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与龙的绝交信[西幻]》 1. 第1章 刚从诡异幻境中挣脱,梅尔拉就恶狠狠地瞪向桌上那颗水晶球——毫无疑问,这又是阿勒克斯“精心”挑选的礼物。 梅尔拉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和标准来选东西的。 眼见水晶球中央又开始旋转了,梅尔拉眼疾手快地将一块厚绒布“啪”地盖了上去。 “没完没了!” 她低声抱怨着,索性将手边所有能找到的布料都泄愤似地堆了上去,直到那不安分的水晶球被彻底“镇压”成一座布料小山,她才长舒一口气,感到一阵精疲力尽。 她随意招了招手。 原本懒洋洋窝在窗边的猫窝里晒太阳的莉塔见状迅速地起了身,伸了个懒腰,身体被拉扯成长长的一条,“喵呜——” 然后她轻盈地跳下了桌子,先是蹭了蹭梅尔拉的腿表示安慰,然后小跑着精确地从书桌上叼起了羽毛笔和一张带着香气的纸,来到梅尔拉手边。 聪明的莉塔果然才是梅尔拉最好的伙伴。 梅尔拉一阵欣慰。 “还好莉塔今天在家。” 一边说着,她把莉塔抱了起来,脸埋在了莉塔的白色长毛里面,深吸一口气。 莉塔是一只成熟的猫了,已经习惯了梅尔拉时不时的动作。 她没有一丝挣扎,只在喉咙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还是莉塔最好了。” 说完,梅尔拉松开了莉塔,拿起笔开始奋笔疾书。 “阿勒克斯,或许你真该认识到你的错误了……” 她边写边念,文思泉涌般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内容来谴责阿勒克斯送来的水晶球。 最后,她的笔顿了顿,在信的最后写道,“就算你在路过东边的沼泽的时候,给我带来了发光苔藓,我也不会轻易的原谅你。” 写完,梅尔拉粗略看过一眼,点点头。 “很好,稳定发挥。”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上面写了阿勒克斯的居住地。 莉塔又一次心领神会,叼起梅尔拉写好的信跑到窗前,用爪子拍了拍挂在窗棂上的一个小铃铛。 不一会,一只羽毛梳理得一丝不苟的渡鸦落到了窗台上。 它歪着脑袋,用清脆但有些古怪的声音说:“下午好,梅尔拉大人,莉塔小姐。一封寄往龙之国阿勒克斯大人处的普通信件,对吗?承惠三颗浆果或者等值银币。” 渡鸦不厌其烦地确认着,然后眼睛期待地望着梅尔拉,等待认可。 梅尔拉在窗台旁边的小篮子里抓了几个野果递给它。 窗台上的小篮子一般都是满的,就算拿走了不少,第二天清晨,森林里热心的小动物们就会把它重新装满。 梅尔拉从来没有因为写信的耗资而烦恼过。 渡鸦利落地将信塞进胸前的邮差包里,继续说:“长羽急送愿意为您服务。另外,女巫回廊的薇拉大人寄给您的包裹将在明天送达。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说完,就振翅飞走了。 莉塔则跳回了梅尔拉的膝盖上,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使命。 “莉塔,我要出去采些草药,你要一起去吗?” 梅尔拉摸了摸莉塔的长毛,问她。 莉塔摇了摇头。 “那好吧,你好好待在家里。” 梅尔拉背起药篮出了门,步入了阳光斑驳的森林。 她需要的宁神花喜阴,通常长在古树的根部。 她轻车熟路地朝一片古老的橡木林走去,脚下的苔藓柔软而湿润。 梅尔拉习惯性地将手贴在一棵橡树的树干上,感受着森林平稳而温和的“脉搏”,这总能让她安心。 今天的森林还是一如既往的安宁。 梅尔拉正弯腰采集宁神花——这是她最喜爱的植物,只需一两株,清幽的香气便能盈满小屋。 所以挑选一两株长势不错且带着花苞的就可以了。 忽然,东边传来一阵熟悉的、翅膀扇动的巨大风声。 她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梅尔拉垂下眼帘,故意不去看那个逐渐逼近的、堪称遮天蔽日的身影,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梅尔拉!我终于找到你了!” 阿勒克斯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看来阿勒克斯很快就找到她了。 梅尔拉抱起药篮,转身就要走。 “梅尔拉,梅尔拉,等等我啊!” 远远就听见了阿勒克斯的呼喊声,梅尔拉不由得加快采集的速度。 比阿勒克斯先到来的,永远是他的声音。 但是她现在不想和阿勒克斯说话。 “梅尔拉,你怎么不理我啊,”阿勒克斯来到梅尔拉的面前,语气瞬间就切换成可怜兮兮的,脸上满是难过的神色,“我等了好久都没有你的回信,所以……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为什么没有回信呢,梅尔拉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梅斯,别不理我嘛,拜托拜托。”阿勒克斯高大的身躯灵活一闪,堵在了梅尔拉前面。 “我们很熟吗,阿勒克斯。”梅尔拉说着,偏过头,就是不想看他。 “梅斯……”他下意识用了那个亲昵的称呼,又在梅尔拉的瞪视下慌忙改口,“咳,梅尔拉,你生气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龙尾不安地轻轻扫过地面,然后猜测,“我送的礼物又出什么问题了?” 这是阿勒克斯的习惯,即使变回人形,也不肯把尾巴收起来,说是尾巴也是他表达情绪的重要部分,而这是不需要掩盖的部分。 梅尔拉斜了他一眼。 “这样吗?”阿勒克斯的语气低沉了下来,尾巴轻轻卷了起来,很是丧气,“我有在努力了,薇拉老师说你可能会喜欢好看又特别的东西……” 好看又特别的东西,确实,梅尔拉不得不承认,那个水晶球的确算得上是两者兼具的。 但是,但是! 那东西或许不该就这么成为随便送的“礼物”! 她一不小心就进入了里面的幻境,差点就在那些过于真实的景色中迷路出不来了! “你……”梅尔拉终于正眼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弄好那个水晶球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虽然不知道梅尔拉为什么问这个,但是阿勒克斯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那它什么时候到我手里的?” “我弄好就让信使送来了,昨天你应该就收到了?” 阿勒克斯一边回答,一边悄悄抬眼看梅尔拉的脸色。 “给你的回信是刚刚寄出去的,”梅尔拉抱臂,“你猜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阿勒克斯的脑袋歪了歪,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他正试图理清楚这几个问题之间的关联。 “因为……”他迟疑地推测着,“是昨天才收到,但是今天你才有空写信?” 梅尔拉顿时觉得一阵无言,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无声地叹息。 果然龙族的思维模式就是和人不一样,她对阿勒克斯一直很包容,也生不 了他长久的气,就是因为这样。 这条龙就喜欢不由分说地、一股脑把他认知中觉得好的东西送给她。 即便是在经过她的多次劝阻之后,也只是在形式上有了些许收敛,也就成了现在这样。 念及此,梅尔拉不得不承认了阿勒克斯在她的姨母薇拉那里的学习,还是有成果的。 姑且抛开这些状况百出的“惊喜”不谈,至少他现在能帮梅尔拉采集草药了,这好歹也算是一种进步,不是吗? 思绪飘回现实,梅尔拉望着他。 算了,至少这个免费的劳动力很好用。 但是因为梅尔拉长久地没有回答,阿勒克斯的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又开始猜测道,“还是因为信使飞得太慢了?” 他如是说,像是想通了一般,恍然大悟地抬起头,“那我以后可以自己给你送信,好不好?” 梅尔拉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梅尔拉,你不能指望一条龙的脑回路和人类一样可以把话说得这么委婉。 “问题不在于信使,阿勒克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差点被那些幻境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幻境?”阿勒克斯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你看到里面的星空草原和荧光湖了吗?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我想把它们分享给你……” 他的声音在梅尔拉越来越冷的注视下逐渐变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似乎就在这里。 “……它,它很难出来吗?” 他后知后觉地问,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不安,“我放了解除咒语的,就在湖边最漂亮的一块石头下面……” “石头?最漂亮的石头?”梅尔拉重复了一遍,但是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 阿勒克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似乎终于觉得心虚了,他现在甚至不敢用正眼去看梅尔拉。 “可是那些石头,对我来说,并不是很起眼,你应该知道的,相比于我能看到的风景来说。” 梅尔拉还是很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她的语气听起来不会太过尖锐。 她当然明白这是种族和经历的差异,所以不想让阿勒克斯觉得他全然是错的。 “啊……”阿勒克斯恍然大悟般感叹一句,甩了甩尾巴,“我一直觉得那些石头好看得像宝石一样。” 他最喜欢宝石了,小时候就喜欢在湖边挑石头玩。 在阿勒克斯的认知里,宝石就是漂亮的石头,不过或许有的时候还是有必要将它们做一些区分,它们的价值在很多人眼里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梅尔拉抬手扶额,觉得自己有点头痛,“你都觉得那些石头都漂亮得像宝石,那么最漂亮的应该是哪一颗呢?” 龙族和人类的审美总归是有点区别的。 阿勒克斯喜欢漂亮的东西,哪怕只是好看的石头,而在梅尔拉这里,那些也只些稍微好看点的石头罢了。 阿勒克斯难得听懂了这段话潜藏着的意思,当即就变得蔫头耷脑,他直来直往的脑筋又一次得到了教训。 “梅尔拉,我以后会改的。” 不过她们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费太多口舌,阿勒克斯最多算是不太熟练以至于好心干坏事,而梅尔拉也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了。 更何况,相比于阿勒克斯以前做的那些事情,他现在已经算得上是进步太多了。 生活的环境导致了她们之间的沟通总是有些偏差,但也同样早就了她们性格上的真诚与温和。 2. 第2章 梅尔拉从不吝啬于自己的友善和包容,即使阿勒克斯总是会带来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阿勒克斯也从不会否认自己的失误,即使这些都算不上大事。 所以,梅尔拉想,她或许该说点什么,才不会太过打击阿勒克斯。 她再不说点什么,阿勒克斯的尾巴就要在原地刨出一个坑了。 “好了,不说这个,你还有什么事吗?”梅尔拉看着阿勒克斯耷拉着的脑袋,他的脑袋垂得很低,这个视角上她甚至可以看见他头顶的发旋,“没事干的话帮我采些草药。” “好!”说到这个,阿勒克斯瞬间就振作了起来,“我一直有跟老师好好学习的!” “嗯嗯,我相信你。” 梅尔拉当然知道的,每次让他帮忙之前,他都要强调一下这件事。 当然了,他在这方面进步堪称迅速,和他挑选礼物这方面的天赋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梅尔拉摇了摇头,看着他瞬间就精神抖擞、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禁失笑。 “我需要一些东边沼泽里的发光苔藓,刚才给你的信里写了,但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她的目光在阿勒克斯脸上顿了片刻,之后便顺从着心意,伸出双手揉了揉他的脸。 阿勒克斯乖乖地任她抚摸——这个力道不算小,但是对他来说也只能算是抚摸的范围。 “对了,那封信应该今天晚上能到你家,不过应该没有看得必要了。” “诶,为什么?”阿勒克斯似乎在这时终于有了自己的小情绪,但也只小小表示了不满,“那可是你写给我的信啊,怎么可以不看?而且看完了,我才知道你有多生气啊。” “……” 梅尔拉眨了眨眼睛,觉得他抓重点的能力,似乎有那么点偏差,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了几个字,“随你吧,内容……和之前也大差不差。” 就知道他肯定是不会听的,随他吧。 阿勒克斯盯着梅尔拉看了半晌,才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梅尔拉还是生气了,我回去之后会认真反省的。” 他的回答,也和以往每次一样,还是这样,总觉得有些呆呆的。 不过梅尔拉也已经习以为常,便转移话题说起来其他事情。 “行了,你每次都这么说,我们还是采药去吧。” “哦,好的。” 有了阿勒克斯的协助,梅尔拉今天的采摘计划很快就完成了。 她需要的草药生长的位置各不相同,往常最耗费时间的就是赶路了,但是阿勒克斯来了之后,不说别的,赶路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等到梅尔拉需要的材料都收集完毕,回到小木屋是,也不过将将中午。 她将这些新鲜的材料按类别分好,该晾晒铺上晾晒架,该保存的就放入各式瓶瓶罐罐中。 阿勒克斯安静地趴在窗外,半大的身躯将整个窗户都挡得严严实实,偶尔尾巴尖轻轻摆动,驱赶着靠近的蚊虫。 忽略他这不算小的体型,这副模样看起来竟相当无害。他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屋里忙碌的梅尔拉,目光极为专注。 他原本是想要帮忙的,但是梅尔拉说:“今天赶路辛苦你了,接下来还是好好休息吧。”他便乖乖听话了。 但是什么都不干的话,阿勒克斯待在屋子里就实在太碍事了,于是他主动退到屋外,趴到了窗台上。 “今天的采集比之前快多了。”处理完材料,梅尔拉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脖颈,“剩下的我很快就处理好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阿勒克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下巴搭在交叠的前爪上,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洒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没……没什么事。”他顿了顿,在梅尔拉没看到的地方,尾巴尖不知觉地在地上画着圈,“就是想……多待一会。”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打扰到了什么。 梅尔拉手上整理药材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拨弄着叶片,将它们一一铺平在盘子上。“那你还是进来吧,挡到光了。” 阿勒克斯的脑袋往旁边偏了偏,眨了眨眼睛往屋子里看了看,才重新化为人形,从窗户外翻了进去。 梅尔拉瞥了他一眼,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又飞快地压平了。 “你小心点,别碰坏了我的东西。” 屋子里的各式陈设都是按照梅尔拉的身量布置的,阿勒克斯变成人形之后,身形比梅尔拉要高大一圈。他翻身落地之后,也只能拘谨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环顾一圈,生怕自己刚才撞到了什么东西,生怕下一秒自己又会被赶出去。 女巫的工作室,到处都是要紧的东西,阿勒克斯熟知这件事。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挪到了角落,那里的小板凳正好可以容他坐下。 “啧啧,难以想象。”梅尔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你当初弄得这里一片狼藉,一定很嚣张吧。” 阿勒克斯缩了缩脖子,坐在那张对他来说依旧算小巧的板凳上,显得格外弱小无助,这桩陈年旧案被翻出来,他回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我当时,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进来的,也不是故意撞翻我的书架的,也不是故意把我的药柜打碎,让魔药洒了一地的?”梅尔拉一边翻晒着草药,一边慢悠悠地数落着,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怒意,更像是在故意逗一只做错事的猫猫狗狗。 梅尔拉说一句,阿勒克斯的脖子就缩一下,见她终于说完了,他才小声嘟囔,“我不是把我的财宝都留下来,赔给你了吗?” “是啊,真是好大一笔钱,”梅尔拉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叶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把这里重新整理完的吗?当时我连罪魁祸首是谁,都不知道呢。” 阿勒克斯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不安分的金色眼睛,偷偷地瞥她。 “那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找到罪魁祸首了要怎么办?” “在翻出你的鳞片之前,我可恨不得把你抓回来炖了,”梅尔拉的目光在阿勒克斯的头顶扫视几圈,“但是既然拿到了几枚龙鳞,我就勉强消气一会。你知道的,龙鳞也是一种好材料。” 对于女巫来说,尤其是对专精研究魔药的女巫来说,自然褪下的龙鳞,可遇不可求。 梅尔拉之前可没有说过这件事,阿勒克斯闻言,整个人又往小板凳上缩了缩,仿佛下一秒她就真的要把 他扔进坩埚里煮了。 “那你,怎么没来找我?” “因为要找到你,实在是太麻烦了,虽然有回廊在,”梅尔拉将一片枯叶随手按在了他头上,“还没抽出时间,你自己就重新找上门来了,还带了一堆——诚意十足的礼物。” 她说到“诚意”这个词时,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阿勒克斯脸埋得更深了,再此之前,他还把头顶上的枯叶先拿了下来,捏着手上,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有好好在反省的,之前的礼物是赔礼,现在的礼物,不止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而且,我在追求你啊。” 阿勒克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完全埋进了膝盖里,但是他说的话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梅尔拉的耳朵里。 她手上整理药材的动作顿了一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我知道啊,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梅尔拉的声音很轻,“但是你也要知道,我也不是一定要同意的。”她当然知道,只是没想过阿勒克斯会忽然把这件事明明白白地摊开在面前。 这话说得不算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就不算平静的湖面,水花四溅。 “我知道,我知道。”阿勒克斯猛地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欣喜,“至少你没有拒绝我,没有不让我来找你,在你同意之前,我们会一直是朋友的,对吗?” 他说得急切又小心翼翼,生怕说慢了就会错过什么。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欣喜还未散去,又染上一层紧张的期待。 梅尔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多,她向来对阿勒克斯极为包容,也不忍再说些拒绝的话了。 最终她只是转过身去,继续摆弄着那些晾晒盘上的叶片。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阿勒克斯坐在那张小小的板凳上,听到那个“嗯”字后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被阳光笼罩,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可尾巴却不自觉地又一次出现,在地板上轻轻敲了几下,发出细小的“笃笃”声。 阿勒克斯依旧记得那天。 那颗蓝宝石是他近来最得意的收藏,色泽纯粹,像凝固了的一小片深海。他把它顶在脑袋上,一路从自己家招摇到了回廊,时不时调整一下角度,让阳光穿透宝石折射出流转的光晕,生怕有谁错过了这份炫耀。 回廊是女巫们在龙之国内的聚集地。按照规矩,进入这片区域的龙族都需要将身躯缩小,以免庞大的身形碰坏了女巫们那些精巧的器物和陈设。 阿勒克斯早就习惯了,他熟练地将自己缩成一只半人高的幼龙,那颗蓝宝石在他的鳞片间依旧闪闪发光。 等他终于巡游到回廊附近时,正好碰上了薇拉。 回廊女巫刚刚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搬了张椅子出来晒太阳,暖融融的光线落在她微阖的眼睑上。 她远远就看见一只红色的小龙崽顶着闪闪发光的蓝宝石,昂首挺胸,像是一位正在巡视领地的小君主。 薇拉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阿勒克斯?真是好久不见了——居然长这么大了。” 3. 第3章 阿勒克斯听见有人叫他,立刻停住脚步。他认出了这位女巫——薇拉,虽然不常往来,但在女巫中算是颇有名望的一位。 他努力把脑袋昂得很高,好让那颗蓝宝石在阳光下更加闪耀。 “薇拉老师!你看这颗宝石!是我最近才找到的,是不是很漂亮?”不管熟不熟悉,叫声老师是不会有错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凑到她面前转了一圈,确保她从各个角度都能欣赏到宝石的光泽。 真是一只活泼可爱的小龙啊,薇拉认真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嗯,确实不错,色泽纯正,打磨得也很好。” 阿勒克斯的尾巴立刻翘得更高了,这副模样,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逗他一下。 薇拉便眉头一皱,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遗憾:“不过嘛,这样的宝石在龙之国虽然罕见,但是放在外面的时间,倒也算不上最了不起的。” 阿勒克斯的尾巴僵住了。“外面的世界?” “是啊,”薇拉伸了个懒腰,像是随口闲聊,“传说在那片有着守护灵的守护灵里,有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等待有缘人去寻找呢。” 阿勒克斯的金色眼瞳猛地亮了起来。“有守护灵的森林?在哪?” 薇拉漫不经心地朝远处抬了抬下巴:“往西边飞,飞过那条山脉,看见的那片最大的森林就是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上些什么。”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不过嘛,那里也住着的女巫脾气可不太好,你去了可别惹麻烦了。” “我才不会惹麻烦!”阿勒克斯立刻挺起胸膛,“我这就去看看!” 他说完,转身就要朝西边去。 “诶,等等。”薇拉叫住了他,笑道,“我都告诉你这么难得的消息了,你是不是该……” 她说着,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了他额间那颗蓝宝石上,意思不言而喻。 阿勒克斯愣了一下,一爪子按在额前的宝石上,抬头看了看薇拉那张笑眯眯的脸。他犹豫了片刻,像是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把蓝宝石拿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给你。”他说得有些肉疼,但还是努力挺起胸膛,做出一副大方的样子,“这是谢礼!等我找到森林的宝藏,会比这个好一百倍!” 薇拉接过宝石,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下,笑意更深了。“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西边飞去。小小的红色身影掠过回廊的屋顶,很快融入了远处的天际线,消失在群山与云层之间。 薇拉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蓝宝石,把它随手揣进了袖口。然后她转过身,往回廊深处走去,脚步轻快,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路过的另一位回廊女巫见她这副摸样,不由得好奇:“薇拉,又逗哪家的小龙了?” “没有没有,”薇拉笑着摆了摆手,“就是给一个小朋友上了一节天上不会掉财宝的课,顺便帮他保管一下东西而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一副无奈又用心良苦的表情。 而此时的阿勒克斯,已经飞过了西边的那座山脉。风拂过他的鳞片,失去那颗宝石让他格外不习惯,但是他毫不在意,满心满眼都是对即将寻得举世无双珍宝的兴奋。 他飞过河流,掠过树梢,终于在一片雾霭缭绕的林地上空盘旋起来。森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从高处看,树冠连绵如海,墨绿与翠绿交织,中间点缀着不知名的光点。 阿勒克斯降落在一片空地上,鼻尖嗅到了泥土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气息。他收起翅膀,沿着一条不太显眼的小径向前走去。 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小木屋,屋顶的烟囱正飘着细细的炊烟,门前的花圃中栽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窗台上摆着几排正在晾晒的草药,空气中飘着一种独属于魔药的清苦气息,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涩意。 他停在木屋旁边,好奇地从窗口探头进去—— 屋里没人。 这让他胆子大了不少。阿勒克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试着推了一下木门,门没有关严实,吱呀一声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迈进去,目光扫过屋内不算宽敞但是极为整洁的陈设:一张铺着素色桌布的木桌,一把靠背椅,墙边立着几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卷轴和书籍,角落里还有一个垫着软布的猫窝。 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草药和不知名花朵的气息,温暖而安静。 这应该就是女巫的工作室吧,原来里面是这样的。回廊女巫们从不让龙进入她们的工作室,说是他们笨手笨脚容易碰坏东西。 才不会呢,阿勒克斯在心里哼了一声,好奇地凑近书架,仰头打量书脊上一排排文字。 他站起身,小爪子试图去够到最高处那本封面上画着闪亮宝石的书—— 然后,他的尾巴撞翻了身后的药柜。 瓶罐碎裂的声音像一记惊雷般炸开,魔药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各色液体在地板上蜿蜒流淌,汇成一记湿漉漉的狼藉。 阿勒克斯被吓得往后一推,翅膀条件反射地张开,又扫到了旁边的一排书架,卷轴和书籍哗啦啦地倾泻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僵在原地,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满屋的混乱,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闯祸了。 他在原地愣了不知道多久,努力思考着补救的方法。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少女站在门口,提着一只装满了草药的篮子,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纤细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先是看了看地上的狼藉,有缓缓地、难以置信地,将目光移到罪魁祸首身上—— 阿勒克斯从未如此希望自己能原地消失。 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热,心跳如擂鼓般狂跳,本能冲垮了一切理智,他猛地转身,从一旁的窗户中挤了出去,期间有撞翻了窗台上晾晒的草药,急切又踉跄着朝天空飞去,鳞片上还沾着未干的魔药。 慌乱中,他口袋里、鳞片间夹着的那些攒了很久的亮 晶晶的小玩意们,像一场细碎的金雨,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碎晶石、月亮石、金币还有不少圆润的各色珍珠。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又一把将爪子上挂着的空间道具也撸了下来扔了下去,急切地喊了一声“赔礼”就远去了,也不管少女到底有没有听清楚。 阿勒克斯一路慌不择路地飞了很远很远,知道快要越过那座山脉进入龙之国的地界,他才敢在山脊上停下来喘气。 他落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爪子不自觉地扣进石缝里,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膜发胀,心神不宁。 风从山谷间涌了上来,吹过他沾着魔药的鳞片,带起一阵清苦又陌生的气息。他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空荡荡的,口袋没了,空间道具也没了,连他最喜欢的那颗圆滚滚的珍珠,大概也混在那堆“赔礼”里一起掉下去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他闯进了一个陌生女巫的工作室——显然她并不住在那里,撞翻了她的书架和药柜,弄得到处都是狼藉,然后……他就灰溜溜飞走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长什么样。 阿勒克斯用爪子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懊恼的低吼。他试图回忆起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却只记得她逆着光的轮廓和那双睁大的眼睛。 这么想着,他的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好像……只是才刚刚开始找到它。 那天晚上,阿勒克斯没有回家,他又一次调头,回到森林里,在森林里找了一棵足够粗壮的树,所在树枝间睡了一夜,梦里全是破碎的瓶罐、闪亮的宝石和那个逆光的剪影。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学习化身人形的方法,但又舍不得离开太远。 第二天一早,他再次飞回了那座小木屋附近。但是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落在一棵高树上,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方向张望。 一个身影在小屋内外来来回回忙碌着,他缩了缩脖子,知道那是自己闯的祸,但又怕自己凑过去,就被逮个正着,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阿勒克斯蹲在树枝上,金色的眼瞳透过叶片的缝隙,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来回忙碌的身影。 他看见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卷轴,仔细地拂去灰尘;看见她蹲在地上捡起那些锋利的碎片;看见她把散落的草药重新分类,整齐地码放在新的容器里。 阿勒克斯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 他想下去帮忙。他的爪子已经扣进了树皮的缝隙里,身体微微前倾,几乎就要从树枝上探出去了,却又在最后一刻缩了回来。 万一她还在生气怎么办?万一她只想把他轰走怎么办?万一她把他当成什么图谋不轨的恶龙,直接朝他泼魔药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这么犹豫过。面对那些亮闪闪的宝石,他向来都是看中了就直接叼走的。可是面对现在这个场面,他却连靠近一点的勇气都没有。 4. 第4章 阿勒克斯想到这里,根本没勇气再去回忆那些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了。 他只记得,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她逆光站在门口的身影,满心都是慌乱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回过神来,眼前这个人依旧站在这里。阳光落在她的肩头,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她还在这里。 实在是……太好了。 阿勒克斯从回忆中抽身,将思绪拉回当下。 “那……”他捏着那片已经被揉皱的枯叶,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现在还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吗?我会很小心的,不捣乱。” 梅尔拉背对着他,手上将一株宁神花整理好插入花瓶中。“你已经待了很久了。” “可你刚刚也说了,我们是朋友。”阿勒克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些狡黠,像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个正当理由。 梅尔拉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还在原地,双手搭在膝盖上,在板凳上坐得端端正正,看起来却莫名有些委屈,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行了,午饭想吃什么?” 阿勒克斯眨了眨眼,反应过来,笑意从嘴角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眼底。他猛地站起身,“我来做吧!” 阿勒克斯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梅尔拉差点没接住,她转过身,略带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会做饭?” “我会!”阿勒克斯挺了挺胸膛,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声音稍稍收了一点,“理论上会。老师教过我一些,她说这事诚意的一部分。”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复述什么人生格言。 梅尔拉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他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上听了两秒。“姨母她还教你这个?” “她说,光送礼物是没有用的,得做一些有用的事情。”阿勒克斯把“有用”两个词咬得很重。 “这样啊,”梅尔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就忍不住想要逗他,“那你还能做什么有用的事情?小心把我的屋子烧了。” “才不会。” 阿勒克斯挺了挺胸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质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我自己也练习过很多次的,肯定可以。” 说着,他半推半拉地央着梅尔拉出了门。 这间屋子只是她的工作室,生活的地方其实不在这里。 梅尔拉被他半推着出了门,沿着屋后一条被草丛掩盖的不起眼小径走了莫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另一座木屋出现在林间的空地上,明显更大也更精致,门前种着一小片宁神花,窗台上摆着几只陶罐,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和煦的风穿过树梢,风铃便叮叮当当地响着。 这才是梅尔拉的住处,阿勒克斯也没来过几次,这里似乎被用什么魔法巧妙地遮掩着,他飞在空中时,其实是看不到这里的。 阿勒克斯站在小径的尽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座被阳光和绿意环绕的房子,每一次看都会让他惊讶地移不开眼,这在他眼里简直比任何宝石都要美丽。 “还是觉得好漂亮。” 梅尔拉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比工作室多了几分烟火气。桌上有半杯凉掉的茶和一个插着蓝色花朵的花瓶,椅背上搭着一件外衣,窗边的猫窝里蜷着一团白色的毛球。 早在梅尔拉采药回去之前,莉塔就先回家了。 莉塔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推门进来的梅尔拉,然后吝啬地瞟了一眼拘谨站在门边的阿勒克斯,然后打了一个哈欠,重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莉塔不是很待见阿勒克斯,毕竟这只龙之前居然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在她的地盘上搞破坏,对她简直就是挑衅。 不过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梅尔拉对他也没有什么意见了,莉塔再深刻的不满也会消弭,尽管现在莉塔也只会在心情好的时候愿意搭理他一下。 阿勒克斯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猫窝里的莉塔,深怕他一踏进去莉塔就挥舞着爪子要把他赶出去。 他当然记得,那只第一次见面就对他竖着尾巴、从喉咙里发出低吼的白猫。那是他闯完祸后的几天,他重新鼓起勇气找上门,在小屋附近偷偷摸摸观察时看到的。 她蹲在窗台上,敏锐地察觉到躲在一棵树后面的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这完全不是一只普通的猫,那是他就清楚了。 “我……我进来了?”他试探性地问。 梅尔拉已经进了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水,头也没回:“你想在外面做饭?”每次进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下莉塔。 阿勒克斯立刻迈过门槛,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在门垫上蹭了两下鞋底,才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没办法,那是梅尔拉的猫,他不能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莉塔的耳朵动了一下,阿勒克斯的脚步瞬间就轻了几分。 梅尔拉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莉塔不咬人。” “可我觉得,她还没有原谅我。”阿勒克斯小声说。 “那你觉得,”梅尔拉把一杯水放在桌上,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她还需要多久才能原谅你?” 阿勒克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目光在莉塔那白色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可能还需要很久?”他的语气不太确定,“或者……我也需要给她送些礼物?小鱼干怎么样,银纹鱼的怎么样?” 看得出来他确实认真思考了,这个选项显然比送给她的那些靠谱多了,但也不一样,莉塔只需要鱼干,梅尔拉却不然。 她笑道:“莉塔确实喜欢银纹鱼,但是银纹鱼干产量很少的。” 阿勒克斯闻言,眼睛却更亮了。“没关系,我知道哪里更容易找到!我家附近有一 条溪流,里面就有银纹鱼,我见过的!我可以去抓。” 他家附近,意味着这条河就在他领地里面,只要他想,要多少都可努力一下。 龙之国只是一个统称上的国度,主要是方便口头上和书信的交流,只代表了这是“属于龙的国度”,它的范围也比山脉这边的人类国度加起来都要大,而领地划分却向来宽松,毕竟龙族数量有限,土地却格外广袤。 毕竟龙的领地观念和人类不太一样,所谓“领地”,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只要双方不互相打扰,不顺手牵羊,能偶尔串个门就是好邻居了,而龙族长到一定年岁,就可以圈一块领地自己生活了。 阿勒克斯的领地虽然不算大,但胜在位置好,山谷溪流一应俱全,是个不错的地方,虽然这段时间,他也不常待在领地里。 “那祝你早日得到莉塔的原谅吧。”梅尔拉也不打击他的热情,见他一只站着,就把水递给他,“先喝点水,不是要做饭吗,喝完就快去吧,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手艺。” 阿勒克斯得到这句话,像是领到了什么重要任务一样,接过水杯就仰头灌了下去,放下杯子便转身走到厨房里。他挽起袖子,开始检查厨房里剩余的食材,等选好食材之后,他举起菜刀,思考片刻像是在回忆步骤。 很好,气势十足,梅尔拉看着他的背影,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午饭。 然后她看着阿勒克斯对着案板上的几个土豆,深吸了一口气,切下了第一刀。 土豆稳稳被他抓着,一刀下去,切成了厚厚一片,阿勒克斯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假装镇定地继续切第二刀、第三刀。 虽然切出来的片依旧薄厚不一,但是至少每一片都是完整的。 看到这里,梅尔拉不禁开始思考,阿勒克斯的学习到底学到哪一步了,处理草药炼制魔药,刀工肯定要好才行。 她对阿勒克斯的学习进度表示深深担忧,但是看着他现在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就暂时没有开口打扰他。 梅尔拉端着水杯,靠在桌边看着他。他的动作笨拙却认真,每切一刀都要先比划一下位置才肯下刀,像是在面对什么天大的难题。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案板上落下一片明亮的轮廓。 等他全部做完,吃的就不算是午饭了吧。梅尔拉叹了一口气,然后问他:“你之前真的做过饭吗?” “没有。”阿勒克斯头也不抬,“这是第一次。” “那你还敢说自己会做?” “我说的是理论上。”他理直气壮,“但是肯定可以的。” “好吧好吧,阿勒克斯。”梅尔拉放下杯子,在椅子上坐下了,“那我问问你,你的学习进度怎么样了?还没到处理草药的步骤吗?” 阿勒克斯的动作一僵,握着菜刀的手悬在半空。沉默了片刻,他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口吻回答:“薇拉老师说,处理草药是进阶课程。” 5. 第5章 “进阶课程——”梅尔拉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调侃,“那你的基础课程都学了些什么?” 阿勒克斯认真地想了想,尾巴又一次翘了起来,“识别基础药材,辨别有毒无毒,学习采集技巧,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那刀工呢?” “那是下一个阶段的内容。” 梅尔拉沉默一瞬,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觉得你用爪子可能会更快些,不让做完就不是午饭了,会是下午茶还是晚餐呢?” 阿勒克斯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头看着案板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土豆片,“老师说用爪子容易造成破坏,不好控制成品,” “我看你用手也不太能控制着,像和你的手刚认识。”梅尔拉一手托腮,语气懒洋洋的,“不过确实,一般来说,有爪子哪里需要用刀啊?” “……嗯。”阿勒克斯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过也没关系,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几个土豆。”梅尔拉说着,又没忍住笑了起来,“反正都是要进锅的,区别只有熟得快还是慢。” “那……”阿勒克斯小声开口,像是怕梅尔拉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怎么了?” “我……我能用爪子吗?” 梅尔拉失笑:“随你。” 阿勒克斯得了允许,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立刻把菜刀放在一边。他的之间微微收紧,随即一层细密的红色鳞片从手背蔓延到指尖,指甲变得锋利而弯曲——那是龙的爪子。 他对着案板上的土豆,认真地比划了一下,然后一爪下去,土豆被整整齐齐分割成了好几块,切口光滑利落,比刚才用刀切的任何一片都像样。 阿勒克斯自己都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案板上的土豆,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惊喜。 梅尔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看来你的爪子确实比你的手更适合工作。” “那是因为我天生就是用爪子的。”阿勒克斯理直气壮地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犹豫了一下,“那剩下的,我都用爪子切?” “切吧,”梅尔拉喝了一口水,“别把案板抓坏就行。” 阿勒克斯得了这句话,又立刻投入切土豆的工作中。他的爪子比手指灵活得多,每一爪下去都干脆利落,案板上的土豆片很快就堆成了一小堆,比他之前磨磨蹭蹭用来切的要好得多。 接着是甜菜根,他也按部就班地处理好,然后才放下爪子,转头看向梅尔拉,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这样可以吗?” 梅尔拉看了看他这副等待夸奖的认真模样,又看了看案板上整整齐齐的蔬菜,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还行,进步很大。” 阿勒克斯的尾巴立刻翘了起来,转身把案板上处理好的蔬菜一半倒进炒锅。 梅尔拉心里一惊,但到底没有开口阻止他。 只听见“滋啦”一声,白色的蒸汽升腾。阿勒克斯像模像样地拿着铲子翻炒起来,火龙的天赋让他对火候有种天然的直觉。 过了片刻,他又腾出一只手来,将另一半倒进煮汤的锅里,加水,盖上盖子。 这做法……这样真的能吃吗,能好吃吗? 梅尔拉坐在原地,一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一边陷入了微妙的挣扎。 土豆和甜菜根,应该是不难吃的,再怎么样也不至于难吃的……吧?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让阿勒克斯献这个殷勤,但是又说服自己,没准他有点天赋呢?他都这么自信了,她是不是也该相信他? 思索片刻,梅尔拉便开始酝酿两套说辞。 要是不好吃,她该怎么不动声色地安慰他,让这顿饭平安度过;要是好吃,皆大欢喜,她又能怎么夸一下比较好才能不过分夸张,又能让他开心。 她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开始放空,脑海中模拟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各种状况。 她来回调整了几遍措辞,确认两套方案都稳妥了,才稍稍松了口气,抬头一看,阿勒克斯已经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炒菜被盛在一个浅口的盘子里,土豆和甜菜根边缘微微焦黄,散发着混合了油脂和甜味的诱人香气。 梅尔拉好久没见过这么简单粗暴的做法了,就是她刚才想事情,也没看到阿勒克斯放了些什么调料,但是看起来还挺像一回事的。 汤则装在一个小碗里,鲜亮的汤水上飘着几片甜菜根,就是这个颜色看起来不像是汤,更像是被装在碗里的水彩。 阿勒克斯将这些在她面前摆好,然后坐在对面,尾巴紧张地贴在地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梅尔拉看了看眼前的饭菜,又看了看他这副模样,“你自己的呢?” 阿勒克斯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灶台,“还剩一些,我待会再吃。你先尝尝吧。” 他嘴上说着“待会再吃”,可身体纹丝不动,金色的眼睛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尾巴尖不安地轻轻敲击着地面,像是焦急,又像是催促。 梅尔拉看出来了,他真的很紧张。 她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炒菜,土豆片土豆块混合着甜菜根翻炒得恰到好处,油脂浸润过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闻起来也很正常,甚至让人颇有食欲。 至于汤……这个颜色实在是神奇。鲜亮的蓝紫相间的汤水上飘着几片薄薄的甜菜根。她煮了这么久的魔药,都很少有这样的颜色,看起来有些诡异。 但是,应该都能吃吧。 梅尔拉不太确定,于是她在阿勒克斯的紧张的目光中,先尝了一口炒菜。 土豆外焦里嫩,咸淡恰到好处,甜菜根的清甜被完全激发出来,混合着香料的气息,一点也不突兀,使得味道变得格外有层次。 中等水平。对于一个自称只学过理论的新手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汤嘛…… 梅尔拉端起碗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阿勒克斯。 阿勒克斯的尾巴尖晃得更快了,不断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知道莉塔被吵到了,大叫 了一声,他才勉强收敛。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 “你怎么把汤弄成这个颜色的?”她问。 “那个,”阿勒克斯支支吾吾地解释着,“我刚才看着那些香料都适合放进去,就都用了一点,还有……”他指了指花瓶里的蓝色花朵。 梅尔拉端着碗的动作一顿,但是没有开口。 她听见阿勒克斯接着解释,“……我记得,这种蓝光铃也有放松身心的作用,是可以食用的,就加了一点。”他比划了一个表示很少的手势。 梅尔拉转头看着花瓶里的花,仔细端详才发现,对比其他饱满的花苞,明显有几朵花少了花瓣。 她完全没有发现阿勒克斯是什么时候摘走的。他路过桌子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切菜的时候?还是她刚才放空酝酿说辞的时候? 她重新看向手里的汤,蓝紫色的汤水,颜色浓郁得像是某种高浓度魔药。蓝光铃她知道,没有毒性可以食用,也确实有微弱的安神效果。 问题是,它这个天然的颜色极其顽固,而且食用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不处理好就会有一种淡淡的金属涩味。但是香气很特别,女巫们一般都会插在花瓶里做装饰,或者晒干做成香包使用。 “你放了多少?”她问。 “就,三四五六片……花瓣。”阿勒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太确定,刚才他路过的时候顺手就扯了一些,不记得有多少。 梅尔拉勉强笑了笑,不算一个坏消息。 她晃了晃手里的碗,看见汤水边缘泛出的蓝色已经染在了碗上,嘴角瞬间就拉平了。 “这个颜色,能洗掉吗?”阿勒克斯小心翼翼地问。 “能,”梅尔拉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叶子捏碎搓一下就行。但是放太久就不行了。” 说完,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不出所料。 一股金属般的涩味在舌尖炸开,蓝光铃特有的那种像是舔了铁器后留下的余韵,在温度的加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把甜菜根原本的清甜压得几乎尝不出来。 香气倒是还在,花香混合着各式香料的气息漂浮在空气中,和嘴里的涩味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就像是坐在一家环境优雅的餐厅吃着饭,满怀期待地举起叉子,却发现盘中餐全是被雕琢得惟妙惟肖的铁块,诡异且割裂。 梅尔拉沉默地放下勺子,她还是大意了。 阿勒克斯的尾巴彻底不动了,整个龙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安:“……不好吃?” “涩味没有处理好。”梅尔拉实话实说,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大概是早在看到这碗汤颜色的时候就坐好了心理准备。 她把碗放下,对阿勒克斯说:“把手给我。” 阿勒克斯犹豫了一下,把两只手都伸了过去。 梅尔拉抓住他的手臂,检查他的手心。他右手的手心也被染上了一点浅浅的蓝色。 她叹了一口气,从花枝上扯下一片蓝光铃的叶子,捏碎了,搓在他手心被染蓝的地方。 6. 第6章 叶片被捏碎,汁液渗出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植物气息。 蓝色的痕迹在揉搓下慢慢变淡然后消失,露出下面原本的肤色。 阿勒克斯低头看着梅尔拉帮他搓手的样子,金色的眼睛安静地垂着,尾巴僵直地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好了,”梅尔拉拍了拍手,“弄掉了,先洗个手,蓝光铃的叶子是有毒的,不能一直留在手上。” 阿勒克斯乖乖转身去水盆边洗手,搓了好几下,确认手上什么都没有了,才甩着水珠回来。 梅尔拉坐在原地,随意地倒了一点水壶里的水洗了一下手,她接着说:“我可不白帮你。这汤是不能喝了,你得处理掉,然后把锅和碗都洗干净。” “知道了。”阿勒克斯看了看那碗蓝紫色的汤,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那个汤锅,这才点了点头应答。 “你应该会洗吧?”梅尔拉不太放心地确认了一下。 “会的。” “那还是待会再弄吧,先把能吃的先吃了。”梅尔拉加快速度开始解决盘子里的菜,“你也吃吧。” 幸好阿勒克斯今天只煮了两个不太容易出问题的素食,不然谁知道会怎么样呢?这不,就这两个也有一个出了问题。 看着梅尔拉的态度,阿勒克斯送了一口气,默默回到灶台边,站在那里把锅里剩下的土豆炒甜菜根解决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午餐,如果这个点还能算是午餐的话。 等她碗里空了,阿勒克斯立刻放下自己的碗:“我收拾。” “嗯。”梅尔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过来收碗。在他去端那碗汤的时候顿了一下,告诉他:“把汤倒在门外那棵橡树下就行了。然后锅和碗拿回来先要用蓝光铃的叶子搓一下再洗,不要磨蹭得太久了,不然就洗不掉了。” 阿勒克斯被她指挥得团团转。 他把碗里的汤倒回锅里,端着锅出去了,回来时只剩下一个内壁染上了蓝色的空锅。他把锅和碗放进水盆里,开始勤勤恳恳地刷刷洗洗。 没办法,魔法虽然很方便,但是在实际的开发和使用中,并没有这么多种类。所以就连龙来了也要自己动手洗。 水声哗哗地响着,阿勒克斯弯着腰,认真地用蓝光铃叶子搓在锅壁。叶子碾碎了,汁液渗出来,把残留的色素一点点带走。 他搓了一遍又一遍,知道锅壁重新露出干净的金属色泽,才满意地放下,又开始洗碗。 梅尔拉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一会儿晃到阿勒克斯旁边,偏头看他的工作进度,一会儿又溜达到窗边,伸手逗弄一下莉塔。 最后她在书柜上抽出一本书,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把莉塔捞进怀里,一边顺着她的猫,一遍翻开书页。 偶尔抬头看一下阿勒克斯的背影。 他低着头,尾巴微微翘着保持着平衡,认认真真地和碗碟作斗争。清洁剂的泡沫沾在他的手指上,又被他用清水冲掉。他洗得很仔细,速度很慢,每个碗都要反复冲洗好几遍,确认洗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地放进沥水架。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倾洒下金色的光斑,落在他微微弓着的背上,落在水盆里晃动的粼粼波光之上,也落在梅尔拉手中翻动的书页边缘。 