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刁蛮千金假成亲后_蔚溟》 第1页 [GL百合] 《与刁蛮千金假成亲后<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作者:蔚溟【完结】 文案 妈系温柔年上绣娘攻 × <a href=Tags_Nan/DiaoXi.html target=_blank >钓系</a>傲娇<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千金受 - 沈蕙娘,乡下绣工,入城只为退婚。 遭人冷眼之际,未婚妻方宝璎从天而降,伸出援手。 她感激不已,只道方宝璎赤忱纯善,更不应以婚约相缚。 谁知次日登门退婚,那人却顶着一张纯真无邪的脸,病怏怏倒进她怀中:“沈家姐姐,已与我定了终身。” 沈蕙娘百口莫辩,唯有扼腕叹息:人不可貌相。 - 方宝璎,明月绣庄千金,城中闻名的草包纨绔。 为赌一口气,她咬死婚约:“同我成亲,金山银山,还有个天仙般的娘子!” 沈蕙娘冷笑:“方大小姐的算盘声,越州城外也听见了。” 可当她忍泪昂首:“我偏要世人知晓,混世魔王也有人真心相待!” 沈蕙娘却鬼使神差点头:“你我扮作妻侣一年,期满和离。” - 一年后。 明月绣庄声名鹊起,更被点为皇商,扬名天下。 “神仙眷侣”沈蕙娘与方宝璎,亦是名满江南,人人称羡。 方宝璎含泪递上和离书:“婚期已满,我不该强留你在此。” 沈蕙娘却轻叹:“心甘情愿,何来强留?” 【阅读提示】 ·日久生情,先<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爱,纯甜无虐,HE。 ·市井经营,智斗反派,出海贸易,绣庄打工人<a href=Tags_Nan/NiXiWen.html target=_blank >逆袭</a>成皇商。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恋爱合约 <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文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市井生活 先婚后爱 主角:沈蕙娘,方宝璎;配角:沈桂娘,方明照,徐清徽 其它:年上,傲娇,经营,商战,日常,日久生情,天作之合,天赐良缘,HE 一句话简介:河东狮爆改小猫咪 立意:敢于开拓,积极进取 第一章(修) 方过清明,越州城中难得是一个晴日。 城东一条清净小巷,沈蕙娘提着几样礼品,在一处民居前立住了脚,轻将门扉叩响。 不一时,便有个面容和善、衣着朴素的老年人出来,与沈蕙娘开了门。 沈蕙娘忙与她见礼,递过一封荐书去,恭谨道:“赵娘子万福。晚辈名唤沈蕙娘,今日叨扰,原是受淮州白鹤绣坊陆东家引荐。” 那赵娘子接过荐书来瞧了一回,忙将她迎进屋里坐下,说道:“原是陆东家绣坊里的绣工。你在陆东家坊中做得几年了?如今怎的到越州来?” 沈蕙娘答道:“蕙娘十二岁入绣坊做学徒,算到今年,在坊中也有六年了。如今是家中小妹考进大雅书院,蕙娘便随她迁来城中入学。眼下正需在城中寻家绣行,也好做事糊口。” 这赵娘子在城中明月绣庄做事多年,现下任职管事,与陆东家颇有交情。 听得沈蕙娘这般说,赵娘子便与她要了几样做成的绣活来相看。 沈蕙娘便递过一方喜鹊登枝的帕子、一个鸳鸯戏水的香囊。 赵娘子接来细看一回,见得其上针脚皆是细密有序、层次分明,立时面露赞许,笑道:“瞧着你这小娘子年纪轻,不意竟有这等好手艺。绣庄眼下正缺熟手,明日我便引你去见见东家。倘或东家不许时,我再与你寻别处出路。” 沈蕙娘心中一块大石,此时才落下地,忙起身谢礼,感激道:“多谢赵娘子提携。” 赵娘子又关怀她几句落脚之事,得知她妹妹已入书院,她也寻得客栈暂且住下,方才放了心。 两个又闲话一回淮州旧事,赵娘子便与沈蕙娘递茶吃了,只道:“小娘子倒来得巧。我前晌才与东家递了辞呈,不日便要回乡去。能与东家招揽得你这般好手,也算不负东家这些年照拂了。” 一面笑道:“小娘子若能入明月绣庄,也是个有福分的。这绣庄开了二十来年,本钱颇丰,如今活计也多。工人的月钱,从来只有多拿,没个克扣的时候。便是那绣庄东家方员外,唤作方明照的,待人也最是仁厚和气,你在绣庄做事,断不会受了委屈。” 沈蕙娘乍听得“方明照”三字,心头登时一震,忙问道:“听赵娘子这般说来,明月绣庄便是二十多年前,由这方员外创下的么?” 赵娘子点头道:“正是。那时候,方员外从家乡逃难出来,辗转许多地界,才到得越州城中来。亏得她一手好针线,又生得七窍玲珑心肝,从替人缝补做起,一步步积攒,这才有今日明月绣庄。” 沈蕙娘心头愈紧,又问道:“这方员外……早年逃难之时,可曾去过吴州么?” 赵娘子奇道:“小娘子怎的却知晓此事?方员外早年确到过吴州,还在吴州受过一位娘子的救命之恩。这些年来,她没少托人回去打听,只念着要好生回报,可惜竟是全无音信。每每提及时,皆是抱憾不已。” 说及此处,那赵娘子却猛地将话头一滞,又把眼往沈蕙娘面上好生瞧了一回,方道:“我从前听东家说,那位吴州娘子姓沈,莫非……你认得那位沈娘子么?” 沈蕙娘眼见教她猜出,便道:“方员外所说沈娘子,正是我母亲。我母亲原是吴州人,后来便迁到淮州去了。” 赵娘子听过这话,早是眉开眼笑,拍手道:“原是这等因由,倒教东家寻这许多年头!东家得知时,不知如何欢喜!却不知沈娘子如今在何处?” 沈蕙娘垂眸应道:“我母亲去了六年了,如今葬在淮州老家。” 赵娘子忙敛了笑脸,与沈蕙娘作揖赔礼道:“我方才不知此事,却是失礼了,还望小娘子宽谅。” 沈蕙娘只道:“赵娘子原是无意,倒不消挂心,只是蕙娘却有一事相求。待见了方员外时,还请赵娘子先莫要提及此事。” 赵娘子讶异道:“这原是天大的缘分,小娘子怎的却不肯与方员外说知?” 沈蕙娘答道:“赵娘子莫怪,原非蕙娘轻慢。只是母亲助人,原是出于善心,非为图报。便是母亲生前,也从不曾与蕙娘提起方员外。蕙娘得知此事,原是此番离乡之时,才在母亲遗物中,寻得方员外留下的信物。” 她温声说来,语气愈发恳切:“如今蕙娘寻到方员外府上,不过为凭着自家手艺讨口饭吃。倘或先与方员外说知,却似挟此恩情入门,倒显得作践了母亲生前德行,也轻贱了方员外一片感恩之心。待寻着恰当时机,蕙娘自会与方员外如实相告。” 赵娘子只叹道:“小娘子竟有如此胸怀见识,正是难得。也罢,明日我只引荐你手艺,旁的不提便是。至于恩情旧事,由你自己寻个机缘,与东家分说也好。” 沈蕙娘谢过赵娘子,又略坐片刻,约定了明日晨间同去明月绣庄,拜见方员外,才与赵娘子别过。 却说沈蕙娘离了赵娘子家,行到街前,早是日西时分。 越州城中街景繁华,她却心绪沉沉,全无心赏玩,只盼早些回客栈去。 原来适才与赵娘子谈论那方员外时,沈蕙娘尚有一事不曾吐露。 她在亡母遗物中寻得的“方员外信物”,原是一纸婚约,与一枚刻了“方”字的玉佩。 那婚约上言辞恳切,言及曾受沈母大恩,无奈将远赴越州,一时回报不得。只盼来日谋得生路,再与沈家结了亲家,以偿恩情。 落款之处,正是“方明照”三字。 沈蕙娘思及这婚约,不由叹一口气,只忖道:明日见了方员外时,还须与她退了这门亲事才好。 原来这沈家姊妹两个,早早便丧了母亲。妹妹自小天资聪颖,沈蕙娘为供她读书,便到镇上绣坊做了学徒。 如今妹妹好容易考入书院,沈蕙娘所念,不过是在城中寻个营生,好攒些银钱,继续供妹妹读书。 故而虽得了这婚书,沈蕙娘却全无成亲的心思。 正行间,沈蕙娘忽见道旁棚下一处小摊,摆着各色精巧玩意。 她步子不觉一顿,只瞧向摊上几只彩绘的泥偶。 那泥偶捏得极是活泛,描金点翠,衣袂翩然。 摊旁早围拢了几个衣着光鲜的孩童,正与摊主递过铜钱,各人买得一只,嬉闹着去了。 沈蕙娘瞧了半晌,不觉想起妹妹,便是上前去,与摊主递上铜钱,也买下个戴大红花儿、穿圆领红袍的状元娘子来。 那摊主依言递过泥偶,却在她接过之时,忽地伸了手,将掌心翻来,谄声说道:“客官,纳福,纳福。” 沈蕙娘只道是句吉庆话,便是应道:“借您吉言。” 谁知那摊主却仍与她摊着手,油嘴里又滚出两声“纳福”来,正如鹦鹉学舌一般。 第2页 沈蕙娘兀自不解,也伸了手道:“纳福,纳福。” 忽听得一旁爆出鹅叫似笑声,却是个矮小行人朗声道:“娘子,人家与你添讨些纳福钱呢!” 不待沈蕙娘开口,对面一个高大行人早是乜斜着眼,将她打量了一回,便从鼻子哼出一声来,嗤道:“何消与这乡巴子费嘴?看那夯货样子,怕是连铜钱眼儿都未见过,倒舍得买个耍货儿充阔!” 原来沈蕙娘这时裹一方素色头巾,肩上垂着一条长辫。一身灰青褐衣,浆洗得已有些发白了。 她从头到脚,皆是一派乡人模样。与城中衣饰鲜亮之人立在一处,颇是格格不入。 不意竟受这等羞辱,沈蕙娘登时皱了眉头,正待与那高行人理会,却猛听得道旁泼剌剌一声喝来:“乡巴子怎的?我倒要与你讨教!” 众人一时齐刷刷望去,但见得两个锦衣少年一同行将过来。 前首的生得一张圆脸,两只杏眼正吊着怒光。她披了一袭织锦红衣,疾步上前时,发上一支步摇早将流苏晃出重影来。 后头的蓝衣少年紧跟上来,端见她生得月宫仙子一般,虽也面如寒冰,却到底未失风度,仍是行得端正。 那红衣少年迳直杵到高行人跟前,仰头将眼定在那高行人面上,横眉道:“你吃得这般人高马大的,那田里的稻穗却是你自家撒的种么?” 她又抬手揪住那高行人衣衫的领口,生生拽起寸许,怒目道:“你身上这蛆虫也似的布片,莫不是你自家养蚕纺的线?” 那高行人喉咙里登时咕噜作响,显是难堪至极。 那红衣少年却犹将锦袖一摆,冷笑道:“与看家犬扔根骨头,那畜生还晓得摇尾作揖。你倒好,吃着农家的米,裹着农家的布,却来饶舌,实在是畜——” 忽听得那蓝衣少年截了话头道:“方世妹,不必与这般浑人置气。”她声气虽是冷然,却犹是声润如泉,端是一派君子气度。 那厢红衣少年把眼将高行人一瞪,终是缄了口。 那蓝衣少年却不理会面红耳赤的高行人,只与摊主道:“前日府衙才贴的告示,道是强索纳福钱者,杖十五。你这般为难这位娘子,莫不是想见官去?” 摊主登时缩作一团,惧不敢言。 蓝衣少年复向沈蕙娘施礼道:“出身虽有地域之分,却无贵贱之别。那般浑人妄语,娘子原不必放在心上。” 沈蕙娘心中感激,忙向她二人道谢还礼。 却见那红衣少年嗤笑一声,往荷包中拈出一枚铜钱来,对着摊主一掷。 那铜钱滚在地上,翻了几个筋斗,却听那红衣少年道:“你要纳福钱?姑奶奶赏你个够!” 摊主虾子似的缩了脖子,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沈蕙娘也忙起身道:“多谢娘子盛情——” 一语未了,那红衣少年却将下巴一扬道:“不肯要么?与我进府衙挨板子去便了。” 摊主只好蹲了身子,将手颤巍巍取了那铜钱,自缩在摊位后头。 沈蕙娘却仍与那红衣少年道:“无功不受禄,我怎好——” 那红衣少年跌足嗔道:“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她随手一指沈蕙娘腰间悬着的同心结络子,又道:“你将这络子抵了与我,大家两下干净了。” 不及沈蕙娘应答,她早勾住那穗子轻扯,惊得沈蕙娘忙解下递去。 此事了过,两位少年并肩而去,那高行人也悻悻走了。 沈蕙娘走出几步,却见那矮行人跟上来,与她笑道:“娘子好造化,倒得这二位贵人解围。” 见沈蕙娘面露疑色,矮行人压低了声道:“蓝衣裳那位是徐老翰林的孙儿,徐小姐,如今在大雅书院进学。她胸中才学甚高,人品也在圣贤之流,端的是天人下凡。至于红衣裳的那位煞星么——” 她说到此处,却将头摇了一摇,方续了话头:“明月绣庄的千金方小姐,整日只知闲游玩乐,最是顽劣荒唐。她母亲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才教她在书院挂了名旁听。可上月书院诗会,那塾师一瞧她作的诗,竟是气短昏厥,汤婆子都捂不醒!这等混世魔王,偏生却将一颗心挂在徐小姐身上,端的是一段孽缘……” 沈蕙娘乍听得“明月绣庄”四字,心头猛地一跳,却连忙问道:“你说这明月绣庄的东家,可是那唤作方明照的方员外么?” 那矮行人点头道:“正是那位方员外。” 沈蕙娘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方才那红衣少年,竟正是与她定下婚约的方家小姐! 第二章(修) 这厢转回客栈,沈蕙娘忙取出婚书与玉佩,定定瞧了半晌,眼前却只是那位一袭红衣的方家小姐。 这位方家小姐分明良善赤诚,为着萍水相逢之人,亦肯全力相助。 更何况,她如今已有心仪之人。 倘或凭了一封旧信,便平白与她添了桎梏,教她郁郁终身,岂非恩将仇报? 思及此处,沈蕙娘愈发决意明日退了亲事,好教那方小姐,能与心仪之人相好。 翌日,沈蕙娘早早起来,将一头乌发圆圆挽就。再把平日收起的绒花,并那过年时新做的碧色布衫一齐寻将出来,齐整整穿戴了。 对镜一照时,那银盆也似脸儿上,柳眉凤目舒展,直教这般装束衬得愈发端庄沉静。 待得打点停当,沈蕙娘便依约寻得赵娘子,与她同到明月绣庄中去。 然而赵娘子探问一回,却得知因着方小姐抱病,方员外今日并不曾到绣庄来。只教人留了话,让赵娘子与沈蕙娘到方府相见。 赵娘子便领着沈蕙娘到方府去,早有管家在门首候着,将两个领进府中去。 那管家引着两个穿过了三重月洞门,但见游廊外海棠花开得艳红欲滴,恰如昨日一袭织锦红衣。 那游廊上正有两个侍人行来,彼此低语道:“徐家小姐方才来探视,才进屋说了几句话,小姐便吵嚷起来……” 话音未落,两个侍人已迎着沈蕙娘一行人,一时连忙噤声问礼,不敢多言了。 沈蕙娘跟着管家进了花厅,只见一位中年人端坐上首,紫衣玉簪,浓眉大眼,满面精干之气,正是那绣庄东家方明照。 赵娘子忙引着沈蕙娘见了礼,与方明照说道:“这位便是淮州来的沈小娘子,唤作沈蕙娘的,一手好针线,端的难得。” 几个寒暄一回,方明照便与沈蕙娘要了绣活来瞧过,一时连连点头,面露喜色道:“你年纪轻轻,竟有这等火候,正是难得!” 她搁下绣活,又将沈蕙娘细细一瞧,语气愈发和蔼,续道:“我明月绣庄中,正缺小娘子这等熟手。你若情愿时,今日便可留下。你眼下没个正经落脚处,待会儿便随管家出去,教她领着你往绣庄外头寻个相熟的经纪,且看间合住的屋子去。” 沈蕙娘终于安了心,忙起身拜谢道:“多谢东家抬爱!” 方明照忙抬手止住,只笑道:“不消这般多礼。人才难得,正是我绣庄的造化。” 沈蕙娘却犹是持礼,只垂首道:“东家请容蕙娘多说两句。蕙娘此番叨扰,一为与东家求个营生,二则因有一桩事体,要与东家说知。” 方明照瞧她这般庄重,虽觉诧异,到底颔首道:“你且说来便是。” 赵娘子忙推说绣庄尚有事务,自去了。 沈蕙娘便取出那玉佩来,呈上与方明照,将如何在亡母遗物中寻得此物,尽皆告诉了一遍。 方明照接过那玉佩来,细看了一回。但见那玉佩雕作鱼形,颇是通透莹润。鱼尾之上,还刻了小小一个“方”字,正是她当年留作信物的祖传玉佩。 再听得沈蕙娘一番话,她霎时红了眼圈,哽咽道:“竟是沈家侄儿!当年我险些病死道旁,全赖恩人救济,方捡回一条性命。如今日子好了,便想着好生回报恩人。不成想,恩人竟已走了……” 沈蕙娘好生宽慰方明照一回,她方取过帕子拭了一回泪,只叹道:“你也莫再这般多礼,唤我世姨便是。待来年清明,我定到淮州去祭拜恩人。” 她缓一缓神,又探问得沈蕙娘近年经历,一时面上更添疼惜,说道:“你姊妹两个也是可怜见的,亏得苍天开眼,教你寻到方家来。日后你姊妹两个有甚要紧事,或是短了什么,只管与我说便是了。” 沈蕙娘好生谢过,又歉然道:“小妹如今入院读书,轻易走动不得,今日不能同来拜见,还望世姨宽谅。来日她学里休沐,蕙娘定领着她来见世姨。” 方明照却笑道:“这却不打紧。这沈小娘子,唤作桂娘的,原是你家妹子。我昨日才见她,原也是个乖觉伶俐的孩子。” 第3页 沈蕙娘奇道:“世姨却怎生认得小妹?” 方明照只道:“她与宝璎作了同窗,如今也有些往来。” 两个吃过一回茶,沈蕙娘便向袖中取了那婚约,问道:“世姨可还记得这婚事?” 方明照听得此言,笑吟吟接过婚约来,却并不相看,只道:“恩人竟肯认下这门亲事。” 她又将沈蕙娘打量一回,愈发喜不自胜:“你与小儿宝璎两个,正是议亲年纪了。” 沈蕙娘观她神色,心下虽生出三两分不忍,却仍斟酌开口:“蕙娘今日叨扰,原是为——” 一语未了,忽听门外一人高声道:“我愿同她成亲!” 满室寂然之中,那人已经急急奔进花厅来。 沈蕙娘愕然看去,那人非别,正是方家小姐,名唤方宝璎的。 只见她发髻乱蓬蓬欲散,金钗歪斜斜欲坠,衣裳外头胡乱罩了一件外衫,脚上却连绣鞋也不曾穿。 往那粉扑扑脸上瞧去,便见一双杏眼红彤彤瞪着,还蕴了濛眬眬一层水雾。 沈蕙娘斟酌再三,方开口道:“方小姐,这般大事,还须……” 方宝璎兀自不理,只管上前来,劈手夺了婚书,仍嚷道:“凭是谁来了,也要与我拜了天地!” 方明照早沉了脸,这时将茶几重重一拍,斥道:“怎的这般胡闹!” 一语未了,忽见方宝璎颤巍巍倒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沈蕙娘早抢上前去,展臂将方宝璎接个正着。 沈蕙娘一时只觉药香隐动,浸着方宝璎发上茉莉香气甜丝丝萦来。 那金钗坠将下来,方宝璎满头青丝一瞬散落,发尾柔柔在她腕间一拂。 她掌心恰贴在方宝璎腰间,这时愈觉火灼也似滚烫。 方宝璎抵额至她心口,她一时僵立,敛声屏气,只极小心垂眸看去,却瞥见一粒朱砂小痣,正缀在方宝璎莹白颈侧。 她慌忙移开眼去,心窝里却止不住突突乱跳。 方明照吩咐下人去请医工,两个老仆忙过来搀着方宝璎去了。 沈蕙娘却兀自握着那股金钗,一时怔然。 方明照过来歉然道:“我养的好孽障,倒教侄儿见笑了。” 沈蕙娘方回了神,只道:“小姐赤子心肠,最是难得。” 方明照叹一口气,又道:“侄儿眼下无处落脚,若蒙不弃,便在我这府中住下,也好过在外风吹雨淋。” 沈蕙娘不好推拒,垂首应道:“全凭您老人家安排。” 方明照遣人在西院拾掇出一间客房,又差人往客栈去取了行李,沈蕙娘便在方府住下。 为着方宝璎抱病,方府上下一日间煎汤熬药,直闹到金乌西坠。 沈蕙娘坐在房里,心下忖道:原是我多事惹出这场风波,如今倒累得人家这般忙乱。 挨至掌灯时分,她方遣侍人往方宝璎院中探问。 侍人去了半盏茶功夫,回来说不过是寻常伤风发热,沈蕙娘这才略略宽心,却犹将方宝璎那般狼狈模样在眼前晃荡。 夜里过了三更,沈蕙娘一时记挂妹妹,一时记挂方宝璎,犹自辗转难眠。 次日起来到镜前梳头,便见眼窝下面浮着淡淡两痕黛青。 吃过早饭,沈蕙娘正盘算着往方宝璎院中探视,忽见门帘一掀,走进个青衣的侍人来,与她见了礼道:“小姐请娘子过去说话。” 沈蕙娘跟着侍人进了院子,但见蔷薇满架,花叶葳蕤。 和风轻拂,花香馥郁间只听得叮铃铃一阵脆响,原是檐下一串金丝缠铃铛的风铎。 进得屋去,只见方宝璎歪在榻上,裹了锦被,正听侍人念话本子。 见了沈蕙娘进来,她便将旁人屏退了,只教沈蕙娘近前来说话。 沈蕙娘挨着榻边坐下,却见方宝璎将眼睁大了,讶异道:“竟然是你。” 沈蕙娘观她面色红润,想来已是无虞,方才定下心来,只道:“昨日之事,多谢小姐出手相助。” 方宝璎却倏然支起身子,挨近她仔细瞧了一瞧,笑道:“沈娘子,你心悦我,是也不是?” 庭中蔷薇花气挤将进来,甜津津的香雾直往人衣襟里钻。 沈蕙娘面上发热,忙后靠避过了,只道:“蕙娘昨日才见过小姐一回,怎会心悦小姐?” 方宝璎朝后倚了软枕,气定神闲笑道:“沈娘子却不信么?且答我三桩事。” 她伸出指头来,挨着沈蕙娘颊边数来。 只听她道:“头一桩,昨日市集上那同心结络子,可是沈娘子送了我的?” 沈蕙娘道:“正是。” 她便又道:“二一桩,昨日晚间,沈娘子可是遣了人来,问我是否安好?” 沈蕙娘应道:“正是。” 方宝璎笑涡愈深,只拖长了音道:“这第三桩么——昨日夜里,沈娘子可是睡得不甚安稳?” 沈蕙娘奇道:“小姐却怎生得知?” 方宝璎吃吃笑道:“这便是了。赠物定情,牵肠挂肚,辗转反侧——何况昨日,沈娘子巴巴地捧着这婚书,便与母亲过了目。我若迟来半步,只怕合卺酒也备好了。” 沈蕙娘默然片刻,只叹道:“小姐原是会错了意。蕙娘此番登门,却是为退婚而来。” 方宝璎乜斜杏眼,问道:“沈娘子莫不是瞧不上我?” 沈蕙娘缓声道:“蕙娘并无此意。只这婚姻之事,须是两情相悦,方得长久。若只为礼数便与小姐成亲,来日倘或妻侣不睦,生出些闲气来——” 只听得方宝璎“嗳呀”一声,嗔道:“这起子话,若是母亲说来便也罢了,谁却要听你说来?” 不及沈蕙娘应声,她却又笑道:“沈娘子虽有些呆气,倒也是个实诚人。今日实对你说了罢,我同你成亲,原不是图甚长久。” 沈蕙娘不解:“却是为何?” 方宝璎问道:“昨日与我同行之人,你可还记得?” 沈蕙娘心知她说的是徐小姐,只道:“自是记得。” 方宝璎恨声道:“我同徐世姐自小一处长大,情分自不必说,端的是越州城中天造地设一对璧人。可恨这天杀的,却对我全无情意!” 沈蕙娘恍然大悟道:“方小姐为此,便要与我成亲么?” 方宝璎咬牙切齿道:“正是。离了她这锅灶,姑奶奶便开不得筵席了么?待我风风光光地办了婚事,管教她追悔莫及!” 沈蕙娘却肃了颜色,只道:“这般大事,方小姐岂能如此儿戏?” 她将昨日那股金钗取了递与方宝璎,又道:“我不愿同小姐成亲,还请小姐早些断了这般荒唐念头。” 忽听得门外侍人道:“小姐,药已煎好了。” 方宝璎定定一瞧沈蕙娘,接了金钗往枕下一掖,却瞬息敛了怒色,只低眉垂目,露出好生可怜一副神色来。 只听她乖巧道:“沈家姐姐教训得是,我知错了。我只求姐姐一桩事,若得姐姐应承,往后再不与姐姐歪缠。” 沈蕙娘观她眸中一片澄澈,争如稚子,不疑有它,只道:“却是何事?” 第三章(修) 方宝璎道:“旁人病中,皆有个同胞的姊妹端汤喂药,母亲却只得我一个孩儿,教我病中孤零零的,好不凄惨。姐姐若肯喂我将那汤药吃了,也算全个念想。” 沈蕙娘虽觉蹊跷,却为那不再歪缠之言,到底应了。 青衣侍人捧了木托盘进来,自去门外候着。 那托盘上头放着热腾腾一碗汤药,并着一个镶金带玉的蜜饯匣子。 沈蕙娘方端了药碗,却见方宝璎将一双杏眼直勾勾盯了她,笑道:“好姐姐,这苦汁子烫嘴得很,倒要吹凉些。” 沈蕙娘只好搁了碗,取过瓷匙舀了药汤,垂眸轻轻一吹。 忽觉腕上一痒,原是方宝璎又挨近了,发丝正蜻蜓点水一般拂过。 只听方宝璎道:“若真得这般体贴的姊妹,我便是日日在这房里喝药,又有什么要紧?” 沈蕙娘蹙眉避开,只将瓷匙递到她唇边,说道:“莫说胡话。” 偏生方宝璎又别过头去,嚷道:“苦得很,须要吃了蜜饯才喝得下。” 沈蕙娘只得又搁了瓷匙,去取那蜜饯匣子,却被方宝璎趁势捉了袖角。 只听得方宝璎软声道:“病中乏力,还劳姐姐将这蜜饯一齐喂我吃了。” 沈蕙娘待要推拒,方宝璎却只在眸中滟滟泛出水光来,委屈道:“姐姐倘不喂了蜜饯,我便决不喝药。” 沈蕙娘无法,只得开了那匣子,颤巍巍拈起一枚糖渍梅子来,递至方宝璎唇边。 第4页 方宝璎启唇轻咬了一口,冷不防却将唇瓣在她指尖上擦将过去。 沈蕙娘如遭火灼,倏然缩手,面颊骤红。 忽听得方明照隔了帘子道:“宝娘,今日汤药可曾——” 一语未了,方明照已进了屋子,正见端的。 沈蕙娘犹在方宝璎腮边悬了手,却已将面颊通红了。 方宝璎唇上犹沾了些儿砂糖,却只将一双杏眼觑了沈蕙娘,端是情意绵绵。 沈蕙娘起身欲言,却见方明照抬手止住,掩口道:“原是我来得不巧了。” 她说话间早是眉开眼笑,不及沈蕙娘应答,便又欢喜道:“这亲事原是我们做母亲的说和,还怕你两个不肯,不意倒当真成了一桩好姻缘。” 沈蕙娘急欲解释,方宝璎却猛地咳将起来,一面又暗里将她手腕攥了,轻轻一掐。 只见方宝璎忽羞答答垂下头来,腻声道:“母亲,沈姐姐方才说……愿与孩儿一处,好生过活……” 沈蕙娘百口莫辩,却见方宝璎悄悄对了她,将眼眨了一眨,满面得意之色。 方宝璎喝罢汤药,方明照自转回绣庄去。 这厢沈蕙娘听得履声渐远,方转面盯住方宝璎,沉了脸道:“你早知世姨要来,是也不是?” 方宝璎自倚着软枕笑道:“母亲昨日说,怕我将那汤药喂了院中花草,总要亲眼瞧见我喝了,才安心些。” 沈蕙娘面色愈寒,只道:“这般戏弄旁人,却有什么好玩?” 方宝璎支了身子瞧她,却道:“姐姐却怎的着恼起来?我顺水推舟,全了母亲一片心意,岂不是一桩美事?” 沈蕙娘难得生了愠色,又道:“你戏弄了我,原也不打紧。你却何苦欺瞒世姨来?世姨今日当真以为你我两情相悦,来日倘或知晓端的,岂不伤心?” 方宝璎也变了颜色道:“你却晓得什么,只管来乔模乔样地与我饶舌。” 沈蕙娘冷笑道:“你这般荒唐行事,不过为同徐小姐斗气,却还怎的?” 方宝璎呛声道:“偏要斗气怎的?” 但见方宝璎横眉竖眼,分明是满面的乖张做派,却偏生唇角微颤,掩不住三分伤怀。 只听方宝璎道:“倘或你同你那好会读书的妹子站在一处,旁人却都道你甚是碍眼,辱没了她的身份,你待怎的?” 沈蕙娘记起昨日市井所闻,不觉默然。 方宝璎又道:“这也罢了。若是她自家心中,也不愿同你有甚牵扯,你又待怎的?” 沈蕙娘心意微动,却仍道:“旁人纵是瞧你不起,却又与成亲何干?” 方宝璎咬牙道:“我便要教那起子轻骨头的,统统睁大驴眼瞧好了,凭我是个阎罗殿里打滚的活鬼,自有那痴心之人,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搂了我这活鬼的腰杆子!” 沈蕙娘心下陡生酸涩,怔怔瞧着方宝璎。 方宝璎亦是直直将眼定在她面上,全不肯相避。 当下两个彼此相视,胶着半晌。 却见方宝璎早飞红了眼角,杏眼里雾蒙蒙汪着两泽泪,却强自抿了双唇,仰了脖颈,生生要将泪珠含在睫间。 偏生一滴珠泪挣将出来,滚在她腮上,又直直坠将下去。 方宝璎慌忙扭过脸去,语中犹自作态,声气却渐渐低软下去:“我闯了天大的祸,自去母亲跟前磕头认错……” 她猛一抽咽,愈低了声:“沈娘子倘还恼我,便是打我几板子也使得……只求……只求沈娘子手轻些……” 沈蕙娘叹一声,再硬不下心肠。 她取了帕子递将过去,只道:“我与你成亲便是。” 方宝璎听得这话,急急扭过脸来道:“真个如此?” 沈蕙娘颔首,又道:“只这婚事,须以一年为期。此一年间,虽则人前相好,人后却须两不相扰。来年此时,你我写定了和离文书,一拍两散,也便是了。” 方宝璎忙不迭应承道:“凭有甚话,我全依了便是。” 她变做笑吟吟脸儿,却又摸出枕下金钗来,簪入沈蕙娘发间:“这物儿权当押契。” 沈蕙娘观她面上泪痕未干,便只低眉垂眼地由着她摆弄。 待送了沈蕙娘出去,方宝璎回身进屋,却正见着昨日那同心结络子。 那络子昨日浸了水,教侍人晾在笔架上,这时已是干得透了。 方宝璎静静儿瞧了半晌,方自叹道:“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两个又与方明照说知,只道:“趁年初清闲,不如早将婚事办了,倒也便宜。” 方明照听了,好不欢喜,自遣人备办诸般婚仪,不在话下。 却说沈蕙娘转回自家院子,自遣个侍人,往大雅书院中寻着妹子沈桂娘,且将落脚方府、应承婚约之事一并口信带到,单隐去假凤虚凰之事不提。 翌日午间,沈桂娘便急急与书院告了假,迳投方府来,由个侍人领到房中来,与沈蕙娘相见。 且说这沈桂娘,本就因着自幼读书,不受一些儿奔波劳苦,瞧来颇是白净斯文。 这时头顶上圆圆绾一个小髻,穿得一身素灰的书院衣衫,便是愈添得几分书卷之气。 沈蕙娘念她年岁尚幼,又是新进书院,几日来甚是挂念。这时见了她,忙上前执手道:“好妹子,这两日书院起居,可还顺当?” 沈桂娘垂首应道:“诸事安好,阿姐不必忧心。” 沈蕙娘本欲引她一道拜会方明照,却得侍人告知方明照眼下在外施粥,并不在府中,也便罢了。 沈桂娘却悄悄将她袖角扯了几扯,她会意屏退旁人,只拉着沈桂娘在交椅上坐了,问道:“你这般匆匆地告假前来,端的为着何事?” 沈桂娘面露焦色,只道:“在淮州时,阿姐与我说起那婚约,犹道要退婚,怎的这几日却改了心意?” 沈蕙娘道:“世姨待我甚是亲厚,况且那方小姐和气纯善,原也是个良配。” 沈桂娘讶然道:“她分明是个赖骨顽皮的泼才,阿姐怎的却说她和气纯善?” 沈蕙娘问道:“你不曾与她相与,却怎生知她脾性底细?” 沈桂娘只道:“前晌我在书院假山石后——” 她兀自一停,方又道:“正自玩乐,忽见得她同书院一位徐学子一齐过来。她自家将心意说破了,那徐学子只是推拒道‘我原只将你视作挚友’,她便发起狂性来,扭头跃进荷花池去!” 沈蕙娘一惊,忙道:“既是投水,她可曾伤着?” 只听得沈桂娘嗔道:“阿姐这话,却问得好糊涂也!” 一面又道:“那荷花池水不过齐腰,偏她撒泼作态,又来了三四个同窗,才合力将她救起。好容易上了岸,她却净说胡话。” 沈蕙娘问道:“她却说些什么?” 沈桂娘道:“‘倘不应承了我,我便只变做个大蟾蜍,夜夜往你窗下叫唤’!” 沈蕙娘扑哧笑出声来,却忙止了,只虚咳一声,又问道:“后头却怎的?” 沈桂娘把眼将她一瞪,却是急得眼圈也红了,只道:“我同徐学子一齐送她归家来,方世姨还道罚她闭门思过,怎的如今便要与阿姐成亲了?这般轻狂之人,怎堪托付终身?” 沈蕙娘兀自缄口不言,但见得那股金钗静静儿搁在明镜台上。 良久,她方温声道:“前晌在街上,有个乡人受了泼皮欺侮,却正遇着方小姐。虽是陌路相逢,方小姐倒把那起子泼皮无赖骂得哑口无言。” 这原是她自家阅历,却怕照实说了倒惹妹子忧心,便只虚实相半说来。 沈桂娘怔然道:“果有此事?” 沈蕙娘颔首道:“方小姐虽张致些,倒也无甚歹心。” 沈桂娘却犹自堕下泪来:“便无歹心,却非良配!她前日尚心仪徐学子,扭头便要与阿姐成亲。眼下便这般轻浮行事,来日却又怎肯安生与阿姐过活?倘或她欺侮了阿姐,却待怎的?” 沈蕙娘一时劝她不得,只听她又道:“阿姐昔年为着顾看我,已是吃尽辛苦,倘或如今还要这般忍气吞声过活,我宁可立时三刻便休学回淮州去!” 沈蕙娘只叹道:“莫说这等痴话。我自有分较,断不教人作践了去。你只顾安心读书,余事我自理会得。” 沈桂娘拭了泪,方道:“方小姐倘敢欺侮阿姐时——” 一语未了,她目中倒迸出凶光来,沉声道:“且看我不将她捆翻了,研墨蘸笔,与她面上画百八十个大蟾蜍便了!” 沈蕙娘失笑道:“当真是孩子话。” 第5页 说着,起身往床头青布包里摸索一回,取出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物件来。 待层层揭开,正是前日市集上买来的状元娘子泥偶。 原来早年丧母时节,姊妹两个颇是拮据。沈桂娘每见了货娘担子上挑着的泥偶,虽则眼热不已,却也不过央沈蕙娘捏个泥巴小人儿充数。 沈蕙娘前日见了城中孩童买泥偶,自然便记起此事,心中好不歉疚。故而肯花十文钱,买下这泥偶,送与沈桂娘。 沈蕙娘将这泥偶递与沈桂娘,温声道:“前日路上,见着这泥偶,倒教你小时那桩心事有了着落。如今你进了书院,好生上进,来日蟾宫折桂,倒真成个状元娘子了。” 沈桂娘双手接来,将那泥偶捧在掌心细瞧一回,不觉又是眼窝一热,半晌才道:“阿姐,这物什怕是贵得紧……” 沈蕙娘只笑道:“傻妹子,你若能欢喜时,便要全天下的银子,却又有什么打紧!何况你入了书院,我们还不曾庆贺,这物儿权当与你作入学礼罢。” 沈桂娘破涕为笑,将那泥偶珍重收入怀中,不在话下。 她姊妹两个只在房中说话,不觉近了晚饭时候。 方明照转回府中,自遣人来递话,留了沈桂娘一道用饭。 沈蕙娘携着妹妹同入得饭厅,方宝璎早坐在厅上相候。 沈蕙娘行至桌前,到底挨着方宝璎坐下。沈桂娘自在她两个对面落座。 第四章 忽听得方宝璎笑嘻嘻道:“前日我在那荷花池中淹得苦,多赖小恩人搭救。明日我且托人打个九连环,专送与小恩人消遣。” 沈桂娘只垂首应道:“举手之劳,方小姐原不必记挂。” 却见方宝璎猛地立将起来,隔了桌子把沈桂娘衣袖攥住,又道:“小恩人不知扯断了几多水草,才将我捞上来,我自瞧得真切。况且小恩人当日见我落难,却是急得眼也哭肿了……” 沈蕙娘把指节轻叩桌案,只唤道:“宝妹。” 方宝璎便坐将回去,犹笑道:“桂娘妹妹怎的却还这般唤我?我与你阿姐已换了庚帖,合该改口唤声姐媳,才是正理。” 一语未了,忽听得方明照笑道:“怎生这般性急?待你与蕙娘拜了堂,再教桂娘改口,却也不迟。” 说话间,方明照已行来坐了,又道:“今日门中团圆坐地,特教厨下整治得几味淮州小菜,且都来动动箸儿,瞧瞧可还入得口么?” 一时饮食齐备,众人自用饭谈心,甚是款洽。 沈蕙娘正自用饭,忽见方宝璎举箸,递过一簇香椿芽儿来,放与她碗中,笑道:“蕙姐且用。” 沈蕙娘觑那碧莹莹菜色,却是将箸尖打了个顿。 她素来怕甚这充鼻气味,却把眼风里觑见方明照正笑盈盈瞧着,只得垂颈略沾了沾牙。虽则喉咙里涩剌剌的,面上却纹风不动,只道:“有劳……宝妹费心。” 方宝璎正自暗喜,忽见沈蕙娘递过油汪汪一箸冰糖肘子来。 且说方宝璎最忌这等且甜且腻之味,一觑之下,面上已是僵了三分。 怎奈沈蕙娘恳切相对,她便只将牙关咬紧,囫囵个咽下喉去,教腮边颤巍巍吊出个笑影来,只道:“蕙姐挑来,端是爽利。” 端见方明照满目慈光,自是喜她两个相与和顺。 沈桂娘却只把眼儿往她两个面上打睃,心窝里兀自晃着三分疑影。 众人各盛过莼菜羹,正待举箸,忽听得方宝璎失惊打怪“嗳呀”一声,却将那瓷匙当啷啷撞在碗口。 沈蕙娘惊得搁箸抬头,却见得方宝璎将双眼微抬与她瞧觑,把眼波漾得好生柔怜,只在嗓中好委屈滚出声“烫”来。 方明照虚咳一声,只道:“宝娘,莫要作怪。” 话音未落,却早见得沈蕙娘探过匙去舀起半勺热汤,垂颈细细吹了。 她摆首似要训斥,唇窝却早陷进笑纹里去。 那厢沈桂娘却把眼瞪得铜铃也似。 只见得沈蕙娘将双眼定在方宝璎面上,眼风中那般软和情态,竟是她平生未见。 她腹中忖道:也不知阿姐喝得什么迷魂汤,却也这般迷迷瞪瞪的。 席散人起时,方宝璎忽然挨身拉了沈桂娘道:“我正有几句体己话,要与桂娘妹妹理会。” 方宝璎冷不防教她扯得脚下一绊,待要甩手时,早被拽得脚不点地往廊子外飘。 沈蕙娘三步并两步赶将上来,抖开一领披风兜头裹在方宝璎身上,只道:“病骨才支棱几日,偏这般单薄打扮,仔细再受了凉。” 方宝璎立住脚,任她系牢了颈间带子,作势嗔道:“偏把人家当纸糊的人儿,成日家蝎蝎螫螫的!” 待收拾停当,她便把指头往沈蕙娘眉心一点,只道:“我同桂娘妹妹两个说些体己话,蕙姐莫要来听墙根。” 一语未了,她早将沈桂娘拖着转进月洞门去。 却说方宝璎将沈桂娘引进花园来,又与她在亭下坐了,方问道:“前晌书院后园中,你却怎的猫在那太湖石后头?” 沈桂娘垂首应道:“我正自玩乐。” 方宝璎只道:“你还诓我!你那眼皮子肿得胡桃般大,却是为我哭来?” 沈桂娘仍道:“确是玩乐,倘或信不过时,也只得由你便了。” 方宝璎却把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转,笑道:“倘或不实对我说了,待我与你阿姐成亲那日,休想教她踏进我房中半步。” 沈桂娘急忙忙抬眼,冷不防跌进个促狭鬼的笑涡儿里。 她自知推阻不过,只道:“我实对你说来,你却不得与我阿姐说知。” 方宝璎点头应承了,沈桂娘方将当日情形细细说来。 只听沈桂娘道:“前晌我打竹林子边过,老远觑见三五个同窗,扎堆儿挤眉弄眼。待我挨近些,登时闭了嘴,都不言语。待我再行出去,却又说笑起来。” 她愈发将声气低下去,又道:“转回学房时节,又撞见几个同窗围着描画耍子。待要凑前瞧个分明,她几个倒转来转去,一发遮遮掩掩,偏不教人觑见了那画去——” 话音未落,但见方宝璎柳眉倒竖,将手往石桌上一拍,怒声道:“端的欺人太甚!你便新入书院,不与你多加照拂便也罢了,怎的这般作践人来?” 她哄着沈桂娘把那起人姓名一五一十报来,又与沈桂娘执了手道:“桂娘妹妹莫慌,明日我便去书院,且与那起子轻骨头的理会。” 翌日,方宝璎果然早早梳洗了,与沈桂娘同往书院里去。 入得书院,两个并肩直奔惜时斋而去。 行至那岔路之上,方宝璎只道:“桂娘妹妹且回学舍温书去。” 沈桂娘待要不从,早教她搬过肩头道:“再要磨蹭,仔细我往你阿姐跟前递话,说你在假山石后抹泪。” 沈桂娘只得悬着心去了。 方宝璎踱到惜时斋前,把衫袖正了一正,昂首挺胸撞将进去。 她眼瞅着七八个学子摇头晃脑念酸文,心火直蹿天灵盖,断喝一声:“都与我住了口!” 满堂鸦雀无声,七八张面孔齐刷刷望来,个个瞠目结舌。 只听得前首那生得长脸的学子道:“料是睡迷了眼,竟见得方学子也来用功,稀奇,稀奇。” 方宝璎只呛声道:“有甚稀奇?” 她劈手夺了那长脸学子手上书卷,煞有介事掀了几页,又啪地掼在书案上,冷笑道:“你们这起子轻骨头货色,尽日仁义道德的念着,背地里倒惯会干些作践人的勾当,怎的却不稀奇来!” 后头一个生得宽肩的学子听得这话,霍地立将起来,却道:“方学子这般说话,却好没道理,我们几曾干下这等勾当来?” 四下里一时附和起来。 方宝璎只道:“敢做却不敢认么?” 她将眼风往东边三五个学子面上扫过,问道:“前晌竹林子边上扎堆儿嚼沈学子舌根的,不是你等,却又是哪个?” 那几个闻言如此,一时面面相觑。 方宝璎见得此状,愈发将火头旺了,又指着西边三五个道:“她几个舌头教猫儿叼了,你几个在学舍里描画时节,偏遮遮掩掩的,存心避了沈学子,却要怎生狡辩来?” 那长脸学子听得这话,猛地一拍大腿道:“感情方学子却错会了意!” 那宽肩学子接过来道:“那日竹林子边上,原是为商议诸般事宜,张罗下一个文曲雅集来,专与沈学子接风洗尘,添个好彩头。不与她说知,原是为讨个意外之喜。” 方宝璎吊起半边眉毛,犹自疑道:“办个什么集子,却要这般鬼鬼祟祟的?” 第6页 那长脸学子道:“原想与方学子也递张帖子,偏你连日不曾到得书院中来。” 她一面说时,一面从书箧里抽出一轴画卷,抖将开来,又道:“凡十五岁前考进书院的,都是文曲星跟前的仙童。我们这些老腌瓜与她作个雅集,沾沾她身上文气,原是书院旧例。” 方宝璎“嗳哟”一声,却是通红了面皮,跌足嗔道:“这般好事,偏要绕得人肠子打结!” 众人一时大笑起来。 方宝璎打眼将那画卷一瞧,上头原是个北斗七星的图样,却尚缺得两颗辅星,便问道:“那日学舍里,你们便是描画这个图样么?” 众人称是,方宝璎便又笑道:“这处还缺得两颗星,我补上便了。” 众人与方宝璎取了笔墨,只见她提了笔,气昂昂蘸饱了墨,那架势好生胸有成竹,落笔处却似蚯蚓找娘,七歪八扭,好不成样子。 一时满堂笑浪掀顶,方宝璎只嚷道:“定是这桌腿瘸了,且再来过!” 她提笔待要再添,忽听得那宽肩学子道:“沈学子来也!” 众人一齐看去,正见得沈桂娘立在门槛外头,兀自舒头探脑。 方宝璎忙撂了笔,迎将上去,把她拽进屋来,只道:“桂娘妹妹休要慌张,原是这群老腌瓜作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细细将首尾述了。 众人亦是乱哄哄作揖,七嘴八舌道:“却是我等不防头疏忽了去,倒是唐突了沈学子,万望原谅。” 沈桂娘只红了脸,正抿嘴笑时,却见那长脸学子指了画卷道:“尚缺得尾梢一颗星,却合该正主儿来添彩。” 方宝璎喜道:“正该如此!”便与众人一齐将沈桂娘拥到案前。 沈桂娘提了笔,顺着方宝璎那歪藤蔓也似的线头,三勾两抹便成了北斗连珠。 众人皆拍手喝彩起来,与沈桂娘约下两日后夜间文曲雅集耍子,方各自散了。 方宝璎与沈桂娘两个携了手出来,行至那岔路之上,便要别过。 却见沈桂娘正了颜色,朝方宝璎深深拜了一拜道:“今日全仗方世姐周全。” 方宝璎忙把她扶将起来,笑道:“怎的却行起这般大礼来?” 沈桂娘把身子直将起来,又道:“世姐今日仗义相助,我自感激。只是……” 她一面将眼在方宝璎身上定住,方接了话头:“往后世姐与我阿姐一处时,还须待她好些,莫要欺负了她。” 方宝璎听得这话,笑音一时脆生生撞在亭柱间。 她伸手往沈桂娘肩头一拍,只道:“桂娘妹妹宽心便了。我待蕙姐自当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断不舍得欺她一星半点儿。” 说及此处,她忽地拖长声调,歪头打趣道:“不过倘或她自家跌跤撞墙,可赖不得我!” 沈桂娘观她这般插科打诨,一时啼笑皆非,只得摇头叹道:“罢了,横竖阿姐自有主张。” 方宝璎笑推她道:“小孩子家家,偏做些老成样子。可紧着啃书去罢,仔细去得迟了,吃塾师罚你几板子。” 两个当下别过不提。 却说下了学,方宝璎哼着小曲儿转回府中去。才跨进大门,便见母亲身边吴管事急急迎将上来,搓手道:“小姐可算回来了,家主正唤您往正房说话,沈娘子也在里头候着呢。” 方宝璎笑道:“这般火急火燎的,莫不是母亲要赏我几匣子金锞子?”扭身便往正房去。 第五章 绕过影壁,便见方明照和沈蕙娘一齐坐在厅上,正自说话。 见得方宝璎进来,方明照招手教她在身边坐了,递过泥金庚帖道:“吉日择在黄道,诸般礼数须得紧着张罗。此事虽是我这做母亲的牵头,到底还须你们欢喜。你两个有甚言语,只管说来便了。” 方宝璎接过帖儿略扫两眼,掐指算来不过月余光景。她立时扭股儿糖也似往母亲怀里钻,腻声道:“母亲怎的却不早些问来,孩儿腹中早盘算得停当。” 方明照教她细说,她便掰着指头,一样一样布列起来。 只听她道:“这头一桩事,婚服必得用那上好赤金线,不拘什么并头莲、连理枝、交颈鸟儿,凡是那等成双成对的纹样,统统绣了上去,这才是应了彩头。” 方明照听得这话,眉心登时起了褶儿。 又听她道:“第二桩摆席面,须备下越州八珍,再请顶有名庖丁掌灶,鲍参翅肚的一齐堆作肉山,直教宾客撑破裤腰带才好。” 方明照听得这话,眉间川字愈发深了。 方宝璎浑然不觉,又道:“第三桩该请凤鸣班,敲锣打鼓地唱它三天三夜,那热闹喧嚷之处,须得教城门外也听得。” 她兀自说得眉飞色舞,只仰脸讨赏道:“母亲且说,可是这个理儿?” 方明照叹一口气,转头向沈蕙娘道:“蕙娘,你也递个话儿来罢。” 沈蕙娘颔首应是,只抬眼往四下里打量,把这屋中陈设觑过。 她虽并不识得其中许多物事,倒也分辨得来,此处全不似寻常富户那般,满屋子金玉晃眼,恨不能把金砖银瓦贴到人脸上。 只听她温声道:“依蕙娘拙见,这婚服上的花样,单绣了水波纹配并蒂莲花便了,瞧来端方大气,却也不显招摇。” 见得方明照颔首,她又道:“再则,蕙娘愿亲自描画了图样,再拈了针线绣这婚服,也略表些微诚心,还请世姨恩准。” 方明照笑道:“蕙娘既有这等诚心,我怎生拦得?由你便了。” 方宝璎听得这话,腮帮子才鼓将起来,方明照早递个眼风教沈蕙娘接茬儿。 沈蕙娘记起方明照近日在外与流民施粥,便道:“席面倒可分作两路。外头支十口大锅,街坊流民尽可来讨碗喜汤水喝;里头摆作体己席,单请亲朋好友,倘或要叙些体己话时,倒也便宜。” 方宝璎口中才嚷出半截“不”字,方明照早眉开眼笑道:“便依蕙娘主张。” 方宝璎只将脸埋进母亲怀里,后脊梁一抽一抽赌气。 沈蕙娘接过去道:“夜来不如撤了戏台,扎起百十盏走马灯。再请些读书人来,往上头题些吉利话,一发热热闹闹的,瞧来也体面,兼可为万民祈福。” 