,很危险,从前她对江折卿完全放松,可就在刚刚她恍然发觉,现在的她会害怕。 江折卿切换模式,变回温和优雅的模样,语气轻松:“过几天我生日,去年答应的礼物,还算话吗?” 蒋画想起那条被她收起来的蓝色围巾,垂下眼眸淡淡应声:“算。” 江折卿眼眸稍弯,伸手揉了下她的发顶,动作很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收了回去。 “能不能先让我看看?”他问,“有图片吗?” 蒋画摇头。 “东西在楼上?”他又问。 蒋画道:“在别墅。” 江折卿眸色渐暗,没再追问。 - 生日宴临时更换地点,从酒吧改到江折卿市区公寓。 蒋画到时,客厅已经很热闹,每年来的人差不多是同一批,脸熟。她换好鞋,把礼物袋放在玄关架上,直接寻到蒋颜旁边坐下。 蒋颜靠着沙发喝香槟,将果盘往她面前推,蒋画叉起一小块西瓜慢慢吃,有人过来打招呼,她就笑笑,不多说。 罗博张罗着寿星吹蜡烛,蛋糕从厨房推出,火光跳动,映得满屋暖黄,众人陆续围聚长桌四周,江折卿姿态松散坐在正东位,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朋友催他许愿,江折卿倒不急,目光扫了一圈,定在一个角落。 蒋画低头喝果汁,睫毛垂着,低调得像鹌鹑。 “小画帮我许。”江折卿笑道,“她的愿望就是我的。” 周围安静一瞬,起哄声猛地炸开。 “哎呦,不得了啊……” “江少什么意思?” “小画,大好机会赶紧许一个,我们给你作证,江折卿什么都能答应你!” 嬉笑声此起彼伏,有几人交换眼神,仿佛在说“我们都懂”。 蒋画握紧杯子,没抬头。 蒋颜托腮,似笑非笑道:“那不成,她过生日也得许愿,人一年许两个愿望,万一老天爷不乐意不给实现怎么办?你赔吗?” 罗博反应快,立刻接话:“颜姐说得对,许愿这事儿得自己来,心诚则灵,老江你别那么懒,赖人家小姑娘。” 众人笑着附和,气氛被圆了过去。 蒋画暗自松口气,江折卿却起身绕过许多人站到她身后,一只手撑在她旁边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从后面环过来,像是把她拢在怀里。 “帮我想一个。”他说。 蒋颜拍了下蒋画大腿,干脆道:“那就大大方方,祝你哥早点和什么官二代结婚。” 蒋画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作微滞,她抿了抿唇,仰头看向江折卿,彼此距离很近,四目相对。 她浅浅笑了,道:“祝哥早点结婚,娶嫂子回家。” 客厅骤然安静,几个同江折卿走得近的朋友面面相觑,神色微妙。蒋画扫了一圈忽然明白,他们其实全都知道,知道她喜欢江折卿,也知道江折卿一直在戏弄她,以兄妹名义不负责地暧昧着,既然如此,关系不妨坐实。 她垂下眼睫,心底泛起 一丝苦涩笑意,蒋画啊蒋画,你早该明白的呀。 蒋颜闻言满意勾唇。 罗博又出来打圆场,高举酒杯喊道:“这愿望够劲儿啊,来切蛋糕切蛋糕!谁要吃草莓这边?” 气氛重新活络,笑闹声盖过方才那一瞬尴尬。 蒋画望向蛋糕,耳边却一热,江折卿俯身,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到只她一人能听见。 “好。”他道。 蒋画手指微蜷,没回头。 后半场江折卿喝得多,酒杯就没离过手,眼尾泛起一层薄红,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有人端酒凑近,半开玩笑地问:“怎么没瞧见吴湘?你难道真要和那个官二代相亲,这边又闹分手?” 江折卿没解释,摸到手机拨出一个号码,那头接通,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温柔,带着酒意的低哑:“来我家,聚会。” 挂断电话,他又端起酒杯慢慢喝,不出半小时,吴湘自己输密码推门进来,脱掉驼色大衣,里面是紧身红裙,化了全妆。 她一眼看到沙发上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边拽着手臂贴上去:“讨厌,怎么不早告诉我?” 罗博低笑:“今天是老江生日,这都能忘?” 吴湘笑意略僵极快恢复,趁江折卿阖眼空档在脸颊印了一个吻:“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周围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江折卿没睁眼,揽过吴湘的腰,她顺势一歪,坐到他大腿上窝进怀里笑,姿态亲密。 吴湘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人,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落在蒋画身上:“好久没见蒋画宝贝,前几天高中同学聚会你怎么不露面啊,听说你和咱们班那个体委关初旭谈恋爱了?” 江折卿揽着吴湘的手忽然僵了下。 吴湘眼睫低垂,嘴角笑意更深:“我看那些什么青春疼痛,校霸和学霸是神仙组合,没想到你们缘分这么深,当年都坐最后一排,课间大家跑出教室,总是你们俩单独留下,到底是他暗恋成功,还是一对有情人破镜重圆啊?” 江折卿面色未变,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蒋画看向吴湘,对方在笑,眼里毫无善意。 她胸口堵得慌,轻咬下唇:“我和关同学并不熟,是他单方面纠缠,这是谣言。” 吴湘微愣,大概没想到蒋画居然直接否认,还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垂着脑袋不作声。 “哎呀,我开玩笑的嘛,不能当真哦。”她轻飘飘敷衍道。 蒋颜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眼光啊。” 蒋画在蒋颜寻借口离开时一并跟着,关门瞬间,里面笑声被隔绝,她呼出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凌晨,吴湘的朋友圈晒出九宫格,中间那张照片是江折卿在露台吹风的背影。 隔日清早,蒋画顶着两只熊猫眼和徐兆凛在食堂吃早饭,她亲手做的三文鱼三明治,夹了生菜西红柿和煎蛋。 她困得直打哈欠,眨眼湿漉漉的,徐兆凛没追问失眠缘由,只逗她作息不打异国工可惜了,人在京市,走北极时差。 蒋画狠咬一口三明治,清醒些许,暗骂资本家果然时刻都想剥削牛马。 10. 第十章 当晚,蒋画洗过澡躺进被窝,她划开微信,翻到那个被屏蔽许久的高中群,下午有人发消息称合租室友关初旭被醉汉揍了,伤势不轻,还透露医院病房信息,号召大家探病。 蒋画皱了皱眉,继续上翻。 一周前,关初旭曾在群里大咧咧宣言他即将追求蒋画,请大家帮忙,别跟他抢,底下没什么人接话,只有两个表情包,敷衍地飘过去。 蒋画微微眯眼,她没有在朋友圈发照片的习惯,这几年她摘掉眼镜,留起长发,不再含胸走路,样子与从前截然不同。少有高中同学见过她现在的样子,一个这么多年没有联系的人,是怎么在校门口一眼认出她的? 除非提前看过她的照片。 而能给关初旭提供她现在照片的人,或许只有一个。 吴湘。 蒋画盯着屏幕,慢慢攥紧手机,想到吴湘在生日宴上说的话,每一句都精准戳在谣言点上。 她不得不怀疑,关初旭大张旗鼓的追求,是否与吴湘有关? 若不是那晚徐兆凛为她解围,关初旭不一定会轻易放过她,这几天虽没再来校门口堵她,但微信短信电话没断过。她拉黑一个号码,就会有一个新号继续发消息,内容从“在吗”到“我想你了”到“你怎么不理我”,越来越黏腻,越来越让人头皮发麻。 蒋画心里不踏实,但鉴于没有其他证据唯有静观,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 关初旭住院,对她而言或许是桩好事。 周六一早,蒋颜来电告知,蒋画妈妈摔伤住院,蒋画心头一紧忙问地址,推开病房门,脚步稍顿。 床边坐着个男人,背影清瘦修长,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蒋画微怔。 蒋让,蒋颜同父异母的哥哥,蒋画进蒋家时,蒋让已经在念大学,每个假期回来住几天,这几年他一直在国外,连蒋颜都跟他没什么交集,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小画来了。”妈妈倚靠床头,脚腕缠着纱布,精神倒好,忙招呼她,“快叫人。” 蒋让站起转身,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斯文儒雅,笑容温和。 蒋画规规矩矩唤道:“大哥。” 蒋让颔首,解释他刚回国不久,今日原想回老宅看看,陈姨忙着出门接他,才会下台阶扭伤了脚。 “是我不小心,没看路。”