阿勒克斯把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沥水架上的碗碟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灶台被擦得干干净净。他直起腰,转过身来,想告诉梅尔拉一声,然后他就被眼前的画面定在了原地。 梅尔拉靠在窗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莉塔蜷在她的膝盖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她一只手轻轻搭在猫背上,另一只手翻着书页。 真是一个宁静美好的下午。 阿勒克斯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他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思考了几息,身体微微收紧,一层柔和的红光闪过,身形迅速缩小,细密的鳞片重新覆盖在身上,翅膀微微收拢变成小小两片贴在背上——他变成了小龙崽的形态。 他轻轻蹦跶了几下,踩在一把空椅子,谨慎地跃上窗台。在距离莉塔的猫窝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小心地卧了下来,爪子收在胸前,尾巴绕了一圈,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球。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金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台旁边的梅尔拉。 过了一会,梅尔拉翻过一页书,余光扫到窗台上多了一团红色的东西,目光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小龙崽,又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莉塔,不由得失笑。 梅尔拉把书放下,站起身,轻轻把莉塔放回猫窝里。 失去了一个温暖的热源后又来到一个柔软的地方,莉塔掀了掀眼皮,看了梅尔拉一眼,又瞥见旁边的阿勒克斯,在猫窝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梅尔拉笑了一声,没有理会莉塔的小脾气,转身看向窗台上那只规规矩矩的小龙崽。 她伸出手,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小龙崽的耳朵尖。 鳞片微凉,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浅浅温热。耳朵尖在她的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 阿勒克斯的尾巴尖轻轻一抖,眼睛睁大了,但身体依旧维持着卧姿。 “变成这样做什么?”梅尔拉问他。 “这样就不会占地方了。”阿勒克斯的声音似乎随着他的体型一起变小了,带着一种幼龙特有的柔软嗓音,“那我就不会被赶出去了。” 梅尔拉失笑,看着他那双带着几分认真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确实如此。大体型会给她带来不少麻烦,尤其是阿勒克斯更多时候喜欢维持着原形,非必要情况下,她只能狠心让阿勒克斯去外面待着了。 “好吧,”她说,“今天下午没什么事,你要留下来晒太阳吗?” 阿勒克斯愣了一下,尾巴尖当即翘了起来,在半空中晃了晃。 “……要。” 梅尔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去拿刚才的那本书,而是抬手召唤出了自己的 魔法书。 女巫的魔法书,时常也被称为女巫之书或者知识之书。每个得到传承之书认可的女巫都会得到一本,作为日常学习魔法的工具。女巫们会把自己和学习的书籍和魔法记录其中,通过交换书签的方式,远程交流其中的部分内容。 深绿色的封皮在她掌中浮现,边缘微微泛着金色的光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书页间流淌。梅尔拉翻开书,找到前几天读到的那一页,指尖划过几行新记录的笔记。 然后她从书脊中抽出一片新的银色书签,夹在了新翻开的空白页上,拿起笔,开始记录最近和思考。 “你在做什么?”阿勒克斯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探出头试图去看梅尔拉手中的书。 “做笔记。”梅尔拉的笔尖顿了顿,“写一下最近的研究成果。” “哦,”阿勒克斯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盯着书封上流动的光纹,“梅尔拉很少出门,有和别的女巫们交换过书签吗?” “当然了,主要是在百花节的时候。”梅尔拉一边记录,一边抽空回答他的问题,“而且我也不是完全不出门的好吗?” “可是我来找你的时候,你都在家。”阿勒克斯的语气理直气壮。他认为,只要是在森林的范围内,梅尔拉就算是在家的。 梅尔拉的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出远门的时候,会专门写信给姨母,叫她不要让你出来。” 阿勒克斯整条龙都愣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所以有时候我就突然被老师关禁闭了?她还说是什么学到了重点,要一次性学完,不然就会忘了。” “她真这么说?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嗯!”阿勒克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控诉,“而且每次都是突然通知,我还没来得及出门就被叫住了。” “啊,真可怜。”梅尔拉笑着感叹,“那你有好好学习吗?” “那当然了。” “那就行。”她故意转移话题,就是不去管阿勒克斯的控诉。 阿勒克斯把脸埋进爪子里,好似是对梅尔拉这种行为的控诉,他的声音闷闷的:“现在我知道了,才不会再上当了。” “是吗,老师叫你留下你不留?” 阿勒克斯的耳朵尖动了一下,从爪子里抬起半只眼睛看她:“那,还是会留的。她是我老师。” “那不就行了?” “但是!”他抬起爪子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在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我现在知道了,以后我肯定会想办法找到你的!” 梅尔拉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好吧,志向远大。” 她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嘴角却留着一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阿勒克斯还有好多想说的,但是看到梅尔拉还在忙,就没有再去打扰她,兀自在窗台上滚来滚去打发时间。 他从窗台这头滚到那头,又从那头滚回来,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7. 第7章 第二天,梅尔拉来到工作室。 昨天渡鸦提到的包裹已经送到了,邮差鸟站在包裹之上,等着这间屋子的主人回来。 梅尔拉推开门,渡鸦墨羽正像一座雕塑般站立在包裹之上,羽毛梳理得一丝不苟,胸脯微微挺起,显然是对这次包裹运输成果颇为得意。 “早上好,梅尔拉大人,莉塔小姐。这是来自回廊的包裹,请签收。”渡鸦歪了歪脑袋,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另外,昨天寄往阿勒克斯大人处的信件已于昨晚签收。目前暂时没有新的包裹和邮件。” “知道了。”梅尔拉点了点头。昨天阿勒克斯在这里赖到太阳下山才走,不过能签收那封信也不算意外。 邮差鸟努力维持着职业规范,将所有需要交代的内容一字不差地汇报完毕。说完之后,它才从包裹上飞下来,熟练地落到窗台上,从篮子里叼了两颗浆果当做酬劳,含含糊糊地说了声“祝您愉快”,便振翅离去。 梅尔拉低头看向那个包裹。 包裹不大,但是方方正正、分量十足。外层裹着浅色的细麻布,边角缝着银线花边——每个女巫喜欢的颜色和包装方式都不一样,这个精致又利落的包装方法显然来自她的姨母、回廊女巫薇拉。 整个包裹透着一股属于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混合着书籍特有的油墨气味。她几乎能想象出姨母打包时的样子了:把书一本本摞好,边角对齐,再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 时机刚刚好。她之前的书都看得差不多了,正好需要新的内容。 梅尔拉解开包装,七八本书整整齐齐地堆叠在一起,最上面还放着一只扁平的丝绸袋子。 她先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翻了翻,这是一本《进阶魔药应用》,纸张崭新,油墨味扑面而来,一本全新的书。下面几本大多也是草药魔药相关的,但是第三本让她微微一愣。 那是一本《大陆习俗与传说辑录》,封面上是一朵风格古朴的话,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遍了。 “怎么混了一本这个进来……”她嘟囔着,却还是把它放在了旁边,既然都寄过来了,没准哪天就用上了。 最后,她打开了那个丝绸袋子。 里面装着二十多枚书签,材质各异、颜色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的女巫。随书而来,这些笔记书签的内容就自然是和这些书相关了。 就像阿勒克斯昨天问的那样,不出门的话,要怎么交换书签? 梅尔拉当时就告诉他,在百花节上,女巫们经常相互交换。但她没说的是,平日里,作为还在学习阶段的女巫,自然也时常收到来自前辈们的馈赠,就比如眼前这些书签。 书签的使用方法也很简单,将书签夹进魔法书里,与书签相关的笔记就会浮现出来,者可以根据这些前辈女巫的批注和感悟继续学习。这比单独看书要高效得多。 接下来是梅尔拉最喜欢的环节了。 她一枚一枚地翻看着这些书签,欣赏女巫们的这些手工制品。有的书签上附了名字,有的只有一个简短的符号,还有一些什么都没写。每一枚都带着鲜明的个人风格,材料也透着各自地方的特色。 沙漠女巫常用干仙人掌片,打磨得薄而光滑,边缘又是还留着一些细小的尖刺。当然,到处都是的沙子自然也是可以做成书签的,用高温熔成薄薄的琉璃片,或者在细沙中混入树脂压成半透明的沙板,简单且粗糙,但是拿在手上能够体会到沙漠风沙的粗粝与滚烫。 海洋女巫偏爱各色贝壳和珊瑚,打磨之后的表面泛着珍珠母贝壳特有的虹彩,在阳光下流转不息。不过,鱼骨、沙子、海藻,甚至是海水,也不是不能用。鲨鱼脊椎骨打磨成的书签异常坚韧,边缘圆润光滑。沙子和树脂混合压成的沙板中偶尔会放入打磨过的小贝壳和几粒小巧的珍珠,讲究一点的,还会封入一些海水,做成袖珍海滩的样子,拿起来还会晃动。 回廊女巫身处龙之国,近水楼台,玉石和黄金唾手可得。一枚温润的白玉书签上浅浅刻着龙鳞的纹样,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小字,另一枚金质时迁薄如蝉翼,边缘錾刻着繁复的纹样,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些都恰到好处。这些材料在别处还算是珍贵,但在回廊女巫们手里,只是随手可以拿来刻录的书签罢了。 平原女巫多居住在人类城镇,材料最为多样,金银铜铁、骨木瓷布,什么都有。瓷质的书签薄而圆润,上面画着几朵常见的野花,偶尔底部还会串上一根红绳;铜质的书签用久了就会生出浅浅的绿锈,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别样的美感。 至于森林女巫——比如她自己——偶尔会用木头刻几枚书签备用。她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枚自己刻的,拿在手里比了比。用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到到树木枝条,削得不算规整,只是简单磨了磨边缘,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森林里可以用的材料自然也是不少的,合适大小的树叶,在书里夹上一段时间便成了一片轻薄的书签;得闲了打磨几块木头,刻点花花草草,也算是闲情雅致。 不过书签这种东西嘛,在形制上是没有太多讲究的。只要用途对了,足以用来刻录笔记,材质和工艺都是其次。得闲了细细打磨,没空了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女巫们并不在乎这些。真正重要的是其中的内容,那些被分享的感悟,以及每一枚书签背后,愿意与你分享这些的人。 看完这些书签,梅尔拉将它们一一归拢,按照对应的书籍分成几小堆,然后暂时夹入书中。 整理完这些书,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日程表,上面一片空白。 看来暂时没有什么事,那就先看书吧。 梅尔拉在窗边坐下,翻开那本《进阶魔药应用》开始。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把纸页的纹理映得清晰分明。昨天插瓶的宁神花依旧精神奕奕,敬职 敬责地释放着香气,在阳光中缓缓弥散开来。 这本书比她想象的更有趣。第一章讲的是“药剂活性与材料新鲜度的关联”,其中提到同一种材料在不同时间采摘,其魔力含量可能相差五成以上,这个在她日常的实践之中就已经发现了,但是没有仔细对比过。 其中还列举了一些魔力含量很大的材料,由这些制作出来的魔药,效果差距也会很大,甚至可能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看来出门采摘魔药的时间部分还需要重新调整一下,梅尔拉在脑海中将自己常采的几种草药过了一遍。 月光草需要通常在清晨的时候摘,天还未完全亮,月亮也还没有完全下山,此时的月光草的魔力最为充沛,这一点她倒是做对了。宁神花虽然喜阴,但是需要在中午前后,阳光最好的时候采摘,那时的花香最浓,精油含量最高。至于发光苔藓,生长在沼泽附近,阴天采摘的效果最好。 她想了想,把书摊开放在桌子上,召唤出自己的魔法书。深绿色的封面自动翻开,停留在空白页上,纸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梅尔拉从那一小堆书签里挑出对应的几枚——一片仙人掌书签,一片白玉书签和一片陶瓷书签,正好这些书签都来自不同地区的女巫。 她先把仙人掌书签夹入魔法书里,书页边缘泛起银光,沙漠女巫塞拉的笔记沿着空白处铺展开来。 “关于采摘时间,必须补充一点,天气的影响也很重要。就像我这里是沙漠,天气总是那样,很少下雨,但是偏偏就是有娇贵的材料,非要等到下雨天采摘才好。可沙漠里下雨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有一回我等了三个月才等到一场雨,结果那天我正好忙得走不开,等可以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所以我觉得,有时候还不如找其他地区的女巫交易来得划算,一来一回的,反而可能比自己折腾要快得多。” “然后,以下是我关于这一章节的见解……” 梅尔拉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字里行间都是她的怨念,难免对她生出几分同情——哪个女巫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呢。 她想起她为了采摘一种下雨天才会开花的娇贵草药,连续跑了几天,结果那脆弱的花朵总是被风一吹就折断,根本找不到几株能用的。 “……确实。”她小声说了一句,在旁边的空白页将要点抄录一遍,抄录下来的才是自己的。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流畅的移动,将塞拉的见解和要点浓缩成几行短句,抄完之后,她又在下方添了一行自己的批注,提醒自己注意。 然后她将那枚仙人掌书签小心地取出来,放回对应的书页中。 下一枚……梅尔拉的指尖在陶瓷和白玉之上点了点,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那枚陶瓷书签。 这枚书签触手微凉,分量却不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画着一枝常见的野花,花瓣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 8. 第8章 梅尔拉把书签夹入魔法书中。纸面上泛起一层温润的米白色光晕,一行行清秀端正的字迹沿着边缘铺展开。 这一枚书签没有署名,但是她很清楚的知道,这来自一位平原女巫。 “关于材料采集时间,我不算太过了解,因为居住在城镇里,大多数材料我都是依靠交易获得的,所以采摘技巧可能没有别的女巫们多,但是成品挑选这方面,我也绝对算是一个好手。” “材料的效果不仅受采集时间的影响,处理手法的不同也会造成不小的差距。晒干和阴干的效果差别很大,切片和磨粉之后的保存时间也不同,关于这一方面的研究,详细可以查看《材料处理与保存》系列的书,一共有四册。” “我住在金雀花王国边缘的一个小镇里,离镇上的集市很近,经常和来往的商贩打交道,来往的女巫也不少。这里的地理环境不错,气候温和,有空可以来逛逛。” 这片书签的内容没有很多,但是确实与这个章节的内容相关,梅尔拉把书名记下来,打算下次写信时问问姨母是否知道。然后她又把这页内容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到“成品挑选”这几个字上。 那可以分辨出不同时间采集的材料吗?她想了想,在笔记下方又添了一行:“如果能通过成品推测出采集时间,或许能帮上大忙。” 然后她仔细摘抄了关于材料处理的那几行字,把书名也写在旁边,准备以后接着研究。 梅尔拉再次拿起那枚陶瓷书签,对着光看了看瓷面上那枝野花,想象了一下制作这枚书签的女巫。 那该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巫呢?那个小镇又是怎么样的?金雀花王国离这里可不算近。或许以后真的可以去看看。 梅尔拉捏着书签想了很久,才把这枚书签归位置。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枚白玉书签上。 她不用拿起来都知道这枚书签来自哪里——龙之国的女巫回廊,大概率还是出自她的姨母薇拉之手。 回廊女巫和其她女巫不太一样。她们大多都已经功成名就,被授予了“魔女”之称——这可是女巫群体中的最高荣誉,是整个群体的代言人和守护者。说句不太恭敬的话,就是能居住在回廊里的女巫,那基本上可以说是在“养老”阶段了。 但事实也确实如此。大部分回廊女巫都已经过了需要四处奔波的阶段了,她们有稳定渠道获取所需材料,有着丰富的藏书和笔记,那些年轻时积攒的经验已经内化为了直觉,能够更加从容地生活,甚至有不少人还留下了著作。 但这也不代表着她们就止步于此了,毕竟她们某种程度上依旧年轻,依旧充满活力。梅尔拉认为,她们只是在做一些对她们来说更有意义的事情。 女巫们常以常驻地区划分归属。沙漠女巫住在沙漠边缘或者绿洲附近,海洋女巫守在海岸线甚至某个小岛上,雪山女巫常年留在人迹罕至的高海拔地区——甚至可能是火山附近,平原女巫散落在各个城镇,森林女巫则独居于林地深处。 她们会在居住地学习成长,从最基础的草药辨识开始,一本本啃完手边的书,寻找自己感兴趣的研究方向,一点点积累经验。直到学有所成,在某一年的百花节上得到认可,被授予称号,然后再开启漫长的历练之旅,离开熟悉的地方,去往陌生的地域,交换书签、结识同道、验证所学。 这个过程没有固定的年限。有的人三五年就回来了,有些人走了几十年还没有走到尽头,还有些人走着走着就留在了别处。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们可能会回到最初的居住地,或者选择扎根回廊,开启新一阶段的生活。 梅尔拉想到自己的母亲薇薇安——她就是在历练途中来到了这里,在这里遇见了她的父亲,然后留了下来。直梅尔拉出生、长大,最后薇薇安带着她的父亲一起出门冒险去了。而姨母薇拉则走了一条不同的路,历练归来,她选择了龙之国的回廊,在那里扎下了根。 同一条河流分出了两条支流,流向了不同的方向,却都汇入了更广阔的水域。双生姐妹啊,梅尔拉有时候觉得,母亲和姨母就是一面镜子的两面,一个选择了更广阔的天地,一个选择更安定的未来。 梅尔拉知道,她的这种状况还是不太一样的。女巫的传承并不局限于血脉的传递,更多时候,是在导师与学徒之间延续。但这两者是同等重要的,女巫的名字后面,总是会冠着母亲或者导师的名字作为姓氏,导师自然也可以是母亲,无论是否有血缘关系。 当然了,阿勒克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成为女巫的,他只是跟着薇拉学习一些基础知识罢了。不过那家伙大概觉得自己学得很好吧。 一个人可以生来就是女巫的女儿,也可以在某一天被一位女巫领进门,然后称她为母亲。这其中的差别,在女巫们看来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被传递下去的东西。 梅尔拉并没有见过母亲几次。薇薇安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发了,偶尔寄回一些来自远方的信和包裹,那就像是从世界各个角落伸过来的触角,告诉她自己还在路上。而姨母薇拉则一直留在龙之国,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来往无数的信件与包裹,安稳地存在于她的世界中。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值得期待的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枚白玉书签。她还不确定自己将来会走向哪条路,不过幸好现在还有很长的时间让她慢慢想。 她轻轻把那枚白玉书签夹进魔法书,纸页泛起一层柔和的冷光,好似星辰闪烁,梅尔拉早已习惯了这种光效,真是不愧于“星辉魔女”之称。 字迹于纸面徐徐浮现,从容而舒展。 “关于材料的采集和处理,我说几个最常犯的错误。” “第一,很多人认为材料越新鲜越好,这不一定对。有些材料需要放置一段时间才能使内部的 水分和魔力趋于稳定,达到最佳状态。” “第二,采摘的手法很重要,不仅要看时机,还要……” “第三,……” 薇拉的笔记完全没有多余的话,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梅尔拉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偶尔停下来抄录几句,偶尔在某个词上画个圈。直到把这些内容全部看完,梅尔拉小心翼翼收起书签,最后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这个留到最后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日头偏西,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看了这么久的书,也不知道阿勒克斯今天会不会来,但是…… 梅尔拉猛地转过头,看向另一边的桌子上那个被一堆布料盖着的凸起。这个水晶球,昨天忘记拿回去了,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她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掀开布料,水晶球在阳光里反射出温润的光,仔细观察,里面的幻境似乎有平静的趋势了,能够看到一个发着光的湖如同宝石一般点缀在草原之上,那是阿勒克斯想给她看的风景。 只是可惜,被困在里面的时候,梅尔拉可没有心情趋欣赏这些。梅尔拉盯着那番风景好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把布盖了回去,阿勒克斯可没有给她说明书,她暂时可不太敢动它了。 这么想着,梅尔拉忽而听见窗外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梅尔拉,我来了!” 梅尔拉回过头就看见窗户外探进了一个头。 “……” 说实话,梅尔拉也很少见过阿勒克斯老实走门的时候,她觉得,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没准他还要直接从窗户外面飞进来呢。 “我可以进去吗?”阿勒克斯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还是老老实实停在原地等待她的许可。 “……进来吧。”梅尔拉叹了一口气。 如她所料,在她答应之后,阿勒克斯直接就变小从窗户外钻了进来,然后他小心避开各种柜子和杂物,变为人形,拘谨地站在她旁边。 看着他拘谨的样子,梅尔拉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个直接又热情的人,如今站在她的小屋里,却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实在有趣。 “你——”她刚想说什么,目光落在阿勒克斯微微泛红地耳朵尖上。她把话咽回去,改了主意:“来得正好,我刚才还在想你这个水晶球是怎么用的。” 阿勒克斯猛地点头,然后猛地摇头,梅尔拉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 “阿勒克斯?” “我在的。”阿勒克斯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梅尔拉,之后目光悄悄扫了一眼桌上那个被布料盖着的东西,“出了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梅尔拉说,“但是我也不太敢动它了。” 阿勒克斯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都松快了几分:“那就好,我昨晚回去还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弄错了……” 9. 第9章 “你确实弄错了。”梅尔拉打断他。 阿勒克斯僵住。 “你送这种东西,至少也要给我说明书吧。”梅尔拉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算温和,“虽然知道在里面不至于遇到危险,但是被困住了,多少也会觉得不安的。” 阿勒克斯的脑袋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下次会改进的。” 至于其他事情,梅尔拉也没有想说的了,毕竟该说的昨天已经说过了,遂罢。 “那行,你今天把它带回去?” “这是礼物……”怎么可以又拿回来。剩下的话阿勒克斯没有说出口。 “行,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东西了。”梅尔拉一摆手,“只是有些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先拿回去修一下吧。这样,行了吧?” 阿勒克斯的耳朵尖动了动,消化了一下这句话,最后接过了这个台阶。他张开嘴,又闭上,最后重重点了两下头:“行,我拿回去修。修好了再给你送回来。” “不急。”梅尔拉转身走回桌边,“修好了你要先检查一下,确认没问题了再说。” “好。” 他走过去,动作格外小心地掀开布料,把水晶球捧了起来,生怕被磕着碰着了。 梅尔拉看着他的动作,眯了眯眼。她之前也是这么拿的,怎么一下子就被抓进幻境了,他怎么没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着阿勒克斯小心翼翼地把水晶球收了起来,然后才问他:“说起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勒克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有别的事情。他抬起头,表情有点飘忽:“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而已,毕竟最近我也没什么事……” 梅尔拉挑了挑眉。 “顺便就,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他支支吾吾地把话说完了,目光躲闪。他自己确实没什么事情,但是他也知道梅尔拉每天都忙着学习,这么说显得他有些不务正业了。 梅尔拉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目光,忽然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像做错了事有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小孩。虽然她认识他这么久了,早就知道他在她面前确实就是这种样子,实在有趣。 “出去玩?”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虽然梅尔拉偶尔也会出去,但是也算不上是去玩的,至于和阿勒克斯一起的,那更是没有了,最多带着他去采集一些材料。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问了。 “因为最近天气很好啊,但是你总是在看书做魔药,怕你闷坏了。”阿勒克斯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认真组织语言,最后又搬出了他的最佳借口:“老师也是这么说,她还说希望你能多去回廊逛逛呢。” “真的?” 阿勒克斯点头,表情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行吧,那你想去哪?”梅尔拉不置可否。 阿勒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松口得这么快。他立刻开口,像是怕她反悔:“随便逛逛,去哪都行!回廊?最近陆续有搬进去不少女巫,挺热闹的。或者是圣坛广场?就初心之石附近,虽然说离百花节还有好久,但是听说今年打算重新布置,有不少新东西可以看。不然……去我家附近也行?可以去河边走走,顺便……我也可以给你和莉塔抓鱼啊。” 阿勒克斯这话说得是又快又急,提到每个地点都恨不得编出几百个理由来佐证其吸引力,以表示自己的诚意,仿佛稍微一停顿梅尔拉就会反悔似的。 梅尔拉思索了片刻。他刚才提到的事情离,确实有她不知道的新消息,看来这段时间还是出门少了。她心里已经决定答应了,只是还没想好先去哪里。单独去一处两处倒也罢,全部逛几圈也不是不行,但是时间嘛…… 梅尔拉瞥了一眼自己的日程表,白纸一张。这几天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那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至于赶路的事,阿勒克斯乐意效劳,她倒也不介意。 回廊一直会有新女巫搬进去,这个梅尔拉是知道的。不过数量也不会太多,阿勒克斯刚才的话大概也是夸张了一些,但这次去应该能看到几个新面孔,也不知道性格怎么样。 圣坛广场是百花节的主场地,离回廊也不远。只是现在离百花节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就算是要重新布置,一时半会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去回廊的时候路过顺道看看就行了。 至于河边抓鱼?阿勒克斯昨天还说要给莉塔抓鱼求原谅呢,没想到这也能成为一个邀请的借口。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也没理由拒绝。 “那就先去回廊看看吧。”她开口,“那里也离圣坛不远,到时候顺便可以去看看。至于河边……”她顿了顿,目光落向旁边卧猫窝里的莉塔,“明天去也行。” 阿勒克斯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几下:“所以是都去,对吗?” “嗯,我也好久没出门了。”梅尔拉说,“反正鱼也不会长腿跑掉,明天去也行。” “好!”阿勒克斯应得很快,像是怕多等一秒梅尔拉就会变卦,“那现在就出发吗?” 梅尔拉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竖着耳朵的莉塔。莉塔的尾巴尖正以一种轻微的幅度摆动着,像是很期待。 “嗯,莉塔也要去吗?”梅尔拉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袍。 莉塔也跟着起身了,亦步亦趋黏在她的脚边,一看就是想跟着她一起出门。 梅尔拉叹了口气,弯腰把莉塔抱了起来:“好吧,那走吧。” 阿勒克斯立刻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阳光从门缝涌进来,把整个小屋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他站在门边等梅尔拉先走,尾巴也规规矩矩地垂在地上,一副乖巧守礼的样子。 梅尔拉往外走的脚步一顿,回到屋里把桌上那本《大陆习俗与传说辑录》拿上了。 等到梅尔拉出了门,阿勒克斯立刻欢快地把门一关,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跟上 来。梅尔拉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筋骨舒展的轻响,再转头时,阿勒克斯已经变回了龙的形态。 不过此时不是那种遮天蔽日的巨大,而是收敛了体型,刚好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大小。他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红,龙尾轻快地扫过地面,带起几片落叶。 梅尔拉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阿勒克斯的脑袋微微低垂,蹭了蹭她的手臂,温热的鼻息扑在她的手腕上,带着暖烘烘的气息。 “你这是,要载我过去?” 阿勒克斯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一下,方便她上去。 确实如此,其实刚才说的每个地点都离这里有着不短的距离,女巫当然也有手段远行,但是哪有坐骑方便,而且坐骑还是一只热情的小龙。 梅尔拉看着他那伏低了身体、尾巴轻晃、眼巴巴等着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没记错的话,龙族在正常情况下是不太愿意让人骑在背上的——这通常意味着一种超乎寻常的认可或信任。 阿勒克斯倒好,她还没说什么,自己就准备好了。 “你倒是积极。”说实话,梅尔拉还是很期待的,她还没骑过龙呢。 阿勒克斯的尾巴又晃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侧过头看她,见梅尔拉没动,他就用尾巴轻轻碰了碰梅尔拉的腿,像是在催促。 然后他又在梅尔拉往前走的时候,把尾巴横在她面前,拍了拍地面示意她踩上。 梅尔拉低头看着那条横在面前的龙尾,沉默了片刻。 “你认真的?”她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的。 “嗯哼。”阿勒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尾巴尖又轻轻拍了一下地面,像是怕她没看清。 “……真大方。”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理所当然地说着,然后又怕梅尔拉再说些什么,于是又接着补充,“这是我的尾巴,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说完,他又甩了甩尾巴尖,催促的意味比刚才更明显了。 梅尔拉看着他这副表现,也没再说上,先把抱着莉塔和书放到他的背上,然后轻轻踩上了他的尾巴,借力跨上了他的背脊。 莉塔被她安置在身前,白猫重新蹲坐在她的臂弯里,尾巴轻轻绕住她的手腕。 阿勒克斯等她坐稳了,又等莉塔也调整好了姿势,才缓缓直起身,偏过头用余光确认了一下她的位置:“坐稳了?” “嗯。” 他没再多说,轻轻振翅。地面在脚下骤然远去,风声从耳边掠过,被他的体温烘得温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梅尔拉眯了眯眼,看着脚下渐渐缩小的树冠和远处逐渐清晰的群山,感受着风从脸颊两侧流过,心底浮起一丝少有的轻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莉塔,莉塔蹲坐在她的臂弯里,白猫被风吹得向后飘散,尾巴却在风中轻轻摆动。 10. 第10章 “莉塔最近是不是有些掉毛了?”梅尔拉轻轻顺了顺莉塔的背毛,指尖带下来几根细软的白毛,被风一吹就散进了身后的气流里。 莉塔似乎感受到她的动作,耳朵微微向后转了转,但是没有回头,只是尾巴绕得更紧了一下,似乎不想管这件事。 “好像是比之前掉得多了一些。”阿勒克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认真思索的意味,“但是莉塔应该很少掉毛吧,是不是营养不够啊?” “也可能是营养太够了。”梅尔拉用手指细细梳理了一下莉塔略长的白毛,“以前都不怎么掉毛的,是不是最近吃得太多了?” 莉塔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轻轻甩了甩,像是故意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阿勒克斯感受到身后微妙的气氛,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心:“……也可能是吃得太好了,营养过剩也会掉毛。那……银纹鱼还能吃吗?” “那还是能的,”梅尔拉笑了起来,“只是不能一次吃太多了,听到没?” 莉塔甩了甩尾巴,低低地“喵”一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外面吃了什么,最近总是自己跑出去玩。” “也有可能。”阿勒克斯接话接得很快,“我记得前段时间偶尔看到莉塔在灌木丛里转来转去,可能是找到了什么吃的东西吧。” 梅尔拉低头看了一眼莉塔。莉塔若无其事地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刚才那句话完全与她无关。 “灌木丛?哪片灌木丛?”梅尔拉问。 “就是小屋东边那片,有点远,大概是靠近溪流的位置,有几丛荆棘果长得不错。”阿勒克斯回忆了一下,“我以前倒是没注意过,但是莉塔钻进去半天没出来,后来我就找了个时间去那里看了一眼。”要不是因为那是莉塔,他才不管呢。 “然后呢?”梅尔拉问。 “然后……”阿勒克斯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微妙的迟疑,“然后我就看到那里的荆棘果少了一大片,一些果子上还挂着几丝白色的猫毛。” 莉塔舔爪子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只爪子继续舔。 真是一只端庄稳重的小猫咪。梅尔拉无奈,拍了拍她的头,“回去我重新给你调整一下食谱吧,可能是有什么相冲的食物害你掉毛了。” 莉塔的耳朵动了动,依旧没有抬头,但舔爪子的动作明显放慢了一点,像是在认真听。 梅尔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已然松弛下来的白猫,无奈了又拍了几下她的脑袋。 回廊的轮廓越来越近。 阿勒克斯在庭院前方的空地上缓缓降落,尾巴平放到地上。梅尔拉直接顺着尾巴滑了下来,然后接住跳下来的莉塔。 “谢了。” “不客气。”在梅尔拉落地之后,阿勒克斯又一次变回了人形。 重新踩上坚实的土地,梅尔拉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环顾四周。 回廊不是一座封闭的建筑,而是一连串敞开的拱门、庭院和道路,彼此交错重叠,像是按照某种没有规律的方法编织在一起一般。温暖的灯光从不同的门洞中透出来,每扇门的颜色都不太一样。 有女巫从其中一扇门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又缩回去,没有任何特别的关注,仿佛他们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回廊只是一个概念,只是用来说明这片被划分给女巫的地方。如果不想离开,那这里就是一个循环往复、走不到尽头的迷宫,精妙的空间魔法覆盖着每一寸空间。每一扇门都通向另一个庭院,每一条走廊都可以无限延伸,只要你愿意一直走下去。 而此时,她和阿勒克斯所站立的地方,是这片迷宫的核心。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被女巫们称为“回廊之心”。这里是回廊唯一的起点,也是所有道路共同的终点。 广场上铺着浅色的石砖,每一块都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不同的花纹和符号。有的像是一株草的轮廓,有的是一滴水的形状,有的是几条交织的线,像是被简化了的地图。每一位回廊女巫都可以在这里留下属于她们的印记,象征着她们为后来者共同铺就的地基和道路。 这里有一种奇妙的连通性。从回廊之心出发,可以去往每一位女巫的住所,而女巫们推开她们住所的门,也都可以回到这里——包括不居住在回廊的女巫们,她们在外游历多年后归来,只需要推开一扇门,落脚之处就是这片石砖广场。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它需要更精确的定位,也需要消耗相当的魔力,更不能随意冒昧地推开别人家的门。所以也不是所有女巫都会选择走这条近道,而有的人就是喜欢享受在路上的感觉,可以在路上看到更多的风景,喜欢经过某条道路时与别人不期而遇。这些有时会比目的地本身更值得被记住。 所以,即便回廊之心如此便捷,世界上依然存在着更多的道路与轨迹,于现实中连接着大陆的各个角落。女巫的出行和交流,也更多的时候依旧需要交给时间——需要等待邮差鸟从远处送来一个包裹、几封信,需要等待某一天忽然在某处相遇,然后交换礼物与书签,最后各自散去。 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每个人的住所门前,或许都有一条通往回廊之心的路,只是大多数时候,她们选择不推开那扇门。 梅尔拉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小的时候,有一半时间在森林,有一半时间在回廊——她就是这样长大的。她几乎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也能够记住每个记号所对应的女巫,她们有的还在这里,有的早已离开,有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再没有回来,有的搬来这里之后又重新搬走了。 那么,如何找到你想要寻找的庭院,如何见到你想要见到的人? 只需要沿着道路走,开始想她——道路就会指引你来到对应的建筑之前。寻找 本来就居住在回廊里的女巫,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因为她们本身就在这里,欢迎每一个来寻找她们的人。 梅尔拉想了想薇拉的院子,门框上挂着一串贝壳与浅色石头串成的风铃,门是深绿色的,上面有一个暗色的星星图案,在门上不甚显眼,但是有人靠近,它就会亮起来。 她迈开步子。道路是石铺的,两侧偶尔有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花,有时也有女巫们栽种的草药,灯光从四面八方漏出,在脚边落成点点碎斑。她抱着莉塔往前走了十几步,阿勒克斯跟在她身后,她回头就看见他亦步亦趋地迈着步子,而回廊之心依旧在身后,不远不近。 再往前一些,她刚才所想的那扇门就出现在了她右手边的拱门之下。随着她们的靠近,门上的星星亮了起来。 梅尔拉抬手在星星上轻轻敲了几下。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安静了片刻,门就被打开了。门缝里先探出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的脑袋,鳞片是浅灰色的,眼睛黑而圆,安静地看了梅尔拉一会,然后缓慢地把门拉得更开了。 “是你啊,赛琳。”梅尔拉捏起莉塔的爪子挥了挥,跟灰蛇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咪。”莉塔甩了甩尾巴,然后从梅尔拉怀里跳了出来,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赛琳的尾巴尖还卷在门把手上,她目送莉塔从自己身侧经过,然后又等待梅尔拉和阿勒克斯走进门,她吐了吐信子,才慢吞吞把门关上。 她的头也重新收回到门上的架子上,只有卷在门把上的那截尾巴尖一动不动。她的身子始终安安稳稳地蜷在架子上,纹丝未动,像一段被随意搁置的灰色绳索。 “赛琳每次都这样。”阿勒克斯压低声音说。 “嗯,她懒得出奇。”梅尔拉沿着走廊往里走,“我小的时候她还不这样,有时候还会陪我玩呢。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越来越不爱动了,就喜欢待在架子上。姨母也拿她没办法。” “可能是因为她觉得你需要有人陪着?”阿勒克斯猜测,“赛琳偶尔还是会下来帮忙的,虽然不太常见。所以可能是她觉得你需要她,她才会动?” 梅尔拉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勒克斯被她看得有些不确定:“我只是随便猜一下。” “姨母也是这么说的。”梅尔拉转回去继续走,“她说赛琳比看起来聪明得多。” 走廊的两侧挂着干花和几幅不大的挂毯,绣着星空和叶脉的图案。再往前走几步,视野豁然开朗,房间很大,窗户开向一个小庭院,阳光和月光同时照进屋里,与屋内的暖光混在一起。 薇拉正靠在一张矮榻上,手边放着几本摊开的书。她的目光从熟门熟路跳上窗台的莉塔身上移开,慢悠悠地转向门口。 “莉塔跑得倒是快,”薇拉说,“没看见你们,我还差点以为是她自己偷偷跑来我这里玩的呢。” 11. 第11章 “她本来就是来这里玩的,”梅尔拉走过去,在薇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要不是莉塔暂时没本事自己跑这么远过来,不然赛琳连开门都要不耐烦了。” “那倒不会。”薇拉说,“赛琳对莉塔也挺有耐心的,就像你小时候那样。上次你是没看见,莉塔在门口玩,赛琳还陪着她在门口坐了一会。” “真的?”梅尔拉不记得当时的情景了,“我刚才还在说,赛琳越发懒了,好久没看见她动弹了,明明我小时候还会陪我玩呢。” “因为那时候她觉得你需要人陪,又嫌弃我太忙了,不能时时刻刻看着你。”薇拉说,“后来你长大了,就不需要她围着你转了,她就把自己收回架子上,把时间留给你自己。” 梅尔拉听完,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来时的那条走廊。“那她现在怎么又愿意陪着莉塔了?” “莉塔是你的猫,而且现在还小。”薇拉说,“赛琳可能觉得,她需要有人陪。” 这个回答让梅尔拉有些意外,但是又觉得好笑。 “所以,”她问,“一条蛇需要抽空去陪一只猫玩?” “她自己愿意的。”薇拉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我有没有安排她的日程。” “好吧。”梅尔拉目光落到薇拉手里的书上,忽然想起什么,“我今天检查包裹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大陆习俗与传说辑录》,看着应该是旧书?” 薇拉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在一旁的书堆翻了翻,确实没找到那本书。 “应该是我塞进去的。”她说,“你翻开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梅尔拉说,“最近在研究魔药,暂时没打算看。” “……” 薇拉合上手里的书,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说,“那是你妈妈留下的旧书。” 梅尔拉的手指在书封面上摩挲了几下。 “她走的时候落在我这里的,里面夹了不少她做的笔记和批注。”薇拉的语气依旧随意,当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我留着看了几年,想着什么时候给你的,这次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梅尔拉沉默了一会:“那会为什么不早说?” “嗯——忘了。”薇拉很诚实地告诉她,“我很忙的,有时候没法记住所有事。” “没看出来。”梅尔拉才不信,脱口而出。 “我忙着看书、写书、喝茶,还有看星星。”她随手指了指窗外,午后的阳光混合着柔和的月光不知怎么同时照进来,在窗台上铺成一片分不清时间的光泽,薇拉笑了一下,像是在调侃,“这样才能保住我星辉魔女的称号。” 梅尔拉看着她,完全不信。她沉默了两秒,也干脆学着她刚才的语气,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哦——不信。” 薇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促狭鬼,爱信不信。”她的语调轻快,也不管梅尔拉的略带不满的表情,“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梅尔拉说,“阿勒克斯说要和我出来玩,顺路来看看你。在顺便确认一下这本书的来历。” “是我放的。”薇拉说,“不过确实是顺手,不是故意的。本来想写封信跟你说一声的,后来忘了。” “你什么都忘了。” “记得住的事我会记住的。”薇拉重新翻开手里的书,“但凡你翻开认真看几眼,也能认出薇薇安的字迹了,你也不看。” 梅尔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偷懒了,还跑上门来了,姨母我啊,也拿你没办法。”薇拉感慨一句,“也就阿勒克斯愿意乖乖给你跑腿了。” “我不是跑腿的。”一直安静在旁的阿勒克斯终于开口,“只是梅尔拉想来而已。” “行吧。”薇拉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但不算严厉:“最近表现不错,给你放几天假吧,免得整天盯着我什么时候放你去找她。” 阿勒克斯微微一怔:“……我没有。” “嗯,你没有。”薇拉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你只是偶尔会走神盯着窗外,恨不得飞出去。去哪呢,好难猜啊,小龙。” 阿勒克斯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是没有辩解。 梅尔拉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完这段对话。她没有转头看阿勒克斯,但手指在书封面上停了一下。 “那我放假了。”阿勒克斯终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保持平稳、但克制不住嘴角上扬的飘忽。 “嗯,放了。”薇拉没有抬头,“就几天,你该学的还是要学的。” “……知道。” 薇拉合上书,终于又一次抬起头来,目光从阿勒克斯扫到梅尔拉,然后再两人之间来回几次。 “那本书,”她朝梅尔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收好吧,你迟早会需要的,里面还有惊喜给你发现呢。” “什么惊喜?” “你妈妈留下来的一则预言。”薇拉说,“你知道的,薇薇安很有预言天赋,也该得一个魔女称号的,虽然她在外面玩得太开心了,几乎都要忘了她的姐妹和女儿还在这儿等她。” “预言?” “对,预言,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你会找到的,到时候我给你解答。”薇拉深深看了她一眼,“要是我分析不出什么,那就让老师给你讲讲故事。” 她口中的老师,是她和薇薇安共同的老师,是发现她们、拯救她们、教导她们的人。依照女巫群体的习惯,梅尔拉可以叫她祖母,也可以叫她老师,总之没有太多的区别,毕竟她的名字,也在梅尔拉的名字之中。 “伊莉莎魔女?” “嗯。”薇拉重新靠回矮榻,“再怎么样,老师也比我们厉害些。” 虽然,她们这一系的女巫多少有点特立独行了。 老师伊莉莎魔女明明有称号,但是不让人叫,说不想被某个称号束缚,只让人称呼她的名字,坚持自我,还算正常;她的亲姐妹薇薇安,说是和一座森林私奔多少也沾点浪漫,她尊重且祝福;她的其她姐妹——伊莉莎的其她学生,非要主要火山口的,养石头的,干什么的都有,就她自己最正常了。 至于梅尔 拉?未来可期。她想,梅尔拉未来做出些什么事情,她都不会太过惊讶了。 薇拉的目光在梅尔拉的脸上停得有些长了,梅尔拉有些疑惑。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这一系的女巫,”薇拉说,“从伊莉莎老师开始,到薇薇安,到我,再到某个火山女巫,到赛琳,再到——” “赛琳也算?” “赛琳也算。”薇拉面不改色,“她是我们这一系唯一一条蛇,我觉得她可以是。” 梅尔拉沉默了一会。她想了半天,终于确认,薇拉确实是唯一一个养蛇的,说赛琳是唯一一条蛇,确实也没问题。 “那赛琳确实是唯一的。”梅尔拉说。 “是吧。”薇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她是我们这一系里唯一一个做到不动如山的人。” “……蛇。” “好吧,蛇。”薇拉说,“以她的标准来说,她尽力了。” “但是按你这么来说,那还有唯一的蜥蜴,唯一的鳄鱼,唯一的石头……” “嗯对。”薇拉打断她,“女巫的宠物也是家人,家人自然也能算在其中,可惜莉塔不是唯一的猫。” “养猫的确实有点多了。”梅尔拉说。 薇拉看了她一眼:“确实,但是正常。” 梅尔拉没有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莉塔,莉塔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在光里,尾巴懒洋洋地晃了一下。 “好吧。那让莉塔留在这里和赛琳玩吧。我和阿勒克斯出去玩了。” 莉塔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尾巴继续懒洋洋地晃着。 薇拉抬眼看了看梅尔拉,又看了看窗台上的莉塔:“行,反正这和在你自己家也没区别,这也是你家。” “嗯,那我和阿勒克斯先走啦,晚点回来。” “去吧。” 梅尔拉带着阿勒克斯穿过走廊,又来到她们进来的那扇门前。 赛琳把头探出来看了她们一会,吐了吐信子,把门打开了。 阿勒克斯走在梅尔拉身侧,自进门之后,他就没怎么开口说过话,可能是这里学习的氛围太浓了,让他变得有些沉默和痛苦了。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赛琳的尾巴从门把手上松开,缓慢地收了回去,落回架子上那团灰色的圆圈里。 薇拉坐在矮榻上,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真是长大了啊,薇薇安,你下次回来,她都要和你一样高了。” 她的语气很轻,又带着几分怀念和几分哀怨。 “她简直和我们那时候一模一样。你之前还说她和我一样总是窝在家里看书,但是我却觉得,她分明和你更像,要是找到个听话的玩伴,那还得了?” 窗台上的莉塔耳朵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睁眼。赛琳依旧在架子上蜷缩着,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没准哪天她也和你一样,跑到不知道哪里去冒险了,也别怪我没看好她。”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12. 第12章 那扇深绿色的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 离开薇拉的住所,阿勒克斯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像是某种被暂时压制的生命力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的肩膀松懈了几分,脚步也从刚才那种谨慎的姿态变回了平常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气了出来。 “有这么紧张吗?”梅尔拉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紧张。”阿勒克斯说。 薇拉也不是一个太过严厉的老师,只是他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爱学习的性子,一时间有点心虚罢了。要不是阿勒克斯有自己的考量,他也不会走上这条学习的“不归路”。 “你进门之后就几乎没有说过话。”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们说话。”阿勒克斯说,“你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梅尔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觉得哪里不同:“哪里不一样?” “更快一些。”他想了想,“你在说话的时候,几乎不用思考,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平时和我说话的时候,会更慢一些,像是要先确定自己要说什么,才会说出口。” “这很正常。”梅尔拉说,“她是我的亲人。” “我知道,”阿勒克斯说,“所以我才说不太一样。”他说完,停顿了好一会,“我也希望有一天你和我也是这样。” “这也要比较吗?” “不,不是,只是希望某一天我们的关系可以更好一些。” 这句话说得委婉,但是阿勒克斯想表达的意思,全部都能被梅尔拉读懂。她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走了一段路,她才开口:“你已经比大多数人离我更近了。” 阿勒克斯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那是我的荣幸。”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高兴,像是这句话比他预期的来得更早了一些。 梅尔拉没有看他,但他的反应不需要看也能感知到。她低头走了一段路,然后说:“别高兴得太早。说话快了可就不一定全是好听的话了。” “我知道。”阿勒克斯说,“但至少说明你愿意这么做,这就已经很好了。” “……” 这段路实在有些漫长了。 精妙的空间魔法好似读懂了两位年轻人的心,路边的景观不断变化着,她们也不停地走着。