方明照颔首道:“蕙娘这般行事,端的是滴水不漏。”她又把方宝璎背上轻轻一拍,只道,“尽日里一团孩气,好生与你蕙姐学些眉眼高低罢。” 方宝璎抬头嗔道:“母亲!”却只把杏眼将沈蕙娘瞪了一回。 三个再说一阵话,又一齐用过晚饭,方各自散了。 却说沈蕙娘正要转回自家院中去,忽见方宝璎三步并作两步赶将上来,扯住她衣袖嗔道:“好个巧嘴的沈娘子,生生将我三桩如意算盘打了个稀碎!徐清徽赴宴时节,见得这般景象,岂不笑掉了大牙!” 她一面说时,一面却使性撒痴,只将一条手帕儿往沈蕙娘面上甩去。 沈蕙娘偏头避过迎面香风,却只笑道:“怪道方小姐这般苦心谋划,原只为杀徐小姐的威风。我方才虽不省得这节,歪打正着倒合了楦头。” 方宝璎把眼往她面上觑了几觑,只问道:“这却怎生说来?” 沈蕙娘几日相与,端的知晓她是个自矜的,便道:“倘教那婚服上扎堆儿将金线绣些花样,徐小姐瞧来时,只怕金灿灿的将她眼也晃花了,怎生见得小姐一表人物?” 方宝璎听得“一表人物”四字,早将眼笑得弯了,只道:“沈娘子说得有理。那席面分作两路,却又怎生说来?” 沈蕙娘答道:“流水席面开来时,徐小姐那般爱静怕闹之人,倘或听得外头吵嚷,莫说珍馐美味,怕是连热汤水都难咽下半口,却偏生发作不得,可不是活受罪么?” 方宝璎喜得拍手道:“正该如此!” 沈蕙娘这才将心窝子落回腔子里去。原来这徐小姐性情几何,皆是她自家猜度,不承想歪打正着,倒将方宝璎瞒过了。 方宝璎早换了一副笑脸,又问道:“好姐姐,那走马灯会却又有何关窍?” 沈蕙娘笑道:“满城谁不道徐小姐才学出众?倘或方小姐在灯棚下抢个头彩,压过了她的风头去,岂不教她出乖弄丑?” 方宝璎连叫了三四声好,方与她挽了手,笑嘻嘻道:“不意沈娘子竟有这般霹雳手段,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沈蕙娘却将手腕子轻轻一旋,早脱了桎梏去,只笑道:“方小姐倘要争这口气时,趁早回房把书翻烂了,诌首好诗压过她去才是正经。” 方宝璎喜滋滋应道:“省得!”自转回院子去。 第7页 沈蕙娘瞧着她远远去了,自忖道:好个鬼灵精的方小姐,今日竟也教我这榆木脑袋诓过了,端的是现世报。 当下回房去,自推敲婚服绣样不提。 捻指便过了两日。 掌灯时分,方宝璎揣了散与宾客的喜帖,摇摇摆摆踱入书院,到得后园来。 但见那文曲雅集已然开了场,满堂烛火煌煌,丝竹袅袅。 她将眼风扫遍了满座,却偏寻不见徐清徽人影。 那长脸学子迎将上来,含笑问道:“方学子怎的这般迟来?却要罚过。” 方宝璎只将袖中喜帖取了一扬,高声道:“今日特来散帖,出月且都来吃我的喜酒!” 众人忙围拢贺喜,方宝璎问道:“怎的却不见徐世姐来?” 那宽肩学子答道:“知府设宴做生,徐学子随徐老翰林赴宴去了。” 沈桂娘却不晓她发问关窍,只欢欢喜喜凑上前来,捧过上好一柄湖笔与她瞧过,只道:“徐学子虽不曾来,倒托人与我送了礼来。” 方宝璎正自气闷,这厢见了沈桂娘,却生出一计来。她先按下不表,且随众人入席去。 却说那文曲雅集正行至酣处,众人嚷着要作联句诗,便一齐往水畔坐了,将那青玉杯盛了茶水,顺流而下。倘得那杯盏停至跟前,便须接上句诗,仰脖饮尽。 方宝璎素来不爱这般雅事,兀自斜倚青石,半眯杏眼,只管拿银箸敲着瓷碟耍子。 这厢已联了三五句,却见那长脸学子吟罢一句“月寒鹤影孤”,在满座喝彩之中吃了茶,便又放了杯盏入水。 众人一齐伸长了脖子候着,却见那杯盏忽地打个旋儿,正泊在方宝璎跟前。 满座目光齐刷刷聚来,方宝璎推拒不过,只得捏着杯沿儿,将眉心拧作一团,半晌方舒眉展笑,摇头晃脑道:“水干鱼翻肚!” 满园子鸦雀静了一霎,须臾爆出鹅叫似笑声。那宽肩学子直将口中茶水喷了满襟,长脸学子忙将袖子掩了嘴,肩头一耸一耸活似抽筋。连沈桂娘也将头垂下,耳根憋得通红。 方宝璎把杏眼一吊,摔了银箸嗔道:“一群酸丁,没得笑秃了牙!” 她仰脖饮尽了茶,却只将杯盏往身旁一撂,笑道:“那等酸倒了牙的诗,却有什么好玩?不如行个‘正是令’。” 那宽肩学子问道:“这‘正是令’是怎生行来?倒还未曾听过。” 方宝璎扬了下巴道:“亏你等读得百十卷书,怎的却连这也不知?且听仔细了:凭我说了什么,你等只许答‘正是’,倘或错了半字,须得往面上画百十只大乌龟!” 众人哄然应了,却见方宝璎指了沈桂娘道:“桂娘妹妹,你先与我行来。” 沈桂娘才咽下半块绿豆糕,慌得直摆手。 方宝璎却似未见,只扬声笑道:“前晌用饭时节,我家娘子紧着往我碗里布菜堆尖儿,又亲将汤吹凉了,才肯送来与我吃,好不殷勤。是也不是?” 满座登时竖起耳朵。 沈桂娘听得这话,垂首道:“正是。” 方宝璎笑涡愈深,又道:“前晌晚间,我才抬脚跨出门限儿,我家娘子便急急忙忙撵出来,硬往我肩上添了件披风,生怕我吹风受凉,疼顾得好生细致。是也不是?” 满座窃笑四起。 沈桂娘记起那时节光景,愈低了头道:“正是。” 方宝璎将眼风往四下一扫,却是立将起来,昂首道:“我家娘子疼我处,端的疼得心肝儿肉也似。倘在眼前时,便只将一双眼定在我身上,凭是西施昭君来了也不挪眼。倘或离了半步远时,便要抹泪缠来,只恨不能拿根红绳拴在我裙腰上!” 她话及此处,却是转面向沈桂娘,笑问道:“桂娘妹妹,是也不是?” 满园笑浪早掀翻瓦片。 沈桂娘腮边飞起红云,嗫嚅道:“这、这……” 她思想前晌方府上阿姐言语行事,猜度方宝璎大抵并未扯谎,便是声如蚊蚋应道:“正是。” 方宝璎便假模假式做出一副羞态来,只道:“我家娘子这般体贴,我如今是掉进了蜜罐里,教人疼得骨头缝都酥麻。可惜徐世姐却不曾得知,还劳动列位见得她时,与她好生说道才是。” 众人不知其中关窍,只笑她道:“方学子三句话不离娘子短长,我等倒似那孤雁撞进了鸳鸯窠里,端的酸倒了牙!” 沈桂娘年岁尚幼,自也不明她话中玄机,只同众人一齐笑了一回。 众人又热闹了半个多时辰,方散了席,各自归去不提。 且说方宝璎转回府中,行至二门廊下,远远却见书房中犹点着灯火,映出个伏案身影来。不是沈蕙娘,却又是哪个? 赶巧侍人迎福方递了水,正从屋里出来。方宝璎待她行近了,忙扯了她到芭蕉叶后头,压着嗓子问道:“这早晚的,沈娘子怎还熬着?” 第六章 迎福道:“沈娘子道是婚期临近,这婚服绣样还须紧着张罗,免得临了忙乱,出了岔子,损了方家的颜面。何况……” 迎福话及此处,却是笑将起来,只道:“这话沈娘子说来尚可,小的说来却是唐突,小姐先饶过小的,小的却再说来。” 方宝璎笑骂道:“好个吊人肠子的促狭鬼!你且痛快说来,若再藏头露尾时,仔细你腮帮子上吃我拧一回。” 迎福只谄着声道:“何况小姐这副天仙临凡的体面,须得使唤些织金描花的好衣裳,方不枉费了这十二分的颜色!” 方宝璎将手往她腮边轻轻一拧,笑嗔道:“沈娘子怎说得这般肉麻话来?料是你这拍马的人才自家作怪。” 方宝璎虽如此说,却犹是记起,前头沈蕙娘相助她与徐清徽“杀威风”时,原也这般称赞过。只忖道:这原是我自家官司,不意却教她端得这般庄重。 她一时意动,便与迎福道:“劳动姐姐往厨下走一趟,讨碗鸡茸银耳汤,再盛碟玫瑰酥,送与沈娘子垫垫肚。” 迎福应过,便要去时,方宝璎又扯住她道:“口头须把严些,只说是灶上余的便了,莫要提起是我的主意。” 迎福抿嘴笑道:“小姐这般体贴,却是胜似那话本子中许多痴情人也。” 方宝璎登时扬了眉,作势抬手道:“再浑说时,仔细我撕了你这油嘴!” 迎福佯将脖子一缩,一溜烟往厨下奔去。 不多时,迎福便捧了朱漆托盘转回,掀帘子进了书房。 她将汤羹点心轻搁在案头,垂首道:“娘子且用些宵夜罢,灶上余的鸡茸银耳汤最是润喉,玫瑰酥也酥脆得紧。” 沈蕙娘搁了针线,抬眸问道:“这般时辰了,厨下怎还留着热汤?” 迎福早将眼笑得弯了,口中却只道:“许是哪个婆子偷懒未收,也未可知。” 沈蕙娘见得她这般促狭模样,却还有甚不明?她把指头往那瓷碗外壁上一抚,但觉温热处直暖进心窝子里去,只微笑道:“如此,便劳你替我谢过那位‘婆子’罢。只道我腹中饥荒官司,生受她这夜游神救苦救厄了。” 迎福扑哧笑出声来,忙将口一掩,福身退下。 沈蕙娘略略用些宵夜,便又翻起图谱来。 且说她正推敲婚服所绣纹样。衣上纹样她已然敲定了,专要水波纹配并蒂莲花,不须如何繁复华丽,大方不俗即可。 及至推敲婚巾绣何等纹样时,她却受了阻滞。 这婚巾原是悬系于婚服头冠之后的一块绸巾,所绣纹样须与衣上同源同系,却不可尽同。 这两日间,她连着描画了几种并蒂莲的纹样,到底皆不称意,这才盘桓到得此时。 为着此事,沈蕙娘这日直埋头到深夜,方匆匆收拾睡下。第二日早早起来,草草用些早饭,便又在书房中待到午间。 她正翻着图谱描画绣样,忽听得步声渐近,入得屋中。转头看时,却是方宝璎打了帘子进来。 方宝璎把眼将她面上看觑一回,见得她眼下一痕黛青,眉梢立时吊起三分嗔意,只道:“好一个铁打的沈娘子,你昨夜几更才歇下的?” 沈蕙娘忙搁了笔,起身道:“确是晚了些,原想赶在——” 方宝璎截了话头道:“赶在吉日前头,累出个痨病鬼来,教我抱着牌位拜堂不成?” 一语未了,她早近前捉了沈蕙娘衣袖,又笑道:“尽日坐在这屋里,凭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也教窝憋得痴傻了,倒不如往外头松快松快筋骨去。” 沈蕙娘待要推拒,她便佯将杏眼一瞪道:“便阎王催命,也不差这三朝两日的功夫。便是天塌了,且由它西边挂着便了。” 第8页 沈蕙娘没奈何,只得应承了。 方宝璎教人备了马车,与沈蕙娘一齐上至车厢内,只与驾车的吩咐道:“且往南边戏园子里去。” 沈蕙娘坐靠窗边,只听得滚轮辘辘,并着车厢外头喧嚷人声,一齐传将进来。 忽见方宝璎挨到她身旁来坐下,一把将帘子掀开来,探出半张面颊去,指着外头笑道:“沈娘子且快瞧!” 沈蕙娘依言看去,虽则眼前人潮熙来攘往,好不热闹,心下却犹自记挂未成的绣样,到底蕴了几分郁结之气。 是时马车正自肉铺外驶过,只听方宝璎道:“这王屠户一手剁骨刀使得最好,我上街闲晃时,最爱蹲在肉铺门首瞧她剁骨头——” 话音未落,马车早驶至相连的蒸糕摊子前头,她吃那白雾扑了满面,呛得连咳两声。 沈蕙娘忙取了帕子要与她拭脸,却冷不防教她捉了衣袖往窗边扯去。 马车驶到糖人摊子前头,只听方宝璎又道:“这卖糖人的张婆子手巧得紧,前晌她捏出个神仙骑驴,偏生那驴尾巴直翘上天去。我说她那驴臀上教马蜂蛰了,她还不认呢!” 一语未了,她自家早笑得前仰后合,直将髻间簪上一串流苏穗子晃出重影来,轻轻扫过沈蕙娘颊侧,她却似浑然未觉。眼见迎逢旁的摊贩,她便又开了口,一一与沈蕙娘说来。 沈蕙娘微微偏头避过那穗子,却已不由自主随了方宝璎言语,将双眼一一瞧去。 忽见方宝璎指着一处卖糖粥的幌子,口中只嚷道:“可了不得!孙婆子今日戴了好大一朵红花儿,压得脖子也弯了!” 她一面说时,一面扭过头来与沈蕙娘挤眼,只笑道:“沈娘子连日伏案,可莫要戴这般大的花儿,不然只怕要将脸压进图谱子里去,变作个花脸娘子了。” 沈蕙娘教她这番混说搅得心头愈松,唇角不觉勾了弯,只道:“真个如此,我便是画了个花脸谱,倒省了跑戏班子的功夫,岂不便宜?” 说话间,马车已拐过状元桥。方宝璎忽地噤了声,只把指头往桥墩下一指。 但见个老渔人戴着斗笠,这时正支着竹竿打盹。她脚边木桶里堆着几尾红鲤,扑棱棱甩尾时,溅起一串水珠子来,却正砸在桥头卦摊上。那算卦娘子急急将摊上一叠镇宅符移开去,口中东一句西一句骂将起来。 沈蕙娘观她叉腰跌足模样,早扑哧笑出声来。 却见方宝璎把眼往她面上一觑,笑嘻嘻道:“可算见些活人气了。成日家对着针线发痴,好端端一个人,偏熬得无精打采的——快瞧那说书的!” 说犹未了,方宝璎又将指头往街边茶楼一点,正赶上醒木啪一声炸响,满堂抚掌喝彩之声齐迸。 沈蕙娘得方宝璎相引,将市井繁华诸景赏来,胸中郁气早散了大半。 她微将眼一睃,但见方宝璎眼漾喜纹、腮吊笑影,不由忖道:方小姐消停不作怪时,倒也乖觉可喜。 不多时,马车已一迳驶来戏园门首。 沈蕙娘下得马车来,只见大门悬着“春莺啭”三个泥金大字,这时正映着日头,好生晃眼。 方宝璎领她进了戏园,便有个穿绸衫的堂倌迎将上来,满面堆下笑来,只道:“两位贵客,请上雅座来。” 两个便被引上二楼,拣了临栏一桌坐下。 但见楼下正唱至酣处,那花旦将水袖一抛,身段且款且柔。看客一时喝彩起来,声浪几欲掀顶。 两个并肩看了一阵,一时无话。 却说方宝璎正嗑瓜子儿,这时忽将身子凑近了,与沈蕙娘低声道:“快瞧那边桌子,竟有个云外海来的呢!” 沈蕙娘依言觑去,只见那云外海人生得金发碧眼,穿着一领蓝色披风,此时正举着盏子听戏吃茶,不时扭过头与同伴说话。 沈蕙娘不瞧便罢,此番瞧过时,倒把一双眼在那云外海人身上定住了。 原来那云外海人所着蓝色披风的下摆,竟缀了一排藤蔓缠枝的透空花纹。透了日光时,却在地上投出一片蝶影来。 沈蕙娘不曾见得这般工艺,自是颇觉新奇,只忖道:这纹样虚实相生,倒与自家刺绣手艺中,那留白一道甚是相合,倘或用来缀在婚巾边沿,想来亦是合宜。 她正自思忖,忽听得方宝璎打趣道:“我只道沈娘子是个坐怀不乱的,怎的一见这云外海美人,却是眼也直了,三魂七魄也丢了?” 沈蕙娘听得这话,登时红了面皮,只道:“休要浑说。我且瞧她披风上纹样新奇,想着与她讨教一二。” 方宝璎笑道:“这却有甚难处?待散了戏时,我便与你做个先锋,管保教那红毛鬼一五一十全与你说来。” 好容易挨到戏罢人散时,方宝璎早按捺不住,扯了沈蕙娘衣袖,三步并作两步赶将过去,只高声道:“娘子且请留步!” 那云外海人正与同伴一齐起身,转身将离。听得这话,两个便是立住了脚,回身看来。 那同伴生得方头大耳,原是大周本国人士。此时她打眼将方宝璎一瞧,只问道:“娘子有何见教?” 方宝璎唯恐那云外海人听不分明,一壁将两手比划得杂耍也似,一壁开口应道:“这位云外海娘子披风上花样好生稀奇,我家这位姐姐——” 她一面说时,一面又将沈蕙娘拽至跟前来,续了话头:“专爱刺绣一道。见得娘子衣上绣样好生别致,特来与娘子讨个方子。” 但见那云外海人将碧眼一弯,却是笑将起来,显是教她比划间滑稽模样逗得乐了。 沈蕙娘面颊发热,暗将方宝璎手掌轻捏一回,只与对面两个温声道:“在下冒昧,见娘子衣上这透空纹样,不知端的是甚技法?娘子倘愿指点一二,在下感激不尽。” 那同伴与两个作了礼,便与那云外海人叽咕几句洋文,方又转与两个道:“原不是甚难事,娘子已应承下了。”那云外海人也连声道:“情愿,情愿。” 当下两相说知了名姓。这云外海人名唤露易丝,原是个商贾,初来大周游赏。她身边同伴姓张,原是个通译。 只见露易丝往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来,一面将指尖轻点其上透空之处,比划出抽纱挑线样式,一面细细说来。 张通译随她言语,一一译道:“此乃云外海‘影纱’技艺,将布上经纬丝线抽去,再以刺绣连缀编织,方得此透影花纹。露易丝娘子此时尚有旁事,娘子若有意习得,明日可至城南驿馆相会,她自当倾囊相授。” 沈蕙娘欢喜不已,正要开口应下时,方宝璎早拍掌道:“多谢两位娘子,明日巳时,必携厚礼登门拜会!” 几人约定停当,当下别过不提。 翌日晨间,沈蕙娘依约迳投驿馆来。方宝璎好奇那云外海技法,便也随了她同来。 露易丝早携了张通译候在廊下,见得她两个便迎将上来,两下见了礼,引进屋中去。 第七章 厅上已备下针线,并有几方素绢帕子在旁。几人一齐行至案旁,团团围坐。 但见露易丝取过一方帕子,将指尖往上头轻捻了经纬线头,缓缓抽去几缕,再拈针引线连缀而去。手腕翻飞间,抽丝处渐现藤蔓纹样。 沈蕙娘凝神细观,忽见日光斜照,那透空处竟在地上投出蝶影,端的与昨日所见无异。 方宝璎初时尚挨在案前瞧热闹,不出半盏茶功夫,便耐不住性子,与张通译问道:“这云外海人定情时,可也是送些香囊荷包出去?” 张通译一怔,露易丝却似听得“定情”二字,含笑将手一摆,只洋腔洋调应道:“玫瑰。” 张通译接过来道:“这玫瑰前身原是月季,教云外海人带了去,育出新种来,充作定情之物。” 方宝璎央她描画来瞧一瞧,张通译应过,自取过笔墨粗略描画了,递与方宝璎。 方宝璎接来一看,便与沈蕙娘笑道:“这玫瑰杆子上这般多刺扎手,我倒该与徐世姐门首送上一车去,待她欢喜上前瞧时,岂不将她扎得大叫?” 沈蕙娘已取了针线,正要将影纱之法亲试一回,这时只摇头笑道:“徐小姐这般聪明人,岂会教你诓骗了?莫要作怪便了。” 习至日暮时分,沈蕙娘已领悟得七八分关窍。 露易丝将影纱帕子并绣谱相赠,沈蕙娘却从袖中取出泥金请帖来,递与露易丝与张通译,只道:“下月廿八日,万望赏光来吃杯喜酒。” 方宝璎见得此状,忙欢喜应和道:“正是,这宴席可好玩得紧,两位便来凑趣也使得。” 露易丝捧着那请帖瞧了半晌,只将她两个手腕执起,交叠一处,笑道:“新娘子,相配,百年好合。” 她虽将贺词音调念得七歪八扭,其中心意却端是恳切诚挚。 第9页 沈蕙娘与方宝璎感她情切,虽心知是假凤虚凰,亦自谢过不提。 却说沈蕙娘转回方府去,心下端是十二分迫切,恨不能立时便将那影纱之法融进绣样里去。 她教方宝璎强拉去用过晚饭,便匆匆入得书房,当下就着烛火,取一张勾好图样的素绢上了绷子。穿针引线间,一壁使那抽丝剥缕之技,一壁将往日十字挑花之艺缀来,直熬得眼酸手颤,犹不肯歇。 方宝璎伴在她身侧,闲闲捏了狼毫笔,只在纸上描画耍子,聊度光阴。及至夜深时节,虽则频频瞌睡,教沈蕙娘劝了数回,却只嗔道:“倘你不肯歇下时,我便也熬着。” 沈蕙娘无法,只由她便了。 沈蕙娘兀自再绣一阵,略歇一歇,扭头瞧去时,却见那狼毫笔横在纸上,晕开老大一团墨迹。 那时节烛火昏黄,教夜风轻拨,正自柔柔摇曳。 方宝璎浸在那柔光中,早将头枕在案上,不觉眠去。她面颊正贴在那画纸之上,此时早滚了满面墨痕,成个花脸猫儿了。 沈蕙娘轻叹一口气,却是微将眉眼弯过,取了一领披风来,与她盖至肩上。又将一旁罗汉榻略铺一铺,便是和衣歇下。 屋中烛熄,庭下春月朦胧,花白似雪。 捻指过了月余,正是四月廿八,黄道吉日。 沈蕙娘早早起身,往镜台前头坐下,身旁几个喜娘便立时围将上来。 她将眼定在镜中,但见几个喜娘匀脸梳头,各自替她打扮。 不一时,只将她乌油油丝发高挽,云髻团圆;白素素面颊细描,祥纹绵长。一觑之下,端的庄重更胜往日百倍。 几个喜娘一面忙乱,一面仍七嘴八舌说道:“张罗过百十桩亲事,再没见这般相配的!” 沈蕙娘兀自垂眸不语,只忖道:原不过是些做戏的勾当,倒累得这般正经。 忽听得窗外爆竹噼啪炸响,沈蕙娘装扮停当,立将起来,早有人呈了婚冠和婚服来。 一个喜娘取过婚服与她穿了。端见那妆花缎袍子映着朝晖,愈发红得晃眼,上头将金线细细绣了并蒂莲花,又粼粼缀了水波纹样,端是大气典雅。 另一个喜娘取过婚冠与她戴了。只见这婚冠圆似满月,上头满饰珠玉,好不华丽璀璨。其后悬垂一方大红婚巾,同是水上并蒂莲图样,只是依了新法,绣作透空样式。 沈蕙娘穿戴齐整,便教喜娘拥着出了屋子,一迳往天井中行来。 只见天井中已铺就毡毯,陈设香案,上头供奉一尊姻缘娘娘像,含笑下视,正是一副慈眉善目、普惠众生之相。 这原是大周婚俗,新人盥手焚香,同拜姻缘娘娘,以佑妻侣和顺、家宅安宁。 沈蕙娘垂手静立阶前,只听得身后环佩叮咚,履声渐近。须臾之间,方宝璎便已行至她身侧。 端见方宝璎穿戴与她一般无二,额间点着五瓣梅花钿。方宝璎本已生得粉妆玉琢,此时满面飞扬神采,兼教这般鲜妍衣饰一衬,较之往日,竟平添三分秾艳丽色。 沈蕙娘原非慕色之人,此番抬眼瞧去时,却也怔然一瞬。 她忙颔首与方宝璎见礼,却听方宝璎笑道:“蕙姐这般将眼定在我身上,莫不是要在我脸上烧个窟窿?” 近旁几个喜娘轻笑出声来,沈蕙娘一时微生窘意,只垂眸道:“吉时将至,且与娘娘磕头要紧。” 两个并肩登阶上去,几个姑子早候在此处。 两个教姑子引着净过手,焚香拜了三拜,又一齐跪至蒲团之上。几个姑子侍立一旁,自念诵经文不提。 青烟缭绕间,沈蕙娘正自静思,忽听得身旁方宝璎低声道:“沈娘子可知,姻缘娘娘最恼恨何等人?” 沈蕙娘只道:“这等庄重时节,莫要作怪。” 方宝璎兀自接茬道:“姻缘娘娘头一宗恼恨的,便是沈娘子这等人。方才瞧我时,分明眼也直了。这时听我说话,心中原也欢喜得紧,却偏生要乔模乔样的,只是假撇清。” 沈蕙娘心知方宝璎打趣,口中只不应她,却是微红了面颊。 却听方宝璎又道:“第二宗恼恨的,却是徐世姐那等冷灶膛似的脾性。我从头至尾,这般小意贴恋着,她竟浑不与我动心。这一月间,我要寻她时,她偏推三阻四,不肯与我照面。今日好容易撞在这喜宴上,我偏要酸得她倒牙跌足,方出得这口恶气。” 她一面说来,一面悄将沈蕙娘衣袖一扯,只道:“今日宴上相逢时节,沈娘子务要与我递眼色挨膀子,教全越州尽皆知晓,我方宝璎得了天赐的好姻缘,寻着个好生疼顾人的娘子在屋里。纵有十个徐世姐抹泪求我,我也绝不理会。” 沈蕙娘听得她絮絮不止,倒觉比那姑子念的经文还恼人些。一时唯恐她不肯歇口,只低声应道:“我只依你便了。” 方宝璎笑嘻嘻应句“有劳”,果真不言语了。 两个礼罢了神,又一齐往祠堂拜过先人,再承了方明照长训,诸礼皆过,自不必提。及近下昼时节,方转到宴厅来。 且说方府内外早是张灯结彩,檐下廊上处处悬垂喜灯喜幔,铺排得满目吉庆。 前院依着沈蕙娘所言,热腾腾支起十口大锅来。街坊、流民络绎往来,皆远远与新人道了贺,讨得喜汤水去。 宅中宴厅亦正是红烛高烧,锦绣铺陈。厅中设了近百雅座,凡亲朋好友尽得列席,众宾客挤挤挨挨,或划拳行令,或交头接耳,笑浪直掀到云外去。 方明照端坐东首席上,有那生意往来或是平日亲近的宾客,皆不住寻她敬酒说话。寻着空处时,她犹要唤过侍人来,探问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如何,直将她忙得恨不能一个分作两个。 沈桂娘则与书院同窗一齐告了假前来,此时同坐一处,饮馔谈天,叙些闲话,倒也自在。 露易丝和张通译亦依约前来,与些越州商贾同席而坐。 吉时方至,但听得司仪高唱一声“新人拜堂”,满堂霎时静了。 沈蕙娘与方宝璎同牵了红绸入来,缓步行至厅前。 方宝璎生受一日奔波,连步履也有几分漂浮。偷眼一睃沈蕙娘时,却见她犹是满面沉静持重,不由忖道:难为她打熬得过这许多磨人规矩。 两个依着司仪唱礼,并肩三叩首毕,便要行同牢礼。 侍人捧了漆盘,盛上一对白玉盏并几碟子炙肉脯、蜜饯果子。 方宝璎早似饿牢打出,此时见那肉脯油光发亮,只恨不能立时咽下肚里去。好容易挨过司仪唱礼,到得进馔时节,当下执箸取食,几是狼吞虎咽。 沈蕙娘慢慢用了一回,见得方宝璎唇边染了酱汁,忙取过帕子要与她擦拭,却见方宝璎早自家舐去了,急切处倒如猫儿索食一般,一时不由垂首轻笑。 方宝璎乜斜杏眼,含混嗔道:“笑甚?姑奶奶饿煞了,只为不愿与你夺食,尚让你三分呢!” 沈蕙娘端起白玉盏来递与她,只道:“仔细噎了嗓子。” 及至合卺时节,方宝璎捧了葫芦瓢,咕咚咚一饮而尽,直教呛得连咳数声。 沈蕙娘轻将她背脊拍了几拍,只低声道:“怎生这般逞强?” 方宝璎把眼将她一瞪,却道:“我是个纸糊的不成?便再来一缸也喝得!” 满堂宾客一时哄笑喝彩,直赞新人性情爽利。 礼成,两个一齐入席来,游走敬酒。 行至东面一桌,在座皆是方宝璎书院同窗,见得两个过来,便一齐起身举杯,纷纷道贺。 沈蕙娘把眼略将众人一扫,却只识得两人。她自家妹妹沈桂娘自不必提,另一人却是那徐家小姐徐清徽。 只见徐清徽身量高挑,一张窄长脸孔上,眉迤远山、目隐寒潭。肤质极白,教满堂灯烛煌煌相衬,竟愈近霜雪之色。 这时节,她髻上不过三两玉饰,一袭釉蓝衣衫亦只缀些暗纹。起身见礼时,虽则眉目含笑,举止谦和,然而通身清冷出尘之气,却犹教旁人自惭形秽,不敢相近。 沈蕙娘虽早与徐清徽打过照面,此番再会时,却仍忖道:此等天上地下难寻的人物,怪道方宝璎这般牵肠挂肚地丢不开手。 正思忖间,却听方宝璎俏声道:“桂娘妹妹,今日可该改口了?” 同窗闻言皆大笑起来。沈桂娘瞧她两个一般光彩照人,端是相配,相与间亦是和顺相契,便是乖巧展笑,甜甜唤道:“姐媳。” 方宝璎笑将起来,欢欢喜喜应下了,与沈桂娘以茶代酒,两下敬了一回。 却说她一壁说话敬酒,一壁却把眼往徐清徽面上一睃。 见得徐清徽不过澹然相视,她心下好不称意,当下“嗳哟”一声,便是软绵绵将身子往沈蕙娘怀中一歪,只腻声道:“蕙姐,我脚软了,你且搂着我些。” 众同窗见得此景,一发你瞧我,我瞧你,彼此挤眉弄眼,起哄不歇。 第10页 独徐清徽纹风不动,只笑吟吟将两个瞧觑。 沈蕙娘面颊微热,只将手在方宝璎腰上虚扶一把,又举杯向徐清徽道:“初来越州时,有赖徐小姐相助,还未酬谢。今日有幸相会,且请徐小姐受我敬一杯。” 徐清徽举杯还礼,温声道:“举手之劳,原不足挂齿。沈娘子谦和知礼,与方世妹正是天作之合。今日良辰吉日,我且祝二位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沈蕙娘未及开口,却教方宝璎截过话头去。 第八章 但听方宝璎愈发软了声气,只道:“都听着了罢?合该如徐世姐所言,教我头发都白了,蕙姐也一般疼顾我!” 一面笑嘻嘻与徐清徽敬一杯酒,说道:“我这混世魔王,如今也寻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了。徐世姐这般举世无双的人物,不更该趁早也寻个神仙儿来配么?倒省得旁人尽日操心你孤零零的,没个伴儿。” 徐清徽仰头与她吃了敬酒,不疾不徐道:“多谢方世妹费心,只这姻缘一事,正如你与沈娘子,贵在天时地利人和,强求反易生怨。我只待缘法便了。” 她这般应对,端的滴水不漏,方宝璎寻不着她恼,反将自家气得暗里咬碎了牙,只拽了沈蕙娘往邻座去。 两个又敬过几桌酒,便行近西面一桌,在座的多是越州绣行东家掌柜。 只见首座一人生得细眼薄唇,此时打扮得髻高入云,兼戴满头金饰,腕间还缠着三圈翡翠镯子,衬上一袭绛紫衣衫,端的是贵气逼人。 方宝璎见得她,只低声与沈蕙娘道:“那位便是春华绣庄东家崔员外,唤作崔进禄的,平日里专一爱与母亲作对。亏得母亲这般善心,竟肯请她上座来!” 一语未了,两个早转到桌前来。 两个正举了手中杯盏,要与崔进禄敬酒,却见崔进禄将眼皮一翻,倒先开口说道:“方小姐这婚巾倒是稀罕,好端端的缎子,偏要扎一排窟窿眼出来。” 方宝璎登时把双眼一吊,好生不悦道:“崔员外吃这满桌山珍海味,竟将眼珠子吃迷了不成?这分明是——” 沈蕙娘暗里轻将她手一握,却是截住话头,只在腮边温然展笑,接过来道:“分明是晚辈闲暇时自家琢磨的法子,图个新奇有趣罢了。有劳崔员外指点,且请崔员外受我妻侣两个敬一杯。” 那崔进禄却全不理会,只从鼻中嗤出一声来,当下高声道:“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尚且做不顺当,偏要寻些歪门邪道的功夫充数,当真是稀奇古怪!” 众宾客听得此处吵嚷,霎时噤声扭头,伸长了脖子齐刷刷看来。 满堂寂然间,只听得东首方明照朗声笑道:“越州城里倘或论起绣艺,谁人不晓你春华绣庄中许多一流行家?崔员外也不必烦恼,我两个孩儿到底年轻识浅,却是比不得你老人家手艺独到,又老成持重,倒衬得我们今日做东的不成气候了。” 崔进禄须臾紫涨了面皮,正待发作时,沈蕙娘早搁下杯盏,从容作礼道:“想来晚辈手艺拙劣,竟教崔员外瞧不出新奇之处,且容晚辈细细说来,便知端的。” 沈蕙娘一面说来,一面往婚冠后头取下婚巾,教两个侍人各执一端,将那透空之处迎光一照。 众宾客不瞧时便罢,此时打眼一觑,却尽皆惊叹出声。 但见那透空绣样,在婚巾上观来时,不过是寻常一排并蒂莲,下头缀了水波纹样。 然而待得透光时节,那影子往墙上投下,却将并蒂莲尽数变作云外海玫瑰,下头的水波倒成了茎秆上绿叶。 教大周人相看,只道较之大周绣品,那透空之处更显得精巧新奇。 教云外海人相看,却道较之云外海绣品,那挑织之处更显得玲珑细致。 沈蕙娘这才开言说道:“这原是晚辈自家琢磨的法子,取那十字挑花手艺,与云外海影纱之法相合,便成此绣。因是为绣这婚巾所作,想着讨个口彩,便叫做‘同心绣’。” 却听那崔进禄犹自冷笑道:“我道是甚,原来竟是些番邦邪技!用这等手艺充门面,没得糟践了祖宗法度!” 沈蕙娘却不恼不躁,只温声道:“崔员外这话,却是差了。您老人家可知乡下人种稻?倘或只知抱着老黄历,守着死日子播种收割,却不知顺应天时地利,只怕早将肚皮饿瘪了。” 她一面转向四座,又道:“何况我这同心绣,抽的是大周丝线,缀的是越州针法,不过借番邦巧思添个彩头。便如将洋肥灌了稻穗,结的仍是我们自家的谷。” 四座登时爆出雷动似喝彩。 只听得方宝璎抚掌大笑道:“怎的不是这理!崔员外这般守礼,且待我备下八抬大轿,敲锣打鼓地送你老人家往祠堂去,吃足七七四十九日斋饭便了。” 沈蕙娘并未阻她,只垂首掩去眼底笑意,一面又与众人礼过,自收了婚巾,重悬在婚冠之后。 方明照早行将过来,这时见得崔进禄面皮愈有几分猪肝样子,只佯将方宝璎背上一拍,说道:“小孩子家家,净说胡话。” 她一面又与崔进禄笑道:“崔员外且莫恼,我库房里还囤着些陈年绣线,明日便差人送到春华绣庄,权当谢你老人家今日拨冗指点。” 崔进禄眼见落不着好,只强笑道:“今日吃多了酒,浑说几句,还望主人家宽谅一二。” 方明照转身欲回,却见露易丝与张通译一齐上前来,与她见礼。 只听得张通译笑吟吟道:“方员外大喜。露易丝娘子见了这同心绣,直赞巧夺天工,有意向明月绣庄订百匹绣品,带回云外海贩售。这生意倘或成了,贵绣庄声名少不得要扬帆过海,远播番邦了。” 方明照眼中精光一闪,却只温声道:“露易丝娘子这般厚爱,倒教我惶恐了。只是这同心绣原是蕙娘的手笔,总须问过她的主意。” 说罢,她便与沈蕙娘柔声问道:“我的儿,你意下如何?” 沈蕙娘只恭谨应道:“有赖母亲抬举。这同心绣虽是蕙娘作得,终归是借了方家的针线。倘或能为绣庄添些进益,蕙娘愿将手艺教与坊中绣工。” 方明照听得这话,眉梢眼角早堆下笑来,与她执手道:“好孩子,难为你生得这般心胸,我方家何等有福至此!”当下与露易丝约定了三日后至绣庄细谈,不在话下。 众人宴饮作乐,热闹直至掌灯时分。 前院早扎起百十盏走马灯,齐齐点亮时,映照得青石砖地上泼了金箔也似。 灯上彩绘百物,皆随轴转悠,引得灯棚下宾客往来间仰颈张望。 方明照早命人在灯下支了长案,摆开笔墨砚台,并有大红的喜庆纸,专作题词之用。 只听她笑吟吟道:“诸位凡有甚吉庆话,自家写来也好,说来教侍人帮着写来也好,尽可来添个彩头。” 众人便一齐围将上来,皆往那喜庆纸上添些吉利话,待墨干时悬至灯下,以作赏玩。 沈蕙娘伴在沈桂娘身侧,但见她提笔蘸墨,落纸如飞,一行小楷端的是清秀方正。虽瞧不大懂那诗里深意,却仍含笑赞道:“桂娘这字越发进益了,倒似状元亲传的笔法。” 沈桂娘却将笔递与她,只笑道:“阿姐且莫干瞧着,合该与我添上一笔,才是应了彩头。” 沈蕙娘推辞不过,便接了笔,略一沉吟,往边角上勾出个肥猫儿来。 端见那猫儿正扑绣球耍子,爪尖儿勾了丝线,尾巴翘得老高。 她搁了笔,一面与沈桂娘笑道:“这是村中吴大娘家猫儿。你三四岁时节,最爱往地上趴了,同它一处玩耍,直滚得浑身灰扑扑的,自家也成个花猫儿了。” 沈桂娘也笑将起来,只嗔道:“阿姐惯会取笑我。” 两个正自说笑,忽听得西首一片喧嚷。 原是徐清徽执了笔,正立在灯下题词。 但见她笔走<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蛇,须臾写就一联,便有学子高声诵道:“鸾凤和鸣盈喜气,山河锦绣颂华章!” 满场学子正抚掌喝彩不绝,忽见方宝璎抢上前来道:“我啃了好些书,此时也有诗诌来!” 众人哄笑着与她让开了道,她却连取笔也顾不上,兀自昂首高声念道:“烧鸭无伴羡鸳鸯——” 一语未了,满场笑浪早掀至云天之外去。 方宝璎登时通红了面皮,连下句也火烧火燎噎在喉间,偏生梗着颈子,将杏眼一瞪,扬声道:“笑甚?姑奶奶这诗还不曾作完呢!” 却见沈蕙娘早挨至她身旁,轻将她发凉掌心一握,只道:“今日大喜,我妻侣两个合该同诌两句,且谢列位贵宾赏光。” 她深深道了一个万福,又道:“烧鸭无伴羡鸳鸯,贵客有福享安康。” 第11页 且说沈蕙娘虽则识得些惯见字词,于此类吟诗作赋的雅趣却是一窍不通,所出下句全无平仄格律。 然而她此番说得浅近,却反教一众街坊与流民听得真切,一时皆叫起好来,七嘴八舌笑道:“娘子这话实在!我们度日时,不图个安康,却还图甚?” 一时微风乍起,灯影曳曳,一对彩绘鸳鸯正转得欢实,恰映在二人身影交叠之处。 四下里人潮如海、欢声喧天,方宝璎却倏然不见不闻,只觉掌心暖意徐徐漾来,将她浸得熨帖。 她怔然扭脸觑去,恰见灯影正转过一遭,暖融融将沈蕙娘笼在烛光里。 而沈蕙娘不过微微颔首,温然展笑,教那暖光一衬时,愈显得柔和敦厚。 忽见沈蕙娘亦转面瞧来,教她目光相迎时,只含笑低声道:“莫怕。” 方宝璎不由自主错开眼,心窝中突突直跳,却又忙作势将她一瞪,嗔道:“我几时怕了?”一面却愈将她手握得紧了。 却见徐清徽上前来,笑与两个拱手道:“两位以仁心入诗,市井胸怀原胜却风月辞章,在下自愧弗如。” 方宝璎登时眉飞色舞,喜得拍手不迭,口中却犹道:“我两个厮并你一个,要得胜时却是不光彩,且算作和局便了。” 众人闻言,皆摇头笑叹,她却早将沈蕙娘扯着满场看灯去。 灯会闹至三更天,宾客方渐次散了。 沈蕙娘梳洗过,打发侍人去了,自入得洞房来,端见红烛影摇,喜帐低垂。 往旁一看,却见方宝璎正穿了亵衣,坐在屋角一张藤榻上,晃着两条腿,将足尖勾着绣鞋耍子。把眼将沈蕙娘瞧觑时,犹在暗沉沉烛光下透出三分醉意。 她宴上吃酒时节,两腮早是桃红浅晕。这时兰汤新浴,教水汽熏过,愈显得白中透粉,玉雪可爱。 只听方宝璎笑道:“沈娘子怎生这般迟来?” 她一面说时,一面伸手,将那挂了喜帐的架子床一指,续了话头:“今日倒该立个规矩在先。往后夜间,这架子床与藤榻,我们且轮着睡。” 沈蕙娘原也挂念此事,此时听得她这般说来,便是颔首应道:“如此也好。你且往床里去,我自铺榻歇下便了。” 方宝璎却道:“今日你助我杀了徐世姐威风,还与母亲好生教训了那崔员外一回,便赏你头一夜睡床罢。” 沈蕙娘待要推辞,却见她早踢了绣鞋,往那榻上一歪,笑嘻嘻道:“可紧着与我取了铺盖来罢,仔细我改了主意,教你与我守着灯儿,一夜不准睡。” 沈蕙娘没奈何,取了鸳枕并锦被来,与她铺排停当,方往床里歇下不提。 翌日晨间,两个早早起来梳洗了,一齐依着婚俗,往上房与方明照敬茶去。 方明照见她两个举止相谐,心中好不欢喜,笑道:“倒似一对玉人。” 当下受过了茶,方明照便取那对鱼形玉佩来,分与她两个,说道:“这玉佩是方家家传的宝物,今日便交与你两个了。” 一面又与沈蕙娘道:“交与你时,也权作个信物。往后进了绣庄,事儿不拘大小,都要你与我分担。” 第九章 沈蕙娘垂首应诺,却听方宝璎嚷道:“蕙姐才成亲一日,母亲怎的便要拐她做苦力去了?” 方明照笑骂道:“好小油嘴,偏你晓得疼顾娘子。你便有蕙娘半分持重时,我何消这般操心来?”直将方宝璎羞得跌足嗔道:“母亲好生偏心!” 方明照兀自不理她使性撒痴,只与沈蕙娘道:“昨日露易丝娘子那批同心绣,她后日便来绣庄商谈。你且备些绣样,与我一齐去罢。” 拈指便过了两日,方明照果然携了沈蕙娘往绣庄去,与露易丝将这桩生意谈妥了。 两下签订了文契,商定于两月后,露易丝归国前,交付头批绣品。如杯垫、手帕等日常用品有之,专一做饰物的裱框绣品、挂毯亦有之。 那白花花数百两订金入了库房,看得几个管账娘子咧嘴直笑。 沈蕙娘跟着方明照送了露易丝出去,又跟着转到绣工和染工做事的工坊来。 眨眼之间,六十来个工人便教方明照聚齐了,乌泱泱挤在厅堂里。 方明照在众工人前首立了,先与为首的工人道:“陈娘子,你且来。” 那陈娘子便上前来,往方明照身边立了。 但见她年在五十上下,生得大方脸、吊梢眉,一对鹰眼端是炯炯有神。一双大手上,十个指头皆是关节粗大,显然是个资历极深的。 只听方明照朗声道:“这工坊管事,原是赵娘子充任,只因她前晌辞工归乡,这位置倒是空了。” 她一壁说来,一壁拉过身旁陈娘子道:“依我的主意,这陈金荣陈娘子,原是绣庄老人,在染工、绣工中间,都曾做过工头,手艺、人品也是没得说的。倘由她接管工坊时,倒也合当。不知你等意下如何?” 众工人皆无异议,方明照便又拉过沈蕙娘来,说道:“这沈蕙娘沈娘子,前晌喜宴时节,诸位也曾见过了。她虽新入绣庄,却也是个伶俐人。工坊人多事繁,我有意教她与陈娘子学着理事,若能得你等尽心扶持,也是她的福气。” 虽未得方明照言明,众工人却也省得,这话原是教沈蕙娘与陈金荣共任管事。 众工人虽口中应诺,却也不免各自交头接耳,将眼乜斜着,不住往沈蕙娘面上扫去。 那陈金荣却连正眼也未曾瞧她,只淡淡与方明照应道:“有蒙东家抬举,我自当尽心。” 沈蕙娘心知自家根基尚浅,方教众人轻看。当下也不争嘴,只与众工人两下见了礼。 她教人取了些同心绣的绣样来,又与众工人温声道:“这是同心绣的绣样,诸位今日可先细瞧来。明日辰时,我且在此处与诸位绣工教授绣法。至于染色一序,倒无甚特异,只用寻常绣线便可,诸位染工便不须添劳。” 这厢安排妥当了,方明照又携沈蕙娘往绣庄别处去认路,自不必提。 转眼月上柳梢,夜已深了。 沈蕙娘转回房中来,那架子床前早散着两只绣鞋。 她只道方宝璎已歇下了,正轻手轻脚自床前过,欲往那藤榻边去时,却教帘帐中伸出一只手来,捉了她衣角。 沈蕙娘冷不防教她唬了一跳,忙扭头瞧去。 只见方宝璎往帐帘中间钻出个圆脑袋来,仰着脸将她上下打量一回,笑嘻嘻道:“可把沈管事盼回来啦。” 沈蕙娘轻轻在她腕上一拍,只道:“这早晚的,你自歇下便了,却盼我作甚?” 方宝璎却仍不肯撒手,犹道:“母亲今日偏赶我去书院,可将我窝憋得两眼发昏。你今日往绣庄里头去,却有什么趣事?且说来与我解闷耍子。” 沈蕙娘吃她歪缠不过,教她拽进帐中坐了,只将白日间光景说来。 方宝璎盘膝在她身侧坐着,将她言语一一听来,忽笑道:“亏得我教你细说来。倘或不说时,只怕你明日吃了闷棍,还不知来处呢。” 沈蕙娘问道:“这却如何说来?” 方宝璎便道:“她们既是瞧你不上,明日岂不与你打一个下马威?” 沈蕙娘只道:“打便打了,有甚可怕?我自理会得。” 方宝璎“嗳呀”一声,蹙眉嗔道:“你这话却说得好生轻巧!你既不晓她等脾性底细,又如何与她众人理会?” 她一面往绣枕上一歪,当下掰着指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众工人底细一一说来。 说罢时,沈蕙娘尚未有言,她自家倒先喜得在床上滚了几滚,夸口道:“论起消息灵通,姑奶奶若称越州第二,谁人敢称第一来?” 那厢沈蕙娘细细听过,心下已有分较。 她正自思索,忽见方宝璎凑近了笑道:“我这夜游神与沈娘子点化了一回,沈娘子却该与我供奉些什么?” 沈蕙娘摇头笑道:“好个分毫必争的方小姐。你白日学里劳累,现下且伏倒了,我与你将肩背松快一二便了。” 方宝璎作势将手把她一拍,俏声道:“好小气也!”却是依言往床上一伏,由着沈蕙娘捏肩捶背,不在话下。 翌日辰时,沈蕙娘换过一身青布衣衫,依约迳投绣坊来。 入得屋去,但见四十来个绣工已在屋中聚齐,此时分作东西两边,各自架好了绷子。 沈蕙娘既得方宝璎提点,早将众人底细熟记在心。打眼瞧去时,虽不曾认全了人面,倒也观得些亲疏情势。 只见有那年长些的,自与陈金荣一道在东边坐定。 陈金荣坐在东首,沈蕙娘来时也不过略略一掀眼皮,把那淡漠眼风将沈蕙娘一扫,却犹是板着一张脸孔,半点不曾松动。 第12页 原来这绣工之中,头一个难缠的,便是这陈金荣。 她向来自负,专爱拿捏个派头,性子也犟得老驴一般,最恨旁人驳她主意。 偏生她有一手双面异绣的绝活,寻常绣技更不消说。凡她经手的绣活,见了的无不称赞。加之她入绣庄已有二十余年,不独众绣工唯她马首是瞻,便连方明照也要敬她三分。 沈蕙娘远远与陈金荣照了面,虽观她如此,倒也知她全无歹心。 原来陈金荣原在旁处做事,后头为着不忿东家苛待学徒,宁可挨板子也要与那学徒抱不平,便是得罪了东家,这才寻到明月绣庄来。 陈金荣近旁,又有个额高鼻挺、颊边生痣的,便是现下绣工工头,唤作孙秀君的。她性子率直爽快,也擅做双面异绣。 这双面异绣的法子须要二人共事,她便专与陈金荣搭伙。平日里与陈金荣相与时,也较旁人更亲近些。 至若年轻些的,倒是聚在西头各自谈笑。 为首的生得丰腴体态、五短身材,肤色白净,活似个面人儿,便是叫做宋巧云的。 这宋巧云天生一副玲珑心窍,聪慧活络,最擅调和。纵是那宿世经年的冤家对头,经她两头相劝时,包管解了仇怨,两下安生了。 这厢见了沈蕙娘,她立时颔首微笑,端是一派亲和姿态。 沈蕙娘款步行至堂前,与众绣工两下见了礼,往绣绷后头坐了,只道:“今日叨扰诸位,且将这同心绣的关窍分说一二。” 众绣工应她招呼,一齐上来围拢相看。 她先挑线抽丝,再牵针引线,以江南绣中唤作滚团儿的针法,将经纬丝线连缀。 不多时,便在绢子上绣出朵透空的梅花,好不玲珑剔透。 众绣工皆伸长了脖子,瞧得入神。 独见陈金荣攒了眉头道:“这滚团儿针,须是滚针、收针各三回,沈娘子怎生却作滚针四回、收针两回?” 沈蕙娘已搁下针线,应道:“这原是我在淮州时,与绣坊姊妹一同琢磨的法子,专用来绣这等小巧花儿。” 陈金荣愈沉了面,只道:“好端端的法子,几朝皆是如此传来,却改它作甚?” 沈蕙娘起了身,一指花瓣间描线,不疾不徐道:“陈管事且瞧,这梅花本小,须以轻盈空灵为态。此处多使一回滚针,便因滚针成样轻透。那收针成样厚重,在此处少使一回,更合梅花姿态。” 听得这话,孙秀君立时挤上前来,笑道:“沈管事这话说得虽巧,只是未亲眼瞧见,到底有些不明。我且来试个三滚三收的,与列位瞧瞧便了。” 沈蕙娘让到一旁,指教着孙秀君先做过抽丝一序,孙秀君便依了自家言语,使三滚三收绣来。 绢子上并排两朵梅花,皆依同心绣法而成,只连缀针法有异。 众绣工纷纷瞧觑,但见沈蕙娘所绣梅花活泛透亮,蕊萼间似有清风相拂。 再观孙秀君所绣,虽也精巧,却显得板实些,稍减几分灵气。 孙秀君搁下针线起身,只叹道:“不意还有这等巧法,今日算是见识了。” 一时高下有分,众绣工心知肚明,口中虽不言语,却早把眼风往陈金荣面上扫去。 陈金荣将脸绷紧了,压着眉把一双眼盯住了两朵梅花,鼻翼翕动,面色一时发青,显是胸中顶着一股浊气。 省得陈金荣面上挂不住,众绣工登时敛声屏气,又不住将眼往沈蕙娘面上睃去。 沈蕙娘略一沉吟,心有分较,只往宋巧云那头瞧去。 赶巧与宋巧云对了眼,便见宋巧云与她递个眼色,从人堆里挤将过来。 宋巧云对着陈金荣福了一福,俏声道:“要说眼光独到,陈管事当数第一流。若非您老人家道破了,我们这些榆木疙瘩瞧来时,还道沈管事使的是寻常滚团儿针法。有陈管事这双慧眼,当真是我们绣坊的福分。” 几句话说罢了,只见陈金荣面色稍霁,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虽未接茬,到底又将腰杆子挺直了。 宋巧云又扭头看向沈蕙娘,满面堆下笑道:“沈管事且瞧,我们陈管事从来是个针线堆里扎根的,见了新巧手艺,恨不得立时掰开揉碎了,只为瞧个明白。” 