妈妈忙接话,略带歉意道,“还麻烦大少爷送我来医院,真是不好意思。” 蒋画垂下眼睫,低声道:“谢谢大哥。” 蒋让只道一家人客气什么,抬手看眼腕表:“陈姨好好养伤,得空我再回去看您。” 妈妈连连点头,朝蒋画使了个眼色:“小画,送送你大哥。” 蒋让朝门外走,蒋画跟在他身后。 走廊安静,蒋让先开了口:“好几年没见了。” 蒋画应道:“大哥还要出国吗?” 蒋让扶了扶眼镜,道:“这次回来就是彻底定下。” “嫂子也一起回国了吗?”蒋画问。 蒋让平静道:“我们办理了离婚手续,原本婚事就是为两家集团合作,问题解决,这段婚姻关系也就此结束,她定居国外,下个月会和男朋友订婚。” 电梯到了,两人依次走进去。 蒋让问道:“小画快毕业了吧?打算继续深造吗?” 蒋画摇头:“考虑直接工作,导师介绍过一些岗位,都还不错。” 蒋让惋惜道:“那好可惜,你是好苗子,该到国外继续念博士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工作也好,留在京市总比一个人背井离乡强,国外的月亮也没有很圆,这几年我一直都想回来,只是碍于情势。” 蒋画乖乖附和,电梯抵达一楼,两人穿过大厅往停车场走,司机等在车旁,见他们过来,拉开后排车门。 蒋画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礼貌道别:“大哥慢走。” 蒋让弯腰坐进去,稍顷降下车窗:“下周末我回家吃饭,听颜颜说你一个人住在市区公寓,有空回来吗?” 蒋画笑道:“好。” 蒋让唇角稍弯:“给你们俩都带了礼物,那天再送你。” 蒋画客气应下,朝车内人挥了挥手。 迈巴赫缓缓驶离,转弯消失在出口。 蒋画回到病房时,妈妈正在剥橘子,她把温水递过去,妈妈接起喝了一口。 “大少爷真是出息了。”她望着窗外,语气感慨,“听说他接管亲生母亲的产业,打理得比那边的舅舅强多了,人又和善,还记着咱们娘俩,当年我嫁给你蒋叔叔时,他刚念大学,每个假期回来,我都做他爱吃的菜,你蒋叔叔还说,过个假期把儿子都养胖了。” 说到这儿,蒋画妈妈抬手抹眼睛,浅笑摇头。 蒋画把包里的换洗衣服拿出,一件件叠好,叠到第三件时,她轻声说道:“妈,那个朱太太,如果再跟你说什么,就拒绝了吧。” 妈妈剥橘子的手停下,抬头看她。 衣服码整齐,蒋画抬头直视妈妈的眼睛:“我不想这么早结婚。” 妈妈嘴唇动了几下,没说话,拿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在蒋画的手背上拍了拍。 “妈妈也不是非要你和那样的人在一起。”她面露疲惫,“是江太太开口,妈妈推不掉,你也知道,江老夫人从精神病手里救过你颜颜姐,就跟颜颜亲奶奶是一样的,妈妈不想江家挑理,让你颜颜姐从中为难。”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咱娘俩这些年,欠蒋家太多。” 蒋画颔首:“我了解,所以那次相亲我没有拒绝,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妈妈愣住,这是女儿初次直言拒绝她的安排,她有些不知所措,沉默一会儿无奈道:“你要是你蒋叔叔亲生的就好了,说不定就能和江家少爷——” “妈!”蒋画打断她的话。 妈妈抿了抿唇没再继续。 中午,蒋颜拎了午餐来病房,摆开整张床头柜,蒋画找医生询问注意事项,因伤势不重,留院观察一日就能回家,她从办公室出门,瞧见蒋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走廊椅上。 蒋颜下巴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两人同至花园透气。 “那个姓朱的。”蒋颜偏头看她,“后来骚扰你了没?” 除了那日约她吃饭被拒绝,微信又多了几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得黏黏糊糊,她一个都没通过。 “加了,没理。”她说。 蒋颜了然点头,鼻子轻哼一声:“这种人家不能嫁,猥琐德性是其一,其二,朱太太五年前还在做试管,大概因为她儿子不如小三儿子优秀,想开小号重练,男人这种生物受基因影响严重,歹竹出好笋是稀有物种,姓朱他爸不仅有小三和私生子,还跟一个小演员不清不楚,这样的家庭嫁进去,就等着挖野菜吧。” 蒋画低头道:“我不会答应的。” 蒋颜哼了声,算是满意:“还有你那个同学,什么吴湘,跟那种人少来往知不知道?一看俩眼睛贼眉鼠眼的,就没 琢磨好事。” 蒋画乖巧应声,这点不用蒋颜说,她也会警惕。 两人随意闲谈,蒋画认真听着偶尔应声,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发了嫩绿的芽,风一吹,光影就晃。 下午,照顾妈妈睡下,她独自到走廊透气。 刚坐下没两分钟,电梯门开,一个穿金戴银的身影从里面走出,身后跟着个矮胖男人,蒋画瞬间绷紧脊背。 朱太太一身墨绿大衣,脖子挂着串圆润珍珠,笑容热情,朝蒋画招手。 “哎呀,这么巧啊!”朱太太嗓门亮,“远远瞧着就是你,我还跟小宇说呢,那不是小画吗?我们来探望住院的朋友,这也能碰上,真有缘。” 蒋画站起往后退半步,勉强扯出个疏离的笑,叫了一声“朱太太”。 朱宇跟在他妈身后,肚子把外套扣子撑得紧,头发抹了发胶,油亮油亮的,看见蒋画,目光从上到下扫一遍。 朱太太拉过蒋画的手拍了拍,像是多熟络似的,蒋画微笑着,轻轻抽出来。 朱太太关切道:“听护士说你妈妈摔伤住院了?这一定要看一看的。” 她给儿子递眼色:“小宇,还不进去看看小画妈妈?” 朱宇拎着果篮就要往里走,蒋画侧身挡在病房门口:“不好意思,我妈妈刚睡着,可能不太方便探视,她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脚扭伤,不劳烦了。” “那怎么行!”朱太太的嗓门又拔高一截,“咱们这关系应该探望的,小宇,还不快点?” 朱宇往前迈步,蒋画伸手拦住,他的手正好按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粗糙带着汗意,蒋画像被烫到般把手缩回,脸白了一瞬。 朱宇嘿嘿笑两声,推门大咧咧走进去,朱太太跟在后面。 蒋画妈妈被吵醒,迷迷糊糊睁眼,见朱宇和朱太太站在床边,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坐起,头发有些乱,表情从茫然变成慌张,又立刻挤出笑容。 朱太太自顾自落座跟蒋画妈妈寒暄,问怎么摔的,大夫怎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没闹没吵,就是探病,医生护士都没法管。 蒋画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想踏进去。 朱太太聊了几句,话锋一转:“我家小宇,自从那晚见过小画就上了心,这不,一听护士说你病了,忙着就去买果篮返回来探病,这医院我家也有熟人,让小宇跑一跑,都安排好。” 蒋画妈妈忙摆手:“没必要,小伤罢了不严重。” “要的,要的。”朱太太笑着打断,朝朱宇使了个眼色,“去找主任,就说我让你去的。” 蒋画飞快拦在朱宇面前:“感谢朱太太好意,但真的不需要。” 她的嗓音比往日大了些,细听能听出颤音。 朱太太笑容微淡,朱宇皱眉,脸沉下来。 “既然这样,那就依小画的意思。”朱太太皮笑肉不笑。 又坐了片刻,不速之客方才离开,朱太太经过蒋画身边打量她一眼:“好好照顾你妈妈。” 母子俩出了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走廊那头,朱宇骂了一声:“干嘛这么惯着她?给脸不要脸。” 朱太太冷笑,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懂什么,她那姐姐不知哪儿来的门路,知道不少,家里还有钱。”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她家没男人,把她弄到手,咱们还用得着跟你爸伸手要钱?” 朱宇愣了下,嘴角咧开:“而且还是个高材生,基因有用,将来我儿子说不准能上哈佛!” 11. 第十一章 蒋画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暗,走到楼下,她瞧见那辆熟悉的哑灰宾利,脚步稍顿,烟味浓得她微微皱眉。 江折卿站在单元门旁边,手里夹着半支烟,冷风吹得头发稍显凌乱,见到蒋画他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内。 蒋画低头继续走,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她与单元门之间。 