她们想要在路上说完的话题没有结束,那这条就一直不会走到尽头。 梅尔拉不再开口,她的沉默昭示着这个话题的终结。她和阿勒克斯有走过一道拱门,她们终于又回到了回廊之心。 温润的浅色石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此时的广场中央比她们来时要热闹一些。有几个女巫在一处拱门下聊天休息,偶尔也会看见几个龙族窝在角落里享受阳光。 女巫们和龙族的关系一直很好,梅尔拉当然也是听着这些故事和传说长大的。 她想了想,在一处石阶边缘坐下,目光落在广场上那些闲适的身影之间。一个年轻的女巫正靠在拱门边翻书,旁边的矮墙上盘着一条小小的黑色龙——当然不是幼龙,他只是把自己缩小,好窝在那里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梅尔拉收回目光,重新落到了另一处,一个正在和女巫交谈的龙族正努力地伸长脖子凑近女巫手中的书页,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摆动。 “你以前也会在广场上晒太阳吗?”梅尔拉问阿勒克斯。 阿勒克斯坐在她旁边。 “偶尔,我更喜欢待在高处睡觉。”他抬起手,远远指了一下某处很高的尖塔建筑,“那里的位置可难抢了,没抢到我就会干脆回家去。” “难怪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这里见过你。” 阿勒克斯的手放了下来:“那真可惜,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现在也不算太晚。” “嗯……”阿勒克斯沉吟片刻,“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当然,我也算是在这里长大的。”梅尔拉说,“那时候还很小,姨母说小孩子不需要那么早开始刻苦学习,所以每天让我看一会书之后,就让我出门玩。” “那你都玩什么?” 梅尔拉想了想:“在广场上跑,追别的女巫养的小动物,有时候蹲在地上看石砖上的花纹,看别人走来走去,看龙晒太阳。” “听起来好忙。” “其实是因为无聊。” “要是我们早点认识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或许吧。” 说完,她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广场上的风穿过拱门,那条黑色龙在矮墙上翻了个身,尾巴从墙沿上垂下,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其实这里,有趣也无聊。 梅尔拉几乎认识这里所有的女巫,经常来这里的龙她也能分出一二,只是除了颜色不一样,龙族在龙形态时,也实在不好分辨。那时候,梅尔拉偶尔会主动打招呼,认不出来就在旁边待着,知道他们主动开口。 总会有人跟她聊天的,谁也不能放任一个小孩子独自、无聊地待着。哪怕她身边有一条似乎暂时充当她家长的蛇也一样。大概就是这样,梅尔拉大多数时候很安静,但是有人愿意陪她说话时,她还是乐意多说一些的。 阿勒克斯安静地听完这一段,目光落在广场上某个正在变动的影子上。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了片刻,微微抬起手:“所以,你应该也认识他?” 他指的是不远处那矮墙上的黑龙,这个形态下他有点分不清年龄,但是他确实时不时会往这边看。 梅尔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黑色龙依旧窝在矮墙上,尾巴顺着墙体那不规则的曲线垂落,时不时晃动一下,但是头已经转了过来,正看着她们的方向。 “认识,”梅尔拉说,“他总是在这里,我来回廊的时候他就在了。” “唔,他看起来好眼熟。”阿勒克斯摸了摸下巴,认真打量着。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以前问他名字,他就让我自己去打听。”说起这个,梅尔拉有些无奈,“但是他说他是长老,嗯……应该是吧?” 她的语气有点不太确定,出于某种叛逆的原因,她从来 不叫他,有什么事情,凑过去就可以直接开始说了,称呼什么的都可以省略,至少这位“长老”是不介意的。 阿勒克斯的视线在黑龙身上停了一会,然后慢慢收回来:“……长老?” “他说是,所以是真的吗?”既然都说道这里了,那梅尔拉觉得她有必要和阿勒克斯这个真龙族打听一下。 “……大概率是。”阿勒克斯说,“有些龙只是挂个名头,从来不管事,所以我不太确定是不是。不过要说冒充的话,那也没必要。” “那什么样的龙才会当长老?” 阿勒克斯想了想:“活得够久的,管事的,知道的事情多的,这些都可以。” “听起来好随便。”梅尔拉试图将那只黑龙的角色和阿勒克斯提到的这几类龙对应上。 “嗯哼,我也觉得。但是我们确实需要有龙来处理一些事情。” “比如说?” 这次阿勒克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比如说,有龙和龙闹了矛盾,谁也不服谁,就需要处理一下。或者有龙在外面惹事了自己又搞不定,就需要龙来处理——至于怎么处理,那不重要。然后就是,一些古老的约定和见证,需要有龙记得。” 梅尔拉听得津津有味,她继续问:“听起来很麻烦,你们一般怎么处理矛盾?” “一般来说打一顿就好。” 梅尔拉觉得自己还是想复杂了,她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觉得他是哪种?” “我不确定。” “为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哪种都沾一点,但有都不太像。”阿勒克斯说,“我对他也没什么印象。” 梅尔拉听着他的话重新看了看矮墙的方向。 那条黑龙此时依旧盯着她们的方向,看起来把她们的讨论听个正着。注意到梅尔拉的视线,黑龙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他就站起身,慢悠悠地扇动翅膀飞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缓慢,翅膀扇动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用最少的能量来完成这段短距离移动。他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落下,没有变成人形,依旧保持着龙的形态。 只是现在看起来比在矮墙上是显得稍大一些,尾巴在身后拖成长长一条。 他看了看梅尔拉,又看了看阿勒克斯,然后开口了。 声音比他此时缩小的体型要沉稳得多。 “怎么样,打听到我叫什么了?” 显然没有。梅尔拉眨了眨眼,然后诚实地摇头:“没有。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那我就是要问。”他的语气很平,话语里掺了一些明知故问的愉悦。 “要是我一直没打听到呢?” “那你就一直不知道。”黑龙甩了甩尾巴,“反正在回廊这里,认识我的我都叮嘱过了。” “所以?” “所以你不能直接知道我的名字。” 梅尔拉沉默了一会,抬手捂住了脑袋,她实在搞不懂。 “为什么?” 黑龙愉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逗小孩很好玩。” 13. 第13章 果然,无论是女巫还是龙族,都觉得逗小孩很好玩。 就像梅尔拉,就像……阿勒克斯。 阿勒克斯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听到那句“逗小孩”的时候,他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他当然记得,他那颗美丽的宝石,当初就是作为“提供消息”的报酬,被他送给了薇拉——虽然后面说开了,那颗蓝宝石就变成了拜师礼,依旧在薇拉手上。 “好吧,你们都这样。”这话倒是在梅尔拉的意料之中,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黑龙的尾巴尖晃了一下:“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已经习惯了。” “确实。”梅尔拉说,“我从小到大遇到了很多次了,嗯,你也是其中一个。” “当然了,生命这么长,年轻人这么少。”黑龙挪动脚步,走近了一些,“愿意配合的不多了。” 他挪动的那几部让他离她们更近了一些,尾巴在身后盘了半圈,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来继续这场对话。 “那现在这个年轻龙,”他朝阿勒克斯的方向偏了偏头,“愿意配合吗?” 阿勒克斯被点名,坐直了一点。 梅尔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阿勒克斯一眼,然后说:“我想他还没搞清楚情况。” “我懂。”黑龙看了他一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的人总是不愿意辜负别人的。一直盯着我,是终于认出我了吗?” 阿勒克斯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 黑龙沉默了一会,然后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但是我觉得你眼熟,可能以前见过你?”阿勒克斯说,“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你。” “当然当然,我想,年轻的小龙们都会觉得我眼熟。”黑龙甩了甩尾巴,摇头晃脑,“但是我就是不告诉你们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好吧。” “那你们就慢慢想吧。”他的尾巴尖微微晃了一下,重新站起身来,“就以百花节为期限吧,到时候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能提前知道,我就送你们一个礼物如何?”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应,就转过身,慢悠悠地朝着矮墙走回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最后只有一句话悠悠地飘了回来:“一边玩去吧,我这个老家伙无趣。” 他说自己无趣,但他的尾巴在跳上矮墙之后,又晃了两下。那个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人看清楚了,他显然乐在其中。 梅尔拉看了一会才收回目光。 她想了想,对阿勒克斯说:“既然如此,那就靠你了,阿勒克斯。” “啊?我吗?”阿勒克斯有些无措,“好、好的,我会努力的。”他自然是一口答应,也没有管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 他答应得太快了。 梅尔拉看了他一眼:“做不到也没关系,这不是什么严肃的事情。” “知道了。” 送走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龙长老”,她们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低声聊着一些细碎的琐事。 虽说是出来玩的,但哪怕只是在一个地方安静地坐着,时不时说些小事,那就足够美好了。 梅尔拉或许只是在家里待久了,需要到外面来看看新的景色,和随便什么人说说话聊聊天,她不太在乎这个“出来玩”的形式。 而阿勒克斯总是如此配合,似乎梅尔拉想怎么做,他都不会有意见一般。他只是想要更多地和她待在一起,但又不想梅尔拉总是闷在一个地方而已。 太阳又偏西了一点,夕阳正往下沉。 广场上女巫和龙族来来往往,让这里变得格外热闹。光线从暖白变成了金黄的琥珀色,又从琥珀色变成了更深的橘红色。 似乎到了休息的时间了,从外面回来的女巫更多了,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带着千奇百怪的动物,交谈着,笑着。 几个女巫提着篮子从拱门下进过,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草药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路过她们的时候,还热情地打了招呼。她们不一定认识阿勒克斯——这里出现龙族又不奇怪,但是她们对梅尔拉很熟悉,梅尔拉一一回应,然后又看着她们走远了。 和龙族的年龄难以辨别一样,人们也无法从一个女巫的外表上看出她的年龄。她们看起来可能很年轻,但可能已经活了几十年,甚至更久,岁月是模糊的,但是不影响她们的魅力和实力。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气质,年轻的外表只是一个附加项。 阿勒克斯看着刚才走过去的一位目不斜视走过去的女巫,更准确的说是看着那位女巫肩膀上的猫头鹰——紫色的,在路过他和梅尔拉的时候还点头示意了一下。 “她在跟我们打招呼。”但梅尔拉说的似乎不是猫头鹰。 阿勒克斯又看了一眼那位女巫的背影,她的脚步没有变慢,视线也没有偏移,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路边有人坐着。 “但是那位女巫并没有看我们。” “她不需要看,”梅尔拉说,“猫头鹰替她看了。” 阿勒克斯沉默了一会:“所以她们之间是共享视线的?” “不完全是。”梅尔拉说,“就像姨母说的那样,女巫的宠物也是家人。有时候也是自己的半身,甚至也可以是自己的一部分。” 这和龙族不太一样。 龙族生来高傲,骨子里刻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恃,常常看不起自己同族之外的所有人,在和女巫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关系之前,他们几乎从不肯低头看世界一眼,更别说交流了。 而女巫则不同,她们天然带着一种温和的包容,如流水,像藤蔓,她们时常会与他人交流,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同族还是异族,从不吝啬于与别人建立某种关联。大多数女巫喜欢不断建立新的关系,她们的关系网络总是不断蔓延的,所有的交流都化作看不见的丝线在暗处生长缠绕,把原本不相干的人连在一起。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证明她们存在的一种方式。 当然,藤蔓只是藤蔓,它们绕住石头、攀上树干,在看不见的地方 把一切缠在一起,可真正让一棵树站住的,始终是树自己的根。女巫们的关系网再密,让她们立足于世的,始终是她们自身那一簇不灭的心火。 阿勒克斯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道拱门上,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花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像是藤蔓缠绕着某种几何形状,又像是一棵被简化了的树。 梅尔拉注意到他的视线,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上面雕刻的是生命树,扎根在一颗石头上,所有女巫的名字都在上面。” 阿勒克斯当然知道,梅尔拉说的这些他都差不多知道,但是这些,听被人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他忽然振作了起来,蓦地站起身,然后说:“我们去圣坛走走吧。” 阿勒克斯提到过的,圣坛附近准备重新装饰,也可以去转转。 “或者说,我们可以先吃晚餐,然后去散散步?”他说,“现在有些晚了,我猜你也已经饿了?” “……都行。”梅尔拉思考片刻,才终于回答他,“你也不用每次都要把理由想得这么……完整。” 她感觉到了,阿勒克斯每次和她相关的提议,除了刚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是他真实的想法,剩下的都是他为了给自己找补,显得他没有那么急切、冲动。 阿勒克斯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耳朵尖微微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辩解,又像是觉得变得也没用,最后还是闭上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因为有时候说出来之后,才觉得太直接了。”他说,“我怕你觉得我总是在安排什么,甚至是在替你做决定。那样就显得……显得我不太真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没有再补充什么。那些话像是在他心里堆积很久,此时终于被翻出来了一般。 梅尔拉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等阿勒克斯把所有话都先说完。 良久,她终于开口:“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毕竟你连自己的决定都要先包装一下才敢说出来,怎么可能替我做决定。” 阿勒克斯的耳朵尖又动了动,这回不是紧张,更像是被戳穿后认命了的样子。 “你没那么觉得?”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总是担心我做得不好。” “所以下次,你就直接说就好了,有什么问题,我会跟你说的。”她的语气很平和,毕竟龙不太会做人,再正常不过了,阿勒克斯太过谨慎了。 阿勒克斯听完,立刻猛猛点头,“好,我会的。”他点头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觉得不这样就不足以证明他的决心一般。 “也不用点头点得这么用力。”她说。 “我要证明我没有犹豫,我有听你的话。”这次的话倒是脱口而出了,说完阿勒克斯愣了片刻。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那句话吓了一跳。耳朵尖的浅红慢慢蔓延到了耳根,他的视线明显向下偏移了一点,落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 14. 第14章 “嗯?怎么不继续说了?”梅尔拉笑着看他。阿勒克斯的目光左右游移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只能重新看向她。 “我说完了。” “说完就说完了,你慌什么?”梅尔拉抬手点了点他的耳朵,“耳朵都红了。” 阿勒克斯的耳朵尖感受到那略微冰凉的触感,不由得更红了,他缩了缩脖子。 “你的手有点凉。” 梅尔拉准备收回来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因为这句话顿住了。片刻之后,她重新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像是自己也才发现似的:“是吗?好像确实有点。” “嗯,晚上的风有点凉,你觉得冷了吗?”阿勒克斯自己是没有这种感觉的,但是这不妨碍他这么问。 梅尔拉摇了摇头。 “那就好。” 梅尔拉看了他一眼,把那只手收回袖子里,拢了拢袖口:“要先去吃东西,还是去圣坛?” “先找点吃的吧。”阿勒克斯看着她拢袖口的动作,“然后你可以再穿一件衣服,就不会冷了。”毕竟,女巫再怎么厉害,本质上也是人类,生病不舒服这些都是难以避免的。 “也行。”梅尔拉在是回薇拉那里还是直接在外面找吃的之间犹豫了一会。 天色暗下来之后,回廊的每一道拱门都会自发亮起光,不至于让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路。那光也并不刺眼,像是从石砖内部渗出来的,温温吞吞,但足够让人看清楚前路了。 她的目光在廊道前方停了一瞬,只要她决定好想要去哪里,这条路就会指引她去哪里。 然后阿勒克斯就听见她问:“你有去哈泽尔那里吃过东西吗?” 阿勒克斯摇了摇头。他一般都是一次性吃很多东西,然后可以一段时间不吃饭,偶尔跟着吃三餐也像是在吃消遣的小点心,而他对食物的要求也没有很高,所以一般也不往女巫扎堆的地方去。 “听说过的,但是没去过。”他老实回答。 梅尔拉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向前方左侧的拱门走去。那道拱门比周围的要宽一些,门框上的石砖颜色更深一些,似乎在这里很久了。门上刻着食物的图案,麦穗、汤碗、果子,线条被磨得有些浅了,但是轮廓还能看清。 哈泽尔,女巫中颇有名气的美食女巫,喜欢研究和制作美食,于是在这里开了一家店。毕竟,也不是所有女巫都喜欢自己做饭。 每个人都有喜欢和不喜欢做的事情。女巫们当然可以只选择做她们喜欢的事情就好。至于那些她们不擅长或不想做的事情,自然有也会有乐于给别人提供便利的人来接手。 梅尔拉抬手敲了一下门,然后把门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门内的光线比外面的光看起来温暖得多,灯盏不多,但每一盏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这里很热闹,女巫们聚集的地方,无论是哪里,气氛都是温柔亲切的。她们低声交流着,偶尔会有几声轻笑从某张桌子的角落飘起来,但很快又重新落回暖光里,不会吵到别人。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不是一种,是好几种混在一起——炖汤的、烤面包的、香料和草药被加热后散发出来的。它们彼此缠绕着,却不争抢,让进来的人轻而易举地被其吸引。 梅尔拉和阿勒克斯跨过门槛往里走,门在她们身后合上。 哈泽尔在一张桌子旁抬起头来。她手里还在擦拭着被子,看见梅尔拉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听,只是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移向了她身后。 哈泽尔放下杯子,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来了?薇拉才从我这里带了份晚餐回去,还问我有没有看见你。” 梅尔拉在她旁边的桌子旁坐下,听到这话微微顿了一下:“她只是问我吗?” “当然不止,但是她猜你们大概不会她那里吃饭了,所以她就干脆不做了。”哈泽尔抬手敲了敲手边的木牌子,“今天只有这些,你们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阿勒克斯在梅尔拉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块木牌子上。牌子上用粉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辨认——炖菌菇汤、烤根茎、香草面包和蜂蜜茶。 “要两人份的。”梅尔拉看都没看牌子上的字,只是干脆地点了餐,说完她才微微侧过头看阿勒克斯,像是在询问。 阿勒克斯只是点头,完全没有意见。 “有段时间没看见你了。”哈泽尔拿了两只杯子放在她们面前,又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罐,“啊,这就是薇拉那个学徒吧,还是第一次来。” 她这句话是对梅尔拉说的,但是目光从阿勒克斯身上掠过时停留了不断的时间,像是在把他和自己听说过的某条信息对应上。 “嗯,”梅尔拉说,“他叫阿勒克斯。” “额,是龙族吧,龙族确实不常来。”哈泽尔把陶罐里的温热液体倒进两只杯子,一边说着,“我一天做的东西,都不够他们正常吃一顿的。”做饭是爱好,她也享受制作美食的过程,但要是忙忙碌碌没个休息的时候,那还不如不做呢。 她把杯子推到两人面前,看了阿勒克斯一眼,像是在评估他的食量,“不过偶尔来一次还是够的,你们确定只要两人份的?” 梅尔拉没有回答,而是看了眼阿勒克斯。 阿勒克斯点点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蜂蜜的甜味很淡,草本的香气先浮上来了。 “那就行。”哈泽尔点头,重新把陶罐放好。这时,一只巨大的熊端着一个盘子从一旁的门中走了出来。 这只熊的体型比哈泽尔还要大一圈,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格外高大,肩膀几乎与两边门框平齐,头顶差点就要顶到门框了。这时阿勒克斯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门比常规的都要大了。 这只熊的毛色偏深,带着浅黄色的光泽,走路的步伐很稳,但落脚的每一步都会刻意放轻,走起路来几乎悄无声息。< /p>盘子里放着几块烤好的根茎和面包,表面微微焦黄,冒着热气。她走到哈泽尔身边,把盘子放到桌子上,然后直起身,目光安静地看了一会梅尔拉。 她看完梅尔拉,目光慢悠悠地转向阿勒克斯。她的视线在他脸上落了一会,鼻子微动,像是在辨别他的气味或是某种更细微的信息,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从容地点了点头。 阿勒克斯也在看她,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别的东西都要长。 哈泽尔拍了拍这只熊刚才端盘子的前爪,然后说:“这是厄莎,是我的好帮手。这是阿勒克斯,薇拉的学生,龙族。” 厄莎在点完头之后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在哈泽尔介绍完之后,又一次认真地看了一会阿勒克斯,然后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厄莎就是这样,她会记住这里的每个客人。”哈泽尔说着,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那些烤根据和面包离两人更近了一些。 “试试吧,香草面包是肉馅的,一种新的尝试。” 梅尔拉伸手拿了一块。面包的外壳比想象中要硬一些,但掰开的时候热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香草和肉混合的香气。 她把另一半面包放回盘子里,才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外壳的焦脆与内里的柔软在嘴里重叠,内容带着野菌的鲜味,香草的味道不浓但存在感很明显,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却是出乎意料的美味。 阿勒克斯看了她一会,问她:“好吃吗?” 梅尔拉点了点头,“好吃。”她的语气非常肯定,说话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口好食物让她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让她从安静的状态抽离了。 阿勒克斯看着她的眼睛,被这一闪亮的瞬间吸引了。他低头也拿了一块,指尖捏在面包的外壳上,能够感受到它的酥脆感,但他没有像梅尔拉那样掰开,而是直接咬了一口。 外壳在唇齿间碎裂,内陷的热气在咬下去的瞬间涌了出来。他吃完那一口,便用一种研究的目光看着它,像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梅尔拉在他思索的时间里,就已经拿起了另一半的面包。 “很好吃,所以在想是怎么做的。”他说,“但是感觉很不容易。”但是他完全就是下厨的新手,连做出正常味道的汤都是不容易的了。 “确实,你的厨艺还有待进步。”说的就是他昨天煮的那些。 阿勒克斯沉默地继续啃着面包,并不想回答这件事。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咀嚼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似乎又陷入了新的思考。 梅尔拉也不管阿勒克斯的沉默了,继续享受着她的晚餐。 哈泽尔从灶台那边断了两碗汤过来,放在他们面前。碗里的汤颜色偏深,表面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菌菇和一小撮细碎的叶子。 “厨艺也讲究一个熟能生巧的,要多多尝试。”显然,刚才的话她也听见了。 15. 第15章 “我会的。” 阿勒克斯说完,没有立刻喝汤,而是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漂浮的菌菇,像是在思考它和自己那锅汤之间有没有共同点。 至于想出了什么,他倒是什么都没说。 梅尔拉看了他一眼,见他盯着碗出神,也没有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勺子与汤碗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阿勒克斯被那声碰撞拉回神,眨了一下眼睛,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汤也好喝。” “啊,谢谢。”哈泽尔笑道,“这些都是对我很高的评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没听,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些之前没有的轻快。她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然后继续说:“吃完之后,如果你们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就再好不过了。” 她轻快地眨了眨眼睛,动作不大,但是能够让人清楚感受到她的愉快,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然后得到别人极高的评价,对她来说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建议?”阿勒克斯看着她,“我可能说不出什么有用的。” “不一定要有用,”哈泽尔说,“但你尝试之后,都会有自己的看法。我会根据你们的建议,继续尝试改进的。”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 梅尔拉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在享受这一过程。她对于哈泽尔这套流程也极为熟悉,所以也不曾插话。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把勺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目光重新落到盘子里的烤根茎上,顿了片刻,她最后伸手又拿了一个面包。 面包的外壳有些凉了,轻轻捏下去,酥脆的外壳有些发软,已经不像刚刚端上来时那样□□。 所以她这次没有掰开,直接咬了一口,内馅依旧是热的,稀薄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不在乎,只是垂着眼慢慢吃着。 梅尔拉不说话,阿勒克斯也不急着开口了。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平静的神色,没有移开目光。 她已经吃到第三口了,他的视线还在原处。当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时候,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像是刚醒过来,连忙也拿起一个面包开始吃,掩饰自己的出神。 梅尔拉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轻轻拍了怕指尖沾着的碎屑。她看了一会桌子上剩下的食物,思索片刻,最后告诉阿勒克斯:“我吃饱了。剩下的……你能吃完吗?” 阿勒克斯看了盘子里几乎没动过的烤根茎和剩下的几块面包,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虽说是两人份的东西,但是显然哈泽尔肯定授意了厄莎,分量比正常的量要多一些。 梅尔拉托着腮,看他以一种近乎清剿的姿态,将盘中的事物逐一消灭。烤根茎被切成整齐的小块,他一口一块,面包被掰成合适入口的大小,转眼间也消失在了他嘴里。 最后剩下杯子里的蜂蜜茶。 阿勒克斯伸手拿起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茶有些凉了,但是他仰头,把凉透的蜂蜜茶一饮而尽。 他的速度很快,动作也不算斯文,但是看着却也让人觉得胃口大开。 梅尔拉一边看着他吃东西,一边也把自己杯子里的蜂蜜茶喝了个干净。 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阿勒克斯放下手,目光在空杯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对上梅尔拉的视线:“……吃完了。” “嗯。” 哈泽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开始收拾空掉的杯盘,她的动作熟练而安静。她是一个勤快的人,哪怕这些本来也可以不用自己亲自动手,但是她就是喜欢这个过程,她的小屋和她的小店,都被她打理得一尘不染,桌椅柜台连油渍油污都没有沾染半点。 “怎么样?”哈泽尔问,“有什么建议吗?” 梅尔拉想了想:“都很好吃,但是如果菌菇的种类可以再多一些就好了。”她很喜欢这些。 “嗯,我也觉得。”哈泽尔点头,“最近没有收购到足够多种类的蘑菇,有些遗憾。那你觉得呢?” 她看向阿勒克斯。 阿勒克斯认真回忆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思考一个很困难的课题,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都挺好的。烤根茎如果再焦一点会更香,蜂蜜茶再甜一点就好了。” “喜欢比较甜的?”哈泽尔点头,“下次你来,我给你多加一些蜂蜜。烤根茎的火候……别的女巫也提到过,我这几天再试试。” 梅尔拉偏头看了阿勒克斯一眼。他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正看着哈泽尔点头,像是很高兴自己的提议被认真对待了。 哈泽尔把收好的杯盘拿回内室,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罐子,她把罐子放桌子上上,推到梅尔拉面前:“这是新做的果酱。试做了一批,还没决定要不要放进菜单里,你们拿回去尝尝,下次来告诉我味道怎么样。” 梅尔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子,玫红色的果酱看起来格外鲜亮,盖子用细麻布扎着,上面画着一枝简笔的花。 “好。”梅尔拉点点头。 说完,她伸手把罐子拿起来,指尖触碰到罐子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点温热,显然是刚装罐不久的。 她打开随身的布袋,拿出几枚银币放到桌子上,又把罐子放了进去,系好口袋:“那我们就先走啦。”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阿勒克斯跟着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几枚银币,又看了一眼哈泽尔,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哈泽尔笑着朝她们挥了一下手:“下次再来。果酱记得尽快吃,不要放太久。” “好。”梅尔拉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夜风从外面涌了进来,吹动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搅动了室内温暖的气息。 走出门,梅尔拉在拱门下站定,任由夜风迎面扑在脸上。 回廊当然是宜居的,即使温度也会随之季节变化,但也不容易 会让人觉得不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里的温度会比森林中的要高一些,风吹在皮肤上还会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 阿勒克斯跟着她走出来,门在他身后合拢。 “所以我们……”他问,“要去圣坛走走吗?” 梅尔拉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迈开步子朝着回廊之心的方向走去。 等回到回廊之心,梅尔拉才重新站定,她回头看了阿勒克斯一眼,阿勒克斯站在某处拱门投射出来的光下,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头发。 圣坛离回廊不远,但那也不是走路能走到的距离。 女巫们当然也有自己赶路的手段,传统的当然就是扫帚了,非常符合人们一般的刻板印象,但梅尔拉的并不是。 梅尔拉环顾四周,夜风从拱门间穿过来,吹动她的衣摆。她收回目光,做出了一个决定。 然后她走到广场边缘的一片草地上,打开随身的布袋从中拿出了一朵干花,她松开手,干花在夜风中没被吹动,竟直直地落到了草地上。 阿勒克斯看着她的动作,觉得那朵花看起来平平无奇,花瓣早已干透,边缘微微卷曲,他想,这要是在路上遇到,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是这朵花,落到草地上之后,像是很快扎根了一般,花瓣边缘开始重新舒展,干枯的颜色褪去。 阿勒克斯听见梅尔拉低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没有完全听清。然后他就看见那朵花又一次发生变化,根茎从花托下方快速生长出来,叶片一片接着一片舒展开。 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几息之间,就从一朵枯萎的干花变成了一朵完整的、正在盛开的花朵。花瓣厚实而柔软,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是吸收了月光的养分。 阿勒克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你随身带着这个?” “有时候需要赶路。”梅尔拉说。 花托与根茎连接处微微松动,整朵花安静地、完整地脱落,轻轻落到了草地上,根茎也很快枯萎,然后消失,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阿勒克斯愣了一下。 梅尔拉弯腰把那朵花捡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然后她把花举到面前,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朵花的花瓣微微振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膨胀。 从花心向外,整朵花缓缓变化,很快就变成了一朵足够两人乘坐的、巨大的花,漂浮在半空中。 梅尔拉松开手,花朵慢慢降落到了她小腿高的位置,它有节奏地上下浮动着,像是在呼吸。 “这是浮光花,花心和花瓣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囊,用魔法触动就能飞起来。”她说着,已经踩上了花瓣边缘。花心微微下沉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衡,她坐了下去,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上来吧。” 阿勒克斯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他的体重落上去,整朵花明显沉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了。他发现花心中间的区域,更好能容下两人并排坐着。 16. 第16章 梅尔拉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那朵花就像是接收到什么指令一半,微微前倾,然后平稳地离开地面。 上升的过程比阿勒克斯想象中要柔和得多,没有任何突然失重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托着往上飘,甚至速度也不慢。 脚下的回廊和拱门渐渐变小。夜风从两人身侧穿过,当花朵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用花瓣替她们挡掉了一部分风。 阿勒克斯低头看了一会地面,然后抬头看向前方。这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一个新奇的体验,毕竟他自己本来就会飞,从没体验过这种需要借助别的工具或魔法的飞行方式。 “感觉怎么样?”梅尔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勒克斯想了一下:“比我自己飞的时候安静。” “因为你飞得比较快,风声比较大。” “嗯,确实。”他说,“不用自己飞的感觉好不习惯。” 梅尔拉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她的发梢轻轻拂起。阿勒克斯看到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动作很快,像是早已习惯了一般。 “不习惯的话,”她说,“你也可以自己飞。我不会拦着你的。” 阿勒克斯摇了摇头:“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那你不要半路突然变成龙飞走了。” “才不会。”他说,“我才不会把你丢在半路上。” “行。”梅尔拉笑了起来。一个字,带着点尾音上扬的、几乎可以算是轻快的语气。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阿勒克斯坐在她旁边,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有些凌乱,但是他毫不在意。 他安静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回想她刚才笑起来的样子,他不由得心跳加快,悄悄侧过脸去看梅尔拉,发现梅尔拉只是目视前方,没有注意到他在看她,就抬手捂住了脸。 但是阿勒克斯的动作实在是太明显了。他抬手捂住脸的时候,指尖碰到自己发烫的皮肤,才意识到刚才似乎又在胡思乱想了,但是幸好梅尔拉应该没发现。 梅尔拉注意到他的动作,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勒克斯磕磕绊绊地回答,很快便转移了话题,他问:“女巫们都是用浮光花赶路的吗?我看的书比较少,不太了解这个。” 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分明就是欲盖弥彰,但是话都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他也只能僵硬着重新把手放了下来。 梅尔拉看了他一会。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扫了几圈,最终没有拆穿他。 “也不是,其实只要喜欢,任何东西都可以制作成飞行坐骑。”她说,“最早的就是扫帚之类的,就像人们口中的传说和故事那样。但是都不是绝对的,我用浮光花只是因为它的用法更简单。”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阿勒克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地、不太明显地回落。他捏了捏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碰到皮肤时的温度,但他觉得假装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那……”他想了一下,找到一个可以继续的话题,“一般还会用什么呢?为什么说浮光花用法更简单?” “就像我们制作的书签那样,手边有什么就可以用什么做,常见的就是一些自然产物,讲究一点的可能会用自己织的毛毯,要多大有多大。”梅尔拉耐心地给他解释着,毕竟阿勒克斯平时也不接触这些,她很清楚,他问这些都是为了她。 所以她在解答的时候,就抱着十二分的耐心,也准备好回答他接下来可能的一连串问题。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梅尔拉接着说,“浮光花本身就有漂浮的能力,而且在有光的地方就可以扎根生长。有女巫发现了它的作用,就研究了一个咒语,用来帮助我们控制它。” 阿勒克斯认真地点点头,他听得很仔细,像是在努力记住每一个词,哪怕他可能永远不会用到这些知识。 “那个咒语,”阿勒克斯问,“可以教我吗?” 梅尔拉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一问。她看了他一会,像是很疑惑。 “你现在学这个做什么?”她问,“你自己本来就会飞。” 阿勒克斯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也想不到理由,最后他只是说:“我也不知道,但是突然这么想。” 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会为他说出来的每句话负责,即使对他来说学这个真的没什么用。 他的回答坦诚得让人没法继续追问。他的话完全没有半点掩饰,也没有试图把这个理由包装得更像样一些。他就是这么想,然后就说出来了,或许有什么更深的原因,只是他自己也暂时没能明白。 梅尔拉微微挑眉,又看了他一会。然后她收回视线,伸手摸了摸一片花瓣,浮光花开始缓缓降落。 “过几天吧。”她说。 “好。”阿勒克斯也不问她什么。 圣坛到了,浮光花缓缓落地。花瓣的边缘轻轻擦过草地,发出一种很轻的声响。梅尔拉先站起来,踩上花瓣边缘跳下地面,动作轻快而熟练。阿勒克斯跟着站起来,他下花的方式有些笨拙,完全就是学着梅尔拉的动作做的。 花朵在两人落地之后,便枯萎了,一边变得干枯,一边缩小,直到变成了最初梅尔拉把它拿出来的那个样子,一片没有梅尔拉巴掌大的干花。 梅尔拉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随身的布袋里,她系好口袋,然后直起身看向前方。 圣坛广场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圣坛对于龙族和女巫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所以这里很大,大到足够许多龙族能够保持着原形在这里活动,而圣坛广场,只是这里其中的一个角落,女巫们会在那里举行百花节庆典。 这里比从空中看到的还要大。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很平滑,边缘长着细小的、叫不出名字的苔藓和野草。 广场中间 没有建筑,最显眼的就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人才能合抱,枝干像四周舒展开来,覆盖了广场的大部分区域。 它的每片叶子都在发光,温润的、浅金色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光芒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整片广场。 生命树。 它扎根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那石头和周围的地面颜色不同,质地也不同——更白,更光滑,像是被水冲洗了无数遍的古老骨骼。树根从石头的裂缝中生长出来,牢牢地攀附在石面上,蜿蜒而下,最后扎入石板缝隙间的泥土里。 梅尔拉在生命树前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叶片。阿勒克斯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那些发光的叶片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枝头,像一片被点亮的星空倒悬在头顶。 这是女巫们的生命树,每一片叶子都代表着一个女巫,一位新生女巫在被传承之书认可之后,树上就会长出一片新叶子,而叶片掉落预示着一位女巫的死亡。 梅尔拉安静地看着,阿勒克斯也没有说话。 她们想起那个所有女巫和龙族都知道的传说,也不能说是传说,那是只一个发生真实发生在很久之前的故事。 传说最初的女巫还没有成为女巫的时候,她被人们驱赶入森林,饥渴交加的时候,她睡在了一颗巨大的石头上,然后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一只巨大的龙,她自称是所有龙的母亲。 那个梦很长,长到她醒来,已经不记得梦中所有的细节,只记得一些碎片——鳞片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晕,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还有三样东西被轻轻放进她掌心的触感。 一滴眼泪。凉凉的,不会消散。 一朵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梦中微微发光。 一份力量。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形状,却炽热如同火焰。 她感受到有一根很轻的无形的线从她的胸口延伸出去,连接到更远的地方。于是她起身,朝着它的指引向远方走去。 一路上,她慢慢发现,她开始能听懂风穿过树梢时在说什么,能分辨出不同鸟鸣里藏着的情绪,能感觉到脚下泥土是干渴还是满足。 她走了很远,远到她以为她不会再回去,但当她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什么。于是她重新回到她之前睡过去的那块石头处,发现一棵幼苗从缝隙中长了出来,其上只有孤零零一片叶子。于是她在那块石头前面,在那棵幼苗之下,她立下了一个誓言。 后来这棵幼苗逐渐长大,她的名字也成为了所有女巫的名字。 这是女巫们的故事,而百花节就是为了纪念这些的。 梅尔拉站在树下看了一会,便带着阿勒克斯离开了。 她们本来就是来这里散步的,不是吗?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梅尔拉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虽然生命树对女巫来说有特殊的意义,但是在下面站久了忘记原本的来这里的目的也不好。 17. 第17章 阿勒克斯说这里准备重新装饰了,但是梅尔拉看了一圈暂时没有到什么新的变化,只有一些旧的装饰被拆掉了。 梅尔拉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整片广场。她看了好一会,然后说:“现在好像没什么新的变化。” “嗯。”阿勒克斯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他们只是把旧的拆掉了,新的还没有装上去。” “什么时候拆的?” “就前天。” “那新的什么时候装?” 阿勒克斯想了想:“可能还要过几天?负责装饰的龙说,要等女巫们把新的材料送过来才能开始。”他也不太确定,但是对于龙来说,处理这些事花不了多长时间。 梅尔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广场范围里,为了方便活动,全部铺上了石砖,广场靠近中心位置的石砖肉眼可见的历史悠久。随着时间的流逝,女巫的数量也逐渐增加,每个一段时间就会往外扩建,但是目前看来,暂时没有要扩建的样子。 梅尔拉的视线从广场上的石砖上移开,落向更远处的泥土地。那里确实荒凉,零星几根野草贴着地面生长,叶片被踩得扁平,颜色也发黄,像是挣扎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倒伏下去。 不过,野草少是因为经常有龙在这里活动。圣坛很大,在没有重要活动的时候,很多龙也会在这里休憩,他们会保持着原形,在这里起飞降落,或者趴在这里休息,一来二去连多余的野草都快没了。 梅尔拉的视线一偏,就看见了远处一座小山大小的身影,卧在土地上,像是在休息。那是一条龙,维持着原形,卧在圣坛边缘的泥土地上,四肢收拢,翅膀贴合着身体两侧,他的呼吸平缓,能够看见他腹部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梅尔拉的视线越过那条龙,落向更远处。夜色中,一座白色的、连绵的山脉横亘在天际线尽头。 那道白色的轮廓连绵起伏,像是被月光漂洗了无数遍,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不算是山,那表面光滑而温润,被数千万年的风和时间打磨得细腻,泛着与生命树扎根的那块石头相同的色泽的,分明就是巨大的骨骼。 那是一段弯曲的肋骨,一根延伸的脊椎,一道庞大得出乎常理的弧线,那是龙母的骨头。 在龙族的传说中,龙生时属于天空,死去时属于大地。在活着的时候,他们可以用魔法变化自己的形态,而死去时,他们的骨骼就会变回最初的大小。龙母是所有龙族的母亲,她的身躯庞大到无法用现存的任何事物去丈量,她死去之后,躯体化为了哺育龙族的万物。 她的鳞片化作山脉中的矿石,她的血液化作流淌的河流,她的呼吸化作山谷间永不停息的风,而她的骨骼,一部分散落在了这里,一部分散落在大陆的各个角落。 她的一颗崩裂的碎骨,成了生命树扎根的石头——这便是女巫与龙族之间的渊源。她的一根肋骨,成了远处那道白色的山脊,她的头骨落在这里,于是这里就是圣坛。 所以很多龙其实是很喜欢带着这里的。对于他们而言,落在此处,某种意义上说,便是落在母亲的怀抱中。 至于女巫们,既然有着这么一道渊源,他们自然不吝啬于接纳她们。 梅尔拉站在石阶上,安静地看了很久。那道白色的轮廓在月光下绵延至视野的尽头。即便每年百花节她都会来这里,但是她依然会为此驻足。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气息。她和阿勒克斯沿着广场上一层层往外延伸的石砖走着,越往外的石砖越新,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切割时留下的棱角,不像中心那些已经被岁月磨得浑圆的石砖。 这里一时之间也走不到尽头。 “上次扩建,应该是三年前了吧?”梅尔拉问。 “差不多吧。”阿勒克斯说,“那时候来的女巫数量比以前多了很多,广场有些不够用了,就往外扩了一圈。” 梅尔拉点了点头:“确实,而且今年的百花节也是‘又一个百年’了,来的女巫只会更多。” 百花节是最初是女巫们的节日,到如今已经过去很久了,基本是每百年会举办一次更加隆重的庆典。 一位女巫一生中又能参加几次这种程度的庆典呢。梅尔拉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它像是一片羽毛一样轻轻落在她的思绪中。 终于,她叹了一口气:“这里是走不完的,都这么晚了,我们回去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早该承认的事,这片广场太大了,大到她们走了这么久,也不过是从中心走到了边缘。 “下次,”阿勒克斯说,“如果白天来,应该有足够的时间了吧。” “白天有白天的安排。”梅尔拉说,“晚上的时间,是用来散步的。” “那散步的时间,走不完也没关系。” “嗯。”梅尔拉点了点头,“我今晚留在姨母那里,明天我们去你那里抓鱼吧,带上莉塔。” 阿勒克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快走两步跟了上来,侧过头看她,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明天?” “嗯,明天。既然你都提了,那我就去看看,不过先说好,我可不下水。” “好!”阿勒克斯确认了,“你可以在岸边坐着,我给你和莉塔抓鱼。那我现在先送你回去吧。”他已经等不及明天的到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快,他的行动比他的话语先一步到来。阿勒克斯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自己就变回了龙形,甩了甩尾巴,他催促道:“我飞得比较快,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变化来得太快了,话语还在夜风里打转,他便已经垂着头卧在了地上。 “你这也太急了吧。”梅尔拉说。 阿勒克斯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脖子弯成一个弧度,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走过来。他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已经做好了起飞的准备。 夜风逐渐转凉了。骑在龙背上,梅尔拉耳边 只余剧烈的风声,明显比上一次飞得更快了,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直到在回廊之心落地,梅尔拉都还没回过神来,她踩在地上的时候,感觉脚底踩在棉花上。她在原地愣了一瞬,眨了眨眼,才让时间重新聚焦在眼前的一处拱门上。 身后的龙正在变回人形,翅膀收拢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你飞得太快了。”她说。 阿勒克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些心虚:“是我太急了。” 梅尔拉深深呼了一口气:“算了,至少我安全落地了。”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阿勒克斯,“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明天不用太早来。” “什么算太早?”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之前。” 阿勒克斯没有再问。 梅尔拉往回廊深处走,在拱门下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回去吧,早点休息。” “……好,”阿勒克斯乖乖点头,“你也早点休息,梅尔拉。我明天来接你。” 梅尔拉点了点头,敲了敲那扇带着星星图案的门,门应声而开。在走进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里。 然后她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温暖许多,进门之后再走过一段走廊,薇拉正在壁炉边看书。 