她一面说来,一面又指了绢子上梅花,说道:“方才孙工头亲自试了针法,倒与我们解了惑。要我说来,沈管事这四滚两收的法子自是巧思,那三滚三收也是祖传根基。两个各有各好,都缺不得。” 她又将眼扫过众绣工,只问道:“诸位且说,可是这个理儿?” 众绣工自然顺了竿爬,纷纷附和起来。 沈蕙娘将指尖一点那朵三滚三收的梅花,接过来温声道:“诸位且瞧,孙工头所绣梅花,端的针脚密实,端方有度。这回与云外海人的绣品,也有绣牡丹、荷花的,正该用这般法子,方显着大气。” 一面又与陈金荣道:“陈管事数十年功底的好手艺,又有如此眼光,这同心绣要成气候时,还须劳动您老人家多掌眼,与蕙娘指教一二。” 陈金荣虽则仍板着脸,没个笑模样,却到底微微颔首,揭过这茬去了。 宋巧云笑道:“既有陈管事坐镇,我们心中也踏实了。沈管事也莫吊人肠子了,姊妹们可眼巴巴候着学这同心绣呢。” 她推着沈蕙娘回了主位,又招呼众绣工上前来,再次围拢了。 沈蕙娘面上含笑,仍温言细语将绣法说来,心下却自如明镜一般,知晓今日这头一关虽是过了,要众人心服口服时,却还须得下好一番功夫。 又过得数日,众绣工已将同心绣法习练得纯熟,眼看便可上手做那批云外海的绣品。 是日午间,沈蕙娘正在绣坊督工,忽见方明照身边吴管事脚底生风地赶将来,叫过她与陈金荣去,火急火燎说道:“前月交货的一批绣品出了岔子,两位管事且快些往库房去瞧瞧罢!” 第十章 且说三人出了绣坊,沈蕙娘甚少见吴管事显出这等焦色,便问道:“吴管事来请我们,端的为着何事?” 吴管事答道:“两月前,绣庄头回揽了番邦客,往北边大渊国交了一批绣品。如今那大渊商贾道是绣品晕染混色,半件也卖不得的,便是全数退单运回,要绣庄将订金尾款一并奉还。” 沈蕙娘心中一凛,却见身旁陈金荣登时面色煞白,连步子也愈沉了几分。 三人脚不点地迳入库房来,端见十数只大箱敞口放着,里头绣品皆是上好绫罗绸缎作底,针线手艺亦不消说。 只是细细瞧来时,那绣面之上,却早是色泽杂晕、异彩混叠,绿叶竟染春花红,碧水倒生远山黑,乌糟糟的,只乱作一团。 方明照早铁青了面皮立在当中,这时见陈金荣进来,只冷笑道:“陈管事,你且好生瞧来!这单子是你从头到尾一手抓的,当日你亲自点头,教这批绣品上了货船,如今怎的却这等出乖露丑?” 陈金荣颤着手,向箱中拿起一幅山水绣图来细细看觑,将一张灰白的脸绷紧了,兀自出神。 沈蕙娘也取了一幅喜鹊登枝绣图在手,往那晕色处一捻,竟生生捻下一层浮色,露出其下灰白的绣线来。 半晌,方听陈金荣沉声应道:“请东家容谅几日,怎生出这岔子,定查明端的。” 方明照道:“自是应查。如今云外海那头还候着交货,倘或再有这等事,我明月绣庄外销的路子,只怕从此便断送了!” 当下吩咐了陈金荣回去清查,一面又与沈蕙娘道:“蕙娘,你且也帮衬着陈管事些。” 沈蕙娘应下了,却见陈金荣脸上一发难看起来。 沈蕙娘与陈金荣一道转到前厅去,将绣坊并染坊六十余工人召齐了。 陈金荣把那大渊商单之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下头工人听毕,个个面色凝重。 她叫过绣工工头孙秀君、染工工头苏良,再添两个平日里办事得力的,吩咐道:“事关绣庄根基,半点马虎不得!你几个且跟了我,专查这桩事务。文书册子、经手人等,一样也不可漏过。” 这厢交代罢了,她才把一双鹰眼定在沈蕙娘面上,只道:“沈管事,这云外海的单子,原是绣庄眼前的金山。眼下不过起了个头,大家又是初学,这时还须仔细些,后头便有甚计较,也都便宜。还劳请沈管事在绣坊盯紧了,莫出了岔子才好。” 沈蕙娘心知陈金荣面上挂不住,方不教她这后辈一道清查。她面上不显,垂首应过,只心中到底不曾真将这事丢开。 却说一连数日,那陈金荣领着孙秀君、苏良等几个,清查账簿、点卯查人、对质盘问,直将绣庄各处翻了个底儿朝天。 争奈此事端的邪门。 那批货所用绣线,自染坊交付绣坊时,捆捆根根,分明鲜亮齐整,断无半点差池。 第13页 待得绣工穿针引线,将绣品完工入库时节,亦是经了层层查验,千真万确盖了红戳,那绣品当真是光鲜照人的。 及至装上那大渊国货船前,库房众人皆拍着胸脯赌咒发誓,道是瞧得真切,那绣面上绝无如今这等杂色。 陈金荣几个熬得两眼通红,心火直烧肝肺,偏生半点症结也寻不出。 这厢沈蕙娘见得此状,明面依了陈金荣言语,只在绣坊中盯着那同心绣的活计,并不插手清查之事。 然则暗地里,她却早将心思活络开了,专趁着歇晌、放工时节,揣些茶点,寻那绣坊、染坊、库房几处,瞧着老实本分、口风紧实的工人,温声细语地攀谈。 如此这般,零碎敲打,倒真教她访出些门道来。 原来绣庄从前的绣品,皆在大周国中往来,装了船时,只经由州县间河湖运去。 这番将绣品运往大渊国,不独是头回接了番邦客单,也是头回走东边海上运输。 沈蕙娘自忖道:往日淡水中往来,端的无碍,现下往海上过时,却生风波,莫非是那咸水作怪? 沈蕙娘也不声张,先往染坊中支取了些绣线,再使了下人,往外头买得些粗海盐回来。 眼见万事俱备,晚夕趁着众人下工了,便在染坊中寻间僻静屋子,着手试验。 她先取了两碗水来。其中一碗化了海盐,成了好大一碗咸水,余下一碗仍是清水。 又取些绣线来,各往两碗中浸了,只瞧那绣线色彩可曾变化。 过得小半个时辰,端见那咸水已然变色。将绣线取出一瞧,果然已褪色了,触去时还将指上留了残色。 再瞧那清水中绣线,却是半点变化也无。 原来这晕色之事,果是海上盐汽所致。 翌日,沈蕙娘将绣坊活计安排停当,打听得陈金荣在染坊,迳来寻她。 入了染坊,只见陈金荣正同两工工头一处议事。 沈蕙娘上前见了礼,将昨日试验之事告诉了一遍,只道:“这绣线既是遇盐褪色,如今再要往海上交货时,这染色一序,少不得要寻个新方子应对才好。” 一语未了,陈金荣登时将脸沉下,把两道眉拧了,眼中寒光直定在沈蕙娘面上,瓮声瓮气道:“沈管事好大口气!这染色的法子,乃是我恩师周娘子耗尽心血所创,倘或有甚纰漏,岂能在绣庄中使来一二十年?” 端见她胸膛起伏,显是动了真气。 她身旁那染工工头苏良,生得矮胖敦实,这时也忙不迭上前,满面堆下笑道:“沈管事年纪轻,心思活泛些,也是有的。只是这方子,乃是我绣庄独一份的法宝。染出的绣线,端的光鲜亮眼,丝质柔顺,不知替绣庄挣了多少家业。旁人想仿还仿不来,怎的我们自家便要先丢开了?” 绣工工头孙秀君也接过话茬来,兀自疑道:“沈管事那碗中咸水的勾当,说来也巧,可究竟当得几分真?那海水盐汽,当真便能教好端端的绣品晕色么?” 沈蕙娘眼观鼻,鼻观心,见这三人同气连枝,正是铁板一块,晓得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当下也不争嘴,径自转回绣坊去了。 转眼便到掌灯时分。 沈蕙娘日间错开陈金荣几人,往染坊取了几罐染料,又与染工问明了方子。 现下转回府中,便往书房案上将染料一字排开,又取纸笔来,将所需原料一一列明,一样一样比对。 且说这明月绣庄所用染料,旁的原料皆是寻常花草,倒不稀奇,唯有一种唤作云贝膏的,是绣庄独创。 这云贝膏须取越州河中的霞云贝、金云贝、飞云贝各一只,将壳都磨了粉,按着定数掺水调和,以作固色之用。 沈蕙娘提笔将这云贝膏上画了圈儿,想着明日往工坊寻几个靠得住的,一同再做些试验。 忽听外头步声渐近,须臾珠帘哗啦一响,便见方宝璎撞将进来。 但见她腮边轻红微微、鼻尖薄汗点点,一身素灰的书院衣衫还未换下。 这时节,方宝璎手中正攥着一叠书笺,一双杏眼亮晶晶对着沈蕙娘,邀功也似笑道:“桂娘听得那大渊国商单之事,与我往书院藏书阁中闷了半日,抄得好些典籍与沈管事理会。” 沈蕙娘接过来一瞧,果见上头工整小楷,正是沈桂娘字迹,只将《百工图谱》一类典籍中,凡载有与染色技艺相关的,皆分门别类抄录来。 略翻一翻时,后头的几张笺子上,字迹却颇是跳脱随性,显非沈桂娘笔迹。 沈蕙娘自知是方宝璎手笔,不觉微笑,只将那书笺好生收下,抬头与方宝璎道:“有劳小姐费心,待我细细瞧来,必能与绣庄解困。” 方宝璎微微一怔,却是将嘴一撇,只道:“整日只知绣庄长、绣庄短的!谢我却不必。明日我请得徐世姐来府中,你且与我同去见她。” 沈蕙娘听得这话,蹙了眉道:“我瞧那徐小姐最是知礼厚道,全不似坏心之人,你又何苦整日歪缠?况且你如今成了家,又在书院进学,合该收心上进,做些正经事。成日家琢磨这做戏斗气的勾当,又岂是长久之计?” 她虽犹是声气柔和,却到底含着几分规诫之心。 听得这话,方宝璎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嚷道:“好个威风的沈管事!这才几日,便端起教训人的架子来了?我怎的便不正经了?我偏要你一道去!你若不依时,仔细我——” 她一面说时,一面抢步上前来。 匆忙行止间,冷不防将手臂碰倒了一个盛染料的罐子,那罐子立时往案上坠将下来,砸落在她脚边。 低头看时,便见得不单鞋袜,便连衣袍下摆,也生生教那靛青色的染料污了半边。 沈蕙娘忙伸手将她拉开,只问道:“那碎陶片不长眼,可飞着你不曾?” 方宝璎一瞧她满面关切,又一瞧那满地狼藉,只将唇一抿,兀自嗔道:“便飞着了我,却又怎的?姑奶奶怕它不成?” 沈蕙娘把眼将她一觑,端见她虽是好一副横眉竖眼模样,却掩不得眼底三分慌乱懊悔。 一时只平声静气道:“既只污了衣衫,倒也无碍。只是这染料,原是染坊特制,一罐也值得好些银子。更紧要一样,里头掺的云贝膏难得,如今泼了,明日工坊调配,又须得耽误功夫。” 方宝璎再强撑不得,只垂首闷声道:“谁稀罕这破玩意来?明日我教吴管事开了库房,凭你要十罐八罐,取了便了。” 她一面偷睃沈蕙娘一回,愈低了声:“摔了倒好,省得……省得你对着这些死物,倒比对着活人还亲热呢。” 沈蕙娘叹一口气,只道:“罢了。你方才说,明日要我去见徐小姐,是么?” 方宝璎抬眼时,正与她四目相对,当下扭过脸去,梗着颈子道:“你既是我娘子,与我一同见客,正是天经地义。” 只听沈蕙娘道:“我自会与你同去见徐小姐。” 方宝璎一怔,转面抬眸间,却见沈蕙娘步近她跟前来,向袖中取过帕子,与她拭了颊侧几点溅上的靛青。 帕面光洁柔滑,指尖力道亦是极轻,然而一拂之下,偏生教方宝璎颊上发起热来。 她定定瞧了沈蕙娘半晌,到底软了声气,问道:“你不恼我了?” 沈蕙娘松了手,答道:“你若当真有心与我作对,又何苦闷在那藏书阁中,抄了这许多书来?你虽淘气些,却也并非全不知事。” 一面收了帕子,又道:“只是此事,须是最后一回。往后便仍有此等做戏之事,我却再不依你了。” 方宝璎呆了一回,面上且嗔且愧,终是把眼将她一瞪,只道:“你便想再有下回时,也再没有了!” 说罢,扭身便往外走,吩咐过屋外侍人打扫,径自去了。 沈蕙娘仍立在屋中,瞧她背影远了,只暗自叹道:好个冤家。 第十一章 翌日上昼,沈蕙娘果然依约,与方宝璎一道往书房去,只候着徐清徽前来。 方宝璎犹是闹小性,这时还将一张脸绷紧了,只在一旁拼七巧板耍子。 偶然抬眼一睃沈蕙娘,教她相觉时,便是重重哼一声,再低了头,将那七巧板拍得噼啪响。 侍人往案头端了一碟细果子来,沈蕙娘瞧着是方宝璎平日里所爱的,只往她那边推了一推,便自翻阅昨日所得书笺。 方宝璎虽仍不言语,面上到底略松动了些。 不多时,便有侍人领着徐清徽前来。 沈蕙娘忙与方宝璎同出,与徐清徽见了礼,让进屋中来。 吃了一回茶,只听徐清徽道:“方世妹昨日寻我,道是绣庄遇上一桩晕色的棘手事儿,央我往家中翻检,可有什么古书杂方。恰巧我祖母在朝中时,曾得宫中一位老绣工相赠此书。” 一面往自家侍人手中取过一个锦袱,打开了,将里头厚厚一部大开本的册子递来。 第14页 方宝璎喜道:“我早说来,世姐肯援手时,岂有个不成的!” 一面接过那册子来,递与沈蕙娘,只将下巴一扬道:“我这番,可也算做得一桩正经事了?” 沈蕙娘早怔在一旁:原来方宝璎约得徐清徽来府,并非为做戏斗气,乃是为这番绣品晕色之事。 她好生谢过徐清徽,接了那册子在手,端见泛黄封皮之上,方方正正印得“江南绣谱”四个大字,边角还有御书局的红印。 晓得这册子珍贵,沈蕙娘再记起昨日光景,一时微红了面皮,正是心中有愧。 正待言语时,却听方宝璎问道:“徐世姐,这册子瞧着好生贵重,却有甚来头?” 徐清徽答道:“此书乃前朝一位江南绣的宗师所编纂,收录得许多几近失传的秘技。里头专有一章,录着专为御用贡品海运所设的诸般防护之法,用料、火候、禁忌,皆记得周详。” 她一壁说来,一壁引着沈蕙娘翻至所言之处,里头果然录得许多固色的古方。 几个又同瞧了一回,约定过三日后将册子送还徐府,不在话下。 送客时节,徐清徽只将眼风往两个中间一扫,笑吟吟道:“端的好一对贤伉俪。方世妹这见了书便叫苦的书冤家,平日里好生淘气,倒肯为沈娘子往藏书阁里钻,将眼也熬红了。今日一见,亦是这般志同道合、君敬我爱的,倒衬得我这孤家寡人好生没趣了。” 沈蕙娘本为错怪方宝璎记挂,这时教她打趣得愈红了面,忙顺势接了话茬道:“徐小姐且莫取笑。宝妹原是个水晶心肝,纵平日淘气些,却最是个知冷知热的。聪慧伶俐处,尤胜过我百倍。此番全仗她与徐小姐寻得援手,方解得绣庄燃眉之急。” 方宝璎一一听过,心窝里早浸了蜜罐子也似,偏生只乜斜杏眼,对了徐清徽道:“可听真了?蕙姐最是知道我的好处,徐世姐往后见了我时,可该刮目相看才好。” 一语未了,眉梢眼角早生喜意。 送了徐清徽离府,两个转回书房来。 沈蕙娘将眼瞧着方宝璎,端是满目愧意,只与她歉然道:“昨日我不分青红皂白,便只拿那等话堵你,错怪你一片为绣庄的心,原是我的不是。” 方宝璎煞有介事抱了手,转过身去,声气却早是软和下来,只道:“姑奶奶岂是那等量窄的人?我不与你计较便了。” 一面拣一颗细果子来吃,又道:“可查那宝贝书去罢,日子可紧着呢。” 沈蕙娘心头一松,便往案头放好那《江南绣谱》,又要去寻纸笔,以备记录之用。 方宝璎踱将过来道:“你自家翻书自家抄,却要累到几时去?你只顾翻书,瞧着有甚可用的,只与我说来记下便了。” 说着,取墨研了满砚,铺开一张素笺,自往沈蕙娘身旁坐下。 沈蕙娘依了方宝璎言语,指点些条目,教她一字一句,尽皆抄录了。 偶然侧目时,但见她微垂肩颈、细凝眉目,提腕走笔间,那满面上专注神色,全不似素日张扬,倒添得几分沉静情致。 两个并肩坐在案前,一时四下清寂,唯闻书页沙沙、语声柔柔。 晴日天光正好,窗间微风轻拂,暗香悄递。 且说沈蕙娘读至一处,忽地停下,只翻出昨日染料方子来,细细比对。 原来那《江南绣谱》与《百工图谱》中,皆有载道:“有如此贝粉,入了染剂固色时,遇着盐汽,便全失了功效。”接下便将此类贝粉特性一一道来。 沈蕙娘心中一动,争奈那云贝膏所用贝粉特性几何,她全不知晓,一时比对不得,便有些发愁。 方宝璎观她如此,相询教她说来,便只笑道:“这有何难?” 当下吩咐备了马车,扯着她往城外渔市去,寻得几个老渔人问明了。 比对之下,那云贝膏所用贝粉,正与典籍所载相合。 沈蕙娘心如明镜,隔日便往绣庄去,往染坊、绣坊两处,寻宋巧云等几个心思活络、技艺扎实的工人,一齐备了云贝膏、咸水、绣品等物,试验了一回。 果如沈蕙娘所想,那绣品晕色之症结,正在云贝膏之上。 众人一时惊异,只道这使了一二十年的万灵丹,如今竟也教绣庄栽了跟头。 这桩疑事分明了,沈蕙娘又与这几个工人分头,一面寻访渔人、珠师等熟识贝壳的,一面翻阅抄录来的典籍。 不消几日,便与众人寻出几种改进之法来,只待最后一试。 万事俱备,沈蕙娘定下心来,便要更变那固色的法子。翌日,自往绣庄去,要与众人理会此事。 正是卯时四刻,陈金荣与众工人点过卯,眼见便要教她们散去做工。 一旁沈蕙娘忙道:“陈管事,我正有些事要说来。” 一面转与众绣工道:“那同心绣的活计,这几日间,且先放了。” 孙秀君听得这话,奇道:“沈管事,这两月之期正追得紧,此时正该赶工,怎的却要停了?” 沈蕙娘道:“诸位纵是紧赶慢赶,今日便做完了,那绣品也万万上不得货船。” 当下将云贝膏之事说了一回,又道:“如今之计,合该先寻个法子,将这染色方子改好了,染出新线来,才好做同心绣的活计。” 陈金荣听过她说话,早是面色铁青,当下沉声道:“沈管事这般说话,却好生轻巧!岂知这染方要定下时,是只难不易。便是关在屋里十数日,试得指头也烂了,却全无所获,也是有的。你只道要改新方子,却要改到何时去?” 沈蕙娘只不疾不徐应道:“陈管事自是思虑周全。然则只知供着这老方子,左右不过是挨日子,等着人家将绣品装船运去,再退了回来,与那枯坐等死,却又有何异?不如试它一试,倒还有三分活路。” 底下众工人听过,一时尽皆心思浮动起来。 那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瞧来,只把眼风在沈蕙娘与陈金荣之间扫过。各自交头接耳时节,倒是说沈蕙娘有理的多些。 那苏良却上前来,面上仍存几分犹疑,只与沈蕙娘拱手道:“沈管事,委实不是我存心作对。倘或改得歪了,或是比不得眼前云贝膏的方子,平白耽搁些时日、耗费些钱物,却待怎的?” 沈蕙娘道:“苏工头说得有理。眼下既是时日有限,蕙娘自不与大家耽搁,只以六日为期便了。头三日间,我等自试验寻得的几种法子,只待寻出治得云贝膏晕色的物儿来。三日后,待染出新绣线来,再与老绣线一同在盐汽中蒸熏三日。” 众人登时炸开了锅,一时议论声四起。 苏良怔在当场,半晌才道:“沈管事莫不是与我说笑,消遣我来?三日寻出新法,这……” 而陈金荣只冷笑一声,显是连驳斥也不屑。 沈蕙娘兀自不理,只道:“六日后,蕙娘与诸位仍约在此处,只管亲眼瞧那新方子是否合用。那新染出的绣线,或是仍不经盐汽,或是比不得云贝膏染出的——” 她一发将脊背挺直了,续上话头来:“则是蕙娘无知托大,误了时日。当真到那时候,蕙娘甘愿辞去管事之位,再不胡言。” 她声气虽未如何高,然而语中郑重之气,却端的掷地有声。 陈金荣面色愈沉,瓮声瓮气道:“沈管事既是这般说,我也阻拦不得。只一桩事,倘或耽搁了云外海的单子,东家跟前,自有分说,莫要教旁人与你顶缸便了。” 说罢,甩手便走。 沈蕙娘也不恼,只再多点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工人,并前日几个做过试验的,一齐叫道跟前来,温声道:“劳烦诸位姊妹,这几日辛苦些,与我同试新法。东家跟前,自有蕙娘担待。” 众工人观她言辞和善恳切,行事却泼辣,心下便有几分敬服,一时纷纷应了。 当下便在染坊寻着两间空屋,支起几口小染缸,备下各色物事,将连日抄得的几个古方,一一试来。 头一日,众人聚在一处,便试那“水矾固色法”。 所染得的绣线,瞧来固然色泽鲜艳,谁知一教咸水熏蒸,不过半日,便褪得灰扑扑的,死鱼眼珠子也似。 众人见了,心头皆压下一块大石。 第二日,又试那“羚石浸煮法”。 那绣线在煮锅里头翻腾了小半日,捞出时倒也无甚异样,然而沾了盐汽时节,竟变得又脆又硬,稍一弯折,便是啪一声断作两截。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愈发沉闷起来。 眼见到了第三日晌午,几个方子皆试过,无一能成。 染坊中弥漫起一股焦躁败兴之气,连宋巧云脸上那点笑影也挂不住了。 沈蕙娘心中也有几分急迫,却是面上不显,只教个小工再取些旧法染的绣线来,想着再做些试验。 第15页 第十二章 那小工应着,脚底抹油般去了。转回屋前时,手中便捧着方才染好、还湿漉漉的几团绣线。 不想她急步走来间,脚下偏生遇着一滩水渍,当下“嗳哟”一声,便是向前扑到了。 那绣线脱手飞出,却是落在屋外窗下一盆淤泥中。 众人忙迎将出来,将这小工扶起,又七手八脚往那盆中捞了绣线出来。 那盆淤泥原是花匠往池塘中挖来,预备下肥花的。瞧来时,只见黑黢黢、黏糊糊的,还散着一股腌臜气味。 绣线落入其中,早是满糊了黑泥、通浸了腥气。 众人皱着眉,便要将这些绣线拿去清洗。 忽听沈蕙娘道:“且慢!” 端见她几步上前,取过一股沾泥的绣线来,仔细端详了一回,却道:“莫要洗去,就这般裹着泥,放些时候。” 原来那《百工图谱》中有云:“土性醇厚,或可作中和之用。” 当时沈蕙娘只觉玄乎,不曾深想,眼下歪打正着,却反教她想出些门道来。 众人虽不明就里,然而瞧她神色郑重,便也依言行事,将那绣线放了小半个时辰。 时辰一到,沈蕙娘取了那绣线,往清水中漂洗净了。 淤泥褪去,但见那绣线愈发鲜明润泽。再浸入咸水中泡了半日,竟也只是色泽稍暗,丝毫未见晕染混色。 众人一时又惊又喜,啧啧称奇,只问道:“沈管事,这却是怎生说的?” 沈蕙娘也长舒一口气,几日来头回展笑,将其中关窍细说一回,又道:“这新法子,如今便是教我们寻着了。以原先法子染出的绣线,出缸后趁着湿气,裹了池塘淤泥,放它半个时辰,再洗净晾干,这便成了。” 翌日,众人依着先头约定,设下特制的蒸笼,下头烧了滚热的盐水,拟仿海上盐汽。 沈蕙娘将那新旧两法染的绣线,各取几束,分作两处,放入其中,蒸熏三日,不在话下。 三日后,众人黑压压齐聚在染坊院中。 陈金荣板着脸站在最前首,孙秀君、苏良等人面色各异,余下工人个个伸长了脖子。 沈蕙娘正要上前,忽听得前院一阵喧哗。 原是方明照陪着两位京中来的客商,一路谈笑着,走了进来。 陈金荣见东家亲临,还带着贵客,唯恐出了岔子,大家面上无光,一时忙上前去,欲要寻个由头,将她支开。 然而方明照早瞧见院中景象,一时只上前问道:“陈管事,蕙娘,这般闹哄哄的,却是作甚?” 一旁沈蕙娘早排众而出,迎将上来,与方明照并那两个客商礼道:“回母亲的话,蕙娘寻着新染色方子,如今正要查验是否合用。眼下两位贵客在此,正可作个见证。” 当下步至那热腾腾蒸笼旁,与左右道:“且打开瞧瞧罢。” 早有心急的工人上前,将那蒸笼盖子揭开,一股子咸湿雾气直扑面上来。 雾散时节,众人皆把眼定住,细细瞧觑。 但见那左边几束老方子染出的绣线,此时早褪尽了颜色,浮着一层虚色,灰沉沉、软塌塌的。 再瞧右边几束浸过淤泥的新绣线,非但未教那盐汽腌臜了去,反倒愈发明亮润泽。比之先头单用云贝膏的绣线,竟是更添几分鲜妍。日光下瞧来,端的流光溢彩,好不晃眼。 众人两相瞧来,尽皆将双眼瞪得铜铃也似,口中只称奇不迭。 那陈金荣一张脸上先是铁青,继而涨得猪肝也似,直将两眼定在那新绣线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前头不愿改方子的孙秀君、苏良等人,此时亦是面面相觑,好生难以置信。 且说那两位京中来的客商,俱是走南闯北,见惯了好东西的。这时节,两个都三步并作两步,只赶将上来,拿起那新染绣线观摩。 一个将那丝线伸在两手间,对着日头照了又照,赞叹道:“不意这绣庄中,竟有如此奇技!便是那内造的贡品,怕也没有这般鲜亮的!” 另一个满面堆下笑来,与方明照拱手道:“贵绣庄既有此妙法,日后绣品行销四海,何愁没个财源广进的日子!我定下那批绣品,且只用这等绣线做来。便是多些订金,为这般成色,也自是使得。” 方明照早是眉开眼笑,自与客商爽快定下此事。 一面又与沈蕙娘道:“我的儿,亏你寻得这等巧法!此番教我绣庄长脸,你该是第一流的功臣。” 沈蕙娘却全无骄矜之色,只对了众人深深一福,温声道:“此法能成,实非蕙娘一人之功。陈管事承周娘子衣钵,制得云贝膏,是为新法打了根基。众位工人姊妹连日不辞辛苦,沉心调试,方教此法得以现世。今日喜事,原是我明月绣庄上下同心的功劳。” 方明照愈发欢喜,只将众工人称赞一回,又应诺了月底分红。 工人们个个听得红光满面,独陈金荣心虚不敢应。 待方明照领着两个客商去了,那满院子人,此时却皆缄了口,只齐刷刷将眼往陈金荣身上瞧去。 却见陈金荣早是通红了面皮,眉目间再无倨傲,唯余羞惭。 她走至沈蕙娘面前,深深与沈蕙娘作了个揖,极郑重道:“原是我老糊涂了,只知守着旧法子,却险些误了大事。今日见得沈管事这般巧思手艺、胸襟气度,方知这管事之位,原是实至名归。我且与沈管事赔个不是,万望沈管事宽谅。” 一面又叹道:“我只为强撑着自家脸面,便是做下这等不分好歹的错事来,没得辱没了恩师传承、东家厚爱,实是没脸在这管事位上。待得今日下工时,我自会与东家认错请辞。” 沈蕙娘忙把手将她扶起,只恳切道:“陈管事这却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前晌试这许多新法子,弃了那云贝膏时,竟没个成事的。眼下侥幸成了,正是合了您留着云贝膏的苦心。何况蕙娘新入绣庄,又是年轻识浅,往后工坊诸事,还须大家指点。您老人家倘或头一个撒了手,岂不是教我折了臂膀?” 众人也七嘴八舌挽劝不迭,好一阵才将陈金荣劝住了。 然而她到底心中存愧,仍往方明照处述说首尾,好生悔过。 方明照既知此事,愈将沈蕙娘看得重了,但凡绣庄、家中之事,全少不得她,自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不觉早是六月初旬。 越州城中好似下了蒸笼,那日头热辣辣晒着,一丝风也无。 方宝璎自来身子金贵,最不耐暑气,这几日更是害起夏来。 尽日间恹恹的,茶饭不思,只觉胸口发闷,浑身骨软筋酥,好生懒倦。连着与书院请了数日病假,只在家中调养。 偏生这日晨起,那月信又至。她小腹间一时又沉又痛,愈发没了气力,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沈蕙娘早早起来,亲手拧了温水帕子,与她细细擦拭鬓边虚汗。又教人熬了红糖姜汤,哄着她一口一口喝了。 观她眉头紧蹙、唇色发白,全无平日勃勃生气,沈蕙娘一时只觉疼惜不已,忙往床边坐下,与她揉按。 那力道恰是合宜,掌心温热隔了轻薄夏衣,丝丝缕缕相传。 方宝璎这才觉腹下绞痛略缓了些,一时舒了眉眼,鼻息沉沉,昏昏欲睡。 沈蕙娘守了她小半个时辰,见她回笼觉睡得安稳,才蹑手蹑脚起身,教侍人碧笙好生看顾,自往绣庄去了。 只是这一日,沈蕙娘虽身在绣庄中,心却早飞回府中去。 幸而那批云外海的绣品早已安排妥当,旁的单子也上了正轨,并无甚要紧事体。 捱过了午时,她便与方明照告了假,提早归家去。 她心中记挂方宝璎,道是害夏又逢着月信,必是口淡。 离了绣庄,便先绕到城东,往那卖蜜饯的沁芳斋里去,拣方宝璎素日里爱吃的,买得蜜金橘、十香梅等数样零嘴儿,一并装在油纸包里,提着转回府中。 进了院子,却见碧笙正坐在外间小杌子上打扇儿,里间却静悄悄的。 见得沈蕙娘来,碧笙忙起身低声道:“娘子回来了?小姐午后又有些烦郁,刚吃了半盏酸梅汤,这会子正躺着呢,说是身上懒,连话本子也瞧不进去。” 沈蕙娘点一点头,将油纸包递与她,教她寻了碗碟盛好送来,便是轻打珠帘,步进屋中,但觉四下茉莉香气盈袖。 往那百蝶穿花锦帐中一瞧,只见方宝璎换过一身绛绡的夏衣,那薄如蝉翼处,隐约将白腻腻肌肤映透。 这时节,方宝璎正歪在床面竹席上,手中捏一柄鸳鸯戏水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轻摇。 听得步声,她只将眼帘懒懒一掀,瞧见是沈蕙娘,当下把那团扇遮面,唯露出滴溜溜一双含笑杏眼,与沈蕙娘打趣道:“旁人还未下工,沈管事怎的便躲懒来了?” 沈蕙娘挨着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温,只道:“左右今日并没什么大事,念着你身上不好,便与母亲说了,早些回来。” 第16页 正说话间,碧笙早将几样蜜饯盛碟送来,往小几上放了。 那酸甜香气飘来,方宝璎撑了身子瞧去,喜道:“好个知心的碧笙姐姐,与我递这解馋的来了。你怎的晓得我想这沁芳斋的果子?” 碧笙只掩口笑道:“好糊涂小姐!小的方才只在外头守着,却往何处买得这果子去?” 一面又假意与沈蕙娘作揖告饶道:“端的是小姐错认,小的全不曾冒了功劳,万望沈娘子明鉴才是。” 听得这话,方宝璎“嗳呀”一声,却把眼在沈蕙娘面上转了两转,腮边倒先飞起红云来。 她作势在沈蕙娘臂上一拍,嗔道:“我还道碧笙几时与我作了肚里蛔虫,原是你巴巴地顶着日头绕路,也不怕将好大一尊沈管事晒化了!” 瞧她欢喜,沈蕙娘便拣了一颗蜜金橘,递至她唇边,柔声道:“晓得你嘴里淡,且吃些酸的,也好开胃。” 那金橘教蜜糖渍得油亮亮的,方宝璎就着她手吃了,果然酸甜可口,直将胸中郁气熨帖大半。 吃了一回果子,沈蕙娘又取过床头一册话本子来,念与方宝璎解闷。 也正是一桩巧事。沈蕙娘循着书签翻至那页,却恰是那多情娘子守在病榻前,亲与心上人煎汤尝药的一段故事。 当下温声细语念了一回,方宝璎歪在软枕上听得仔细,一双眼只定在沈蕙娘面上。 那碧笙原在一旁打扇,听得沈蕙娘念至“亲手侍药”“执帕拭汗”时,便是扑哧笑出声来。 方宝璎乜斜着眼将她一觑,只问道:“你这丫头,好端端的却笑些什么?” 碧笙抿着嘴,把眼风往她两个中间一扫,笑道:“小的笑那痴情娘子,竟是照着我们沈娘子画出来的。方才娘子与小姐这般细心照料,那体贴之处,全不比话本子里差。小姐这身病,只怕不须用药,只要沈娘子疼顾着,就好得快了!” 沈蕙娘教她这般打趣,立时面颊微热,只道:“休要浑说。” 方宝璎睃眼一瞧沈蕙娘,见得她好一副窘态,早是乐得眉眼弯弯,却犹与碧笙啐道:“好小油嘴儿!什么话也尽往外头蹦,没得将嗓子说哑了,可紧着往厨下吃些酸梅汤去罢。” 碧笙笑嘻嘻掩门去了,独留得她两个在屋中。 第十三章 这厢沈蕙娘腮边绯红未褪,拿着那话本子,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 方宝璎却往她身旁凑近了,只笑道:“沈娘子怎的便不念了?眼下正到紧要处呢。” 她分明慵软了语气,偏生将尾音微微上挑,端是一副缠人做派。 一时浮香隐动,甜津津的,愈将一天炎气衬得盛了。 沈蕙娘定一定神,自跳过了那奉汤侍药一节,只道避过些卿卿我我的词句,方再往下念去。 然而那话本子到底是说情爱故事,沈蕙娘念来时,全避不过其中千般柔情、万种蜜意。 偶一抬眼,偏又撞着方宝璎一张促狭脸儿,一时愈觉暑气难捱,直透入心窝中去,搅得里头突突直跳。 好容易念罢了一章,却见方宝璎歪着脑袋,只把一双眼定定将她瞧觑半晌,忽叹道:“这般听书吃果子,闲卧消夏的好日子,不知羡煞几多人。倘得日日如此,便是要拉我去做神仙,我也绝不肯应允。” 沈蕙娘瞧她转了心思,忙搁下话本,与她接过话头来:“你这几日病得这般厉害,饭也吃不下,却有什么好?可快些好了,回书院进学去才好。今日我去寻母亲告假时,她好生悬心,只是挂念着你。” 听得书院二字,方宝璎登时将眉头拧紧了,只道:“可休提那处罢。要我做甚文章策论,就没个成的时候。我若是愿去进学,只怕塾师倒要唬得告假呢。” 一面往床上一滚,又道:“母亲也忒是死心眼。横竖我读书不成器,倒不如早早回家,与你一般,跟着学些绣庄营生,岂不强过尽日里嗡嗡念些酸文?” 沈蕙娘忙劝道:“话不是这等说。母亲教你读书,原是为多识些字,也晓得些道理,方是立身的根本。横竖这绣庄就在此处搁着,你便要学营生,又何须急这一时半刻的功夫?” 方宝璎教她说得心烦,也不接茬,只哼了一声,将团扇往面上一覆,留扇面一对戏水鸳鸯对着她,兀自拖长了音道:“我只在卧房中歇息,几时却到学堂子里来了?” 沈蕙娘揭了那团扇,便见方宝璎将唇抿得紧了,正是与她赌气。 一时只取那团扇在手,与她轻轻打着,柔声道:“你若当真觉那功课难,往后下了学,我自伴着你往书房里温书便了。” 方宝璎睃她一回,眼底早消了几分闷气,却是扭过身子去,将后背对了她,口中只嘟哝道:“谁却要你陪来?没得……没得惹人说嘴,道是我这心狠东家,不允你沈管事下工歇息呢。” 一面闭了眼道:“说了这半日,口干舌燥的,倒惹人困倦。” 沈蕙娘笑叹一口气,与她将肩上半落的襟袖拢了一回,说道:“我便在此处守着,你且小歇会子罢。” 方宝璎懒懒应一声,不一时,果然迷迷糊糊睡了。 沈蕙娘手中仍与她打扇,眼波漫过她颈侧朱砂小痣时,忽听得院中方塘红鲤曳尾,波声频动。 捻指便入七月。 头一批同心绣品早做得停当了,经过几轮查验,确保诸事完备,便装上那驶往云外海的货船去,自不必提。 方明照又验过了次一批绣品,挑出数件顶精巧的教送与徐府,权作道谢。那余下的,便有意在城中贩售。 当下便与沈蕙娘商议,教她寻些法子,将那同心绣之名,在自家地头上铺开。待月中新铺子开售时,也好打响名头。 得了这差事,沈蕙娘便往那工坊、柜上,召得些资历老或是心思活络些的工人来。 然而众人聚在议事厅中,七嘴八舌商议了半日,提的也不过是些诸如降价酬宾、吆喝揽客一类的法子,全没甚新鲜意见。 沈蕙娘原不擅此道,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待容后再议。 晚夕转回府中,用饭时节,沈蕙娘便与方明照说及此事。 方明照与她宽慰了一回,忽听得方宝璎笑道:“我道是甚事,竟教你两个这般犯愁。好大个现成军师便在此处,怎的不见你们求来?” 方明照晓得她有包揽此事之意,只笑道:“这生意场上做买卖的事,你平日书院里又不曾学得,却怎生揽去?” 方宝璎把眼将她一瞪,搁箸嗔道:“母亲忒也小瞧人!那起子酸文,我作不来便也罢了。这市井巷子里,人心喜好的门道,我若是一窍不通,岂不是有负我这混世魔王的名头?只消与我办两桩事,管保教城中人人都听得同心绣的名头,到时把铺子的门槛也踏破了!” 一面扯了沈蕙娘衣袖,那模样好生胸有成竹,说道:“这头一桩事,我自家做得。第二桩事,却须蕙姐赏光,与我唱一回双簧。”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当下大略告诉了一遍。 方明照细细听过,只道是些孩子话,却是摇头叹道:“罢罢罢,你既有主意,横竖由得你闹几日便了。” 一面又与沈蕙娘叮嘱道:“蕙娘,你倒盯紧她些,这冤家向来淘气,端的不知她怎生思想出这促狭法子来。” 方宝璎兀自不理她打趣,只笑嘻嘻将眼风往沈蕙娘面上一扫,俏声道:“蕙姐可听着了?凡事只依了我,我教你往东时,你便万不可往西去!” 沈蕙娘颔首应道:“但凭宝妹吩咐。” 转眼便是七月初七,七夕佳节。 方府张灯结彩,请绣庄中众工人吃了一日。黄昏时分方散了,各人往外寻些节庆乐子。 待得打选衣饰光鲜,方宝璎便要同方明照与沈蕙娘一道出去。 方明照将眼风往她两个中间一扫,但见两个头上同簪着黄凤仙花,身上同穿着节令的巧织云红锦衣,并肩立在一处,正似一对璧人。 一时只笑道:“好容易得些空闲,我自与我亲近的姊妹一处耍子,却来拉我作甚?” 说着,出府寻友人相会去了。 方宝璎跌足一回,只与沈蕙娘道:“母亲倒躲懒去了。我那与同心绣扬名的妙法,她今日却不得见,当真好大亏损!” 当下备了马车,先往城南鸿宾楼去。 两个由堂倌领到楼上雅座,正对着那说书台子坐下。 但见说书人将醒木啪地一拍,便是口沫横飞,绘声绘色说来:“某家母子不睦,尽日里为些鸡毛蒜皮之事,只是口角不绝。一日,母子争执间,失手将家中画屏打碎了,只得往那明月绣庄中,买得一方新绣屏。从此竟是母慈子敬、两相和睦!看官,你道是为何?” 第17页 四下里正听至紧要处,一时纷纷催促不迭。 那说书人笑嘻嘻将眼往下头扫了一圈,方清一清嗓子,续了话头:“原来那绣屏乃用同心绣的手艺作成,绣的本是《母子学步图》。透了光时,那影儿竟又成了《母送游子图》!这绣屏搁在堂中,母子两个日日见影,孩儿念起生养之恩,母亲念起育儿之喜。再思想那怄气之事,皆后悔不迭,当下和好如初。” 四下里听罢,一时皆是议论纷纷,都道这同心绣有些奇效,待明日铺子开张,定要买些归家去。 方宝璎在楼上观得此状,早是眉飞色舞,扭脸与沈蕙娘道:“城中各处茶馆酒肆,我教人编了七八个本子,专讲这同心绣如何教亲人和睦、家宅安宁。沈管事且瞧,这银子使得可值当?” 沈蕙娘早是看得呆了,当下拱手道:“小姐这般妙计,我自愧不如也。” 方宝璎笑道:“晓得姑奶奶厉害了?待会儿上庙会时,尚有妙计候着呢,你且助我行事便了。” 坐至掌灯时分,两个迳往庙会来,端见灯明似昼、人潮如沸。 方宝璎牵了沈蕙娘衣袖,笑道:“这般人挤人的,你可须挨紧了我才好。仔细教哪个娘子迷了眼,飘着脚便跟人家去了。” 沈蕙娘应道:“好端端的,我却瞧人家作甚?眼见时辰便到了,我们且快些往那姻缘庙过去罢。” 方宝璎嗔道:“那姻缘庙又长不得两条腿出来,平白丢下人跑走了,偏你这般慌脚鸡似的!” 一面拉着沈蕙娘,自往姻缘庙那头去了。 不一时,两个往人堆里挤将来,转到姻缘庙前空地。 那空地之上,早围出一圈儿地来,往里头铺了一张鸾凤和鸣纹的大方毯,权作场地。 后头搭架子悬着一块方匾,题写“七夕情人会”数个泥金大字。迎着百十盏花灯,愈发显得鲜亮。 那毯上早立得数对爱侣,个个儿跃跃欲试,正待今夜夺个彩头。 原来这情人会乃越州一年一度的盛会,专在七夕这日,设下三道关卡,寻出那最是相宜相契、情投意合的,为姻缘树挂头彩。 两个一齐过来,与围外娘子说知。那娘子往花名册上记了名姓,便教她两个入围去了。 头道关卡,沈蕙娘与方宝璎乃背对而立,听那司仪相问,各自执笔作答,所写相同方为胜。 但听那司仪连问数题,无非“何处初逢”“几时定情”“年小者喜食何物”“年长者喜穿何色”等此类题目。 沈蕙娘与方宝璎既在同个屋檐下过活,尽日里相对,诸般应答自不在话下。待司仪问毕了,举起那作答纸笺一瞧,竟是无一相异。 围观者一时啧啧称奇,直道二人将彼此放在心窝子里,凡相关之事,桩桩件件皆记得周详。 方宝璎把眼一睃沈蕙娘,分明唇角微扬,偏生哼一声道:“我还道沈娘子只知那些个针线绣棚的事儿呢。” 沈蕙娘亦不意她竟记得这许多事宜,一时心头轻动,不觉微笑。 及至第二道关卡,沈蕙娘与方宝璎十指相扣,同执一股红丝线,须要连着穿过九个细如毫发的针孔,方可取胜。 方宝璎向来不爱这等精巧工艺,此番握了那红丝线,指尖便有些发颤。再瞧那针眼,只觉比芝麻粒还要小些,当下便有些犯愁。 沈蕙娘觑她如此,只温声道:“莫慌,只瞧着那针孔,手上随了我便是。你我心气儿一处,没个不成的。” 方宝璎听得此话,倒当真将心定下几分来。她且随沈蕙娘一同引着那红丝线,朝着针眼递去。 凝神屏气间,那红丝线稳稳当当穿过头一个针眼去,端的分毫不差。 方宝璎愈发静了心,只随了沈蕙娘牵引,一齐将那红丝线左穿右引,闪转腾挪,不过半盏茶功夫,竟当真将那九个针眼尽皆穿过。 四下里立时惊叹不已,纷纷拍手赞道:“好一对心手相连的娘子!” 沈蕙娘欲待松手,方宝璎却兀自喜得将她手握紧,摇了几摇,口中欢呼不迭。 沈蕙娘扭脸瞧去,四目相接间,正见她笑眼盈盈,映过四下里灯影,愈发灿若繁星。 一时之间,那掌心暖意早漫至颊上,纵教初秋夜风吹过,犹是半分不减。 第十四章 到那最末一道关卡,场中早弯弯绕绕设了几条并列的窄路,尽头只悬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同心锁。 司仪将几条绫带盛上来,教台上几对人各自取了。 方宝璎取了绫带,早绕至沈蕙娘身后,与她将一双眼蒙得严实了。 沈蕙娘矮下了身子,教方宝璎伏在自家背上,将她背起,只待得她指引,好行过窄路去,取下那同心锁,赢得此局。 沈蕙娘将方宝璎双腿托稳了,缓缓起身。 眼前红影模糊,只是暗沉沉一片。 颊侧鼻息轻吐、发香微浮,原来是方宝璎枕在她肩上,贴耳笑道:“你我心气儿一处,管保教那两旁的,插了翅膀也追我们不上。” 再有颈上双臂相环、背后躯体相依,沈蕙娘一时愈发面颊微热,忙定一定神,待那司仪令下。 不一时,只听一声锣响,沈蕙娘早稳稳迈开步子,脚下生风般往前去。 四下里人潮涌动、声浪嘈杂,她却只闻得耳畔语声清脆:“往东!往东!朝西!转偏了,再往东些……” 虽则目不能视,然而依着方宝璎指点,沈蕙娘却端的步如流水,畅行无碍,三步两绕间,早行至那同心锁前一段直路来。 眼见那同心锁不过咫尺之遥,却忽听得人群中一阵惊呼,接着便撞过个看客来。 那看客只顾往前探头,不防头便一个趔趄,踩进场中,“嗳哟”一声,重重撞在沈蕙娘身上。 沈蕙娘冷不防受这一撞,当下歪斜了身子。 方宝璎正是全神贯注与她指路,见此变故,一时唬了一跳,只将两条手臂紧紧箍住沈蕙娘,口中急急与旁人叫道:“快些搭把手!” 沈蕙娘亦是一惊,心念却须臾而动:万万不可摔了背上那细皮嫩肉的小祖宗!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旁人上前,她早将牙关一咬,连忙使力,脚下生根也似,不过晃了两晃,竟是硬生生将身子扳正,稳稳立住了。 众人一时皆松了一口气,那看客也教人扶去了。 方宝璎亦是惊魂甫定,忙与沈蕙娘问道:“蕙姐,可将你身上撞出什么好歹来?” 沈蕙娘只道:“不打紧。你且快些与我指路。” 方宝璎道:“只须直走便是了。” 沈蕙娘依言而去,不过几息光景,早抢到尽头来,停下站定了。 方宝璎在她背上探出半身,伸手便将那同心锁摘下,举过头顶,扬声笑道:“这锁可教我们取着了!” 再瞧两旁别家爱侣,或是步履蹒跚,落后老大一截;或是东蹿西撞,只寻不着对路。 四下里登时炸开了锅,掌声雷动,喝彩潮起。 又听得一声锣响,场上众人皆停了步子,取下遮眼的绫带,各自站定了。 司仪早满面堆下笑,迎将上来,高声唱道:“头名魁首已出,正是沈娘子与方娘子!” 庙祝依言,奉上那用作挂头彩得大红绸花来。 方宝璎眉开眼笑,与沈蕙娘一齐接了,各执一头,教众人拥着,行至姻缘树下。 两个一齐登了树下阶梯,将那大红的绸花,高高挂上梢头去。月华灯影之下,端的鲜亮无匹。 众人伸长了脖子瞧觑,一时只艳羡不已。 忽听得一人道:“早听得她两个恩爱,今日可算得见了!” 细听之下,却是方府侍人迎福的声儿。 另一人立时接过来道:“可不是?我听闻那沈娘子为着讨方小姐喜欢,竟是一连数日不眠不休,创出个同心绣的机巧来,充作定情信物!” 说话的不是方府侍人碧笙,却又是哪个? 迎福煞有介事叹道:“好个痴情娘子!我怎的便寻不着这般体贴的知心人儿?” 碧笙便道:“你便也寻些同心绣的物儿去,说不准便沾了方小姐的喜气,也寻着这般知心人呢!” 迎福便问道:“你干说这半日,却不知那同心绣端的是何物?” 方宝璎听得二人说罢,只笑嘻嘻接过话茬来,说道:“两位娘子说得是。我前晌才往这姻缘庙里头烧过香,只盼着得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端的姻缘娘娘保佑,竟是当真教我寻得!” 一面往袖中取出一方同心绣的帕子来,仍是绣作并蒂莲,迎光透影时变作玫瑰的样式。 众人一时惊叹不迭,只听方宝璎又道:“诸位且瞧,这便是我家娘子亲手与我作的定情信物。便是喜堂婚巾之上,也是一般的手艺、图样。只因取那永结同心的彩头,便是唤作同心绣。端的是一物双形、同心同命!便如我与我家娘子——” 第18页 方宝璎说及此处,沈蕙娘便依她先时嘱咐,挨近了她身侧,只伸手将她揽在怀中,接过来道:“情意相投、心意相连,方可在这情人会上,拔得头筹。” 言语温柔间,沈蕙娘早是绯红了面颊,心窝里止不住突突乱跳。 又听迎福问道:“却不知这同心绣何处可得?我赶明儿便寻一件来,紧着沾沾喜气。” 