江折卿眉心拧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眼中带着点委屈:“围巾呢?” 蒋画抿唇未应。 他盯着她又问一遍:“我生日那晚,你送的不是围巾,围巾呢?” 蒋画垂下眼睫,包带往肩上拢了拢,侧身想从他旁边过去,江折卿没让,手臂横过撑在门框上,拦住她的路。 “我问你话。”他说。 蒋画站定,平静应道:“没织成。” 江折卿的手慢慢攥紧门框。 生日前晚,蒋画曾回过别墅,月光从窗户照进,照得房间灰蓝,她蹲在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 那条蓝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指尖触到软软毛线,染了丁点柑橘清气。 蒋画枯坐在地板上许久,从抽屉翻出把剪子,对准围巾慢慢戳下去,剪子拔出来,又戳了第二下,第三下。 蓝围巾瞬时多了几个窟窿,毛线从洞口抽出,破烂不堪。她轻抚过线团,一滴眼泪砸落。 隔天江折卿生日,她送了只柜台挑的钢笔,与寻常朋友礼物并无差别,江折卿那晚喝了不少,心里又赌气,礼物便堆在玄关没有拆。 蒋画被风吹得有点冷,眯眼看着江折卿挡在面前的手臂,腕间那块表泛着冷光。 “织来织去都织不好,我大概没天赋,所以买了别的礼物。” 江折卿喉结微滚,慢慢把手从门框上收回,他嘴角轻扯,眼里却未见半分笑意。 “行。”他点头。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尾灯亮起,宾利飞快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蒋画的头发被凉风吹到脸颊旁,她抬手别到耳后,迈进单元门。 与此同时,城南一家会所,私人包厢内。 罗博瘫在沙发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整个人无力又颓丧,吴湘坐在他对面,眼睛红肿,睫毛也湿着。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罗博别过脸不对视,声音带着疲倦,“我已经尽量成全你,给你通风报信制造机会,是你自己没把握住!拍了照片又能怎样?男人醉成那德行,都清楚没办法上床,我没那么大本事让他相信你。” 吴湘勾了勾唇,眼里全是嘲讽:“是啊,真醉了怎么可能上床,半推半就都是没醉的,你当年不也是借酒醉和我滚一起了吗?” 罗博的脸一下子涨红,抿着嘴唇吐不出字。 吴湘不屑轻笑,抬手擦干眼角泪痕:“你如果不帮我,我就让我表姐把庆庆带回国,反正他和你长得越来越像,只要你未婚妻瞧一眼,就知道是你的种。” 罗博猛地站起,声音拔高吼道:“你要不要脸?当初你不辞而别,过一年回来给我整出个孩子,我那时有女朋友,你存心破坏我,现在我要结婚,你又来这套!” 吴湘也扬起脖子,不甘示弱喊道:“明明是你狼心狗肺,想挖兄弟墙角又不敢明目张胆,趁虚而入占我便宜,现在害怕早干什么了!” 男人气得双手叉腰骂骂咧咧。 吴湘含着哭腔道:“只要我嫁给江折卿,就不会威胁到你了啊,庆庆也永远不会回国,对外就是我表姐的儿子,我承认自己当年太骄傲,觉得他对我不够用心,现在想追回他纠正这个错误,我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有什么不对?” 罗博喘着粗气瞪她,腮帮子咬得鼓起来,过了几秒,他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沙发,抓起桌酒瓶灌一大口,吴湘弯腰抱住自己,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噎着。 罗博放下酒瓶,重重搓了把脸,五官揉得变形:“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回不可能要你。” 吴湘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生日那晚,你前脚说有人纠缠蒋画,第二天他就安排人把那个姓关的套麻袋揍进医院,嘴上说蒋画是妹妹,实际占有欲强着呢,依我看他只是打心底觉得蒋画家世不配,又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索性这么拖着,现在他妈给他安排条件匹配的结婚对象,论家境他选后者,论情感他选前者,怎么都不可能回头选你。” 吴湘死死咬住下唇,嘴唇咬得发白。 罗博叹了口气:“你把姓关的口封紧点,一旦让老江知道关初旭骚扰蒋画这事和你我有关,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吴湘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茶几的酒瓶,眼神慢慢变了。 “如果……我怀孕了呢?”她掐着指尖喃喃自语,“他会选我的吧。” 罗博愣了下,随即骂道:“你疯了吧?他碰都没碰你,上哪儿怀孕?” 吴湘嘴角弯起,目光直愣愣:“我说碰就碰了,他说没碰有证据吗?他家里又没装监控,难不成还能看到你帮我把人抬到卧室里的画面?” 罗博瞳孔一缩,咬牙道:“用孩子拴不住一个男人。” 吴湘垂眸:“我知道啊,如果能拴住,你还会和渔业大亨的女儿结婚吗?你如果想安稳过下半辈子就帮我这回,我总能让江家承认我。“ 她顿了顿,鼻音浓重:“我才不会像我妈一样……青春妙龄就嫁给一个大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豁出去也得搏一搏。” 吴湘慢慢走到罗博面前,坐到腿上解衣扣。罗博满脸厌恶用力推她,手胡乱扯住她肩膀,吴湘怎么都不退缩,泪顺着脸颊流下。 男人动作滞住。 他盯着吴湘的眼泪,看着她唇上被咬出的牙印,手从推慢慢变成扶,扶住她的胳膊,一点点掐紧。 吴湘搂住他的脖颈,把脸贴在他肩上,哽咽道:“这个孩子我不会再要的,但得实实在在存在过。” 包厢里安静下来,灯光昏黄如旧。渐渐,一些细碎声响在低喘中蔓延。 - 隔日,蒋画办完出院手续,把妈妈安顿在后座,驱车送回别墅。 她耐心向保姆交代药怎么吃,有何忌口,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脚踝还缠着纱布,精神已然好了许多。< /p>蒋画尚有项目要忙,安排妥当便先行离开。 她刚走不到十分钟,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江折卿拎着精致礼盒站在外面,蒋画妈妈颇感意外,忙招呼他进来坐。 江折卿把礼盒放在茶几上,解释昨天开会太晚,没能去医院探望,今天专程来看看阿姨。 蒋画妈妈受宠若惊,连声说着太客气,忙让保姆倒茶。 江折卿寒暄几句,话锋一转:“对了阿姨,之前我有件衣服落在小画这儿,她说留在别墅没带走,我能上楼拿一下吗?” 蒋画妈妈微愣,随即笑应,但她不知放在哪里,欲唤保姆去寻。江折卿道谢并直言自己找就好,说罢起身往楼上走,蒋画妈妈欲言又止,却不敢拦。 走到二楼最里那间房,窗户关得紧,午后暖阳照进半寸,把屋子照得亮亮堂堂。江折卿先是在衣柜里扫了一圈,未果。又到柜前蹲下,抽开每个抽屉,果然在最底层抽屉,触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一条手工蓝围巾。 他唇角微挑,但抽出围巾一瞧,脸色骤然变了。 围巾破了几个洞,大大小小,像是被刻意戳坏的。 江折卿紧紧攥着这团柔软,眉心拧成结。良久,他喉结滚了滚,深吐出一口气,情绪全压回胸腔里,围巾被他装进纸袋内。 蒋画妈妈看他手里拎着东西,不安地念叨:“小画这孩子丢三落四的,竟忘记还衣服,我一定好好说她。” 江折卿长睫低垂,喉咙微涩:“没事,不用告诉她。” 他未再停留,阔步离开。 - 蒋画从医院回来第三天,收到一笔酸柠檬精转账,备注:早晚餐延期一个月,费用预付。 金额又是一串让人眼皮跳的数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忙轻拍胸脯。 上轮任务如约完成,每天早晚两顿饭,整整一个月,她昨日才敢把那笔钱打进车贷账户,但新来的转账,让她刚放下去的心又瞬间提起,她多番隐晦暗示徐兆凛这样做太亏,奈何对方就像听不懂一般。 若不是提前和学姐有沟通,真以为他是杀猪盘或者新型洗钱手段。 徐观雪大咧咧说她弟就是贼大方,公子哥有的毛病全都有,别替他心疼。 蒋画没再多问,学姐最近忙得很,人在京市时间少,发消息经常隔半天才应。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公寓附近有家大型商超,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挑了盒草莓,转到蔬菜区买了西红柿和西兰花,想起徐兆凛上回说蓝莓山药好吃,她嘴角稍弯,又往购物车里加一盒蓝莓,家里有材料可以熬蓝莓酱。 