壁炉里燃着火,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把一小片橘色的光映在石墙的地板上,空气中飘着草药和干花的气味,梅尔拉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她走了过去,莉塔率先就发现了她,或者说,从梅尔拉进门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等着梅尔拉。 梅尔拉刚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莉塔就跳上她的膝盖。她先是用脑袋蹭了蹭梅尔拉的掌心,然后就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喉咙里发出缓慢而平稳的呼噜声。 “她等你好久了。”没啦的声音从书页上方传来,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和别人出去玩太久了,莉塔怕你把她忘了,看起来很不开心呢。” 梅尔拉低头看了莉塔一眼,双手并用开始给她顺毛。莉塔闭着眼睛,没有搭理她,但是尾巴已经缠上了她的手。 “好啦,我怎么会忘记莉塔呢,想你还来不及呢。”梅尔拉的手指穿过莉塔的白色长毛,从头顶到脊背,顺着她身体的弧度缓慢地梳下来。 莉塔依旧没有睁眼,但她的尾巴似乎缠得更紧了。 薇拉在对面翻了一页书,语气里带着些许笑意:“天黑之后她就一直在窗台上趴着,一动不动,就等你回来了。” “明天带你去抓鱼。”梅尔拉说,“是你喜欢的银纹鱼,你还可以在河边玩会。” 莉塔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会喜欢的。”薇拉说,然后她问:“阿勒克斯?” “嗯,”梅尔拉说,“难得出来一趟,而且他也很期待。” “嗯——”薇拉放下书,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在梅尔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他当然期待。” 18. 第18章 梅尔拉没有接话。她的手指依然在莉塔的脊背上缓慢地顺着毛,莉塔的呼噜声平稳而绵长,尾巴在她手腕上松松地绕了一圈,像是已经不需要抓得那么紧了。 薇拉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碰撞声,然后她的语气变回了一种更日常的调子:“他明天什么时候来?” “我让他别太早,至少不要在太阳升起之前。” “那你们在中午之前应该能到溪边。”薇拉说,“你记得带些吃的,面包、饼干之类的,别饿着了。” “知道了。”梅尔拉应声,她的手顿了一下,“对了,哈泽尔送了我一罐果酱。” “哈泽尔?”薇拉的目光落到梅尔拉身上,看着她解开随身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罐包装完整的果酱,“她果然喜欢你,我今天也过去了,都没给我送。” “哈泽尔也跟我说了你去她那里买饭了。” 薇拉的目光从果酱上移开,落到梅尔拉脸上,带着一点理所当然:“那是当然,你们不回来,我总要关心一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的,看来你还是很喜欢哈泽尔的手艺。” 梅尔拉把果酱灌放在桌子上,往薇拉的方向推了一下。 薇拉拿起那罐果酱看了一下,点点头:“看着不错,明天我早点给你做一些果酱面包怎么样?然后……再来一些饼干?” “好。”梅尔拉说,“那饼干做小一点,一口一个。” “我知道。”薇拉把果酱罐放回桌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被请求时微微上扬的轻快,“你小时候就喜欢这样的,做饼干的模具还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那个模具的形状:“小小的一个,前几年我还做了几个新的,也没有你现在的半个巴掌大。” 梅尔拉的目光落到薇拉比划的手上,她的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很小的轮廓,她记得那些饼干,也记得它们从模具里脱出来时的形状,有时是一只兔子,有时是一颗星星,有时是她认不出来的某种植物的轮廓。 她记得自己坐在桌边,等着它们从烤炉里被拿出来,边缘微微焦黄,中心还带着一点柔软。 “哎,不过我也不能制作你自己一个人的份吧,看来是个大工程了。”薇拉忽然叹了一口气,余光却在悄悄看着梅尔拉,似乎话中有话。 “那我明天和你一起。” “那你明天也要早点起床,免得到时候耽误了时间,某只龙就只能站在旁边,催又不敢催的了。” 梅尔拉微微偏过头看向她,“那他会怎么办?” “他就只能一起帮忙了,恨不得自己下一秒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薇拉站起身走向厨房,“他那种龙,我见得多了。小时候急急忙忙的,长大了也不怎么喜欢等待。” 梅尔拉弯了一下嘴角。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阿勒克斯站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试图帮忙,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尾巴只能焦虑地轻轻晃动。 “他不会催的。” “那是自然。”薇拉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带着某个重物被轻轻放下的声响,“他当然不会催你。但是他会在旁边转来转去,试图给自己找点事做。” 梅尔拉根据她的描述,又开始想象那个画面。厨房里热气蒸腾,阿勒克斯站在料理台旁边,笨拙地想要把面团揉成他想要的形状,却用力过猛把一整块面团拍扁了…… 这么想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不过嘛,我一般不会让他轻易进厨房的,万一弄出了点什么不好收拾。”薇拉说。 这就是阿勒克斯的厨艺只学理论的原因吗?梅尔拉想,就是不知道他自己私底下有没有自己练过了。 “他应该练过。”她说。 “什么?”薇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你指什么?” “做东西。他昨天说,他学了一些基础。”梅尔拉解释道,“我看他昨天做得还是像模像样的。” “那你还是挺信任他的。”薇拉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件事,说着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面粉,一手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她在围裙上随手擦了擦,走到壁炉便坐下来,把杯子推到梅尔拉面前。 “姜茶。今晚在外面吹风了,小心生病。” 梅尔拉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对着热气吹了吹,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做的东西,你真吃了?”薇拉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或许她需要给她的这个学生更多一点的信任? 梅尔拉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姜片,热气扑在脸上。她喝了一小口,让那股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慢慢滑下去,然后才开口:“吃了。中规中矩,但是他把蓝光铃放汤里了。” 闻言,薇拉整张脸都皱了一下,“蓝光铃?”她的手指在杯沿扣了几下,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梅尔拉点了点头:“他说他记得蓝光铃有放松身心的作用,是可食用的,就加了一点。” 薇拉沉默了一会,然后她往后靠进了椅背里,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像是在认真评估这个信息。过了一会,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冷静:“那可能不是厨艺的问题,我得再督促他好好学习了。你喝了?” “尝了一口。” “没把舌头染上色吧?” 梅尔拉摇了摇头,小心地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姜茶。 薇拉松了一口气,她把杯子端起来嘬了一口,目光从梅尔拉身上移开,落在壁炉上方的架子上,赛琳终于挪了窝,从门上的架子上爬回了壁炉的架子上。 良久,薇拉终于又一次开口:“我改天给他找一本食谱好了,还有可食用植物图谱,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但愿他能看完。” 梅尔拉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但愿吧。”说完,她就不再开口了,只是专心地喝着手里的姜茶。 第二天早上,梅尔拉是被一股烤面包的香气唤醒的。 那气味 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温暖、醇厚,还带着一丝甜香。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姨母还是那样子,半夜总要来检查她有没有好好盖被子,然后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窗外的天色一半是深蓝色的夜空,一半是属于清晨的浅灰色,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走廊远处传来的细碎声响,是碗碟被轻轻放下的声音,还有柜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有人在低声哼着一首她小时候听过的调子。 那调子断断续续的,似乎是因为哼歌的人正忙着做别的事情,所以时不时还会漏掉几个音符。她听出这个薇拉的习惯,她小时候每次醒来,听到这个调子就知道早饭快好了。 现在实在是太幸福了,被窝也是如此温暖舒适,让梅尔拉有点懈怠了,她现在完全不想起床。挣扎了好久,她终于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昨晚睡觉时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小时候总觉得这样被裹着太紧了,有时候半夜会自己挣开,但今天却发现自己睡得比想象中安稳,醒来时甚至没有翻身。 窗外属于清晨的那一半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 梅尔拉换好衣服推开门时,走廊里的暖意扑面而来。烤面包的香气比刚才更浓郁了,还夹杂着果酱被加热后的甜味,那罐哈泽尔送的果酱,薇拉应该已经打开了。 厨房的方向有光透出来,温暖的橘黄色,像是有人已经在那里忙碌了很久。她走过走廊的拐角,看见了趴在窗台上的莉塔。莉塔没有像往常一下跳下来迎接她,她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尾巴,像是没有完全睡醒一样。 梅尔拉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顶:“等很久了?” “咪。”莉塔应了她一声。 梅尔拉转身走进厨房,薇拉正站在炉灶前,手里端着一只扁平的烤盘。烤盘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半个,每一块都不到半个巴掌大,边缘微微交换,表面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薇拉把烤盘放到窗台上晾着,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说着,梅尔拉就要伸手去拿饼干。 薇拉拍了一下她的手:“先洗手再拿,面包还要一会才好。” 梅尔拉应了一声,朝水槽走去。她低头搓着手上的皂液,感觉到了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不需要被填补的安宁。 她擦干手走回窗台,手疾眼快地拣起一块小饼干就丢嘴里,咬下去对的时候,饼干还是温热的,外壳酥脆,边缘微微焦黄的部分在齿间碎裂,发出一声细小的、令人满足的声响,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果酱的甜味不浓不淡。 薇拉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然后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面包。 梅尔拉嚼完那一块,指腹蹭掉嘴角沾着的碎屑,又伸手去拿第二块。然后她走到薇拉旁边,把那块饼干递到她嘴边:“好吃。” 19. 第19章 薇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正低头把面包从烤盘上取出来,之前悬在面包上方。听到梅尔拉的话,她微微一笑,低头咬住了那块饼干。 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嗯,确实烤得刚刚好。”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虽然她昨天说希望梅尔拉能够帮忙的,但是现在,薇拉自顾自忙着手里的事,完全没有让梅尔拉插手的余地。 梅尔拉收回手,又从窗台上的烤盘上摸了几块饼干,然后一边吃着,一边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忙碌。 薇拉没有阻止她,她只是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把烤好的面包从烤盘里一块一块取出来,码在料理台上。她的手指在面包之间移动,偶尔翻一下底部确认后,然后满意地放回去。 梅尔拉靠在料理台边上,把一块饼干掰成凉拌,一半塞嘴里,一半递到薇拉嘴边。薇拉也拿起了一块面包,撕下一小块给梅尔拉尝尝。 梅尔拉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一小块面包,边缘还带着刚出炉的焦脆,内里冒着极淡的热气。她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个也好吃。”她说。 薇拉把手收回去,继续撕下一小块往自己嘴里送:“这是今年的新麦,是从南边带来的。” “你专门买的?” “没有专门。碰巧遇见了,想着你也许会想吃就买了。”薇拉说着,目光落在料理台上的那排面包上,“这些应该够你今天吃了吧。” 梅尔拉伸手从她手里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你要让我带这么多出去?我是去野餐吗?” 薇拉偏头看了一眼,把手里那剩下一半的面包塞她手里。梅尔拉接过那半块面包,低头咬了一口。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薇拉把面包一块块码进篮子里,又把那些小饼干一排排塞进面包之间的缝隙里。 “不用这么多,”梅尔拉说,“吃不完的。” “那就当是去野餐的吧,你出门太少了,就在外面多玩一会。”薇拉说着,“反正都要吃的,吃不完带回来,又不会坏。” 她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篮子边缘的空隙里,然后再用一块干净的棉布盖上去,拎着篮子试了试重量。篮子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她换了个抓握的姿势,然后递给梅尔拉:“拿着。” 梅尔拉接过来,篮子里比她预想的还要沉一些,里面的面包和饼干被码得严严实实,隔着棉布还能感受到语文。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薇拉的目光。 “他应该快到了。”薇拉说,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属于白天的那一半天空中,太阳高高挂起,阳光正沿着窗沿爬进来。 梅尔拉把篮子换到左手,右手从中摸出了几块饼干,慢悠悠地啃着。然后她朝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莉塔。莉塔正坐在那里,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来,轻轻晃着。 “走了。”梅尔拉说。 莉塔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 在她靠近门边的时候,赛琳先一步把门打开了,门外是正准备敲门的阿勒克斯。 梅尔拉在门口停住了。 阿勒克斯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曲,像是刚准备敲下去就发现门自己开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赛琳的尾巴上,然后自然地滑向站在门口的梅尔拉,他的视线再次下移,又落在了他手里那只沉甸甸的篮子上。 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早。” “早。” 他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她没见过的浅绿色外衫,领口和袖口格外整齐,像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的。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淡的暖色边。 “你来得刚好。”梅尔拉说,“再玩一点,我就出门去等你了。” “我本来打算在早一点的。”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篮子上,“但是路上停了一下。” “停什么?”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枝花。浅粉色的花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叶片和花瓣的表面都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他把话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笨拙,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梅尔拉低头看着那枝花。花瓣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是晨光绒,它只在清晨开花。 “我飞过溪谷的时候看到的,”他说,“我想,你可能会喜欢。” “嗯。”梅尔拉伸手接过那枝花,指腹碰到叶片时,能够感受到那绒毛的触感,让她忽地觉得指尖有些痒。 她把花收进布袋时,指尖还残留着那层绒毛带来的微痒,但这无伤大雅。她低头系好口袋时,阿勒克斯的视线还落在她的布袋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溪谷那边,你常去吗?”她问。 “不算常去,”他回答,“偶尔路过。” “那今天怎么路过那天了?” 阿勒克斯沉默了一瞬。他的尾巴尖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可以看出他内心的起伏。“……绕了一下路,”他说,“你说不要来得太早。” 梅尔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朝着回廊之心走去,篮子在身侧轻轻晃着,棉布下面散发出面包和饼干混合的香气。 没走多久,她的手就一轻,篮子被阿勒克斯极其自然地接手了。梅尔拉没说什么,掀开棉布的一角,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面包递到阿勒克斯面前。 “今天早上刚做的,还加了昨天哈泽尔送的果酱,很好吃。” “好。”阿勒克斯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今天前往回廊之心的路短了不少,在阿勒克斯把面包吃完之后就到了。这里清晨比晚上要安静许多。白天的光照把石砖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阿勒克斯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把篮子放在地上,然后推了两步,站在一块较为开阔的空地上。 梅尔拉弯腰把莉塔抱起来。莉塔没有挣扎,只是把前爪搭在她肩 膀上,尾巴从她手臂外侧垂下来。她走到阿勒克斯面前,等他变回龙形。 变化比昨晚快了一些,像是他早已准备好了一般。骨架伸展,鳞片铺开,翅膀展开时带起一阵气流,把地上的几片落叶卷起来又落下。他低头看着她,翅膀微微收拢了一些。 莉塔率先跳了上去,梅尔拉现在篮子放他背上,然后再借力翻身上去。确认梅尔拉坐好了,阿勒克斯发出一声低沉地哼鸣,然后张开翅膀。 他先是助跑几步,然后才离地,扇动地频率稳定而克制,像是在努力配合着美好的清晨。 地面的景物在缓慢地缩小,回廊的建筑从她们脚下掠过。不知在空中飞了多久,阿勒克斯盘旋几圈,开始缓缓降落,溪谷的景色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里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眼便能够看到溪下的石头。 阿勒克斯落到溪边地草地上,前肢着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梅尔拉翻身下来,把面包篮子放在地上。莉塔自己就跳了下去,在草地上站定,抬起一只前爪,低头看了一眼被露水沾湿的猫,然后开始认真地舔起来。 阿勒克斯变回人形,然后说:“就是这里了,我记得这附近有不少银纹鱼。” 梅尔拉环顾四周。溪流比她想象的要宽一些,水很浅,最深处也没有没过膝盖。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几条细长的银影在水面下快速游动,鳞片偶尔翻出水面,闪一下,又沉下去了。 “确实不少。”她说。 莉塔的耳朵动了动,果断放在爪子,一溜烟就跑到水边了,对水里的鱼虎视眈眈。 阿勒克斯已经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梅尔拉你在岸上坐着就好。我先抓几天。” “你用手抓?” 阿勒克斯摇了摇头,他重新变回了龙形,只是这次的体型比较小,一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梅尔拉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但那些水珠并没有落到她身上,只是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纷纷落回水里。 阿勒克斯入水的声音不大,水花却很密。然后水面迅速合拢,他的身影被溪流吞没,只留下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莉塔被他这个动静吓得跳到了旁边的石头上,片刻之后她才重新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水面探了探。她翘着尾巴,目光跟着水波的方向移动。水面偶尔翻起一小团泥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快速移动。 梅尔拉则安稳地坐在了草地上,半掀开篮子上的棉布,拿起小饼干吃了起来,她对阿勒克斯还是很有信心的。 过了一会,离岸边石头不远的地方,水面忽然裂开,几条银色的鱼接二连三地被抛出水面。接着,阿勒克斯的头探了出来,他的嘴里也衔着一条银纹鱼,鱼身还在扭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20. 第20章 梅尔拉坐在草地上,手里还剩半块饼干。 她看着阿勒克斯从水里探出头来的样子,他嘴里衔着那条鱼,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不太像一条龙,倒像是一只特别大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她忍住没笑出声,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阿勒克斯游回岸边,把嘴里的鱼吐进浅水洼里。那条鱼在水洼里打了个转,跟之前被抛上来的那几条挤在一起。他甩了甩头,水珠从鳞片上飞溅出去,有几滴落在梅尔拉的裙摆上,他像是注意到了,动作一顿,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沉进水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孔。 “你抓了多少?”梅尔拉问。 阿勒克斯没有变回人形,只是抬了一下头,然后朝浅水洼的方向偏了偏。水洼里已经积了七八条银纹鱼,挤在一起,鳞片在水面下闪着银色的光。 莉塔蹲在旁边的石头上,尾巴尖偶尔伸出去试探性地碰了一下水洼边缘,但一直没有伸爪子。 梅尔拉起身走到水洼边上,蹲下身看了看那些鱼。它们不大,但每条都挺肥的,背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很凉,带着溪流特有的清冽。 “我刚才尝了,很好吃。”阿勒克斯重新冒出头来,“今天可以烤一些来吃,至于莉塔的鱼干,我等会再抓一些。” 梅尔拉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阿勒克斯要在水里变回人形。 “你刚才尝了?”她问。 “嗯。刚才在水下的时候。” “生吃?”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坦然:“毕竟我是龙嘛,吃一下生食也很正常。” 梅尔拉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水洼里的那些鱼。它们挤在一起,鳞片反射着阳光,将水洼底部照得透亮。 “那烤吧。”她说,“你负责生火。” 阿勒克斯从水里走出来,身上还滴着水,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甩了甩依旧放出来的尾巴,将尾巴上的水甩掉了。 然后他走到岸边那块较为空旷的草地上,蹲下身,开始清理地面上的碎石和枯枝。伴随着他的动作,他皮肤和衣服上的水汽也开始慢慢蒸腾,阿勒克斯这个人都被水雾笼罩。 梅尔拉从篮子里取出几块面包递到他面前,“吃点?” 阿勒克斯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嘴咬住了面包,但只是叼着,没有开始吃。 梅尔拉收回手,看着他忙碌的样子。这个画面有些奇怪,半湿的阿勒克斯蹲在柴堆旁边,嘴里横着一块面包,手上还摆弄枯枝,水汽从他肩头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像是他整个人都在被晨光慢慢烘干。 阿勒克斯把柴堆弄好,用树枝搭了一个简易的烤架,然后拍拍手,拿住面包才开始吃。 银纹鱼不用特别进行处理,一整条都是可以吃的,所以梅尔拉在一边用树枝把鱼一条条穿好,然后把处理好的鱼递过去。 阿勒克斯三两口把嘴里的面包吃掉,然后张嘴喷出火焰把柴堆点燃,他接过梅尔拉递过来的鱼,翻看了一下,确认她穿的树枝牢固后就把鱼架打到搭好的架子上。 火焰不大,但也足够了,火舌舔舐着鱼身,发出细碎的滋滋声。鱼皮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渐收紧,油脂从鱼肉中渗出,滴在烧红的枯枝上,溅起一小簇火星,旋即熄灭。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混合了炭火和鱼脂的焦香。 梅尔拉在阿勒克斯旁边坐下来,草地被晨光晒得微微发暖。莉塔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她绕着梅尔拉不停地转圈圈,尾巴尖微微弯着,朝着火的方向。 梅尔拉和阿勒克斯分享着薇拉准备的饼干和面包,也拿了一块塞给了莉塔。 “姨母做了好多,都让我带出来了,现在感觉好像在野餐。” 阿勒克斯来者不拒,梅尔拉递过来一块他就接一块,咀嚼的速度也不慢,还能抽空和梅尔拉说话。 “嗯,确实是野餐。”他点了点头,手里嘴里依旧在忙着。 梅尔拉忽然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事情,她加快了递饼干的速度,时不时再递出几块面包,阿勒克斯也一一接过,然后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不断加快。 他的腮帮子始终鼓着,咀嚼的动作从从容变成了急促,又从急促变成了某种接近本能地节奏。 梅尔拉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阿勒克斯接住下一块饼干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顿了一下。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叠了三块还没吃完的饼干,又抬头看了看她。 梅尔拉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像是下一块马上就要递过来了。他的腮帮子还鼓着,嘴里塞满了饼干和面包,说不出话,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抗议又像是委屈的声音。 梅尔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溪边安静地空气中格外清晰。莉塔停止转圈,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晃了晃,像是在疑惑。 阿勒克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花了些时间把手里那几块也吃掉,然后才腾出嘴来:“你是故意的。” “嗯,是。”梅尔拉爽快承认了。 这有点出乎阿勒克斯的意料,他顿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移到火上的鱼上,伸手翻了一下。 鱼皮在火上发出更密集的滋滋声,焦香比刚才更浓了,像是已经接近完成的程度。他又翻了翻鱼身,然后从火上取下一根树枝,吹了吹,递给梅尔拉。 “第一条,先给你。” 梅尔拉接过树枝,鱼身不大,鱼皮烤得焦脆,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雪白的鱼肉。她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鱼肉很嫩,几乎没有刺,入口是炭火的家乡,然后是一种极淡的、溪水特有的清甜在舌尖上漫开。 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很好吃。”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 也拿起一根树枝,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和刚才生吃的味道做对比。嚼完咽下去之后,他说:“还是烤的好吃。” “那你之前还生吃。” “吃起来不一样,但是生吃也好吃。”他说,“只是熟的比生的好吃一些,但是生吃更方便,不然弄熟食物就要花很长时间了。” 正常的龙族饭量都很大的,一般都是生吃比较多,熟食只能算是一种调剂。 梅尔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她理解那种区别。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鱼,鱼肉在炭火的炙烤下变得柔软而温润,油脂被逼出来之后留下一层极薄的焦壳。 阿勒克斯已经把第二条鱼取下来了,他没有急着吃,先是吹了吹,然后把鱼递给了莉塔。 莉塔盯着那条鱼看了一会,然后低头咬住鱼头,从阿勒克斯手里把整条鱼拖了下来。她退了两步,把鱼放在草地上,用两只前爪按住鱼身,开始专心致志地啃。 阿勒克斯看着她吃了一会,然后拿起第三条鱼,自己咬了一口。他嚼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梅尔拉把手里最后一点鱼肉吃完,鱼骨整齐地放在旁边,拿起一串新的。 她盯着那串鱼看了一会,等着它慢慢凉下去。 “龙族的饭量很大,”她说,“你平时一天要吃多少?” 阿勒克斯想了想:“不一定。如果只是正常活动,几天吃一顿就够了,平时再吃一些点心。如果要飞很远,或者消耗比较大,就多吃一些。” “那你这几天飞得算远吗?” 阿勒克斯摇了摇头,“不算远,龙族说的不止这些距离,起码要到大陆的另一头吧。” 梅尔拉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串凉好的鱼拿起来咬了一口。鱼肉已经温了,不想刚烤好时那么烫,但焦香还在。 “大陆的另一头?”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说法,“你去过吗?” “去过几次,”阿勒克斯说,“小时候跟着长辈飞的,飞了很久才到。” 梅尔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比现在小很多的阿勒克斯,跟在几只成年龙后面横跨大陆。 她咬了一口鱼,把这个画面跟眼前这个人对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她似乎还没有见过阿勒克斯完整的本体大小,平时他总是有意控制着体型大小的。 她停下动作,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勒克斯正低头吃鱼,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的侧脸被火焰映得有些发亮,下颌线条清晰,但远没有到“遮天蔽日”的程度。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那时候他的身影从窗户窜出去,化作一个巨大的红色身影,在树冠间一扇而过,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原本的体型,只是他再来的时候,体型就一次比一次小了。现在他还能坐在她旁边,跟她分享同一块面包,肩头只比她高处一掌宽。 “我似乎还没见过你现在的本体有多大?”梅尔拉这么想了,于是她就这么问了。 21. 第21章 阿勒克斯吃鱼的动作停了半拍。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抬起头看她。 他的表情不算意外,但有点不太确定。 “你想看?”他问。 “想。” 他又沉默了一小会,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鱼骨放进旁边的石头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溪边比较开阔的地方。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现在吗”,完全有求必应。梅尔拉点了点头。 阿勒克斯转回身,面朝着远处。他深吸了一口气,梅尔拉看见他的肩膀明显抬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这一次不像之前那样克制,骨架在皮肤下迅速撑开,脊背拱起,肩胛向两侧扩张,鳞片像潮水般迅速铺满全身。他的四肢变粗,撑在地面上,爪子陷入泥土中。翅膀从背后展开时带起一阵风,把草地上的枯枝和细枝吹得四散。 他还在长,比她之前看过的样子还要大。 接着,他就扇动翅膀,地面似乎震了一下。梅尔拉感觉脚底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然后他离地了,动作不算快,但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在把他推向更高的地方。溪谷的风被他堆起来,打着旋,把梅尔拉的头发和莉塔的毛都吹得乱七八糟。 梅尔拉还坐在原地,仰着头,头越仰越高,眼睛跟着那个越来越大的影子移动。 阿勒克斯在上升的过程中还在涨。骨架继续撑大,鳞片一层一层铺展,从颈后蔓延到脊背,再到尾巴末端。他的翅膀每扇动一下,翼展就比上一次更宽一些,带起的风也更猛一些。 溪边的野草被风吹得贴地倒伏,树枝开始摇晃,树叶沙沙作响,梅尔拉不得不伸手把盖在篮子上的棉布按住,才让它能够不乱飞。 阿勒克斯飞到溪谷上方,体型已经比刚才在草地上大了不止一倍。他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继续往上,一边上升一边展开,像是要把身体里折叠了很久的部分一层层打开。他的影子从溪谷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几乎把整条溪流都罩在了下面。 他越飞越高,也越飞越大。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被他宽阔的翼膜挡住,在地面上头下一片缓慢移动的巨大阴影。那片阴影从溪谷中央向外扩张,越过溪流,越过草地,越过梅尔拉和莉塔坐着的位置,一直延伸奥她们身后那片树林的边缘。 整片溪谷都在他的影子下面。 然后他盘旋着转了一圈,翅膀完全展开时,天空完全被遮蔽了,他的尾巴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弧线,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沉的红光。 梅尔拉仰着头,脖子几乎完全后仰了。但是她依旧看不见他的全貌,是能看见他的腹部从头顶掠过,大到几乎遮蔽了整个视野。 所以在远古的传说中,人们总是恐惧了巨龙,认为其不可战胜,在这片阴影下,谁能生出那样的想法呢? 阿勒克斯的呼吸声从高空中传下来,低沉而平稳,像是远山在缓慢地呼吸——那完全就是一座会飞的高山。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梅尔拉的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恍惚。 她也不知没见过别的龙展示本体的样子,圣坛周围的那些龙,总是维持着原本的体型,从远处看,就是一座座高山,只是阿勒克斯的,她确实是第一次见到。 莉塔终于把尾巴收紧了,贴着自己的身体,耳朵往后压。她没有跑,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似乎终于感受到了本能地恐惧。即使她知道,那条龙不会伤害她们,但是生物的本能却使得她瑟瑟发抖。 阿勒克斯又盘旋了一圈。这一次飞得低了一些,翅膀几乎擦过溪谷边缘的树梢。然后他缓缓降低高度,体型也在下降的过程中慢慢收拢,像是把刚才打开的部分又一层层收拢。 最后他落回草地时,已经变回了人形,双脚踩在刚才那片被自己压平的草地上,微微喘着气。 他站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梅尔拉。他的头发此时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有几缕贴在汗湿的皮肤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梅尔拉没有立刻说话。她的脖子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收回来,她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然后才重新看向站在草地上的阿勒克斯。 莉塔还缩在她的脚边,尾巴紧紧贴着身体。梅尔拉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莉塔没有像平时那样回应她,只是把耳朵稍微放松了一线,依然贴着头皮,没有完全立起来。 “你还好吗?”阿勒克斯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似乎是因为许久没有等到梅尔拉的回应。 “我没事。”梅尔拉说。她顿了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莉塔,“莉塔可能还需要一会儿。” 阿勒克斯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莉塔依然缩着,眼睛盯着他,眼睛里似乎含着某种从本能深处升上来的东西。 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看起来小一些。 “我变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莉塔说话,又像是在跟梅尔拉强调着什么。 莉塔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放松,但尾巴从身体边缘稍微松开了一点。 梅尔拉把她抱起来,让她贴着自己的胸口。莉塔的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然后用脑袋蹭了蹭梅尔拉。 “她没有见过你这么大的样子,我也没有。”梅尔拉说。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他在梅尔拉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再吓到莉塔。 他没有靠得太近,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刚好让莉塔能看到他,但不至于觉得被压迫。 他坐下来之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尾巴从身后绕到身侧,安静地搭在草地。 莉塔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他的尾巴尖在草地上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莉塔盯着那 条尾巴看了一会了,然后慢慢把爪子从梅尔拉的手臂上移开,重新跳到了地上,朝着他的尾巴扑了过去。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阿勒克斯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也不想躲,莉塔就扑到了他的尾巴上,两只前爪紧紧抱住尾巴尖,后腿蹬在草地上,整个身体绷成一条拉长的弧线。 她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尾巴上那层细密的鳞片,磨了磨牙,然后松开嘴,改用两只前爪交替拍打着。 阿勒克斯的尾巴僵在原地,像是一条被钉住的绳子,只有尖端还在微微抽动。他的上半身依然保持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的姿势,脊背挺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只有眼睛在动,不能回头去看莉塔的动作。 莉塔得意极了,她继续拍打着那条尾巴,像是要把刚才受到的惊吓全都讨回来。她的尾巴高高翘着,像是在宣告着她的胜利,再大又如何,小猫此时已经战胜他了。 她停下来,用脑袋蹭了蹭那条被她拍过的尾巴,像是在确认它是原来那条。然后她松开爪子,退后两步,蹲坐在草地上,开始认真舔着自己的前爪。 见莉塔终于消气了,阿勒克斯慢慢收回尾巴。他把尾巴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看了看,上面没有伤痕,鳞片完好无损。于是他把尾巴重新绕回身侧,安分地搭在草地上,没有再晃动。 “莉塔原谅你了。”梅尔拉说。 “嗯,我知道错了。”阿勒克斯乖乖点头认错。 “咪。”莉塔舔完前爪,换了个姿势,在草地上伸展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走到梅尔拉旁边,重新坐下来。 然后她抬起爪子,指了指架子上的烤鱼,火已经熄灭了,那却还安然地待着架子上,此时已经凉了。 梅尔拉顺着莉塔的爪子看过去,架子上还剩三条鱼,从离开火后就没人再碰过了,此时已经完全凉了,鱼皮表面的油光凝沉了一层薄薄的膜,颜色比刚烤好时要暗一些。 她看了一眼莉塔,莉塔在草地上轻轻拍了拍,梅尔拉会意,递给她一条鱼。 莉塔用两只前爪按住鱼身,从鱼腹的位置开始啃。 阿勒克斯低头看了她一会,另外的两条鱼就都被递到他面前了。 “你也吃吧,我吃不下了。”梅尔拉示意阿勒克斯接过,“吃完就继续给莉塔抓鱼吧,她还等着你的鱼干呢。” “嗯。” 阿勒克斯接过那两条鱼,安静地看了一眼梅尔拉,然后才开始吃自己那份。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些,两口吃完一条,又拿起第二条。鱼骨被他整齐地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跟之前那些排在一起。 “吃完就去抓。”他说。嘴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咽下,声音有些含混,但意思很清楚。 他把第二条鱼也解决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碎屑,把鱼骨归拢到石头边缘,然后朝着溪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梅尔拉:“我很快回来。” 22. 第22章 “不用抓太多,”梅尔拉说,“够莉塔吃几天就行。”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然后涉入溪水中。这次他没有变成龙形,只是站在浅水里,弯腰盯着水面下的银影。水流没过他的脚踝,把他裤腿的下半截浸得颜色更深了。 他静止几息,然后双手入水,再抬起来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条无。他把鱼抛上岸,落在莉塔旁边的草地上。莉塔停下啃鱼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新来的鱼,又低头继续啃着自己那条。 阿勒克斯站在水里,继续抓。 他每抓一条就抛上岸,动作熟练而安静,没有多余的声响。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又落回溪水中。 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轻松自在,天气也很好。 梅尔拉坐在草地上,把篮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莉塔和抛上来的鱼腾出更多的空间。 她看了一下篮子里剩下的饼干和面包,还剩不少,即使她已经有在努力投喂阿勒克斯了,也还剩下一小半。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存货,饼干剩下一小半,面包还有三四块。薇拉做得实在很多。 她把棉布重新盖好,手指在篮子边缘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溪水里的阿勒克斯。他已经抓到第五条还是第六条了,她没仔细数,但莉塔旁边的草地已经躺了一排银色的鱼了。 莉塔自己那条已经被啃得只剩鱼头和几根零星的骨刺,她舔了舔爪子,然后站起来看,走过那一排新抓的鱼。她没有吃,只是全都嗅了一遍,像是在清点库存。 然后她走回梅尔拉旁边重新坐下,尾巴搭在篮子边缘,一副已经心满意足、不再需要操心的样子。 阿勒克斯又从水里抛上来一条鱼,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而是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涉水走回岸边。 他的裤管湿了大半,贴在腿上,走路的步子看起来比平时略沉一些。他走到那排鱼旁边蹲下,低头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数量够不够。 然后他站起来,朝着梅尔拉这边走过来,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差不多了。”他说。 “够莉塔吃好几天了。”梅尔拉看了一眼那排鱼,“回去之后我把她晒成鱼干。”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管,用手拧了一下,水从布料里挤出来,落在草地上。 他没有动,只是专注地盯着裤管看,很快他周身的温度逐渐升高,开始慢慢烤干。 这个场面有些滑稽,梅尔拉看着阿勒克斯那冒着热腾腾水汽的裤子,忍俊不禁。 实际上,如果阿勒克斯变回龙形再变回来,就不用经历这一步了,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打算那么做。 午后的阳光落到溪谷一侧的山壁上,风从溪谷一侧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唯一的高温大概就是阿勒克斯这个热源了。梅尔拉看着他石头的裤管一肉眼可见地速度变干。水汽从他腿边升起来,一缕一缕地,在阳光下泛着白,像一片正在被烤干的云。 他低着头,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精密控制的技术活。他没有注意到梅尔拉在看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尾巴尖正随着温度的变化微微翘起。 梅尔拉忍了一会,最终开口:“其实你可以变回龙形再变回来不是吗,那样更快。” 阿勒克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建议,然后他说:“变来变去有点麻烦。” “那之前载我的时候,你变了好几次。” “那不一样,”他说,“那个有必要。” “这个没必要?” 他没有回答。阿勒克斯把手放在膝盖上让最后一点湿痕在体温中慢慢蒸发。水汽还在上升,比刚才淡了一些。 梅尔拉没有继续追问。她收回目光,看向溪谷对面的山壁。 她们已经出来许久了,此时夕阳的余晖从山壁顶端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树冠和灰白的岩石。 风比刚才凉了一下,带着傍晚才有的气息。 莉塔在她旁边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斜阳的方向。她今天吃得比平时多,睡得也比平时安稳,爪子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那排银纹鱼躺在草地上,鳞片还映着最后一点光线,像是被遗忘在岸边的、零碎的镜子。 阿勒克斯的裤管终于全干了。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到那排鱼旁边蹲下,开始把鱼一条一条整理起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布包,将鱼全都装了进去,然后再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点点头。 梅尔拉看着他拎起那个布包。包不大,但装满了鱼之后变得鼓鼓囊囊,在他手里微微坠着。显然,莉塔接下来几天的口粮已经准备妥当了。 然后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篮子旁边,重新坐下。 梅尔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山壁后面去了,溪谷里的光也慢慢黯淡了下来,溪水的声音此时似乎比白天更响一些。 “该回去了。”她说。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先把篮子领起来试了试重量,然后看向莉塔。莉塔还在草地上翻着肚皮,爪子偶尔抽动一下。他蹲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 莉塔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她翻起身,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抖了抖毛,走到梅尔拉脚边。 “我送你们回去。”阿勒克斯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篮子和布包拎在手里了。他站在溪边那块被压平的草地上,等着梅尔拉。 梅尔拉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屑,然后起身朝他走去,莉塔跟着她脚边,尾巴翘着,步子很慢。 离上次和阿勒克斯出门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里,梅尔拉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早晨在莉塔的呼噜声中醒来,去药圃里照料那些比较金贵的药材,下午熬制几锅需要的草药,抽空 看一下书,傍晚坐在窗边翻一翻女巫之书,偶尔在页边空白处写几笔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笔记。 那天阿勒克斯抓地鱼已经晒成鱼干了,挂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和她的草药们一起,莉塔每天都会去屋檐下巡视几圈,确保自己的储备粮安然无恙,也确保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 装着饼干和面包的篮子早就空了,果酱罐也洗干净放在了架子上,薇拉做的饼干和面包只剩下记忆力的味道。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像是那天溪边下午只是她做的一场很长的、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梦。 但有些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梅尔拉也说不太出来这其中的差别。 这天早上,她刚把一锅新熬的药剂从火上端下来,滤掉药渣,把清亮的液体倒进一只细颈瓶里。莉塔蹲在窗台上,尾巴从边缘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石砖地面上铺开一块暖融融的光斑。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安静、平稳、按部就班。 然后她听见了翅膀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很特别,也很熟悉。她抬起头的时候,莉塔已经在窗台上站起来,往窗外看去。 邮差鸟墨羽扇动着翅膀,在窗户边落下。 “早上好,梅尔拉大人,莉塔小姐。这是由人类邮差递交过来的信件。”渡鸦歪了歪脑袋,显然也有些困惑,这类信件着实不常见。 由人类邮差递交的信件,因为这是一封来自非龙族也非女巫的信件,一般来自人类王国,而梅尔拉并不认识这类人。 梅尔拉接过信。 信封的质地和她平时受到的不太一样,更厚实一些,表面带着一些细微的纹理。封口处的火漆是金白双色的,图案她没见过,看起来像是某种官方徽记。 信封正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她的名字,但是没有地址——显然寄信的人知道,给女巫的信件只要交给了邮差鸟,哪怕地址不明确,邮差鸟特能送到收信人手中。 “尊敬的森林女巫梅尔拉大人收。”字迹工整规范。 梅尔拉第一次受到这么正式有礼的信件。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寄件人的落款——“金穗王国礼仪部布兰琪公主亲笔”。字迹不同,这和正面的那行字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人类邮差?”她问墨羽,“你认识那个邮差吗?” “不认识。”渡鸦抖了抖翅膀,把几根被风吹乱的飞羽重新理平,“我的伙伴们说,他显然知道信件该交给谁,但是也很明显对我们不熟悉。” 梅尔拉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 金穗王国、礼仪部、布兰琪公主,这三个词她全都听过,但和她没有任何交集,更何况,她居住的这片森林离金穗王国可不算近,没有什么必要的往来。 思索了片刻,她终于打开了信封。 “尊敬的森林女巫大人——” 这个开头让梅尔拉微微挑了一下眉。她继续往下读。 23. 第23章 “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来信。我叫布兰琪,是金穗王国的公主。我知道您不认识我,也从未与金穗王国有过往来。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梅尔拉靠在椅背上,把信纸展平。莉塔蹲在桌角,尾巴尖轻轻搭在信纸边缘,像是在帮她压着纸角。 “我即将成婚。按照王国的传统,婚前需要举行一个仪式,由龙族将我带离王宫,再由我的未婚夫前来营救,以此昭示新郎的英勇无畏。这个传统已经延续了很多年,每一场王室婚礼都会举行。” 看到这里,洛伊斯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习俗真有意思。她抬起头,看向了放在一边的那本《大陆习俗与传说辑录》,她最近还没来得及看呢。 她起身过去拿书,把那本书放到手边,一边继续读信,一边查找目录。这厚厚的一本书,如果记载的都是像这个仪式一般的习俗和传说的话,应该是相当有意思的,或许适合在某个悠闲的午后一番。 她翻开目录。前面几章是各个王国和地区的风俗概述,她快速扫过,在靠后的我盒子找到了“金穗王国”的条目。 她把书翻到那一页,金穗王国的章节不长,只有四页。第一页是一张简略的地图,标注了王国的位置和主要城镇。第二页开始介绍当地的风俗,文字写得平实,像是某个旅行者沿途几下的笔记。 梅尔拉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住了。 “和大多数王国一样,金穗王国的王室婚礼也保留了一项古老的仪式。传说中,巨龙们会劫持王室的公主,将她们囚禁起来,而国王们为了救回她们,救回广招勇士去讨伐巨龙,最后会将公主许配给将她们救回来的勇士。