方宝璎往沈蕙娘怀中一倚,扬声道:“好教列位得知,这同心绣乃是明月绣庄所出,明日便在城东双喜阁开售。头三日间,凡有购买者,不拘购物价钱几何,皆可得个特制的同心结,讨个双份的彩头!” 说着,又向袖中取出一个金红丝线缠成的同心结来,示与众人相看,好生小巧玲珑。 碧笙忙拍手笑道:“我明日便也买条同心绣的帕子去,搭上这同心结相赠,我家娘子必定欢喜!” 众人听得这许多“永结同心”一类言语,心头尽皆活泛起来。有那打得火热的,更是你看我、我看你,一发眉目传情。 一时四下里语声愈隆,皆道明日必往双喜阁去。 这同心绣与神仙眷侣的名头,皆借了今夜七夕情人会的东风,吹彻越州城中。 两个一同将眼瞧着那闹哄哄人群,心下自是欢喜。 沈蕙娘正自微笑,忽觉方宝璎暗将她衣角扯了一回,低声笑道:“沈管事如今做戏时,倒愈发教人瞧不出了,我这少东家,倒该赏你几车金锞子!” 沈蕙娘只颔首应道:“此事母亲看重,你又使出这等巧手段,原是绣庄头一等的大事,我自然疏忽不得。” 一语未了,方宝璎早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捻,嗔道:“整日绣庄短长不离口,你可长在针线堆里去罢!” 热闹多时,人群散去,喧嚣渐歇。 两个同往摊子上买了粉纱的莲灯,携手转来护城河边。 端见银河倒泻入水,漫天星月映在河上。点点莲灯漂流其间,烛影摇曳处,亦似星子闪动。 方宝璎蹲在青石阶上,将那莲灯轻轻推入水中,便是双手合十,心中兀自祝祷:“天娘保佑,这同心绣明日必定得个开门红,也好教沈娘子松快些时日。” 沈蕙娘亦是将那莲灯放了,合掌闭目默念:“只盼此番同心绣的生意顺顺当当,才不负方小姐连日间辛苦奔波。” 两个起身,并肩看了一回。 只见这两盏莲灯相依相傍,随波而去。不一时,便融入远处一片光河璀璨。 灯影明灭间,早是月上中天,星河低转。 如此良夜。 翌日晨间,方宝璎难得起个大早,兴冲冲要与方明照一同往双喜阁去。 争奈方明照教绣庄旁事绊住了脚,一时前往不得,方宝璎便只拉着沈蕙娘来了。 两个悄悄儿往后门进了铺子,在那账房后的隔间里头,掀开了帘缝,一齐向外张觑。 且说这双喜阁开张才是头一日,外头新漆的招牌上还悬着大红绸花,地上尚铺着鞭炮红屑,然而那门首却早乌泱泱挤满了人。 店中各式同心绣品早陈列停当,不拘香囊、帕子,或是挂屏、插屏,件件做工精细、流光溢彩。 来客挨挨挤挤,在店中各处挑看,当真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掌柜并几个伶俐伙计忙不迭迎宾待客,端的是脚不点地,嗓子也快喊哑了。 那收款点银处,银钱正如流水一般入柜,哗啦啦的,混着那算盘珠子噼啪声动,直响个不停。 看了半日,方宝璎早笑得见牙不见眼,只将肘轻轻一撞沈蕙娘,说道:“你瞧怎的?姑奶奶肯出手时,你便想教库房里积货,也断没那等时候。” 沈蕙娘见她得意,心中亦是欢喜,只笑道:“待后母亲来了,且将账簿呈与她,却不知她怎生赏你。” 正说笑间,方宝璎忽将眼定在堂前一人身上,蹙眉道:“这败兴的人,怎的也来了?” 沈蕙娘抬眼瞧去,却见个穿金戴银的中年人正跨进门槛来。不是那春华绣庄的崔进禄崔员外,却又是哪个? 方宝璎不见她便罢,见了她时登时杏眼圆瞪,只道:“她从来瞧我们绣庄不顺眼,怎的倒肯往我们铺子里钻?端的不安好心!我倒要与她问问,她来我们铺子里作甚!” 说着,便要掀帘出去。 沈蕙娘忙拉住她,只劝道:“我们开门做生意,岂有个拦客的道理?她今日若只来瞧瞧,我们只当她是寻常客人便了。倘或她真个要闹事时,自有掌柜伙计应对。我们这般恶狠狠撞将过去,反惹人家说闲话。” 方宝璎知她说得在理,果然按下性子,立住了脚。沈蕙娘便将隔间门口的一个伶俐伙计叫来跟前,附耳吩咐,只教盯紧了崔进禄。 两个仍在隔间内张觑,只见那崔进禄慢悠悠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些香囊帕子细细瞧过,又叫过伙计来问话。最后竟是什么也不曾买下,只将手中一方绣帕随手一扔,转身便走。 两个将那伙计叫来,问道:“方才崔员外却问你些什么?” 那伙计答道:“问今日卖了多少,那绣品是几时做成的,做了多少时日。您吩咐过了,小的并不曾与她实说。” 两个听过,皆无甚头绪。 方宝璎愈发恼起来,只骂道:“这般鬼鬼祟祟的,定是肚里憋着坏!” 沈蕙娘只道:“无碍。她既不曾闹事,又不曾探听得什么,想来也掀不起甚风浪。” 又瞧了一阵,忽见方府一个跑腿的侍人,慌慌张张一头撞进铺子里来,直跑得气喘如牛。 她与伙计问了几句话,却迳往隔间来。打帘时节,一眼瞅见方宝璎,便是叉手叫道:“小姐,且紧着回府去罢!家主那处……天也要塌了!” 方宝璎教她唬了一跳,只皱眉道:“天便塌下来也有旁人顶着,这般失惊打怪的,却慌些什么?母亲不来铺子,怎的却还叫我回去?” 那侍人将眼风往四下里扫了一回,挤将进来,低了声道:“方才书院山长登门,与家主好生说了半日话。小的在外头听了一耳朵,那山长姥姥头发也白了,说话倒好生不饶人!” 一面只将那山长言语告诉了一遍:“只道小姐在那书院中,尽日里要么瞌睡,要么搅扰得同窗不安生,全做不得半件正经事,院考也常在榜尾挂着。此番她是铁了心,要教小姐另寻出路。家主送她出来,只气得脸紫紫的,吩咐小的,火速寻小姐回府去呢!” 方宝璎不听时万事皆休,待得听过时,那面皮红一阵白一阵,心下那得意劲头早飞到云外去了。 沈蕙娘叹一口气,便与那侍人道:“你且去与母亲递声话罢,我们便来。” 一面将手轻轻往方宝璎腕子上一搭,只柔声道:“莫慌,左右不过山长她老人家几句话,母亲再怎的恼,也到底疼你。横竖我与你一个鼻子眼儿里出气,且先家去,见了母亲,却再理会。” 当下半扶半引,哄着方宝璎家去,来到厅上。 方宝璎惴惴不安教沈蕙娘领着进来,却是规规矩矩礼过:“孩儿见过母亲。” 第十五章 只见方明照正坐在上首梨花木的太师椅上,一张脸好不阴沉。手上端着一盏茶,盖子掀在一旁,茶水怕是早凉透了。 这厢见了方宝璎,她只将手中茶碗往几上重重一搁,怒声斥道:“好个没正形的!我原指望你在书院中好生进学,好歹学些眉眼高低,明些事理。你倒好,整日只是游手好闲,搅闹生事,如今竟教人家指着鼻子撵出来!” 方宝璎教她骂得讪讪的,眼眶儿早红了一圈。偏生理亏,半句也反驳不得,一时蔫头耷脑的,只恨不能将脑袋埋进地缝里去。 沈蕙娘忙上前来,与方明照温声道:“母亲且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宝妹尚且年轻,性子是跳脱了些,也怪蕙娘平日不曾说她几句。只是今日之事,倒也有些来由。” 方明照余怒未消,只把眼将沈蕙娘一瞪,却道:“端的有甚缘由?你且休要替她遮掩。她自家心态不端,又岂赖得旁人?” 沈蕙娘只道:“母亲且容我细细说来。宝妹聪慧之处,原不在那咬文嚼字上头。今日双喜阁开张,买卖做得顺当,银钱流水般进来,原是宝妹几日苦心张罗,方得这般声势。蕙娘瞧来,宝妹于这经营之道,却也有些天资。” 方明照听得此话,面色稍霁。 正待开口,却忽听得厅外急急一阵步声传来。 须臾之间,一个双喜阁的伙计早跑进屋里来,也顾不得旁的,忙报道:“禀报东家,天大的喜事!” 方明照道:“这般慌里慌张的,端的有甚喜事?” 那伙计好容易喘匀了气,忙不迭打躬作揖,喜道:“回禀东家,方才城中张宪张员外竟亲临双喜阁,在铺子里逛了一圈,开口便要为她家孩儿置办全套婚庆物事,好生阔气!什么婚巾、幔帐、枕帕、喜被、椅披、桌围,凡能用上绣品的,皆指了名,要我们的同心绣!” 第19页 沈蕙娘早闻得这张员外乃是越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巨富,自然也知晓攀得这门生意,不惟银子赚得丰厚,更是天大的脸面。 思犹未了,又听那伙计续道:“张员外更说道,须得样式最时新、绣工最考究,工钱全不计较,只求独一份的体面,并那同心同命的好兆头!掌柜的方才粗粗算来,这单生意倘或成了,少说也有五百两银子!” 听过这话,方宝璎立时抬了头,一双眼犹是红红的,这时却瞪得滚圆,只瞧着那伙计,问道:“真个是五百两银子?” 那伙计应道:“端的分毫不差!” 一面又与方明照道:“张员外与东家递了话,只道倘或做得这单子,她午后仍到双喜阁来,且与东家相商此事。” 方明照早是喜上眉梢,只道:“自然做得!我明日便往双喜阁去与张员外细说此事,你且紧着上覆张员外去。” 一面与沈蕙娘道:“蕙娘,你也与我同去。” 那伙计应诺一声,一阵风也似,当下出门去了。 沈蕙娘这厢应过,却把眼将方宝璎一睃,只见她仍是惴惴瞧着方明照,便是与方明照福了一福,又道:“母亲,宝妹头一回与绣庄想法子,便揽得这般贵客,可见她这心思活泛、不爱管束之处,倘或肯用在这经营的正事上,原也是好事一桩。母亲若肯教她学些做买卖的实在本事,却也强过教她拘在书院中,惹得大家不快。” 方明照听得这话,再瞧方宝璎此刻倒成了个据嘴的葫芦,可怜见的,一时也软了心肠,只长长叹一口气,招手教方宝璎近前去,说道:“罢了,你既不是这块料,我便再勉强,也没甚好处。往后你只跟着我,往绣庄学着买卖理事。只一桩事,若敢躲懒耍滑时,仔细你的皮!” 方宝璎何等乖觉,早上前偎进方明照怀中,应道:“母亲且将心放进腔子里去罢!今日得了这话,孩儿岂有个不上进的理!” 往后一连数日,方宝璎果然随了母亲,每日只往绣庄去,事无大小,皆在旁潜心观看相习。 她初时虽也觉新鲜,但耳边那账房打算盘、各处管事回话,到底噼噼啪啪、叽叽喳喳的,又有许多不明之处,一时好生无趣。 然而方明照眼风如刀,不时扫来,她只得强打精神,随了账房工人,仔细瞧那密密麻麻的进出账目。 几日下来,方宝璎竟也将那账本认得七八分,还瞧出库房一笔丝线账似是对不上,点出来问了那处管事。那管事一惊,忙与手下人盘问清楚,果然是记岔了。 方明照见得她如此,喜道:“原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错放了好大个奇才!” 方宝璎笑嘻嘻作揖道:“多赖东家,竟将小的生养得这等聪慧伶俐,小的只盼着往后与东家多挣些银子便了。” 方明照只摇头笑骂道:“好小油嘴,这等拍马的肉麻话,倒留与外头客商说去罢。” 一面又领着方宝璎看账,不在话下。 这日晚夕归家,方宝璎拉着沈蕙娘,便将白日里这桩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 话毕时节,只把亮晶晶一双杏眼定在她面上,那满面神色好生期盼。 沈蕙娘观她眉飞色舞,颇是兴致勃勃,全不似往日书院下学那般蔫头耷脑的。再听她言语,也当真少了些浮浪,添得许多实在的见识。 一时心中也颇为方宝璎欢喜,只温声笑道:“少东家这几日好生长进,这算盘珠子也认得清,账本也看得明白了,当真学了些实在的本事。日日这般上进,母亲心中不知怎生宽慰。” 方宝璎听得此话,早将腮边吊起笑影来,却犹是将下巴一扬,只道:“姑奶奶从来是个伶俐的,不过往日不爱显摆罢了!这点子针头线脑、柴米油盐的勾当,却有甚难处?” 一面乜斜着眼,又嗔道:“我尽日里跟着母亲,岂能不知她宽慰!倒是你,我乖乖儿的,在那账房里坐了几日,你却、你却——” 说及此处,方宝璎却是面上微红,“嗳呀”一声,只抬手往她臂上轻打一回,便是往几上碟子里取一块酥饼,咬牙切齿吃了。 沈蕙娘瞧见她吃得急,一点酥皮沾在唇边,当下取了帕子,与她轻轻拂了去。 方宝璎一怔,愈发通红了面皮,只起身跌足道:“好个促狭鬼!我吃你块酥饼,你倒来抹我的嘴!” 说着,一溜烟往外头去了。 沈蕙娘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端的不知她做些什么使性撒痴的张致,只兀自摇头轻笑一回。 光阴似箭,不觉便已然入了八月。 既得前番打响了名头,绣庄此一月间又接下许多单子。方明照大喜过望,与绣庄众人皆许诺了分红,众人做事时节,便是愈发热火朝天。 这一日,城中临安丝行的郑管事前来绣庄求见,教人领到厅上来,方明照、沈蕙娘、方宝璎一齐见她。 这临安丝行与绣庄合作多年,专一供应绣庄制作绣线所用的生丝。两家一向和睦,便是那丝行东家,也颇与方明照有些交情。 前月此时,两家才签下三年的新约。方明照心下一算,只道近了本月交货日子,便是问道:“郑管事今日来,可是为交货么?” 那郑管事满面上堆下笑来,忙不迭上前作揖道:“回禀方东家,小的今日来,端的不是为这交货的事宜。” 方明照瞧她一眼,疑道:“却是为着何事?莫非是贵丝行那头,又有了什么新章程,或是要添减些合约条款么?” 郑管事一发赔笑道:“方东家容禀。我们东家特教小的来递个话,这前月定下的合契,此时怕是……有些难处。” 方明照皱眉道:“当日白纸黑字写得,红戳也盖上了,怎的今日便不成了?你东家张娘子,与我也是老交情,往年买卖皆做得顺当,从不曾短缺你丝行半分银两。今日这话,端的怎生说来?” 郑管事忙应道:“方东家,委实不是我家东家存心要坏了规矩,实在是生丝行市陡变,我们丝行小门小户的,一时周转不灵。那库房存货,竟是凑不齐契上定的数目了。东家急得上火,实在没法子,才硬着头皮遣小的来,道是与方东家退了定银,再添些赔款。” 方宝璎在一旁听得此话,早是心火直蹿天灵盖,当下按耐不住,怒目拍案道:“这算什么话!签契时倒敢拍着胸脯打包票,如今却有脸来哭穷!凑不足数?早时做什么去了!如今绣庄里头多少单子等着开工,一时半刻也耽误不得,你丝行要赔,却赔得起么?” 沈蕙娘虽也心惊,到底定一定神,忙暗中一扯方宝璎袖口,只温声与郑管事道:“郑管事,这买卖素来讲求信义二字。贵丝行倘或有难处时,也该早早与我们通口气,大家商议个章程,怎的如今却事到临头才与我们说知?” 郑管事吃她两个呛得一时梗了喉,嗫嚅不出一声来。 不待她答话,沈蕙娘便又道:“何况郑管事方才说行市陡变,可我们绣庄日日留心,几曾听过这生丝行市有甚起落?郑管事所言,竟真个如此么?” 却见那郑管事霎时面色灰白,一双眼全不敢往她三个面上瞧,只一个劲地作揖道:“东家、少东家明鉴!小的不过是个跑腿递话的,个中情由委实不知。贵绣庄前月所交付定银,并东家应诺的赔款,已遣小的一并带来,万望东家笑纳,以全了往日情分。” 说着,她往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来。一旁伙计接了,打开来呈上,里头原来装着一叠银票。 细瞧一瞧,却也不过堪堪足了定银之数,那赔款倒并无许多。 方明照霍地立将起来,直气得浑身乱战,指着那郑管事骂道:“好没廉耻的贼!你们倒敢腆着脸与我们说情分,怎的也不教你们羞死了!” 当下将那郑管事轰了出去,连忙教身边吴管事往库房清点绣线存货。又遣几个得力的管事往城中大小丝行去,只问能否匀些货应急。 那吴管事领着几个伙计去了,不一时转回厅上来,只回话道:“按眼下每日做活,如今库房存货,顶多够支撑半月。” 外头探问丝行的管事去了半日,回来时皆是面露难色,说道:“跑遍了城中大小贩丝铺子,竟都道没了库存,便连陈年积压的旧货,也教人扫空了!” 沈蕙娘心知蹊跷,正待相问时,忽见方明照身子晃了两晃,却是直挺挺向后倒去。 厅上登时大乱。沈蕙娘与方宝璎忙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将方明照扶住了。但见方明照面如金纸,牙关紧咬,已是不省人事。 众人慌忙将她抬入后堂,往外请了医工来,看视诊脉过,只道是急火攻心,合当静养些时日。当下开了方子,众人抓药煎汤,不在话下。 好容易灌下了汤药,方明照悠悠转醒,却犹是气若游丝,口不能言,只满眼焦灼将众人瞧觑。 第20页 方宝璎早急得眼眶也红了,珠泪滚了满面,只在榻边拉着方明照的手,一叠声叫“母亲”。 沈蕙娘强压忧心焦虑,轻将方宝璎肩上轻轻拍了几拍,只与方明照道:“母亲这些时日且安心将养,蕙娘定与宝妹好生寻个法子,解了绣庄这燃眉之急。” 方明照勉力抬手与方宝璎拭一回泪,方宝璎心中愈酸,却是咬牙道:“母亲宽心,我若教绣庄倒在那起子没脊骨的软东西手里,就把我这方字倒过来!” 第十六章(修) 且说安置好了方明照,沈蕙娘与方宝璎便往外来,又将方才回过话的管事叫到跟前,问道:“你方才道是有人往各家丝行去,将货都扫空了,可曾打听得是何人?” 那管事只道:“小的们倒也打听了,只可惜那些个丝行伙计、东家,皆是嘴严得紧,全不肯透个口风。” 方宝璎早是怒从心头起,恨声骂道:“一准是个脏心烂肺腌臜货,巴巴地跑得脚不点地,只往各处行下此事来!做下这等断人生路的亏心勾当,倒怕人家知晓!蛇鼠一窝的贼下作东西,休要教姑奶奶揪了出来,扒了那身黑心皮!” 沈蕙娘亦是心头沉郁,只与方宝璎宽慰道:“莫为这等人气坏了身子,忒不值当。眼下须得紧着寻些丝源,补上库房亏空,才不教那等小人得逞。” 当下召集采买的伙计并管事,只教往周边州县,不拘大小丝行、零散蚕户,便只收得一斤半两生丝,或是打听些消息,也是好的。 一壁又与陈金荣一道,将眼下绣庄须做的单子梳理一回,吩咐众工人先拣着交货日子近的做,日子远的倒先放一放,也好先俭省些用料,候着新一批生丝入库。 如此过得数日,众采买伙计来回话时,却皆道全无所获。 原来自入了秋,北边京城里便盛行起唤作“玉霓裳”的绸衣。这玉霓裳要织成时,其所用生丝,专取江南产的玉蚕丝。故而早在七月时节,各处玉蚕丝的供货便教扫空了一回,此时更取不出余货来。 眼见着库房里生丝一日日耗着,这厢却寻不出个法子来,绣庄上下一时愁云密布。 好容易捱到第五日,方有个往北边去的伙计赶回绣庄来,与沈蕙娘、方宝璎回禀道:“小的往北边碧春镇上去,倒见得许多养山蚕的蚕户,此时正苦得紧!那玉霓裳正卖得火热,玉蚕丝价钱自然水涨船高。可那镇上产的山蚕丝却少有人买,囤在库房里,价钱也跌得如同烂泥!” 原来江南大小绣行,因着爱其细软光洁,素来用的是玉蚕丝所制的绣线。 那山蚕丝质地粗硬些,光泽也欠水滑,原多供应北方纺织所用。如今教玉霓裳在京城独占鳌头,自然便价贱滞销了。 沈蕙娘沉吟半晌,心下已有计较,当下与方宝璎道:“这山蚕丝虽平日里用不得,可如今也没法子。我且往那镇子上去瞧它一瞧,倘或有些合用之处,便收了来,也好紧着填库房。” 方宝璎点一点头,只道:“我也随你同去。” 说话间,沈蕙娘打眼一瞧方宝璎,只见她初担重任,又是几日焦心劳累,自是满面憔色,一双杏眼之下,犹沉两痕黛青。 一时心下疼惜,却犹是说道:“宝妹,眼下绣庄有事,母亲又病着,倒离不得个稳当人坐镇。你如今也历练了些时日,那等账目出入、工人支应的事,心中也有成算,正该在此处弹压着大家心气儿,照看母亲汤药。更要紧一桩事,防着那起子小人钻了空子,再与我们使些绊子。” 方宝璎听过时,于那独守绣庄之事,虽犹有几分担忧,却也知此事重大,躲避不得。 她将嘴一撇,却到底软着声气,说道:“罢了,你自去淘那宝贝山蚕丝去。家中有我,天便塌了也由我顶着,横竖砸不着你这精细人。只是路上仔细些,莫教那山沟子里劲风,将你这脸皮也吹坏了!” 沈蕙娘心中稍松,面上这才见了些笑意,只柔声道:“辛苦少东家这几日。我将此事料理停当时,立时三刻便赶回来,报与你和母亲知道。” 方宝璎定定瞧她一回,却是扭过脸来,嗔道:“你再这般絮絮聒聒的,我便不肯放你去了!” 沈蕙娘当下便叫过采买管事来,教那管事与她点了两个素日里最是精明老练的伙计,一个诨号叫做“姜火眼”,一个诨号叫做“孟巧嘴”,相随前往碧春镇。 当日打点了些简便行李,揣足了本钱,走那旱路上,坐了马车迳出越州城,往镇子上去。 不消两日,到了地头。这碧春镇果如前日所言,市面萧条不已,蚕户满脸愁云。 沈蕙娘也不声张,只扮作寻常收丝的客商,与姜火眼、孟巧嘴一齐,不论零散山蚕蚕户家,或是有些规模的山蚕丝丝行,皆一一验看过去。 但见那满仓的山蚕丝,只如山一般堆积着。捻在手中,果然较玉蚕丝显得糙粝些。 沈蕙娘将那丝对了光线,细细瞧觑,又吩咐姜火眼取了些样丝,浸过水,揉了又揉,再晒干了观其韧性。 孟巧嘴则寻着几个愁眉苦脸的老蚕户攀谈,探问这山蚕丝特性与历年行情。 话分两头。按下这厢沈蕙娘三个在丝行如何探问不表,却说方宝璎独在绣庄坐镇,心下端如油煎火燎一般,好不焦急。 思来想去,她便寻些空隙,不拘酒楼、戏楼甚或赌场,专一寻那等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使了许多银子,结交些耳报神、包打听,只盼探听些消息。 这一日,方宝璎早打听得有个唤作钱老二的线人,向来颇擅钻营、最是消息灵通的,今夜要往得胜坊耍钱。 看看到了晚夕,她便打选衣帽光鲜,迳投城西得胜坊来。 这得胜坊,原是城中最大的赌场。 正是戌牌时分,那得胜坊门首熙来攘往,车马喧嚣。驻足听来,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伴着骰子骨牌哗啦啦响。 方宝璎进了坊中,早有堂倌忙不迭迎将上来,引她上了楼。 那堂倌谄声问些什么,方宝璎一面泛泛答话,一面却只将眼风往厅上扫过。 不一时,便见得那钱老二坐在东南角一张小桌上,正与几个帮闲耍钱。 方宝璎便教堂倌兑了些碎银子来,自家摇摇摆摆踱将过去。 正逢那钱老二才赢下一局,方宝璎便笑嘻嘻道:“钱二姐今日手气倒旺,我也瞧得手痒,且来与你助助兴,可使得么?” 钱老二见得她是个富家纨绔,又是个不常在赌桌上游荡的,早是满面堆下笑来,只道:“方小姐肯赏脸,倒是小的造化。” 一面教对面那帮闲起身,将座让与方宝璎坐了,当下连赌三局。 岂知方宝璎从前也结交过些帮闲,教引着往牌桌上坐过几回。后头自家觉着不妥,便是丢开手,与那等帮闲断了往来,也再没进过赌坊地界。 此时三局赌罢,方宝璎竟是连胜三回,直杀得钱老二汗流浃背,举手嚷道:“罢罢罢,今日是碰着个杀神了!” 方宝璎只将面前赢得的银钱拢作一处,又向袖中摸出些碎银堆在上头,一并推还与她,只笑道:“原是我自家散闷耍子,好不生受二姐!些须银子,权当我请二姐吃杯水酒罢。” 说毕,便叫堂倌筛了酒来,与钱老二同饮。 酒过三巡,那钱老二吃得满面红光,方宝璎却是长吁短叹起来。 钱老二便问道:“这耍钱吃酒,原是个乐事,小姐方才还赢了三把,怎的倒这等不快起来?” 方宝璎满面愁容,只应道:“二姐有所不知,那临安丝行张东家,欠了我母亲五十两银子。我母亲教家人讨要了几回,皆没个信儿,今日特特使我上门去。谁知我上门时节,那张东家竟是半个子儿也不肯与我。教我逼问急了,也只道自家周转不灵,多的话儿,再不肯说了。我只怕今日空手回去,惹得母亲恼我,这才不快呢。” 钱老二听得这话,便是咂嘴笑道:“方小姐忒也老实!那临安丝行张东家,近来才攀上高枝,正赚得盆满钵满,却哪里短得了这五十两银子?” 方宝璎忙问道:“这却是怎生说来?” 钱老二压低了声道:“我受方小姐这银钱水酒,这才与方小姐说知。那临安丝行张东家,原是与春华绣庄崔员外新签了个大单子。那崔员外出手时好不阔绰,出价足高出市价三成呢!” 方宝璎心下一惊,忙应道:“这怪狗才,吃得这等满嘴流油,怎的倒连五十两银子也推三阻四的!只是那崔员外向来将银钱咬得恁死,这回怎的倒肯这等撒钱?” 钱老二打一个酒嗝,只将面前空酒碗一指,说道:“方才说得痛快,这时倒又有些渴了。” 方宝璎心下暗骂一声,面上却犹是一副笑脸,只向袖中又摸出五两一锭雪花银来,塞进钱老二手中去,只道:“些须银子,与二姐买些酒吃,润润嗓子。” 第21页 一面又教堂倌筛酒来。 钱老二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仰头大大吃了一碗酒,这才不紧不慢说道:“那张宪张员外,头里往你家绣庄里头下了单子,与她家孩儿置办些成亲物事,是也不是?” 方宝璎点头道:“正是。” 钱老二便续道:“那崔员外自晓得张员外家小姐要成亲,不知往张员外府上兜揽了几回,张员外只不应她。她听得张员外与你家绣庄签下契书,好不气恼,专一探得你家采买生丝的档口,暗中串通得几家大丝行,将城中可搜罗的生丝,尽数以高出市价三成的加码,暗中吃了个干净。那张东家,正是趁这回发财呢。” 方宝璎听得心头火起,早是沉下脸来,只道:“不想她两个竟做下这等腌臜勾当来,还多赖二姐热心与我说知。” 钱老二笑道:“既承了方小姐的情,小的岂有那等欺瞒的道理?小姐原是个爽快人,小的身上倒还有个崔员外的好东西,只消三十两银子,一并赠与小姐罢。” 方宝璎只得又摸出银子来与她。 那钱老二便向怀中掏出个布包,层层叠叠打开来,正杂七杂八装得好些纸笺册子。钱老二翻找了一回,往里头抽出张硬纸契书来,递与方宝璎。 方宝璎接来一瞧,却是一张船契抄本。只见上头清清楚楚记着,春华绣庄上月租赁了四条大海船,租赁日子、船号、保人一应俱全,唯独未曾写船去向何处。 一时瞧不出这船契有何特殊之处,方宝璎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却犹是仔细收好,便与钱老二别过,归家去了。 却说沈蕙娘、姜火眼、孟巧嘴三个,在那碧春镇上盘桓了数日,早将山蚕丝行市情形摸透了。 这日晚夕客店中,三个便围坐房里,商议那山蚕丝之事。 第十七章 姜火眼先道:“沈管事,这山蚕丝虽是粗了些,韧性却足。若肯教染坊那头下些功夫,用些药水多泡几道,再使巧劲揉搓梳理,未必便用不得。” 孟巧嘴接过来道:“何况这山蚕丝的价钱,只抵得上玉蚕丝三成,当真低得没处寻去!若论本钱,端的泼天便宜。” 沈蕙娘将那样丝在手中捻了几回,当下颔首说道:“明日便去,不拘大户小户,新丝陈丝,凡是品相尚可的,尽可收来。” 次日,三个果然往行市去,大行采买。 沈蕙娘掌眼,孟巧嘴谈价,姜火眼验货付银,好不雷厉风行。 不过一日功夫,便将镇上囤积的山蚕丝扫去七八成,约定下明日雇车运回。 是日恰逢着碧春镇上小集,三个便往集市上来,预备采买些路上吃食。 姜火眼、孟巧嘴各自去了。沈蕙娘行来,只见这小集不过卖些当地土货。 沈蕙娘买得些吃食,本无心流连,却忽见一处摊子上,摆着些玉雕的小玩意。 其中便有一把青玉的梳子,梳齿细密,梳面上雕得花间一双蛱蝶,比翼双飞处,端的活灵活现。 沈蕙娘记起前日时,方宝璎惯常使的梳子摔断了。又思想她近几日在家中独撑绣庄,必是烦闷得紧。倘或带些新巧玩意儿与她,想来也可教她欢喜。 当下立住了脚,只拿起那青玉梳子来,细细瞧觑。 那摊主见得沈蕙娘驻足观看,忙满面堆下笑来,兜揽道:“客官好眼力!这梳子原是药玉作成,颇有些温养的效用。” 沈蕙娘念着方宝璎向来身子金贵,一时愈发属意,便是付了银钱,将这青玉梳子仔细用手帕包了,贴身收在怀中,只待归家时节送与方宝璎。 翌日,沈蕙娘领着姜火眼、孟巧嘴,押着满满几大车山蚕丝,风尘仆仆赶回越州城中。 开帘相看时节,但见城中张灯结彩,往来行人个个喜气洋洋,正是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原来这一日恰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马车驶来方府门首,沈蕙娘吩咐姜火眼与孟巧嘴道:“且将几车山蚕丝先送往绣庄去入了库,再与你们管事回个话儿。” 下车入府来,她也顾不得歇整,迳往方明照屋中回话,与方明照瞧过样丝,又将那碧春镇上如何采买、山蚕丝有何好处,从头至尾,详尽告诉了一回。 方明照犹盘桓在病榻上,这时拉过沈蕙娘的手来,面上虽也欢喜,却更显出些疼惜:“我的儿,这节骨眼上,倒是辛苦了你,瞧着也瘦了许多。且快去歇歇,今日中秋,晚间倒赶巧吃道团圆饭。” 沈蕙娘应了,便是退出屋来。 她怀中揣着那蛱蝶比翼的梳子,心头便念起方宝璎来。当下梳洗一回,只往绣庄寻方宝璎去。 争奈将绣庄里外寻遍了,却偏不见方宝璎人影。拉个伙计相问,只听伙计答道:“方才见着少东家往账房去了。” 沈蕙娘听得此话,便往账房中去。 跨过门槛,将眼把四下一瞧,却只见得一个账房伙计李娘子在里头,生得面宽额窄,眉凸眼凹。 这时节,李娘子正翘着脚,手上捏着一块酥饼,就着粗茶,直吃得满嘴渣子。 见得沈蕙娘进屋,她忙不迭将那酥饼往袖中一藏,一壁将油手在衣上蹭了几蹭,一壁立起身来,满面堆下笑道:“沈管事回来了?一路辛苦。” 沈蕙娘便问道:“李娘子,少东家可在此处么?” 李娘子应道:“少东家?才走没一盏茶功夫呢。” 一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又道:“风风火火闯进来,道是急用银子,也不说个名目,只教我支五十两现银与她。我瞧着是少东家,怎敢有个不依的?紧着与她取来了。那白花花的银子,揣在怀里便跑了,拦也拦不住。” 沈蕙娘心下疑惑,忙教李娘子取了账本来看。 那李娘子磨蹭半晌,方从柜底摸出那账本与她。 沈蕙娘略将那账本翻了一回。不瞧时便罢,当下一瞧,她只将眉头越拧越紧。 只见那账本之上,墨迹深浅不一,竟有好几处写着“少东家支取”。后跟着的数目更是扎眼,最少的也有二三十两,多的更有五十两。零零总总,只怕不下二百两银子。 末尾画押处,竟皆盖了方宝璎的私印。 沈蕙娘面沉如水,将账本放至李娘子面前,指头点着那几处账目,问道:“这几笔款项,支取了却是作何用处?这数目,可对得上平日绣庄花销的章程?” 李娘子“嗳哟”一声,一发笑起来,只道:“沈管事休要难为小的。少东家金枝玉叶的,要支取些自家银子,小的怎敢多嘴?您出外这几日,少东家自有她的去处。” 一面压低了声,又道:“那鸿宾楼的席面、春莺啭的大戏,少东家可是日日享受。便是城西那家得胜坊,门槛也快教她踏平了!” 沈蕙娘自然晓得得胜坊是何等去处。听得这话时,登时心头火起,沉声道:“李娘子休要浑说!少东家便是淘气些,却几曾往这等地方去?她从前贪玩时,尚且不碰赌,眼下已在绣庄管事了,又怎会沾上这等腌臜事?” 李娘子教她唬了一跳,只将眼一翻,冷笑道:“少东家不知事,沈管事怎的倒冲小的发起火来了?方才少东家揣着那五十两银子,正是往那得胜坊去了!您若信不过时,自去那处瞧瞧便了!” 沈蕙娘听得这话,一时有些发怔,兀自思想分别时光景,到底不肯相信。 她将那账本啪一声合拢了,收在身上,只冷声道:“少东家怎的,我自有定夺。李娘子且少与人嚼些舌根,莫教我在外头听见半句闲话!” 说着,也不瞧李娘子怎样嘴脸,一迳出了绣庄,备下马车,往城西得胜坊来。 不一时,到了得胜坊门首,沈蕙娘便急匆匆下来,进得坊中。她心中好不焦灼,便要往楼上赌桌去寻。 厅上堂倌瞧她打扮素净、满面焦色,便知不是赌客。立时满面堆下笑来,上前横身拦住了,谄声道:“娘子面生得紧,莫不是寻错了地儿?” 沈蕙娘心下厌恶,只道:“家中有急事,我来寻方小姐。” 那堂倌何等油滑,听得她这般问,只打哈哈道:“娘子却是难为小的了。这坊间客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贵姓方的更是多如牛毛,端的不知娘子要寻哪个。何况里头乱糟糟的,娘子这等金贵,且莫污了鞋袜,快请回罢!” 沈蕙娘一时气结,正待发作,却忽听得楼上叽里咕噜作响,正是七嘴八舌一阵奉承。 那声粗的道:“方少东家今日端的鸿运当头,手气旺处,压也压不住!” 那声细的道:“真个财神姥姥下了凡来,与我们送福来了!” 那声尖的道:“些许彩头,不够方少东家赏人,权当添个喜气。下回再来,万望带携带携小的们!” 沈蕙娘循声抬头看去,便见几个伙计模样的,正簇拥着个少年下楼来。 第22页 那少年通身锦衣华服,满面酒意熏染,端的眉飞色舞,手上还掂着个沉甸甸的钱袋。 听得周遭恭维,那少年大笑了一回,随手抛了块银子,引得几人哄抢。 那少年非别,正是方宝璎。 沈蕙娘当下如冷水浇头,生生呆了半晌,眼前阵阵发黑。 直至方宝璎下了楼来,她方一把推开那拦路的堂倌,抢上前去,扯住方宝璎手腕,沉声道:“与我回家去。” 方宝璎冷不防教她拽得一个趔趄,登时唬了一跳,只嚷道:“怎的这般粗手粗脚的,没得扯得人手疼!” 赌场众伙计见状,登时围拢上来,面色不善。 沈蕙娘将眼风冷冷扫过众人,却只落在方宝璎面上,愈发重了声道:“方少东家,该回了!” 方宝璎几曾见她这等神色,当下也沉了脸,将她手甩开了,只呛声道:“回便回了,怕你不成!” 当下两个同出了得胜坊,上了马车回府去。一路上却是两不相看,半句话也无。 转回院中,沈蕙娘教人在角门守着,吩咐不许旁人接近,方进屋来将门仔细关上,落了门栓。 转回身来,端见方宝璎兀自气咻咻立在屋中,满面含嗔,一双眼瞪得圆圆的,行止间只将衣袖甩得生风。 沈蕙娘向袖中取出那账本来,啪嗒一声掼在方几上。那声响不大,听在耳中时,却震得方宝璎眼皮一跳。 沈蕙娘强自压下心头火气,只道:“少东家且消消气,坐下说话。” 一面在交椅上坐下,指着那账本,说道:“只是有一桩事,须得问个明白。” 方宝璎乜斜着眼,睨那账本一回,忽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却也不坐下,只把个身子倚着镜台,抱手冷笑道:“我当是甚惊天动地的大事!沈管事巴巴地跑了几里地,这会子还将我锁在屋里,原是要逞这等审贼的威风!” 沈蕙娘觑她一副惫懒模样,心中愈沉。当下将那账本翻开,点着那几处“少东家支取”的条目,直气得指头发颤,说道:“你且睁眼瞧瞧!自打我离了这几日,你在这账上,今日支三十两,明日支五十两,林林总总,不下二百两银子,盖的全是你的私印,端的好大手笔!敢问少东家,这些银子,却都使到何处去了?” 她声虽不多高,然而语气冷然,又含了怒气,压下来时,到底也沉甸甸的。 方宝璎吃她一串连珠炮也似质问,却是怒极反笑,几步抢至方几旁,也不瞧那账本,却呛声道:“捧着这破账本,好端端的倒来审我!我使银子怎的?莫说是二百两,便是千两万两,有个我使不得的?莫非我离了你几日,便又是个不成器的混账了?” 第十八章 沈蕙娘霍地立将起来,沉声斥道:“方宝璎,你支银子时,可曾想过绣庄如今是何等光景!眼见着库房里没米下锅,母亲还在屋里病着,银子有一分算一分,都是救命钱!” 她再回想前晌临行时方宝璎言语,一时愈发痛心,只道:“你当日口口声声应承我,家中之事只由你管着。李娘子与我说时,我只道你如今知事了,还全不肯信。竟是不知,你管事倒管到戏院赌坊里去了!” 方宝璎霎时红了眼眶,只将一双眼定在沈蕙娘面上,咬牙道:“好得很!戏院赌坊,我全去了,有劳沈大管事明察秋毫!横竖你瞧我时,只当我是那等败家的纨绔,往后便再不须你这般费心。你只管尽你绣庄管事的本分去,休教我与你拦了路!” 说着,开了门,迳往外头去了。 沈蕙娘瞧着方宝璎背影远了,早是面色煞白,僵立当场。那蛱蝶比翼的青玉梳子,原教她贴身收在怀中,这时节却只硌得她心口生疼。 她鼻息深循,到底定一定神,只忖道:此事一不可惊扰方明照,教她再气出个好歹;二不能教绣庄众人得知,否则必定人心涣散。眼下唯有盯紧了方宝璎,莫教她再捅些娄子。至于库中亏空,横竖眼下困局已解,慢慢填上,也便罢了。 主意已定,沈蕙娘又往绣庄来,召得几个心腹账房和管事,严令今后凡是少东家支取银子,无论作何用处,皆须报与她知晓,教她点了头方可。 众人虽觉诧异,然而见得沈蕙娘面沉如水,也不敢多问,都点头应下了。 转眼便到掌灯时分。方府中在花园亭下设了一桌家宴,摆下几样时新果品、应节菜肴,另配了新蒸的桂花糕、酥皮月饼,以作中秋庆贺。 方明照坐在主位,虽犹是病体未愈,然而得了那山蚕丝的好消息,面上倒也颇增了些红润之气。 沈桂娘也从书院回来,教方明照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裳,挨着沈蕙娘坐下。她不知近来绣庄诸事,只知今日门下团圆坐地,自是欢喜。 沈蕙娘与方宝璎分坐方明照左右,皆穿戴得光鲜,面色却到底有些灰沉沉的。 方明照问过沈桂娘书院功课,又问了沈蕙娘几句山蚕丝之事,沈蕙娘一一答了,单拣那宽心话儿说来。 见沈蕙娘如此,方明照只叹道:“此番全赖蕙娘奔波。可怜见的,自入了绣庄,竟教你三天两日遇事,没个清闲时候,也是我这作母亲的不中用。” 沈蕙娘忙道:“原是蕙娘分内之事,母亲怎的这般言重。” 方明照将她手轻拍一回,笑道:“好孩子。” 一面又与方宝璎道:“宝娘虽不肯与我说知,瞧瞧这几日辛苦,倒将人也累瘦了。” 方宝璎正自低头出神,听得这话,不过闷声应道:“理会些琐事罢了。” 说话间,又上了一道清蒸鱼,端的香气扑鼻。 沈蕙娘知晓这鱼最合方宝璎口味,往日桌上,少不得与她夹一块最是肥美的鱼腹。这时心念一动,便不由伸箸过去。 然而箸尖才碰着鱼身,抬眼时却恰与方宝璎四目相对。沈蕙娘登时回过神来,硬生生停箸在半空,进退不得。 方宝璎把眼将她一瞪,自家斟满了一盏桂花酿,仰头便灌了下去。 沈蕙娘面上微热,但觉心中一刺,只得顺势将鱼肉夹起,放入自家碗中,默默低头吃下了。 方明照见了这景象,立时眉头微皱。 沈桂娘也觉出此间古怪,只与方宝璎道:“姐媳,怎的倒只顾吃酒?好歹动动箸儿罢。” 一面又与沈蕙娘道:“阿姐,你且与姐媳取个月饼吃。” 方宝璎搁了盏,强笑道:“桂娘不消挂心,我自家取来用些便了。” 说着,取个月饼来吃,却是满面不见喜色,端的嚼蜡一般。 方明照将眼风往两个中间一扫,便与方宝璎道:“你这孩儿,怎的倒只知自家吃来?蕙娘在外奔波这几日,你便与她斟口酒吃,也教她松快松快。” 沈蕙娘忙笑道:“无碍。宝妹几日在绣庄管事,原也辛苦。方才贪嘴多吃了几杯,想来也有些醉了。” 方明照瞧她两个这般,只道是寻常闹些小别扭,又怕自家说得多了,反惹她两个不快,便只叹道:“罢了。你两个倒多吃些饭菜垫垫肚儿,尽吃些酒,仔细伤了脾胃。” 是时秋风习习,夜凉侵衣。天上月纵有十分圆处,到底光华凄冷,将那人间难圆之意,一夜间愈发浸润得皱了,好不清寒萧索。 众人强颜欢笑吃到二更,便是草草散了。 沈蕙娘收拾睡下,躺在那藤榻上,辗转反侧,不觉已过三更,犹不成眠。 忽听得那架子床上、红锦帐中,方宝璎抽噎一声。她心下一惊,忙坐起身来,方宝璎却早噤了声。 她将眼隔了帐子,定定瞧了那头半晌,到底又躺回身去,不曾言语。 翌日,沈蕙娘早早往绣庄来,往库房取了些山蚕丝来,又召集几个经验老道、手巧心细的工人,一道细细参详。 沈蕙娘捻着一缕山蚕丝瞧了半晌,只道:“这山蚕丝质地粗硬,光泽也少些水滑。倘或这般上绷刺绣,不免针脚滞涩,图样也笨重些。须得寻个法子,教它软和光滑些,又不伤了韧性。” 众工人七嘴八舌,有说用米浆浆洗的,有说用蛋清涂抹的,试过一轮,效果却皆不尽人意。 沈蕙娘凝眉苦思一回,忽记起幼时母亲曾用一味叫做桐姜草的煮了水,再将粗硬麻布浸泡其中,那布便可柔软些。 当下使人往外头药铺买些桐姜草来,煮了一锅药水,将那山蚕丝浸入其中。 话分两头。不说沈蕙娘在绣庄中如何与那山蚕丝理会,单表方宝璎睡至日上三竿,因着宿醉身慵,加之心中郁结,便只留在家中。 她懒懒梳洗了,用些早饭,百无聊赖间,忽又记起昨日那账本之事来。 昨日方宝璎正在气头之上,全不曾细想。今日敛了火气时,方自忖道:这几日间为着暗中行事,确也支了些银两,可怎的便有二百两了? 第23页 一时心生疑窦,转回房中,寻出那账本,翻至近日出入之处,细细对看起来。 不看时便罢,细看之下,方宝璎少不得心下大惊。 原来那账本之上,自初九日始,便连着三五日记有“少东家支取”的条目。 方宝璎对着日子、数目一一细想过,再瞧时,只见上头所记日子中,她竟有数日不曾往绣庄中去,更不必说支取银子。 可那条目之后,分明都盖上了自家印鉴。 方宝璎心中一惊,忙几步赶至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盛放私印的锦盒,揭了盒盖,拿出雕花的圆印细瞧。 只见那印纽之上,活灵活现雕得一只大虎,正作奔驰之状。她将这私印慢慢转着细瞧一回,忽将眼定在那大虎后爪之上。 那处本雕琢得圆润无瑕,此时却缺了一道芝麻大小的口子,似是磕碰所致。 方宝璎素日里对这私印爱惜非常,何曾磕碰过? 她思绪飞转,忽地记起前几日为查一笔急账,匆匆去寻管事盘问时,竟是将这私印忘在账房桌上,隔了整整半日才取回。 当日账房当值,正是那李娘子。 方宝璎登时心头火起,不惟恼恨自家这般疏忽大意,更是恼恨这李娘子。 必是这李娘子钻了空子,盗得自家私印填账,又倒打一耙,在背地里与沈蕙娘唆调,将脏水泼在自家身上。 吃了这等暗亏,方宝璎岂肯干休?当下打定了主意,也不声张,翌日便放出风去,言道绣庄近日,又谈成了一桩富贵泼天的大买卖。 一连两三日,她白日里或在绣庄屋子里吃茶,或与些相熟的工人伙计说闲话,瞧着倒似又是往日那副懒怠模样。 却说这日正是李娘子当值,方宝璎摇摇摆摆踱将过来,往账房外立住脚,只唤道:“李娘子,你且来。” 李娘子本在屋里躲懒,这时忙满面堆下笑来,上前作揖道:“不知少东家有何吩咐?” 方宝璎道:“正有桩要紧事体,偏生寻了半日也不见个人。你且将手头活计放它一放,随我理会此事去。” 李娘子不情不愿应下,跟了方宝璎出去。 方宝璎引着她穿廊过院,一迳往绣庄北角的文书库房去。 两个一齐入了院子,那看守早开了房门,这时正有两个伙计将一只木头的大箱子抬进去。 那箱子瞧来不甚打眼,方宝璎却将眼风往那箱子上一扫,只与李娘子道:“这箱子里头却不是寻常物事,正是前晌那桩大买卖的文书,系着我们绣庄身家性命。李娘子,你且仔细些,紧着与我查验清楚。” 李娘子听得这话,登时眼珠子放光,面上哪里还有甚不情愿?当下笑出十二分的谄意来,只道:“少东家抬举,肯教小的分忧出力,小的岂有个不应的!” 说话间,伙计开了箱子,只见里头满满当当塞了几摞册子文书,封皮色彩各异。 方宝璎又与李娘子吩咐道:“不消细看里头字句,费那精神!你只瞧着这封皮颜色,分门别类,清点个数目,与我知道便了。要紧的是齐全,莫要缺了哪本。” 李娘子忙不迭又应承一回,便是依着方宝璎所言,蹲了身子,清点起来。 方宝璎在一旁抱手瞧着,只待她点过一摞红色的,便是上前去,从里头抽了一本出来,只道:“方才忘了,倒不曾与你说,这本里头记着的,乃是最紧要的关节。须得单独锁起来才好。” 只见这本红封皮的册子颜色较旁的暗些,中间还垂着一条黄丝线的书签。 不待李娘子细瞧,方宝璎便是教看守取了钥匙,打开一旁一个小柜,将这册子锁进去,只与管事道:“事关重大,且先将这钥匙与我亲自收着。待过几日客人将这册子取走了,我还将这钥匙与你管着。” 看守应过,忙将那钥匙递与方宝璎。 方宝璎待李娘子清点完毕,接过她记录的单子瞧了一回,笑道:“这便成了。” 当下赏了李娘子些碎银,直教那李娘子喜得眉开眼笑。 出了文书库房,方宝璎又携着李娘子,一迳去寻护院管事,只吩咐道:“刘管事,北边库房里头新入了一批顶要紧的文书,这几日倒多派几个人过去,招子也都放亮些。便是一只苍蝇,也莫要教它飞进去!” 那管事应了,方宝璎方放了李娘子回去。瞧她背影远了,才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来。 是夜,月色昏昧,树影沉沉。 方宝璎换了身利落衣衫,也不点灯,只隐在那文书库房院子外头,茂密树丛之后。