回程时,她余光扫到街道对面,一个熟悉人影让她脚步微顿。 徐兆凛站在一家意式咖啡店门口,他的外形在人群里太过耀眼,很难被忽视,在他左侧有位戴软沿礼帽的女人,两人离得近,徐兆凛微微低头,认真听对方说话。 蒋画愣了一瞬,慌乱移开视线。 直到拐过两条街,刺痛令她回神,掌心被购物袋勒出一条红痕。 12. 第十二章 咖啡店门口,徐兆凛无奈揉了把后脑勺:“我姐自己长着腿呢,我上哪儿能看得住。” 站在他身旁的女人闻言抬头,那双眼眸和徐兆凛竟有八九分相似,瞳仁清亮。 徐妈妈面容姣好,衣着优雅,如果不摘帽,瞧着像四十出头的美丽妇人,她不争气瞪着儿子:“给你安排任务,就是白搭。” 徐兆凛笑道:“没别的事您就抓紧回家,我姥爷最近照顾您养的那些动植物,忙得血压都高了,少压榨人家退休再就业的老年人。” 徐妈妈叹气:“要不是你和你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我用得着来回折腾吗?” 徐兆凛没接话,笑着推母亲肩膀,把她往路边那辆黑色轿车里送,母亲坐进去还不忘瞪他一眼,他绅士地关紧车门,向司机抬手示意。 黑色轿车驶离,徐兆凛笑意渐散,掏出手机拨过徐观雪的号码,那边吵得很,有人在喊什么参数,听到对方还在深市,他按了按眉心:“程医生下月底回国,留好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应声挂断。 蒋画回到公寓,将两个购物袋放在玄关,换好家居服慢慢窝进沙发里,她刚抿一口水,还没咽就被呛住,连咳好几声,脸涨得通红。随手打开网易云播放歌单当背景音,一首接一首均是节奏缓慢的伤心曲调,听得她直皱眉,索性把手机丢到一边,扯过毛毯小憩。 脑中莫名乱七八糟的,像多根数据线缠在一起。 蒋画闭着眼,意识慢慢沉下去。 再醒来,天色将黑未黑,暗蓝透窗洒入。屏幕亮光刺得她微眯着眼,微信里酸柠檬精的头像右上角有个红点,点开一看,消息来自两小时前。 【今晚有约,不用等我吃饭。】 蒋画长睫低垂,打字发送:【收到】 她起身静坐良久,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低马尾,拿过笔记本忙论文。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粤菜私房馆包厢内。 徐兆凛靠着椅背,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时不时滑开屏幕瞄一眼。 旁边的廖野斜眼看他:“你手机租的啊?按分钟收费?都一个小时了,眼睛就跟长上面一样。” 徐兆凛没应声,懒懒端起酒杯抿一口。 廖野转头看向对面男人:“钟书记,赶紧给这小子来点政治教育,装个防沉迷系统。” 钟锐轻笑,端起茶杯慢慢吹:“阿凛回国这么久,这顿晚餐还是预约三次才抢到的时间,你就别挤兑他了。” 徐兆凛坐直身子:“我说你们俩就不能约个中午?” 廖野贼兮兮笑道:“我看出来了,你是一天都不想空啊,这么在乎晚餐,天天回家陪爸妈吃饭?” 他又飞快皱眉摇头:“不对,我妈上周还和阿姨喝茶,说她抱怨一天到晚抓不着你人影,这段日子在哪儿浪呢?不会是铁树开花,有特殊情况吧?” 徐兆凛咳了声,敷衍道:“忙事业。” “得了吧。”廖野笑得更大声,“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嘴比谁都硬,看样子是没搞定,要是搞定早就把人带出来得瑟。” 钟锐也笑,茶杯和廖野轻碰。 徐兆凛再度点开置顶对话框,依旧安安静静,他杵着下巴郁闷地灌了口酒。 - 学校近来爆发流感潮,实验室三名学弟学妹接连病倒。 蒋画也没能躲过,早起嗓子疼,到了中午浑身发软,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五,她撑着把数据跑完才到医院挂急诊,输液时她歪靠在椅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输液室空气闷,咳嗽声此起彼伏,她摸出手机给徐兆凛发微信告病假一日。 昏昏沉沉回到家,走路如同踩棉花,蒋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症状虽好转,肚子却咕噜噜低叫,她在爬起煮面与点外卖间选择睡觉饱腹。 迷迷糊糊中,门铃突然响起。 她揉揉眼睛,慢吞吞走到门口按亮可视屏幕,里面亮起一张俊脸。 徐兆凛拎着两个保温袋等在门外。 蒋画吓了一跳,匆忙披上外套开门,扶着边框歪头探出半个脑袋。 “你……怎么来了?” 徐兆凛向她扬了扬保温袋。 蒋画抿唇松手,从鞋柜旁抽出一双客用拖鞋,又转身回到屋内戴上医用口罩。 “我回国后打过流感疫苗,不会担心传染给我。” 口罩还没戴半分钟,就被勒令摘下。 徐兆凛动作利落,把餐盒一个个掀开盖子摆到桌上,蒋画的眼睛慢慢睁大。 排骨山药汤,汤汁奶白醇厚。香菇蒸鸡,鸡肉嫩滑,粒粒香菇饱满。黑椒鳕鱼,金黄酥脆,还有西兰花虾仁,荷塘小炒,五谷杂粮饭,满满当当摆了一方桌,分量够三个人吃。 “我姐非要我过来探病送饭,要不我才懒得跑腿。” 徐兆凛低头解释,这让蒋画推辞的话憋在喉咙口,她还想说点什么,对方已拉开椅子落座,一副“你快点吃我好交差”的模样。 “真是学姐让你来的?”蒋画问。 徐兆凛嗯了声,视线不自在地飘到别处。 蒋画忆起下午输液时确实接过徐观雪的视频,未曾想转头就派弟弟来送饭,既是学姐好意,她不好再拒绝,乖乖坐下。 餐盒旁印有奉安楼三字标志,她瞥见骤然一惊,这家私房餐厅地处南区,开车也要近一个小时,而且价格昂贵。 蒋画夹起一块山药慢慢抿,察觉对面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不好意思地开口问:“你吃过饭吗?” 徐兆凛颔首:“吃过——” 他顿了下迅速改口:“午饭。” 蒋画垂眸起身,到厨房拿过干净碗筷,把没动过的菜拨一半进去,连饭带菜推到他面前。 徐兆凛眼眸微亮,欣然接纳。 蒋画没拆穿,低头继续喝汤。 “你也喜欢滑雪?” 蒋画闻声抬眸,顺他的视线看到书桌摆放的相框,停顿须臾轻声道:“滑过几次双板。” 徐兆凛颔首:“下次可以试试单板,很有意思,不过初学单板容易受伤,不仅要设备齐全保护到位,教练必须选择认真负责的人。” 蒋画抿了抿唇,没应声。 她第一次滑雪,是和江折卿还有他的朋友们一起去的。 大二寒假那年,江折卿组了个滑雪局,起初她婉拒邀请,毕竟完全不会滑,去了也是拖后腿,江折卿笑着说没关系,他包教包会。 她信了。 到雪场后,江折卿带她上雪道,讲解基本动作要领,蒋画尝试迈步,膝盖都在抖。 “慢慢来,不急。”他扶着她的手臂笑道。 蒋画刚找到点感觉,江折卿几个朋友从高级道下来,隔着老远喊他。 江折卿回头道:“你们先去,我教小画。” 朋友们笑他太认真,出来玩还搞教学,也不嫌累,拽他说着走走走先滑两圈再说。 江折卿略显犹豫,思量几秒对蒋画嘱咐道:“在这儿等我,我上去一趟,很快回来。” 没待她应声,那道熟悉身影转瞬不见,她等了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江折卿还是没有回来,高级道方向,只能恍惚望见那些花花绿绿的雪服,分不清谁是谁。 周围全是陌生人,有人从她身边滑过,有人狼狈摔倒被拉起,她紧攥雪杖摸索,按江折卿教的方法慢慢往下推。 滑了十几米,没摔。 刚松一口气,耳边忽然传来尖叫声,她被一股巨力从侧面直接撞翻,雪杖飞出,手臂磕在雪面,疼得她眼泪瞬间涌出。 撞她的人同样是新手,膀大腰圆,从坡上冲下完全刹不住车。 蒋画直吸凉气,对方忙不迭道歉,又陪她一步步挪回休息室检查,幸好没骨折。 三小时后,江折卿的朋友们陆续归来,有人见到她神色不满:“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江折卿在雪场找你呢,不说一声就乱跑。” 另个人接话:“原本就够累了。” 蒋画愣了下,起身往外走。 背后有人嘀咕:“净添乱。” 她脚步微顿,未曾回头。 后来她独自去过几次雪场,请了女私教从基础开始学,如今她的双板已滑得很好。 “发什么呆呢?” 徐兆凛的声音把蒋画从回忆里拽出来,她轻轻摇头,抿了口汤。 接下来几日,徐兆凛像个田螺姑娘,不仅不需她做饭,反倒给她餐餐送饭,蒋画推辞无果,偶尔心怀羞愧,是不是该将这些天的薪酬返还这位雇主? - 转眼周末,蒋画大病初愈,驱车赶回别墅聚餐。 妈妈脚伤好转,走路却依旧有点跛,她哼着小曲儿在厨房里张罗着备菜,嘴里念叨着这个要清蒸,那个要红烧。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你大哥口味有没有变化。” 