因此,大多数国家的王室继承人成婚时,都会重演这一场景,以昭示新郎的勇武和对新娘的重视。” 读到这里,梅尔拉再转头继续读信,她接着刚才断掉的地方往下看。 “原本答应我们参与仪式的那位龙族使者,在半个月前突然送信告诉我们他无法履约了。礼仪部的人找遍了附近所有与我们有过往来的龙族,没有一条龙愿意接这个活。可是婚礼的日期已经定下了,如果不能如期举行,我们的所有筹备都将被推翻重来。” 梅尔拉翻到信纸的末尾,越往后的字迹就越潦草,显然是写到后面就已经顾不上的维持最初的工整了。 但是,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梅尔拉略过那些她觉得没有用的废话,在几页信纸中翻了翻,终于找到了和她有点关系的内容。 “我的一位曾去邻国游历的好友告诉我,她曾经在金雀花王国的一处小镇遇到过一位女巫,和她深入交流过。听闻有位住在离龙之国很近的森林女巫,和龙族们的关系很好,于是我们辗转打听到了您的姓名,希望能拜托您帮我们寻找一位愿意帮忙的龙族使者。” 梅尔拉把信纸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段话。金雀花王国、小镇、女巫,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里确实有一位平原女巫,她前阵子还收到过她的书签,只是她没有在书签中留下她的姓名,现在别人居然可以通过她来找自己。 梅尔拉把信纸放在桌子上,在工作室里转来转去。她从桌边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到窗台,再从窗台折回来。 莉塔蹲在桌角,脑袋跟着她的移动转来转去,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桌面,像是在数她走了多少个来回。 布兰琪要找一条龙。这件事本身不难,她认识不少龙,龙之国里愿意接这个差事的年轻龙应该不少。虽然布兰琪没说,但是她猜想这个任务的报酬应该不少。 但问题是,梅尔拉想起书里的那段记录。 “近些年来,龙族愿意参与这类仪式的意愿逐年减少,部分龙族认为仪式内容单调、报酬与时间观念穿在差异。” 翻译一下就是,很多龙认为这个活动很麻烦,认为任务的报酬和他们的付出不成正比。想来也是,如果仪式流程长一点,参与的人多一些,一条龙要控制好活动的流程,确保不伤人之类的,都很麻烦。 而且,梅尔拉想到另一个问题。书上说的“仪式内容单调”可能只是表面说法。龙族的时间观念和人类不同,一场仪式对金穗王国来说可能是三天,对一条龙来说可能只是打个盹的时间,但这个时间里可能要处理不少事情。 报酬再丰富,如果付出的精力和获得东西不成比例,或者这件事本身对龙族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可能对龙族的名声不算太友好,愿意接这个任务的龙自然就会越来越少。 梅尔拉继续往下想。龙族的时间和观念和人类不同,这点她比谁都清楚。阿勒克斯曾经为了等她看完几页书,在她窗台上趴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连姿势都没换过。 对一条龙来说,三天的仪式流程可能相当于人类眼里的“三个小时”,不长,也不短。问题在于,这三天里,他们要全程配合王室的安排,不能中途离开,还要和一群陌生人待在一起。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的龙来说,这件事确实没什么吸引力。 至于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梅尔拉就不清楚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窗边。莉塔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尾巴蹭了蹭她的脚踝。她低头看了莉塔一眼,然后走回桌边,拉开抽屉,重新取出空白的信纸。 她坐下来,把信纸铺平,拿起笔,想了一会儿,然后写下第一行字。 “布兰琪公主, 信已收到。关于你提到的仪式,我可以帮忙问问。但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龙,我不确定。如果有消息,我会让邮差鸟送信给你。” 她看了看这行字,觉得太短了,但又不知道还能在说什么,最后她只是把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她走到窗边,敲了敲挂在窗棂上的那个小铃铛。 铃铛响过之后,没过 多久,墨羽就落在了窗台上。他的羽毛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别处赶过来。他歪头看了一眼梅尔拉手里的信封,然后又看了看她的表情,像是在判断这封信的紧急程度。 “寄回金穗王国?”他问,他发现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嗯。”梅尔拉把信递给他,“还是那个邮差,或者你们自己的线路都行。送到布兰琪公主手上。” 墨羽接过信,收进胸前的邮差包里。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多问了一句:“那位公主殿下,您认识?” “不认识。” “那您给她回信?” “她都写信来了,我当然要回复。” 墨羽点了点头,非常自觉地在一旁的篮子里叼了几枚果子吃。吃完,他理了理胸前的羽毛,翅膀一展,就从窗台上离开了。 梅尔拉站在窗边看了一会,然后转身回到桌边,把布兰琪的信重新展开,放在桌面上,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几页信纸。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仪式。 她把布兰琪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坐回椅子上,重新读了一遍那本《大陆习俗与传说辑录》,把关于这个仪式的所有记载都读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薇拉说这本书里藏着一个妈妈留下来的预言。既然她特意提到了,是不是就是说,那个预言可能和她有关?也不一定吧,但是这次事情也许算是一个契机?没准她什么时候,就能找到那则预言了。 梅尔拉这么想着,重新翻回目录,认真地看了起来。 目录很长。前面几章都是各个地区的风俗概述,按地理方位排列,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她快速扫过,目光在每一章的标题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找什么又不知道在找什么。 除了这些,后面还有“龙族聚居地风俗”和“女巫集会与传承”,看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这本书肯定也是女巫写的,不过女巫写的书多了去了,这没什么稀奇的。 她跳过这些,继续然后看。居然还有一个“古代传说与预言辑录”,她确认了一下页码,把书翻到那一页。 这一章的排版和前面不同,字更小,段落之间用细线隔开,有些段落旁边还标注了出处和年代。 有些预言只有两三行,有些则占了整整好几页。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在那些古老的、或长或短地句子之间移动。有些已经实现的预言旁边还会有特别的标注,如果现实和预言有些偏差,那也会在旁边注明。 总体上,这些预言基本都是准确的,只是实现的方式可能有些出乎意料,如果做出预言的人和预言里说的人有较为亲近的关系,那预言的偏差就会更大一些。 薇薇安真的有把她做出来的预言写到这本书里吗? 她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排满了字,有些是预言本身,有些是朱姐,有些是后来的读者用不同颜色的墨水补充上去的旁注。 24. 第24章 梅尔拉扫得很快,目光在那些句子的开头和结尾之间跳跃。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一章和前面的内容排版不一样了。这些预言的内容和文稿,似乎就是直接将不同来源的原始手稿放上去的。 她翻回目录,重新确认了一遍这一章的标题——“古代传说与预言辑录”。前面那些排版整齐、标注出处和年代的段落,大概是编撰者后来从各地收集整理来的。 但这一章的内容,没有经过统一的整理和校对。 所以,那则预言如果藏在其中,那她可能很难辨认出来,因为这一部分内容的风格千变万化,不同书写者的书写习惯不同,难以判断这些内容具体的时间。 梅尔拉继续往后翻了翻,每一页的排版都不一样,字迹也不一样,有的旁边还有批注,批注的字迹都不一样。 薇薇安的字迹她很熟悉,在前面的章节中也有出现她的一些批注,但是这一章里,完全,没有。 她没办法用字号、间距或者批注来判断哪一则一眼来自哪个年代,更没法判断哪一则出自薇薇安之手。再者,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则预言不是用笔写上去的? 梅尔拉忽然想到这件事,毕竟女巫们隐藏信息的手段多种多样。她合上书,把书脊朝上放在桌面上,然后从药柜里取出一瓶用来检测魔力残留的药剂。 这种药剂是她自己配的,平时用来检查草药是否保存完好、是否被污染过。但是原理是相通的,如果书页上曾经附着过某种魔法痕迹,药剂喷洒之后就位在对应的位置留下短暂的荧光,而且这种药剂是无害的。 不过,如果要用在书上,配方是不是需要再调整一下?梅尔拉想着,纸张有时候可比草药脆弱,更何况是这本看起来就有些年头的书。毕竟这本书这么重要,她需要先调整配方。 她把药瓶放在桌面上,然后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小瓶子,装着各种已经提前调配好的基础溶剂和稳定剂。 她一边从中取出两瓶,一边估算了一下时间,布兰琪的回信大概明天会到,到时候她再去一趟回廊,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今晚之前就能找出这本书的秘密了。 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和一根搅拌棒,回到桌边坐下。 梅尔拉把少量溶剂倒进玻璃杯,滴入一滴稳定剂,用搅拌棒轻轻搅匀。然后她想了想,又滴入一滴中和剂,然后液体变得更加柔和。她把混合好的液体倒进一只小喷壶里,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溶液是透明的,比她平时用的那瓶更稀一些。 梅尔拉的目光扫过窗台,看到窗台上的一株植物,她突发奇想就走过去摘了片叶子。叶子在她指间被轻轻捏碎,汁液顺着叶脉的边缘滴进玻璃杯里。 这种植物的汁液清亮,有着轻微的附着性,是平时用来制作药膏的辅料。如果书页上曾经附着过某种魔法痕迹,哪怕淡到几乎快消失了,这种汁液或许有些奇效。 她把搅拌棒把汁液和溶液搅匀。液体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极淡的浅绿色。她把混合好的溶液倒进喷壶里,重新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这瓶比之前那瓶更稠一些,但是依然清澈,没有沉淀。 梅尔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手册,在扉页上喷了一层薄雾。雾气落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形成了一层很薄的膜,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才慢慢消失。 纸张没有起皱,墨迹也没有晕开。梅尔拉等待了一会,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回到桌边,把喷壶对准那本《大陆习俗与传说》,先喷到书脊上,等待一会没有什么变化。 梅尔拉重新翻开书,先喷到目录页上,纸面微微湿润,然后她看到一层极淡的荧光,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在“古代传说与预言辑录”这行字旁边看到浅浅那浅浅的荧光。 那荧光很微弱,持续不了多久就消失了,但是她看清了。 梅尔拉深深呼了一口气,把书翻开带对应章节,把喷壶对准页面,轻轻喷了一下。雾气落到纸面上,纸张吸收了液体,然后在页面下方的空白处浮现了一层浅浅的荧光。 看到就是这里了。 梅尔拉认真观察了一下,那个空白处的大小最多也只能写下一小节短诗长度的内容,或者一则很短的预言——她知道有些人做预言的时候就喜欢将那些内容编成短诗,那样预言的所指就会模糊,需要解读的内容在某种意义上能提高准确度。 但是知道位置了,要怎么才能让这些内容重新出现?这又是一个新的问题了。她试着用手指去摸那块区域,纸面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光滑、干燥,没有任何细微的凹凸,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要不是提前知道书里藏了些什么,她估计也不会发现这里面的秘密的。 梅尔拉把书拿到阳光下,换了好几个角度斜着看,什么都没有,一点书写过痕迹也没有。那瓶调整过配方的药剂只能检测出痕迹,但没办法让痕迹显形。 如果这是一道魔法封印,她需要的是对应的解封咒语;如果这是一种特殊的隐形墨水,她需要找到能让它显色的试剂。但问题是,她不知道是哪一种。 她翻回目录页,又把喷壶对准那行字喷了一下。这次她凑得更近了,在荧光消失前那里观察,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特别的内容,但是也依旧什么都没有。 梅尔拉把喷壶放下,坐回椅子上。她又遇到了瓶颈,谜题就在眼前了,但是她对于答案毫无头绪。 莉塔跳到了她的膝盖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她低头看了莉塔一眼,摸了摸她的脑袋。 “莉塔,如果你要隐藏一则预言,会用什么方法呢?”梅尔拉问。 莉塔无法回答,她只是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咪”的一声,像是在安慰梅尔拉。 梅尔拉当然没指望从莉塔那里得到答案,她用手指轻轻挠了 挠莉塔的下巴。莉塔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和预言相关的,是命运,人们常常认为个人和命运会与天上的星辰息息相关。”梅尔拉说。这让她想起薇拉——“星辉魔女”,她的姨母和妈妈是双生子,某种意义上说她们时常可以是一体的,那她将这本书给她,哪怕她声称不是故意的,但这算不算是一种命运的启示呢? 梅尔拉想着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她即将遇到解决这个问题的事情呢?她想起有一种预言女巫们常用的方法,将预言隐藏起来,直到预言里的人的命运轨迹逐渐与预言的内容重合,那则预言才会出现。 梅尔拉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但是等到她自己遇到了这件事,反而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因为她太急了?她反思了一会。 所以她该做什么?等待吗?梅尔拉看了一眼窗外,现在天依旧亮着,出门去一趟回廊应该也来得及,但是她可能也不会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了。 她的计划陷入了停滞。 原本以为需要花点时间把这件事情解决,但是发现这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那留个这项计划的时间就留了出来。 做点什么好呢? 她坐了一会,把莉塔从膝盖上轻轻移到软垫上。莉塔没有动,只是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软乎乎的肚子朝着梅尔拉。 梅尔拉双手并用摸了一会才收回手,莉塔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 梅尔拉现在有点无聊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干了。 她忽然想起了阿勒克斯。 阿勒克斯最近应该还在努力学习吧,自从薇拉知道他把蓝光铃煮进汤里之后,在她们野餐回来之后,就把阿勒克斯抓去补习了。 阿勒克斯现在大概还在禁闭中。 她想到这个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薇拉把阿勒克斯抓去补习的这件事,是她在回来前不久才知道的,只是听薇拉提过一嘴,但后来几天她一直在忙着自己的事,就没有去管。 梅尔拉想了想阿勒克斯补习的那个画面,他或许正坐在薇拉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尾巴焦虑地轻轻拍着椅子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她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一般的情绪,她搞不清。 只是她忽然有点想去找他了。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想去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就像他平时来找她一样。 她坐会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朝着东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如果现在出发,天黑之前还能回来。 梅尔拉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莉塔,莉塔还躺在软垫上,尾巴轻轻晃着,没有睁眼看她。 她想了想,然后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衣。 那就出发吧,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25. 第25章 不过,梅尔拉走到门口,忽然顿住了脚步,她想了想,又重新调头回到屋里。 她先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布袋,那是平时她用来装零碎草药的袋子,不大但够装几样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从架子上拿了两瓶自己配的安神茶,又塞了几块昨天烤的饼干。 然后她想了想,忽然想知道之前自己把提灯放哪去了。 女巫们常常配备有一大一小两个提灯,小的提灯可以随身带着,在百花节上也有大用处,大提灯平时不常用,需要时会点亮挂在门前。 她在药柜最下面的那一格里找到了那盏小提灯,灯身是黄铜做的,不大,但如果点亮也足够照见不小的范围了。平时这盏灯一直搁在柜子深处,和其他不常用的零碎东西放在一起,只有百花节那几天才会被她拿出来。 她把提灯放在桌上,又翻了两下,没有找到大提灯。她想了想,大提灯平时不常用,好像被她收到了卧室的柜子里,不在工作室这边。 她把小提灯放进随身的布袋里,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随身的袋子上有着简易的空间魔法,可以稍微放一些需要用的东西,但是空间不算大。 工作室的门半开着,外面的阳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她跨出门槛,然后回头对莉塔说:“我要出门了,去一趟回廊,可能会晚点回来。你要一起去吗,莉塔?” 莉塔甩了甩尾巴,没有起身,也没有回答,但是梅尔拉知道她听到了。 “那我走了。”她转身把门带上,然后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朝住处走去。路不远,从工作室到住处,走路大约只要一刻钟。她当初选择把工作室和住处分开,是因为熬药是经常有气味和烟雾,不适合起居。 但平时来回跑也不算麻烦,她早已习惯这种安排。 回到住处,梅尔拉径直往卧室里走去,果不其然,在卧室的柜子里找到了那盏大提灯。她把它提在手里试了试重量,这盏灯也是黄铜材质的,比小提灯沉不少,灯身上的藤蔓纹路比小提灯上的更繁复一些,沿着灯壁绕了几圈。 她把提灯转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的名字,是很久以前她亲手刻上去的。 她把大提灯放在外间的桌子上,打开灯罩,指尖在灯芯上轻轻一碰。一簇微弱的火苗从灯芯顶端跳了出来,颜色的浅金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阳光。 她没有急着把灯罩合上,只是站在桌边看着那簇火苗慢慢稳定下来,从最初摇曳的状态逐渐变得稳定。 大提灯的火光和普通灯火不同。普通灯火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而这盏灯的火是魔法点亮的,光会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梅尔拉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把灯罩合上,走到门外,把提灯挂到门楣上的挂钩上。灯身的黄铜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着,那簇浅金色的火焰透过灯壁的藤蔓纹路,在门板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斑。 她退后两步,站在门前看着那盏灯。光晕还在缓慢地向外扩散,从灯身向外推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知道某一刻,光晕的边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她把手按在门上,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那条缝隙缓慢地亮起浅绿色的光,她推开门,门后不再是自己的小屋了,而是变成了一条由石砖铺成的通道,两侧是她熟悉的拱门,一层叠着一层,向远处延伸。 她站在入口处,扶着门框,深吸一口气。安拆推门的那一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一大截,从胸口往下,全身逐渐冰凉。 这是一条捷径,但是需要消耗非常多的魔力,不过幸好,她住的地方离回廊不算太远,即使那也要翻过一整条山脉。 梅尔拉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定了一会儿,等那种发虚的感觉慢慢退下去。虽然开拓通道要花费很多魔力,但是在提灯的帮助下,可以维持通道空间一段时间的稳定。 她等了一会,感觉到魔力从身体伸出慢慢回流,指尖的凉意逐渐退西区,呼吸也平稳下来。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迈开步子走入门中。 每次使用这个魔法,她都会从不同的门中走出来,梅尔拉左右看了看,然后想着薇拉住处的门。她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她所想的那扇门就出现在了她右手边,深绿色的,带着暗色星星图案,门上还挂着一些装饰的。 星星在她靠近的时候亮了起来,梅尔拉抬手敲了敲发光的星星。 门很快就开了,依旧是赛琳开的门,她的脑袋点了点,像是在对着她打招呼。 “下午好,赛琳。” 赛琳把门拉得更开了,像是在示意梅尔拉进去。 梅尔拉进了门,伸手碰了碰赛琳的脑袋,然后便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 室内,薇拉手里正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杯子,看见她过来就点了点头:“梅斯,真没想到你会过来。” “就是突然想来看看,”梅尔拉笑嘻嘻地应了一声,非常自然地拉开椅子坐到了薇拉旁边,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才问,“阿勒克斯在这里了吗?” 薇拉笑了,她先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点头:“在书房里背书呢,说是有人在旁边就看不进去书,那我只好出来喝茶了。看来你是来找他的,不是来找我啊。” “都找。”梅尔拉端起自己倒的那一杯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放下杯子,侧身靠在了薇拉身上,才微微朝着书房的方向偏了偏头,“他背了多久了?” 薇拉放下杯子,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然后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梅尔拉有些凌乱的头发。 “从早上到现在,中间休息了两次,还是我催着他休息的。”她的语气 平淡,但是梅尔拉能听得出那底下藏着的满意,“总算有你的一半努力了,你以前也这样,就是你搬出去之后,没有我看着你,有没有好好休息。” 梅尔拉没有从薇拉身上起来,只是偏了偏头,让薇拉的手指更方便地穿过她耳后的碎发。“我每天都有按时吃饭,也有好好休息。” “我没有说你没吃饭,就是休息得怎么样,我现在也看不出来,但不要总是闷在工作室里就好,”薇拉的手指停在她的发尾,轻轻捋了一下,“最近就挺好的,还能经常来看我。” 梅尔拉没有接话,只是把脸往薇拉肩膀的位置蹭了蹭。她闭了一会眼睛,听见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过了一会,她从薇拉肩上直起身,把茶杯里剩下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薇拉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她早就知道梅尔拉要干什么了,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又慢悠悠喝了起来。 梅尔拉朝走廊深处走去,因为薇拉的住处周围布置了特殊的魔法,黑夜总是会和正常的昼夜更替平分外面的天空,所以越往深处走,屋子里的光线就越暗,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底下透出一丝暖色的灯光。 她走到门前站定,门后很安静。她听了一会,然后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后安静了一息。然后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边,门从里面被拉开。 阿勒克斯站在门框里面,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上沾着一小滴墨水。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额前的碎发被他自己用手往后捋过,还有几缕翘着。 “梅尔拉!”阿勒克斯原本那双被知识浸染得无声的双眼亮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梅尔拉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书桌,阿勒克斯也很配合地侧开身,露出身后的书房。 一本植物图鉴摊开在桌面上,旁边的空白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些地方画了简略的草图,很显然是照着书里的图案画的。梅尔拉认出了几种,都是一些基础图鉴上常见的几种。 阿勒克斯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回去,把那张写满字的纸翻了个面,合在了图鉴中。 “不用藏,”梅尔拉说,“我又不检查你的功课。” “没……就是有点乱。”阿勒克斯说,“我有在好好学习的。” “嗯。”梅尔拉没有拆穿他。 她走进书房,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中间书房比外间的起居室要小一些,四面墙都立着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尺寸和颜色的书。 阿勒克斯重新坐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有些拘谨地重新翻开了植物图鉴。梅尔拉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体会到了薇拉检查功课时的视角了,感觉有点意思。 她支着下巴,看着阿勒克斯翻开图鉴,又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行注解。 26. 第26章 梅尔拉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这一页图鉴上的植物名称、特征和用途抄到纸上。他的字迹比刚才那页潦草的笔记要工整一些,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 阿勒克斯写完一页,放下笔,抬头看了梅尔拉一眼。她正开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到他手边的图鉴上。 他忙收回目光,继续认真写着,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变得更慢了。 梅尔拉注意到了他写字的节奏在变慢。笔画之间的停顿变多了,偶尔还会在某个词收尾时微微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点破,只是把视线从他手上移开,转而看向旁边的书架。她可算明白薇拉说的,阿勒克斯在旁边有人的时候看不进去书是什么样的了,现在可不就是嘛。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书架的这一排移到那一排,像是在看那些书的名字,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看进去。书房里很安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刚才更慢了,偶尔还会停一会,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没有催他,也没有站起来走开,只是默默又把视线移到了阿勒克斯手上。阿勒克斯又写了几行,然后把比放下了,没有翻下一页,只是双手交叠支着脑袋看向梅尔拉。 “梅尔拉。”他开口。 “嗯。” “你在这里我就只想看着你,不想学习了。”阿勒克斯叹了一口气,非常诚实地说。 梅尔拉看着他。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很直,没有任何掩饰。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避视线,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非常坦然,梅尔拉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怎么办?”好半天,梅尔拉只好抛出一个疑问。 阿勒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尾巴在椅子下面轻轻晃了晃,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老师在这里的时候,我总是担心犯一些常识错误,所以一直担心就学不好。”他说,“但是你在这里,我只想看着你,然后和你说话,也学不下去。”他的表情很认真。 梅尔拉把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 “那我就不打扰你学习了?”她说,然后就看着阿勒克斯的脑袋耷拉了下去,肩膀也跟着塌了,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霜打过的草。 梅尔拉看着他的样子,忍了一会,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 “你在关禁闭啊,阿勒克斯。”梅尔拉提醒他,“虽然也没人盯着你,但是不能逃避。” 阿勒克斯抬起头看她,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直起身,把笔重新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几圈,然后低下头,一边念叨着一边开始继续写写画画。 速度依旧很慢,但是确实在认真学了。梅尔拉看了他一会,然后说:“我今天就是来看你的,现在看完了,我先出去了。” 阿勒克斯抬起头,又是一脸委屈的样子:“这么快?” “好啦好啦,不打扰你学习了,我在外面坐会,如果你进度快,出去的时候我还在。”梅尔拉安慰他,然后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边。 阿勒克斯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拿着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行。 梅尔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她对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走廊比书房暗一些,只有另一头的起居室里透过来一点暖光。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起居室的时候,薇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旁边的小桌上多了一碟没怎么动过的饼干。她抬头看了梅尔拉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走廊,又移回来。 “出来了?” “嗯。让他继续写。” 薇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梅尔拉在原来的椅子上坐下来,终于想起来把随身布袋里的两瓶安神茶拿出来,“这是我自己配的,试试?” “好。”薇拉点拿起瓶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你每次配的都很合我心意。” “那就好。”梅尔拉继续黏黏糊糊地靠在她肩上,伸长手去够桌子上的饼干。 薇拉放下瓶子,然后递了一块饼干给她。 梅尔拉接过饼干,咬了一口,薇拉烤的饼干还是老味道,边缘酥脆,内里绵软,甜味很淡,只有面粉和黄油本身的香气。 她靠在薇拉的肩膀上,慢慢嚼着。 薇拉的手绕过她的减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像是在哄一只猫。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书房那边还亮着灯。 “我收到了一封信,金穗王国的。”梅尔拉饼干吃了一块又一块,忽然开口。 薇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拍着她的手臂。“金穗王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离这儿可不近。” “嗯。一个叫布兰琪的公主写来的。说她们王室婚礼的仪式,找不到合适的龙,问我能不能帮忙找一条。”梅尔拉把最后一块饼干也吃掉了,从薇拉肩上直起身,把布兰琪的来信大致说了一遍。 薇拉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敲。 “这个仪式确实还在办,我也愿意参与的龙越来越少了。”她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吧,不过我听说,有的地方因为这个原因,也改用其他方式了,不一定要有龙。” 梅尔拉看着她。她想起那本《大陆习俗与传说辑录》里的那段记载,点了点头,她等着薇拉继续说下去。 “没想到金穗王国还这么坚持。” “可能是她们还没想到?” 薇拉摇了摇头,“不是没想到,那些王国的礼仪部不是吃闲饭的,他们肯定考虑过替代方案,但是可能还没有合适的。”她顿了顿,“核心要求就是找一个实力强大的,要有能力比肩龙族的,那就 更难找了。” 梅尔拉靠在椅背上,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扣了扣。薇拉说得对,替代方案不是没有,但要找到一个“比肩龙族”的存在,那确实很难。 龙族在人类王国的传说里一直都是强大的象征,曾经也确实有过龙族抢公主新娘的事件存在,这个仪式之所以能流传下来,就是因为龙这种生物本身的分量。 换成别的,就算是巨人、狮鹫或者别的什么大型魔法生物,都达不到同样的效果,更何况这些现在比龙族更难找了。 “那他们确实只能找龙。”她说。 “只能找龙。”薇拉说,“但龙也不是随便找一条就能用的。” 梅尔拉点了点头。她记得书里的记载,仪式流程有规范,要全程配合,也是所有龙都愿意接受的。 她想了一会,然后问:“那我该怎么去找一条合适的龙呢?” 薇拉手指点了点桌面,思索片刻:“阿勒克斯应该不行,除了你,谁能使唤得动他。” 梅尔拉没有接话,薇拉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让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薇拉没有看她,像是刚才只是随口一说。“除了他还有别的龙,”她说,“龙之国里年轻的龙不少,愿意出门的应该也有几条。你不如先去找条龙打听一下。” “谁?你认识这样的龙吗?” “当然了。”薇拉笑道,“就广场上的那条黑龙,喜欢逗小孩的那条。” 梅尔拉知道她说的是谁,于是她又问:“那他叫什么名字?” “这我可不能说,”薇拉眨了眨眼,勾起一个神秘的笑容,“他打过招呼了,你要自己找答案。” 梅尔拉耸肩,“好吧。”她站起身,“现在他应该在吧,我去看看。要是阿勒克斯出来了,就说我在外面。” “嗯。去吧,早点回来。” 梅尔拉把椅子推回原处,沿着走廊去到门口,赛琳把门打开了。 “谢谢赛琳,待会见。” 梅尔拉走出门,外面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回廊的风一面扑来,比屋子里凉了许多。 拱门一层套一层,像远处延伸。梅尔拉急着去回廊之心找龙,没走几步面前的场景就一下子变化了,一面矮墙上卧着一条黑龙,他的尾巴悠闲地晃着。 “长老,我找你问个事。”不知道名字,就只能勉强称呼一下职务了,梅尔拉开门见山。 “名字不说。”黑龙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不是名字的事。” 黑龙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晃着,他趴在矮墙上,半个身子垂在墙外,翅膀收拢在背后,像是一件被随意搭在墙上的黑色外衣。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把眼皮完全掀开,只是从那条缝里看了梅尔拉一眼。 “那你问。”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沉。 “金穗王国的公主要结婚了,要找龙参与仪式,找不到龙,写信到我这里了,问能不能帮忙找一条愿意去的。”梅尔拉站在矮墙前,开门见山。 27. 第27章 黑龙沉默了一会。他从矮墙上滑了下来,靠着墙根站定,尾巴尖点了点地面。回廊的风从拱门间穿过,拂乱梅尔拉的发梢,她在等他开口,没有催。 黑龙掀了掀眼皮。虽然站了起来,他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半个身子靠在墙上。片刻之后,他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看着梅尔拉。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梅尔拉瞪了他一眼。又是这样。 这条老龙常年驻扎在女巫回廊,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逗小孩、 他脾气不错,时不时会被小女巫们缠住脱不开身,脱不开的时候就转移话题,给她们讲一些有趣的故事,就当哄小孩了。 但就这么讲着讲着,黑龙倒是讲出成就感来了。龙崽们少有安静听人说话的时候,但是小女巫们会在他讲的时候认真听,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他就觉得,不愧是女巫们,从小就会认真学习的人类小孩,多乖啊。 以至于他后来还突发奇想,想给龙崽们也搞搞教育,但是失败了。不过这是另外的事情了。 还有就是,再怎么样女巫也还是人类,人类小孩肯定没有龙族小孩结实,就算是女巫也一样。那有时候玩闹就不能太过随意了,那讲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都什么时候了,”梅尔拉说,“先回答我的事情,然后你爱说什么说什么。” 黑龙看了她一眼,眼皮又掀了掀。然后他笑了一声,把尾巴收回来,盘在自己脚边,换了个端正些的姿势:“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和你的事情没有关系呢?” 梅尔拉垮了脸,既然这样,她就只能先听故事了:“行,你说。”她咬牙切齿。 黑龙倒是开心了,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那好。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咳,跳过前面的。” “好吧好吧,谁让我脾气好呢。”黑龙叹了一口气,重新端正了姿势,当即就起了一段咏叹调:“古老的传说还在被吟游诗人们传唱……” “跳过。” “行行行,”黑龙无奈,“我想想重点……” 他沉吟片刻,尾巴甩了甩,砸到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像是在吸引听众的注意,虽然此时听他说话的只有梅尔拉一个。 “龙族现在很少出现在人类的故事里了,即使现在还有龙会在外面活动。而人类的那种什么勇者斗恶龙的故事还时不时被提起,但是如今早就没有什么屠龙勇士勇者了。” 黑龙顿了顿,看了梅尔拉一眼,确认她还在听。梅尔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当然了,龙族也不会承认那些抢公主不抢财宝的事自己龙,至少对外是这样的,长老就是偶尔要处理这些事的,虽然作为龙族,有时却对人类的屠龙者无动于衷。” “嗯,现在还有这样的事情吗?”梅尔拉问。 “当然没有了,你在想什么,现在他们想请龙都请不到的好吗?”黑龙没好气地说,“不然也不会找到你头上去了,小女巫脾气真好,随便来个人都能让你帮忙了。” 梅尔拉对于他的攻击无动于衷,干脆盘腿坐下了。“别人要结婚欸,要是帮个忙可以参观一下别人的婚礼,应该很有意思吧,那可是王室婚礼!” “哦,你还年轻了点,好奇正常。”黑龙嗤笑一声,接着才继续说,“别岔开话题。刚才说到……哦,对屠龙者无动于衷这件事,这不重要。这涉及到另外的事情,在龙族内部,追求真爱的龙一直是被赞扬的。” 听到这里,梅尔拉没有搞懂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她只是默默注视着他,试图用眼神让他醒悟,说回正事。 “毕竟很多龙真正成年后,依然愿意以追求财宝为本能。而那些抢公主的龙,大多都是为了真爱,那些为真爱冒险的龙,如果最后不小心被人弄死了,也是只那个龙的运气不好。龙们纪念他们,但不会为他们报仇,因为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梅尔拉听着,没有说话,这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她点了点头。 “当然了,后来龙抢公主的事情少了。毕竟真爱又风险,财宝更安全。而且也不是所有龙都可以和心爱的公主终成眷属的——有些公主不喜欢他们,有些公主实在不好看。” 这个解释有点冷幽默了,但是梅尔拉没有笑。黑龙在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再后来,屠龙勇者们消失了,当然这可能和魔力消退有关,毕竟现在能正常使用魔法的,除了一些魔法生物,就是你们这些女巫和一部分王国供养的法师了。” “魔力消退?”梅尔拉重复了这个词,她以前从来没有听人提过这个。 “嗯,”黑龙把尾巴换了个方向盘着,“除了专门研究这些的女巫,你们应该很少有知道的吧,毕竟女巫的魔法和龙族不太一样,和其他人族也不太一样,你们更依赖草药、仪式和传承之书。” 他继续解释:“以前这片大陆上的魔力浓度比现在高很多,能够使用魔法的人类也很多,不像现在。以前龙族随便喷口火都能烧掉半座山,人类偶尔也会诞生一些强大到足以屠龙的人。但是现在嘛,几乎不存在了。” “所以屠龙者消失,也和这个有关?”梅尔拉问。 “有一部分关系。”黑龙说,“魔力消退之后,很多曾经依赖魔力生存的生物都推到大陆边缘,龙族也不例外,幸好还有龙母的庇护。而人类王国能供养的法师越来越少,能培养的勇者也越来越少了。没有足够强大的对手,培养什么勇者都没有意义。” 梅尔拉点了点头,“所以这个就被放到婚礼里面了?” “哈,我有时真搞不懂人族的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确实是这样。”黑龙有些无语,实际上他对这个什么仪式嗤之以鼻,“而且要配合他们行动,什么也不让做,不就是配合别人演戏吗,没意思。” 梅尔拉没有接话,他说的没错,这个仪式确实只是个仪式,除了表演,貌似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他们却还要大费周章去找一条真龙来。 她开始思考,她真的有必要认真帮忙吗,哪怕她确实有点好奇这个仪式和婚礼。“我大概明白了。”她说。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为什么没有龙愿意去了。” 黑龙看了她一眼,尾巴尖在地面上点了点。然后他换了个话题:“那你打算怎么办?其实据我所知,愿意去的龙几乎没有,要找的话挺费时间的。” “不知道,再等等吧。”梅尔拉确实没什么办法,热心龙肯定是有的,但是也不是真的有必要吗? “再等等?”黑龙把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再空中画了个半圆,“等什么?等他们自己找龙?他们都来找女巫了,他们会有什么办法。”说着,他的尾巴顿了一下:“他们都来找女巫了,真的需要龙吗?” “什么?” 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尾巴在空中停住,然后慢慢落回地面。 “信里有说他们非要一条龙吗?”他问,“对了,写信的是谁?” “……是公主,金穗王国的公主。”梅尔拉愣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一个公主。”黑龙强调一遍,“给自己的婚礼找一条龙,找不到,写信拜托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巫帮忙。如果她真的需要一条龙,那也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不是吗?毕竟我记得那些王国应该有什么专门的部分来处理这些事的,不是吗?她能找到这条渠道,那她国家的那些官员不能吗?” 梅尔拉没有立刻回答。黑龙说得对,金穗王国的礼仪不肯定有办法联系到龙族,如果找不到龙,他们甚至可以走正式的外交渠道来龙之国。 但是那封信…… 她忽然想到,除了信封上写了礼仪部,其他的所有内容,似乎都是那位布兰琪公主自己写的。如果布兰琪只是为了找龙,那她只要把这件事交给礼仪部处理就行,不需要写这封信了。 “所以她也不一定是为了龙?”她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怎么会知道人类公主怎么想呢?”黑龙甩了甩尾巴,觉得这件事情到现在就可以和他无关了,他重新爬上了矮墙,“反正你们可以写信交流,那就等等吧。好了,似乎有龙来找你了,去玩吧,我休息会。” 梅尔拉还没来得及问他是那条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阿勒克斯正穿过一道道拱门朝这里走过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一些,额前的碎发还翘着,走到她面前,阿勒克斯停住,先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矮墙上已经重新趴下的黑龙。 然后他开口:“我背完了。薇拉说你出来了,我就来找你。” 梅尔拉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头发比刚才在书房里更乱了,气喘吁吁地样子,一看就是迫不及待出来找她了。 28. 第28章 “跑来的?”梅尔拉看着他,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更乱了。 他大概是一刻都待不住,背完就跑出来了。 “嗯。”他点了点头,顺手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捋完之后那几缕头发还是翘着,和刚才没什么区别。阿勒克斯看了一眼矮墙上已经重新趴下的黑龙,又看了看她,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是说:“走吧。” 梅尔拉没有追问,转身朝着回廊深处的方向走去。阿勒克斯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终于把气喘匀了。回廊的风在拱门之间穿过,把衣摆吹得微微翻动。 走出几步后,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目视前方,嘴角的弧度很平,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书房里轻松了不少,像是终于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事情做完了。 “你今天留在这里吗?”阿勒克斯问。 “不了,今天就过来看看,晚点就回去。”梅尔拉说,“我连接了门,要在关之前回去。”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开口:“那个长老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梅尔拉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视线依然落在前方,步子和她保持同步。她想了想,说:“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 “嗯,关于龙族的事情还有魔力消退。” “这个啊……”阿勒克斯恍然大悟,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些什么。 阿勒克斯没有追问,梅尔拉也就不说了。两人沿着回廊的道路,穿过一道道拱门,终于在最合适的时机回到了薇拉的门口。 梅尔拉在门前站了一会,才敲了敲门。 赛琳把门打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这只余风声的这回廊中格外清晰。梅尔拉走进门,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阿勒克斯。他还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跟进来,只是看着她。 “不进来吗?”她问。 “哦、哦,来了。”阿勒克斯连忙跟上,也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是在走神吗? 梅尔拉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阿勒克斯紧随其后,随后是身后门被赛琳合上的声响。 薇拉还坐在壁炉盘的椅子上,桌面的杯子盘子都已经动了,旁边还多了一摞叠好的笔记纸,看样子是阿勒克斯刚才整理完放在那里的。 薇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阿勒克斯身上,又移回来。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外面多待一会呢。”她说。 “外面风大。”梅尔拉在原来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拿了个空杯子给自己倒茶,然后靠在椅背上。 阿勒克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一些,双手拘谨地搭在膝盖上。看样子他刚才被检查学习进度时,大概也这样的。学习给阿勒克斯带来了什么? 薇拉看了阿勒克斯一眼,没有着急开口。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也给阿勒克斯倒了一杯,推了过去。她可不是什么严厉的老师。 阿勒克斯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有立刻喝。薇拉靠在椅背上,端着自己的茶,目光从阿勒克斯脸上移到梅尔拉身上,然后收回目光。 “学习这件事,”薇拉说,“对龙族来说和人类不太一样。女巫从小就要学草药、学咒语,还要学怎么和自然打交道,龙族不用学这些。龙族生命更漫长,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会了。” 阿勒克斯抬起头看着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低下头。 “当然了,也有一些对于你们来说更困难的事情。”薇拉说,“比如耐心。这些龙族不擅长。他们活得长,但不代表他们会等。如果让一条龙等三天,他可能第三天就把事情忘了。但你要是让他学一样东西学三天,他会觉得这比等待更有意思。” 梅尔拉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薇拉说的这些话,她以前没想过。她认识阿勒克斯以来,看到他做的每一件事,但没有思考过这个原因。 所以这就是阿勒克斯经常去找她的原因吗?他等待不了一封迟迟未到的信,所以更愿意自己走这一趟。又或者,宁可安静待着她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多,也不想离开?等待对于他来说,太被动了。 “当然了,关于你们的事情,我可不想多说什么。”薇拉当然知道梅尔拉和阿勒克斯之间的关系,“毕竟是你们自己的事。”说完,她把杯子里的茶喝了,然后站起来,“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要!”梅尔拉立刻接话。 阿勒克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薇拉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也留。” 薇拉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朝厨房走去,只留下一句话:“行了,玩去吧。” 梅尔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这话的语气和黑龙说的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打发小孩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嫌她们烦又愿意惯着她们的意味。 她偏头看向阿勒克斯,他也听见了。他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你笑什么?”她问。 “你笑什么?”他反问。 两人笑作一团。 笑声落下,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厨房那边传来薇拉切菜的声音。梅尔拉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杯子小口嘬着,阿勒克斯坐在旁边,尾巴尖还在轻轻晃着,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一看就是心情愉快。 梅尔拉喝完茶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朝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他一眼:“走吧,去帮忙。” 阿勒克斯立刻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厨房比起居室小一些,灶台上堆着一些还没处理好的蔬菜。薇拉背对着她们,手里的刀起落有致,切好的蔬菜整齐地码在砧板的一角。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旁边那堆还没切的蔬菜往料理台外沿推了推。梅尔拉洗了手,拿起一颗胡萝卜和另一把刀,开始切。 阿勒克斯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会,然后也洗了手,也拿起了一颗萝卜。他 切得很慢,似乎是经过慎重思考才落刀的,所幸这一次切得倒是均匀。 梅尔拉切完手里的萝卜,瞥了一眼阿勒克斯的成果。他切出来的萝卜片大小一致,薄厚均匀,整齐地码在砧板一角。 “这次切得不错,什么时候学会的?”她问。 阿勒克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砧板,像是在确认她问的是不是这个。“刚才,”他说,“看你切了两颗,就照着切了。” “嗯……”梅尔拉思索了片刻,决定夸一下他,“看来你还是很有天赋的。” 薇拉从灶台那边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阿勒克斯的成果,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问:“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梅尔拉想了想:“汤。上次在哈泽尔那里喝过的那种菌菇汤。然后,还要多点肉吧。”说完,她看了一眼阿勒克斯。 