两只眼睁得滚圆,只定在那院门之上。 直守到二更时分,站得腿脚酸麻。方宝璎正疑心李娘子今夜未必敢动,忽见得一条黑影从墙根溜将出来。 不是李娘子,却又是哪个? 第十九章 只见那李娘子鬼鬼祟祟,先侧头听了半晌动静,又舒头探脑张望几回。眼见四下无人,方取下头上簪子来,往院门锁头里戳了几戳,撬开门进去。 不多时,便见她闪身出来,迳往绣庄后门而去,怀里正揣着白日那本红皮册子。她走得甚急,往地上落下个小香袋,竟也浑然不知。 方宝璎早悄没声儿拾得这香袋在手中,一路缀在她后头,只瞧她往何处去。 这李娘子七拐八绕,专拣那等无人窄巷钻去。 直绕了十余处,李娘子转进一处酒楼后巷,行至一道隐蔽门头前,三长两短叩响门板。那门开了一条缝,她便泥鳅也似滑将进去。 方宝璎心知有异,忙蹑手蹑脚绕至楼侧一株千年老树下,寻着一处气窗,将那窗纸破开一个小孔,只往里张觑。 端见里头雅间灯火昏黄,李娘子正将那本红皮册子递与一个额生微麻的中年人。 方宝璎认得,此人正是春华绣庄一个姓胡的管事。 只听得李娘子道:“胡管事,这便是方家近来那桩大买卖的文书。我听少东家亲口说,这本册子最是紧要。” 那胡管事接过册子翻了一回,喜道:“好!好!前晌已教她们断了生丝,眼下又得了这金疙瘩!崔员外应下的五十两银子,明日便与你取来!”一面又问道:“方家那假账目,你做得如何了?” 李娘子答道:“胡管事且宽心!那假账目小的做得精细,专拣绣庄乱成一团时下手。可喜这几日那少东家尽往戏院赌坊里去,支了些银子,我又偶然得了她的私印。那些个支取条目,尽可算到她头上去,端的天娘助我!” 方宝璎正自强压火气、凝神细听,忽见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急匆匆奔来。 那人也不敲门,迳撞开了门闯进去,也不顾旁人在场,只带着哭腔嚷道:“娘亲,不好了!上月去千嶂国的四艘大船全在海上遭了风浪,翻了三艘!母亲……母亲在的那船……也沉了……” 一语未了,那胡管事早将一旁柜台拍了个震天响,斥道:“孽障,杵在外人跟前,却号的什么丧,也不瞧瞧这是何等地方!滚回去!” 那屋里乱作一团,方宝璎却兀自惊在当场。心思飞转间,冷不防便在脚下踩着一根枯枝。 只听那枯枝一声脆响,胡管事立时转面看来,断声喝道:“谁人在外!” 方宝璎登时唬得魂飞魄散,当下拔腿便跑。 早有两个壮实伙计自那屋中飞奔而出,只紧紧追赶方宝璎而去。 且说此处,四下里巷陌盘错、岔道横生,颇是曲折迂回。倘或生人到此,不免东西难辨。 然而这越州城中,不拘大街小巷,何处犄角旮旯未教方宝璎这混世魔王钻过? 加之此时性命攸关,方宝璎早将往日那等穿房过屋、钻洞翻墙的本事使将出来,七拐八绕,不一时便将追赶的伙计甩远了,奔至一条窄巷前。 这窄巷尽头高墙耸立,看似绝路。方宝璎却知晓,那尽处墙根,野草丛下,正有一处她闲晃时偶然见着的低矮破洞,连着另外一条巷子。 方宝璎心中一喜,忙不迭便往那巷中发足狂奔。 冷不防脚下教湿滑青苔一绊,旋即便将身子往前扑倒,重重跌在地上。周身凡有触地之处,登时火辣辣疼痛起来。 尤是手肘、双膝两处,将那青石地砖磕得闷响,此时连皮带骨,兀自痛楚不绝。又有两只手掌,跌倒之时擦在地上,细细瞧去,竟是隐约渗出血丝。 然而身后追赶步声,却是愈发近了。 方宝璎顾不得许多,当下咬牙爬起,几步抢至巷尾墙根,扒开草丛,一头往那破洞中钻将过去。 她年纪小时钻这破洞倒容易,如今身形长了,钻去时好不吃力。 好容易到了对面巷中,方宝璎不敢少加停留,只忍着周身剧痛,一瘸一拐,迳往方府赶回。 唯恐惊动旁人,她只往后花园门首寻着一处暗门入了府。又专拣少人行处,心急如焚摸回自家院中去。 第24页 推开角门进来,却见沈蕙娘裹着一领素青的披风,正立于屋前庭中,往方塘池畔观鱼。那垂首低眉之处,醉意轻笼,愁思漫晕。 这厢沈蕙娘听见角门响动,抬头看来时,醉意立时消了大半。 只见方宝璎发鬓散乱,满面上泪痕混了尘土,一身藕荷色衣衫满沾污泥草屑,这时正一瘸一拐撞将进来。 沈蕙娘只道方宝璎又在外头胡混,吃人厮打出来,心下不由愈生几分哀怒。一时赶上前来,只拉了方宝璎手,问道:“怎的教人缠住,竟成了这副样子!可伤着不曾?” 方宝璎哪里顾得上答话?她一把推开沈蕙娘,跌跌撞撞便往房中去。 沈蕙娘见得方宝璎这般动作,心下登时一沉,只道她在外欠下了赌债,这时才急着进屋寻银子去。当下连忙紧紧跟进屋里去,问道:“端的欠下多少银子?” 却见方宝璎迳扑到那镜台前,哆哆嗦嗦往暗格里取出个油纸小包。打开来,里头原是一张硬纸契书,四四方方折叠,正是方宝璎前晌与钱老二买来的春华绣庄船契。 方宝璎鼻息尚未喘匀,便是转身看向沈蕙娘,急匆匆道:“且快些教人备下马车,与我到府衙里报官去!倘或迟一步时,便教春华绣庄那起子黑心烂肺的贼猢狲溜了!” 虽则前因后果尚在五里雾中,然而沈蕙娘观方宝璎神色不似扯谎,又听得“春华绣庄”四字,心知事关重大,忙依她言语,唤人来备了马车。 瞧见方宝璎身上有伤,她又取了金疮药带在身上,才扶着方宝璎出了二门。 两个上了车,因方宝璎催促不迭,那驾车的只将马鞭抽得噼啪作响,一溜烟往府衙驶去。 方才只顾奔逃,方宝璎连哭也顾不得。这时节,她才软软靠在车厢壁上,怔怔堕下泪来。 因心中犹是存着气,她兀自垂眸盯着鞋尖,也不与沈蕙娘说话。 沈蕙娘却半挂起帘子来,借那清亮月色,将方宝璎双手掌心翻来细看。只见那处擦伤了好大一块,上头血丝还混着泥沙。 沈蕙娘心中痛惜,忙向袖中取出贴身的汗巾子,又向车座暗格中取来备下的水囊。 她将汗巾子沾了水,一点一点拭净了伤口。那动作好生轻柔,方宝璎却兀自落泪不止。 沈蕙娘只道方宝璎怕痛,便道:“你且忍着些。”下手处却是又轻了三分。 她往伤口抹过金疮药,便是从中衣下摆撕下长长两条细软棉布,与方宝璎包扎停当。 忽听得哇的一声,却是方宝璎大哭起来,抽噎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分明那般厌烦我,半点也不肯信我,怎的这时却偏要这般疼顾我,教我……教我硬不下心……不理会你……” 沈蕙娘教方宝璎一惊,忙抬头瞧去,却见她早将双眼哭得红红的,连面皮也皱作一团,好不委屈。 沈蕙娘心中一刺,只叹道:“少东家这话,没头没脑,却是从何说起?我几时厌烦了你?只是那等赌钱的地方,岂是寻常去得的?二百两银子几日便没了影,你教我怎的不悬心?” 方宝璎把眼气咻咻瞪在沈蕙娘面上,只道:“你怎的不厌烦我?那日赌场里你扯我出来,眼刀子不知飞了几回!回来便摔那账本出来,与我说话时,却似审贼一般!” 一时愈发哭得止不住泪,哽咽道:“那起子腌臜泼才,在你面前唆调几句,你倒听得入心,偏就不肯信我!我取了那些银子,难道是自家糟践去了不成?” 沈蕙娘见她这般,心头疑惑更生,忙与她拭过一回泪,口中到底软了声气:“你便是恼我,也教我死个明白。你且细细说与我听,那银子端的使去何处?” 方宝璎这才渐渐歇了泪,只道:“还不是为这绣庄断了生丝的祸事!母亲病着,你又在外奔波,我原想着,干等着采买的信儿,也不是个法子。” 当下将自家如何往赌场等处探听消息,又如何得知那崔进禄暗中使计教自家生丝断供,与沈蕙娘清清楚楚告诉了一回。 沈蕙娘听得此话,立时记起那日撞到崔进禄往新铺子里去,一时深悔自家大意,竟不曾留心。 只听方宝璎又道:“那二百两银子,原是那吃里爬外的李娘子,趁我不备时,偷了我的私印,在账上填些假条目,把亏空全栽在我头上,专等着把绣庄吃空了!” 说着,向袖中取出拾得的香袋来,教沈蕙娘瞧觑。 沈蕙娘一惊,再瞧方宝璎通身狼狈模样,忙又问道:“你又是教哪个泼皮无赖伤成这般样子?” 方宝璎便将如何设下圈套,引得李娘子夜探绣庄,又如何暗中跟了李娘子,窥得她与春华绣庄暗中勾结,桩桩件件,尽皆述说一回。末了道:“我偷听时不留心,漏了行踪,教她家狗腿子追了七八条巷子!亏得我腿脚利索——” 她本要将那钻墙洞之事说出,然而又觉面上有些挂不住,便道:“寻着岔道才逃出来。身上伤处,原是那时摔了一跤。那等人想伤我一根毫毛时,端的痴人说梦!” 沈蕙娘细细听过,登时只觉心惊肉跳,后怕不已,一时急声道:“宝妹,这等刀山火海也似的地儿,你怎的却孤身闯去?倘或教那起子亡命徒捉了你,谁知要使何等手段?” 她一壁说来,一壁早微微颤着,牵过方宝璎手来,声气亦是愈发忧急:“绣庄纵有天大的事,我们慢慢寻些法子,没个过不去的时候。倘或你有个好歹,你却教我、教母亲却如何是好?” 方宝璎观得沈蕙娘这等急切模样,不觉心头一动,又红了眼圈,却早笑将起来,伸手捧了她脸,嗔道:“谁教你整日板着一张脸,还那等凶神恶煞的,活似我欠了你八百吊钱!现下……现下倒肯来说这等话笼络我。” 沈蕙娘叹道:“这原是我心腹里的话。原是我不分青红皂白,便冤苦了你,才惹出今夜这等风波来。何况你我纵非妻侣,到底数月相对,我怎能对你全无情义?” 一面又正色道:“这等凶险之事,断不可再有下回。往后你有甚主意,也莫要再瞒着我,自家独个涉险。” 方宝璎兀自呆了半晌,愈发将腮边吊起笑影来,只俏声道:“你这般絮絮聒聒说来,我便是喝了孟婆汤也记着!” 一面又向袖中取出方才那船契来,抖开与沈蕙娘看。 沈蕙娘犹是不明所以,只听方宝璎道:“这是我在赌场里头,与线人买来的。那时我只是不愿漏过,随手买来,不想今日便有用处了。” 方宝璎当下将方才偷听时,胡管事孩儿报丧一事,从头到尾与沈蕙娘告诉了一遍,只道:“大周与千嶂国不曾邦交,春华绣庄教海船往那处贩售,正是走私的重罪,可是要抄家产、吃牢饭的!” 那马车驶得飞快,车轮骨碌碌碾过青石板街。不一时,便驶来停在府衙门首。 早是夜深人静时节,门首灯火昏黄,朱漆大门紧闭,唯有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守夜。 方宝璎急急下了马车,几步抢上前去,将那鸣冤鼓擂得震天响。 第二十章 那衙役见得方宝璎一身狼狈、满面焦急,连忙进去禀报。 不多时,只见府衙内灯火次第亮起,值夜的推官出来升了堂。两旁皂吏罗列,水火棍点地,山呼威武,端的官威森严。 方宝璎与沈蕙娘一齐上堂来,只将这连日间生丝遭截、家贼篡账的祸事,并今日获知春华绣庄走私之事,前因后果,一五一十,条分缕析,尽皆禀告了一遍。 末了,又将那李娘子的香袋、春华绣庄租赁海船的契书取出,一并呈上,作为供证。 那推官听得几桩大案搅合在一处,又涉及城中大户,当下将惊堂木一拍,教人前往捉拿李娘子、崔进禄、胡管事三个,并春华绣庄众伙计一同归案。 那李娘子先教人带到堂上来。端见她身上正背着行囊,这时抖得筛糠也似。显是才要连夜奔逃,便教衙役捉来了。 崔进禄与胡管事后脚也一齐被带上堂来。 端见那胡管事灰头土脸,面无血色。一旁崔进禄却是衣冠齐整,全无慌乱之色,只一双眼阴沉沉四下瞧觑,显是得了风声。 余下春华绣庄众伙计,也皆被带来,黑压压立了满院。 方宝璎登时将两眼中冒出火光来,愤愤瞪着堂上几人。 沈蕙娘忙将她掌心轻轻一握,低声道:“莫教这等人气坏了身子。” 方宝璎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往沈蕙娘身上轻轻一倚,静听推官审问。 那推官先将李娘子提上前来,审问那盗印篡账、暗挪库银、偷盗文书诸事。 李娘子几时见过这等阵仗?早将三魂七魄吓得飞了,双腿一软,便是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大人饶命!全是崔员外与胡管事,许了小的五十两银子,指使小的做下这等错事,小的不敢不从!小的该死!只求大人开恩,饶过小的一条狗命!” 第25页 当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供了。 沈蕙娘冷冷将眼风扫过那李娘子,只与方宝璎私语道:“她自家作孽,倒有脸面推在你身上,害你受得这般苦楚,实在可恨。” 方宝璎细听沈蕙娘声气,倒比自家还气愤三分,一时只将脸往沈蕙娘肩上又近了几分,作态低声嗔道:“怎的这时才晓得骂她!” 沈蕙娘听得这话,一时面颊微热。 说话间,那推官又将胡管事与崔进禄提上前来,问道:“李娘子所言,可是实情?” 胡管事忙瞧向崔进禄,崔进禄却只作未见。胡管事登时哭丧了脸,应道:“回大人,正是东家的主意,小的……小的不过是与她跑腿传话……” 推官便转向崔进禄,说道:“你指使手下,勾结方家内贼,截断生丝供应,又做账亏空存银,意图挤垮同行,已是大罪!更有甚者,你等先往千嶂国走私货物,如今又致随船人员身亡,此乃抄家灭门的勾当!你还有何话说?” 却见崔进禄面色丝毫未改,只拱手道:“大人明鉴!这明月绣庄与我春华绣庄,同在越州做买卖,低头不见抬头见,素无深仇大恨。方少东家年轻气盛,许是受人挑唆,便与我有些误会。” 她将手指着李娘子,沉声道:“这李娘子在得胜坊中欠了一屁股赌债,三天两头教人追债上门!这等烂赌之徒,凭有甚话,却如何做得数?” 说着,愈将腰杆子挺直了,昂首续道:“那截断生丝之事,自是无稽之谈!行市有个涨跌,买卖各凭本事,我春华绣庄自家寻常采买物资,却与旁人何干?至于那走私之事,更是血口喷人!我崔某行商多年,最是遵纪守法,岂会犯下这等杀头抄家的罪过?你道我那海船往千嶂国去,端的有何证据!” 方宝璎在旁听得她一番说辞,早气得横眉竖眼、浑身乱战。 沈蕙娘拉她不住,只见她指着崔进禄厉声骂道:“老杀才,还敢狡辩!你翻了四条大船,上头恁多人命,也不怕冤魂半夜与你索了命去!” 崔进禄立时冷哼一声,满面上全无半点愧色,更生出几分不屑来,说道:“方少东家,这海船遭了风浪,实是天灾无情。随船人等不幸罹难,却也是天命如此,万万赖不得旁人。我此番也是损失惨重,又怎的不痛心?” 一语未了,那堂外院中立着的众伙计早是一片哗然。 群情激愤间,猛听得好生尖利一声哭骂传来:“崔老狗,你这黑心肝、烂肚肠的贼!合该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闻言,皆齐刷刷扭头瞧去,却见是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 这时节,她虽是眼泡红肿、泪痕未干,那满面尘土间,却犹掩不住悲愤之意。 旁人或不识得她,方宝璎却认得,她正是那胡管事家孩儿,丧了母亲的小娘子。 只见那胡家小娘子几步抢上堂中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当下磕了三个响头,方抬起脸来,只将手指着崔进禄,恨声道:“大人在上!这黑心烂肺的崔东家,她强逼我母亲随船走那抄家杀头的私商路!如今我母亲教她害死在海上,她倒在这里撇清!” 崔进禄吃她夹枪带棒一通喝骂,登时斥道:“何处来的野小贼,只是满口胡言!你母亲自家贪图跑海利厚,央了我几回,挤破头也要上那海船,怎的如今倒赖到我头上来?你莫不是穷疯了,便来此处讹诈我!” 话音未落,当下又有几个伙计抢上前来,七嘴八舌状告崔进禄如何威逼,教自家上了去往千嶂国的海船。 沈蕙娘听众人乱哄哄嚷作一团,正自心惊,方宝璎早与她怒道:“竟有这等没廉耻的狗才,硬逼着旁人做这般下油锅的事!” 堂上推官只将惊堂木一拍,喝道:“肃静!” 她先与胡家小娘子道:“堂下伙计,你口口声声道崔员外威逼于你母亲,教她出海去千嶂国,端的可有凭据?若敢诬告,大刑伺候!” 那胡家小娘子哆嗦着手,向怀中取出半幅粗布内襟来。只见上头密密缝得一个麻线的小口袋,已教她拆开了。 她向那口袋中取出两样物件来,一并呈上,说道:“这是我母亲遗物。我母亲早知此行凶多吉少,特将此物贴身携带,正是怕她崔老狗不肯认!” 只见那头一样物件,正是一张货单。瞧来褶皱遍生,加之海腥扑鼻,字迹微晕,显是教海水浸泡过了。上头清清楚楚写明了海船发往千嶂国,盖上春华绣庄的鲜红大印。 另一样物件,却是一枚刻着千嶂国图腾的铁片。千嶂国人交易定契时,常以此物为据。 那推官瞧过一回,又将一旁几个指认的伙计一一审过,皆道确有此事。 审问方毕,但见那崔进禄面色灰白,早是满面横肉乱抖、周身冷汗横流。她此时张口欲言,偏生半个字也说不出,只在喉咙里咕噜作响。 再瞧那两条腿,更是抖得筛糠也似。不消片刻,便是扑通一声,重重瘫倒在堂前。 那胡管事见得东家这般,哪里还敢强撑?当下哭嚎哀叫,不惟将崔进禄所涉走私等事一一供了出来,便连崔进禄十八代祖宗的阴私,也恨不能尽皆说来。 推官将眼风往崔进禄面上一扫,往案上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端的铁案如山!崔员外,你还有何话说!” 当即下令,将崔员外、胡管事、李娘子等人钉枷收监,并查封崔进禄名下春华绣庄等产业,以候清查。旁人凡有涉案的,也一并捉来审问。 衙役轰然应诺,上前将崔进禄、胡管事、李娘子等人上了枷。那几人早是面如死灰,只唬得瘫软如泥、浑身乱战,半步也挪动不得,教衙役架了出去,好不狼狈。 方宝璎只觉胸中一口恶气尽出,好不痛快,当下抚掌笑道:“好!好!这老杀才恶事做尽,如今正是现世报也!” 沈蕙娘亦是眉眼舒展,心中一块大石,此时终于落地。 众人皆录过证词,方教府衙疏放出来。 沈蕙娘与方宝璎一齐出了府衙大门,天色已蒙蒙透亮。 马车犹候在道旁,两个一齐上去,一迳离了府衙,往方府归去。 沈蕙娘记挂方宝璎昨夜奔波,又是一夜未眠,只拉紧了帘子,正要教方宝璎歇一歇,便听方宝璎笑道:“昨夜家来瞧你时,你只是眉迷眼醉的,却是寻哪家娘子吃酒去了?立在院子里,却又想哪家娘子来?” 沈蕙娘听得她问起此事,一时面颊微热。 原来为着那山蚕丝,沈蕙娘与众工人试过不同药草用量的桐姜草药水,又变换着浸泡时长,如此连着试验了几日。 直至今日午间,那在特定药水中,足足浸泡了六个时辰的山蚕丝,捞出沥干后,直变得硬中带软、柔韧非常。较之那玉蚕丝,更添一种厚实质朴之美。 了过此事,众工人皆欢喜,下值时分便拉着沈蕙娘往外头吃酒去。沈蕙娘推拒不过,吃得脸红红的,倒有三四分薄醉。 晚夕归家,在自家房中独坐时,她无意见了那蛱蝶比翼的青玉梳子,愈发勾起心头痛楚来。 当下不敢再看,只将那梳子收了,自往院中观鱼消遣,眼前却只是方宝璎。 不成想,心间且怨且念时节,方宝璎便是开了角门,撞到跟前来。 沈蕙娘当下一五一十说来,又向怀中取出个手帕包裹的小物事。打开来,正是那青玉梳子。 她递与方宝璎,只将声气放得轻柔,说道:“前晌出去,在集子上见了这物儿,想着你那把旧梳摔断了,便买来送你,不意竟耽搁到今日。此时与你,也权当与你赔个不是。前晌我猪油蒙了心,你便莫要再恼我了。” 方宝璎听她说及心念自家,早是暗自欢喜。待接过那梳子来一瞧,见得上头比翼双飞一对蛱蝶,愈发将眉眼笑得弯了。 觑向沈蕙娘时,却是腮飞薄红,只嗔道:“在跟前时,全不晓得念我,整日家只知绣庄短长。不在跟前时,对着些梳子、鱼儿的,倒晓得念我了!且罚你日日与我梳头便了。” 一面将那梳子放进荷包收好了,又道:“我也备了礼。原想着中秋时与你作贺,谁教你惹我恼来!” 第二十一章 说着,方宝璎便向荷包里头取出个小泥偶来,与沈蕙娘瞧觑。 沈蕙娘打眼一瞧,端见那泥偶碧衣沉静、情态柔和,正是照她模样捏成,不觉心头微动。 只听方宝璎笑道:“打你入了绣庄,凭有甚事,没个过不去的时候。与你捏个泥胚供着,倒比供十个财神、商神的还济事呢!” 她一壁说来,一壁又取出另个红衣艳烈、神采飞扬的泥偶。把眼一睃沈蕙娘,声气软下几分,又道:“只是你独个儿站着,到底孤零零的,我便……我便在一旁,只与你一处,做个伴儿,便只解闷也好。” 第26页 沈蕙娘接过那红衣的泥偶来,指尖轻将那泥塑的明艳眉眼摩挲一回,却将头摇了一摇,只笑道:“你与我在一处,怎会只是解闷?如今你行事时,端的聪慧伶俐,心思也活络。此番若非你暗地里使力,探得那黑心贼的底细,今日怎得告倒了她?” 一面将眼定在方宝璎面上,恳切道:“往后绣庄、家中诸事,你我少不得一齐打点,为母亲分忧,才是正理。” 方宝璎听得入耳,前晌种种不愉,此时真个烟消云散。她只将头往沈蕙娘肩上一靠,笑嘻嘻道:“这等折腾人的事,且待本少东家歇歇儿,却再与沈管事理会。” 沈蕙娘将那泥偶好生仔细拢入袖中,扭过脸去瞧方宝璎,连鼻息也轻了几分。 马车骨碌碌驶回方府,两个一齐下了车,早有几个侍人候在门首。 见了两个回来,忙迎将上来道:“可回来了!家主在正厅上,急得坐也不住,已打发人往府衙问了几回了!” 沈蕙娘与方宝璎听得这话,忙一齐往正厅去。 沈蕙娘与方宝璎才跨过门槛,便见方明照正扶着个侍人,立在当地,满面上焦急神色。 这厢甫见得方宝璎,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来,一把将方宝璎搂进怀里,哭道:“我的儿!怎生这般莽撞,也不带个人在身边,便敢往那等恶贼窝里钻,还摔成这等模样!倘或吃人暗害,剜了我的心去,也换不得你回来!天娘保佑,天娘保佑……” 方宝璎也红了眼圈,忙反手抱住母亲,只道:“母亲且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孩儿已是全须全尾回来,那起子腌臜贼人也教官府收监抄家,从此再祸害不得绣庄了!孩儿原想着为母亲分忧,母亲莫怪。” 沈蕙娘也在一旁搀着方明照,温声劝道:“母亲且宽心。宝妹已说定了,往后再不做这等涉险之事。何况此番虽险,她却也立了大功,与绣庄除了祸患。如今了过此事,正是绣庄否极泰来之时,母亲且该欢喜才是。” 方明照这才渐渐止了悲声,拉着方宝璎,又瞧着沈蕙娘,叹道:“你两个平安归家来,倒比十个绣庄都要紧!” 当下又与两个嘘寒问暖,说些体己话,不在话下。 捻指便是九月。 自春华绣庄树倒猢狲散,崔进禄锒铛入狱,家产抄没,明月绣庄自是除了心腹大患。 加之库房中山蚕丝经秘法炮制,愈添光彩,所制绣品也颇受追捧。 一时之间,明月绣庄声名大噪,生意愈发红火。 方明照教这喜气一抬,身子也好了大半,只是遵着医工嘱咐,仍旧在家静养。 这一日,沈蕙娘才与方宝璎一齐从绣庄下值归家,便见吴管事迎将上来,喜道:“昌平侯府白日里与我们下了请帖,家主正在房中候着两位商量呢!” 这昌平侯乃是越州头等勋贵。能得她府上一张帖子,在商贾行中自是天大的脸面。 两个当下又惊又喜,忙往方明照房中来。 方明照见两个进来,忙招呼近前坐下,递上红艳艳、金闪闪,好生富贵逼人一张帖子来。 打眼一瞧,端见那帖子封皮上写着“赏猫雅集”四个泥金大字。 打开来,内中言辞文雅,只道是昌平侯姥所饲爱猫,下月二十岁生辰将至。侯姥特先设下这“赏猫雅集”,遍邀越州城中名流雅士、能工巧匠,预先了解猫儿样貌、脾性、喜好等诸事,好为猫儿备下贺礼。 待下月生辰会时,不拘诗词歌赋、书画绣品、奇巧玩意,但凡献礼者,皆有赏赐。倘或能得猫儿一顾,或博得侯姥一笑者,更有重赏。 帖中特特言明,凡所献贺礼,皆用作义卖,所得尽数捐赠越州府各地养济院。 方宝璎看罢,忙与方明照笑道:“母亲,这般好玩事儿,却怎生少得我去?且也带我开开眼去,莫要将我撇下在家中!” 方明照笑道:“偏你爱往热闹处钻!我身子还虚,不便奔波,叫你两个来,便是要你两个代我,往这集子上走一遭。” 方宝璎听得这话,早是喜上眉梢,忙不迭拍手笑道:“此事有我时,便已成了一半!母亲且将心放进腔子里去罢!” 沈蕙娘心知此事紧要,忙也应道:“母亲放心,我们必定仔细探听,到时献个好礼,不教绣庄跌了面子。”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正是赏猫雅集开宴之日。 沈蕙娘挑一身藤萝淡紫的衣衫,本欲取雅致为意,戴一支素银头簪。 然而待开了饰奁,却忽见其中一股钗儿,钗头金丝累作花鸟,端的华丽贵气。 却正是初识时节,自方宝璎发间滑落,后又押契与她之物。 她心念一动,只取这金钗簪至髻上,便是起身立在一旁,只瞧着侍人与方宝璎梳头。 方宝璎素来爱俏,又逢着这等场面,自是通身粉团花红的衣衫。 她自镜中瞧见沈蕙娘头戴那金钗,便是眉眼微弯,只与沈蕙娘道:“蕙姐,且与我取你那枚同心结络子来。” 沈蕙娘依言与她取来,她便接过系在腰间绦带上,笑道:“好个巧物儿,倒比那等玉佩、香囊的还合用些呢。” 说话间,侍人与方宝璎梳罢了头。方宝璎挑拣半日,才选定一支攒珠嵌宝的步摇,递与沈蕙娘。 沈蕙娘上前来接过了,与她簪入髻间,只打趣道:“这物儿晃悠悠的,正合与侯府中那猫儿耍子。” 方宝璎笑嘻嘻应道:“我逗得那猫儿欢喜,侯姥不喜得赏我几匣子金锞子?那才叫造化呢!” 两个打选衣帽光鲜,一齐乘了马车,迳往昌平侯府来。 自有侯府侍人引着两个进去,穿过了数重仪门,来到西边一处轩敞花园中。 那园中端的富丽堂皇,神仙洞府也似,此时早已设下雅集。 四下里早是宾客云集,满园衣香鬓影,笑语喧阗。那越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名流,络绎不绝,皆来赴宴。 方宝璎甫入园来,一双眼早不够使,东瞧西看,只觉处处新鲜。 只见那锦幔低垂之下,各色珍馐<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应节果品,香气扑鼻、花样百出,皆摆列在长条的几案上。 她一时教勾了馋虫,只与沈蕙娘道:“竟有好几样点心我不曾见过呢!” 说着,便是上前去,专拣那瞧着眼生的,各取一块来吃。 沈蕙娘只跟在她身旁,低声道:“可慢着些罢,仔细噎坏了嗓子。” 方宝璎也不应她,只取一块荷花酥,强与她塞进口中去,促狭笑道:“一桌子好食在跟前,偏堵不住你这絮聒嘴!甜得很,你且尝尝。” 沈蕙娘没奈何,跟着方宝璎在那几案前转了一回。 却见方宝璎立住了脚,只盯着案上一个小碟。 那小碟中盛的点心,原是个白团儿,上头开了一个小口,里头却是空心的。 方宝璎瞧了一回,只道:“这点心好生稀奇,这般空荡荡的,怎的便上桌了?也不知有甚过人之处。” 忽听得身旁一声轻笑,端的声气清朗,说道:“这原是侯府秘制的点心,唤作‘金风玉露’。须自家取了蜜露,灌入这桂花、藕粉做的白团中,才合入口。” 两个一齐瞧去,却是个年岁相仿的少年人。 端见她肤色浅蜜,剑眉斜飞,星目微挑,眸光流转间,好生落拓不羁。又有唇角天然微翘,悠然噙笑,愈添几分风流。 她一头乌发只使一根翠竹簪松松挽就,着一袭雨过天青的细葛布道袍,飘然有出尘之气。 方宝璎依她言语瞧去,果见近旁案上搁着几盏口味各异的蜜露。 当下与沈蕙娘一齐同她见了礼,笑道:“多谢娘子指点,这法子真个有趣!却不知娘子尊姓大名?今日遇着,倒与我这馋虫解了围。” 那人爽朗一笑,只道:“几句话的功夫,何足挂齿!我姓史,名唤琼兰,平日里居于清溪小县,今日是代家母史冰、家娘洛翠山入城赴宴。” 这厢沈蕙娘与方宝璎乍听得她一番言语,皆是心头一震。 原来这史冰、洛翠山二人,皆是当世书画大家,专擅山水一道,名声赫赫,其真迹千金难求。 史琼兰虽年纪尚浅,因着家学渊源,又颇有天资,画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一手好动物,自然也声名在外。 方宝璎心生好奇,便问道:“这般雅集盛事,怎生不见两位大家亲临?” 史琼兰解释道:“家母、家娘前晌得了太后懿旨,入宫赏玩新得的几幅古卷去了。侯姥往清溪家中下了帖,便只由我这闲人代劳,前来赴宴了。” 她虽说得这等大事,却犹是声气淡然,全无夸耀之意。 几个正寒暄间,忽又听得清凌凌一声相唤道:“方世妹,沈娘子。” 第27页 正是徐清徽。她一袭晴山蓝的衣衫,款步近前时,环佩叮当,愈发显出几分清雅来。 她与沈蕙娘和方宝璎见了礼,抬头时却忽瞧见史琼兰正立在一旁,半歪着头,只笑盈盈瞧她。 一时早在面上绽开喜色,说道:“当真是史小姐。方才在园中寻你不着,不意便在此处碰见了。” 方宝璎把眼风往她两个中间一扫,只与沈蕙娘揶揄道:“蕙姐,亏得我们将史小姐绊住了脚,倘或不然时,不知徐世姐怎的满园子里寻人呢。” 她分明假模假式低了声,话音却一字不落,皆教那二人听得分明。 史琼兰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徐清徽面上微窘,却也无奈摇头失笑。 沈蕙娘轻将方宝璎袖子一扯,微笑嗔道:“我们久不与徐小姐相见,你倒不知说些好话,却只顾与她耍些贫嘴。” 方宝璎吐一吐舌,又与徐清徽问道:“徐世姐怎生认得史小姐?” 徐清徽笑道:“前晌书院往清溪县城游学,恰在拾寒寺遇着史小姐。我与史小姐在壁画前头,论了一回书画,极是投契。归来越州时,也常通书信,探讨些书画技法。” 史琼兰把眼将她一睃,接过来道:“与我在那壁画前头吵了一日,好个冤家!可喜虽见地不一,却也得个平日里共论书画的伴儿。” 一面又与徐清徽问道:“那寺中壁画的摹本,我上回才随信寄与你,央你与我题字,却不知你收到了不曾?” 徐清徽听她问及此事,一时声气愈添了几分柔和,只道:“史小姐的墨宝,我岂敢怠慢?早收在书斋里头,细细赏玩了几日。那壁画的筋骨神韵,经了史小姐妙手时,更有些古意。” 她一壁说来,一壁又与史琼兰拱手道:“今日既见了正主,少不得厚颜相邀,请史小姐宴后移步寒舍,容我奉杯茶水,再与史小姐讨教一二。也免得教那书信跋涉,寻常一句话儿,倒要候上好些时日。” 方宝璎听得两个这般掉书袋,当真头也大了。好容易待徐清徽说罢,她忙“嗳哟”一声,笑嘻嘻插口嚷道:“史小姐,你且留心些儿。只怕徐世姐这讨教是假,要你亲笔与她描个姻缘鸟才是真呢!” 一语未了,园中却忽地丝竹声歇,众人一时皆敛声屏气,齐齐瞧去。 第二十二章 但见一个老者,正教几个锦衣侍人簇拥着,缓步行进花园中来。 这老者身形高大,一身衣衫半新不旧,通身也无甚贵重饰物。虽则鬓白如雪,却犹是步履沉稳、腰板挺直。细看她眉宇之间,自有一股杀伐决断的英武威仪。正是昌平侯。 在她怀中,却正捧了稀世珍宝一般,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狮子猫。 昌平侯抱着那白猫,自在首座坐下,受过众人礼数。 那白猫只在她膝上安稳卧着,懒洋洋将一双鸳鸯眼往四下扫过,倒比昌平侯还养尊处优些。 昌平侯与众人寒暄一回,便是朗声道:“今日诸位赏脸,肯与我这老人逗猫取乐,我且先行谢过!想我初归越州,亲友离散,天可怜见,送这小东西与我相伴。算到如今,也有二十年光景了。” 说着,她低了头,轻轻将那白猫脊背抚摸,却早是眉目柔和,满面慈怜。 原来昌平侯二十年前卸甲归田,孑然一身归乡,亲故凋零。她偶于市井风雪中,拾得只奄奄一息的幼猫,便是带回府中,取名“雪团儿”,悉心照料。从此相依为命,情如至亲。 话毕,侯姥便允众宾客上前,细观雪团儿脾性模样,好为下月生辰备礼。 早有侍人引着众人,依着次序,近前观猫。 众人皆屏息凝神,细看那猫儿毛色、面相、爪牙,更有人掏出些小巧玩物,试探其脾性。 雪团儿倒也大方,或眯眼假寐,或张眼睥睨,于那奉承讨好,却全不理会。 及至沈蕙娘与方宝璎上前,两个自是好生将雪团儿打量一回。 只见它通身毛发蓬松,洁白胜雪,竟无一丝杂色。一对鸳鸯眼,一蓝一黄,琉璃宝珠也似,目光流转间,端的顾盼生辉。 沈蕙娘不过微微欠身细看,只瞧那猫儿何等模样。心下早思量开,要用何等绣技,方呈现得猫儿灵动神韵。 方宝璎却是爱猫心切,瞧那绒毛雪白柔软,便是忍不住伸了手指,想着摸一摸。 恰在此时,那雪团儿却倏然睁圆了眼,竟从昌平侯膝上探出半个身子,便往方宝璎腰间伸了爪去。 众人俱是一惊,便连昌平侯也“咦”了一声。 沈蕙娘亦是唬了一跳,正待要拦,却见那雪团儿舒头探脑,竟是往方宝璎腰间伸出爪儿去,左右拨弄起那枚悬着的同心结络子。 见得此状,有那善逢迎的宾客,早是满面上堆下笑来,谄声道:“侯姥且瞧,方小姐这络子,却是好生精巧鲜亮,怪道能得雪团儿青眼呢!” 一面又与方宝璎道:“方小姐何不割爱相赠,与雪团儿添个趣儿,倒也是好造化!” 方宝璎见那雪团儿耍子,原也颇觉有趣,正自欢喜。此时乍听这话,却是登时横眉竖眼,与那宾客脱口急声道:“使不得!” 四下里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齐刷刷将眼定在方宝璎面上,皆是讶然不已。 更有甚者,早露出幸灾乐祸一副嘴脸,只待瞧着方宝璎惹恼了侯姥。 沈蕙娘心头一跳,忙暗里一扯方宝璎衣袖。 她正待开口,却见方宝璎深深与昌平侯一礼,只道:“万望侯姥饶恕。小的今日身上所戴的这络子,原是我家娘子亲手所赠,正是个……珍重信物。便是天君下凡,要小的这络子去,小的也断断不舍得与她。” 沈蕙娘一怔,旋即便见方宝璎飞快一眼睃来,登时面颊微热。 话音未落,昌平侯早是大笑起来,拍手道:“好!好!这定情信物,便该这般珍重守着!两位伉俪情深,倒是雪团儿淘气唐突,两位且莫怪。” 一面轻将雪团儿拍了一拍,只道:“怪猫儿,这般顽皮,倒险些惹得人家小娘子伤心!” 雪团儿倒是乖觉,只将那圆滚滚、毛茸茸脑袋,往方宝璎手背上蹭了几蹭,喉咙里一叠声软软叫唤,倒似赔礼。直喜得方宝璎眉开眼笑。 沈蕙娘在旁定定瞧着,眉梢眼角俱染柔意。 两个观罢了猫儿,相视一笑,这才退下。 史琼兰便是迎将上来,笑道:“方才听见有人要描姻缘鸟的画,想必是要描来悬在方小姐与沈娘子屋里了。旁人既没得这般恩爱的妻侣,却怎的悬得这画?” 徐清徽亦是弯了眉眼将两个瞧觑,面上难得现出几分揶揄之色来。 说笑了一回,徐清徽与史琼兰自往旁处去了。 方宝璎正要拉着沈蕙娘寻乐子去,却早有个中年人向两个踱近了。 但见那人生得颇是白净富态,一张大方脸上眉浓眼亮,端是一副忠厚模样。这时节,她头戴玉冠、身着锦袍,满面笑意,愈显得儒雅文气。 她原是个绣行东家,名唤夏银凤,名下品香绣庄中,一技“飞花绣”扬名江南,又荣居皇商之列,正是越州绣行中的龙头老大。 那夏银凤在两个跟前立住了脚,含笑作礼道:“久仰明月绣庄中,同心绣手艺的盛名,今日便见着这神仙眷侣的真身了。这般情比金坚,便连侯姥那灵猫儿也有所感,青眼有加,端的羡煞旁人也!” 这夏银凤说话时声气温润,那举手投足之处,更是大方得体、谦和有礼。 两个瞧夏银凤如此,忙好生客气与她寒暄一回,便又听她说道:“听闻那同心绣,原是沈管事为婚礼所创,正是应得好彩头。如今逢着侯姥为雪团儿征集贺礼,这等盛事,却不知贵绣庄献上何等巧思妙艺,也好再教我等开开眼界。” 沈蕙娘心知她此言乃刺探虚实,便只含糊应道:“侯姥爱宠金贵,我等自当尽心,才不负侯姥抬举之意。” 夏银凤浑不在意,犹是和气道:“贵绣庄所创同心绣已是巧夺天工,此番定能再创佳绩,与我越州绣行添彩。” 她再与两个说几句话,便是告辞,往旁处应酬去了。 方宝璎觑她背影宽厚,步履从容,端是一副敦厚长者模样,却是撇一撇嘴,与沈蕙娘低声道:“这人瞧着笑面佛也似,开口却是这般打听人家秘事,也不知那肚里绕得什么花花肠子。” 沈蕙娘忙将方宝璎手轻轻一拍,只道:“此处人多眼杂的,我们顾好自家便是了,却少说旁人短长罢。” 又有旁人上来敬酒搭话,两个少不得一一应对,直堆笑堆得腮帮子也酸了,不在话下。 转回府中时节,方宝璎才更罢衣,便是踢了绣鞋,只往房中罗汉榻上一歪,嚷道:“可累煞人也!那起子看人下菜碟儿的,我们进去时,谁理会我们来?待得在那猫儿跟前,与侯姥说得几句话,倒是个个儿都巴巴地贴上来了!” 第28页 沈蕙娘往屏风后出来,也早卸了钗环,换上一身家常衣裳。她往方宝璎身旁坐下,只温声道:“那等人瞧瞧也便罢了,何消放在心上?没得搅扰了你。今日这般里外走动,身上可乏了不曾?” 方宝璎听得这话,立时微垂了头,显出满面可怜神色来,一面抬眸瞧着沈蕙娘,腻声道:“腰也酸,腿也疼,浑身上下半点力儿也没了。” 说着,软软将身子靠来,只往沈蕙娘怀里一偎,倒真似倦极了。 她发上茉莉香气,一时甜丝丝萦来。 沈蕙娘心窝里突突直跳,忙定一定神,只教她在软枕上伏好了,说道:“我与你松快松快罢。” 她一壁说,一壁自家挪身过去,将一双手搭在方宝璎肩颈处,恰到好处揉捏起来。 方宝璎教她侍弄得骨软筋酥,那几分佯装的腰酸背痛,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一时舒舒服服闭了眼,只懒懒道:“今日瞧那侯姥待雪团儿,好生抱在怀里,安抚叙话,端的心尖上肉儿一般。便是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了罢?” 沈蕙娘手上未停,应道:“正是。那雪团儿也是个有造化的,风雪里捡回一条命,倒得了侯姥这般疼惜。二十载相伴,情分非比寻常。” 听得这话,方宝璎转面将腮帮子偎在软枕上,乜斜了眼,将沈蕙娘一觑,说道:“蕙姐,你道这相伴之情,当真这般难得么?” 沈蕙娘正将手移至方宝璎腰间,与她揉按,这时只点一点头,说道:“自是难得。” 方宝璎便是捉了她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来回轻触,一双眼一发定在她面上,却问道:“你我也算……也算日夜相伴,你可也如侯姥疼惜雪团儿一般……疼惜我么?” 沈蕙娘只觉手背上火灼也似发烫,忙垂眸道:“这却如何比得?那雪团儿原是只猫儿,你却是……却是……” 她说及此处,心头发热间,却是一时语塞,不知作何言语。 偏生方宝璎张大了眼,定定瞧她,不依不饶问道:“我却怎的?” 沈蕙娘吃她歪缠不过,好生想了一回,才道:“你较那猫儿,自是金贵百倍。我自然也盼着相伴你左右。” 方宝璎心中一喜,正微弯了眉眼,却听沈蕙娘续道:“如此,你打理绣庄诸事时,我也好作了臂膀,与你分忧,岂不便宜?” 方宝璎“嗳呀”一声,只轻将沈蕙娘手背一打,把眼将她一瞪,嗔道:“怎的又说起绣庄来!你且寻个术士,与你写足了百十张‘相伴’的符纸,化了水喝下去,再来与我回话罢!” 说着,扭过脸去,兀自气咻咻嘟哝道:“好个榆木脑袋!” 沈蕙娘与她拢一拢衣角褶皱,只叹道:“我原是个嘴笨的,有甚话时,不过掏心窝子说来罢了,你与我恼怎的!” 一面又道:“只是这相伴之事,你方才提点得极是。” 方宝璎将小性消了三分,却兀自不回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说道:“你却想起甚事来?” 沈蕙娘道:“侯姥与雪团儿,正贵在这二十载相伴的情分。我们献礼时,倘或只叙那雪团儿如何富贵讨喜,没得糟践了侯姥一番心意。倒不如专取这相伴之景绣来,也全了侯姥与雪团儿二十载情谊。” 方宝璎听得这话,立时坐起身来,拍手笑道:“正是如此!侯姥这般富贵人,何等精巧绣品不曾入过眼儿?我们专取了这‘相伴’两字为题,定教侯姥欢喜!” 她记起自家犹在赌气,便又拿腔作调道:“难为你想出这等好法子来,且罚你与我再按一回,便也罢了。” 说着,却是调转过一头来,将脑袋枕在沈蕙娘膝上,候着沈蕙娘与她按摩。 沈蕙娘微勾了唇角,自又与她捏肩捶背,不在话下。 翌日晨间,两个同往绣庄工坊来,召齐了众工人,且将昨日赴宴所见,并定下“相伴”为题之事,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说道:“生辰会便在下月,这侯府的贺礼,还须紧着动工。如今既已定了题,还劳动大家伙儿想它一想,何种手艺合用。” 众人凡有法子的,皆七嘴八舌说了一回,却都少些新意。 正自没些头绪,忽听得宋巧云笑道:“我正有个法子。” 第二十三章 众人纷纷瞧去,只听宋巧云笑道:“依我瞧来,却是用那双面异绣最妙!一面将二十年前,侯姥与幼猫雪中初见光景绣来;一面却将如今侯府之中,这猫儿暮年依主之景绣来。两面图景相合,不正是这二十载相伴之情么?” 众人听得此话,皆称是不迭,沈蕙娘也颇觉合意。 往日倘有这般庄重,又涉及双面异绣的活计,自该由陈金荣亲自经手。 此番不巧她前晌告假归乡,沈蕙娘便点了孙秀君,并另一个新入绣坊的工人,唤作王杏枝的,两个搭伙绣这双面异绣的贺礼。 孙秀君自然应下。那瞧来细眉细眼、恬然温柔的王杏枝,也低眉顺眼领了命。 且说这孙秀君绣技老成,王杏枝亦是手艺扎实。两个虽是初回搭伙,针线往来间,却也配合顺当。 不过半月功夫,那绣绷之上,雪团儿一身蓬松白毛已是初见雏形,鸳鸯眼儿亦是有了形状。侯姥青丝白发、战衣锦袍,俱是渐次分明。众人瞧觑时,无不赞叹,只道必能如期完工。 岂料临近那生辰会不过十日光景,王杏枝却似变了个人一般。 端见她连日间眼窝深陷,面色青白,精神也大为萎顿。 飞针走线时节,手底下竟也失了往日准头,不是丝线打结纠缠,便是针脚忽密忽疏,甚至将那两面该分色之处,也绣混了线。 这一日上昼,她竟接连绣错了三回,生生拆了重来,白白糟蹋了上好的丝线。转到下昼,竟是眼皮子直打架,一针险些扎在手上。 孙秀君瞧在眼里,急在心上。 原来这双面异绣,须得搭伙两人心意相通,针法互补。倘或一人出错时,另一人便如跛足行路,艰难万分。 孙秀君寻个由头,教王杏枝略歇一歇,便私底下寻着沈蕙娘,将连日光景一五一十告诉了一遍,说道:“沈管事,王娘子这几日间,端的有些不妥。眼见着她没半点精神头,活儿也做得毛糙。问她时,也不肯与我实说,只推说睡不安稳。这般下去,却怎生是好?” 沈蕙娘沉吟片刻,只道:“孙工头且莫急。我瞧着王娘子往日也是个勤恳的,断不是那等惫懒滑头之人。今晚我且往她家中走一趟,与她探问清楚。” 一面又与孙秀君叮嘱道:“此事且莫要声张,免得她面上难堪,心中再添负担,反而不美。” 孙秀君应下不提。 且说掌灯时分,沈蕙娘在府中用罢了晚饭,便往屋里要更衣。 方宝璎正歪在罗汉榻上,就着灯翻看新得的话本,见她穿戴齐整,似要外出,当下丢了书问道:“这早晚的,天也黑了,你却要往何处去?” 沈蕙娘便将王杏枝异状与她述说一回,只道:“王娘子手艺极好,人也本分,突然这般行事,必是有些隐情。我须得往她家中走一回,倘或有甚情由,倒能帮衬一二,也免得误了侯府的差事。” 方宝璎听得此话,忙道:“这等要紧事,怎的却不与我说知?我且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两个当下换过一身家常素净衣衫,吩咐备了辆不起眼的小车。也不多带人,只教个身手了得的侍人提灯跟着,便一迳往王杏枝家门首来。 两个敲开了门,一阵浓重药气登时扑面而来。 但见屋中散乱堆着些未洗的碗碟、衣衫,地上也滚着些杂物。 尤是墙角一个小炉上,坐着只冷药壶。那炉边黑乎乎一片,正是些药渣子。近旁还散着几个空药包,显是吃了不少日子。 再瞧那王杏枝,果是眼窝深陷、满面倦容,端的疲惫不已。 见了沈蕙娘与方宝璎,王杏枝唬了一跳,忙不迭让到屋里,只道:“天也黑了,怎的劳动少东家、沈管事到我这屋里来?屋里乱着,也没个下脚处。” 她一面说来,一面便要顿茶款待。 沈蕙娘忙止了她动作,温声道:“王娘子,不消劳你张罗。我今日同少东家前来,原是因你连日里气色不济,一时放心不下,这才来叨扰。” 一面与她问道:“可是身子不适,或是家中有甚难处?你只管说来,莫要见外。” 