保姆忙着切姜丝,蒋画妈妈又去翻冰箱,拿出盒虫草说要炖汤。 十一点半,门外传来 引擎声,司机将车停到大门口。 蒋让一身浅麦薄毛衣,米白长裤,斯文儒雅颇具人夫感,司机拎着礼盒跟随其后。 蒋画妈妈从厨房出来,看到客厅堆得满满当当,手足无措道:“大少爷,您回自己家,这是做什么。” 蒋让笑道:“陈姨,都是特地给您选的补品,您脚上还有伤,别忙了。” 蒋画妈妈哽咽应下,招呼蒋画端水果,蒋让落座寒暄片刻,问她恢复得怎么样,走路还疼不疼。 果盘放在茶几上,蒋让抬眸道:“小画,看看礼物喜不喜欢。” 他推过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里面又装着精致丝绒蓝盒,拉开搭扣,一颗粉钻嵌在黑色绒布中央,光下滑转,明艳清透。 蒋画吓了一跳,飞快合盖推回:“大哥,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蒋让笑道:“可以收,颜颜也有一枚是红钻,两颗都是我在私人拍卖会偶然得到的,品质不错。” 蒋画妈妈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缓缓垂下眼眸,手指攥紧衣角。 在蒋让再三坚持下,蒋画唯有收下礼物,她不安地握着丝绒盒,掌心微烫。 午餐摆满整张长桌,清蒸鲈鱼,虫草鸡汤,蟹黄鱼翅,全是蒋让以前爱吃的菜。 他不吝夸赞道:“陈姨手艺还是这么好。” 蒋画妈妈双眼弯起:“大少爷喜欢就多吃点。” 蒋颜夹了块鱼肉,随口问道:“大哥,你是不是在筹备什么生物科技公司?我有朋友在工商,问情况我还纳闷呢。” 蒋让颔首:“的确,目前尚在前期阶段,设备全面进场要等两个月。” 蒋颜眼眸微亮:“真自立门户啊?” 蒋让笑:“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蒋颜没再追问,喝了口果汁转头看蒋画。 “你不是打算直接工作吗?新公司主创团队肯定有原始股,待遇不是一般的好。” “大哥,你招人不?咱家有个现成学霸。” 蒋让望向蒋画,唇角微扬:“如果小画愿意,我如获至宝。” 蒋画不好意思垂着脑袋:“大哥别这么说,我差得远了。” 她心知肚明,以蒋让的资本规模,若成立公司,研发组最低门槛也需博士,她的资历远不够格。 蒋让却格外认真:“小画很优秀,忙完论文可以先来看看,不喜欢再说,没关系的。” 一顿饭吃得轻松惬意,蒋让又陆续聊起这些年国外生活,但对于他刚结束的婚姻只字未提。 阳光正好,笼在身上暖洋洋,蒋画饭后到花园打理花草,妈妈这段时日受伤无暇顾及,开春时节,万物复苏,几株月季冒新芽,绣球枝条上也鼓出小小花苞,她蹲在花丛边拿小铲子松土。 蒋让缓步至她身后驻足,弯腰看着那排刚冒头的郁金香,问是什么品种。 蒋画恍然回眸,用手臂擦了擦脸颊薄汗,说是妈妈去年秋天种的,她不晓得名字,要等开花才知道。 蒋让看着她的模样笑了,蹲下去拔花丛边一棵杂草。 蒋画忙拦道:“大哥,这儿都是泥,会弄脏你衣服的。” 蒋让摇头说没关系,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干净手腕,专注地帮起忙来。 两人一边修剪花草一边闲谈,蒋让问她论文进度,答辩安排在什么时候,她一一回应,谈到修改颇为崩溃,导师要求高,有部分数据跑了多遍都不满意。 蒋让安抚道做研究就是这样,急不来,他当年写博士论文,单绪论就改过十二稿。 蒋画睁大眼睛:“十二稿?” 蒋让颔首:“第十二稿和第一稿,差别大得像是两个人写的,所以不用怕改,改得越多离你想要的效果就越近。” 隔着两道围栏,江折卿站在自家花园内,视线聚在蒋画身上,她的侧脸被暖阳照得明亮,蒋让不知与她说句什么,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月季老枝被剪掉,绣球培了土,郁金香浇水充足,蒋画捧着小盆栽站起,因蹲得太久,站起时双腿发麻歪了下,蒋让反应快,掌心稳稳当当托在她肘弯处,另一只手顺势接过那盆花。 “慢点。”他轻声嘱咐道。 蒋画站稳,连声礼貌道谢。 江折卿下颌线绷紧,盯着男人扶在蒋画胳膊上的手,将未燃的烟慢慢攥成一团。 蒋画又捧过小盆花,与蒋让一同走回屋里,两人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后。 江折卿伫立良久,冷风吹过,他微微眯眼。 13. 第十三章 傍晚薄雾渐起,蒋画走到车旁拉驾驶座的门,刚碰到把手,一只手从旁伸过按住她的手背。 蒋画吓得仓促转头,撞进一双漆黑眼眸中。 江折卿站在她身侧,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本能挣脱,对方不仅不松反握更紧,扣住她的腕骨,拉着她就往旁边走。 蒋画被拽得踉跄,带着股劲儿猛地用力甩开,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竟有这么大力气。 “你干什么!”她退后半步呼吸略急,右手揉着左手手腕,那里被握出一道红印,又烫又疼。 江折卿眸色稍暗,手指微微蜷了下,想伸手去碰又生生收住。他沉默片刻,拧眉哑声道:“你和蒋让的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蒋画愣住。 江折卿嘴角轻扯,冷嗤道:“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落在同个户口本上的兄妹,总该有伦理界限吧,你和他眉来眼去,允许他对你动手动脚,就不怕蒋叔叔……泉下不宁吗?” 蒋画的眼睛一点点瞪圆,嗓音因愤怒而颤抖:“那是我哥……江先生不懂基本社交尊重吗?” 江折卿怔住。 江先生,她居然叫他江先生,男人站在暮色里,被这个称呼钉在原地,半晌无反应。 蒋画看向他的目光满是失望,攥紧掌心转身就跑,白色大众顷刻冲出车位,飞快驶离。 - 徐兆凛在自家公寓被廖野强行拉出门,遥夜顶层私人包厢内,对方刨根问底他的情感状况,在恋爱这方面,廖野属于“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毕竟自己还没个着落。 徐兆凛敷衍应声,拿起酒杯慢慢抿一口。 廖野双腿交叠,皱眉道:“你能骗过鬼都骗不过我,还不坦白从宽。” 徐兆凛白了他一眼。 廖野笑得贼兮兮:“有喜欢的姑娘了?” 徐兆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下。 对方眼眸瞬间亮起:“谁啊?我认识吗?” 他把酒杯放下:“你想多了。” 廖野骂骂咧咧,回国后约都约不出来,看手机跟看彩票开奖似的,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总不能是在搞传销吧? “我告诉你那可不行,咱根正苗红的别走歪门邪道啊!” 徐兆凛懒得搭理,仰头靠着沙发慢慢闭眼,暗自琢磨如何更近一步。 廖野唠叨几句,目光飘到旁边,语气略不自然:“那个……你姐最近怎么样?好像总不在家。” 徐兆凛揉揉太阳穴,低声道:“在深市,不过应该快回来了,下月底还要……” 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缓慢睁眼盯着吊顶水晶灯,光晕在视野里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白雾。 廖野神色微变,也沉默下来,良久拍了下徐兆凛膝盖道:“我觉得……徐观雪状态看起来不错,不会有问题。” 徐兆凛道:“叫姐,谁给你的胆子直呼她大名?” 廖野耳尖瞬间红透,胡乱挥了下手,声音拔高道:“我爱叫什么叫什么,你少管我!” - 蒋画整晚都在忙论文,埋头辛劳四个小时,肩膀僵得像扛两袋水泥上八楼,她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胸口也堵得发闷,到底还是被江折卿的话影响了情绪。 临睡前瞄眼手机,徐兆凛在半小时前给她发过一张图片。 点开,放大。 新月夜空澄澈深邃,细看有颗星星,孤零零闪在暗色正中央。 蒋画盯着那枚星看了许久,指尖微微发烫。 隔日,她本着敬业精神准备丰盛早餐,两人又坐回食堂老位置,徐兆凛问她下午安排,蒋画诚实回应。 “那正好,我要去医院看看手腕,车祸后一直使不上力,你送我。”他道。 蒋画连声答允,这些天忙得晕头转向未曾关切,现在他自己提出,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希望手腕没事,如果真因车祸受伤,她良心不安。 到了约定时间,蒋画远远瞧见一辆奥迪A8停在校门口,徐兆凛穿着黑色冲锋衣倚靠车门,整个人修长挺拔,瞧见她唇角微挑,扬臂高高招手。 周围人纷纷看向蒋画,她慌乱垂下眼眸,脑袋顶仿佛蒸腾着热气。 这人真是个显眼包! 