阿勒克斯点头,认可梅尔拉的点菜。喝不喝汤的其实无所谓,他是爱吃肉的。 薇拉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锅,放在灶台的另一边。“菌菇在柜子里,自己去拿。”她说,“想要吃哪种自己挑。” 梅尔拉走到柜子前,拉开左边第二个。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排小筐,每一筐都贴着标签,写着菌菇的名字和采摘日期。她扫了一眼,跳了集中她认得的,把每样都抓了一小把,放在一只空碗里递给跟过来的阿勒克斯。 阿勒克斯把碗端回灶台边,梅尔拉则继续在柜子前面研究,似乎还准备再点个什么菜。但是最后她还没想好,她就和阿勒克斯就被薇拉以添乱为由赶出厨房了。 梅尔拉被推出厨房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颗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的蘑菇。她低头看了一眼蘑菇,转头看向阿勒克斯。他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只碗,碗里的蘑菇已经被薇拉收走了,只剩下这只空碗了。 梅尔拉随手把蘑菇丢进碗里,示意阿勒克斯把碗放下。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着起居室走去。阿勒克斯跟在她后面。 许是听到了厨房的动静,一直窝在架子上的赛琳也终于来到了起居室,但是她依然待在高处的架子上,慢吞吞挪动,直到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梅尔拉在原来的椅子上坐下来,阿勒克斯刚准备坐下,就被指使着去拿一旁的柜子里拿饼干了。 梅尔拉爱吃薇拉烤的饼干,所以她这里常年有存货,梅尔拉也非常熟悉它们的位置。 阿勒克斯端起桌子上的空盘子,根据梅尔拉的指使打开了柜子里的一个大罐子,罐子比他预想的要深,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几块叠在一起的饼干,小心地取出了几块,放在盘子上。 “都要吃晚餐了,就不要吃太多了。”他说,“不然一会吃不下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吃不下?”梅尔拉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把手里的饼干放回盘子,然后靠在椅背上。 “你上次在溪边就是这样,吃了很多饼干,鱼也没吃多少。” 梅尔拉没有反驳。 29. 第29章 梅尔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个,端起杯子开始喝茶。阿勒克斯坐在她旁边,慢慢把那块饼干吃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盘子推到桌子中间。 “饼干很好吃。”他说。 梅尔拉瞪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她都指使阿勒克斯干活了,当然不会在乎这个。 厨房那边传来薇拉把锅盖揭开的声响,然后是勺子在锅里搅动的声音。一股浓郁的菌菇香气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在起居室慢慢散开。 梅尔拉闻着那股香气,觉得刚才吃下去的饼干已经彻底消化了,胃里空出了一块正好可以装汤的位置。 她把杯子放下,朝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薇拉还在灶台前忙着,背影被锅里的热气蒸得有些模糊,手里的勺子有节奏地搅动着。 看得梅尔拉觉得更饿了,但是装饼干的盘子也空了,她左右看了看,最后选择拿起薇拉放在椅子上的书翻了起来,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翻开的那本书是薇拉平时常看的一本旧笔记,封皮已经被翻得有些发软,边角磨出了浅色的毛边。她随便翻到中间一页,上面上薇拉抄录的一段草药配方,字迹很工整,标注也很详细,旁边还有几行后来补上去的批注。 她看了几行,视线就从那些字上滑开了,脑子里还在想菌菇汤的味道。她又翻了一页,这次是一张折起来的草图,画的是某种植物的根系分布,线条很细。她看了一会,还是看不进去,索性把书合上,重新放回它原本的位置上。 阿勒克斯坐在旁边,试图寻找一些有趣的事情自娱自乐,他把手掌化为龙爪,正在认真研究他的爪子。 梅尔拉把书放回去,转头看向阿勒克斯。他正低着头,右手已经变成了龙爪的样子——手指变粗,指甲伸长弯曲,上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鳞片。 他把爪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观察指甲的长度和鳞片的排列,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一件他从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她问。 阿勒克斯抬起头,把爪子稍微抬高了一点,思索了片刻又把爪子递到梅尔拉面前。“指甲,”他说,“我好像好久没有磨过指甲了,感觉有点钝了。” 梅尔拉低头看了一眼那递到面前的龙爪,非常自然地抬手抓住了。指甲看起来是有些长了,她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指甲的边缘,指腹触碰到的感觉很奇妙,甚至有些光滑,不像看起来那么锋利。 她把他的爪子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鳞片排列,那些暗红色的鳞片很小,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比手臂上的更细更密。是她以前没研究过的。 “你平时怎么磨指甲?”她问。 “用石头。”阿勒克斯说,“就随处可见的那些大石头,只要大小合适就可以用,表面粗糙一些的更好,磨几下就好了。” 梅尔拉点了点头,松开他的爪子。 阿勒克斯把爪子收回去,活动了一下爪子,然后重新变回手活动活动手指。 厨房那边传来薇拉把汤盛进碗里的声响,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梅尔拉站了起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薇拉正把汤碗放在料理台上,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面包和一锅刚炖好的肉。菌菇汤在碗里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颜色是深褐色的,比哈泽尔那碗更浓一些。 薇拉回头看了她和跟着她身后的阿勒克斯一眼,然后朝着料理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端出去。” 梅尔拉端起汤碗,阿勒克斯端了肉和面包,两人一前一后走回起居室,薇拉走在她们后面,手里拿着碗碟和勺子。 梅尔拉把汤碗放在桌子中间,阿勒克斯把面包和肉放在旁边。薇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拿着一只木勺在汤里搅了一下,然后坐下来。 赛琳依旧在高处的架子上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看了她们一会,便又闭上了眼睛。 薇拉给两人都盛了一碗汤。 汤盛好之后,梅尔拉低头吹了吹碗口的热气,然后喝了一口。菌菇的味道很浓厚,比哈泽尔那碗更浓,还有一点烟熏气和淡淡的坚果味,咽下去之后还有一丝回甘。 她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软烂,舌头一压就散开了,混合着香料和菌菇的香气,咸淡正好。 阿勒克斯坐在旁边,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喝汤时完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梅尔拉的余光却瞥见他的尾巴尖在椅子下面轻轻晃着。 薇拉没有急着吃,只是看着她们两个吃,她的表情像是在欣赏,并且很满意的样子。然后她拿起一块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梅尔拉。 梅尔拉接过去咬了一口,面包还是温的,外皮微脆,内里柔软,蘸着肉汁吃正好。 阿勒克斯喝完碗里的汤,又盛了一碗。他盛汤时候的动作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没有再看梅尔拉,而是专注地盯着眼里的碗。 梅尔拉蘸着肉汁把手里的面包吃完,又夹了一块肉。肉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入口正好,她慢慢嚼着。 薇拉看了好一会,似乎是对她们的反应很满意去,她才终于吃起了手里剩下的面包,然后开始吃起来她的晚餐。 赛琳在高处的架子上翻了一个身,尾巴从架子的边缘上垂了下来,尖端轻轻晃了一下,又一动不动了。 吃完晚餐,也是快到该回去的时候了。梅尔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原本割裂的两种颜色的天空,现在变得柔和协调——天已经黑了。 她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薇拉,有望了一眼被打发到厨房里洗碗的阿勒克斯,然后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布袋,然后把椅子推回桌边。 “要回去了?”薇拉看向她,“今天怎么这么急?” “我连接了门,再不回去就好关上了。”梅尔拉告诉她,“本来今天过来也只是临时起意,所以我觉得我该回去了。也不知道莉塔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p>薇拉点了点头,也没有留她,只是说:“不和阿勒克斯说一声?” “他应该知道的。”说是这么说,梅尔拉还是朝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大声地说了一句:“阿勒克斯,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嗯。”厨房里传来阿勒克斯闷闷地声音,伴随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梅尔拉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里面阿勒克斯继续洗碗的声音,停了一会,然后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赛琳从架子上伸出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表示道别,便没有再多的动作了,这也是在告诉梅尔拉,她就不去给她开门了。 赛琳自从不用带孩子之后,就是这样能歇着就偷懒不动了。 梅尔拉也不在意,抬手碰了碰赛琳的尾巴尖:“那我先走了。” 赛琳收回来尾巴。 然后梅尔拉又回过头招了招手,就离开了。 走出薇拉的屋子,梅尔拉站在门口吹了一会晚风,然后随意地选择一个方向走去。 片刻之后,一扇熟悉的门就出现在她面前,门框上还挂着一盏提灯。 要区分这些门里的女巫是不是住在回廊,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门口有没有挂着提灯了。 这盏魔法提灯能够维持空间通道的稳定,让连接的时间更久一些,方便女巫们的行动。 推开门,就是梅尔拉熟悉的家里了。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挂着的提灯收下来,然后把火焰熄灭,妥善收好。 莉塔现在不在家,都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梅尔拉心里叹了一口气,也没再管了。莉塔再怎么样也不会饿到她自己的,她那么聪明也不会乱跑,没什么可担心的。 第二天,梅尔拉刚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她就看见渡鸦站在她的窗台上,脚边放着两份信。 “早上好,梅尔拉大人。”墨羽打了声招呼,然后说起正事:“这两封信都是来自人类邮差。一封是那位公主的回信,另一封……” 梅尔拉走过去拿起两封信看了看,信封上面的内容差不多,落款也差不多。 “怎么了?” “另一封信是在我的伙伴收了信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个陌生邮差追过来给的。”墨羽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羽毛,然后继续说:“本来不想收的,但是看见封面上的落款差不多,而且都是给您的,所以送过来了。” 这次的两封信上面都写了“尊敬的森林女巫梅尔拉大人收”,落款没有再写字,而是两个相似的印章。 她仔细看了一会才终于发现,这两个章长得不太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梅尔拉一时搞不懂了。 “那封信是先收到的?”她问。 渡鸦歪了歪脑袋,在两个信封中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朝着梅尔拉右手边的那封信点了点头。 她把右手边的信封翻过来看了看。 这封信比另一封要厚一些,火漆的颜色要更浅一些。 30. 第30章 梅尔拉的手指在火漆上摩挲了片刻才把信封打开。 信纸抽出来,她发现这封信用的纸张和字迹都和之前的一样,看来这确实是她写的了。 她展开信纸,信上的字迹是布兰琪的,但比上一封更短,用的语气却是轻松的。 “尊敬的女巫大人——” 差不多的开头,梅尔拉接着往下看。 “谢谢你的回信。我很高兴你能够答应帮我这个忙。但我也知道,这件事可能不太容易完成,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很感激的帮助。如果接下来一切顺利,我也很希望能够邀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接下来的内容都是一大堆关于仪式内容和婚礼流程的讲述,不知道为什么,布兰琪要把这些全部写到信中。 梅尔拉看完信,却发现这似乎没有什么有效的信息了,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她把布兰琪的信放下,拿起另一封信,这封信比较薄,但是火漆的图案似乎比前一封信要繁复精美一些。 她挑开火漆,取出信纸。 纸张柔韧,裁切规整,但是看起来比布兰琪那封更薄,颜色偏白。信上的字迹工整,看起来比布兰琪的更规范,似乎是另一个人写的。 “尊敬的森林女巫梅尔拉大人——” 熟悉的开头,但要梅尔拉说,一般人写信才不会用这么有正式的开头,要么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么身份特殊。 她接着往下看,果不其然。 “金穗王国礼仪部官员向您致敬。听闻最近公主殿下与您写信交往,国王陛下……” 这封信的内容大致就是告诉梅尔拉,他们也正在努力推进婚礼仪式的进程,公主拜托的事情能做就做,不能做也没关系,并且请求梅尔拉不要答应公主一些不太合理的要求。 梅尔拉一挑眉,这就奇怪了,布兰琪就是用礼仪部的名义给她写信的,但是之后又来一封信请求她不用太积极主动地帮忙。可是她只是好奇这个仪式和婚礼才决定要帮忙的。 她翻出之前的那封信——信封背面有落款,但是今天的这两封没有,“金穗王国礼仪部布兰琪公主亲笔”,她仔细辨别字迹,总觉得有哪里很奇怪。 她把几封信的信封并排放在桌面上,三封信摆在一起,信封正面的收件人信息都是同一行字,字迹工整规范,看起来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而背面,只有第一封有落款,后面两封没有,只有一个印章。 再看封口处的火漆印,第一封的火漆是金白双色的,图案她不认识,大概是金穗王国的图腾之类的——这点让她有点疑惑,既然叫金穗王国,什么图腾印章却都不是稻穗之类的;第二封的火漆颜色看起来和第一封是一样的,图案看起来也是一模一样的,可以确认这两封都是出自同一人之后,至少所有的器具印章都是一样的。 至于第三封,火漆的颜色更深一些,虽然也是金白两色,但是对比之下看起来颜色更深,图案也更加繁复,但是能够看出它和前面两个都是同一种东西。这让人觉得似乎更加正式一些。 而刚才墨羽也说了,第二封和第三封信是不同人送来的。 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虽然用着同一个名义,但是实际上前面两封信都是布兰琪写的,第三封信才是那个礼仪部里的人写的。 但是为什么? 梅尔拉终于决定再看一些信的内容。 她先是把布兰琪的第二封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封信比第一封长了不少,后面写了一大段关于仪式内容和婚礼流程的描述。她刚才读的时候觉得奇怪,如果布兰琪只是想要邀请她参加婚礼,就完全不需要把仪式流程写得那么细。 但现在她重新读了一遍,发现这些描述里藏着一个很明显的指向。布兰琪在信里详细写了“劫持者”在仪式中需要做什么、在哪里出现、什么时候出现、怎么把公主带走这些事都写到了,比她在书里了解到的还要详细。 看到最后一行,她的目光终于顿住了。因为布兰琪甚至写了一句:“其实我小时候就想过,如果我也能成为一名女巫就好了,但是最终也没有实现。我又想,如果有女巫来带走我,我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她们待在一起了,那会不会更有意思。” 梅尔拉刚才没有仔细看,但现在结合第三封信再看一遍,她似乎终于理解了布兰琪的意思。 她这不就是在明说她希望带走她的是女巫而不是龙吗?难怪她还能辗转打听到她的名字,可能她认识的女巫也不止一个两个吧?而且,为什么要选她呢?难不成是因为她住得远?这是她想答应就能答应的吗? 就算她自己不介意,也似乎轮不到她来做这件事吧……虽然,似乎也挺有意思的?梅尔拉头脑风暴了一会。 她的脑海中一直在“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和“这件事似乎有些麻烦”之间徘徊。梅尔拉不知道布兰琪和那个礼仪部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这个矛盾已经随着信件的到来摆在她面前了。 梅尔拉坐回椅子上,看向从窗户跳起来的莉塔。 “莉塔,你怎么也和阿勒克斯一样喜欢走窗户了?”她放下手里的信纸,“我遇到一件有趣又麻烦的事情,你觉得我要不要答应呢?” 莉塔从窗台上跳下来,没有直接走向梅尔拉,而是绕到桌角,嗅了嗅那三封信的信封。她的鼻尖在火漆印章上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梅尔拉一会,接着她跳上椅子,在她的膝盖上盘了下来。 梅尔拉摸了摸她的脑袋。 莉塔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尾巴绕到身前,搭在自己的爪子上,她抬爪拍了拍梅尔拉的膝盖,似乎在示意她继续说。 梅尔拉又摸了摸她的耳朵。“这件事很有意思,”她一边动手整理这三封信,一边跟莉塔解释,“一个公主想被女巫带走,而她国家的礼仪部告诉我他们还要接着找龙。虽然不知道这件事的结 果如何,但是要是真的有这个机会,那不是很有趣吗?” 莉塔的耳朵动了动,低低地“喵”了一声,似乎在认同。 “说实话,我是很想答应的,但是这件事能不能成似乎也和我关系不大,不是吗?”梅尔拉把三封信叠在一起,“而且听起来有些麻烦,如果真的做了,那需要准备的事情应该很多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梅尔拉知道,要是她真的有这个机会,她一定会答应的,虽然可能伴随着不少麻烦或者意外。 现在虽然是她在跟莉塔商量,但是话里话外,全都透露着她很期待的意味。 莉塔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脑袋搁在梅尔拉的膝盖上,呼噜声平稳而绵长。梅尔拉的手指穿过她的长毛,从头顶梳到脊背,又梳回来,就算她把莉塔的猫弄乱了,莉塔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她坐了一会,把三封信按原样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用一根细绳扎在一起,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她把莉塔抱了起来,把她放回猫窝里。 莉塔落回猫窝里,翻了个身,抬起爪子在梅尔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尾巴从窝边垂下来轻轻晃着。 梅尔拉看了她一眼,然后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本《大陆习俗与传说辑录》看了起来。 她把书放到金穗王国那一章,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看。这次她看得很慢,把那些关于国家位置和地理环境的内容也一一细看。 金穗王国位于大陆中部,气候温和、土壤肥沃,以盛产谷物和纺织品闻名,和周围几个国家的关系一直很好,世代也有联姻的习惯。梅尔拉不了解这些,她对这些国家之间的关系没有什么兴趣,但是既然要和金穗王国的人接触,多少要知道一点背景。 她把地理部分看完,又翻到后面王室和礼仪的段落,金穗王国的王室人丁稀薄,几代单传,还有几页传承图谱。但是梅尔拉考虑到这本书是她妈妈留下来的,至少十几二十年了,所以也不能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况。 看到这里,梅尔拉把书合上了。她站起来,在工作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从桌边走到书架,又走到窗台,再折返回来,她不知道怎么了,完全静不下心来,一直在想着刚才那件事。 莉塔在猫窝里趴在,脑袋跟着她的移动转来转去,尾巴有节奏地拍着窝边,像是在给她打拍子。 梅尔拉走了几圈就停住了,她看了一会书架上的书。 这里很少有人类王国相关的书籍。非要出门历练了,不然女巫们根本不关心人类国家之间的事情,即使她们也是人类。 女巫的发展很多时候都是独立于人类社会的。她们有自己的传承和社交网络,和人类王国的交集大多停留在委托和交易的层面。 除非像布兰琪这样主动找上门来的,否则女巫和公主之间不会有任何联系,所以她现在能查到的东西只能从母亲留下来的书里了,要知道更多,那就只能再去一趟回廊了。 31. 第31章 梅尔拉在书架前站了一会,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拿出新的信纸,开始写回信。 她坐下来,把信纸铺平,拿起笔。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梅尔拉先是在最上方写下“布兰琪”,没有加任何修饰和头衔,然后她开始写正文。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还有一封与之同时到来的礼仪部的信件,而他们希望我不要答应你一些不太合理的请求。但是什么样的请求是不合理的?我也说不好。”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去,她想了想,才接着写。 “我似乎能够明白你想做什么了,也知道这件事是否能达成,只取决于你的争取。如果你能把这些事情全都处理好,我当然很乐意帮助你。我认为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写完之后,梅尔拉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一个委托遇到点矛盾的要求,写信问问委托人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吗?她觉得她的回复还算妥当,既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出于私心,比起礼仪部那封信的官方调式,梅尔拉其实很愿意接受这个请求,抛开一些复杂的因素,这只是一个向往女巫生活的人而已。 这样写应该没问题,她再次确认,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封口的时候,她想了想,选了一个自己喜欢的颜色和喜欢的印章图案,并其中加入几片花瓣,看起来鲜活美丽。 封好之后,梅尔拉满意地欣赏了一会。火漆的颜色偏浅,里面嵌着的几片花瓣在凝固的表面下隐约可见,像是被凝固了的细小标本,她觉得这样挺好看的。 然后她走到窗边,敲了敲窗棂上的小铃铛。渡鸦很快就落在了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手里的信。 “直接交到布兰琪手上吧。”她说,“告诉她我希望能够尽快收到回信。” “好的。”墨羽接过信,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他整理了一下羽毛很快就飞走了。 梅尔拉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天边,然后转身回到桌边,但是她怎么也静不下来了。她有些兴奋地在工作室里转来转去,一会看了一下书架上的书,一会检查一下自己的魔药库存,一会又转而去看她那些草药素材是否保存完好。 “我现在是不是该提前做些准备了?”梅尔拉自言自语,又转身回到药柜前面,把柜子里几瓶不常用的药剂拿出来,再灯光下看了看颜色,确认没有失效。 接着,她又走回书桌前,把那本《大陆习俗与传说辑录》翻到金穗王国那一章,然后把它摊开放在桌子上,用手指量了一下从森林到金穗王国的大致距离。 “既然离这里这么远,是不是需要再准备一些什么?”她又匆忙站起身,“赶路的话,用什么比较好?” 明明这件事还没有确定下来,但是梅尔拉不由自主地就开始盘算,到时候她可以怎么做了。她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用浮光花,还是魔药?”她思索着,“浮光花的速度不算太快……用魔药吧?” 她又重新打开药柜,拿起一瓶瓶药剂检查起来。有几瓶是平时用的治疗药剂,会受伤吗?梅尔拉想。她应该需要准备一些新的,免得又突发状况。 远距离传送的魔法怎么样?有点消耗魔力,应该需要提前准备吧。魔药和魔法还是有相似之处的,除了一些常见的用途,有时候也可以用魔药来施展魔法。那么,用传送魔药怎么样? 这种魔药很复杂,梅尔拉以前了解过,却没有亲自动手做过。这么想着,她有折返回到书架前,找到那本相关的书,在书架最上面是一本旧版的《高阶魔药配制》,封皮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边了。 高阶魔药的配制很麻烦,尤其是这类与魔法相关联的,或者说只有到这种程度的魔药才会被称为“魔药”,其他的一般只是说是“药剂”。 梅尔拉打开书,翻到目录页,顺着条目找到了“空间类药剂”,手指顺着一个个名字往下滑,停在“传送魔药”这一节。 她把书翻到对应的页码,开始读。 配方比她记忆中的要长。除却一些制作药剂必须要的药材,最重要的就是魔法石了,魔法石的品质关乎魔药效果的稳定。 这个配方需要的是空间魔石,当这不仅仅是要加在药水里的,还需要用空间魔石作为素材,绘制一个魔法阵,才能确保效果达到理想状态。 药水本身虽然只是一个引子,但又马虎不得,需要药水和魔法阵配合之后产生空间共鸣才算是成功。 梅尔拉把书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指压住书页,一行一行反复,直到确认没有一点遗漏,她才开始思考怎么获取这些材料。 她拿起笔,将这些材料写成清单。 第一类是药材,需要冬生草叶片、银叶花蕊、风干浮光花、暮影蕨孢子,这些她大部分能自己解决,不算稀有,只是有些现在手头没有,出门采摘只是需要多花半天时间。 第二类是辅料,月长石粉末和龙息结晶粉末,她这里没有,但是她相信她的姨母薇拉那里应该有不少,实在不行还可以问问阿勒克斯,总能拿到的,这个不是问题。 第三类也是最贵的一项——魔法石,不过幸好是空间魔石,有回廊在,在回廊里用空白魔石炼制就行了,毕竟还有哪里的空间魔法能量会比回廊还要多呢? 再一些就是有增益但不是必要的材料,空蚕丝、裂星石等,能拿到就加进去,不能也没关系,仔细看下来,似乎材料获取方面没有什么难度了。 梅尔拉把清单从头到尾有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她把清单折好,收入随身的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把这本《高阶魔药配制》放到工作台旁边备用。 做完这些,她似乎又该去一趟回廊了。梅尔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最近她去回廊的次数 很多,出门的次数更是比之前多了不知道多少。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她这么安慰自己,没准解决完这些事,她就能达到获得称号的水平了,那之后在外的时间就更长了,现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梅尔拉决定这次在回廊多待几天。 她把随身口袋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了一些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在里面,然后走到门口。莉塔终于从窝里出来了,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莉塔一眼:“这次可能要多待几天。你要是不想去,就在家看家,反正你会自己找吃的。” 莉塔没有叫,直接坐到了梅尔拉的脚面上。梅尔拉低头看着她,抬起脚,轻轻晃了晃,莉塔纹丝不动,尾巴甩了甩就是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行吧。”她叹了一口气,弯腰把莉塔抱了起来,说实话,莉塔实在不轻。所以梅尔拉抱着她走出门,在门口转身要关门的时候,就顺势把她放下了。 梅尔拉把门关上,然后从口袋里翻出一朵浮光花,念出咒语,花朵翩翩然落地。 浮光花落地之后迅速扎根、花瓣舒展,茎秆抽长,几息之间便从一朵干花变回了一株完整的、正在盛开的花,然后花朵脱落。 梅尔拉先踩上花瓣边缘,翻身坐进花心,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莉塔看了她一眼,踩上花瓣,轻盈地跃起,在花心中找了个位置蹲下,然后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 梅尔拉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浮光花微微前倾,平稳地离开地面,脚下的木屋和小路渐渐变小,森林在视野中铺展开。 从这里到回廊可不近,以浮光花的速度,还是要不少时间的,趁着这段时间,梅尔拉难得可以发一会呆,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各种事情。 传送魔药需要快点准备好,万一做好之后出现什么问题还能及时补救。除此之外,还需要准备点别的魔药备用,毕竟她不确定自己的魔力够不够用。 龙血药水怎么配制,用这个暂时获取龙族的一点力量,那怎么不算和龙族一样强大呢?用阿勒克斯的鳞片做,不知道够不够用,毕竟她手头确实只有他的鳞片了。 不知道阿勒克斯现在在做什么,他的紧闭关完了没有,不知道能不能再姨母家遇到他,要是没有,他突然去她家找她怎么办? 墨羽的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毕竟告诉他加急了,她不着急应该也会送到回廊去的吧,她怎么就忘了这件事。 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墨羽会把信送到哪里的这个问题上,不过应该问题不大吧,毕竟布兰琪写信都没有写地址的。 如果完成这个委托,是不是就可以证明她已经成长到可以出去历练的程度了,这更是梅尔拉所关心的事情。 如果可以算的话,那她的称号又会是什么呢?她目前的成就……梅尔拉自己也不太确定,她到底算是哪方面的才能比较多。 32. 第32章 梅尔拉靠在花心边缘,开始认真想这件事。称号不是自己起的,是女巫集会时——一般都是百花节的时候,根据一个女巫在某方面长期积累的成就和贡献来授予的,当然也有一些可能是因为某些特别的事件。 不仅如此,称号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最初的称号只能说是某方面的天赋被发现了,而之后,获得了更多的成就和贡献,也可能会获得一个新的称号。 薇拉的称号是“星辉”,因为她在星象和预言方面有很深的造诣。伊莉莎魔女德高望重,她的称号是“引路”——虽然她本人不太喜欢别人叫她的称号,因为她教导了几代女巫,是很多人的导师。 至于她自己的成就……梅尔拉想了想,草药学?她的药圃确实打理得不错,但那只是基础。魔药学?她配过不少药剂,但也没有到开创流派的地步。预言和星象?她只学了一点皮毛,对这些的兴趣不大。 她想了半天,又觉得自己好像哪方面都沾点,但又没有一个特别突出的。梅尔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口袋,如果这件事做好了,也许也能算上一笔?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但最后又觉得可能性不大。一次跨区域的委托,最多只能在历练记录里添上一笔,除非这件事足够特别,足以证明她基本能够独当一面了。 但这件事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布兰琪那边不能过礼仪部那关都不确定,她这边材料也才刚好列好清单。 梅尔拉把这个念头放下,安静地坐在花心,看着前方回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层层叠叠的建筑和数不尽的拱门,还有那人来人往的回廊之心,从远处看,似乎也像一朵绽放的花。 浮光花开始降低高度,速度也慢了下来。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让它在回廊之心降落。莉塔从打盹中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像是认出了地方。 浮光花在回廊之心边缘的空地上缓缓降落,花瓣边缘轻轻擦过石砖地面,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 梅尔拉先站起来,踩上花瓣边缘跳到地面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莉塔。莉塔没有等她来抱,自己从花上跳了下来,四爪稳稳落地,尾巴翘着,环顾了一圈四周。 在梅尔拉弯腰把枯萎缩小的浮光花捡起来的时候,莉塔已经“哒哒哒”地泡在了前面,梅尔拉连忙跟上。 今天的回廊有些热闹,待在广场的女巫和龙族还有不少,梅尔拉一边加快脚步跟上莉塔,一边跟擦肩而过的认识的女巫和龙打招呼。 没走多远,莉塔就在一处拱门下停了下来,梅尔拉一抬眼就看到了那个装饰着暗色星星的绿色门,她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开门的依旧是赛琳,她甚至垂下尾巴在前面的莉塔头上拍了拍,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早上好啊,赛琳。”梅尔拉点了点头,“虽然现在快中午了。” “嘶嘶——”赛琳点了点头,示意她们进去,然后她在梅尔拉身后把门关上了。 梅尔拉转身,抬手在赛琳尾巴上拍了拍,“辛苦了。” 赛琳甩了甩尾巴,重新缩回门上的架子上。想偷懒不动的她,依旧摆脱不了来来回回开门的差事,但这几乎是她唯一的锻炼了。 莉塔跑在前面,没一会就不见了踪影,梅尔拉则不紧不慢地顺着走廊往里走,赛琳当然没有再动了。 她沿着挂着各类装饰的走廊往里走,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的尽头透出暖色的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亮一些,薇拉家里常年烧着壁炉,但是温度总是合适的。 梅尔拉走到起居室门口,看见薇拉正坐在她那个老位置上,面前的小桌上铺着一大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有抬,目光依旧看着面前的纸,然后说:“看见莉塔跑进来我就知道你又来了。” 但是梅尔拉走进来没有看到莉塔。 像是知道梅尔拉的疑惑一般,薇拉继续说:“莉塔刚才跑进厨房了,你最近是不是饿着她了?” “才没有,她有时候都自己跑出去偷吃,前阵子阿勒克斯给她抓了不少鱼,晒成鱼干还在窗户上挂着呢。”梅尔拉可不再接受这个“质问”,她非常自然地拉开薇拉旁边的椅子坐下:“在忙什么呢?”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一眼那张铺开的大纸。梅尔拉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纸上画着像是图纸一般的东西,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 梅尔拉看了几行,觉得这就是一个图纸,但是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于是她收回目光看向薇拉。 “我们计划下个月安排一个集会,”薇拉说,“有些事情需要讨论一下。” “哦。”梅尔拉点头。集会她知道,如果有什么大事,有时候也会举行集会讨论或者庆祝,除了少数指定要出席的女巫,毕竟要开会,其她女巫去不去都可以,不相关的女巫们大可以把这当做一个普通的聚会。 然后她又问:“有什么事?和这个有关吗?” 薇拉点了点头:“你也知道,圣坛广场要重新布置,大致的框架定下来了,具体的细节还需要讨论。” “会有很多人来吗?” “通知过两天就会发出去,相关的都回来,其她人我就不知道了。” 梅尔拉了然,难道她现在还不知道。然后她算了算时间,又问:“具体是什么时候?” 薇拉却说:“没有具体时间,只能说是下个月初开始,有些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等人来齐了才能开始。” 听起来好随便,梅尔拉算了算时间:“那我可能没空了?”她自己都不太确定,但是根据她目前的计划,下个月可能也没什么时间了。 “行,反正你又不用负责什么。”薇拉点了点头,“你最近很忙吗?怎么还总是往我这里跑?” 梅尔拉手肘搭在桌面上,双 手捧着脸,语气似乎很苦恼:“很忙,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要来找外援了——”她慢悠悠地拖长语调,像是在撒娇。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薇拉戳了戳她的额头,“想来就来,我这里还能少了你吃喝了?” 梅尔拉笑嘻嘻地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张清单,放在桌面上,推到薇拉面前,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薇拉。 薇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清单拿起来。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在“空间魔石”这一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她把清单放回桌上,然后说:“你要配传送魔药。” “嗯。” “这些材料我这里都有。”薇拉没有问为什么,也不问有什么用,只是说:“但是你要自己配,我要看看你的成果。” “嗯。”梅尔拉点头,“这些材料,除了空间魔石,我基本也都能拿到。” “行,空间魔石,你急着要的话我待会给你弄。”回廊这得天独厚的地方,炼制几块空间魔石轻而易举。 梅尔拉看着她把清单收了起来,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就落下去了一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薇拉站起来朝着回廊深处走去,大概是去库房找材料了。 然后她也站了起来,在起居室里转了几圈,然后在一个柜子前面停了下来。 等薇拉出来的时候,梅尔拉已经惬意地坐在位置上喝起了茶,吃起了饼干,莉塔也已经从厨房里跑出来了,正窝在窗台上晒太阳。 看着她们两个这么惬意享受,薇拉也不恼,只是说:“我这儿的饼干都快被你吃完了,下次做的时候你必须来帮忙。” “知道了,难道这些不是做给我吃的吗?”梅尔拉站了起来,笑眯眯地凑到薇拉旁边,给她喂了一块。 薇拉看了她一眼,张嘴把饼干咬住,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三块半个手掌大小的魔法石,通体半透明,内部泛着很淡的银蓝色光,像是一小片被凝固的星空。 梅尔拉伸手拿起一块魔石,在手上转了转,魔石内部的银蓝色光随着她的转动缓慢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晶体里游动。薇拉拿出来的这块魔石的品质很高,也就只有在回廊特有的空间魔法环境里炼制得出来。 “你不问我做传送魔药来干什么吗?” “你想说的话,”薇拉挑了挑眉,看着满脸写着“我有大事”的梅尔拉,“那我就洗耳恭听。” 梅尔拉把魔石放回桌面上,重新做回椅子上。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把她收到那几封信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讲得很细,但把自己反复来回纠结的部分省去了。 薇拉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梅尔拉说完,薇拉才开口:“所以你想去金穗王国参与这件事。” “如果布兰琪能搞定礼仪部那边的话,”梅尔拉说,“这对我来说或许也是个机会。” 33. 第33章 “机会。”薇拉重复了一下这个词,“那希望你能成功吧,但也没必要强求。” 梅尔拉点了点头。她知道薇拉的意思,这件事能成最后,成不了也不要紧,反正她材料照常准备,魔药也继续做着,技多不压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重新坐下,伸手又拿了一块饼干。薇拉也没有拦她,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到壁炉的火上。 莉塔在窗台上翻了个身,似乎是终于睡够了,她在窗台上转了几圈,最后跳下窗台,往门外跑去。 梅尔拉看着莉塔跑出起居室,消失在走廊里,然后她听见了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这外面无非就是回廊的石砖路,再远一些就是回廊之心的广场了,莉塔来了这么多次,认得路也认得人。 她大概是睡够了,想出去转转。 梅尔拉收回目光,把手里那块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薇拉还坐在旁边,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手边的杯子空了也没有起身去续。 梅尔拉起身帮把茶续上,然后就坐在旁边看薇拉工作。 薇拉没有抬手,只是伸手把杯子往桌子中央推了一下,继续在纸上写。她写得不快,偶尔还需要停下来想一想。 梅尔拉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她一会。纸上的内容分了好几栏,每一部分都标着不同的题目,有的写着地名,有的写着人名,还有一些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 最后她收回目光,起身在起居室里转了几圈,最后在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靠在书架旁边翻了翻。 她抽出来的这本书没有封面也没有书名,更像是一本整理过的笔记,但是厚度已经比大部分书要厚了,但是从痕迹上看,这本笔记最近也有被翻过好多次。 翻开一看,果然是薇拉早年的笔记,里面是她抄录的一些星图和推算笔记,字迹比现在更细,笔画也更工整。梅尔拉翻了几页,看到一张画得很仔细的星象图,旁边还标注着几行字,写的是某个年份的星象变化和某个女巫命运之间的关联。 她看不太懂,但觉得那些线条和符号排列得很漂亮。 梅尔拉微微皱眉,决定从头看起,她倒是要看看这到底是和哪位女巫有关联,不知道是不是她认识的。 她把书翻回前几页,只在星图前一页有一行小字标注了年份,算下来大概是二十多年前。 梅尔拉再看了一会正文,第一部分在解释星象与女巫之间的关联,怎么确定她们之间的联系的,她粗略扫过,没有一个人名。 于是她跳过这部分,直接往后翻,中间部分是具体的星象图,每一张图下面都附有一段文字,解释这段时间星象的变化和预测未来一段时间变化的趋势。 第三部分的排版和前面的都不太一样,每一页只放一张星图,没有文字说明,连续往后翻几页才出现了一大段文字解释。 梅尔拉耐着性子看下去,她对星象实在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太多天赋,她草草扫过文字,继续往后翻,星图一张张从指间掠过,偶尔停下来看两眼批注,越往后她看不太懂的术语就越多。 翻到最后一页,她终于停住了,这一页的星图比前面几张都简单,只有几个点用线连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图案,旁边有铅笔画出来的一个圈,里面写着她的名字——梅尔拉。 但是没有更多了,她好奇得往后翻了几页,全是空白的,看起来是还没来得及写。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靠在书架上站了一会,才带着这本笔记本回到薇拉旁边,然后把它往桌子上一放。 薇拉手上写写画画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扫过那熟悉的书皮,愣了一下:“怎么把这本给我翻出来了?” 梅尔拉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为什么关于我的那部分什么都没有?” “还没想好怎么写。”薇拉告诉她,“提前知道一些事可能不算好事。” “难道我的未来很差吗?” “那倒没有,”薇拉放下笔,“以我的目光来看,其实还不错,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这么认为,但是你把它翻出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梅尔拉微微歪了歪脑袋:“可能是命运的启示吧?” “但又在空白的时候翻到,或许命运在告诉你,没必要提前知道。” “真的?” “嗯。”薇拉点了点头,随即转移了话题:“你今天怎么不找阿勒克斯了?” 听到这话梅尔拉有些懵了:“他在啊?” “不然呢?有书房我不用,就喜欢在这张小桌子上工作?”薇拉失笑,“前面没点什么指望吊着,也指望不了他能多有效率。” 梅尔拉看着薇拉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后转头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他今天怎么没出来?”她问。 “还在关禁闭呢,他也不是个爱学习的龙,你应该知道的。”所以薇拉也不指望他能什么时候出来,也不太在乎阿勒克斯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学,她只要最后的结果。 梅尔拉又转头看了薇拉一眼,她已经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着。梅尔拉想了一会,然后收回目光朝走廊深处走去。 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安静的室内,几乎是唯二的声响了,越往里走,光线就越暗,只有书房那扇门底下透出一丝亮光。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敲门。她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会,门后很安静,没有翻书声,没有踱步声,也没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好似没有人在一般。 她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门后依然安静。 过了一会,她才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来到门边,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阿勒克斯站在门框里,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水都已经干了。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几缕头发倔强地翘着,他伸手往后一捋也没有压下去。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被什么唤醒 了精神。 “梅尔拉,你来了……” 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有气无力,像是被知识折磨得不轻,说着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的位置。 “嗯,听说你还在关禁闭。” 梅尔拉没有立刻进去,她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他一会。他确实看起来比平时疲惫一些,完全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梅尔拉收回目光,走进书房,在书桌面对的椅子上坐下来,阿勒克斯跟在她后面,把门虚掩上,然后回到书桌后面自己的位置上。 他拿着那只干掉的笔,在墨水里蘸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始写,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你的任务是?”梅尔拉支着脑袋看着阿勒克斯的动作,颇为促狭地说着,“该不会是要把这一整本图鉴记住吧?” “也没有那么夸张。”阿勒克斯继续转着笔,“把重要的、常见的都记住就差不多了。” “那也还要好久吧。”真是为难他整天待在书房里老老实实看书了。 “嗯,老师说什么时候记完,禁闭就什么时候结束。”阿勒克斯说。不过,虽然说是“禁闭”,但是薇拉根本没有限制他的活动,只要每天来这里报道,走的时候通过薇拉的抽查就行。 梅尔拉继续盯着阿勒克斯转笔。他转笔的动作很熟练,笔在指尖飞快地转着,一看就知道他没少这么做。 她看了一会,忽然就伸手把那支笔从他手中抽走了。阿勒克斯毫无防备,手指还在惯性地动了几下,然后停在半空,像是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他确实没反应过来。阿勒克斯终于从盯着梅尔拉发呆的状态中抽离了,他眨了眨眼,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委屈,像是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但又不太敢开口要回来。 “你这段时间都是在转笔,还是真的又在看书?” “都有。”阿勒克斯为自己辩解,“背的时候有在转笔,转笔的时候也可以看书,学累了就玩一会。” 果然,之前梅尔拉还听薇拉说阿勒克斯努力了,现在看来,这也维持不了多久。 梅尔拉把那支笔放回桌子上,也没有戳穿他话里那些含糊的部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了他一会。 阿勒克斯被她盯着,表情从委屈慢慢变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样子,像是不知道该继续辩解还是干脆认错。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一叠写满笔记的纸,又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图鉴,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桌面的手背上,哪也不敢乱看。 “行了,那你加油吧,我会在这里住几天,”梅尔拉叹了一口气,发出警告,“这几天我可能也会很忙,但是还是会有时间盯着你看书的。” 阿勒克斯抬起头看她,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高兴,又像是痛苦。但是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他自己选的,一般龙哪有喜欢学习的,就他还真给自己找了个学上。 梅尔拉没有再多说什么,就留下一句“加油”,就起身离开了书房。 34. 第34章 梅尔拉走出书房,反手要把门带上的时候,她就听见身后传来图鉴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笔尖落在纸面的轻微声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沿着走廊走回起居室。薇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是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正端着杯子慢慢喝茶。 薇拉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趴在桌子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薇拉问,“不和他多说几句?” “我发现,只要我待在书房里,他就没法专心看书了,”梅尔拉有些忧愁,“为了他的学习,我就决定先出来了。” 梅尔拉有时候很佩服自己的心无旁骛,平时要是阿勒克斯在她旁边,她也还能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但是阿勒克斯却做不到。 明明她没有做多余的事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而已。 薇拉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坐在那里,他当然看不进去。他这段时间能坚持下来,靠的就是等你来,或者等着哪天可以去找你。你来了,他反而更没法专心了。” 梅尔拉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她知道薇拉说得对。 “好了,别趴着了,说实在不行就看看书,复习一下传送魔药的制作流程,”薇拉摸了摸梅尔拉的发顶,“魔法阵的那部分很容易失误,要小心。” 梅尔拉从胳膊里抬起头,在随身的口袋里翻了翻。那本《高阶魔药配制》没有带过来,但是薇拉这里应该是有的,晚点再去书房里找找看——等阿勒克斯今天学完之后再去。 她把口袋重新系好,转头重新看向桌面上摊开的纸,上面写的东西更多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交织,看得梅尔拉头晕眼花,她一点都不感兴趣,匆匆扫了几眼就不看了。 “无聊的话就出去走走,赛琳和莉塔都出去了,你也可能去看她们两个玩。”薇拉放下杯子,翻起了放在旁边的一叠纸,时不时翻一下。 梅尔拉叹了一口气,“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妈妈也会说我和你很像了。”一旦有点什么事情要做,就会专心地处理,不怎么关心别的事情。 “薇薇安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了。”薇拉翻了一页纸,语气平淡,“至少现在我还能搭理你,愿意抽空和你说话。” 梅尔拉看了她一眼。薇拉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拿着笔在纸页上做标记,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 她想了想,觉得薇拉说得也对。至少小时候她来这里的时候,就算薇拉在忙,也会停下来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喝茶,但是妈妈在家的时候,如果很忙就没空理她了——虽然次数很少,无论是在家的次数还是在她面前忙着别的事情的次数,但是爸爸还是会照顾她的。 “那我出去走走。”她说。 薇拉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梅尔拉站起来,在起居室里环视一圈,然后顺着走廊往外面走,赛琳不在,她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回廊的风迎面扑来,比屋子里凉一些,但不算冷。外面的石砖路被阳光晒得温热,一层金色的光铺在地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广场的方向走去。 最近回廊还是挺热闹的,在回廊之心的女巫和龙比之前多了一些,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在广场旁边的草坪上嬉戏打闹。 远处有几条龙趴在矮墙上、拱门上,翅膀半拢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守候着难得的美好时光,还有几个女巫从不同的拱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布袋或抱着书,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梅尔拉穿过回廊的数道拱门的时候,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没有停下来寒暄。 她走到广场边缘,在一处矮墙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她没有看到莉塔和赛琳,不知道她们跑到哪里去玩了。 她坐在原地,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广场上人来龙往。