王杏枝只强笑道:“没……没甚大事,料是夜里没睡安稳,白日里有些发昏,略歇一歇也便好了,断不会误了侯府的差事……” 一语未了,里间屋里忽地传出一阵孩童哭声,嘶哑急促,一声紧似一声。 第29页 王杏枝听得孩儿哭声,登时面色煞白,一时也顾不得礼数,慌忙告一声罪,便是掀开帘子,进了里屋去。 沈蕙娘与方宝璎相视一回,俱是心头一紧。 方宝璎低声道:“且瞧瞧去。” 两个忙跟了王杏枝,到得里屋门首,将那帘子掀开,便往里头张觑。 但见那里间榻上,正躺着个孩童,约莫三四岁年纪。 这时节,她面皮火炭也似通红,一双眼半开半合,迷迷瞪瞪的,嘴唇干裂起皮,只顾哭嚷。那哭声好生嘶哑痛苦,显是烧得重了。 王杏枝忙往榻沿上一坐,将那孩童搂在怀中,口中只“心肝肉儿”地急声叫唤。 她取过榻前小几上一碗清水,哄着便要喂与那孩童。争奈那孩童牙关紧咬,清水只顺着嘴角淌下,沾湿了半片前襟。 沈蕙娘与方宝璎在外瞧得分明,心下已是明了端的。 两个当下一齐上前去,沈蕙娘便与王杏枝问道:“王娘子,这孩子瞧来病得紧,可曾请医工瞧过了?” 王杏枝正自焦心,这时听得沈蕙娘问话,抬眼见得两个立在跟前,登时红了眼眶。 只听她哽咽道:“我这孩儿本好端端的,前几日却忽地发起高热来。请了医工来瞧,只道是急症,凶险万分!花了好些银子,买了几副药来灌下去,瞧着烧是退了些,人却总不见大好,日夜里离不得人……” 说着,她早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方宝璎忙取帕子与她拭一回泪,她方续了话头:“我白日在绣庄中,赶那紧要活计,不敢有半点差池。晚夕回到家中来,便是整宿守着她,灌药擦身,一时半刻不敢合眼……” 沈蕙娘听得她一番诉说,早是心中酸楚,只道:“这般大事,你怎的却也不与绣庄中说知?你只知自家硬扛着,旁的事倒尚小,倘或耽误了你家孩儿病情,或是将你自家身子也熬坏了,却怎生是好?” 王杏枝便哭道:“小的本想说来,也好与柜上预支些工钱,可那侯府的差事,眼下何等紧要?小的又是新入绣庄,只怕照实说了,倒惹管事怨小的事多误工,将小的换下撵走了,家中便更没银钱进项,与孩儿医治了……更怕误了工期,惹恼了侯姥,与绣庄惹来祸事……” 一语未了,便听方宝璎跌足嗔道:“好个糊涂的王娘子!你便是绣出座天宫来,也比不得你家孩儿要紧!何况我明月绣庄,岂是那等眼睛里只见得着银子、见不着人的地界?你早该与我们说知,却偏要硬撑这许多时候!” 她一面说来,一面便从贴身荷包里,摸出一锭雪花银子,强与王杏枝塞进手里去,只道:“这银子且先与你,有甚急事,用着便是。” 沈蕙娘在旁略一沉吟,心下已有计较,只道:“王娘子,你且不消心焦,眼下教你家孩儿早日大好了,才是头一等紧要事。” 当下便将那应对之策,一五一十说来:“我们与你家孩儿请城中儿科圣手来瞧病,再雇个稳妥细心的婆子来,与你帮衬着照看孩儿,你好歹也能略合一合眼。明日你再到柜上,支取三个月的工钱。倘或有不够使的,你再与我们说知。” 那王杏枝听了她一番相助话语,怎生不动容?当下将孩儿仔细放下,起身便要拜倒。 沈蕙娘与方宝璎忙拦了她,只听她道:“少东家、沈管事这等大恩……小的做牛做马也偿还不尽……” 方宝璎忙道:“你且将自家身子顾好了,教我们安了心,便是与我们酬谢了!” 两个又好生安抚王杏枝一回,方告辞出来。翌日一早,果然将名医请来看诊。那雇来的伶俐婆子,也在王杏枝家中安置了。 那孩儿身上病势,眼见着一日日好转。王杏枝得了旁人分担,也再不必似往日那般疲倦。 王杏枝心中记挂那侯府的绣品,不过略歇一日,便往绣庄来上工。 她先往一处杂间里来。这杂间里头有几只柜子,原是平日里,与工人们存放自家物事用的。 她走到一只储物柜前头,却见自家存物所用的木头小格,外头拉手上,正挂着一只小布袋。 王杏枝心头一跳,忙将那小布袋取下打开来,细细将里头物事瞧觑。 她不瞧便罢,此时一瞧,登时扑簌簌堕下泪来。 原来那小布袋里头,有那黄纸朱砂、叠作三角的安康符;有那红布缝就、装了庙土的小香包;还有那五彩丝线缠成的精巧络子。 那大小不一、各式各样,乞求平安的物件,满满当当,直装了一袋子。 王杏枝颤着手,拿起一张灵符,认得是宋巧云惯去的城隍庙开的;又拿起一个绢包,上头针脚细密扎实,分明是孙秀君的手艺;再拿起一个五彩络子,那样式却是苏良往日里戴过的。 旁的物儿,虽也未写明谁人所与,她却也能相认一二。 原来是绣庄中众工人闻得风声,心下记挂,又恐当面说来,反与她添些烦扰,这才暗中说定了,一齐与她送来些祈福之物。 王杏枝再忍不得,当下倚着柜子,将那连日未尽之泪,痛痛快快淌了干净。 且说王杏枝既卸下心中一块大石,自然将精神抖擞起来,尤胜先时百倍。 她白日里在绣坊做活时,那飞针走线间,端的手底生风。孙秀君见她如此,心中也自是舒一口气。 两个你传我递,同心合力,不消多时,便将前几日耽搁的功夫尽数追补回来。不过七八日光景,竟赶在生辰会前一日,齐齐整整收了针,将那绣活妥帖交上了。 众人见了,都欣喜不已,皆候着在那生辰会上,好生教旁人见识绣庄手艺。 捻指便到那雪团儿生辰会正日。 沈蕙娘与方宝璎打选衣帽光鲜,便是携了贺礼,一齐迳往侯府中来,依序同落了座。 第二十四章 这日侯府中陈设铺排,比之前晌重阳赏猫雅集,更添十分珠围翠绕,好不隆重热闹。 那雪团儿在上首,仍是静静儿卧在侯姥膝上。它今日也凑趣,套上一件福寿团花的衣衫,瞧来愈发显得憨态可掬。 及至献礼时节,各色奇珍异宝,争先恐后,只如流水一般献上。一时之间,园中便更如跌进聚宝盆中一般,直教四下里珠光宝气,晃得众人眼花缭乱。 轮着徐清徽与史琼兰,两个联袂上前,献上一卷《猫儿戏春图》。 只见史琼兰丹青妙笔,将那猫儿园中扑蝶、戏球、酣睡,种种憨态,活灵活现,尽绘卷中。徐清徽则题诗其上,端的是字字珠玑、笔走龙蛇。 那昌平侯细细瞧来,便是抚掌称妙,含笑赞道:“好一双才子!这雪团儿画得灵动,诗也题得妙,端的是珠联璧合!” 当下赏过,两个自谢恩归席不提。 方宝璎坐在下头细瞧,早在腮边吊出个促狭笑影来,只抬肘轻将沈蕙娘一碰,说道:“你且瞧她两个,这般眉目传情的样子,活似将眼珠子生在人家身上了!想前番作画写字时节,眼儿怕是也不曾瞧着,竟没将笔头落歪了,怪道是才子呢!” 沈蕙娘笑道:“偏你这冤家眼尖嘴利,整日里尽拿人家编排。她两个不过都爱些书画的雅事,怎的到了你嘴里,却似拜了堂一般。” 方宝璎“嗳呀”一声,只道:“方才下那台子时,史小姐一时没瞧脚下,险险踩空了,徐世姐手伸得那般快!这顶顶留心的样子,你怎的却半分瞧不出!” 一面犹是掩嘴笑道:“徐世姐那等冷灶膛似的脾性,如今竟也教人捂热了!前晌我们成亲,她吃了我们恁多好酒好菜。落后她成亲时,我少不得先饿上三天三夜,好将她徐府吃空了!” 沈蕙娘听得这话,也不由轻笑,只道:“好个促狭鬼。” 又轮着那品香绣庄,只见夏银凤献上个绣墩儿去。 那绣墩乃是金线银丝织就、珍珠宝石相缀,自与旁的不同。 先见下头绣墩,尽数为绣袱所掩。那绣袱面上,琼楼玉宇连绵耸立,皆隐于仙山飘渺间,正绣得瑶池天宫景象。 再瞧上头,却正连着个锦缎制成的猫窝,缎面尽绣云霞流转。猫儿躺在里头时,真似个腾云驾雾的瑞兽。 满堂宾客见得此物,无不啧啧称奇,只道此物一出,谁与争锋? 夏银凤亦是满面春风,团团作揖,躬身道:“些微粗陋心意,恭贺雪团儿小姐千秋,伏乞侯姥笑纳。” 昌平侯瞧过,颔首道:“此物华美精巧,难得,难得。”也令侍人赏过,不在话下。 眼见那猫窝绣墩教侍人小心抬走,夏银凤好生得意,方宝璎便是撇一撇嘴,只低声道:“瞧那夏员外,张嘴便那等拿腔作调的,我只道她也是个有些眼光的。谁知倒与春华绣庄那姓崔的一般,也这般巴巴地堆金推银,把家当全缀了上去,显摆她品香绣庄银库宽敞,当真俗气得紧!” 第30页 沈蕙娘听过此话,亦是微微摇头,低声应道:“这礼儿瞧来,不似与猫儿享用,倒像特特做出来与人家瞧的。” 一面又轻将方宝璎手背一拍,只道:“罢了,各人有各人路数。我们且莫在此处说嘴,教人家听了去,倒平白惹些是非。” 方宝璎反捉了她手,轻轻一捏,笑嗔道:“说也说了,你倒来假撇清!” 及至明月绣庄献礼时节,沈蕙娘与方宝璎一齐上前,与昌平侯见了礼。 身后自有两个壮硕伙计跟着,抬上一座覆了锦缎遮掩的紫檀木大插屏来。 只听方宝璎扬声道:“明月绣庄献上《廿载相伴图》插屏一座,特与雪团儿小姐贺寿。” 沈蕙娘便将上头锦缎一揭,众人一时齐刷刷瞧来,皆向那屏心看去。 但见那示与昌平侯的一面,背景中雪肆风啸,显是寒冬时节。 一位戎装之人,身形挺拔、满头青丝,正俯身于巷口,伸手欲将一只幼猫拾起。再瞧那幼猫,却是毛色浑浊、瑟瑟发抖。 正是二十年前,昌平侯与雪团儿初见光景。 方宝璎抬手示意,那两个伙计便将插屏抬着,转过一面来。 只见现下此面,背景中却是侯府暖阁。 窗外犹是落雪。屋中窗下,却有一只稍显老态的白猫,毛发鲜亮蓬松,此时正安安稳稳睡着。而一位老封君,身着锦袍、两鬓斑白,正俯身立在一旁,含笑相视。 正是如今侯府之中,昌平侯与雪团儿日常闲戏光景。 这屏心正反两面景象,正是一昔一今、一寒一暖。绣线连缀之间,道尽二十载相依相伴之情。 众人皆看得呆了,半晌方爆发出雷鸣也似喝彩。 便是那昌平侯,初时不过含笑看着,待目光触及那风雪救猫一幕,又转到暮年相依之景,眼圈儿竟渐渐红了。 方宝璎觑准时机,忙近前拱手,脆生生道:“侯姥容禀。小的们所献贺礼,单取‘相伴’二字为题。说来也巧,做这绣活的娘子,家中原也有个孩儿,母子两个相依为命。前晌做这绣活时,她家孩儿不幸抱恙。绣庄众人,不拘出钱出力、祷告宽慰,皆相伴左右,方助她度过难关,绣好了这《廿载相伴图》。” 她把眼偷将昌平侯一睃,见昌平侯愈发动容,只续道:“可见这‘相伴’二字,正是世上第一等宝贵难得之物。小的们献上这插屏,原不为夸耀手艺精巧。只因自家明了相伴之重,便是更加感佩此二十年来,侯姥与雪团儿小姐之间,这等不离不弃、相伴相依之情。” 一语未了,端见几颗豆大泪珠,早向昌平侯腮边滚落下来。 她膝上雪团儿似有所感,喵喵叫了几声,忙将她手背轻舔。 昌平侯拭一回泪,叹道:“好孩子,你这话,倒当真说到我心窝子里去了。” 说着,抱了雪团儿起身,步近那插屏后,轻将绣面之上,雪团儿幼时脏污绒毛细细抚摸。 半晌,方听昌平侯又慨然道:“明月绣庄此礼,端的心思奇巧,绣工老道。更难得之处,却是这份体察人情的厚道!今日这生辰会上的头筹,非明月绣庄莫属!我愿亲买下这插屏,置于暖阁之中,与雪团儿日日相对,才不枉此情!” 话音甫落,自有伶俐侍人高声唱道:“明月绣庄献礼《廿载相伴图》,拔得头筹,厚赏!” 众人听得这话,皆是一惊,不料这瞧来颇为质朴的贺礼,风头竟能盖过名家书画、奢华用物,夺得此番魁首。 满园喝彩之声,不拘真情假意,霎时间掀翻瓦片,直入云霄。 早有几个捧着描金托盘的侍人上前来,与沈蕙娘和方宝璎赏赐。 只见那盘中尽是上等的金锭、明珠、锦缎等物,端的贵气逼人。 沈蕙娘与方宝璎相视一回,皆是面上难掩喜色,忙不迭深深下拜谢恩。 那雪团儿却从昌平侯怀中跳下,步至两个跟前。 但见它直直竖了尾巴,围着两个缓步绕了一回,便忽地躺倒了,翻出肚皮来。 昌平侯见它示好,只拍手笑道:“好个顽孩儿!平日在我跟前,那等威风样儿。今日见个机灵小娘子,倒这等卖乖!” 那雪团儿兀自不理,只将身子扭了几扭,往方宝璎绣鞋尖上蹭了几蹭。 方宝璎觑它这般憨态,早蹲了身子,伸手便往雪团儿下巴上,轻轻搔那处绒毛,一面笑道:“好个会享福的雪团儿小姐!怪道侯姥肯将你放在心尖子上疼顾,便是块顽石,也教你蹭软和了!” 那雪团儿倒似听得人言,竟伸了前爪,软软搭在方宝璎手背上,喉咙里咕噜作响,显然极是受用。 沈蕙娘在一旁瞧着,见昌平侯非但不恼,反是满面慈和带笑,方才心下略定。 一面上前,与昌平侯礼道:“想来雪团儿小姐心中,亦是同侯姥一心,珍视那相伴之情,这才肯抬举小的们。雪团儿小姐这等灵动聪慧之处,犹胜过小的们针线百倍,倒教少东家这般欢喜得忘形了,万望侯姥恕罪。” 她一壁说来,一壁暗里将方宝璎衣袖轻扯。 方宝璎这才好生不舍立起身来,笑嘻嘻与昌平侯一礼,只俏声道:“侯姥且瞧这沈娘子,倒似个醋坛子成精。雪团儿小姐通身神仙气度,小的还没沾着半分,倒先吃这她泼醋酸倒了!且求侯姥与小的做主罢!” 众人听得这话,皆大笑起来。昌平侯亦是摇头笑道:“好张伶俐嘴儿!” 献礼既毕,园中复又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沈蕙娘与方宝璎才从席上起身,便见那品香绣庄夏银凤端着酒杯,快步越过几个要围拢过来的宾客,抢先挨近了。 但见这夏银凤未语先笑,一团和气,举杯与两个敬酒,朗声道:“贵绣庄心思独到、技艺高超,今日又得了侯姥慧眼赏识,当真是天大的喜事!不惟贵绣庄欢喜,我越州绣行,亦是增光添彩。我且敬两位一杯,斗胆沾些喜气。” 方宝璎只笑应道:“夏员外这话,端的折煞人也!越州城中,谁人不知品香绣庄这等泰山北斗?合该是我们敬您老人家才是!” 当下与沈蕙娘回敬了夏银凤一回。 两下吃过酒,却见那夏银凤面上露出几分忧色来,只道:“今日大喜,本不该提这等丑事。想我越州绣行,正该如贵绣庄这般,在内实在做事、在外与人为善,才是正理。可恨前晌偏出了春华绣庄这等鼠辈,专使些腌臜手段,险些坏了贵绣庄营生不说,更是搅扰得行中乌烟瘴气,没得坏了我们越州绣行的名声!” 一面叹一口气,方续道:“我越州绣行数代苦心经营,不知历经几多风浪,方有今日盛况。春华绣庄虽是倒了,岂知旁家便没暗里存了这等龌龊心思的?倘或再有此事,我越州绣行岂不倾危!我思来想去,好容易才寻着个方子。今日便借这好日子,央及贵绣庄赏个脸儿,与我越州绣行出份力罢。” 沈蕙娘与方宝璎相视一回,只问道:“有赖夏员外抬举小庄。却不知小庄出得甚力?” 夏银凤答道:“我瞧着这越州地面上,针线买卖虽大,却端的龙蛇混杂,少个章程。若再遇上那等没王法的黑心贼,或是外路来的强龙,各家单打独斗,便如那没脚蟹一般,却怎的抵挡得来?我头里便与几家有头脸、知进退的大绣庄说定,要组个行会。” 沈蕙娘便问道:“夏员外说得在理。却不知这行会怎生组来?组罢了,又如何行事?” 夏银凤应道:“无非是推举几家德高望重的行首,立下些规矩章程,约束同业,莫再生那等断人生路、背后捅刀的龌龊勾当。往后在越州绣行之中,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再不教那起子宵小钻了空子,坏了我越州绣行的根基!” 一面与两个拱手道:“贵绣庄如今声名鹊起,正是我越州绣行中的栋梁。我今日且腆着老脸,邀贵绣庄也入了行会。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第二十五章 沈蕙娘听得她一车轱辘话,早是心中雪亮,一时只笑道:“有夏员外这等仁厚前辈,正是越州绣行的福分。夏员外肯邀小庄入行会,小庄更是感念不尽。” 一面又显出几分难色来,只道:“只是这等大事,我与少东家两个到底做不得主。少不得回去禀明了东家,教东家亲自示下,方不辜负了夏员外好意。万望夏员外宽谅一二。” 夏银凤也不恼,只颔首道:“沈管事思虑周全,自然要先禀过方东家,才是正理。我原是仰慕贵绣庄,才先将这话递到两位跟前来。横竖行会章程尚在草拟,两位回去时,只管与方东家慢慢商议。落后有了准信时,使了人来,与我知会一声便了。” 她言辞好生恳切,倒似当真是与两个推心置腹一般。说罢这话,她又是满面和气笑意,对着昌平侯那头拱一拱手,道声“失陪”,便自去了。 第31页 方宝璎瞧她背影远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正待与沈蕙娘说话,却见得徐清徽与史琼兰并肩走来,在跟前立住了脚。 徐清徽与两个拱手笑道:“适才方世妹一席话,当真是教人动容。那绣品已是巧夺天工,更得这般人间真情相赋,此番夺得魁首,正是实至名归。” 史琼兰接过来道:“只一点,方小姐方才说那‘相伴’时,却是少说了一桩事。” 方宝璎见了她两个来,早将与夏银凤那点不快抛到脑后,忙问道:“史小姐倒爱卖关子!我却少说了什么?” 史琼兰将眼风往她与沈蕙娘中间一扫,只笑道:“你与沈娘子两个,可不也是相知相伴的情分么?我到城中这一月间,早不知听过多少回神仙眷侣的名头。只怕再多些时日,那姻缘庙里头,倒要将你两个请去吃香火了!” 沈蕙娘教史琼兰这般打趣,一时面颊微热。 方宝璎却挽了沈蕙娘手臂,往她身上一倚,作势将脸儿皱作一团,语中含嗔道:“史小姐这话,端的说得在理!只是蕙姐这木头疙瘩,整日倒只知拉着我往绣庄里去,闷也闷死了。” 徐清徽只摇头揶揄道:“方世妹怎的这等卖乖!似你这等说,你便是日日与沈娘子同进同出,没个丢开手的时候。倘或真个不愿时,你这惯不受委屈的,早自家行事去了。扭股儿糖也似缠着沈娘子,倒来说沈娘子的不是。” 方宝璎却好生狡黠笑将起来,把眼往两个面上逡巡一回,只道:“我便与蕙姐日夜相对,又怎比得史小姐与徐世姐这般,珠联璧合、才子成双的雅趣?那才真个是相知相伴的好造化呢!却不知徐世姐与史小姐讨教书画的茶水,端的要续到几时去?” 史琼兰笑道:“怪道方小姐这般卖乖,原是为编排这一车轱辘话!实与你说罢,家母、家娘尚在京中,我在那清溪家中也是闲坐,不如在越州城中多盘桓些时日。不拘游赏也好,与徐小姐或书院中学子探讨也好,总可寻些灵感。” 方宝璎笑涡愈深,只与沈蕙娘道:“嗔道徐世姐晓得甚同进同出、丢不开手,原是自家领会了。我们要寻徐世姐时,少不得与史小姐也备一份礼!” 沈蕙娘便笑道:“你瞧这淘气鬼,只顾浑说!没得教徐小姐、史小姐难为情。” 几个一处说笑,好一阵方才别过。 只劳累沈蕙娘与方宝璎,好容易得了空,便教许多巴结奉承之人团团围住,应酬不迭。 待归家去,两个便将得了夏银凤相邀,入越州绣行行会一事,与方明照说知。 三个商议一回,皆道:“入了行会,与各家互通消息,又有规矩约束那等兴风作浪之人,长远瞧来,确也有些益处。何况如今绣庄风头正盛,想来惹人眼红,倒不如顺势而为,且先占个席位,也好见机行事。” 当下便与夏银凤递过信儿,应下入会之事,只候着行会创立之日来到,再理会余事。 明月绣庄既夺得此番生辰会魁首,自是在越州绣行中声名愈显,生意亦是水涨船高,自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不觉早入十月下旬。眼瞅着冬至将近,越州绣行便将有一桩大事。 原来城中惯例,官府牵头,各大绣庄皆须备下一批百福衣,于冬至时节,分赠城中贫寒百姓,取个驱寒迎福的彩头。 明月绣庄领的差事,便是往城南一处规模颇大的养济院,送上三百件孩童所穿的百福衣。 明月绣庄早前已备好成衣,又挑了一批绣工,专与成衣上刺绣。众人精工细作数月,已是做毕了大半,眼见便可收尾交货了。 然而这一日,沈蕙娘正在绣坊中,瞧几个绣工交上的新花样,却忽听得门外一阵仓皇步声。 沈蕙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库房伙计撞进屋里来,与她急声报道:“沈管事,大事不好了!先前入了库的几箱百福衣,眼下全毁了,一件也不曾剩下!” 听得这话,沈蕙娘登时心下一沉,忙吩咐那伙计去寻陈金荣,自家便先往库房中去了。 沈蕙娘到得那库房门首,便有一股子潮湿气息,隐隐约约扑面而来。 她连忙推门进去,但见昏光之下,那屋中空旷处,乱糟糟摆着几只宽大的木头箱子。 那几只箱子原是封口存放百福衣的,此时却是大敞着箱口。细细一瞧,却见那箱子下部,早教水泡得走了样。 而那西北角一处低洼地界,却是积水未干,厚厚汪成一片,端的一片狼藉。 那厢陈金荣得了信儿,亦是赶将过来,与沈蕙娘一齐上前,往箱中拿起一件潮气犹在的百福衣。 只见那绣了福字的棉布面上,本是一片素净深蓝,此时却乌糟糟洇开了大片青黄斑块。那斑块早是深入经纬,绝非寻常浆洗能除去。 两个叫过伙计来问话,只听那伙计哭丧着脸道:“西北角屋顶不知何时,竟是破了个小洞。偏生连着下了几日雨,全从那洞里漏了下来,在这旮旯子里头积了好些水。几口箱子前晌原放在那处,全教水淹了,里头衣裳也糟蹋了。” 沈蕙娘眉头紧锁,只问道:“这成衣却是何处采买的?可还能再寻些新的来?” 陈金荣早是面沉如水,只与沈蕙娘道:“这衣裳所用布料,原是年初时,东家亲自拍板采买,专为这百福衣预备下的。如今市面上,这等成色质地的料子,早已断了货。便是教人现寻去,一时半会儿间,怕也凑不齐这缺口。” 两个一时皆是心如火燎,急得没个开交处。商议了一回对策,却是寻不出个奏效法子。 正自焦头烂额间,忽见方宝璎急匆匆跨进门槛来,一面问道:“蕙姐,陈管事,这百福衣怎的出了岔子?” 沈蕙娘与陈金荣便将那百福衣如何遇水遭毁,一五一十,尽皆告诉了一遍。 方宝璎忙上前去,往那箱子里头取出一件百福衣来,翻来覆去,细细查看一回。 半晌,只见她笑将起来,扭头与两个道:“几点子污痕,倒将你们难倒了!我正有个法子,且教这些衣裳件件都穿得。” 沈蕙娘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方宝璎提起手中一件百福衣,指尖点着上头斑块,只笑道:“想来你们也忒老实,不曾做过一件遮掩事。这衣裳不过面上混了些色,旁处全不曾有损,何消整个儿将它换了?些须杂色点子,往上头盖块布头,遮掩住便了。” 陈金荣一愣,却是皱了眉道:“少东家这话,竟是要往这衣裳上打些补丁?这却不成。这回原是要分送新衣,何况我们绣庄制的,是顶好的成衣!往上头添些补丁,没得惹人疑心,只道我明月绣庄寻些要不得的次等货充数。” 方宝璎“嗳呀”一声,跌足嗔道:“我的陈管事,我正道你忒老实!这怎的便是补丁?” 当下将胸中盘算,详尽与两个说来:“我们只寻些上好的细棉布,不拘甚花儿、鱼儿的,选些讨喜的样式裁好了,且贴着这杂色点子缝牢了。这布头上头,再取五彩丝线,绣些花蕊、鱼鳞的精巧花样儿。” 说着,自家先拍手笑道:“这衣裳先前只与别家一般,光秃秃绣上些规整福字,端的好没意思!依我这般作来,把这杂色点子遮严实了不说,更与衣裳上添了些趣味点缀。那养济院中小童见了,有个不爱的?” 沈蕙娘听她细细说来,亦是舒眉展笑,颔首道:“宝妹这法子却妙!这般缀些可爱花样在上头,正合与小童穿。” 一面又问陈金荣道:“陈管事,你瞧着如何?” 陈金荣也早听得入心,自然没一句不依的话,只问道:“只是这补丁上花样,须得精巧有趣,眼下又要得急,却向何处寻去?” 方宝璎应道:“这有何难?眼下正有个现成帮手,只待我寻她去便了。” 沈蕙娘便问道:“宝妹可是要往徐府去,寻史小姐相助?” 方宝璎笑道:“蕙姐钻到我心窝子里瞧过不成?我还不曾说来,倒教你知晓了。” 当下计议已定,沈蕙娘便与陈金荣道:“陈管事,且劳你紧着寻些人来,先将这些衣裳清点了,有多少须缀上花样的,且估个数目出来。再教人开了库房,拣选些合用的细棉布并五彩丝线,提早备下。” 说毕,便吩咐备下马车,与方宝璎同往徐府去寻史琼兰。 不多时,迳到徐府门首,通报进去,教侍人引到花厅,徐清徽与史琼兰早候在厅上。 两下见了礼,方宝璎也顾不得寒暄,忙将那百福衣之事,从头至尾,详尽告诉一遍,便与史琼兰央及道:“好姐姐,且烦你发个慈悲,动动神笔,与养济院中小童儿,描画些活泛花样。酬劳么,便是要金山银海,我们也没个不应承的!” 第32页 史琼兰扑哧笑出声来,只道:“好个小油嘴,倒会晃着钱袋子唬人!贵绣庄与小童制冬衣,正是积阴德的善事。我提起笔来时,若是为着钻钱眼儿,岂非羞杀了先人!我半分金银也断断不受,只要你们应我一桩事。” 一面把眼风往两个身上扫过一回,满面上便生出几分戏谑来,续了话头:“你两个一对璧人,情深意重,端的羡煞旁人。我瞧着心热,便借这回补丁上花样儿,把两位这神仙眷侣的模样,也悄悄儿描画上去。倒不知你们肯也不肯?” 沈蕙娘教她这般打趣,虽有几分难为情,却犹是颔首应道:“能得史小姐描画一回,正是天大一桩幸事。宝妹若肯点头时,我们全依史小姐心意便了。” 方宝璎早是喜上眉梢,忙接过来笑道:“你瞧这蕙姐,偏要绕得人肠子打结!自家早想应承了,怎的倒来赖我?教史小姐描画一笔,旁人求也求不来,我们怎的倒还拿乔!” 当下四个同往书房去,教人置备纸笔、颜料停当。 史琼兰往案前坐下,铺纸提笔,只抬了眼,将对面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细细瞧觑一回。 第二十六章 但见沈蕙娘在交椅上坐定了,眉眼柔和似水,教通身翠色云纹衣衫一衬,愈添几分沉静持重。 方宝璎坐在沈蕙娘近旁,一身大红衣衫,遍缀着些团簇花儿,俱是精细绣成。这时节,她正伸长了颈子,眼巴巴要瞧史琼兰画得什么花样,满面上神色,端是灵动活泼。 史琼兰便是蘸墨走笔,不消许多功夫,便成了一幅花鸟小品。 只见那画纸之上,正有一枝斜出,上头春花烂漫。枝上栖着一只鸟儿,翠背白腹,扬首凝眸,似有所盼。再瞧这鸟儿相视处,却是一只红翅蛱蝶,振翅翩跹,直欲飞落那鸟儿喙尖。 画毕,只与徐清徽笑道:“徐小姐且与我掌掌眼,我画这沈娘子、方小姐,可有几分正主儿风范?” 方宝璎探头瞧了一回,只知画得活泛,到底不解其意,当下插口问道:“史小姐这鸟儿、蝶儿画得倒妙,可怎的却说是我和蕙姐?” 徐清徽早在旁将这画儿瞧得入眼入心,只笑道:“史小姐这画,妙处正在神韵。这青鸟娴雅,静守枝头,正合沈娘子气度。这红蝶轻灵,穿梭花间,却不正与方世妹情性相近么?” 她一面把眼觑向对面两个,话中揶揄之意愈浓:“何况这青鸟红蝶,此时正是咫尺相望、顾盼生情。未画及之处,更是相依相伴、比翼齐飞。如此瞧来,不是方世妹与沈娘子,却又是哪个?” 方宝璎听她细说一回,早是笑得没眼缝儿,只将脑袋往沈蕙娘肩上一靠,口中却犹道:“好端端描画,徐世姐倒与史小姐一处通气,只顾编排起我们来!蕙姐,你倒是好性儿,竟也不与她两个理会几句!” 沈蕙娘面颊微热,只笑道:“徐小姐与史小姐耍笑几句,偏你这等做张做智的。史小姐画得精妙,徐小姐解得风趣,你细听着便了。” 四个说笑间,史琼兰又取了纸,只将些猫儿、狗儿、鱼儿等动物,取其种种可掬憨态,一一勾画出来。 徐清徽与沈蕙娘瞧得技痒,也取了纸笔,自家画些花草或小物。 方宝璎原不善此道,便只在一旁添茶倒水、铺纸研磨,不在话下。 消磨了大半日光景,直忙碌至二更时分,竟捣鼓出十余种合用的花样来。 只见那纸上所画,不拘动物、花草、小物,皆是活灵活现、别致可爱。 花样既成,两个如获至宝,与徐清徽、史琼兰两个千恩万谢一番,方才归家去。 翌日往绣庄去,陈金荣早领人将衣裳清点停当,棉布绣线亦是备办妥了。 沈蕙娘派了好些工人,照着昨日所得花样,一日间便在棉布上画妥了足量底本。 第二日起,众绣工领了布头、丝线,自是往绣绷前头坐下,手上飞针走线,只是一心赶工。因着期限临近,众人每每赶工至入夜,不在话下。 这一日晚夕,绣坊中犹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满屋子绣工围坐,个个儿垂首凝神,指头翻飞。银针穿梭间,便在那细棉布上,赶绣出种种活泛花样,只待与百福衣遮丑添彩。 沈蕙娘也坐在屋中一隅,正往跟前棉布面上,拈针引线,专心绣那青鸟红蝶。 忽听得外头一人笑道:“诸位姐妹,且都歇歇手儿!”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门帘一挑,方宝璎早提着个木头食盒进了屋子。 方明照落后进来,领着几个抬食盒的侍人,亦是笑道:“夜半肚饥最是伤身,且快趁热用些宵夜,垫垫肚子罢。” 几个侍人早将食盒打开来,四下里一时热气蒸腾,食香四溢。 只见里头盛着些三鲜馄饨,汤面上油花金黄;又有些杞子桂花糕,蒸得晶莹剔透;还并着几味小菜,色香俱全。 众人见了,好不欢喜,俱都停了针线,围拢过来,取些宵夜自用。 沈蕙娘正绣至要紧处,便是仍在那绣绷前头坐着,兀自埋头刺绣。 却听方宝璎笑道:“好个针线痴子!你这鸟儿蝶儿的,绣了半日,可绣出几分仙气来不曾?” 沈蕙娘搁了针线,抬眸瞧去,原是方宝璎正端了一碗馄饨,步至她身侧来。 不待她应话,方宝璎便舀起一个馄饨来,吹了一回,送至她唇边,说道:“填饱肚子要紧,且快趁热用些。” 沈蕙娘拗不过,就着她手吃了一个,一时面颊微热,伸手便要去接那碗,只道:“有累宝妹,我自家吃来便是了。” 方宝璎却将碗略移开些,偏不给她,只把眼向那绣绷上青鸟一睃,吃吃笑道:“白教你绣了这半日!你瞧这鸟儿,这般呆头呆脑的,只知定定瞧着前头。由那蝶儿飞着,也不知看它一看!” 旁的几个绣工听得这话,自是忍不住偷笑起来。 沈蕙娘登时通红了面皮,只道:“好个促狭鬼,没得来编排我。你且将这馄饨与我,我自家吃了,也好紧着做活,早些家去。” 方宝璎撇一撇嘴,倒真将那碗递与沈蕙娘。一面自家掇过个小杌子来,就在沈蕙娘身侧坐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说道:“我且坐在此处监工,省得你躲懒误工,下值晚了,倒留我独个儿在房里,好是孤枕难眠。” 一语未了,旁的几个绣工早是“嗳哟”起哄不迭。 沈蕙娘正自吃食,听她这般说话,险些不曾噎着,忙顺一口气儿,只嗔道:“只顾浑说,愈发没句正经话了。且往那头吃糕去罢。” 方宝璎却将脸一扭,只与那几个绣工道:“列位且与我评评理,我怎的倒不正经?我这少东家亲来监工,竟不是一桩正经事么?” 那几个绣工把眼风往两个中间扫过几回,笑得好不促狭,忙不迭应道:“难为少东家体恤,监工正是应当。” 方宝璎便又转面瞧沈蕙娘,只将眉一挑,笑嘻嘻道:“蕙姐可听真了?监工原是我分内之事,懈怠不得。” 沈蕙娘没奈何,只摇头轻笑一回,叹道:“罢罢罢,由你便了。只是安静些,莫要扰了旁人才好。” 方宝璎笑道:“你便是躲懒要与我说话时,我也绝不肯与你应半个字。” 良久,众人用罢夜宵,复又往绣绷前赶工。 沈蕙娘亦是重拈了银针,穿罢红线,绣那欲落青鸟喙尖的红蝶。 她余光中瞥见方宝璎盯着绣面,神色好生专注,不觉眉眼微弯,那心窝里,直软得春水相似。 四下里烛影摇曳,沈蕙娘却愈觉心安神定。 飞针走线间,那绣面红蝶,未落青鸟喙尖,却早落进沈蕙娘眼底心上。 且说那明月绣庄众人,如此点灯熬油,紧赶慢赶,贴着冬至前几日,便是将那三百件百福衣,皆齐齐整整做毕了,查验停当,入了箱笼。 捻指便到冬至正日,天色晴好,暖阳和煦。 巳牌时分,沈蕙娘与方宝璎领着些得力的伙计,押着三辆大车,走在前头。徐清徽与史琼兰也自家乘了一辆小车,缀在后头。 一队车马骨碌碌驶过青石板街,一迳往城南养济院中来。 那养济院院使,一个姓钱的老者,早是得了信儿,领着几个大些的孩童出来,同在门口候着。 见得车马驶来养济院门首,钱院使忙迎将上来,笑道:“可把贵客盼来了!列位贵客,这大冷天儿,快请院里吃盏热茶,暖暖身子。” 一行人同下了车,与钱院使两下见了礼,便教引进养济院中去。 但见那养济院中,此时早是挨挨挤挤,由几个教养嬷嬷领着,乌泱泱聚满了百十个孩童。见得一行人前来,皆依着嬷嬷教导,乖觉见礼,七嘴八舌只道“贵人安好”,不在话下。 钱院使与众人递过一回茶,沈蕙娘便忙吩咐众伙计卸下箱笼,堆在庭中,一一都打开了。 第33页 方宝璎早是等候不及,只往箱中拿起一件百福衣,抖搂开来,示与众人,扬声笑道:“且都来瞧瞧新衣裳,可还合心意么?” 但见那深蓝袄子之上,除却寻常福字,还添贴上了几块细棉布头。 那细棉布头之上,则使了五彩丝线,将玉兔捣药、红白梅花、酒酿圆子几类花样,皆绣得活灵活现。 众孩童见这百福衣趣致可爱,皆是欢喜不已,一窝蜂聚拢上来,围着箱笼,舒头探脑,只顾瞧箱中百福衣上,还有何种花样。 只急得几个教养嬷嬷忙不迭道:“个个儿都有份,只顾猴急怎的!且都依次排好候着,仔细教旁人挤倒了!” 当下又招呼众孩童列了队,俱在院中箱笼前候着。 沈蕙娘与方宝璎一行人,便皆立在前头,与众孩童分发百福衣。 但见一个小童上前,生得白净滚圆,颇是伶俐,向沈蕙娘讨一件绣得小虎穿林的。 她央着沈蕙娘与她穿上了,便是扯着沈蕙娘衣角,笑嘻嘻问道:“姐姐,我瞧那画册里头大将军,战旗上都爱画虎儿。你瞧我穿了这虎儿衣裳时,可也像个大将军么?” 沈蕙娘听这小童话语,亦是眉眼弯弯。她矮了身子,与小童将衣襟细细一拢,只柔声道:“披着这等威风的虎崽儿在身上,正是个小将军临阵呢!” 一面伸出指头,将那虎头上须子轻轻一点,又笑道:“这虎儿教你赋了这般胆气,夜里一准要活转过来,与你做了坐骑呢!” 那小童愈是欣喜,昂首阔步去了。 方宝璎瞧众孩童欢喜,自家也早笑得见眼不见牙。 正分派间,却上来个小童,身量纤小,将两只手绞着衣角,只把面皮飞红了,怯生生瞧她,却是半日也不言语。 方宝璎见她乖巧,心下便软了七八分,一时忙将手中一件百福衣撂下,蹲了身子,便去拉那小童的手,笑吟吟道:“真个可喜孩儿!你且挑件合眼的,姐姐与你穿了,才好过节呢。” 那小童瞧了一瞧,只是摇头,方宝璎便自家往那箱笼里翻拣一回,寻出件锦鲤摆尾的百福衣来,往那小童身上比划,俏声道:“你瞧这鱼儿,尾巴翘得这般高,正是个跳龙门的!” 她一面说来,一面又与那小童将百福衣齐整穿好了,说道:“都道过了冬至,便是又添一岁。这鲤鱼专招福禄,正好赶着这日,与你来年添些喜气。” 那小童这才抿着嘴,微微笑将起来,细声细气道:“多谢姐姐。” 不多时,那百福衣分派已毕。满院中小童得了心意,个个儿欢天喜地,彼此瞧过衣裳上花样,便是在院中各处嬉闹起来。 方宝璎瞧得眼热,自家也钻进孩儿堆里去,一时拉着这个掷沙包,一时又追着那个捉迷藏,口中兀自笑嚷不迭。 那厢徐清徽与史琼兰两个,却早教些稍大的孩童团团围拢了,只缠着她两个描画耍子。 史琼兰便寻来块平坦青石板,与徐清徽一同捡了些枯树枝,往梢头蘸了水,你落一笔,我落一笔,便在那青石板上,一齐描画起来。 一旁围拢的孩童也各自在手中握着一截枯枝,纷纷在地上学着描画起来。 沈蕙娘与钱院使一齐在旁,将眼风往院中扫过一回,却只把眼定在方宝璎身上,觑她与几个小童翻花绳耍子,正是玩耍得兴起,自家早是满面含笑,目泛柔波。 瞧了一回,沈蕙娘方引着钱院使往廊下僻静处去,两下商议些要事。 第二十七章 但见那钱院使深深道了一个万福,感激道:“有赖贵绣庄上下费心,与院中孩儿送来这等厚实鲜亮的衣裳,不知省了多少冻疮苦楚!” 沈蕙娘温声道:“院使不消多礼,我们不过略略尽些心意罢了。东家此番还与我吩咐,道是往后日子,倘或院中孩儿,有那针线上灵巧的,待年纪稍长,亦可荐到绣庄学徒,学门手艺傍身。” 钱院使听得这话,喜得连连作揖,只道:“贵绣庄上下积德,必有后福!” 众人各自嬉闹叙话,不觉早是金乌西坠。 养济院中众人千恩万谢,亲手备下饭食,定要款待。沈蕙娘推辞不过,便与同来的一齐留下,在屋里与众人同吃冬至圆, 端见那汤圆煮得雪白圆润,盛在粗瓷碗里,腾腾冒着热气。 钱院使亲自捧了两碗,递与沈蕙娘、方宝璎,笑道:“院里孩儿们亲手做的,馅儿有荤有素,图个团圆喜庆,贵客且来尝尝。” 方宝璎先舀起一个汤圆来,吹了一回,张口便咬下半边柔糯糯外皮,里头那红艳艳豆沙立时入了口,直甜入心窝中去。 她吃下一个去,笑道:“原是相思豆沙馅的,好生香甜可口。” 沈蕙娘也舀起一个,轻轻咬开吃了,里头竟也是相思豆沙。 一旁眼尖的嬷嬷见了,只拍手笑道:“了不得!两位贵客,竟是一齐得了相思豆馅儿的。这冬至圆中相思豆,倘或教妻侣一同吃来,便是专管相思情意,保管教妻侣两个蜜里调油,分也分不开的!” 众人听了,皆挤眉弄眼,窃笑不已,那眼风只管往两个脸上身上打转。 史琼兰瞧得有趣,也与徐清徽笑道:“你且瞧,红鸾星照命,姻缘娘娘牵线,可都在这一碗冬至圆里头了!” 沈蕙娘教众人打趣得面颊微热,心窝里却兀自突突直跳,忙低了头,自家吃食。 方宝璎却笑嘻嘻道:“嬷嬷这话,端的说得在理!这相思豆馅儿,合该我与蕙姐分来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不就是分不开么?” 众人笑闹一回,彼此道贺,不在话下。 饭毕,看看天色早已黑透,钱院使又邀了众人,一齐拥至庭下,同赏烟火。 但见几个健壮杂役,搬出几架烟火来,放置庭中。 不一时,点了引线,只听得噗噗数声响动,早有各色烟火次第升空。 但见那夜幕之中,一霎时牡丹吐蕊、梨花盛开、金菊怒放,万点金雨银星排空,直将庭下映得明如白昼。 那院中孩童个个儿引颈仰面,睁大了眼观赏,口中惊呼连连,端的如痴如醉。 沈蕙娘与方宝璎并肩立在廊下,四下里华光眩目、欢声盈耳。 忽听得方宝璎低声道:“我从前也爱瞧这烟火。可不知怎的,我倒觉今日瞧这烟火时,比之往日在旁处热闹地界,竟是快活百倍。” 沈蕙娘扭过脸瞧方宝璎。但见中天流光绚丽,明明灭灭,映过方宝璎含笑眉眼,愈将她双眸照得发亮。 只听方宝璎又道:“从前我整日在外头胡闹厮混,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寻些虚热闹,只道那便是头等快活。可今日见了院中孩儿,与她们穿上新衣裳,得她们这等感念,我才知……世上竟有这般乐事。” 沈蕙娘心头一热,抬手与她将鬓边碎发一抿,亦是含笑柔声道:“宝妹本是善心之人,如今又有这等体悟,正是愈发开窍了,真个是千金难换。” 方宝璎忽往沈蕙娘身上一倚,又将脑袋向她肩上一靠,笑道:“蕙姐既是这般念着我的好处,倒该应承我一桩事,权当是赏我。” 沈蕙娘问道:“你却要我应承什么事?” 说话间,又早有光束冲天,绽开一株并蒂莲花,金丝银蕊,倾泻如瀑。 方宝璎定定瞧那并蒂莲的烟火半晌,方俏声道:“往后凡有这等好烟火时,你都须得伴我一同赏玩。看不足一百回,我决不肯放你!” 沈蕙娘观那烟火愈盛,心中却蓦然一涩,只忖道:那假婚之约,算来不过一年,却何来这许多光景? 正自分神,忽觉方宝璎伸了自家小指,只将她小指一勾,兀自问道:“你依我不依我?” 沈蕙娘只垂眸应道:“只要宝妹欢喜,我没个不应承的。” 方宝璎得她应诺,直喜得眉开眼笑,只道:“你只道我开窍,倒不知你自家今日竟也开窍了!” 一面又指着前头徐清徽与史琼兰,低声与沈蕙娘打趣一回。她口中兀自絮絮不休,心中只觉这等良辰美景,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捻指间,不觉朔风愈紧,早入冬月下旬。绣庄大小事宜,虽有方明照在前主力操持,然而到底临近年关,事体繁重,那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犹是忙得脚不点地。 那厢徐清徽与史琼兰却是清闲,只与两个作辞,一迳离了越州,往周边各地游历采风,不必烦叙。 看看快到冬月廿八,正是沈蕙娘生辰。方明照极是看重,亲为操持,一早便吩咐下去,要与沈蕙娘热热闹闹,大办一场。 临近生辰不过几日光景,沈蕙娘却瞧见一桩怪事。 原来这几日间,方宝璎凡得了空闲时,也不去旁处,却总往厨下钻。 沈蕙娘撞见过几回,心中好奇,便是与她问道:“宝妹,怎的整日往厨下去?莫不是贪嘴了,寻些零嘴去?仔细积食,伤了脾胃。” 第34页 方宝璎却只笑道:“偏你爱操心!大冷的天,我讨些热食暖暖身子罢了。” 沈蕙娘虽晓她未曾实说,然而探问不得,又不是甚紧要事,也便罢了。 冬月廿八日,方府内外早是张灯结彩,在那宅中厅上,安排宴席齐整,与沈蕙娘做生日。 方明照早在越州城中广散请帖,邀得城里相熟的绣行东家、往来客商,连同明月绣庄中大小管事、绣工,这日皆来上寿。 又因着明月绣庄近来露了头角,有那未得请帖的,也遣人往方府送来生辰礼,盼着攀些交情。 便是那品香绣庄夏银凤,也遣人送了六样鲜美菜品、两坛梅花清酿、一匹尺头,又附上了两封帖子,道不尽满纸吉贺之辞。 方明照满面春风坐在主位,沈蕙娘与方宝璎分坐左右。三个皆是盛装打扮,同在上首,与众人应酬宴饮,好不风光。 转眼酒过三巡,菜尝五味,生辰宴正至酣处。 只见陈金荣、孙秀君、苏良几个,笑吟吟出席,行至厅中,一齐捧出一幅卷轴来,当厅展开。 但见那卷轴之上,竟是用各色丝线、以百种针法,或古朴苍劲、或秀丽飘逸,绣成了百十个寿字,端的是匠心独运,直映照得满堂生辉。 只听绣庄众人齐声笑道:“恭贺沈管事生辰!” 满堂宾客见了这等精巧别致之物,无不啧啧称奇,直赞叹明月绣庄人才济济。 沈蕙娘又惊又喜,忙起身收下,好生道谢一回,却又见王杏枝领着她家孩儿上前来。 那孩儿早是病体痊愈,面色红润。这时节,她梳着一条小辫,穿一身干净小袄,同王杏枝一齐,极庄重地向上行了一个大礼。 沈蕙娘忙将母子两个扶起,王杏枝便递过一盏香茶与孩儿,教孩儿敬与沈蕙娘。 只见那孩儿接了茶盏,高高举过头顶,脆生生笑道:“多谢恩人救我,请恩人吃茶!祝恩人生辰喜乐!” 王杏枝亦是深深一福,只道:“沈管事大恩,我母子没齿难忘!” 沈蕙娘受了茶,早是心中滚热,又与母子两个回敬了一回,叙些关照的体己话儿。 王杏枝母子两个方才归席,便有门房来报,道是驿站来人,送得一份贺礼,原是前几日间,自淮州寄出的。 沈蕙娘接过侍人呈上的紫檀木匣子,打开来,里头盛着一幅画卷,并一封洒金笺的贺帖。 沈蕙娘展开一瞧,只见那卷上走笔飘逸狂放,画得淮州山间松林,一只白鹤信步。画上空处,只端端正正,以行楷题得“松鹤延年”四个大字,又缀数行小诗。落款偕盖两枚私印,正是徐清徽与史琼兰之名。 再阅贺帖,原是她两个彼时游历至淮州山间,恰见林间白鹤,便取景作贺寿之礼,兼慰沈蕙娘离乡之情。 方宝璎在旁跟着看了一回,只拍手笑道:“难为她两个往外头躲清闲时,还记着与你寻只鹤儿来祝寿呢!只可惜今日好酒好菜,只要教这鹤儿替她两个吃了。却不知她两个在那般山野地界来去,可也吃得好么?待她两个回来时,定要拉着瞧瞧,可曾饿瘦了些!” 沈蕙娘见了家乡景致,亦是心中感念,温声道:“她两个这般有心,倒肯将这家乡风物描画来与我看。可惜今日不得相见,待她两个回越州来,定要好生答谢一回。” 正是热闹时候,忽又见门房引着个管事模样的来客,迳到厅上来。 端见那管事身着锦衣,身后跟着两个侍人,皆捧着朱漆描金的礼盒。三个通身气派,正是昌平侯府来人。 几个行来主位前见了礼,那管事恭谨唱喏,朗声说道:“小的特奉侯姥钧旨,来与沈管事贺寿。恭祝沈管事贵体康健,福寿绵长!” 说毕,摆手便教侍人揭开礼盒,与沈蕙娘相看。 但见那头一盒中,装了四匹上好宫缎,流光溢彩,显非市井可得。 次一盒中,则是一尊仙人献寿的盆景,以红珊瑚雕成。那仙人飘逸出尘,手中捧着好生饱满圆润一个寿桃。身旁一株仙树,枝杈间还嵌着些米粒大小的珍珠。 满堂宾客见了这等巧夺天工、价值连城之物,不免又是一阵惊叹艳羡,直道沈蕙娘得了天大体面。 沈蕙娘忙起身谢礼,与几个侯府来客赏些沾喜钱,又教人领着入了席,好生款待一回。 方宝璎见得这等阵仗,满面上欢喜劲头,倒比自家得了厚礼还盛三分。 当下好生得意,扬声便与众人笑道:“原不是我夸口,蕙姐手艺人品,没一样不好的。打她入了绣庄,便想过几日苦日子,也断没这门路。更不必说今日又得侯姥这般抬举,何等门庭生辉的喜事!” 