她慢吞吞走过去,恨不得把头缩进领口里。 徐兆凛递给她车钥匙,理直气壮道:“开它,保险交得高。” 说完朝她抬了抬下巴,蒋画懂了,规规矩矩拉开后排车门。 徐兆凛眉心微皱。 她无奈关上后排门,又拉开副驾驶的门,徐兆凛弯腰坐进,系好安全带。 蒋画绕到驾驶位,小心翼翼调整座椅后视镜,暗自嘀咕着,她要是再穿上正装,戴个白手套,可真像大少爷的司机了。 前往医院途中,她转向灯打得比公鸡打鸣还早,速度平稳得像个刚拿驾照的老太太。 “去哪家私立医院?”她问。 “去公立,三院,都说三院骨科好。” 蒋画颔首:“预约几点的号?” 徐兆凛微怔,“啊”了一声。 蒋画瞳孔一缩,不会没预约吧,三院专家号黄牛都难抢,别说现场挂。 “没……约?” “没。” “那可能……看不上。” “试试呗。” 徐兆凛随意耸肩:“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不行就后天,你负责帮我挂上不就得了。” 蒋画握紧方向盘保持沉默,先前她还感慨这人好像没那么不靠谱,现在妥了,瞬间打回原形。她不由得忆起兼职对接的甲方老板,改了六版方案,最后来一句“还是第一版好”。 天下乌鸦一般黑,资本家全都一个模样,她默默把这句骂完,踩油门朝三院方向开去。 蒋画怎么都没想到,在这里居然会撞上吴湘。 对方攥着化验单,瞧见她亦是愣神,目光迅速移到旁边的徐兆凛身上。 “宝宝!”吴湘吸吸鼻子委屈地凑近,拉住她的胳膊道,“你怎么来医院了?哪里不舒服?” 蒋画不着痕迹抽出手臂,欲迈步绕开,吴湘却再次扯住她的衣袖。 “宝宝,能借我打个电话吗?”吴湘含着哭腔,“我手机没电了,又是一个人来医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周围人来人往,吴湘啜泣着与她拉扯。 蒋画无意扫到化验单,血液HCG检测,数值后面跟着个向上箭头,她心口骤然一震,吴湘怀孕了? “如 果你不方便,那这位帅哥能不能助人为……” 蒋画向左一步拦在徐兆凛身前,飞快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吴湘抿唇接过,手指在屏幕划几下:“你有折卿的联系方式吧?哦,我看到了。” 她拨过号码转身走到旁边,声音压得低。 蒋画长睫垂着,辨不清情绪,徐兆凛偏头看她一眼。 那边电话很快接通,听不清具体说些什么,不到半分钟,吴湘挂断电话朝她走来。 “谢谢宝宝。”她甜腻撒娇道,“幸好遇到你,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本来发生这种事我就慌得不行……” 她抬手摸了摸小腹,咬住下唇:“毕竟没有结婚,虽然是意外惊喜,总会六神无主,打过电话就镇定多了。” 蒋画慢慢握紧手机,良久嘴角浅弯:“……恭喜。” 吴湘眨了眨眼,害羞道:“先不要告诉别人哦,都说要满三个月才稳定呢。” 她扫了徐兆凛一眼,朝蒋画挥手告别。 徐兆凛旁观全程,低笑一声:“世上就是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巧合。” 蒋画沉默半晌道:“先回去吧。” 两人往电梯方向走,她把预约挂号截图发给徐兆凛:“下周五下午三点,你提前十分钟候诊区等。” 徐兆凛慢悠悠道:“你撞的我,你不来?” 蒋画顿了顿,闷声说:“知道了。” 徐兆凛称有几封紧急邮件要回,避免晕车,十分钟后再出发,蒋画手搭着方向盘深呼吸,她正好需要休息会儿。 降下一点车窗,凉风徐徐吹过耳畔,她盯着仪表盘发呆。 曾几何时,她很羡慕吴湘,羡慕她明媚活泼的性情,羡慕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吴湘像面反过来的镜子,照出蒋画身上所有被压下去的自信与天性。 在她步入高中后,蒋颜出国念书,蒋画不能麻烦家里司机,只好自己坐公交车往返,可站点离别墅区远,下车还要走近半小时路。江折卿无意撞见一次,得空便顺路带她,车停在校门口,他会靠着车门等她出来,随手接过她的书包。 同学们私下打趣,羡慕蒋画有个高富帅“男朋友”。 青春期女孩脸皮薄,她一听脸颊像被火烧,担心给江折卿造成困扰,磕磕巴巴地否认。 吴湘那时挺着胸膛,死死拽住她的胳膊仗义执言:“都别胡说八道,那是蒋画哥哥!我们大学霸才不会早恋!” 从那之后,吴湘和她的小姐妹总绕在蒋画身边。 渐渐,吴湘借着不放心蒋画单独回家之由,大咧咧蹭车,与江折卿逐渐混熟,两人时常斗嘴,你一句我一句。 渐渐,吴湘笑眯眯喊他“折卿哥”,撒娇拉他的衣袖,扯他的外套穿。 渐渐,江折卿提到吴湘频率明显变高。 蒋画起初还会应声,后来不再多言。 江折卿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说道:“吴湘太闹,吵得我头疼,她要是能有你一半乖就好了。” 往事一幕幕浮现,蒋画阖眼又睁开,强压下心中那团苦涩。 待徐兆凛处理完工作,车子缓缓驶离车位,停车场出入口是两条单行窄道,道闸近日因故障暂停使用,就在她即将离场时,一辆车突然对冲而来—— 14. 第十四章 蒋画急踩刹车,车身因惯性往前顿了下,即刻停住。 两辆车车头相对,隔着三四米距离,她看清驾驶座里坐着的人竟是江折卿。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眸淡漠盯着她,空气诡异静止一瞬。 徐兆凛眉尾稍挑:“踩油门。” 蒋画像被当头敲了一棍,脑子里嗡嗡的:“什……什么?” 徐兆凛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道:“对方逆行,往前开,撞出去算我的。” 蒋画指尖被冻住,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不敢。 那辆宾利像道墙横在面前,沉沉地压过来,手机屏幕亮起,是江折卿发来的消息。 【下车,过来。】 后车不耐烦地按喇叭,蒋画飞快扫一眼后视镜,已然堵了好几辆,还有司机皱眉探头。 徐兆凛手肘撑着车窗沿,轻笑道:“别紧张,你没错。” 蒋画攥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深吸一口气,脚慢慢从刹车踏板抬起,车子一点点往前蹭,她反复说服自己这是出口,她未曾违反规定。 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三米变两米,两米变一米,江折卿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却依旧没动。 再往前,真要撞上了! 蒋画用力按喇叭,就在即将碰撞瞬间,对方忽然挂倒挡后退至路口,她的心跳停滞一瞬,深呼一口气,慌乱转动方向盘驶离。 两车交会,车窗平行,中间仅隔不到半米距离。 徐兆凛坐在副驾驶,手肘撑着窗沿随意瞥向右方,江折卿也正看着他,两个男人目光在空中短促相撞。 车子擦过,汇入主路,后视镜里那辆宾利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车流中。 蒋画的手还在抖。 徐兆凛慢悠悠道:“晚餐,我想吃红烧排骨。” 不过红烧排骨还是没能做成,他中途让蒋画开到一家西餐厅,反手请她一顿安抚餐。 车停靠公寓楼下已近七点,蒋画慢吞吞朝公寓楼走,神色凝重。 “蒋画。” 她脚步微顿,恍惚回头。 徐兆凛双手插在口袋里,斟酌片刻道:“最近早晚温差大,天黑别一个人出门。” 蒋画长睫轻颤,微微颔首。 电梯上行,她阖眼靠着墙壁,脑中不断闪现两辆车互杠画面,江折卿怎么会出现在医院?她头疼得很,进屋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边拉帘,随意向下一瞥,徐兆凛的车尚未离开,车灯光晕在昏暗里铺开小片,她缓缓将窗帘遮严。 蒋画倒了杯水,双手捧着小口抿,又站在客厅发了会儿呆。 十五分钟后,她收到一条酸柠檬精的微信。 【到家了,早点休息。】 后面跟了个委屈巴巴表情包,圆圆眼睛往下耷拉,像只落汤小狗。 【收到。】 蒋画扎起长发,坐到桌前继续忙兼职,项目即将收尾,酬劳将在验收后打到卡上,越长大越发觉,只有足够的钱能带给自己安全感。 隔日一早,她刚准备出门,徐兆凛的消息适时跳出。 【今天要去你们学校,顺路一起走,你开车。】 下楼时,徐兆凛已立在车边等待,晨光安静洒在他侧脸,蒋画脚步稍滞。 男人抬眸倒没察觉异样,勾唇道:“走吧,司机。” 蒋画憋气坐进驾驶位,徐兆凛心情不错,绕到副驾驶主动系好安全带,早高峰车流,蒋画开得慢。 徐兆凛偏头看她:“论文改得怎么样?” “最后收尾环节,部分再润色下。” “改完给我看看,帮你校对。” 蒋画噎住,小声嘟囔:“你又不是我导师。” 徐兆凛双手枕在脑后笑了,得瑟道:“别说,我收到你们学院开讲座的邀请函,原本考虑太忙干脆推掉。” 