几个年轻的女巫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围成一圈,手里拿着几个亮晶晶的骗子,大概是在交换什么材料。 梅尔拉想了一下自己有什么需要的材料,但是目前看来,她似乎还没有什么急需的东西,于是她便移开了目光。 另一处,几条半大的龙趴在广场的草地上,尾巴互相搭着,像是在晒太阳,女巫们的宠物偶尔在他们身上上蹿下跳,他们也不太在乎,甚至偶尔甩甩尾巴像是在逗她们玩。 她看了一会,觉得这里还是挺有意思的,此时的光线格外柔和,照在她们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蜜。 真幸福啊,梅尔拉感慨,所有人似乎都没什么烦恼,就连她自己也没有,那些看起来麻烦的事情,只要稍微一想就会发现它们无足轻重。每个人都过着自己理想的生活。 她看了一会,重新站起身来,她决定还是去找找莉塔和赛琳,也不是道她们回去了没有。 莉塔比较调皮,而赛琳大概会待在一个视野好的地方,方便她盯着莉塔,就像以前盯着她那样。 梅尔拉还是有些了解赛琳的,她在广场周围转了几圈,每次经过矮墙的时候就往上看,路过几棵比较高的树时也稍微注意一下,找赛琳肯定比找莉塔简单些。 她绕着广场转了一圈,再靠近回廊之心边缘的一棵老树下停了下来。这棵树比周围的拱门都要高,树干粗壮,枝叶茂密,覆盖了一片不小的空地。 她抬头看了看,果然在靠近树冠的粗枝上看到了一条粗壮的身影。赛琳盘在树枝上,尾巴从枝头垂下来,脑袋靠在树干分叉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下面的广场,这个动作和她在家里的架子上时一模一样。 梅尔拉顺着她的视线往稍微远的地方看去,莉塔正在一处石砖路上,和一只不知道谁养的大蜥蜴玩得不亦乐乎。那只蜥蜴都比莉塔大了不少,但是莉塔也完全不害怕,她尾巴翘得高高的,爪子搭在蜥蜴的尾巴上。 梅尔 拉走过去,在莉塔旁边蹲下来。莉塔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盯着那只蜥蜴看。 梅尔拉看了一会,这只蜥蜴可不算小,通体是蓝色的,尾巴上带着一圈一圈的浅色纹路,停在石砖上一动不动。她想了一会,才终于想起是谁的了。 回廊里有一位年长的女巫,大家都叫她“美梦魔女”,在她已经在回廊里住了好久了,平时很少出来。她养了一只蓝蜥蜴,据说年龄跟她差不多大,平时就喜欢在广场附近晒太阳,是个脾气很好的家伙。 梅尔拉想了好久,才终于想起这只蜥蜴叫什么名字了。 “米拉,好久不见。莉塔有些调皮。” 米拉吐了吐舌头,也不恼,她和她的主人很像,一样不太喜欢活动,但是谁路过摸她几下,她都不在乎。梅尔拉以前见过她几次,但没怎么注意,现在仔细看,这只蜥蜴确实比一般的要大不少。 莉塔似乎对米拉尾巴那一圈圈的纹路很感兴趣,爪子搭在尾巴上,低头盯着看,时不时还会拍几下,哪怕米拉不搭理她,她自己预言玩得很开心。 米拉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各种小动物围观的日子。 梅尔拉蹲在旁边看了一会,然后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赛琳。赛琳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尾巴轻轻晃着。她收回目光,低头对莉塔说:“你还要继续玩吗?那我先回去了。” 莉塔听见她的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米拉,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她脚边。 米拉依旧趴在石砖上,眼睛半阖着,尾巴轻轻点了一下地面,像是在说再见。梅尔拉朝树上的赛琳招了招手,赛琳从枝头滑下来,盘在树干中段,像是在等她们先走。 梅尔拉转身朝着回廊深处走去,莉塔跟在脚边,赛琳从树上下来之后跟在后面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沿着石砖路滑行。 走到薇拉住处门口的时候,门已经打开一条缝了,似乎是薇拉留的门,赛琳先她们一步滑了进去,盘回门框上方的架子里,然后如往常一样给她们开了门。 接着是莉塔先梅尔拉一步跑进走廊,朝着起居室的方向去了,梅尔拉跟在她后面。 走到起居室的时候,她发现阿勒克斯也在。他正站在薇拉的椅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本图鉴,正低头回答薇拉的问题。 他背对着门口,没有看到她进来,但是梅尔拉知道,阿勒克斯肯定发现她了,因为他回答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磕磕巴巴的。 薇拉走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的应该是阿勒克斯写的笔记,像是在检查这些内容。 梅尔拉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阿勒克斯的背影。他回答的声音确实比刚才磕巴了一些,有几个词说得含含糊糊,薇拉皱了皱眉,指节在桌面上扣了扣。 “宠,这个品种的叶片背面是什么颜色?” 阿勒克斯顿了一拍,然后说:“深绿色。” 35. 第35章 薇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又抬头看了阿勒克斯一眼。她的表情不算严厉,但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阿勒克斯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答错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只是微微低下头,等待薇拉纠正他。 “浅绿色,”薇拉说,“你自己写着的,怎么一转头就忘了?” 阿勒克斯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解释什么,但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记住了”。薇拉低头在纸上对应的位置打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把笔记翻到下一页。 梅尔拉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起居室里的两人也都知道她回来了,但也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她大概知道阿勒克斯为什么会答错,因为他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虽然梅尔拉不知道为什么阿勒克斯会在发现她回来之后,就变得紧张,但是她也没打算离开,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薇拉又问了几个问题,阿勒克斯答得比刚才慢了一些,但至少没有再出错。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拿着图鉴的手指压在书页上,指节有些发白。 梅尔拉在他身后看得一清二楚。 薇拉把最后几个问题问完,合上笔记,放在桌角,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她说,“明天还是老时间,去玩吧。”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把图鉴合上放回书架上,然后转过身来。他的视线先是掠过梅尔拉,然后很快就收了回来,假装在整理袖口。 他走到门口,在她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沿着走廊往外走。 梅尔拉转过身,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才收回目光。薇拉还坐在椅子上,目光也从走远了的阿勒克斯那边收回来。 “倒是稀奇了,今天这么快就走了。”薇拉说,“我看他刚才那个紧张的样子,还有些心软了。” 梅尔拉没有立刻接话,现在走到薇拉旁边坐下,才开口:“他平时会这么紧张吗?” “当然不会了,”薇拉把杯子放下,重新把那叠笔记拿起来翻了翻,“你站在那里,他就开始紧张了。” “嗯?”梅尔拉歪了歪脑袋,凑近薇拉去看阿勒克斯写的笔记,一边问:“我又不凶。” 薇拉笑了起来,拍了拍梅尔拉的手臂:“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怕在你面前丢脸,才会这样。” 梅尔拉看着薇拉手里的笔记,没说话。她想起刚才阿勒克斯答错时耳朵尖红红的样子,又想到他站在门口跟她道别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她把视线从笔记上收回来,捂着嘴在那里笑。 薇拉翻了两页,把笔记放在一边,柔和的目光落到梅尔拉的脸上,也笑得温柔。 梅尔拉笑了一会儿,也安静下来,她靠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却落在壁炉的火上。 火焰在燃烧,在跳动,橙红的光时明时暗,想某种不肯安分的东西,被勉强关在壁炉的栅栏后面。 梅尔拉看着那簇火焰,心里却想到了阿勒克斯,忽然觉得这火焰有点像刚才阿勒克斯站在门口时的样子,明明想走,又停下,明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道别。 火苗也是这样,往上蹿了一截,又缩回去,再蹿一截,像是拿不定主意到底要怎么样一般。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还挂着笑。 薇拉也看了她好一会,才终于开口:“你脸都被烤红了。” 梅尔拉回过神来,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确实有些发烫,但是被烤红什么的,才不是。 她坐直了一点,把目光从火上挪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花香还在,只是比刚才淡了一些。 薇拉没有拆穿她,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着木柴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声,火苗从木柴的裂缝中蹿出来又缩回去,像是在试探什么。 梅尔拉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转头从窗户看了眼现在的天色。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收到布兰琪的回信。 正这么想着,一只熟悉又陌生的鸟就落在了窗台上,熟悉是因为那只鸟也挂着邮差包,陌生是因为她真的和这只鸟不熟。 梅尔拉愣了一下。那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一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她。她比墨羽小一些,羽毛是深灰色的,翅膀边缘有一圈浅色的纹路,胸前的邮差包和墨羽用的是同一种款式,但更小、更旧。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见过这只鸟。邮差鸟站在窗台上,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先整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然后才转向她。 “傍晚好,两位大人。”这只邮差鸟的声音比墨羽细一些,语速也更快,她打完招呼便直入主题,“梅尔拉大人?我是墨羽的同伴,主要负责回廊这边的邮递。墨羽发现您不在家,就把信件转交给我了。”她从胸前的邮差包里叼出一封信,放在窗台上,推了推。 梅尔拉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信封是浅金色的,和之前的信封都不一样,上面什么都没写,而火漆上印着她熟悉的图案。她翻过信封,背面也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印章。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走到柜子旁边用小刀挑开火漆印章。信纸倒是和之前的一样,上面却没有写多少字,只有几行,像是匆忙写下的,甚至没有称呼,就好像一张随时要传出去的小纸条。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的。希望女巫大人能够继续准备,届时我这边处理好,会传一封正式的信件的,感激不尽。” 这就是全部了?梅尔拉看了几遍,手里拿着这张纸,也上上下下翻了几遍,确认没有什么暗号,也什么隐藏信息才罢手。 她转头看向窗台,问邮差鸟:“就这些?还有什么口信吗?” 邮差鸟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回忆,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没有。墨羽只 是把这封信递交给我,没有多说什么。” 梅尔拉把信纸塞回信封,叹了一口气,虽然她可能急着等回信,但也不用这么急吧,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我暂时不需要回信,你先走吧,需要的时候会叫你的。” “好的,两位大人再见。”邮差鸟右边翅膀横在胸前,微微点了点脑袋,像是在行礼,说完,她便拍拍翅膀飞走了,消失在了天边。 邮差鸟们也有着自己的魔法,所有她们也会说话,也懂礼节,也会有自己内部的交流沟通,划分职责,所有送信到这里来的,也不会是墨羽,但是邮差鸟之间的信息是共享的,几乎不会有什么错漏。 梅尔拉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坐回椅子上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薇拉挑了挑眉,“坏消息?” “倒也不是,没有消息。”梅尔拉恹恹地说,“只是说会尽力促成,让我这边准备着就好了。” “听起来那位公主还是挺有信心的。” “是吗?我没看出来。” 薇拉没有接话,继续喝着她的茶,这已经是她今天的不知道第几杯了,她怎么也喝不腻。 梅尔拉把信纸又看了一遍,侧过身对着壁炉又翻了几下,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把信封收进随身的口袋里,盯着壁炉发了一会呆。火比刚才小了一些,只剩下几根比较粗的柴还在缓慢燃烧,片刻之后便不知道从哪里凭空又掉出几根柴火来,火焰又一次熊熊燃烧。 梅尔拉琢磨着,在思考要不要在自己家里也弄一个这样的壁炉。于是她转头问薇拉:“这个壁炉是什么时候改进的,感觉方便多了。” 薇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壁炉:“加了一种感应魔法,它会自己检测温度,然后自己加柴调节,你需要的话我把图纸给你。” “这里整天烧柴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薇拉说,“回廊里有一套专门的通风系统,不会对环境产生危害,而且这些木柴也是处理过的,完全没有烟。” 梅尔拉点了点头。作为女巫常驻的地方,回廊的魔法充斥着每一处生活细节,只有一般人想不到的,没有女巫们考虑不到的地方。 “看来这些年我还是来得少了。”她感叹了一句。 梅尔拉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你来得不少了。只是以前来的时候没有注意这些。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要么送东西,要么拿东西,办完事就走。这次住得久一些,才能看到这些东西。” 梅尔拉想了想,其实她自己没有这么觉得,但是被这么一说,发现确实是这样。 她以前来回廊确实都是匆匆忙忙的,办完事就走,这些年已经很少在这边住下来了。 不过,难道她小时候就注意到这些了吗?没有吧,还是因为那时候她太小了?或者说,那时候的回廊也不一定有这些东西? 她有点记不清了。 36. 第36章 梅尔拉认真地想了一会,发现自己对回廊的记忆确实有些模糊。是最近太忙了,以至于健忘了吗? 小时候她来这里的次数可不算少,也经常在这住着。她记得薇拉住处的书房,记得那排靠墙的书架,记得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写字的样子,那时的陈设似乎和现在差别不是很大。 “我小时候是不是不怎么出门?”她问。 薇拉点了点头。“你待在屋里的时间比较多,还要我催着你出去才勉强往外走。”她感慨一句,“时间过得那么快,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梅尔拉看着她,没有接话。薇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是回忆,又像是怀念,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目光落到自己脸上,比平时久一点。 她对上薇拉的目光,此时心里却意外的平静,许是生活一如既往地平静美好,梅尔拉对于小时候的事情是有些怀念,却也没有什么一定要想起来的执念。 她有些懒散地靠在椅子上,对着薇拉露出一个笑容。薇拉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也展颜一笑,没再说什么。 薇拉笑完之后,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把桌子上的纸收拢成一叠,放到了书架上。 然后回头对梅尔拉说:“好了,先去休息吧,明天你也还要忙呢。” “嗯。”梅尔拉点了点头,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原本窗外明暗交织的天空此时已经全部变黑了,她站起身往走廊深处走。 她路过厨房的时候,子啊料理台上看到一只盖着布的碟子,掀开一家,里面是几块饼干和一小块干酪。大概是薇拉白天放好的,怕她晚上饿。 她把碟子端起来,走回房间,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其实梅尔拉最近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她的时间安排得宽松,不必每时每刻都忧心有什么事没做,今天也一样。 她不太记得她晚上是怎么睡着的了,等梅尔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也只记得昨天晚上似乎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梅尔拉抱着被子滚了几圈,才勉强挣扎着起身,打了个哈欠,手搭在被子上时还有点昏昏欲睡。 昨晚到底做了些什么梦?她揉了揉额角,努力回想着。 梦里似乎有光,有回廊的拱门,也有生命树的叶子在发光。她好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拱门,还有很高的尖塔建筑,远处有一条白色的弧线,那应该是龙母的骨头。 那像是她熟悉的地方,又好像哪里很陌生,似乎只是一些熟悉的场景简单粗暴地拼贴在一起。而她的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是风穿过拱门时低低地呜咽,但她听不清。 然后她一直在走,好像在寻找什么,从一扇拱门走到另一扇拱门,最后她站在了生命树下,树冠上的叶子在发光,一片一片亮起来,又暗下去。她很着急地伸手去碰其中一片叶子,然后梦就断了。 梅尔拉坐在床边又愣了一会,然后抱起枕头锤了几下,才勉强愿意起床。她转头看向窗外,似乎天还没有亮,但梅尔拉已经睡不着了,于是她站起来穿好外衣,推开房间的门。 走廊里也很安静,薇拉现在应该还没有起床。她在起居室里转了几圈,然后终于想起,她还要去找一下那本《高阶魔药配制》,于是又转移阵地去了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这里和昨天阿勒克斯在时没有什么区别,书桌上还凌乱地放着一些纸和笔,看来阿勒克斯走的时候没有收拾。 梅尔拉也没管,在几个书架前转了转,寻找她需要的书。她在书架前找了一会,最终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看到了那本《高阶魔药配制》,她把书抽出来,随意翻了翻。 就在她准备带着书走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和梦有关的书?”梅尔拉嘀咕一句,把手里的书放到桌子上,又调转脚步回到书架前,“书怎么比以前多这么多了?” 她之前不在乎,但一旦有了目标,那这些比以前多的书就成了累赘了。梅尔拉叹了一口气,在目光在一排排书籍上扫过,书房里比前几年多了不少书,有些应该是新的,有些是她以前没有注意过的。 她先是找了找相关梦境的分类,梦境和夜晚和星象都是相关联的,不那么严格分类的话,这些都可以算在预言的范畴内。 女巫也不常做梦的,她们的睡眠通常很深,很少有梦,如果有梦,往往意味着一些特别的事情。她昨晚做了梦,而且梦很乱,醒来之后还记得不少内容。 这让梅尔拉觉得不太寻常,但正如她对预言和星象不太感兴趣一般,和梦境相关的研究她也不太感兴趣,就只能现在来临时抱佛脚了。 她继续在书架上寻找,在“预言”和“星象”之间的缝隙里,她抽出了一本旧册子,封皮上写着《梦的记录与解读》,应该有用。 她翻开几页,里面记录了一些女巫在特定时期做的梦,有些和预言先关,有些和身体状况相关,还有一些无法解释。她合上册子,把它和《高阶魔药配制》一起放在桌面上。 薇拉大概还没醒,她可以在等她的时候先看看这两本书。 不过,梅尔拉忽然又想起昨天见到的米拉了,美梦魔女养的蓝色大蜥蜴。 美梦魔女。 梅尔拉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如果回廊里有谁最了解梦境,那大概就是美梦魔女了,她想了想,把《梦的记录与解读》放回书架,只拿了那本《高阶魔药配制》。 等把传送魔药的事情办完,然后再去找美梦魔女,希望那时候她能是醒着的。 梅尔拉抱着书走出书房,把门带上。走廊里还是很安静,她沿着走廊走到起居室,把书放在桌上。 此时天还没有很亮,也不知道薇拉什么时候能醒。 薇拉是研究星象的,其实她睡的时间不早,但起床的时候也不晚,似乎不需要太长的睡眠。 梅尔拉此时有些心烦意乱,不太 想看书,她又在起居室里转来转去,最后去厨房煮了一锅汤。 等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薇拉来了。 梅尔拉回头看了一眼,薇拉正从走廊深处走过来,头发比平时随意一些,大概是刚起来不久。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梅尔拉,又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 “怎么忽然这么勤快了?”她的语气好像在调侃,梅尔拉在这里时很少有这么早起床的时候。 “睡不好,”梅尔拉说,“做梦了,觉得有些烦。” “嗯,有空去找专家看一下。”薇拉点了点头,走到灶台旁边,“希尔洛住得这么近,随时可以去找她。”她说着,拿起勺子搅了一下锅里的汤,然后盖上锅盖,“再煮一会就能吃了。” 然后薇拉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水,然后靠在门框上问:“什么梦?” 梅尔拉把昨晚的梦大致说了一遍。回廊的拱门,生命树的叶子,远处的白色弧线,还有那个听不清的声音。 “和生命树有关的,大概没有什么坏事,不要紧张。”薇拉安慰她,“我对这方面研究不多,晚点有空我和你去找希尔洛问问。” 希尔洛就是美梦魔女,她和她的蓝蜥蜴一样出名。 梅尔拉点了点头,“我上次做梦都是好久之前了。” “嗯,”薇拉把杯子放下,走到灶台旁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锅里的汤,“好了,可以了。”她关了火,拿了两只碗,盛好汤端到桌子上。 梅尔拉在桌子边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喝汤。汤很烫,但是味道不错,她慢慢地喝完一碗,觉得昨晚那点烦闷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喝完再去休息一会吧,画魔法阵很耗精力的,没休息好怎么行。”薇拉催促着梅尔拉去休息,自己则留在了厨房,似乎打算再做点什么。 梅尔拉听话地回了房间,这次倒是倒头就睡。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四周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 她回到起居室的时候,阿勒克斯也已经来了,现在正在和薇拉聊天,莉塔不在。没等梅尔拉听清楚她们在说什么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发现了她,转过头和她打招呼了。 阿勒克斯和薇拉同时转过头来。 “醒了?”这是薇拉的问候。 “嗯。” “梅尔拉,早上好!”这是热情的阿勒克斯,他一直都很有活力,就好像没有烦恼一般。 梅尔拉看了阿勒克斯一眼。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手搭在膝盖上,尾巴从椅子底下绕到身侧,尖端微微晃着。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比他昨天在书房里见到是精神多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梅尔拉在薇拉旁边坐下。 “刚来不久,”阿勒克斯说,“老师说你还在休息,让我等一会。” “嗯。”梅尔拉点了点,“待会我就去工作室配传送魔药,你想看就一起吧。” 37. 第37章 “好!”关于梅尔拉的事情,阿勒克斯自然无有不应。 这个回答速度快得梅尔拉都要怀疑阿勒克斯到底有没有听清她的话了,她看了他一眼,明明她的后半句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所以梅尔拉暂时不理会他的回答,只是接着说:“可能会有些无聊,而且要花不少时间。”她该提醒他的,传送莫要的配制过程又长又繁琐,大部分时间她都会在画魔法阵和调火候上耗着,他在一旁可能一点用都没有。 虽然梅尔拉看阿勒克斯的样子,他可能不在乎这个。 事实上,阿勒克斯确实不在乎。梅尔拉的话音刚落下,她就听到了他的回答。 “没关系,我在旁边看着就可以了,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不是吗?”他的回答很认真,“只是因为我愿意。” “好吧,我就知道。”所以梅尔拉的询问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以她对阿勒克斯的了解,怎么会不知道他会怎么选,但是她还是要泼一下冷水的,紧接着她就说:“那你的禁闭怎么办呢?” “呜——”阿勒克斯当即发出一声呜咽,然后他转头看向薇拉,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老师……” 薇拉在旁边就是一副看戏的样子,阿勒克斯的燕子没有打动她,她只是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微微挑眉,许久没有开头回答他。 也许很久,也许也没有很久,只是阿勒克斯开始觉得这个请求不成了,神色变得有些失望,微微低着头,尾巴不安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薇拉才终于开口,慢悠悠地说:“那你今天就不用去书房了。你跟她去吧,反正你现在的进度还不错。” 阿勒克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头看向梅尔拉,像是在确定她有没有听见这句话。 “好吧,那待会和我去工作室吧。”梅尔拉此时已经走到了走廊的位置,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也只是耸了耸肩。他这个表情她见过很多次了,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他在她面前都会是这幅样子。 她把视线收回来,往走廊深处走去。 阿勒克斯和薇拉道了声谢,立刻便跟了上去,步子轻快极了。他三两步走到了她旁边,没有落得很后面,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梅尔拉的脚步走。 薇拉的工作室在走廊的尽头,比书房大不少。 推开门,可以发现这是一间与其他房间完全不同的屋子,似乎和薇拉的这整座房子都是割裂的,屋顶很高,四面墙都立着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和圈起来的图纸。 这里和梅尔拉自己的工作室是两个风格,也大得多,东西也会比梅尔拉自己的要齐全得多,工作室如何到底还是要根据女巫自己的习惯来布置的,而薇拉的工作室则是因为她研究的东西很多,才逐步扩建成如今的样子的。 梅尔拉有些羡慕,但是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拥有一个这么大的工作室,希望那天能早日到来。 屋子的中央是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深色的厚布,几个研磨钵和一个小炉子放在上面。右手边靠墙的位置,有一座炉灶,灶台上放着一只巨大的坩埚,周围则是白色岩石铺成的石台,一旁的架子上还有许多不同大小的坩埚和不同材质、不同大小的瓶子和勺子,所以的工具都是齐全的。 而左手边有一整面靠墙的巨大柜子,所有能够长久保存的草药和魔药素材都放在柜子里,说实话,梅尔拉原本就不需要考虑这些材料的获取,因为薇拉这里全都有,她当初看到配方的时候,一时间还没想起来,这可是魔女的底蕴。 梅尔拉一进门就直奔那面巨大的柜子,每一个各自都放着不同类别的材料,贴着标签,按字母的顺序排列。她扫了一眼,很快就找到了需要的几样,冬生草叶片,银叶花蕊,风干浮光花和暮影孢子这里全都有,结晶粉末没有现成的,需要自己研磨。 她每样都取了几份,也不忘嘱咐阿勒克斯来打下手,这一步可能是阿勒克斯唯一可以帮上忙的部分了。 她把材料放到桌子上,回头看了阿勒克斯一眼。他听到梅尔拉的话,也快速在各类标签上扫过,把月长石和龙息结晶拿了过来,然后听着梅尔拉的指令,把这些挨个研磨成粉末。 “月长石不用磨得太细,有小颗粒的样子就行,龙息结晶要磨得像面粉一样细。”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把两种材料分开放进研磨钵里。他先处理月长石,一边在心里默念月长石的作用,一边小心地将它们碾碎,然后停下来看了看磨出来的粉末,确实有小颗粒,也不算太粗。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粉末倒进一只小碗里,又拿起龙息结晶看了看,然后继续干活,龙息结晶可比月长石难处理多了。 梅尔拉在长桌的另一边处理完其它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阿勒克斯还在认真干活,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看起来还干得挺起劲的。 梅尔拉则转身去一旁拿了一只小锅,将材料放进锅里,开始调配绘制魔法阵的药水,月长石和龙息结晶都是要加入其中的。 她把小锅放到小炉子上,往锅里倒入少量清水,然后加入冬生草叶片和银叶花蕊的混合粉末,然后用搅拌棒轻轻搅匀,等水重新冒起小泡时再加一次粉末。 炉火不大,锅里的水一直保持着微微沸腾的状态,材料在水里慢慢散开,颜色从透明变成了灰白色,又慢慢加深。她把火调小一些,让药水继续煮着,然后抬头去看阿勒克斯。 他已经磨完了龙息结晶,正把粉末倒进一只小碗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粉末,然后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见梅尔拉微微点头,然后就把两只小碗推到她手边。 梅尔拉用手指捻了一点,在指腹上搓了搓,然后点了点头。然后将月长石的 粉末倒入药水中,粉末在药水中微微化开,将颜色成了深蓝,里面泛着极细的银色光点,药水的质地逐渐浓稠起来。 梅尔拉继续搅拌了一会,直到颜色变得均匀,就把火熄灭了。然后她重新翻开那本《高阶魔药配制》,找到魔法阵那一页,开始做最后的确认。 魔法阵才是传送魔药的难点,其它的步骤更多的是配制一个合适载体,以保证魔力能够使用在正确的地方。 梅尔拉将书页抚平,指尖沿着魔法阵的纹路细细描过,她微微眯起眼睛,在脑海中将书上的图案与一旁那个炉灶上的坩埚大小做对应。 这是一个双重嵌套的六芒星结构,外圈标注着六个范围,内圈则要旋转一定角度做出对称,两层之间还需要填充十二个微小的连接符文,每个符文都要一笔画成,断了一处,整个魔法阵就算失败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只符文笔崭新的符文笔,笔尖柔软而又弹性。她把它在清水里润了润,然后回到小锅旁边,将剩下的龙息结晶加入略微冷却的药水中,两者一结合,立即发出了莹白色的光。 然后她把小锅端回到了炉灶的石台旁边,用符文笔蘸了蘸药水。笔尖浸入药水的瞬间,发着光的深蓝色药水就沿着符文笔的纹路向上攀爬,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魔法阵需要在石台上绘制,确保成功之后才可以在中间的坩埚中进行下一步,而绘制的这一步就是最大的难点。 这个石台是有一整块完整的白色石头打磨而成的,表面光洁如镜。她用直接敲了敲台面,听了听声音,确认没有暗裂,才重新直起身。 手中的符文笔在吸收药水之后变得沉甸甸的。梅尔拉闭了闭眼,将魔力从掌心注入笔杆。符文笔在她手中渐渐变大,笔杆从最初的手指粗细伸展放大,最终变成了小臂粗细,笔尖也随之舒展开,变成了一枚巴掌大的扁锋,像是一只小型的长矛。 她握着笔杆,试了试重量,觉得趁手了,才将笔尖悬在石台上。她站在石台一侧,手臂伸展,笔尖就能够到台面的每一个位置,这个距离正好,她低头就能看清每一次纹路的走向。 第一笔落下,药水在触及白色石面的瞬间,白色的光芒从笔尖涌出,沿着她画出的轨迹铺展开来。笔锋在石面上行走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雪落到土地上。 外圈画完,她没有停顿,笔尖顺势滑入内圈。内圈需要旋转角度与完全形成对称,梅尔拉沿着石台绕了小半圈,将笔尖落到内圈的起点上。内圈的线条比外圈更细,她用笔锋的边缘去滑,力道控制得极轻,蓝白的线条慢慢铺展开。 画到后半段的时候,手腕微微一瞬,梅尔拉的手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那一笔就歪了。画错了,梅尔拉瞪大了眼睛,立刻停了笔,歪了一点就废了,只能擦掉重来了。 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38. 第38章 梅尔拉把符文笔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笔歪掉的地方。线条从内圈偏出去了一点,虽然只歪了半个指甲盖的宽度,但空间符文对精度的要求极高,一点偏差都会是整个魔法阵失效。 她站起身,把笔搁在石台边缘,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软布打湿,将这些药水全部擦掉。药水被水稀释后全都化开,她一点点把石台擦干净,直到石面恢复原来的白色。 阿勒克斯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了地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专心地盯着梅尔拉来来回回忙碌着。 他确实连个插手的地方都没有,阿勒克斯对这些全都一知半解,完全没有找到能够介入的时机,连开口说话他都害怕打扰到梅尔拉。 梅尔拉把软布随手丢在旁边的地上,重新拿起符文笔,蘸了药水,调整了一下姿势,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笔尖落到内圈的起点上。这一次她画得更慢了,手腕也比刚才更稳,每一笔落下去之前,都现在心里过一遍线条的走向。 以此同时,阿勒克斯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近石台,把那块软布捡了起来,他左右看了看,最后把软布拿去清洗了一下。 梅尔拉没有注意到阿勒克斯的动作。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笔尖,内圈画到后半段的时候,她刻意放缓了速度,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符文笔上,不让手腕有任何偏移。 线条顺利合拢,内外两圈完整地连在了一起。她把笔放下,后腿两步,低头看了一遍整张图,内外圆环的间距均匀,偏转的角度也没有任何问题。 她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十二个连接符文,每个符文都要一体成型,最重要的是,绘制这些事需要消耗魔力的,梅尔拉都不知道这些最后要耗费多少时间。 她忽然发现阿勒克斯不在旁边了,她扫了一圈屋子,看见他正站在架子旁边,手里拿着她刚才丢在地上的那块软布。软布已经被他洗干净了,他正拿在手上一点点烘干。 火龙就是方便啊。很不合时宜的,梅尔拉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她把视线从阿勒克斯手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石台。十二个连接符文要画在内圈和外环之间的区域里。她刚才画内外圆环的时候消耗的魔力与完全不值得一提,接下来这一轮才是最耗费精力的。 梅尔拉拿起符文笔,在药水里再蘸了一下,然后走到内圈边缘,找准第一个位置,笔尖落下去,第一个符文画得还算顺利,线条从起点连到终点,没有断。她停下来确认一遍,然后移到第二个位置,第二个符文和第一个有细微的差别,梅尔拉回忆着书里的图案,继续画着。 画完两个她就有些累了,果然一上来就挑战高难度的魔药还是不容易的,梅尔拉的魔力已经消耗过半了,她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会。 阿勒克斯呢?她左右看了看,阿勒克斯此时正站在那张桌子旁边,似乎正在看她放在桌面的那本《高阶魔药配制》。梅尔拉不知道他能看明白多少,至少她自己,当初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是云里雾里,也只是配制过其中一小部分的魔药,剩下的更多是难度更高的。 她把符文笔放下,走回桌边。阿勒克斯正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书,手指压在书页边缘,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她走近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把手指从书页上移开,让开了一点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看的那个位置,是传送魔药的后续步骤,她没害开始做的部分——药水的部分,药水甚至比大多数魔药来得简单。 “看得懂吗?”她问。 阿勒克斯想了想:“一半一半吧。前面的材料部分能看懂,后面的魔法阵和符文只是看个大概,我没学过。” “大概也够了。”梅尔拉说,“如果你不打算深入研究这个方面的话。” “药水的部分看起来很简单。”连阿勒克斯这个外行都这么觉得,“虽然我没动过手,但是也看过不少了。”他去找梅尔拉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等她忙完,炼制魔药的步骤他也知道不少。 梅尔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药水的部分确实不难,难的是魔法阵的精度和魔力的消耗,她甚至不能保证这一次画完一定是成功的。 她到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阿勒克斯站在旁边,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到她的手上,什么都没有说,但梅尔拉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担忧,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尾巴都老老实实地低垂着横放在脚边。 梅尔拉把杯子放下,没有多说什么。她走到石台旁边,拿起符文笔,重新走到内圈边缘。剩下的十个符文就是前面两个不同符文的重复了,画起来不算困难,但是累人。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去,手腕尽量保持平稳。画到第四个的时候,她感觉到魔力的输出变慢了,手腕有些发虚。她停下来休息了一会,活动了一下手腕。 阿勒克斯还站在桌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他看着她停下来,尾巴尖在脚边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垂下去。梅尔拉站了一会,等魔力恢复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笔,如此反复。 一直到最后一个连接符文画完,线条从起点连到终点,没有断,也没有歪。她把笔收回来,退后两步,低头看了一遍整个魔法阵。十二个连接符文全部画完,内外圆环完整,每个符文的位置也准确。 她松了一口气,但还不知道这个魔法阵现在算不算成功。 梅尔拉满怀期待地看着脚下的魔法阵,将空间魔石摆在了特定的点位,然后注入魔力。 魔法阵中发出了蓝光,然后蓝色的光逐渐发白,和空间魔石开始相互呼应,蓝白色的光芒交织。 忽然,流动的光芒戛然而止。 梅尔拉盯着脚下的魔法阵,蓝白色的光芒在最后一刻突然断 掉,整个阵面都暗了下去,只剩下空间魔石表面还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晖,阵法的线条也逐渐暗淡,然后消失。 完全失败了,连剩下来可参考的余地都没有了。这是最可怕的失败,也是空间魔法的常态,一旦失败,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都需要重新开始,就连问题出在哪里,都只能后来一点点摸索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石台表面。整个魔法阵全都消失了,白色的石面上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剩下几块空间魔石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表面的光芒比刚才暗了些许,不过无伤大雅。 梅尔拉把几块魔法石收了回来,叹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回桌边,把书翻到魔法阵的那一页,开始重新。 她可以确信,自己的每一步都是对的,但是绘制魔法阵时可能出现的变量太多了,现在几乎没有可以参考的余地,所以才说,这一步才是最困难的。 她把书立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有读了一遍传送魔药的配方和魔法阵的绘制步骤。读完之后她靠在桌沿上,把刚才的过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画阵的时候她每一步都是确认过的,内圈和外圈的间距均匀,十二个连接符文的落笔顺序也没有错。 梅尔拉皱起了眉头。 阿勒克斯站在旁边,忽然有些无措起来,他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在旁边干看着。明明没什么,但他就是有些心烦意乱起来,他什么忙都没有帮上,梅尔拉真的不介意吗?他是不是有些没用呢? 梅尔拉把书合上,靠在桌沿,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她没有注意到阿勒克斯的表情,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刚才失败的几个可能性,她需要确认一下每个可能出错的位置,但是每一次研究都会很耗费时间和精力。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阿勒克斯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肩膀比刚才绷得紧了一些,尾巴垂在脚边,一动不动。她愣了一下,都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是自责,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般。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阿勒克斯被她拍得愣了一下。他的表情从自责变成了困惑,情绪却一下子就放松了,像是在思考她这个动作时什么意思。 梅尔拉收回手,看着他。他的脸比平时红一点,大概是因为刚才拍的那两下力度不算轻。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我是不是什么忙都没帮上。” “你磨了粉,洗了布,还算有点用的,没有用的话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话是这么说,但是她们两个都知道不会这么做。 “那不算什么。” 梅尔拉看了他一会,然后继续说:“你再这么想就真的是打扰到我了。”她真的没空去安慰他的。 阿勒克斯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垂下去:“我错了。” 39. 第39章 梅尔拉没有再接话。她转头整理了一下刚才的所用到的材料,一边回忆她之前的步骤,一边再将药水重新调配一次。 为了防止阿勒克斯想东想西,梅尔拉还是让阿勒克斯去做研磨的工作。 她则把冬生草叶片和银叶花蕊分别碾碎,再将它们混合到一起细细研磨,直到这些粉末呈现出她需要的状态,每一步都认真对照书里的步骤进行。 她站在石台旁边,看着阿勒克斯把月长石和龙息结晶分别放进研磨钵里。他磨得很认真,比他第一次处理时看起来认真得多,他低头盯着钵里的粉末,动作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用手捻一点确认细度。 他刚才看书的时候应该也是认真看了的,真是难得。梅尔拉不由得感叹,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等着阿勒克斯把月长石的粉末处理好。 拿到剩下的材料,梅尔拉重新调配了一次药水,这一次她选择严格遵循书上的方法,虽然药水方面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甚至是允许出现一点偏差的。 等阿勒克斯把装着龙息结晶的小碗端过来的时候,药水的颜色已经稳定下来了,灰白色的药水微微沸腾着,最后再加入龙息结晶的粉末,药水的质地逐渐变得浓稠,深蓝里泛着银点,和她第一次调配时一样。 阿勒克斯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待着,梅尔拉则端着药水回到石台旁边,拿起符文笔,蘸了药水,重新开始绘制魔法阵。这是一段漫长而又安静的时间,阿勒克斯看着专注绘制魔法阵的梅尔拉,陷入了某种放空的状态。 而梅尔拉这一次画得比上一次快一些,内外圆环一气呵成,十二个连接符文也依次画好,肉眼看不出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但是仔细感知,似乎能够发现其中微妙的差别,至于是什么样的差别,阿勒克斯形容不出来。 直到梅尔拉后退几步,阿勒克斯终于回过神来,他站直了一些,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他终于直观地看到这个魔法阵的全貌。 梅尔拉把符文笔放下,退后两步确认了一遍整个阵图,然后把空间魔石拿出来,放在特定的位置上。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覆盖其中一块魔法石上,开始注入魔力。 魔法石内部的银蓝色光开始流动,沿着魔法阵的纹路缓慢开始扩散,触碰到内圈的边缘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蓝色的光逐渐发白,变成了蓝白交织的模样,依次点亮每个处符文。 她把手移开,看着光芒在魔法阵上缓慢流动,然后逐渐升高,照亮了大半个工作室,然后她回头看了阿勒克斯一眼。 阿勒克斯的眼睛早在光芒亮起来的时候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魔法阵看了,他很期待,也很紧张,他的视线顺着符文的轨迹流转一圈,然后落到了梅尔拉身上。 那时,梅尔拉还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站在石台旁边,专注地盯着阵法的变化,侧脸被蓝白色的光映得比平时更加清晰。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务必确信,这一次该是成功的了。 他见过很多龙族施法的样子,也见过薇拉画星图,但梅尔拉站在石台旁边的样子和那些都不一样。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了笔尖,没有丝毫分心。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幅度不大,但他能感觉到。他试图把视线从她的侧脸上收回来,但没有成果,然后忽然就对上了那双眼睛,明亮又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当然记得当初那一见钟情的样子,梅尔拉无论在做什么,都永远是那副闪闪发亮的样子,以阿勒克斯对梅尔拉的了解,他毫不客气地认为梅尔拉就是天才,无论做什么都是会成功的。 梅尔拉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然后顿了一下。她大概是没有预料到他会站在那个位置,离石台近了不少,他刚才可没有这么靠近。她的目光落到阿勒克斯的脸上,然后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看见他的脸忽然红了起来,便施施然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到魔法阵上。 安静等待片刻,魔法阵的运转稳定了,蓝白色的线条交织,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整个石台上。这比她预料的要好得多,梅尔拉原本已经做好要重复很多遍才能成功的准备了,所以这一次的成功对她来说完全就是惊喜。 梅尔拉松了一口气,走回长桌边把剩下的材料拿上,放在石台中间的那只大坩埚旁边,然后又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干净的长柄勺。 最后一步,称得上轻松,只要把处理好的材料配制成药水,做成空间魔法的载体就行了。 她把材料一样一样放进坩埚里。冬生草叶片、银叶花蕊、风干浮光花和暮影蕨孢子,然后是龙息结晶的粉末。每加一样她就用长柄勺搅拌一下等这些材料全部溶解后再加下一样。 坩埚里的液体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色变成了深蓝,最后稳定在一种带着银点的近乎于黑蓝的颜色,然后她从坩埚前面退开,重新回到石台边缘,再一次注入魔力激活空间魔石。 蓝白色的光芒一瞬间涌入坩埚之中,如漫天的潮水,又如细密的雨点,带着一种虚幻的、无法被触碰的力量,融合到药水之中,最后药水发出白色的光芒,重新变回了透明的样子。 等石台上的魔法阵完全消失了,梅尔拉才上前查看。她拿起长柄勺在药水搅了搅,确认传送药水已经完成了。虽然现在这些药水看起来和清水几乎没有区别,但是她知道已经不一样了,空间魔法的能量已经融进了每一滴液体里。 她拿出几只干净的小瓶子给药水装瓶,刚刚好四小瓶的量。药水很清澈,倒进瓶子里几乎看不出任何颜色,只在光线下微微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在水面上凝了一层星光。 她把四瓶装满,用软木塞封好,然后拿起其中一瓶对着光看了看,瓶壁干净,药水澄澈,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四只瓶子收进布袋里。 然后她看了一眼阿勒克斯, 说:“好了,我们可以去实验一下效果。” “哦哦,好。”阿勒克斯的尾巴轻轻甩了甩,果断点头,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到了梅尔拉的布袋上,顿了一会。 “这就成功了吗?”他问,“好快,好厉害。” “应该算成功了吧?”梅尔拉的语气称得上轻松,“还是要看最后效果怎么样的,能用才算真的完成了。” “好!我们走吧!”阿勒克斯眼睛又是一亮,又可以和梅尔拉一起出去了。 梅尔拉带着阿勒克斯出了工作室,顺着走廊往外走,经过起居室的时候发现薇拉居然不在,莉塔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阿勒克斯看起来更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只要直接往外走了,来到门口,赛琳也不在,也不知道她们都去哪里了。 出了门,梅尔拉才终于意识到,她和阿勒克斯似乎已经在工作室里泡了很久了,现在太阳都快下山了,但是因为薇拉家里的特殊魔法,导致梅尔拉总是对时间的变化不太敏感。 她站在门口,被傍晚的光线晃了一下眼睛,回廊的拱门之间铺着一层暖金色的光,石砖路上人来人往。 夕阳也是美好的,今天傍晚出来的人倒是比前段时间多了一些。有几个女巫抱着书从刚才那边走过来,还有几条半大的龙趴在拱门或者矮墙各处,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小动物也各有各的去处。 梅尔拉和阿勒克斯往广场的方向走去,不远处有几只猫在路上追逐打闹,跑在前面的是一只深灰色的,追在后面的是一只白色的,速度都不快,像是在玩。 她看了一会,觉得那两只猫都有点眼熟。 “莉塔?”她喊了一声。 后面的白猫果然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翘了翘,然后又继续追那只深灰色的猫去了。果然是莉塔,那只深灰色的猫大概是赛琳变的,现在也只有莉塔能让她稍微有点活力了。 阿勒克斯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两只猫跑远了,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莉塔在跟谁玩?”他问。 “大概是赛琳。” “赛琳不是蛇吗?” “赛琳是女巫的蛇,会点魔法很正常。”梅尔拉说,“你不知道吗?” 阿勒克斯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他小声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额……这么活泼的样子。” “嗯,”梅尔拉点了点头,“赛琳觉得小孩子才需要她的特殊关注和照顾,莉塔在她眼里还小呢。” 阿勒克斯又看了两眼那两只猫跑远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好吧,是我年纪大了,赛琳从来没有给过我优待。” 梅尔拉笑了起来,转过头看了他两眼:“龙族的成长期太长了,足够别的动物活好几辈子了。” “但是我也才刚成年不久啊。”他辩解。 “那可说不好你这个不久到底是多长时间。” 40. 第40章 阿勒克斯无辜地笑了笑,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尾巴尖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把尾巴伸过去戳了戳梅尔拉垂在身侧的手背。 梅尔拉看了一眼他那不老实的尾巴尖,只是顺手拨弄了一下,然后就不管他了。 她把魔药瓶子拿在手里转了几圈,然后抬头看向广场中央。 傍晚的阳光斜照过来,远处高高矮矮的各式建筑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在石砖地面上映照出一种温和的灰色。 她左右看了看,找了一处少有人经过的角落,在一个极高的圆心柱子与一面矮墙的夹角,那里堆放着几个木牌。 女巫们的研究大都是需要实验的,研究成果也是要试用的,是有回廊的一些边边角角就会有这样的地方。如果有需要,就在角落里圈一小块地,然后再旁边立个牌子提醒人不要靠近。 她走到那面矮墙旁边,拿起一块木牌看了几眼。牌子上只写着“请勿靠近”几个字,没有额外的标注,如果这里有人用的话,那最起码会写上一个日期,用完再把日期抹掉。 梅尔拉左右看了看,这个位置确实少有人经过,离广场中心有一段距离,旁边又有矮墙挡着,只要不是太过冒失,也不会让人或龙往这边撞。 然后她又抬头,努力往圆柱上看几下,又顺着影子的方向看一眼,上面还是有龙在的,但是应该无伤大雅。 她收回目光,把木牌插进土里,从随身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传送药水有两种使用方法。 第一种是直接喝,可以实现一段短距离的传送,这取决于使用者的魔力和对目的地的熟悉程度,第二种是配合魔法阵,实现定点的远距离传送,就是绘制魔法阵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至少梅尔拉一直都很不西幻做这个。 这两种方式梅尔拉都是要实验一下的。为了方便一些,也是为了节省时间,她决定先画一个魔法阵。这里的石砖地面还算平整,缝隙里填着细沙,勉强能用。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石砖上划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凹凸,然后从布袋里取出一只小碗和一支细毛笔,然后把剩下的最后一块空间魔石放进去,再倒入药水搅拌几下,直到药水变成浅蓝色就把空间魔石挑了出来。 这一次画的魔法阵可比在工作室里的简单一些,虽然还是要耗费一些功夫,梅尔拉在石砖上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后退两步,看着中间空出来的足够两个人站立的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碗底剩下的药水倒在中间。 