一面把眼将沈蕙娘一睃,愈发笑得没眼缝儿,续道:“似我蕙姐这等好人儿,正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的。偏生入了我明月绣庄,还肯这般疼顾我,可不显着我天大造化么?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沈蕙娘面颊微热,正待言语,满堂早是笑浪掀顶。 方明照亦是笑骂道:“你瞧这小油嘴,几杯寿酒便灌昏了头!蕙娘的好处,满越州城谁人不知?你自家关起门的私房话,竟也浑拿到大庭广众下胡吣,没得惹人笑话!” 一面与众人道:“列位贵客恕罪,我这两个孩儿尽日蜜里调油,这宝娘更是三句离不得娘子,一提蕙娘短长,嘴上便没个把门儿的,倒教诸位见笑了。” 沈蕙娘忙满斟手中杯盏,与众人举杯,接过话头,好生恭谦道:“往前小庄侥幸经营,多赖诸位贵客照拂。今日又得诸位赏脸上座,正是蕙娘之幸。且受我敬一杯罢。” 方宝璎吐一吐舌,也笑嘻嘻跟着敬了一回。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直闹至申牌时分,方才散了。 眼见外客尽去,又有沈桂娘自书院散学归来,方明照便教人收拾了后头暖阁,摆下一桌小宴,自家人说些体己话。 沈蕙娘往房中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到得暖阁时,方明照与沈桂娘早落了座,正一处说话。 沈蕙娘坐下,不曾见着方宝璎,便问道:“怎的倒不见宝妹?莫不是白日里吃多了酒,身子不适怎的?” 第二十八章 方明照只笑道:“谁知她又钻到哪处淘气去了?横竖她自有主意,淘气够了,也便来了,你且不消悬心。” 沈蕙娘这才安了心,转与沈桂娘关切些书院日常、功课之事。 沈桂娘一一答过,只取出一方素色绸帕,与沈蕙娘递将过来,抿着嘴笑道:“祝阿姐生辰喜乐。我自家绣来,比不得阿姐手艺,阿姐且莫笑我,胡乱使来便了。” 沈蕙娘忙接过来,只见上头绣得一丛幽兰、数茎修竹。虽是图形简朴、绣工稚拙,然而其中心意,却犹胜传世绣品百倍。 她指尖将那幽兰修竹细细摩挲一回,只温声笑道:“痴孩儿,阿姐心中欢喜犹不及,怎会笑你?” 一面又拉过沈桂娘手来,翻过掌心瞧了一回,却问道:“可曾扎了手不曾?这般细皮嫩肉的,没得将你疼坏了!” 沈桂娘只含笑摇头。 方明照笑吟吟将她两个瞧觑,也往一旁侍人手中,接过个长条锦盒来。 方明照开了那锦盒,原来是一对金玲珑寿字簪儿。但见那簪头上是个白玉雕琢的寿字,又镶嵌些五彩宝石,端的玲珑剔透。 她取出那寿字簪,与沈蕙娘簪至发间,一时满目慈怜,轻将沈蕙娘鬓边一抚,柔声道:“好孩子,不过几个月光景,未教你多享些清福,家中庄上诸事,倒这等累你!今日逢着你大日子,我也没什么稀罕物,只挑得这簪子与你把玩。” 沈蕙娘应道:“母亲快休说这话。平日多赖母亲信任,才有蕙娘今日,怎会觉累?能得母亲这般厚爱,正是蕙娘的福分。” 三个又说一阵话,沈蕙娘便向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帖子来,说道:“今日夏员外遣人送礼时,还附上这封行会请帖,一齐送来。” 原来出月初一日,正是越州绣行行会初立之时。夏银凤便下了帖子,邀行会中各大绣庄,往城东会仙楼聚首,选举行首,订立行规。 沈蕙娘正将那帖子递去,教方明照接过相看,却忽听得外头珠帘一响。 沈蕙娘抬头瞧去,原是方宝璎进了屋。 只见方宝璎发鬓微松,鼻尖细细沁几点薄汗,颊边微微晕一片轻红,又缀数星白花花面粉点儿。一身家常鹅黄衣裳,袖口高高挽起,腰间还扎了一条围裙。 这时节,她正捧着一个木托盘,端上热气迎面、香味扑鼻,好一碗长寿面来。端见那长寿面汤头清鲜,面条细长,上头还卧着圆滚滚一枚荷包蛋。 方宝璎走上前来,扬声笑道:“祝蕙姐生辰喜乐!” 她将那托盘放至沈蕙娘面前,把亮晶晶一双眼瞧着沈蕙娘,俏声道:“我往长命娘娘跟前连着拈了几柱香,才往厨下做得这碗寿面。蕙姐可紧着吃下,落后天晚了,长命娘娘下值睡去,可教我白磕头了!” 第35页 方明照见得她这等模样,早笑将起来,说道:“怪小花脸猫儿,难为你这般张罗,这几日搅扰得厨下好不叫苦!” 一面收了手中帖子,只与沈蕙娘道:“这行会之事,且落后再与夏员外理会,却也不迟。今日正是你的好日子,且快尝尝宝娘的心意罢。” 那厢沈桂娘也早立起身,取了帕子与方宝璎擦脸,打趣道:“几日不曾相见,我这好姐媳怎的倒成个白面人儿了?仔细阿姐眼花,将你也当寿面吃了!” 方宝璎将手往她腮边轻轻一拧,笑嗔道:“你瞧这促狭鬼,倒编排起我来了!你阿姐不曾吃我脸上白面,我倒先将你这书斋里养得白净的粉孩儿,上笼蒸成个大寿桃才罢!” 沈蕙娘见得满堂团圆热闹景象,早是热了眼眶。她拭了一回泪,温声道:“宝妹,难为你肯为我这般费心。” 一面把眼柔柔定在方宝璎面上,却先绯红了面皮,声气低下几分去,说道:“原不消劳动你上香磕头、煮寿面、蒸寿桃……你便坐在此处,与我说几句话……我也便……也便不虚度这日了……” 方宝璎晓得她搜肠刮肚,方寻出这“伶俐话”来,心中好不欢喜,却忙将箸往她手中一递,只道:“只顾说这等好话笼络我,倒不见动动箸儿!” 一时暖阁内言笑晏晏、温情脉脉,端的一派天伦之乐。四个用饭说话,不觉已过二更,方才各自回房梳洗。 且说方宝璎沐浴更衣,转回房中,却见沈蕙娘早梳洗毕,换一身亵衣坐在镜前,披散乌油油一头丝发,手中拿着把黄木梳子,一下一下梳头。 方宝璎才扭脸细细瞧去,便听她道:“宝妹,你且来。” 但听沈蕙娘语中声气,犹是柔和温存,然而大抵因携酒意薄醉,又教氤氲水汽浸过,较之往日,竟是平添几分慵懒风致。 方宝璎心窝里一时突突直跳,偏生装出浑不在意一副模样,有意压着步子,慢吞吞上前去,在沈蕙娘背后立住了脚。 方宝璎把眼往镜中一瞧,但见沈蕙娘柳眉轻舒、凤目微凝,原只照着自家倒影梳头。臂腕缓动间,满面尽是闲适意态,教那灯烛昏光一浸,自有一种风流姿态。 正兀自看得痴,忽见沈蕙娘微抬了眼,觑着她镜中倒影,唇边早是温然噙笑,只道:“悄没声儿过来,怎的也不与我应一声儿?正有一桩事央及你呢。” 方宝璎这才猛然回神,登时绯红了面颊,上头那滚热之处,直烧至耳根去。她慌忙低垂眼帘,偏又教镜外正身撞进眼底,恰观得一缕乌发垂落肩窝,正滑入微敞领口中,掩去一寸丰盈肌理。 她忙“嗳呀”一声,扭过脸去,只跌足嗔道:“平白叫过人来,倒只顾自家照镜梳头,这般晾着人!有甚事你直说便了,偏要拆作几回,这等磨磨蹭蹭的,没得将人憋坏了!” 沈蕙娘便搁下手中梳子,开了抽屉。 只见她先取出四四方方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头垫着一方素净白绢。 她将那小木盒放在镜台桌面上,又往抽屉里取把银剪搁在一旁,与方宝璎说道:“你且与我剪些头发下来罢。” 方宝璎奇道:“好端端的,怎的却要剪发?这会子黑灯瞎火的,没得与你剪坏了,你且明日往街上剪去罢。” 沈蕙娘应道:“这原是淮州旧俗。生辰日当夜,剪些头发存下,作了绣线,落后与长命娘娘绣制神像,便可得娘娘赐福。凭这日发了甚心愿,断断没个不成的。” 方宝璎笑道:“竟有这等灵事。” 一面掇过把椅子来,往沈蕙娘身后坐定了。她拢过沈蕙娘一缕乌发,取过银剪来,小心剪下,便递与沈蕙娘收入盒中。如此这般,将那小木盒中堆了一层断发,堪有半指节高,方才止了。 沈蕙娘正将那小木盒盖上,与银剪一并好生收起,却听方宝璎问道:“好蕙姐,你却与长命娘娘发了甚心愿?倒这等庄重。莫不是要长命娘娘佑你,明日再接了大单,往绣庄库房里,拉进几大车金元宝去?” 她将镜中倒影一觑,只见方宝璎正把眼定定瞧她,满面上促狭模样。她便轻将头摇了一摇,只是笑,却不做声。 方宝璎瞧她这般含而不露,愈是心痒难耐,只从后头将她腰身一环,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软声嗔道:“好个蕙姐,心里藏着话,倒只顾自家偷着乐,与我这般不上不下,吊着肠子,好生不自在!” 一面缠着沈蕙娘,一叠声问她有何心愿。 沈蕙娘教方宝璎歪缠紧了,只抬手将腰间相环的手臂轻轻一拍,不疾不徐笑道:“我与长命娘娘发愿,又不与你发愿,你却来盘问怎的?” 凭方宝璎如何使性撒痴,她只不肯相告。直急得方宝璎将脸在她肩窝里滚了几滚,嗔道:“蕙姐定是与外头促狭鬼学了些坏性儿,看我明日不将她们寻出来算账!” 两个笑闹一回,方才各自歇下。 翌日晨间,方明照遣了人来,请过沈蕙娘与方宝璎去,只道下月行会之时,三人一同出席。 沈蕙娘应过了,又道:“母亲,如今绣庄生意红火,不单铺子里的货赶得紧,各处专定的绣品也丢不开手。那工坊中工人,整日辛苦赶工,眼窝儿也熬青了,我瞧还有些赶不及呢。蕙娘与陈管事商量下来,眼下合当张罗着再收些伶俐的熟工,或是招些肯吃苦的学徒,添些人手,也好出货。” 方明照点头道:“蕙娘虑得是。此事便交与你和陈管事操持,拣那身家清白、针线看得过眼的,你们瞧着几个够使,只管招来便了。” 这厢方宝璎听得她两个要招人手,只道:“那熟工便罢了,要寻学徒时,依我瞧来,正有些现成的在眼前。” 一面续道:“近来北边雪灾,我随母亲往城外施粥棚走动,许多流民涌进越州城来避难,靠人救济为生,好不可怜!倘或我们往这流民中间,寻些老实肯干的,招作学徒,又与绣庄添了人手,又与她们寻了出路,岂不两下便宜?” 沈蕙娘听得这话,笑道:“宝妹这话,倒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头里养济院钱院使才与我们说知,开春后院里半大孩儿更多,光吃饭不顶事,正要寻个营生。如今绣庄要招学徒,正可与流民、养济院孩儿寻条出路,日后也好过活。” 方宝璎滴溜溜将眼珠子一转,当下拍手笑道:“既是如此,何不趁此天时地利人和,索性专一寻个地处,办个学徒坊?不拘是流民,或是养济院中适龄孩儿,甚或城里贫家,凡有想学门手艺糊口的,皆可招揽进来。我们明月绣庄管饭食,教授些基本技法。她们学成时,天资好的尽可留下。有那次些的,也可往别家小绣坊去,谋生糊口。” 一面问道:“母亲,蕙姐,我这法子可还使得?” 方明照听过这话,早是面露赞许,连连点头,笑道:“好!好!我的儿,你有这番见识,这才显出些当家的气魄来了!这主意极好,端的是积德行善,又为绣庄添了臂膀。只是招揽来恁多人,单凭我们自家管待,于银钱、人手上,恐怕都有些难处。若要行事时,还须从长计议。” 沈蕙娘细细听过一回,也早是满面盈笑,忙接过来道:“母亲说得有理。依蕙娘之见,要办成此事,原也不消我们自家行事。如今绣庄入了行会,正可趁下月各家聚首之时,请行会牵头,教各家按着身量大小,各自出钱出力,合办个传习所,也可多招揽些人。” 方明照与方宝璎听过这话,皆是欢喜赞叹。当下计议已定,只待下月行会上,各家聚首之时,再行提议此事。 捻指便过数日,正是腊月初一。 越州绣行行会初立,正在那城东会仙楼中,包下好生宽敞一间雅厅,摆开场面。 厅内炭火熏得人面皮发烫,暖香袭人间,城中大小绣庄东家、管事济济一堂。 众人彼此让了半日,因着品香绣庄资历老、铺面广、门路深,更有皇商之荣,便尊夏银凤坐了首座。 推杯换盏间,夏银凤起了话头,教众人推举话事人。 第二十九章 众人自是心知肚明,几个有头脸的大东家略一推让,便是异口同声,只道那头一位的话事人,非夏银凤莫属。 那夏银凤辞了几回,眼见推拒不过,便是任下行会总理事。旁的几家大绣庄则位居其下,担任协理之职。 明月绣庄近来风头正盛,自然也在协理之列。夏银凤还特特与方明照执手,端是亲热非常,只道:“方东家坐镇,实是行会之福”。 酒过三巡,只见那夏银凤端坐主位,满面春风,叙过一回同心同德、共进共荣的场面话,便是朗声道:“诸位同业,此番行会初立,头一桩要紧之事,便是立规矩、定方圆。蒙列位抬举,我正有些浅见,且说与大家参详。” 第36页 众人一时皆敛声屏气,细细听来。 只听那夏银凤不疾不徐,缓缓说道:“头一条,我等既是开门迎客,自当以诚信为本,货真价实,方得立身。倘或有以次充好、欺瞒主顾之事,行会绝不轻饶。” 众人听得这话,皆点头称是。 只听夏银凤又道:“其次,我等既是同在越州绣行中谋生路,自当彼此体谅帮扶,方才不负今生同业之缘。往日里或有那等争抢贵客的,或有那等恶意压价的,或有那等私下挖人的,专一使些腌臜手段,失了和气不说,还坏了行中风气。如今行会既立,日后行中断断容不得此等下作小人。” 此话一出,有些遇着同行倾轧的,尤其是遭逢大绣庄打压的小绣庄东家,一时皆面露欢喜。 沈蕙娘与方宝璎相视一回,心中稍定,只道这行会章程,倒也有几分实在好处。 那夏银凤把眼风往场中一扫,愈在腮边吊起三分笑影来,续道:“这第三条,诸位今日肯在此列席,心中想来是信得过行会,愿与行会共进退。既蒙大家信任,凭有甚事,行会皆当履行庇佑之责,与同业排忧解难。譬如往后采买原料之时,倘或遇着那起子黑心商户坐地起价,行会自当出面,为各家据理力争,免教同业遭人坑骗。” 她一番话说毕,满堂轰然叫好。有那平日里与品香绣庄往来亲密的东家管事,更是早将手掌拍得山响,口中喝彩不绝。 便是方宝璎,虽则素来瞧不上夏银凤,此时也与沈蕙娘低声笑道:“她竟也说得这等好话。” 夏银凤听众人奉承半日,方抬手示意,只道:“我方才说来,不过抛砖引玉。却不知诸位有何高见?尽可说来,与诸位同业一齐商议。” 话音未落,只见个生着桃花眼的绣庄东家立将起来,原是临水绣庄王员外,唤作王甲延的,素来与夏银凤交好。 只见这王甲延满面堆下笑来,拱手道:“总理事仁义!依我拙见,如今总理事虽定了规矩,然而到底没个凭据。譬如那等以次充好之事,你道哪个是次、哪个是好?须得行会出个章程,分等定级。凡各家绣品,皆需按此章程验看,分出个三六九等,盖了行会章子,方可上市。” 沈蕙娘眉心微皱,又听她道:“尤其那些个贵重活计、官府采买、勋贵府邸的单子,接单的绣庄,更须先行与行会报备,由行会验了家底、手艺、存货,与它作个担保,方可承接。如此,既防了那起子滥竽充数的败了行市名声,也免得主顾吃了亏,埋怨我越州绣行无人!” 听得这话,众人一时皆变了脸色。夏银凤却犹是一张笑吟吟脸儿,并不言语。 方宝璎纳罕忖道:这王员外说得唾沫横飞,夏员外怎的倒也不理她一理,成个锯嘴葫芦了? 然而不待众人表态,便又有个高低眉的青山绣庄邱员外,唤作邱乙梅的,立将起来,原也是个常与夏银凤走动的。 只听她扬声道:“王员外既是与绣品定了品级,我也正有个法子,且说与众位同业理会。单说那恶意压价之事,多少大铺子仗着本钱丰厚,为着多开销路,便故意将价钱压得极贱。那小些的绣庄,人工、原料已是耗资甚巨,倘或再压价时,却还有甚赚头?端的有苦没处诉也!” 她转向夏银凤,满面上恳切神色,只道:“总理事既有帮扶同业之心,不若便教行会依了定级章程,与各级绣品都拟个价钱,各家定价时不得随意更动。这般行事,才好免教大绣庄仗势欺人,与小绣庄保得生路!” 一语未了,在座堂客中,不论名下绣庄规模几何,凡与夏银凤平素没甚交情的,皆是紫涨了面皮,好生愤懑。 沈蕙娘冷眼瞧着,只见夏银凤端坐上首,那模样好生气定神闲。她再思想那王甲延、邱乙梅两个所说,心下早如明镜一般。 一旁方宝璎亦是知晓端的,当下横眉竖眼,便要起身。沈蕙娘忙在桌下拉住她手,轻轻与她摇头示意。 果不其然,又有个玉成绣庄的赵员外,唤作赵丙涯的,平日里也常往夏府后门送孝敬的,此时紧随其后立将起来,张嘴时露出好大两颗门牙,说道:“王姐、邱姐所言,皆是大善!小妹也正有一计,专与诸位解那原料采买之困!” 一面细细说来:“头里各家采买,原是单打独斗,碰着那起子黑心肠的,胳膊拧不过大腿,全没法子!眼下既立了行会,不如便借行会之势,由行会出头,寻着那源头的大供货商,统一议价,大批吃进!再按各家铺面大小、出货多寡,分派认购。如此,那起子黑心商户不敢坐地起价,各家同业也好共享这廉价红利,岂非天大的便宜?” 话音未落,堂下众人早是面面相觑,嗡嗡起来一片议论之声。也有些按耐不住的,不住把眼瞧向夏银凤,只盼着她快些开口定夺。 那夏银凤这才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开口,只道:“三位所言,皆是为护我行业根本,与列位同业造福。却不知诸位同业以为如何?” 方宝璎早候着此刻,与沈蕙娘相视一回,当下霍地立将起来,只笑道:“我们越州绣行,正有些福分。遇着一位慈悲心肠的总理事,已是前世积德。谁知怀着这等善心的,竟还有您三位老人家呢!这一个鼻子眼儿里出气的模样,端的是四位善神,一处托生来了!只是我倒有几处不明,要与列位善神姥姥讨教呢。” 那三个教她道着真病,面上便有些不好看。独夏银凤一个纹风不动,只道:“这原是我等本分,不足挂齿。有甚不明之处,方少东家且说来便是。” 方宝璎便转向王甲延,笑嘻嘻道:“方才王员外只道要分等,各家还要与行会讨章子。却不知这分等的章程谁人定来?章子又教谁人管去?倘或那掌眼的一时眼花了,或是德行有亏,暗里收了人家吃茶钱,将那三等五等的,也充作一等,却待怎的?” 那王甲延登时沉下脸来,把眼恨恨定在方宝璎面上。 方宝璎却不理,兀自续道:“再一样,这买卖之事,原是你情我愿。便有那些等次低的,偏有些主顾正要胡乱使来,却也要往行会中递个条子,求些盖不上章子的便宜货么?至于那等大单子,客人也专一寻到合意的绣庄里头去了,莫非还要特特将人家领来行会里头,劳诸位理事教人家如何挑拣不成?端的是主顾急得火上房,我们还得候着理事们吃茶呢!” 王甲延早是通红了面皮,将一双桃花眼吊将起来,只嚷道:“待定了章程时,诸事自有专人理会得,你却来操心怎的!莫不是心虚,生怕自家手艺经不起行会法眼,验不出个上等来?” 方宝璎却早转向邱乙梅,只道:“邱员外要各家一般定价,与我们小绣庄打算,倒也是好意。可您老人家这法子,听着是保生路,细琢磨时,却是断生路!” 只听她细细分说:“一件五等绣品,你青山绣庄本钱厚,五两银子卖得,尚有余利。可那等本钱薄的,针线活计原就慢些,料子也未必便宜,五两卖出去,怕是连本钱都捞不回来!日日这般做赔本生意,没得自家与自家挖坑,候着早日关门歇业呢!” 那邱乙梅教她一同抢白,两条高低眉拧作一团,满面上讪讪的,半日不言语。 方宝璎又转向赵丙涯,说道:“赵员外这统一采买的法子,听着倒是响亮。可行会出头,吃下恁大一批原料,堆起来岂不压垮了库房!那保管损耗怎生算来?分派认购时,若有那等不识相的,嫌分到的料子成色差、斤两不足,或是压根用它不上,又待怎的?莫非还要行会开个当铺,强买强卖不成?”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续道:“再者说来,各家有各家的路数,使的原料也没个一致的。强按人头分配,我要使的好丝教她家分去了,她家要的粗丝倒尽堆在我家库房里,这买卖还怎生做得?到时胡乱出些劣等货,哭也找不着坟头!” 赵丙涯吃她夹枪带棒一通问话,端的没个理会处,只急得伸出指头,指着她道:“你、你……这、这……” 嗫嚅半晌,到底没个准话,只把两个大门牙露在外头,白受冷风吹。 在座堂客早心有疑虑,这番教方宝璎率先点破了,当下忙不迭附和起来。 满堂里顿时炸开了锅,有的道“不该分级定等”,有的道“统一定价伤市”,有的道“行会采买不便”,七嘴八舌,皆是质疑之语。 沈蕙娘见火候已到,这才款款起身,与四座深深道了一个万福,温声道:“诸位同业且安心。三位前辈提的话儿,也是一片与同业共进退的心,倒也有些可取之处。” 她将眼看向王甲延与邱乙梅两个,说道:“依蕙娘瞧来,这分等定价之事,行会立个劣等的底线,严惩那有意以次充好的,也便与行中正了风气。至于旁的,各庄自有招牌手艺、独到之处,价钱高低,主顾心中各有分较,我行会中人在此处坐的,又怎生揣摩来?” 第37页 一面转向赵丙涯,又道:“至于那采买之事,各家所需原料,品类、品质、用量,全没个尽同的。行会有心,尽可居中联络大供货商,为各家牵线搭桥,议个优惠的价钱。至于分派认购,还当由各家自行参详。” 堂下众人细听沈蕙娘一番说辞,只道她不惟将夏银凤那等下作主意,拆得连骨头也不剩;还将其中可取之处保下,与众人实在好处。 一时间,众人皆是欢喜,纷纷应道:“沈管事这话在理!正该如此行事!” 沈蕙娘便又与夏银凤一礼,语气愈发恳切,说道:“蕙娘拙见,教列位见笑了。总理事素有成算,又专一与绣行谋众利,还须劳动您老人家与我们拿个主意。” 第三十章 那夏银凤犹是和和气气满面笑意,只在瞧向沈蕙娘与方宝璎时,眸底悄生三分寒意。 只听她慢条斯理说道:“三位员外也是一片赤诚,为行会长远计,只是思虑或有未周之处,倒也不必苛责。沈管事、方少东家所虑极是,大家又没个不依的,倒可先行记下。其中再有细则,容后议来便是。” 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三个听得这话,登时面色铁青,悻悻坐下了。 沈蕙娘忙出言谢过,方宝璎也笑嘻嘻与夏银凤道个万福,拍手道:“总理事有这等胸襟气度,正是我们越州绣行的福分!有您老人家掌舵时,我们越州绣行,便想不兴旺,也断断没这路!” 堂下众人不论真情假意,也都七嘴八舌称赞起来。夏银凤连道“不敢当”,笑意却早淡了几分。 眼见此事表过,沈蕙娘便又拱手道:“总理事方才提及,行会当为同业排忧解难,扶持弱小,我明月绣庄也怀着此心,愿为绣行出力。今日逢着列位同业聚首,明月绣庄也正有一桩事体,要请大家参详。” 夏银凤颔首道:“沈管事讲来便是。” 沈蕙娘便将前晌与方明照、方宝璎两个商定,招揽养济院少年,并城中贫家之人、无业流民,建立绣工传习所之事,从头至尾,细细告诉了一遍。 末了又道:“我越州绣行各家,自打开门做买卖,多赖城中街坊肯赏脸接济,方有如今这般大好日子。眼下我等既有余力,见得城中生计艰难之人,自当援手,以偿报往日恩情。” 夏银凤听过一回,语气好生感佩,只道:“贵绣庄竟有这等济世胸怀,当真令人敬佩。我等忝居大庄之列,实在惭愧。” 她话头一滞,面上却生出几分憾意,只叹道:“可沈管事原有所不知。这开学授技之事,不惟耗资巨大,也绝非一朝一夕便可做成。行会纵怀着这般善心,可其中诸般难处,却实在没个法子。” 此言既出,那邱乙梅便忙接茬道:“总理事说得在理!眼下行会才将大家聚齐,库房尚是空缺,人手也还不够自家使来呢。何况如今头一桩紧要之事,须是规范各家行事,整治行中不正之风,助绣行立稳根基。这传习所之事,当是无暇分神。” 一旁王甲延也接过来道:“你明月绣庄只道要教习,却要教到几时去?倘或那些个学徒天资愚钝,或是心术不正,专为来骗食骗宿,学上一年半载也不见个成效,岂不是白白教投进去的银钱打了水漂?” 那赵丙涯“嗳哟”一声,也高声道:“旁的也就罢了,你等竟要招揽流民,还要担着衣食住行、管教约束的责任!你只瞧着她可怜,难道你竟知晓她背地里是香是臭?教这般人聚在一处,倘或里头有人闹出事端来,没得教行会跟着倒楣!我行会才立,经得起你几番折腾?” 她一面冷哼一声,把眼风往沈蕙娘、方宝璎、方明照三个中间一扫,只道:“何况既有这般出风头的好事,你明月绣庄不自家独占了去,怎的倒来拉扯行会?平白教行会出钱出力,做成时你自家得了人手,还攒了名声。倘或做不成时,损耗全教行会担下,做了冤大头,你自家倒撇清了!” 一语未了,方宝璎早是心头火起,当下把双眼一吊,怒声道:“好端端一桩事,到了你赵员外口中时,怎的竟是这等腌臜!” 那赵丙涯脸上挂不住,梗着颈子待要还口,上首夏银凤却是不轻不重清咳一声,和善笑道:“赵员外向来心直口快,一时词不达意,原非存心作对,方少东家休要气恼,仔细伤了身子。” 方宝璎只好气咻咻坐下,又听她夏银凤道:“何况适才三位所说,也是为顾全行会大局,并非全无道理。这传习所听来是桩大善事,可行会初立,眼下根基未稳,家底也薄,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沈管事仁心,还望宽谅一二。” 沈蕙娘也不恼,面上纹风不动,犹是平和道:“总理事与诸位前辈心有顾虑,蕙娘省得。只是依蕙娘之见,这传习所之事,虽则耗些银钱精力,却实有三桩顶顶要紧的好处。与行会、与各家,皆是放长线钓大鱼的营生。” 沈蕙娘一面细细布列起来:“这头一桩,如今行会既是才开,城中自是少有人知。倘或此时行会牵头,大行善举,这仁义的名声,自可于城中传扬。届时不单诸位街坊、主顾感念,便是官府青天知晓,也须高看我们行会一眼。这官面上的路子,自然也便宽了。日后采买官用、贡品遴选,自也便利。” 堂下众人听罢,皆露出几分思索模样。 只听她又道:“这第二桩,传习所出来的学徒,手艺根基由行会各家共同调教,自然是感念行会恩德。待得学成时,便是现成的好工匠。各家绣庄按需招揽,便可得手艺好、又知根知底、还念着恩情的熟手。比之外头胡乱招揽,或是别家挖角,自是使得更顺手些。”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早是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动。 沈蕙娘愈是语气恳切,续了话头:“至于这费用损耗,原不消行会独力承担,更非单独一家之事。各家比照铺面大小、生意盈亏,量力而行,分摊些许银钱物料便了。譬如品香绣庄,皇商体面,自然多出些;有那小些的铺子,略表心意便是。各家出资,皆登记在册。所费几何,明明白白列了账目示众。行会只居中协调,拨付监管。至于传习所育成人才,则可由各家共享。” 话音甫落,堂下众人登时交头接耳,语声不绝。 不拘是求名的、图利的,抑或是真心行善的,此时皆忙不迭高声应和起来。 便是那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三个,虽则不曾言语,却也你看我、我看你,面上显出几分跃跃欲试来。 沈蕙娘这才转向夏银凤,好生恭谦道:“蕙娘拙见,还请总理事定夺。” 夏银凤含笑把眼风往四下里一扫,嘴角却早是撇下三分去。只听她连声道了三个好字,一面抬手道:“沈管事提着三桩好处,皆是为我绣行谋利。原是我等见识短浅,险些负了沈管事一番美意。既是这等为行会添彩、为同业谋福之事,便依沈管事所言,先试行起来。列位同业倘或有愿意襄助的,皆可与沈管事说知。” 却见她面上显出几分为难来,便是话锋一转:“只是行会各样物资,此时到底有限,帮扶不得许多。我且做主,先行拨付五十两银子,权作启动之资。其余所需,恐怕还须明月绣庄与诸位有心的同业,多多费心筹措了。” 方宝璎听得这话,登时沉下脸来。与沈蕙娘相视一回,两个心知肚明,这夏银凤迫于形势,肯让步至此,已是不易。再要多争些利益,怕也困难。 沈蕙娘也不点破,当下深深道了一个万福,只道:“蕙娘且代城中贫苦之人,谢过总理事并众位同业大恩!这五十两银子,正是行会扶持之心。我明月绣庄定不负行会与同业所托,自当百般尽心,将这传习所办妥了。” 夏银凤应些“有劳”的场面话,又议了些无关痛痒的章程,方才教众人散了。 接下几日,各家有心参与的东家管事,如那城东平安绣坊掌柜秦修慈、城北喜乐绣阁掌柜罗习善,皆与沈蕙娘、方宝璎、方明照三个一处,议定了传习所诸般事务。 师资一事,便由各家分摊工钱,雇两个正经教习坐馆,再请各家轮流派出熟工,充任助教,十日一轮。 至于那劈柴担水、烧火做饭、洒扫庭院的粗使活计,便由秦修慈荐来的两个婆子领着,再从那流民或济养院半大孩儿里,挑些老实肯干的充任。平日里管吃管住,略给几个铜板零花便罢。 那传习所场馆,则须寻个宽敞地界,既要容得下学徒日常起居,还须有空处安置教习、堆放物料。 可巧罗习善正有个近亲做房屋经纪,消息灵通。她便专一揽下此事,在城中各处相看了两日,挑得几处合用屋舍,交由沈蕙娘三个定夺。 三个将几处屋舍一一相看过一回,便看中城南一座前朝古庙。 这古庙虽则院墙斑驳,殿宇破败,然而胜在地界宽敞开阔、格局齐整有序。便是各处架构,也使的是上好的木材,甚是坚固,稍加拾掇,便可焕然一新。 第38页 加之价钱颇为实惠,三个当即便与经纪商定,与各家凑了分子,低价买下此处,供传习所使用。待房契交割停当,又一齐请得营造匠人出了改建工图、风水娘子择定吉日兴土动工。 方明照本已往城中雇得两班泥瓦、木工匠人,并各家绣庄委派来帮工的人手,皆交付与兴工之事,并教方宝璎专一督管。 然而那已教沈蕙娘带人招揽来,录上生员名册的学徒,不拘是流民、济养院,或是贫家出身,闻得这动工的消息,为着感念传习所培育之德,便皆是自发前来援手。 方宝璎见了,好不欢喜,只教管事将来者名姓尽皆录下,同旁的帮工一般,工钱照市价结算,再管待两顿饭食。众人得此厚待,自然愈发卖力。 这传习所既得众人悉心改建,自然一日新似一日,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不说这厢传习所众人如何兴工、方宝璎如何督管,单表这大周商界之中,此时正逢着一桩喜事。 原来大周南边海疆之外,正有一处富庶小国,盛产香料、宝石,国名唤作白狮岛。这白狮岛近来亲遣几位王室出使,与大周建立邦交,更签下许多通商文契。 而那白狮岛之上,上至王室、下至平民,皆爱锦绣一道。往前未与大周邦交时,各国精细织品、绣品,皆是颇受白狮岛人追捧。 故而此番通商门道一开,朝廷便特特降下恩旨,言道各地绣行之中,凡有将绣品销往白狮岛的,皆可享官府专款扶持。 此消息一出,越州绣行上下,各家大小绣庄,皆是眼红心热。那有门道的,早是跑得脚不沾地。尚没门道的,只盼着那白狮岛商船快些到来,好去寻些商机。 行会亦是知晓此事重大,忙又在会仙楼聚齐众人,商议此事。因着方宝璎在传习所那头督工,此番便只由沈蕙娘与方明照一道出席。 第三十一章 只见夏银凤端坐上首,满面笑意,徐徐说道:“诸位同业大喜!此番白狮岛与我大周通商,正是天赐的良机,教我越州绣品扬名海外。昨日已有一批白狮岛商船抵达,后头也还有许多商船正往越州来。此时正宜行会牵头,与诸位同业牵线搭桥,谋得合作门路。” 众人有那不明就里的,一时间既是欢喜,又是讶异。原来这商船抵岸的消息,在越州绣行之中,端的全无半点风声。 似沈蕙娘与方明照这般知晓些底细的,这时坐在下首,见那夏银凤好一副深明大义的姿态,心下却只是不住冷笑。 原来这品香绣庄夏银凤,正是头一等有门道的。她早借着身份、人脉,探听得昨日那批白狮岛商船抵岸的准信。 船刚泊稳,她便领着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等几个心腹,抢先一步迎着那几位穿金戴银、出手阔绰的白狮岛大客商,请进自家后花园暖阁叙话。席上奉得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席间又有许多厚礼相赠,自不必细说。 待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将那压箱底的上品,如飞花绣等精细货物,尽皆铺陈开来,端的巧夺天工,直晃得众客商眼花缭乱。 那夏银凤则巧舌如簧,只将陈列绣品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等几个,也在一旁敲着边鼓,极尽奉承之能事。 那白狮岛客商,几曾见过这等精细繁复的针线?又见夏银凤门路深广、货物齐全,当下便签定了几笔不小的契约,言明先取品香、临水、青山、玉成几家绣庄的货。 此时会仙楼座上,夏银凤说毕一番场面话,方才续道:“为显钧正,教各家同等露脸,行会已与官府报知,便在腊月初十日,于此处设下招商会。各家有来参会的,皆可将拿手绣品摆列出来,任那白狮岛的商客自行品评挑选,接洽商谈。” 堂下众人听得这般好事,自然没个不应承的。 这厢转回绣庄去,方明照便与沈蕙娘一齐,往库房中寻了好些上等的绣品,其中尤以同心绣等为多。又商定停当,待腊月初十日,便由沈蕙娘领着几个口齿伶俐些的熟工,前去赴那招商会。 捻指便是腊月初十日,会仙楼中果然张灯结彩、铺屏列案,设下好一个招商大会。 端见满堂琳琅满目、锦绣生辉,正是各处展位之上,陈列得各家绣庄珍奇绣品。白狮岛客商往来穿梭,驻足相看,皆是惊叹不已。 绣行诸位东家管事,皆教行会拨派的通译相伴,满面喜气、舌灿莲花,与白狮岛客商接洽生意,自不必提。 正热闹间,忽见得门首一行人进来。原是夏银凤等人,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个白狮岛人进了雅厅。 但见那白狮岛人肤色微棕,发黑而微卷,浓眉深目,宽鼻厚唇。通身服饰,虽非金银晃眼,却也瞧得出皆是顶好的材质。 她原是白狮岛王室旁支,名唤巴戈。此番随船游历大周,闻听此间热闹,特来赏玩。 那夏银凤一副主人姿态,笑容可掬、举止得体,引着巴戈四下走动。 行至品香绣庄展位前头,她便指着那些个金线银丝、珠光宝气的飞花绣绣品,一一说道起来。那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几个,也在一旁帮腔凑趣,阿谀不已。 那巴戈腮边虽有三分笑影,口中也不时应和,眼风却只往夏银凤几个中间略略一扫,须臾便了然滑开了去。显是行家里手,并未轻信这般浮华言语。 又在厅上瞧了一圈,巴戈也不过泛泛瞧觑,可入得眼的绣品,竟是不出五件。不一时,一行人便往东北角来。 且说这厅上东北角,明月绣庄亦设得一处展位。案上陈列许多绣出的工巧小物,如团扇、香囊、手帕等,花样新鲜,针脚密实,皆是构思独到、手艺扎实的上品。 案旁还立着两方大插屏。一方是同心绣的《荷塘图》,屏上碧叶粉荷交映成趣,光影流转间,却是鲤鱼摆尾;另一方是双面异绣的《骏马图》,一面红马飞踏雪原,转面竟成黑马奔驰大漠。 沈蕙娘领着宋巧云等几个心思活络、口齿伶俐的工人,又有通译在旁相助,端的应对得宜。此时招商会过了大半,明月绣庄已与近二十个白狮岛客商洽谈过,议定落后往绣庄中详谈,甚至已当场签下几笔大宗契约。众人面上,皆是难掩喜色。 这厢巴戈行来时,却是在明月绣庄展位前头立住了脚,把眼定在那方同心绣的大插屏上,只道:“这件绣品倒是新奇,瞧来与旁人家的全不相同。” 只听她一口大周官话,虽犹有些番邦人的洋腔洋调,倒也清晰流利。 夏银凤犹是端着笑吟吟脸儿,接过来道:“贵人端的慧眼,这正是我越州绣行中新近出的妙宗,明月绣庄压箱底的宝物,唤作同心绣。” 一面转向沈蕙娘,又道:“沈管事,你且与贵人说道说道罢。” 明月绣庄众人皆见了礼,沈蕙娘便将这同心绣的来历细细分说一回,末了道:“这同心绣可成,原是将我江南绣的祖传技法,与外邦透影的新鲜法子,两下里合作一处。这地域虽是有别,技法也没个尽同的,然而其中心意,却皆为一番共享盛世的和气。便似此番贵国与我大周通商,各展所长,两下里受用,正是长久兴旺之道。” 巴戈听得她一番话,早是满面赞许,抚掌朗声道:“好!好!沈管事此话,正与我白狮岛国风相合!我白狮岛虽小,却也与大周一般,是八方商船聚合之地。那各国来客,各展所长,互通有无,方有今日岛上之繁华富庶。” 一面拱手道:“早闻大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更有海纳百川、德泽万邦的大国气度。今日见了这同心绣,融汇两家之长,生出新意,正是个明证!大周这等眼界胸襟,端的令人钦服!” 明月绣庄众人忙还了礼数,连称谬赞。 巴戈教众人引着瞧过展位上诸样绣品,口中赞叹不迭。末了,竟与沈蕙娘约定下明日往明月绣庄中参观。 夏银凤在旁瞧她两个说了一回话,此时便与沈蕙娘拱手笑道:“有明月绣庄这般栋梁之才,正是我越州绣行之幸!”话毕,自引着巴戈往下家展位观看。 那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几个,眼风在明月绣庄众人面上扫了几回,到底一声儿也没言语,跟随去了。 明月绣庄众人却早是喜上眉梢,你看我、我看你,互相递着眼色。 宋巧云把眼觑着那几人背影,低声笑道:“她几个这等摇头摆尾半日,还捞不着半点好处,分明是自家技不如人,倒来放些嘴脸与我们瞧。” 沈蕙娘只笑道:“各人有各人造化,理会她怎的!” 说话间,一旁又有几个白狮岛客商逮着空儿,忙上来相询。众人相迎接洽,不必烦叙。 翌日午间,明月绣庄上下洒扫一新,专候那白狮岛贵客巴戈。 方明照与沈蕙娘皆是庄重衣饰,早早迎候在门首。不多时,果见巴戈乘了马车,带着两个随从,依约前来。 第39页 两下见了礼,又将巴戈让到正厅,奉上香茗细点,略坐片刻,自往绣庄中各处参观。 巴戈先到染坊,瞧过众染工调配染料、与绣线上色;又到绣坊,瞧过众绣工描图画样、拈针引线。她一路瞧得入神,不时与方明照、沈蕙娘询问不解之处。 尤是在几处做同心绣活计的绷子前头,巴戈立住脚瞧了好一阵,不住问那抽纱挑线的关窍。沈蕙娘应答如流,言语温润,譬喻亦是恰当。巴戈听得连连点头,直赞叹此技精妙。 看看天色将晚,方明照早吩咐府中厨下整治菜肴果品,在厅上备下大桌席面,设宴款待巴戈。两个领着巴戈转来家中,各自到后边更衣去。 沈蕙娘便问侍人:“宝妹可回来了不曾?” 侍人答道:“小姐晨间便往城南传习所那头,瞧人家兴工去了,眼下并不曾来家。” 沈蕙娘便又吩咐道:“你且遣个人催她催,贵客登门,她这做东家的合当相陪。” 侍人应着,领命去了。 沈蕙娘更衣毕,自往宴厅来。当下几个分宾主坐了,饮酒用饭,谈天叙话,好不热络。 正说话间,忽听得外头步声渐进。不一时,便见方宝璎进屋来,在下头与巴戈端端正正礼过,只道:“我来迟了,万望贵人恕罪。” 巴戈连道无碍。方明照瞧她脸颊教外头一日冷风吹得红红的,还沾着些细尘,忙笑嗔道:“有那不晓的,还道有只猴儿撞进府上来呢!你且先罚三杯,再往后头换件衣裳来陪贵客。” 方宝璎笑嘻嘻取过个小墨玉杯来,吃了三杯罚酒,自更衣入席,不必烦叙。 席间觥筹交错。沈蕙娘因是主事之人,又与巴戈投缘,少不得多应酬几句。方宝璎也在旁斟酒布菜,插科打诨,说些俏皮话儿,引得巴戈也乐。方明照则颇尽地主之情,更因老于世故,言语十分周到。 那巴戈性情爽利,酒到杯干,又兼见识广博,此时端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沈蕙娘则言语温雅,见识不俗,与她一递一句,甚是投机。 一时宾主尽欢,不在话下。直宴至二更时候,沈蕙娘等再三款留不住,方送了巴戈归去。 沈蕙娘梳洗过,转回房中来,早是月上中天。 只见方宝璎歪在藤榻上,红扑扑一张脸上,眼眉低垂,颇携几分醉意。她正裹着锦被兀自出神,这时见了沈蕙娘来,便是把眼往她面上一瞧,方懒懒道:“今日这巴戈贵人倒是海量,瞧着又与你投契,倒是个好主顾。” 沈蕙娘只当她是寻常问询生意,便是笑道:“正是呢。巴戈贵人虽不曾立时定下新单,然而我瞧来,绣庄中各样绣品,却都是入得她眼的。何况她眼界宽广,性情也爽利,倒是个明白人。便是不买什么,我们与人家结得善缘,也是一桩好事。” 方宝璎闷闷应一声,只道:“只是辛苦你,前几日尽为这招商会奔波,今日到后头,连着几日,倒还有好些客商要见。” 沈蕙娘听得她声气懒怠,思想她近日在外督工,一日间冷风吹着,心下好不疼惜,只道:“我整日在屋子里,炭火烤着,却有甚苦处?倒是你,这般寒冬腊月的,却在外头将脸吹得恁红红的,才真个是辛苦呢。” 一面忙向镜台抽屉里取出个青瓷小圆盒,又道:“我瞧着你脸上已有些皴皮了,今早便在杨柳斋买了这芦荟霜。你且坐好了,我与你抹些,免得落后吹裂了,发起疼痛来,好生要紧。” 说着,走至方宝璎跟前,往那藤榻坐定了,将那圆盖拧开,一时草木香气扑鼻,清冽微苦。 方宝璎这才弯了眉眼,说道:“难为你还想着。” 一面坐起身来,微微仰面,由着沈蕙娘与她抹了一回脸。 沈蕙娘见她有了笑意,心下也松快几分。待抹得停当,便是柔声道:“今日你也乏了,且早些安置罢。” 方宝璎软声应了,沈蕙娘自熄灯往床上歇下,不多时便安然入睡,自不必提。 这厢方宝璎躺在藤榻上,却是辗转反侧,好难成眠。 第三十二章 方宝璎翻过身来侧躺着,隔了那架子床上,朦朦胧胧一顶红锦帐,定定把眼瞧去。 她想要瞧见沈蕙娘一星影子时,眼前却只浮出今日夜宴之上,沈蕙娘与那巴戈言笑晏晏,好生投契。 方宝璎怔了一回,心中犹存几分酸涩,只忖道:蕙姐原是为绣庄连日辛苦,巴戈也是个磊落之人,我怎的倒这般窄量小性?何况…… 她不觉伸手往颊上一触。方才沈蕙娘指尖温热柔软,此时方显出几分灼人热意。 何况她与沈蕙娘,本是人前做戏的虚名,从无妻侣之实。 方宝璎心下愈发烦闷,将那锦被蒙过头顶去,在榻上滚了几滚,却又忍不住忖道:可蕙姐待我,终归是十分好的。 她把脑袋从被中钻出,把眼定在那帐子上,兀自在心中乱了半宿,方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却说先头那在城南盘下的前朝古庙,因着人手充足,又是个个儿真心实意出力,此番竟是提早完工。 沈蕙娘、方宝璎等人前来验看,只见从里到外,端的脱胎换骨、焕然一新。那传习所的匾额,也端端正正挂上了门首。 众人皆欢喜不已,忙定下揭匾日子,与各家散了请帖,不在话下。 捻指过了数日,正是腊月十五,黄道吉日,众人定下揭匾开学之时。 行会各家东家管事、在传习所中做事的教习帮工、招揽来的学徒,甚或得了消息赶来瞧热闹的街坊,此时皆乌泱泱挤在门首空地上。四下里人声鼎沸,端的是一番热闹景象。 那新制的乌木黑漆大匾,此时正悬在门首,蒙着一方红绸,只待吉时。 沈蕙娘与方宝璎早早到场,此时正指挥帮工陈列茶水点心,却见那秦修慈掌柜领着个管事过来叙话。 那管事是夏银凤府上来的,见了两个,忙不迭见礼。 沈蕙娘与她递茶吃了。方宝璎向四下里一瞧,却并不见夏银凤身影,便问道:“怎的只你一个来此?总理事可来了不曾?” 那管事作揖答道:“家主今日染了风寒,身上不爽利,实难亲临,万望海涵。” 说着,递过一封贺银来,口中少不得又告罪一回。 沈蕙娘与方宝璎心中明镜也似,当下也不点破,只收了礼,打发那管事回去相谢,也便罢了。 方宝璎只道:“她不肯来时,我们倒还自在些呢!” 便是丢开夏银凤之事,仍与沈蕙娘一齐看顾场上诸事。 待得迎着吉时,众人往院中拜过巧神娘娘,便一齐到门首来,先热热闹闹放了一回鞭炮。 众人一早定下,由沈蕙娘揭匾。待鞭炮声止了,她便上前来,一手将那匾额上红绸扯下。 端见门首一方乌木黑漆大匾之上,写就金光闪闪数个泥金大字,正是“越州绣行传习所”。 众人皆抚掌不已,四下里登时欢声雷动。 却见那罗习善掌柜也上前来,向沈蕙娘一拱手,朗声笑道:“传习所今日开学,多托赖沈管事一片慈心。何况沈管事这等手艺、为人,越州城中谁人不晓?正合与我们作个榜样。我且代众位学徒,与沈管事求几句指点话儿,日后起居学艺,心中也有些底儿。” 众人听了这话,皆应和不迭。沈蕙娘再三辞让不过,只与众人深深一礼,方起了话头。 但听沈蕙娘将少时学艺经历,从头至尾,娓娓述说一遍。末了道:“列位姐妹,从前皆如我当年一般,有些困苦之处。