他顿了顿,眼眸稍弯:“但现在觉得应该去,免得你怀疑我是学术渣渣。” 蒋画抿唇未应,专注打转向灯观察后方,转弯开进学校停车场。她习惯在任务重的上午买杯咖啡提神,脚步停在一家精致咖啡馆前,这家店在校内营业近十年,口味比连锁醇正,环境清亮雅致,柜台服务的圆脸姑娘笑眯眯介绍本月活动,因店主结婚,特推情侣澳白系,第二杯半价。 蒋画忙摆手,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身后人抢先。 “那就两杯澳白。”徐兆凛道。 蒋画转头双眼瞪圆,他反倒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俯身低语:“人家店主结婚,当然想图个吉利,正好送点业绩啊。” 咖啡做好后,徐兆凛端起一杯递给她,蒋画接过,指尖无意碰到他的手指…… 两人同时愣住。 蒋画脑中空白一瞬,反应过来飞快抢过咖啡侧身。 “我……得先去实验室,上午忙。” 没等徐兆凛开口,她疾步朝外走,差点被门槛绊倒,一路奔向教学楼,咖啡还烫着。 整个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 十二点整,蒋画从资料室抱着摞文献推门而出,转过一个弯,骤然驻足。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金灿灿的,徐兆凛斜倚着窗台微微低头,风一掠而过,将他额前碎发轻柔拂起,他的侧颜被光勾勒分明,领口一截银色细链若隐若现,光泽忽闪。 学生来来往往,几乎都会放慢脚步。 京大校园内,女孩多青春靓丽各有千秋,相较下纯正帅哥是稀缺资源,大概是同质量的男性不如女性数量多,物以稀为贵。 徐兆凛完全没察觉,眉心微蹙盯着手机屏幕,再抬头看到抱着资料的蒋画,眼眸瞬间亮起,走到她身边从容接过文件。 “忙完了?刚给你发信息,带我去人最多的食堂吃饭。” 资料被送到实验室,蒋画犹豫试探道:“要不……出去吃?你不是说食堂的东西免了吗?” 徐兆凛挑眉:“早餐免了,午餐我又没否决,尝尝看再说。” 蒋画还想狡辩,徐兆凛委屈地揉了揉手腕。 她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低头朝食堂方向走。边走边在心里琢磨,碰瓷真是持久战,从追尾到现在都多久了,还搁这儿演呢。但她不敢赌,万一是真的呢?还是等去医院检查完再说。 徐兆凛跟在她身后,长腿迈得散漫,食堂人声鼎沸,各个窗口都在排长队。 蒋画熟练拿过两个托盘,递给他一个,选饭菜组合最保险。 徐兆凛走在她身后,彼此离得近,她甚至能感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 蒋画往前挪半步,他也跟着挪半步。 “那个是什么?” “金枪鱼拌饭。” “那个呢?” “烤鳗鱼。” “那个?” “……你能不能自己看?” 蒋画小声嘀咕,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情绪。 徐兆凛一脸无辜:“字太小,看不清。” 蒋画眨了眨眼,一个个给他介绍,中间还被他问了两次“那个好吃吗”“这个辣不辣”。 旁边有同学在笑,她的耳朵骤然发烫。 从前江折卿也来食堂吃过饭,回头率同样高,但因外形温润斯文,通常只安静站着,徐兆凛完全是另一个物种,仗靓行凶的山 大王,走到哪里都像在巡视领地,话还多,一直在她耳边念叨,嘴就没停过,追尾初见时那股凶神恶煞的模样呢? 食堂乌泱泱全是人,蒋画正琢磨位置,远处有人喊了声:“师姐!这里这里!” 几个师妹师弟手举得老高,像是特意留了两个位置,蒋画端着托盘走过去,不出意外又要成为八卦中心。 有位师妹混娱圈,平时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看见真人版徐兆凛,还是愣了一瞬,冲蒋画眨眨眼,在桌底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师弟自来熟,问道:“哥,你哪个系的?” 徐兆凛道:“我毕业了,今天来你们学校与课题合作有关。” 面对几位师弟师妹的好奇询问,他态度随和,不端着也不刻意。 蒋画只顾埋头干饭,当她被一道新出的黑暗料理酸到皱眉时,徐兆凛却像多长了只眼睛,闲谈之余,精准将拧开瓶盖的水递给她。 桌上其他人纷纷抿唇笑,蒋画脑袋垂得愈发低,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 转眼就到就诊当天,蒋画比徐兆凛还紧张。 骨科专家根据核磁结果判断,他因先前骨折过,最近负重较多或有拉伤导致滑膜炎,需理疗加用药,平日多注意。 从诊室出来,蒋画忧心忡忡跟在徐兆凛身后。 “你骨折过?”她小心翼翼问道。 徐兆凛扣好袖口:“很久以前的事,早就好了。” “你怎么没说过?” “你也没问啊。” 蒋画轻咬下唇,慢慢停下脚步:“对不起,是我撞了你的车,才让你手腕又出问题的。” 徐兆凛歪头瞧她,笑道:“都说是旧伤,你道什么歉?” 蒋画焦急道:“我赔偿你医药费,还有之前你付的酬劳都返给你,我不要了!” 她说着就掏出手机,刚点开转账界面,一只手按住屏幕。 徐兆凛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正常群体基本不会因为这种小意外造成什么影响,是我不正常,如果怪你,不是人能干出的事。” 他直起身,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医药费不用赔,我手腕疼的时候,帮我开开车就行。” 蒋画喉咙发涩:“要不然……再去看看神经衰弱?你不是睡不好觉吗?” 他摆了摆手:“那是另外的价钱,等等再说,咱俩先去吃饭,我饿了。” 蒋画一听立刻朝电梯走,徐兆凛慢悠悠跟在身后,瞧着她的背影嘴角稍弯。 瞥了眼右手腕,徐兆凛长睫低垂。 旧伤还要追溯到两年前山上那晚,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既然不记得,索性当秘密好了,不要让她有心理负担。 到了停车场,蒋画主动拉开副驾驶的门请“病号少爷”上车,又提前调出舒缓音乐,选了首钢琴曲。 “想吃什么?” 徐兆凛托腮道:“火锅?今天有点冷。” 蒋画颔首应下,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钢琴曲播完歌单随机切换,《可惜没如果》的前奏响起,徐兆凛恍惚一瞬,他望向窗外车流,两年前的画面一帧帧在脑中闪现。 许多人都说,在相识最初,氛围暧昧朦胧才有接下去的故事。 但他和蒋画的初遇,单是回忆就让人汗流浃背。 要不是她那晚喝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他真想问问—— 为什么大半夜一身白裙蹲山头唱摇篮曲啊? 为什么啊! 他好不容易倒了三天的时差,瞬间白费。 徐兆凛靠着椅背轻轻叹气,想起来还真有点哀怨呢。 15. 第十五章 遗忘伤感最好的法子是忙碌,蒋画近日私人时间被徐兆凛占据大半,她像个陀螺转个不停,顾不上别的。 今晚难得抽空看了部情怀电影,看完却亢奋得睡不着,在床上滚来滚去。翻翻微信,才恍然发觉和江折卿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上周。 凌晨一点半,手机震起来,蒋画下意识以为是骚扰电话,手指一划挂断。 短信紧跟着进来:你好,请问是京E*****的车主吗?紧急请接电,需要您立刻挪车! 蒋画盯着那串车牌号瞬间清醒,公寓车库租不到,她的车一直停在附近公共停车位,因车辆复杂,常会发生临时挪动的情况。 电话再次响了,她思量一瞬接起,那头一个女人带着哭腔,普通话不太标准:“求求你!我的车被大众堵住前方过道,孩子发高烧急着去医院,怎么都出不来……” 孩子高烧。 这四个字轻轻拨动蒋画心里最柔软的弦,她忆起六岁那年除夕,太久没见妈妈的小蒋画偷偷穿上一件她最好看的毛衣,但因材质漏风她被冻得感冒,妈妈抱着高热的她哭着在路边拦车…… 蒋画没再犹豫,应了声“我马上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疾步出门。 电梯下行,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公共停车位在背街,那边晚上相对空旷没什么人。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警觉,可对方是女性且有小孩,哭腔又那么急,再加上京市治安一向良好,她把那份警惕往下压了压,推开公寓楼大门。 夜里很静,蒋画谨慎观察四周,往停车位方向走,远远瞧见一个身着棕大衣的女人站在那儿焦急张望,心中疑虑尽然消散,甚至后悔方才的恶意揣测,加快脚步朝对方跑去。 