很快,魔法阵中间就出现了一个蓝色的漩涡。漩涡不大,直径大约两步宽,边缘泛着一层浅白色的光晕,内部是深蓝色的,像是把一小片夜空裁下来放在了地上。 她站在漩涡旁边,感受了一下从里面散发出来的空间波动,不算强,但很稳。然后她从布袋里取出另一瓶药水,拨开瓶盖,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阿勒克斯。 “我先试试短距离的。从这里到那边的拱门前面。”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比其他拱门高处不少的拱门,大约四五十步的距离。“你就站在那里,要是偏了还能捞我一把。”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快步走到了她指定的位置站定,然后面朝梅尔拉的方向,尾巴从身后绕到脚边,安静地垂着。梅尔拉收回目光,把瓶里的药水喝了一小口,然后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拱门的方向、 药水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胸口停了一会,然后散开。她感受到脚下的石砖微微震动,或许是空间在震动,然后微微一声响,她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阿勒克斯旁边。 阿勒克斯手疾眼快地拉住了梅尔拉略微歪斜的身影,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不知觉地有些慌乱,不过幸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梅尔拉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位置,和她预想地差不多,这里离她刚才站的位置有四五十步,中间还隔着半个空地和几棵矮树。 她把手从阿勒克斯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阿勒克斯刚才抓得有点紧,掌心比平时热一些,大概是刚才紧张了。 “落点没有问题。”她说,“就是有点不适应,没站稳。” “还好。”阿勒克斯说,“至少没有危险。” “嗯。”梅尔拉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们去圣坛吧,然后试一下能不能用魔法阵回来,如果稳定的话,那就是成功了。”这一切顺利得让梅尔拉觉得惊喜。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梅尔拉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和阿勒克斯一起往圣坛的方向去了。 来到圣坛的时候,天已经黑下去了,但远远的就能看见正在发光的生命树。 一落地,梅尔拉没有急着去实验她的传送药水,而是先走到了生命树前面,抬手轻轻触碰生命树的树干,然后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祈祷,希望这一切都顺利。 阿勒克斯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跟上去。他看着梅尔拉把手掌贴在生命树的树干上,树冠上的叶片似乎因为她触碰到树干而微微亮了一下,但在这满树亮光之下,不太明显。但阿勒克斯就是能感受到那种差异,他的眼睛对亮光是很敏锐的。 他以前也见过别的女巫这样做,但大多是匆匆一碰就收回手,像是礼节性的问候,那样做的时候树叶也不会亮一下,阿勒克斯不太了解这个,或许打招呼和祈祷的意义就是不同的。 梅尔拉闭着眼睛站在那里,手没有收回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他看了一会,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圣坛外围的空地上。 傍晚的光已经完全退下去了,远处没有亮光,但阿勒克斯还是能看到远处一些正在休息的龙和那白色的“山”。他站了一会,然后听见身后又脚步声靠近。他回头看了一眼,梅尔拉已经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了,正朝着这边走来。 她的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然后梅尔拉在他旁边站定,从口袋 里拿出了一只只剩一半药水的瓶子。 “找个合适的位置试一下吧。”梅尔拉说。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 梅尔拉在圣坛边缘找了一处平整的石板地,然后按照之前的方式绘制了一个魔法阵。将剩余的药水倒入中间,蓝色的漩涡很快开始向往扩散,空间波动也稳定地产生了,在蓝白色交织的光芒下,梅尔拉转头看向阿勒克斯。 “走吧?”她说,“如果出现什么问题,就只能靠你保护我了。” 阿勒克斯走到她旁边,站定在漩涡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缓慢旋转的蓝色漩涡,又看了一眼梅尔拉。她嘴边挂着笑,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光。 他低声说:“这也是我的愿望,我为此而努力着。”然后他朝着她伸出了手。 梅尔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握住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石板消失了。眼前有一瞬间的模糊,圣坛、生命树、远处的白色弧线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深蓝色的光。 她感觉到阿勒克斯的手紧了一下,然后微微放松,但是始终没有松开。她踩到了实地。梅尔睁开眼睛,眼前就是回廊的那个角落,矮墙和圆柱之间的夹角,她站在她之前画阵的位置,离那面矮墙不到两步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石砖平整,没有裂痕,只是魔法阵的痕迹消失了。 梅尔拉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的手,然后顺着阿勒克斯的手臂,一点点往上,然后看见了阿勒克斯带着笑意的脸。 “成功了?”他问,“梅尔拉你真厉害!”朴实无华的夸赞。 梅尔拉看了他一会,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她微微晃了晃那只手,阿勒克斯立即会意,依依不舍地松开了。 “成功了。”她说。 她收回手,蹲下来观察了一下刚才画着魔法阵的位置,一点痕迹都没有。 然后梅尔拉站起来,拍了拍手,绕到那块木牌前面,抬手把上面写着的日期抹掉了。 “好了,我们回去吧。” “嗯。” 她转身朝着回廊深处走去,阿勒克斯罕见地愣了一会神,然后才三两步跟了上去,走在她旁边。 天很黑了,回廊里的拱门微微发起了光,一直延伸到回廊深处,她们穿过广场的时候,还是有不少女巫来来往往,手里拎着东西或拿着书,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梅尔拉没有停下来寒暄,只是朝几个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继续完全走,她有些饿了。 阿勒克斯走在她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配合着梅尔拉的速度,尾巴微微晃着,一看就是心情愉悦的样子。 走到薇拉住处门口的时候,梅尔拉敲门,是薇拉来开的门。 “赛琳呢?”梅尔拉觉得有些稀奇。 “在外面玩呢,还没回来。”薇拉看起来有些无奈,“莉塔估计在外面玩疯了吧。” 41. 第41章 梅尔拉走进起居室,在椅子上坐下来,阿勒克斯跟在她后面,见她坐下,也拉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了。薇拉把门合上,走回桌边,随后倒了两杯茶给她们,然后拿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梅尔拉双手捧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喝完她把杯子放下,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靠到椅背上,觉得从早上到现在积攒的疲惫正在一点点消散。 她坐了一会,然后把今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传送魔药配成了,魔法阵也画过了,短距离和长距离的传送都试过了,落点精确,没有偏移,一切堪称完美。 梅尔拉在说的时候,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都认真地看着她,说到一切都顺利的时候,薇拉欣慰地点了点头,阿勒克斯惯会捧场,他愉快地甩了甩尾巴,然后鼓了两下掌表示支持。 “比我预想的快,”薇拉说,“你是第一次配传送魔药吧?” “嗯,第一次。” “那挺顺利的,我知道,你一直很有天赋。”薇拉把杯子放下,“空间魔法失败是常事,你只花了一天就成功了。” 梅尔拉听到夸奖,满足地笑了起来,然后说:“嗯,不过我现在有点饿了。” 闻言,薇拉站了起来,朝厨房走去:“好,我又给你留饭,都是你喜欢吃的。你们两个先坐着休息吧。”她走进厨房,传来柜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炉灶被点着的轻微声响。 梅尔拉靠在椅子上,把杯子里的茶喝完,然后放在桌边。阿勒克斯还坐在旁边,尾巴从椅子底下绕到身侧,轻轻搭在桌脚,漫不经心地敲着木质的桌腿。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视线收回去左右看了看,但不消片刻,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到了梅尔拉身上。 梅尔拉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去看他,只见阿勒克斯双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怎么了?” 阿勒克斯摇了摇头,然后又老老实实地回答:“只是想看你一会。”说完,他坐直了一些,把手收回去,又说:“你不想的话我就不看了。” “没事。” 梅尔拉懒洋洋地又靠在了椅背上,一副全然放松的样子,但也没有把视线收回去,只是在阿勒克斯身上上下打量着。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会,阿勒克斯眨了眨眼,然后也慢慢把身体放松下来,学着梅尔拉的样子靠在椅背上。 他的尾巴尖在桌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着节拍,然后又停了下来。 厨房那边的传来了食物的香气,果然还是热气腾腾的东西才是最香的。梅尔拉闻着那股香气,觉得胃里更空了。她拿起杯子想再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阿勒克斯看见她放下空杯子的动作,伸手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茶推到她手边,然后拿起了茶壶掂了掂,已经空了,他站起来,拎着茶壶也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梅尔拉也没拒绝阿勒克斯的殷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几口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边,又懒洋洋地窝在椅子上不动弹了,果然人在忙碌的时候是察觉不到饿的,但是一旦开始休息,就饿得提不起精神了。 她窝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声响。薇拉说了句什么,阿勒克斯应了一声,不集中精神,她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大概只是些日常的对话吧。 梅尔拉闭上眼睛,觉得眼皮比刚才重了一些,喝茶消解不了她的疲惫,但是这会儿也是睡不着了。她窝在那里,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清醒,意识似乎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着。 不知道过了过久,她听见脚步声从厨房那边靠近,然后是一阵更浓的香气。她睁开眼睛,阿勒克斯一手拎着茶壶,一手端了碟蛋糕就往这边走过来。 梅尔拉真的很饿了,一点都不想动弹,但是看到吃的她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坐直了一些。 “梅尔拉,老师说可能还要过一会才能好,所以先吃块蛋糕补充能量吧。”阿勒克斯把蛋糕放到梅尔拉面前,然后拿过杯子给她倒满了茶,然后他“唔”了一声,问:“吃了这些都会应该还能吃下别的吧,我看到那些都是你爱吃的。” “能。”梅尔拉接过蛋糕,咬了一口。这蛋糕应该薇拉今天烤的,口感松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蜂蜜味,上面还撒了几粒坚果碎。她慢慢嚼着,觉得胃里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正在被一点点填上。 阿勒克斯在她旁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然后慢悠悠喝了起来,像是在陪她。梅尔拉吃完手里的蛋糕,把碟子推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阿勒克斯又站起来,把碟子拿走了去了厨房。片刻之后,他就和薇拉一起端着梅尔拉的晚餐出来了。 薇拉端着一只大碗,阿勒克斯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两只小碗。薇拉把大碗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热腾腾的炖菜,汤汁浓稠,里面能看到切成块的肉和几种颜色的蔬菜。梅尔拉坐直了一些,接过阿勒克斯递来的小碗和勺子,舀了几勺放进碗里。 她低头吃了一口,温度正好,咸淡也正好,“好吃!” 薇拉笑了一声:“那就好,你们先吃着吧,还有别的呢,就知道你今天会很饿的。”然后她转身走向厨房。 梅尔拉舀了第二碗,心满意足地吃着。炖菜里的肉很软,用舌头一压就散开了,蔬菜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有股清甜的味道。她吃得很快,却比平时安静得多,只是专注地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阿勒克斯坐在旁边,也安静地吃了起来,吃得比她慢一些,他现在也没有很饿,但是也可以补充一些能量。 薇拉又端出来一盘煎过的香肠和一大碗热汤,放在桌子中间,然后说:“吃吧,不够还有,我已经吃过了。赛琳和莉 塔还不回来,我去找她们。” 薇拉说完,便朝门口走去,推开门,回廊的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来几丝清凉。门在她身后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是剩下两个人吃饭的声响。 梅尔拉把碗里最后一口炖菜吃完,然后把目光落到了那一大碗热汤上,闻到的香味告诉她,这是她喜欢的菌菇汤。她伸手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一碗。 汤很烫,她低头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阿勒克斯在她旁边吃完了他的那份,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梅尔拉的动作。 梅尔拉真是饿坏了,他想着,目光落到了桌上的食物上面,又开始了他的思考。 梅尔拉喝完碗里的汤,又吃了几口炖菜和香肠,最后心满意足地呼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她注意到阿勒克斯的视线在桌子上的食物和她之间来回移动,偏过头去看他。 “你在看什么?”她问。 阿勒克斯看了一会,然后开口:“你还能吃下吗?” “吃不下了。” “那剩下的怎么办?”梅尔拉看了一眼桌子上还剩大半碗的炖菜、几块香肠和半碗汤。薇拉大概做多了,或者是特意做多的,就算她吃不下了,也不至于剩下,于是她又转头看向阿勒克斯:“靠你了,加油。” 虽然没说具体什么事,但是阿勒克斯很快就理解了,他认命地点了点头:“知道了。”虽然他不饿,但是确实能吃得下这些。 阿勒克斯拿起勺子,把剩下的炖菜盛到自己碗里,安静地吃了起来。 而梅尔拉则站了起来,在起居室里转来转去,试图消消食。没过一会,门就被从外面打开了,梅尔拉转头看去,是薇拉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只猫。 梅尔拉站在起居室中间,远远看着两只猫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白猫是莉塔,她昂首挺胸地迈着步子,尾巴翘得高高的,神气得很,像是完成了一次很重要的巡视。 跟着她后面的深灰色猫是赛琳,一进门她就变回了原本蛇的形态,慢吞吞地爬上了架子,盘回她常待地位置,尾巴从架子上垂下来,尖端轻轻晃着,看起来累坏了。 薇拉走在最后面,进门之后随手把门合上了。 莉塔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去找梅尔拉,而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到梅尔拉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玩够了?”梅尔拉低头看着她。 莉塔没有叫,只是蹭了一下就推开了,然后跳到了窗台上,在她熟悉的位置上坐下了,开始认真舔爪子。 薇拉走了过来,看着阿勒克斯以一种很斯文但速度不慢的姿态吃着东西,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也没说什么,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莉塔,最后目光才落回梅尔拉身上。 “莉塔还是挺讨人喜欢了,我找到她们的时候,女巫们都快把她喂饱了,难怪不急着回来。” 42. 第42章 “她向来如此。”梅尔拉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莉塔。 莉塔正专心地舔着拽着,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轻轻晃着,像是没有听见有人在说她。梅尔拉收回目光:“她一直知道自己的优势是什么的。” “赛琳跟着她跑了一下午,大概累坏了。”薇拉转头往门边看去,然后走到桌边,把阿勒克斯面前的那些碗碟收走,端进了厨房。 阿勒克斯见状,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三两口把剩的都解决点,然后快步跟了上去。水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然后是碗碟被放下的声响。 接着,薇拉就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梅尔拉又一次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她又开始困了,但是还是想在起居室里多待一会。 薇拉走回桌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她一眼:“困了就去睡,不用撑着。” “再坐一会。”梅尔拉说,她的眼睛半阖着,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光映照在石墙上,缓慢晃动着,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阿勒克斯从厨房走出来,甩了甩微微湿润的手,把脚步放轻了一些,大概是怕吵到她。 莉塔在窗台上翻了个身,把脑袋从左边前爪换到右边前爪上,赛琳在架子上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出的细碎声响。梅尔拉坐了一会,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还是站起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听到阿勒克斯轻轻说了一声:“晚安。”但是她没有气力回应他了,只是发出了一声“嗯”的气音,不知道阿勒克斯有没有听见。 她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带上。莉塔没有跟过来,大概还在窗台上舔爪子,或者打算直接在窗台上睡觉。 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听见外面的声响从门缝里钻进来——薇拉把杯子放回桌子上的轻响,阿勒克斯把椅子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偶尔出现的脚步声……再然后,梅尔拉就不知道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梅尔拉觉得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她住在姨母家的日子就完全轻松了下来,接下来的日子简直也可以说是在度假了。 她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工作室做些研究、配些药水,然后还可以去书房翻翻书架上的书,随便看着阿勒克斯痛苦地学习。 阿勒克斯每天依旧来报道,然后去书房看书学习,然后出来接受薇拉的考查,最后他才终于有时间去找梅尔拉。 有时候梅尔拉还在工作室里忙,他也不好去打扰她,于是就蹲在门口等着,不催也不出声。等她忙完了,两个人还可以去广场上走走,或者去圣坛那边坐一会。 莉塔大概也觉得这段时间过得不错。她在家的时候哪有多少玩伴,而在这里,赛琳如此“溺爱”她。于是她整天带着赛琳往外跑,一整天不见猫影,只有傍晚才会回来,甚至没有人会说她。 这日子过得比在森林里还松快。 这天,梅尔拉在书房里监督阿勒克斯看书。 她实在太无聊了,想给自己找点事干。她坐在书房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书,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阿勒克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植物图鉴,手里拿着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但是偶尔还是会悄悄抬头看一眼梅尔拉,偶尔正对上梅尔拉的视线,还会被她瞪上几眼。 梅尔拉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他写了一会,停下来翻了一页图鉴,然后继续写,嘴里还默念着些什么。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又过了一会,阿勒克斯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像是刚意识到她一直在看她,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但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收回去,重新拿起笔。 梅尔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小动作。 外面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大概是薇拉的,梅尔拉转头看去。她只听见那脚步声缓慢靠近,然后在书房门口停了下来,轻轻敲了一下门。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敲过门之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半,然后梅尔拉看见薇拉的手收了回去,紧接着听见她的声音:“梅斯,有你的信。” 梅尔拉站起来,对着同样听见声音抬起头的阿勒克斯摆了摆手,走到门口。薇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浅金色的,火漆上是那个她熟悉的印章。她接过信,跟着薇拉离开了书房,顺手把门合上了。 “居然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梅尔拉一边跟着薇拉往起居室里走,一边检查信封。信封的正面依旧是那个称呼,背面则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印章,看起来和火漆印章有些相似。 她抬头看了薇拉一眼,薇拉耸了耸肩,便是自己不知道内容。 梅尔拉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用小刀把火漆挑开,取出信纸。 这次的信纸可比之前的漂亮多了,信纸的质地也比之前的都要厚实,便面带着一种细腻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柔和的米白色。 梅尔拉把信纸展开,字迹工整地排列在上面,但是却不是布兰琪的字迹,是那个礼仪部的来信,一个正式的邀请。 她把信纸翻到末尾,落款出盖着一个正式的印章,没有个人签名,只有礼仪部的官方落款。 她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措辞非常正式,正文里说王室已经批准了在今天的仪式上采用替代方案,改由女巫来参与此次仪式,特此正式邀请梅尔拉千万金穗王国参与仪式筹备及执行,随信附上行程安排和接待规格。 梅尔拉挑了挑眉,看来布兰琪对这次改动的推进完全不留余力,短短几天都让人弄出来了一个完整的流程,她的影响力大概也不小。 她把信纸放在桌面上,然后瘫倒在椅背上。薇拉在旁边扫了一眼信纸上的落款,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计划一切顺利?” “嗯。”梅尔拉说,“正式的邀请函。布兰琪那边搞定了,看来她其实还是能在这些事上说得上话的。” “意料之中。”薇拉说,“金穗王国一脉单传,国王不可能坚定拒绝女儿的要求的。” “这一代也是吗?”梅尔拉问,她只记得当时在书上看到是说一脉单传,但是那本书也已经有些年头了。 “嗯,那个布兰琪可是未来的国王。”薇拉看了梅尔拉一眼,“只要不是什么关乎国家存亡的重大决策,理论上她都是可以参与和改变的,哪怕她现在还只是公主。” 梅尔拉有些惊讶:“那为什么救公主的……额,为什么不是她来救他的新郎,那应该也是个王子之类的吧?” “大概就是传统吧。”薇拉也不太清楚,“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她,或许她也有自己的考虑?”除了非要找个女巫来帮助完成她的理想之外。 梅尔拉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又看了几眼信封,确认了一下时间。她开始规划自己的行程。 信上说,希望她下个月中旬能够到达金穗王国的城堡,简单沟通一些仪式流程,然后休息几天就可以开始了。 现在还有时间……梅尔拉想了一下她该准备的东西,传送药水准备好了,考虑到仪式的内容,她还需要准备一个巧妙的方式把布兰琪带走,再然后,可以准备一些道具来短暂提升一下自己的战斗力,不然和龙族比起来太弱了,她自己都会没脸的。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开始在心里列清单。传送药水准备好了,到时候离开之前画一个魔法阵准备着,到时候就能轻松把布兰琪带回来。 是的,带回来,哪怕金穗王国里她居住的地方很远,布兰琪也强烈要求她把她带过来,让她体验几天女巫的生活,这个要求梅尔拉欣然接受,她的房子也有足够的空间接受一位新客人。 她想了想,她这几天也配制了一些备用的药剂,到时候自由发挥也不是什么问题。至于战斗力这方面,她平时不怎么用攻击魔法,之前考虑的是用龙血药水来称一下场面,这需要用龙鳞配制,现在可以准备起来了,毕竟材料都是现成的——阿勒克斯的鳞片。 至于阿勒克斯的意见?阿勒克斯当然不会有意见。梅尔拉以前也偶尔会用他的鳞片来研究魔药,他完全兴致勃勃的,生怕她不够用了,还试图自己动手扒拉下一些鳞片来。 当然了,梅尔拉阻止了他,阿勒克斯那些特意收集起来的、自然脱落的鳞片现在也是够用的了。 她把清单从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信封收进口袋里,然后站了起来:“我先去工作室了。” 薇拉看了她一眼,“龙血药水?”她很是了解梅尔拉,“不和阿勒克斯说一声?”用龙鳞做点什么,那鳞片的主人当然是会有感应的。 “阿勒克斯说可以不用。而且他现在在忙,不是吗?” 43. 第43章 既然都这么说了,薇拉也不再说什么了,这终究也不是她该管的事情。 梅尔拉走出起居室,沿着走廊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路过书房,梅尔拉停下脚步,看了一会紧闭的房门,最后也不没有敲门。 说来也要感谢阿勒克斯长期的材料供应,梅尔拉在与龙族相关的魔药研究上还是有着很大成果的。毕竟女巫的魔法再怎么强,终究也是个肉身,当然还是需要再寻找一些新的力量保护自身的。 在这一方面,各种魔法生物当然是首选,所以使用与这些魔法生物相关的材料做研究,一定程度上可以获取一部分它们的力量,短暂得到它们的某种能力,当然了,必须是经过同意的,不然可能起反效果。 擅长魔药的女巫更乐于做这方面的研究,梅尔拉自然也不例外。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走到材料柜前面,认真挑选她需要的材料,配方不算复杂,主料是龙鳞,辅料是几种常见的草药和一滴施法者本人的血。 那好材料,她来到工作室中央的长桌前,从随身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小盒子。盒子里是阿勒克斯平时收集到的鳞片,他这几年似乎处于换鳞片的时期,算起来也掉了不少鳞片了。 他每攒一点就会交给梅尔拉,这些鳞片的大小不一,颜色从暗红到深红都有,梅尔拉也能很轻易就分辨出分别是哪个位置的鳞片。 她把材料一样一样放在桌面上,然后挑选几片形状完整鳞片,然后找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龙血药水的那一页。 梅尔拉决定先处理龙鳞。龙鳞的硬度甚至比大部分魔法石和矿石还要高,她用研磨钵碾了半天也才勉强弄出一些碎屑,但是鳞片依旧十分完整,然后她咬破了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入其中,一边念着咒语一边继续研磨。 龙鳞遇到血之后变得软了一些,发出了亮眼的红色光芒,片刻之后光芒消失,研磨起来比刚才顺利了不少。 她把魔药的粉末倒进一只小碗里,然后按照配方依次加入草药和清水,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煮着。药水煮到一半的时候,颜色从浅红色变成了深红,最后稳定在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暗红,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金色光泽。 她把火熄灭,让药水静置降温,然后靠在桌边,看着那锅暗红色的液体,这就成了,很简单。但是这唯一的缺点就是使用的持续效果比较短,喝下去之后能短暂提升施法者的体力和魔力输出,效果大概只持续两刻钟。 这个时间很短,但是用来充场面就足够了,又不是真的要打起来,而且其实,这类型的药水最大的难点就是获得材料和取得材料主人的同意,而梅尔拉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她把小瓶封好,放在桌角,然后清理桌面,剩下的材料收起来,残渣倒掉。做完这些,她站在长桌旁边,把自己准备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传送药剂两瓶,龙血药水一瓶,常用药剂几瓶,空间魔石还剩一块,足够用来画魔法阵了。 她把口袋重新整理好,然后走到工作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收拾得干干净净,也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走廊里比刚才暗了一些,光线也弱了不少,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书房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却发现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开门,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阿勒克斯不在这里了。 那应该在起居室了,梅尔拉想着,就加快了脚步。 她走到起居室门口,果然看见阿勒克斯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再看。他正低头转着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薇拉不在这里,大概是有些事要忙。 梅尔拉走过去,在阿勒克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阿勒克斯抬起头,看见是她,手里的笔停下来,然后放回了桌上。 “梅尔拉用了我的鳞片吗?”阿勒克斯问,“我刚才感知到了。” “嗯。”梅尔拉点了点头,“最简单的龙血药水。” “哦。”阿勒克斯也没多问,直接换了个话题,“老师在院子里看星星,然后我别打扰她。” 看星星,其实就是在观测星象。 薇拉以前就是这么跟梅尔拉说的,那时候梅尔拉还小,有时候就偏要取凑这个热闹,但是她也实在没有什么这方面的天赋,看不出什么来,也真的只是“看星星”了。 薇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后来也就这么沿用了这个说法,无论是和梅尔拉还是跟阿勒克斯都这么说,愿意看就看一会,不愿意就一边玩去。 虽然现在阿勒克斯想去玩也不成,毕竟他今天的抽查还没有结束,他只能继续努力看会书了。 梅尔拉看了他一会,忽然随口问了阿勒克斯几个知识点。 阿勒克斯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答得很快,第二个稍微慢了一点,但也没错。第三个问题他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说“这个没记住”。 梅尔拉点了点头,也不问他到底是还没有看到那个部分,还是学到了但没记住,然后她就问了一个和那本植物图鉴无关的问题。 “那龙血药水的不同颜色代表了什么?为什么炼制过程中会发光?” 阿勒克斯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过这个他还真会,他之前看梅尔拉工作可不是白看的,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龙鳞里面残留的魔力在不同状态下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龙鳞本身是什么颜色,发出来的光大概就是什么颜色的。”这和鳞片的主人是什么颜色的龙有关,不同的龙主要的属性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在配置这类药水的时候,材料需要与血液混合,混合之后,鳞片和会和主人共鸣,主人愿意提供的力量越多,发出来的光就会越亮。” 自从梅尔拉开始研究这类型的魔药的时候,阿勒克斯还是恶补了不少这方 面的知识,以求不要给梅尔拉带来什么麻烦。 梅尔拉看着他,没有立刻再说什么。他这个问题答得可比刚才那几个植物问题流畅多了。她把视线收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说:“嗯,对。这个回答得可比刚才的好太多了。” 阿勒克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看起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了。他看书看得实在是太痛苦了,记忆力是一回事,但是植物图鉴的内容多而复杂,涵盖了很多方面的内容,要完全记住可不容易。 梅尔拉坐在椅子上,晃了晃双腿,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她安静地坐了一会,然后带着笑意开口:“那阿勒克斯要继续加油,毕竟是你自己选的。我永远支持你。” 阿勒克斯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讷讷开口:“……我会的,我也是。” 梅尔拉笑了一下,告诉他:“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里?” “金穗王国,接了一个委托。”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阿勒克斯眼巴巴地看着她。 梅尔拉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可以。我打算自己去,不过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那可以给我写信吗?”阿勒克斯问她,“你都好久没给我写信了。” 说到这个,梅尔拉有些无奈,她不知道阿勒克斯到底在执着什么。 “可是这段时间我们经常见面啊,而且我大部分的信都是在骂你的礼物。” “那不一样。”阿勒克斯强调,“写信就是写信,什么内容都没关系。明明以前有那么多,现在却变得这么少。”他心里不平衡。 梅尔拉看了他一会,觉得他现在这个表情有点好笑,但又不像是在胡闹,看起来非常认真。她想了想,离她的上一封阿勒克斯的信寄出已经过了好久了,但是那之后见面的次数多了不少,实在没有写信联络的必要。 但是她也不能这么说,于是她倒打一耙,说:“你写给我的信我都会回的,可是我的上一封信你都不回我。”虽然她当时甚至告诉阿勒克斯那封信没有看的必要,但是一码归一码。 听到这句话,阿勒克斯就老实了,他终于想起了这个问题,于是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那是声音有点响,听得梅尔拉一阵牙酸。 阿勒克斯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是这实在不太好解释,最后只能说:“那封信我看了,我……我忘记回了。”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阿勒克斯觉得他必须这么说,不然这件事就过不去了。 梅尔拉没有继续追问,看着阿勒克斯那有些懊恼的表情,笑了起来。直到终于平息了笑意,她才继续说:“啊,所以说啊……” 其实梅尔拉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接了,但是她想了想,最后做出承诺:“算了算了,这也不是你的问题,我的错我的错。我到时候会写信的给你的,就算以后我们天天见面也会写信的,好吗?” 44. 第44章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他的尾巴开始晃动,幅度不是很大,没有碰到周围的东西,但是频率加快了,甚至可以听到轻微的风声。 梅尔拉看了他正在晃动的尾巴一会,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注视,那条尾巴晃动的频率一点点降下来,逐渐变得僵硬。 “梅尔拉?”阿勒克斯有些无措。 听到他的声音,梅尔拉收回目光,但是没有说什么。 “那梅尔拉什么时候会走?要几天才能回来?”阿勒克斯不纠结梅尔拉刚才的举动了,他一下子问出这一连串的问题,“你一定会记得给我写信的,对吗?” “过几天就走,路上可能要花一些时间,”梅尔拉说,“现在都月底了,在那边待几天就会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写信。”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他也没有再问别的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梅尔拉看了他一会,然后站起来,打算是院子里找薇拉。 阿勒克斯看着她走远,只是叹口气,然后继续埋头看书,真不知道这些要学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啊。 梅尔拉推开门,来到后院。 薇拉正靠在一处栏杆上,手里拿着纸和笔在记录着。 因为研究的需要,薇拉的住处布置了一种星空魔法,使得夜晚长久存在,梅尔拉抬头看了一眼右边的天空,星星闪烁,左边呢,阳光明媚,正是下午。 梅尔拉走过去,在薇拉旁边的栏杆处靠着。薇拉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夜空,然后继续写写画画。 梅尔拉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被分成两半的天空。右边是星星,左边是太阳,交界处有一道很淡的弧线,像是被谁一分为二了。 她以前还小的时候,总喜欢站在这个位置看,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东西,长大之后也想学这个魔法。不过可惜,虽然现在她长大了,还是不会这个魔法,甚至对这个魔法没什么兴趣了,因为真的很难,而且对她来说没什么用。 毕竟这对梅尔拉这个对星象不感兴趣的人来说,除了特别一点、好看一点,就没有什么作用了。她叹了一口气,但是还是多看了一会,这还是挺神奇的。 薇拉写完一段,把笔收起来,然后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梅尔拉摇了摇头,“感叹一下这个神奇的魔法。” “我教你你又不学。” “问题是,学这个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啊。”梅尔拉挠了挠头,“为什么我就一点天赋都没有呢?” “有没有天赋不好说,你连一点兴趣都没有,学起来就更难了。” “那没办法,晚上就该好好睡觉。”梅尔拉耸了耸肩,“熬夜看星星什么的,还是算了。” “唉,你啊你……”薇拉摇了摇头,“那是以前,现在我不熬夜了。” “不特意熬夜,但是偶尔通宵。” 薇拉没有接话,只是把纸收起来叠好,随手放在栏杆上,然后转身靠在栏杆上,面朝梅尔拉。她看了梅尔拉的脸一会,然后开口:“你过来就是说这个?” “不是,”梅尔拉学着她的动作靠在旁边,“来看星星。” “看完该困了。”薇拉笑了一下,“计划一切顺利?” “挺好的,希望我准备的这些够用。” “又不是什么真战斗,做做样子倒是没什么危险的。”薇拉侧过头看向梅尔拉,“如果你也想向他们展示一下女巫们强大的实力的话,我也支持。” “那我就没办法了,学到的知识有限,大概展示不了多少。”梅尔拉思考了一会,“但是如果他们的王国法师也在队伍中的话,我还想看看现在那些王国法师是什么水平。” 薇拉点了点头,“王国法师嘛,我听说过一些,毕竟都是修习魔法的,但是以我现在的目光来看,也不算太强,但也不会太弱。他们只要研究的是仪式魔法和防护魔法,攻击性的东西不多。” “那还是女巫学的东西多一些。”梅尔拉说,“但是金穗王国有多少位王国法师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也不至于全部都出现吧。”薇拉拍了拍梅尔拉的肩膀,“给那位‘勇士’撑撑场面就差不多了,哪里至于全部都来。” 梅尔拉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会那片被一分为二的天空,然后收回视线,看向薇拉。 “那我再住几天,然后出发。”她说。 “行。”薇拉说,“你走之前我会再给你准备一些东西。” “知道了。” 薇拉把栏杆上的纸拿起来,继续她的研究。梅尔拉说完,就靠着栏杆又看了一会,然后转身朝着屋里走去,不过此时也不忘提醒薇拉一句:“阿勒克斯还等着你的抽查呢。” “知道了,你去抽查一下吧,”薇拉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别放水就行,结束之后就去玩吧。” 还是一副和小孩子说话的样子,这么多年来一点变化都没有,梅尔拉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也没管薇拉有没有看见。 她回到屋里,沿着走廊朝起居室走去,阿勒克斯还坐在桌子旁边,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本植物图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梅尔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他一会。阿勒克斯又翻了几页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先是抬头看了一下梅尔拉,然后又飘到了窗外。 她伸手敲了敲桌面,阿勒克斯的视线立刻收回来,落到她脸上。 “姨母说让我来抽查你的学习成果。”她说。 阿勒克斯拿着书的动作僵了一下,头慢慢垂了下去,“现在?” “现在。” 梅尔拉看着阿勒克斯把书合上,然后把一旁的几页笔记拿了起来,似乎是想要抓紧多看几眼,甚至都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来看她。 梅尔拉抬手落到阿勒克斯手上的那叠纸上,微微用力,缓缓把纸张从他手里抽出来,“现在,轮到我看了。” 阿勒克斯的动作有 些僵硬,但也没使劲,梅尔拉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把那叠纸拿过来,翻到最前面。阿勒克斯的字迹还是老样子,但比以前要工整不少,只是偶尔还是会有几行突然潦草起来,是走神了,还是犯困了? 梅尔拉一行一行往下看,一目十行,看完一页就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指尖在某一个词上点了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阿勒克斯坐在对面,双手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到梅尔拉的手上,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梅尔拉翻到最后一页,把纸合拢拿在手上。 “看着还可以,”她说,“那我就从这些里问好了,你应该都记得的,对吧?” 阿勒克斯不敢很笃定地回答她的这个问题,只是微微动了动脑袋,没有点头,也不算摇头,试图逃避这个回答。 梅尔拉才不管他怎么想,她直接开始问:“蛇信草和火舌草的区别?” 阿勒克斯顿了一下,然后说:“叶片背面的绒毛颜色不同,蛇信草是浅绿色的,火舌草是深红色的。” “蓝光铃能不能入汤?” 听到这个问题,阿勒克斯哀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回答:“可以食用,但不适合烹饪。味道发涩,颜色顽固,一般用来做装饰或香包。” “还有呢?” “处理之后可以入药?”阿勒克斯记得这个,但是怎么处理,他顿了一下,“处理的步骤书里没写。” “那晚点补上,”梅尔拉说,“蓝光铃一般用盐水浸泡几天,然后晾干就行了。这一步不会写在图鉴里,但女巫基本都知道。” 阿勒克斯点了点头,把这个补上。然后梅尔拉有问了几个问题,大多是关于草药的辨别和用途的,他答得比刚才流畅一些,偶尔会卡一些,但很快就能自己补上。 她问完之后把纸放在桌面上,看着他。阿勒克斯正等着她的评价,刚才僵住不动的尾巴又开始晃动了,像小狗,梅尔拉这些想着,但表面上倒是一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吊足了阿勒克斯的胃口。 “嗯……”她顿了好一会,才继续说,“可以了,比之前好多了。” 阿勒克斯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把那叠笔记收回面前,理了理,放在图鉴旁边,然后问:“那我们现在可以出去玩吗?” 听到这句话,梅尔拉顿悟了,原来姨母不是在逗小孩,而是因为对阿勒克斯非常了解。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行,出去走走吧,你想去哪玩?” 阿勒克斯想了想:“去广场?还是去圣坛那边?”现在的时间也有点晚了,去更远的地方不太行。 “广场吧,”梅尔拉说,“这边热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起居室,赛琳不在,不知道又跟着莉塔跑哪里玩去了。她们穿过走廊,推开门,走到外面。 最近这段时间回廊确实挺热闹的,广场上人来人往的,各种矮墙和柱子上依旧“长着”不少龙,各种小动物们闹成一团打打闹闹。 45. 第45章 梅尔拉觉得,她这段时间逛广场的次数有些多了,又穿过一个拱门,她的脚步顿住了,她挠了挠头,侧过头去看阿勒克斯。 “所以……你是想散步吗?还是做点别的什么?”她真的有点想不出来了还能干什么了。 阿勒克斯想了想:“散步就行?”他也不太确定,但是说完这句话,他看见梅尔拉有些无奈的表情,就一下子改变了主意。 “要不我带你飞一圈?”他问,“我们一般喜欢待在视野好的地方,你要不要去看看?”说着,他指了指远处一座尖塔建筑,那其实也是回廊的一部分。 梅尔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依稀能从那座尖塔上看到几只龙用各种姿势趴在上面。 那座塔是回廊最高的建筑,女巫们一般叫它“瞭望塔”,塔顶常见有龙趴着,视野好,能看见这个回廊和远处的圣坛。而塔身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盘旋而上的楼梯,一眼望不到头,很少会有人真的沿着那楼梯爬上去。 至于瞭望塔的底层偶尔会举行女巫集会,而它地底下的部分是图书馆,虽然每个女巫家里或多或少都会有几个摆满书的书架,但是专门建一座图书馆还是有必要的。 地下图书馆有十几层,每层面积和这个广场差不多大,除了回廊本身的空间魔法,还用了很多不同种类的防护魔法,甚至现在还在不断扩建,可以说,回廊里就没有比这个地下图书馆更安全的地方了。 不过图书馆里的学术氛围非常浓厚,一般女巫们没有什么事才不会下去,感觉在里面稍微多说几句话都是罪过了。 想来阿勒克斯也不会太感兴趣的,梅尔拉想着,看了阿勒克斯一眼。阿勒克斯一时间没有读懂这个眼神,挠了挠头。 “怎么了?”他问。 “在想图书馆的事情。”梅尔拉回答他,“你知道瞭望塔下面有个图书馆吗?” “……” 阿勒克斯不是很想回答,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知道,但是没去过。你现在应该不打算带我去的,对吧?” 梅尔拉觉得他现在的这个表情很好笑,她收回目光,朝塔的方向走了几步。 阿勒克斯跟上来,走了几步,来到一片比较空旷的草坪上。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开始变化,骨架撑开,鳞片铺展,翅膀从肩胛处展开时带起一阵风,把草地上的枯叶吹得四散。 他此时还保留着人的形态,翅膀微微展开,遮蔽了梅尔拉的一部分视线,梅尔拉只要把目光停留在了他身上。 阿勒克斯这副样子还是挺少见的,梅尔拉大大方方地欣赏了一会,这个形态下阿勒克斯似乎变高了一点,她抬手比了比,发现自己只到他胸口的位置。 龙变成人之后的身形还是能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控制的,以前正常状态下,阿勒克斯比梅尔拉高一个头。 她没有很矮吧,梅尔拉想着,目光深沉地又看了阿勒克斯一会。她把手收回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看了看翅膀根部的鳞片排列,又看了看尾巴上的鳞片。 阿勒克斯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尾巴尖轻轻在草地上扫了扫,似乎有些不太自在。 她转了一圈回到他面前,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竖瞳在暮色里比平时更亮了一些,但她看了一会,觉得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 “梅尔拉?”阿勒克斯轻声唤回梅尔拉的注意了,“是需要鳞片了吗?”他脑子一时短路,结合出门之前她在忙的事,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梅尔拉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是,还够用。”虽然她非常感谢阿勒克斯支持她的研究,但是他这个问题还是让她觉得哪里怪怪的。难道说,阿勒克斯还记着她之前说要把他煮了的事? 于是很快,梅尔拉转移了话题:“所以你就打算用这个样子飞上去?” 阿勒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又看了一下梅尔拉,然后摇了摇头,虽然他刚才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才这么变的,但是,“这样不太方便。” 他说完,身体继续变化。骨架进一步撑开,鳞片铺满全身,尾巴变粗,四肢变得粗壮有力,翅膀彻底展开。他完全变成了龙形态,低头看着她,翅膀微微收拢,等她朝着他走来。 梅尔拉踩着他横在身侧的尾巴借力,翻身坐了上去,位置还是老位置,她坐稳之后拍了拍他的颈侧:“好了。” 阿勒克斯发出一声低低的哼鸣,然后张开翅膀,腾空而起。回廊的拱门在脚下渐渐变小,风从两侧掠过,正是傍晚的凉风。 他飞得很稳,也按照他之前说的话,带着梅尔拉在回廊上方飞了几圈,然后调整了一下飞行的速度,朝着瞭望塔的塔尖飞去。 梅尔拉随着他的这一次转向,也跟着抬起头来看向前方,瞭望塔在金黄的夕阳之中越来越近。 整个天空此时都被夕阳染成金色,太阳本身已经看不见了,只余下一片亮堂的金边,镶在层层叠叠的云彩尽头。那些云被烧成身前不一的橙红和绛紫,以后透出背后青灰色的天幕。 瞭望塔更近了,这次梅尔拉清晰地看到,塔顶的平台上不止有龙,也还有女巫,而塔尖上也有几只不拘小节的龙横七竖八地趴着,甚至也还有一个女巫在上面。 阿勒克斯为了不撞到别人,在靠近塔尖的时候,身形逐渐变小,最后安安稳稳地落到了微微有些倾斜的塔尖旁边。 梅尔拉扶着阿勒克斯的前肢从他背上下去,然后阿勒克斯变化人形,稳稳地搭着梅尔拉,不让她摔倒。 “……真是美丽的夕阳,百看不腻。” 梅尔拉还没有仔细看周围,就听见了这个声音,她扶着阿勒克斯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那个说话的女巫回过头来,看向梅尔拉:“梅斯,真是难得在这个看到你。” “姨母……”梅尔拉有些僵硬地开口。 “唉,梅斯现在怎么不叫姨姨了呢?”那位 女巫捂着胸口,做出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像是被梅尔拉伤透了心。 “不想这么叫了。”梅尔拉摇了摇头,脚下默默地后退几步。 “哎呀,长大了就不好玩了。”女巫抬手假意抹眼泪,“梅斯今天也是来看夕阳的吗?” “……嗯。” 这才是梅尔拉总是叫“姨母”的原因,再亲近一点的称呼就要被当小孩玩了。 “行了,我不说了,别后退了,梅斯,小心摔倒。”女巫叹了一口气,一副大度原谅的表情,“那只龙都快拉不住你了。” 梅尔拉也叹了一口气。 这位女巫是“黄昏魔女”,也是伊莉莎魔女的学生,按照女巫们的习惯来说,只要是同一位老师的学生,那就是姐妹,所以她也是梅尔拉的姨母。 但是她的性格比较搞怪跳脱,对梅尔拉还不错,但是她却有点怕遇到她,只要自己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而梅尔拉就是这里的“别人”了。 梅尔拉站稳之后,把手从阿勒克斯手里抽出来,朝着黄昏魔女点了点头。阿勒克斯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像是在辨认这个人。黄昏魔女看啦他一眼,又看了梅尔拉一眼,嘴角弯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维斯佩拉,一般别人叫我黄昏魔女。”维斯佩拉朝着阿勒克斯点了点头,没等阿勒克斯开口,她就重新看向梅尔拉,“带龙来看夕阳,真是难得。” “额,为什么你不说是他带我来的?” “那不重要。”维斯佩拉歪了歪头,“我每天都来这里看夕阳,都好久没看到你了。”说着,她指了指底下,在塔顶平台上的女巫,“你看看,愿意来的女巫们都不和我说话,我多无聊啊,多想你啊——” “你下去她们就愿意跟你说话了,”梅尔拉摇了摇头,“而且你刚才不是在跟他们说话吗,现在就这么抛下他们了?”她说的是维斯佩拉旁边的龙。 维斯佩拉摆了摆手,“这不一样,我们每天都会遇到,每次都聊天,他们会理解我的。” 旁边的龙依旧是龙的形态,但是梅尔拉在他们的表情中看到了“庆幸”和“幸灾乐祸”,果然能和维斯佩拉聊起来的,也少不了被她的跳脱摧残一番,你看看,连龙都受不了。 梅尔拉没有接话,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接下来的话题一直正常,那就干脆不说了,她沿着塔尖的边缘往下走了一点,然后坐了下去。 塔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才是还带着余温,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回廊的拱门也慢慢亮了起来,慢慢朝着远处延伸,像是在流动,像一条暖金色的长河。 她看了一会,然后发觉身旁有人也坐下来了。她转过头一看,是维斯佩拉,她正好对上了维斯佩拉的视线。 维斯佩拉看了她好一会才开口:“你这次在回廊待了这么久,怎么不来看我啊?” “嗯,有点事,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