跑到近前,她下意识扫了眼自己的车—— 车头车尾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遮挡,她几乎在同一秒飞快后退。 但已经迟了! 两个陌生男人从路边面包车后闪出来,一左一右堵住退路,一个染黄毛,嘴里叼着半截烟,另一个寸头,右颊有疤,手里拎着根棒球棍。 蒋画立刻按下快捷报警键,身后女人却猛地扑上来,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摔在地上,动作又快又狠。 “就是这个臭婊子!”那女人尖声喊,“当小三勾引我老公!不要脸!” 黄毛和寸头往前逼近,蒋画回眸看清女人的脸,眼底哪还有泪,只有满腔怒火,恨不能撕了她的狰狞。 寸头舔舔嘴唇,目光猥琐打量着。 蒋画脑子嗡一声。 这是个局,故意诓她来这儿,她屏住呼吸,看准空隙就突然朝右向空街跑,黄毛大步追上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她整个人被甩出去,手肘蹭过粗粝泥地,疼得脸瞬间泛白。 “四周有监控!”蒋画大声喊道,“你们别乱来!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寸头蹲下,棒球棍杵在地上,眼神从她的脸蛋滑到脖颈再到胸口:“这么喜欢伺候已婚男人,那跟我啊,我俩儿子,老婆刚怀三胎,伺候我不比伺候别人爽?” 蒋画浑身发冷,凉意从骨头缝往外渗,她能听见动脉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在耳朵里,在太阳穴上,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危机之中爆发出惊人力道,她撞开寸头起身就跑。 寸头一个趔趄,嘴里骂得脏。 就快奔到长街,身后猛地传来棒球棍挥起的风声,蒋画来不及躲,“砰”一声—— 她下意识闭眼,疼痛却不曾落下,她被一个怀抱紧紧裹住,淡淡木质香混着柑橘清气萦绕鼻尖。 有人挡在她身后,硬生生接下那一棍。 蒋画僵硬回头。 江折卿的脸白得像纸,他垂着眼睫,额角有细密汗珠,手臂还紧紧圈在她腰间,没有松开。 “那边有人来了!快跑!”黄毛喊了声,几个人影飞快消失在夜幕里。 江折卿慢慢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往下沉,蒋画撑不住他,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江折卿!”蒋画喊他的名字,近乎破音,“江折卿你醒醒!” 有一组夜骑队伍返程,四五个人听见求救声,扔掉自行车跑近,有人蹲下查看江折卿的情况,有人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蒋画浑身都在抖,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 急救中心比街道热闹得多,医护人员紧张忙碌,蒋画呆呆坐在椅子上,手臂伤口已被护士包扎好。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口罩,她扶着墙壁起身,膝盖抖得厉害。 “病人没有大碍,力度不算重,但位置相对危险,差一点就肋骨骨折,一旦骨折刺入肺部,后果不堪设想。”医生顿了顿,“目前主要是软组织挫伤,昏迷是因为重击造成的恶心和晕眩,临床上比较常见,需要好好休息,需住院观察两日。” 蒋画哽咽着:“谢谢您……谢谢。” 她像个木偶,跟着护士去办住院手续,半小时后,两名警察来到医院,蒋画眼睛哭得像桃,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警察做完笔录,让她等消息,说会调取周边监控。 凌晨三点五十分,江折卿还没醒。 蒋画在床边椅子坐下,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回忆不断翻涌,眼前人与曾经救他的少年一点点重叠。 十岁那年的意外,至今都是她抹不去的梦魇。 寒假前,京市突降暴雪,蒋颜的学校与她的学校隔着一条街,蒋家司机在那边等,她要走过去一起坐车回家。书包里塞满卷子,每走一步都往下坠。 刚穿过路口,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在前方,耳边猛地响起刺耳刹车声,尖叫声。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往旁边拽,她狼狈地摔进雪里,膝盖和掌心都擦破了皮。 拽她的人手臂压在身下,中度骨折。 意外发生时,江折卿距她只有几步远,看见白光,想都没想就扑过来。 那场车祸造成六人死亡,多名学生重伤。若不是江折卿反应快,小蒋画可能就没了。 妈妈知道以后,气得浑身发抖,巴掌一下下扇在她脸上,边打边哭:“让你不看路!让你不看路!害得人家小少爷受伤!” 打着打着,妈妈又把她抱住,哑声泣道:“咱娘俩寄人篱下,不能惹祸啊……” 蒋画伸出小手轻抚妈妈的背,她的脸火辣辣,又红又肿。 隔着栏杆,她踮脚能望见江家花园,江折卿手臂吊着石膏,在院里晒太阳,她内疚得眼泪吧嗒吧嗒掉,他倒像没事人一样。 少年笑眸弯弯,安慰她说伤应该怪肇事司机,又道因祸得福,本月不必去学讨厌的马术课。 从那时起,蒋画心里藏了一个人。 也因这份恩情,她无条件 包容江折卿所有要求。 蒋画慢慢弯腰,捂住脸颊,肩膀不住地颤抖着,泪从指缝里浸出,她被内心深处挣扎的小人儿反复拉扯,为什么伤害与拯救偏偏源自同一个人? 凌晨六点,天空灰蓝渐淡,丁点薄光透窗入内。 蒋画坐得脊背僵麻,紧紧攥着屏幕裂开的手机。 她得给妈妈打电话通知江太太,江折卿是因为她才会住院受伤,家属应当知情。 可她害怕。 棒球棍砸在身上,并不比手臂骨折轻。 蒋画犹犹豫豫,眼泪砸在屏幕裂纹上,她咬着唇,还是按下熟悉的号码,这个时间,妈妈已然起床准备早餐,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细微轻响。 “妈……”她的嗓音哑得厉害,稍稍侧身背对病床,哽咽道,“有件事,您……得帮忙联系下江……” 手机骤然被抽走。 蒋画惊诧转头,江折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对她比个“嘘”的手势。 “阿姨。”他把手机贴在耳旁,虚弱开口,“是我,江折卿。” “昨晚我朋友聚会喝多了酒,有点感冒,小画送我回来,不放心想告诉我妈,但我怕唠叨,让她帮我瞒着点。” 电话那头妈妈的回应断断续续漏出来,隐约能听见“江少”“现在如何”之类的字眼。 江折卿“嗯”了声,又道:“您别担心,也不用和我妈说,她总大惊小怪,只是这几天要麻烦小画照顾我。”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递还给蒋画,手肘撑着要坐起来,蒋画见状慌忙伸手扶,碰到他的胳膊又缩回来,不知该碰哪里,生怕弄疼他。 “不用怕。”他深呼吸道。 蒋画长睫低垂,喉咙发涩道:“医生说……最好别动。” “没那么严重。”江折卿慢慢坐直靠在床头,牵到伤处“啧”了声,“又没骨折。” 蒋画为他垫好靠枕,又把被子往上拉,江折卿留意到她哭红的双眼,唇角微微上挑。 她规矩站在旁边,将报警的事说了一遍:“监控很清楚,应该很快能抓到人。” 江折卿停顿片刻,轻声道:“你没事就好。” 蒋画移开视线说去找医生,转身跑出病房。 主治大夫检查一番,称暂无大碍,来换药的值班护士对江折卿说:“你女朋友担心坏了,昨晚一直哭,她自己还受着伤却怎么都不肯休息,你们感情真好。” 江折卿微愣,抬眸看向贴墙站着,神色怔怔的蒋画。 他的目光渐渐变柔:“我会哄她。” 陌生人陆续离开,病房安静下来。 “过来。”江折卿道。 蒋画回神,闻声慢慢往前走几步又停住,站在离病床一米远的地方。 她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去给你买早餐,想……想吃什么?还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江折卿未应声,盯着她的胳膊,伸出右手:“来。” 蒋画抬脚向前,但却在瞬间收回且后退半步。 “你喜欢方记的鱼片粥,我现在去排队还能买得到。” 不等他回应,蒋画再次溜走。 待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江折卿垂下眼眸,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他沉默片刻,只说一句:“额外加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