今日建起这传习所,列位便有瓦遮头、有衣暖身、有食饱肚,再不消受那等没着落的苦楚。” 她把眼向众人面上一扫,语气愈显出几分恳切来,续道:“惟愿列位姐妹,珍惜此番良机,莫怕苦累,用心学艺。日后学成时,也有个立身之本。不拘进别家庄子做活,或自家开个小铺,皆是堂堂正正的活路。” 沈蕙娘一番话说来,端的情真意切。台下许多新学徒,此时已是低头垂泪。便是那瞧热闹的街坊,亦有不少唏嘘感叹。 尤是方宝璎,早将一双眼定在她面上。她相循看去时,正与方宝璎四目相对,便见其中满目柔怜关切之情。一时心头微动,暖意悄生,忙招呼众人往院中用些茶点,便往方宝璎跟前来。 正行间,她余光里却瞥见后头人群中,正有个锦衣之人离去。并非行会同业,瞧来也不似寻常百姓,却有几分面熟,倒似曾在昌平侯府上见过。 尚不曾如何留意,方宝璎早赶上前来,扯住她衣袖说话。她也便只瞧向方宝璎,抛开那人去了。 且说揭匾既毕,这传习所之中,自是热热闹闹开学授艺。传习所中众人,安排教习、分发物料、整顿内务,皆尽十二分心力,故而日常诸事虽是繁杂,倒也顺当,不曾有甚岔子。 第40页 直至这一日,传习所中范大娘,专一管待厨下的,却寻着沈蕙娘与方宝璎,满面上尽是焦急之色,只道:“可了不得!厨下这几日,端的闹了耗子精了!隔三差五,夜里便丢些肉食、果子,虽只足一两人食量,可日日如此,倒搅大家没个安生!” 方宝璎奇道:“可是有盗贼么?” 范大娘答道:“我们已各处瞧来,那门锁皆是好的,窗棂也全没撬动过,真个是怪事!” 沈蕙娘道:“倘或是盗贼,厨下也有些值钱物事,怎的倒只偷些须吃食?” 三个说道一回,到底没个头绪,沈蕙娘便与方宝璎一齐,随了范大娘,一迳往传习所中来。 几个才进门首,却早听得厢房那头一阵喧嚷,一时忙快步进了院子。 但见西厢廊下,乌压压一圈学徒,正将个瞧来面黄肌瘦的学徒围在中间,七嘴八舌间,皆是神情激愤、声气严厉。有那激动些的,竟是上手拉扯。 那教众人围住的学徒却只是抽泣,身子抖得筛糠也似。 见此情状,方宝璎早断喝一声:“都与我住了手!” 众人见得管事驾临,方才稍稍静些。然而面上颜色,却是半分未改。 几个步近了,方宝璎便问道:“好端端的,怎的倒吵嚷起来,还这等拉拉扯扯的?” 一个生得招风耳的学徒忙答道:“沈管事、方少东家,我们正捉着贼呢!” 沈蕙娘问道:“贼却在何处?” 另一个生得泪痣的学徒便伸了手,指着人堆中间那面黄肌瘦的学徒,只道:“正是黄春喜!她夜里总鬼鬼祟祟溜出去,白日里学艺时,又总一副懒怠样子!算算厨下丢东西的时辰,她正往外头溜呢!倘或不是她时,却又是哪个?” 那招风耳学徒也道:“传习所好吃好喝地管待我们,她倒这等手脚不干净,净做些腌臜勾当!这等败德行的贼骨头,合该拿她见官去!” 众学徒听得这话,皆附和不迭。 沈蕙娘与方宝璎看那黄春喜时,果然见她面皮寡白、眼窝发青,精神头好生萎靡。 沈蕙娘便温声问道:“黄娘子,不必惊慌。你且与我们实说,夜间可曾出了屋子不曾?” 黄春喜怯怯点一点头。 方宝璎接过来问道:“你既出了屋子,却去做些什么?” 黄春喜抬眼一瞧,却是通红了面皮,只是声如蚊蚋,嗫嚅道:“我……我不曾偷窃……” 众学徒见她这般模样,一时愈是群情激愤。 方宝璎立时皱了眉,只高声道:“单凭此事,怎的便要捉她?你等只见着她出屋去,可曾亲眼见着她往厨下钻去了?” 众学徒皆面面相觑,不言语了。 沈蕙娘便道:“少东家说得在理,诸位且稍安勿躁。眼下失窃之事,尚没甚确凿证据,断断不可这般胡乱指认。” 一面与黄春喜道:“然而黄娘子夜间外出,确也有此事。为查实里头因由,今日且委屈你,暂到那头空屋歇息。待此事查明时,自有分晓,与你清白。” 众学徒虽有不忿,也只得暂时压下。黄春喜教两个婆子带往空屋看管,一路默然流泪,不在话下。 沈蕙娘与方宝璎便往众学徒居所来,寻着黄春喜床铺,看视起来。 黄春喜并无许多家当,只得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来,也不过是些日常用物,并无特异之处。 然而翻开她枕下,却另有小小一个布囊,装着好些零碎布头,颜色杂乱、大小不一,显是从各处搜罗来的。上头还残留些粗疏针脚,歪歪扭扭,所绣花样全不成形。 沈蕙娘取过几片布头细细瞧过,心下隐有分较,只与方宝璎道:“眼下也不曾寻得什么,我们且待晚来,再带些人往厨下守着去。” 是夜,月色昏沉。 沈蕙娘、方宝璎领着几个壮实帮工,早早埋伏在厨房中隐蔽之处,专候探查端的。 直等到将近三更,众人皆有些不耐,正疑心今日打草惊蛇,教那窃贼觉察,便不来了。 忽听得头顶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众人忙屏息凝神,抬头瞧去。 只见厨房后墙一扇狭小气窗,平日里原只在白日撑起,作通风之用,此时却从外头顶开了一条缝。须臾,便探进个尖嘴长吻的小脑袋来,四下张望了一回。 竟是只皮毛火红的狐狸。 眼见四下无人,那狐狸便轻轻巧巧钻将进来。甫一落地,后头便又接连钻进三四只狐狸来。 几只狐狸在厨房中东走西转,那架势好生轻车熟路。大些的狐狸早是人也似立将起来,去够那梁上盛肉的篮子。小些的狐狸,则往灶台下、米缸旁嗅闻不迭。 那范大娘看得真切,忍不住低声道:“好孽畜!” 一语未了,几只狐狸皆受了惊动,纷纷逃窜起来。 那大狐狸猛地向灶台上一窜,只向气窗奔去。慌不择路间,却是将尾巴乱摆,把个盛咸菜的粗陶坛子扫落下来。 恰有一只小狐狸往下头过,竟教那坛子不偏不倚,正砸在后腿上。 余下几只狐狸早唬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往气窗中挤出去,霎时便没了踪影。 众人连忙点亮灯烛,但见那坛子碎片并里头菜品,好生狼藉洒落一地。 那小狐狸后腿上血流不止,这时正是满面惊恐,蜷在原地低低哀鸣。 方宝璎拍手笑道:“怪道只丢些吃食,门窗也是好的,原来竟是你这馋嘴的孽畜作怪!” 一面却生出怜惜来,只道:“也是可怜见的,寻些吃食填肚子,倒遭了这等血光之灾。它伤得这般重,只怕一时跑动不得,我们且与它用些药罢。” 沈蕙娘颔首道:“到底是一条性命,我们且与它治好了伤,再放它便了。” 当下同众人寻些布条、药膏,与小狐狸清洗创口,包扎停当。那小狐狸初时尚是挣扎,落后见众人并无恶意,倒也渐渐安静下来。 眼见真相大白,沈蕙娘与方宝璎忙来寻黄春喜,将那狐狸偷食一节,详尽告诉一回,便领着她回厢房去,一路上自是好生宽慰。 转进厢房院中来,众学徒早听得消息,聚在庭下候着。见了黄春喜,皆忙不迭迎将上来,七嘴八舌赔不是。 那招风耳学徒与泪痣学徒,更是臊得满面通红,连声道:“原是我等猪油蒙了心,平白冤苦了黄娘子!万望黄娘子莫要记恨!”说着,便要下拜。 黄春喜慌忙伸手搀扶,早将泪珠扑簌簌滚了满面,哽咽道:“原是我……我自家惹人疑心……” 沈蕙娘见她这般,一时犹有些悬心。当下教众学徒先行回房去,便与方宝璎一齐,领着黄春喜往廊下条凳坐定,温声道:“此处并无旁人。你夜间出去,端的所为何事?莫不是有甚难处?只管说来,我们自与你理会。” 方宝璎也在旁道:“正是。凭有甚事,传习所皆可与你做主。” 第三十三章 黄春喜这才渐渐收了眼泪,说道:“我并无甚难事,只是……只是手上实在粗笨,白日里学艺时,总跟不上趟。那花样儿,旁人绣得活泛,到我手头上,偏生不成个样子。我心中焦急,又怕白日里教人瞧见笑话,这才待夜深时,到后头柴房檐下,寻些废弃布头,自家……自家偷练。” 沈蕙娘记起她枕下那小布囊,一时心中感佩,只叹道:“这学艺之事,原不在快字上。你如今既有这等心意,又肯下苦功夫,岂有个学不成的!倒不消心急。这般寒冬腊月的,你在外头冻坏了身子,却待怎的?” 方宝璎也笑道:“我在绣庄管事,原也是半路出家。与各处工人管事,足学了这许多日子,尚有些事儿云里雾里呢。这世上却有甚事是一日学得的?你只消将心放进腔子里去罢!” 两个又关怀黄春喜些日常起居之事,得知诸事妥帖,方才放了心。 翌日,便教人加固传习所中各处门窗,又新定下两条规矩。 其一,众学员之间,凭自家心意,倘或有情愿的,皆可两人一组,彼此指点,专一结对帮扶。 其二,每晚戌时,在东边院中开一间静室,点灯两个时辰,专供有需者夜间习练。 众学徒既得这般良策,又知其中关窍,皆是欢喜感念不已。 至于那小狐狸,说也奇怪。众人与它敷了金疮药,喂了几顿饱饭,腿伤渐好,它竟赖在传习所,全不肯离去。 带它到门首放了几回,它都绕着圈儿撒欢,或是叼根柴火棍儿献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也便取名作“小红”,由它留下了。 这小红平日蜷在暖和处打盹,众人闲暇时便来相伴。有那好玩的,竟还教会了它后腿立起、前腿作揖。众人见了,好不心爱,愈觉它似个镇宅的活宝。 第41页 如此这般,倒成了传习所一桩趣谈。 一时诸事平顺,人人欢喜,不必烦叙。光阴迅速,捻指便过了年关。 看看将到正月十五,方宝璎便与沈蕙娘道:“你瞧这些个学徒,日夜习练,好不辛苦!我瞧来时,她们手底下出来的绣品,倒也能见人了。趁这上元节,人人出来走动,何不支个摊子,把她们绣的些个小物儿,拿出去贱价发卖?一则教她们见见世面,晓得自家手艺也能换钱,添些心气儿。二则卖得几文铜钱,也可略略贴补传习所里中日常开销。” 沈蕙娘颔首笑道:“须得宝妹在时,方想出这等巧法子来。正好趁着日子往外头走走,也教她们松快松快。省得整日闷在屋子里,人也窝憋坏了。” 于是往传习所商议,众学徒听了,皆是欢喜不已,没个不情愿的。 当下往众学徒平日所作绣品中,挑拣出些花样应景、针脚齐整的小物件,收拾了几大包袱,预备当日贩售,此事便是定下。 上元佳节正日,细雪初霁。 越州城中早是张灯结彩,陈设得满目喜庆。那大街小巷之中,游人如织,笑语喧阗,端的是一派太平景象。 华灯初上时候,城中香火最旺的城隍庙前,沈蕙娘与方宝璎领着几个传习所学徒,早在灯市上寻着个好位处,摆设下一处小摊,陈列些手帕、香囊、小灯笼一类小物件儿。 那物件上头绣得福字、元宝、胖头鱼等应景花样,皆是初学乍练的手艺。虽比不得老绣工技艺精湛,倒也灵动秀气。要价也不过三五文钱,正与物件品相相称。 传习所众人皆换上一身鲜亮冬衣,立在摊位后头,个个儿眉开眼笑,隐含期盼。 那小红也教众人带来,牵绳拴在摊旁。这时节,它也套上件小褂子,原是众人特特为它做的,大红底料,绣得一串小葫芦,颇是玲珑可爱。 然而此处游人虽多,却多是奔着那火树银花、百戏杂耍而去。肯驻足细瞧这初学针线的,竟是十中无一。 那几个学徒满面上喜气,眼见着一点一点消下去,一时只搓着手,眼巴巴望着人潮涌动。 方宝璎把眼往小红身上一瞧,见它正在几个学徒中间转悠,一条大尾巴摇个不住,正是寻人与它玩耍。 她心下立时有了计较,便是走至小红跟前,附身伸手,轻在它脑袋上揉了几揉,笑道:“人家不肯理我们一理,你这小东西倒在此处闲耍,这等躲懒!你且也与我们帮衬帮衬。” 沈蕙娘笑道:“它小小一只狐儿,又不晓得人事,你却闹它怎的?” 方宝璎道:“蕙姐且瞧我的手段便了。” 当下变戏法也似,向袖中摸出块肉铺来,往小红鼻尖前头只一晃。 小红登时来了精神,后腿一蹬便立将起来,两只前爪也学着人样合在一处,便是对着过往行人作起揖来,那模样好生憨态可掬。 方宝璎立时扬声道:“嗳哟,且快瞧这小狐狸精!” 众行人听见动静,纷纷扭头瞧来。几个皮孩儿登时睁大了眼,七嘴八舌惊呼道:“这狐狸竟会作揖,活似通了人气!”愈引得众行人皆立住了脚,观望起来。 眼见着摊子前头已聚起好些行人来,方宝璎忙趁势高声道:“列位贵客,上元佳节好彩头!这灵狐献瑞,正是天赐的吉兆。小摊手作,不比大店精品,胜在廉价诚心。买个平安福袋,或是元宝香囊,与这灵狐讨几分福气,岂不是一桩美事么?” 众人听得她一席话,又见小红机灵可爱,加之摊上物件确也不贵,便是当真选购起来。 那几个学徒早是笑得没眼缝儿,忙不迭收钱递货。方宝璎仍逗着小红撒欢耍子,招揽新客。 沈蕙娘在旁帮衬,却把一双笑眼时时觑向方宝璎,只忖道:难为这鬼灵精,总能想出些新奇法子来。 不一时,那摊子上便空了大半。 正热闹间,忽听一人操着一口洋腔洋调,朗声笑道:“好个机灵的方少东家,怪道这灵狐欢喜你呢!” 沈蕙娘与方宝璎循声瞧去,却是巴戈从人堆里挤上前来,身边还跟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人,又有几个随从近身保护。 众人忙见了礼,那中年人便把眼风往摊上物件、摊后众学徒身上一扫,才落回沈蕙娘面上,只笑道:“上月传习所揭匾之日,我也远远听了一耳。当日沈管事所言,端的句句恳切,直指人心。” 沈蕙娘正自讶然,便听她又道:“今日见这摊上热闹,所出绣品也颇见真章,足见沈管事当日非是虚言。这等育人之心、理事之能,当真教人钦佩!这传习所,为我越州添得善政,为百姓开得生路,当真办得实在!” 但听她声气诚恳,显是真心实意赞赏。 沈蕙娘这才记起,此人原是越州知府,姓潘。当日昌平侯府上,及上月传习所揭匾时节,她皆与这潘知府打过照面。 巴戈也笑吟吟瞧着沈蕙娘,接过来道:“我头里只知沈管事手艺巧,又颇有一番超人之见。今日又知沈管事竟有这等仁善之心,当真难得!我所识得的大周人之中,沈管事当是头一个有能耐的!” 沈蕙娘听得两个言语,忙深深道了一个万福。正待开言时,方宝璎早拍手道:“两位贵人说得在理。似沈管事这般人,天上地下,再寻不着第二个!” 沈蕙娘一时微红了面皮,只温声道:“两位贵人这等夸赞,蕙娘实不敢当。传习所眼下有些小成,多仰仗绣行行会中诸位同业齐心合力、传习所里管事帮工辛苦操持,更因学徒自家勤恳学艺。蕙娘不过理会些琐事,原不敢居功。” 潘知府笑道:“沈管事也忒谦!” 一面又道:“今日既来这摊子上,又教这灵狐拜了几拜,倘或空手去时,没得失了礼数。”当下选得几样小物,付了银钱。 巴戈也早买下几样物件,此时细细瞧了一回,便与沈蕙娘笑道:“我虽是个外行,却也瞧得出,这绣中风骨,正与沈管事出于一脉!” 方宝璎笑嘻嘻礼道:“多谢两位贵人!” 一面引着小红,又道:“小红,且快再与贵人作个揖!” 小红倒也乖觉,果然又立将起来,合着前腿作揖,惹得巴戈与潘知府又是一阵大笑,这才别过。 那巴戈与潘知府既来过,摊上愈发热闹起来。不多时,列出的绣品便是贩售一空。 众学徒清点钱匣,取铜钱的手臂也动酸了,报数的唾沫也说干了,却是个个儿喜气洋洋,直笑得合不拢嘴。 那小红也在众人脚边撒欢打转。沈蕙娘轻在它脊背上一抚,只笑道:“小小一只狐儿,倒累它这一宿!也是可怜见的,明日可与它买只大肥鹅来吃罢。” 众人又笑闹一回,看看灯会将散,便是收了摊位,两下别过,各自归去。 且说沈蕙娘与方宝璎离了城隍庙,携手踏月行来,正到一处僻静巷口。 但见道旁一株老梅,红萼满枝,映月浸雪,如入画境。 方宝璎嗅得幽香隐动,便是立住了脚,与沈蕙娘笑道:“蕙姐,你瞧这梅花开得精神,煞是好看。且折一枝家去,插瓶儿里赏玩罢。” 说着,便是步近了,踮足去折那低垂梅枝。一时攀折不得,倒摇下些碎雪,簌簌落在肩上。 沈蕙娘见得方宝璎足下冰雪未融,颇是湿滑,唯恐她摔着,忙三步并两步赶将上去,只道:“仔细滑了脚!这等高枝儿,且由我来折罢。” 当下立在方宝璎身后,觑准方宝璎所择定的梅枝,便是抬手攀折。 一时暖意相环。方宝璎教沈蕙娘这般拢在怀中,心窝里登时突突直跳,不由侧过脸去,把眼定在她面上。 但见一天月色朦胧,弥漫面颊之上,恰如素绡相覆。沈蕙娘柳眉轻舒、凤目微凝,微微仰面相视梅枝时,恬静温柔蕴藉。 不一时,但听一声轻响,那梅枝早教她折在手中,递至方宝璎面前。 方宝璎这才回过神来,只觉面颊微热,忙不迭接过那梅枝去,兀自低头瞧了半晌。 却见她蓦地扭过身来,向手中枝上折下红艳艳一小簇梅花儿,与沈蕙娘簪至鬓边,抬眸笑道:“蕙姐果然是大周头一个有能耐的,折枝梅儿来,也拣得最好的。怪道那巴戈贵人这般青眼呢。” 沈蕙娘笑道:“贵人抬举我,说些好话罢了,宝妹怎的倒拿来羞我?没得惹人骂我不知自家斤两,倒敢这等自居。何况今日热闹,全赖你这巧法子,巴戈贵人还赞你机灵呢。” 方宝璎“嗳呀”一声,登时蹙了眉,又掐下小小一朵梅花儿在掌中,轻轻向她一掷,只嗔道:“谁却要听你说这事来!” 沈蕙娘端的不知她做些什么张致,一时只与她将肩上落雪拂去,说道:“时辰不早,我们且快些家去罢。晚了倒惹母亲忧心。” 第42页 方宝璎抿着嘴,含嗔带怨瞧她一回,方才闷闷应一声,与她归家去了。 一宿晚景不提。却表次日,巴戈又往明月绣庄中来,订下些襁褓、鞋脚、小帽之类,皆是婴孩所用之物。特特言明,要用那寓意吉祥的同心绣法,花样需融合大周福瑞与白狮岛风物,银钱不消计较,务求精巧别致。 原来她昨夜从白狮岛那头得了胞姐家书,晓得胞姐有喜,便要带些礼品与未出世的小侄儿。 第三十四章(修) 既得了巴戈下订,这明月绣庄上下,自是十二分看重。巴戈亦常来绣庄走动,亲自过问,与众人相商些花样、用料之事。 这同心绣手艺到底是沈蕙娘所创,加之绣庄中技艺之事,向来由她主管,故而巴戈来时,自与沈蕙娘商议多些。 方宝璎虽也颇是欢喜,然而瞧着沈蕙娘近来尽日窝在绣坊,心下好不疼惜她辛苦。 加之那白狮岛民风热情淳厚,巴戈既与沈蕙娘投契,相待间自也颇是热络。方宝璎偶然在绣庄撞着她两个时,便觉心中好生酸涩。然而待要恼时,又不好恼什么,一时便是愈发烦闷。 这一日申牌时分,秦修慈掌柜家中杏花初开,便做了些杏花蜜糕,差人送至方府来。 府上没个说得上话的,侍人便寻到绣庄来,与方宝璎传了话。方宝璎打发她回府管待秦府来人,又因这日清闲些,便教她遣人将那杏花蜜糕送些来。 不一时,便有侍人依言,将一屉杏花蜜糕送至绣庄来。方宝璎揭盖一瞧,见那蜜糕蓬松绵软,甜香扑鼻,兴冲冲便要喊上沈蕙娘,一齐寻方明照吃些。 然而待来绣坊问过,却听陈金荣道:“方才巴戈贵人来定那小儿虎头帽的用料,沈管事这时正与她在库房挑拣呢。” 方宝璎不好搅扰,便独自去寻方明照。待摆列好茶点,她便分出两块杏花蜜糕来,专一留与沈蕙娘。 方明照瞧她将点心包好,那模样好生仔细,只笑道:“我的儿,这等巴巴地藏起来,倒似我要与你蕙姐抢食一般。亏得蕙娘不在跟前,她若在时,只怕你顾着瞧她,手里便拿着甜糕,倒咬不着这甜糕,净咬你自家指头了!” 方宝璎登时面颊飞红,只嗔道:“母亲怎的倒编排起我来!蕙姐这几日事忙,只差歇在绣坊里,累得眼窝也青了,我又不是那等没心肝的,能不与她体恤些!” 方明照又笑道:“怪小油嘴儿,原是提点我这东家黑心肠,扰你妻侣两个蜜里调油呢!你白日里在绣庄,便是与她同来同回的,夜里也没曾与她隔了墙。一时半刻不在跟前罢了,倒这等眼巴巴的。倒瞧不出我这孩儿,原是个年糕托生的!” 方宝璎教她羞得没个说处,忙与她口中塞了一块点心。两个自分吃茶点,说笑松快一回,自不必提。 却说这头吃毕茶点,方宝璎又来绣坊寻沈蕙娘。陈金荣便告她道:“料子已定下了。方才沈管事备了马车,道是往北市瞧瞧,便与巴戈贵人一齐出去了。” 方宝璎听得这话,一声儿也没言语,自往外头走了。在账房里怔怔坐了半晌,到底魂不守舍,只唤人备下一辆小车,一迳往城北去。 那北市向来是异域商贾集聚之处,近日出摊的,多是白狮岛客商。这时节,北市正是人烟凑集、货摊如林,好不热闹。 方宝璎一面缓步行来,一面四下里张觑,不住去寻沈蕙娘身影。不多时,她便往一处空摊后头立住了脚,借那幌子掩着,把眼定在斜前方,一处白狮岛摊位前头。 但见那处正有二人并肩而立,挨得极近。 一个正往摊位上拿起串绿宝石臂钏来,递将过去,口中兀自絮絮指点,似是参详这物儿好坏,或是说道这物儿来历。 另一个则欣然接过,捧在手中细细瞧觑,眉目低垂间,自是笑意轻漾、柔情满蕴。 两个一面将摊位上诸物瞧来,一面你来我往,一递一句,好不融洽。 不是沈蕙娘与巴戈,却又是哪个? 方宝璎瞧在眼中,只觉一股浊气积郁心口,直堵得没个出气处,只将齿关咬紧了,自忖道:好个没良心的贼!亏得我巴巴地记挂着她,她倒只在此处伴着旁人! 她一时愈想愈恼,又见两个兀自言笑,浑然不觉,直气得眼圈儿也红了。当下恨恨跌足一回,扭身便走,寻着自家小车钻将进去,气咻咻与那驾车的吩咐道:“回府!” 那驾车的见她面罩寒霜,忙将马鞭抽得噼啪作响,一溜烟去了。 按下那厢方宝璎回府不表。单表这厢沈蕙娘,几将市集上,各处白狮岛摊子皆看过了,却全没挑拣出一件入得眼的物事。 原来二月廿五日,正是方宝璎生辰。沈蕙娘念她自小惯见繁华富贵,那等寻常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物,大抵皆不稀罕,便只欲取新奇别致为意,寻些白狮岛物件,权与她作礼。 这时节,沈蕙娘正放回一盒香膏去,只与巴戈道:“这些物件虽是上好,可要与宝妹作生辰礼时,到底缺几分心意。” 巴戈笑道:“沈管事待方少东家,当真是一片赤诚!依我瞧来,不拘什么物品,倒不如你亲手做个与她,才当真是心意呢。” 当下引着沈蕙娘,往里头又行进一段路去,寻得一处贩售白狮岛木雕的摊子,说道:“怎的不选块好木头,刻个玩意儿?不拘刻什么,皆是独一无二的心意。” 沈蕙娘听得心热,便买得一套刻刀并几段白狮岛香木,又添了些银钱,央及摊主授她些木雕手艺。 那摊主得了银钱,自也尽心,只将握刀、运刀、下刀等诸般要诀,极尽精细,一一与沈蕙娘告诉了一回,又领着她亲自习练过。 沈蕙娘倾注了十二分的心力,直习练至入夜时分,将其中法门掌握了七八成,只待归家后多加练手,方才离了市集。为作酬谢,又请巴戈往近旁酒楼用了晚饭,不在话下。 待得转回府中,早是二更时分。 沈蕙娘进了自家房中,方宝璎正在外间,与迎福打双陆耍子,这时恰输了一局。 迎福便笑道:“沈娘子既回来,我可不敢打了,小姐且放我去罢。” 方宝璎全不瞧沈蕙娘一眼,兀自盯着棋盘,只道:“你与我打双陆,却理会她怎的!” 迎福只道:“一局赌一枚铜钱,小姐已输与我五六枚了,正因念着沈娘子,魂不守舍的。眼下沈娘子回来,小姐心中欢喜,一时三刻,少不得便将些铜钱赢回去了!” 方宝璎须臾通红了面皮,蹙眉啐道:“好个嘴上没把门的丫头,得了便宜,倒来编排我!” 沈蕙娘瞧她当真有些不悦,便道:“人家又没曾说你什么,你平白恼怎的?” 迎福吐一吐舌,忙不迭收了那双陆棋盘,自去了。 方宝璎这才懒懒一掀眼皮,不冷不热将沈蕙娘一睃,说道:“日里秦掌柜送了些杏花蜜糕来。好歹是人家一番心意,你且取两块来尝尝罢。” 沈蕙娘听得这话,但觉心头一暖。然而她方才已在酒楼用过晚饭,此时又记挂那木雕之事,便是柔声道:“多赖宝妹记挂。只是方才已是用了些酒饭,这时正饱着呢。难为秦掌柜心意,且先放着,明日再尝罢。” 方宝璎霍地立将起来,气咻咻把眼将她瞪了一回,只道:“早知你没这口福,我将那点心赏了迎福便是,还留它怎的!” 不待沈蕙娘应答,她却早往里间去了。沈蕙娘只道她寻常使些小性,只由她便了。一面取出香木、刻刀,寻个避人处收好,只待背着方宝璎雕成时,与她添一份意外之喜。 捻指便是二月廿二日,绣庄忽得了急信,道是外地一桩要紧生意出了岔子,需得力之人亲往看视。 方明照与众人商议一回,只教沈蕙娘明日起身,领着两个伙计前去料理。 夜间,沈蕙娘在房中收拾行李,一面与方宝璎道:“我虽是往外头地界去,那往返路程,顶天时也不过一日功夫。待你生辰那日,我定能回得城中来。” 方宝璎只垂眸道:“一个虚日子罢了,比不得买卖要紧。横竖有母亲在,哪里短得了我的酒吃。” 沈蕙娘叹道:“话不是这等说。这原是你的大日子,我若不来时,心中也不安。” 方宝璎只闷闷应一声,低头弄了一回衣带,兀自不语。 翌日晨间,沈蕙娘自与两个伙计离了越州,往外地料理生意。方宝璎犹往绣庄中做事,只是一日间不见个笑脸。 眼见将到方宝璎生辰,方府上下早忙碌起来。方明照念着方宝璎数月来理事辛苦,便是花得许多银钱采买置办,吩咐务要风光热闹,好教方宝璎解乏松快。 到了二月廿五,方宝璎生辰正日,方府内张灯结彩,又搭起个台子,请得戏班子来,点些热闹折子,唱个不迭。 当是时,宾客盈门,笙歌笑语,好不热闹。 第43页 然而方宝璎盛装打扮,端坐席间,受众人献礼敬酒时节,却是心神不宁。 原来眼见着早是掌灯时候,沈蕙娘却是迟迟未归,连信也不曾教人带来。 派往城外打听看视的侍人,也早去了半日。方宝璎不住把眼风往宴厅门口飘,却是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方宝璎一面思想当日沈蕙娘应诺,一面思想近日天气寒冷,多有雨雪,一时心头又是酸涩,又是烦恼,更是忧心沈蕙娘行路艰难。 正自坐立难安间,却见巴戈行来与她敬酒,笑道:“方少东家且不消悬心,沈管事定是赶着回来,与你贺寿呢。她头里为与你备礼时,当真是十二分用心。” 方宝璎仰头将一大钟酒灌下,只闷声道:“她这阵子只差没歇在绣庄罢了,却哪里寻得些闲时,专与我备礼来?” 巴戈摇头笑道:“少东家这话,端的冤煞人也!沈管事为着少东家生辰,专与我往北市寻些新奇物件。现成东西瞧不上眼,还专一与人学了手艺,要亲手与你制作。” 方宝璎听得这话,登时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第三十五章(修) 话分两头。不说这厢生辰宴上,方宝璎如何焦心相待。单表沈蕙娘携着两个伙计,赶至那生意地界,安歇一夜,第二日早早面见了主顾。 那桩要紧事,原是主顾那边伙计记混了花色数目。沈蕙娘只消拿出契书对质,又许下些添头好处,那主顾便没口子应承,一叠声赔不是。 沈蕙娘心中只记挂着方宝璎生辰,也无心多作纠缠,打发了伙计去催办交割,自家便回转房中,取出那白狮岛来的香木并刻刀来。 原来她近来事繁,这木雕仍余得几处不曾做成。这时节,她寻着空闲,便往窗前坐下,捉了刻刀,在那香木胚子上,细细雕琢起来。 且说沈蕙娘取那莲佑平安的彩头,便要与方宝璎雕个莲花。那莲花瓣儿,一片压着一片,须得薄而匀称。蕊心一处,更须有轻盈舒展之态。虽并不如何复杂,然而要雕得好时,倒也不易。 她素日里虽是惯做针线活计,然而握这刻刀时节,到底初学乍练,便犹是有几分生疏。加之她自家心中,只盼着务要作个顶好的贺礼,好讨方宝璎欢喜,故而现下她手上这胚子,竟已是第四个着手动刀的。 看看明日便是方宝璎生辰,沈蕙娘心中也生出几分急切来。当下连晚饭也顾不得用,直忙至这日三更,好容易才将那香木雕出个莲花样子来。又取红线、玉珠穿凿,成个小坠子,方才完工。 沈蕙娘自家瞧了半日,只道万事俱全,便是寻了块细软棉布,将那坠子仔细包裹了几层,妥妥帖帖收入怀中,紧贴心口放置。 次日清早,沈蕙娘唤齐了两个伙计,套了马车,急匆匆踏上归程。 那马车骨碌碌行在官道上,端的星驰电走。沈蕙娘却犹嫌那马儿蹄子慢,频频掀帘张望。 下昼时分,城郭在望,沈蕙娘念着方宝璎,不觉愈是归心似箭。 忽听得好大一声裂响,车身立时剧震,旋即便往一侧歪斜。沈蕙娘好容易稳住身子,忙与伙计一齐下了车,向那驾车的问道:“怎的这等动静?” 那驾车的苦着脸,只指与沈蕙娘道:“沈管事,这车轴子断了。” 沈蕙娘依言瞧去,果见那车轴从中断裂,轮子歪在一边,显是走不得了。她忙抬眼四望,见得不远处一片村庄,便教那驾车的往村中去,或寻些修理用具来,或另赁一辆马车,好快些进城去。 那驾车的应诺去了,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回报道:“村中并无车具可租赁,只借得些用具来,稍作修理,便可上路。” 当下取了用具修理马车。沈蕙娘与两个伙计不通此道,便只在道旁候着。 眼见着日头渐斜,黄昏将至,那驾车的却犹在忙碌。沈蕙娘便问道:“安娘子,这马车可快修好了么?” 那驾车的只应道:“还需耗些时候。” 沈蕙娘心中一沉,只忖道:也不知这马车修好时,可还赶得上宝妹生辰宴。前日亲口应承宝妹必回,此时却怎生是好? 正急得没个开交处,忽见个老农牵着头青皮驴子,慢悠悠行将过来。 沈蕙娘心头一动,忙上前与那老农道个万福,又摸出块碎银塞过去,说道:“大娘,烦赁这驴儿一用。我身上有些急事,赶着回城中去,耽搁不得。” 那老农将银子一掂,又瞧沈蕙娘一身体面打扮,倒也爽快,当下将缰绳递与她,只道:“这驴儿性子倒是温顺,娘子骑去,明日还来便了。” 一旁伙计见了,忙劝道:“沈管事,眼见着天快黑了,这道上不平,你骑这驴子时,只怕不稳当呢。且候着这马车罢。” 沈蕙娘只念着方宝璎,怎生听得入耳?便只应道:“不防事,我从前在乡中时,也曾骑过驴的,眼下自去便了。你们落后来时,倒不必赶路,慢慢儿行来,仔细路上沉积雨雪。” 当下也顾不得劝阻,翻身便上了驴背。那驴子打了个响鼻,倒也乖乖迈开步子,往前去了。 初时那驴子行路尚是顺当,沈蕙娘心中稍安。见那日头西斜,只催着那驴子快些走动。 谁知行至一处岔道时,道旁却猛可窜出条野狗,冲着那驴子,便是一阵狂吠。那驴子顿时惊得魂飞魄散,不住转圈蹦跳,将背上沈蕙娘颠簸得没个安稳处。 沈蕙娘忙俯身抱紧驴颈,那驴子却兀自左冲右突。正乱着,沈蕙娘只觉怀中布包似要滑落,不由心头一紧,忙松了一只手,死死捂在心口护住。 岂料正在这当口,那驴子猛一尥蹶子,沈蕙娘便再抱持不住,直教它掀下鞍来,重重摔在道旁土沟中。 一时但觉天旋地转,周身浑似散了架。尤是掌心、腕子两处,更是火辣辣疼痛起来。 沈蕙娘却忙向怀中拿出那布包,打开查看。见得那莲花坠子完好无损,方才舒一口气,咬牙爬起。 那驴子早跑得没了影儿,幸而此处距城门已不出二里路。 沈蕙娘只忍着周身疼痛,一瘸一拐进了城,在城门口雇得一辆小车,迳往方府来。 却说这厢方宝璎得了巴戈告诉,方知沈蕙娘那日与巴戈出行,并非为着旁事,却是为她欢喜,特特挑选生辰礼。 她立时红了眼眶,只道:“她……她怎的竟不与我说知?她这般待我,我却……我却……” 巴戈见她这般模样,忙与她递了帕子,歉然说道:“原是我多嘴,方少东家莫怪。” 恰在此时,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嚷。不一时,便见几个侍人拥着沈蕙娘进来。 却见沈蕙娘发鬓微散,满面风尘,颊边教寒风吹得红红的。再瞧她身上衣衫,肩头袖口溅了好些泥点子,下摆更是湿漉漉洇了大半,上头污痕好生扎眼。 她却似浑然不觉,只抬眸越过满堂宾客,把眼定在方宝璎身上,温然展笑,柔声道:“宝妹宽谅,我来迟了。” 满堂宾客见得沈蕙娘撞将进来,形容狼狈,早是鸦雀无声。 方宝璎再顾不得旁的,忙从席上起身,三步并两步赶上前来,急声问道:“好端端的,怎的竟成了这副模样?” 沈蕙娘摇一摇头,只道:“路上有些颠簸罢了,原无大碍。” 说着,便向怀中取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揭开来,正是她亲手制成的一枚莲花木坠。端见那坠子木色温润,通体光滑。虽是雕工稚拙,然而莲瓣分明、蕊心舒展,犹是玲珑可爱。又有一段清香隐透,正是白狮岛香木所制。 沈蕙娘将那坠子托在掌中,说道:“今日是你的大日子,也没什么新巧物件与你做寿。这原是我与白狮岛商人学来,这几日做出的贺礼,你胡乱把玩便了。” 一面将那坠子递与方宝璎,声气柔和,却是好生庄重:“宝妹,生辰喜乐。” 方宝璎心中一喜,忙要伸手接来。然而见了沈蕙娘腕子、掌心两处时,却是唬了一跳。 但见上头数处破皮,血迹干涸,混着灰土,显是擦伤。 当下却不取那坠子,只一把攥住沈蕙娘衣袖,问道:“你这手上怎的伤了?” 沈蕙娘眼见瞒不过,只将路上坠驴之事与她告诉一遍。 方宝璎听过,登时跌足嗔道:“你纵不来时,我便能吃了你不成?三不知骑了那孽畜,倘或摔断了胳膊腿儿,或是磕破了头脸,你……我……” 话犹未了,她却再忍不住心绪翻涌,当下扑进沈蕙娘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只道:“你这狠心的冤家!端的吓煞我也!”一面一叠声问道,“你疼也不疼?你疼也不疼?” 沈蕙娘观她这般焦心关切之态,不觉心头微热,忙展臂将她一环,低低应她:“我只念着要见你,并不觉疼痛。宝妹莫要伤怀。” 第44页 方宝璎偎在她心口,听得这话时,却是兀自握着那莲花坠子,愈发哭个不住。 满堂宾客见此情状,皆是笑将起来,直叹她两个当真恩爱。 方明照忙也上前来,与沈蕙娘道:“我的儿,你平日里这般有成算,怎的今日倒这般涉险?亏得你吉人天相,没甚大碍。下回却再不许这等行事了。” 一面教侍人带沈蕙娘下去包扎更衣,又招呼过宾客宴饮,便是搂着方宝璎好生劝慰一回,不在话下。 转眼月上柳梢,宴席已散。 沈蕙娘梳洗过了,入得房中,端见红烛影摇,绡帐低垂。那架子床前,早有两只绣鞋滚在地上,参商相隔也似,东一只西一只歪着。 她正欲往一旁藤榻歇下,那帘帐却忽地一掀。 但见方宝璎歪着脑袋坐在床上,把眼将她瞧觑时,犹在暗沉沉烛光下透出三分醉意,只道:“那榻儿又窄又硬,你如今身上伤着,倘或翻身碰着时,却待怎的?没得夜里疼醒了,倒搅扰我安睡。你今夜……且也来此处安歇罢。” 不待沈蕙娘应答,她便忙指着身前,续道:“只是你虽在此处安歇,却也不可坏了规矩。我自隔了这软枕,倘或你越过半步时,仔细我梦里将你当酥蹄啃了!” 沈蕙娘应声瞧去,但见那床中果然陈设得一个软枕,又吃她歪缠不过,便只摇头轻笑,应道:“我入睡时是挺尸般规矩,你且搁下心来便了。” 当下灭了灯,只留得小小一支红烛在帐前,便在那架子床上,与方宝璎一同歇下。 一时帐暖衾馥,四下寂静,便连一丝风声也无。不多时,方宝璎早是鼻息匀和,睡得甜甜的。 沈蕙娘虽是奔波一日,却不知何种缘故,心窝里只是突突直跳。半日才有些睡意,朦朦胧胧入了梦乡。 四更梆子响过,帐前红烛早矮下大半,在烛台上凝得一汪红泪。 沈蕙娘睡梦之中,忽觉腰间缠上一段温软物什,直惊得猝然睁眼。 定睛一瞧时,却是方宝璎将手臂在她腰际上横搭了,连膝弯也勾将上来,原是睡迷了,正梦中翻腾。 而那床中软枕,早不知教踢至何处去。 温热吐息扑在颈侧,沈蕙娘屏息转面,借那昏黄烛光觑去,正见方宝璎恬然睡容。 但见她睫垂淡影,腮晕桃红,唇翘幼珠,满头青丝散如墨云,平添三分柔和情态。尤是颈侧一粒朱砂小痣,映过透帐烛光时,愈发红得灼目。 忽听得花烛噼啪爆出朵灯花,沈蕙娘早是面颊微热。她堪堪回神,忙移开眼去,轻将身子挣动,却反教方宝璎缠得愈紧。 唯恐将她惊醒时,又惹来她吵闹,沈蕙娘只默叹一回,便又闭了眼,教她通身茉莉香气相萦,再度浅浅眠去。 这厢沈蕙娘教折腾得紧,那厢方宝璎却是连做了一宵美梦,好眠一夜。 她正在睡梦间,忽觉肩上教人轻轻一推,又听得沈蕙娘说道:“宝妹,该起身了。” 方宝璎教她吵醒了,先把双眉微蹙,再迷迷瞪瞪张眼,口中只咕哝道:“催甚……” 话音未落,她便隐约见得好大一张脸杵在面前,登时惊得将双眼圆滚滚瞪了,却正与沈蕙娘四目相对。 第三十六章(修) 方宝璎忙凝眸往下瞧去,正见得自家将手脚缠了沈蕙娘,端似八爪鱼一般,直困得沈蕙娘半分动弹不得。 方宝璎“嗳呀”一声,立时涨红了面颊,失惊打怪撒开手脚,急忙忙坐将起来。正往里挪去时,却忽听得沈蕙娘道:“仔细磕了脑袋!” 一语未了,方宝璎便觉后脑上一阵钝痛袭将来,原是她匆忙躲闪间,竟把头往床架上撞去了。她一发将面孔皱作一团,口中呼痛不绝。 沈蕙娘没奈何,只得挨近了她,伸手与她将脑后轻揉,叹道:“成日家这般毛手毛脚,也不留心磕了碰了。” 方宝璎由着沈蕙娘动作,瞥见她掌心包扎之处,心下不由又是疼惜,只嗔道:“你这自家有伤的,倒只顾来说我!” 一面把眼定在她面上瞧了半晌,却又垂眸道:“你这几日伤着,且莫往那藤榻上歇了。我……我昨日是睡迷了,今日……管保不教那软枕挪开一星半点。” 沈蕙娘只道:“可我们当日成亲时,已是定下规矩——” 方宝璎把眼将她一瞪,截过话头道:“你这人好生呆气!那规矩不是人定来么?从前那规矩不好,今日须得改了!” 沈蕙娘有些难为情,然而到底违拗不过,便是应下,当夜依言同在床上宿歇。第二日晨间转醒时,却又教方宝璎缠得紧紧的,一时只暗自叹道:好个冤家。 捻指便入三月。方明照早前已与沈蕙娘商定,清明日时,合家同回淮州去,与她母亲沈煦扫墓拜祭。 眼见将到清明正日,沈蕙娘、方宝璎、方明照并沈桂娘四个,早将行李打点停当,走水路上迤逦行来,赶在清明前一日,入了淮州地界。 渡船泊岸,又早有先头抵达的侍人驾车来迎,载得众人上车,迳往沈家从前所居,唤作筠湖镇的镇子上去。 然而马车才行来镇上郊外,便是绵绵落下一天春雨来,满地上霎时泥泞不堪。赶巧路边挑出个茶肆幌子,湿漉漉垂着,众人便忙将马车停在道旁,同来避雨。 端见那茶肆不过草棚泥地,摆设三五套粗木桌椅。此时遇雨,店中不见半个客人,只得一个婆子在里头整理茶锅,见了众人,忙迎将上来。 不待那婆子言语,沈桂娘早上前笑道:“姜大娘,可还与我留了松仁核桃茶么?” 那姜大娘好生惊喜,笑道:“我正道贵客有些面熟,原是你姊妹两个!” 当下与众人两下见了礼,便上茶来与众人吃,又与沈蕙娘问道:“这两位贵客眼生,却不知是何人?” 沈蕙娘应道:“这原是婆母与我家娘子,正趁着清明来拜祭我母亲。” 方宝璎听她说得顺口,早是心甜似蜜,在旁笑道:“姜大娘,你瞧我与蕙姐,可还相称么?” 那姜大娘把眼风往两个面上一扫,只拍手笑道:“我这双老眼见得这般多妻侣,再未见过这等相称的!两个坐在一处,倒似画轴里走出的一般。便是你两个彼此瞧一眼时,那等蜜里调油,只恨我说不出一二来呢!” 方宝璎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称是,沈蕙娘却早是面颊微热。 又寒暄一回,只听姜大娘叹道:“沈娘子、沈小娘子,你姊妹两个,那时才豆丁一般大小,却要独个儿过活,熬得那等苦苦的,我们见了,哪个不心疼来?如今也是天娘护佑,教你两个平平安安,过上好日子了。” 方宝璎忙接过来道:“姜大娘,你且将心搁进腔子里去罢!有我在一日时,管保教蕙姐与桂娘妹妹好吃好喝,再受不得半点委屈!便是要我与她两个摘了月儿耍子,我也没个不应承的!” 方明照、姜大娘、沈桂娘觑她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一时皆大笑起来。 方明照只笑道:“你瞧这年糕托生的,只好没与蕙娘作了尾巴罢了!难为蕙娘教你缠得恁紧。” 沈蕙娘一发飞红了面皮,只垂眸笑道:“母亲与宝妹待我姊妹两个,好处早胜过宝妹话中百倍。能寻得母亲与宝妹,原是我与桂娘的福分。” 这里说了一回话,不一时,看看外头雨停,众人便辞了姜大娘,一迳驾车行至村中沈家老宅。 且说自打沈蕙娘与方宝璎成亲,方明照便专一遣了人来看守屋子。此番前来,正见各处洒扫一新,收拾得明净光鲜。便是从前有些破败之处,也一早翻修停当。 众人在宅中安置毕,便亲往库房点数过香烛纸钱、金银元宝等物,见得一应祭品俱都齐整,方才放了心。 至于祭扫所用的菜品、点心,自有厨下婆子明日赶早现做,管保热腾腾、香喷喷地供至墓前去。 诸事打点停当,众人各自安歇,不在话下。 翌日四更将尽,天色未明,沈蕙娘便是早早起身。 她唯恐扰了方宝璎,兀自轻手轻脚。然而方才下床,便教方宝璎捉了衣角。 沈蕙娘回头瞧去,但见方宝璎犹是睡眼朦胧,只迷迷蒙蒙问她:“时辰还在,蕙姐怎的便要起了?” 沈蕙娘说道:“厨下要整治今日拜祭的吃食,我且搭把手去。” 方宝璎晓得她是记挂母亲,要尽一番孩儿的心意,便也起身笑道:“赶巧前晌在厨房里学得些手艺,我且与你一齐去罢。” 当下两个起身梳洗更衣,便同往厨房来。 端见厨房中早是点起灯来,灶膛中柴火烧得旺旺的,几个婆子正自忙活。 与婆子询问过一回,两个便扎了围裙,揽下做青团的活计。 第45页 沈蕙娘挽了衣袖,往那面盆中取得小小一团青面在手,揉搓成个小球儿,又在中间压出个小窝,放入她母亲爱吃的蛋黄馅料去,轻轻拢了口,在掌心中一转,便得个滚圆精巧的青团生胚。 方宝璎挨在一旁,也取得小小一团青面在手,只学着沈蕙娘诸般动作,自家一一做来。 然而她瞧着沈蕙娘做时颇是容易,此时却全不知怎生摆弄。不是那馅儿露了头,便是那皮儿厚薄不均,连着做得数个,总没个教她称心如意的。 这时节,她瞧着手中那青面团全不成样子,一时便是有些泄气,只嘟哝道:“这青面团儿在蕙姐手中那般乖巧,怎的到我手中时,倒半点也不肯与我方便?” 沈蕙娘笑道:“你却急怎的?这青团模样倒是其次,要紧的是你一片心意。母亲倘或知晓你这般为她用心,不知怎生欢喜呢。” 一面接过她手上那面团来,细细将窝口处拢实了。 方宝璎得了沈蕙娘宽慰,心中好不熨帖,早是弯了眉眼。她觑见一旁罐子里,盛着些泡制花茶的玫瑰瓣,便取得一片来,贴在那闭口上,笑嘻嘻道:“我且与它遮些丑罢。” 便又取得一团青面,与沈蕙娘一同做来。 不一时,两个同做得一屉青团,便上灶蒸了,教婆子收好待用,不在话下。 不觉天色大亮,祭扫吃食亦是备置齐整。方明照与沈桂娘也已起身,梳洗停当。 一齐用过早饭,侍人挑了祭品担子,众人皆穿戴素净,一行人出了门,迳往后山沈煦坟茔行去。 不多时,众人到那墓前来。但见一座土坟,墓碑上刻得“先母沈煦之墓”几字。墓前全无一根杂草,显是才教人精心打理过。 侍人便将担子卸下,将其中祭品一一摆列开来,那坟前便教些香烛纸品、鲜果点心铺排满当。 但见中间一盘青团,莹润生光,碧玉也似。又有一阵艾草清息扑鼻,端的色香俱全。 其中几个形态各异的,顶上皆缀得玫瑰瓣;更有一个,形状周正些,使了青笋叶作耳、黑豆作眼,扮成个狗儿模样的,颇是别致可爱。皆是方宝璎所制。 众人一齐上香烧纸毕,方明照先自上前,也不言语,只将一方素绢帕子抖开。弯腰轻将那墓碑擦拭时,早是红了眼圈。 沈桂娘向袖中取出几页纸笺来,端端正正往墓前摆下。 端见那纸笺之上,墨痕半新不旧,又有朱笔处处圈点,结末处评得“上等”。原是她在书院之中写来,得塾师盛赞的一篇文章。 她恭恭敬敬拜了几拜,早教泪珠滚了满面。 沈蕙娘跪至墓前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了眼,便将迁往越州以来,沈桂娘如何入书院读书,自家如何寻着方明照,如何与方宝璎假作妻侣,又如何入得明月绣庄,如何度过诸般难关,从头至尾,在心间与母亲尽皆诉说一遍。 末了,只默道:如今桂娘能安心读书,方世姨视我如己出,宝妹待我也是真心实意。便是绣庄中诸位姐妹,也颇帮衬我。孩儿万事皆安,母亲不消挂心。 方宝璎虽不曾与这位沈世姨照面,却也知晓母亲曾受沈世姨大恩,这沈世姨原也是个大善有德之人,故而心中自然十分感念敬重。 这时节,她方在墓前献上一枝新折下的桃花,便是蹲在一旁,往铜盆中慢慢添些元宝纸品,默在心间祝祷,祈愿神灵庇佑沈煦,在冥府万事顺遂。 祭扫既毕,众人在山中踏青一回。转回宅中时节,早是华灯初上。 众人一齐用过晚饭,方明照奔波一日,颇觉疲乏,自去歇息。沈桂娘记挂从前伙伴,教沈蕙娘叮嘱几句“且早些回来”,便是往邻家去了。 方宝璎便与沈蕙娘笑道:“我还道一齐往外头瞧瞧呢,她两个倒会躲懒!蕙姐,日里下过雨,想来现下星子正亮,最是好看的,你且与我瞧瞧去罢。” 沈蕙娘应下,便与她掇出两个小杌子去,往院中天井坐下。 第三十七章(修) 是时碧空如洗,月华明澈,果然有一天星子相伴。四下凉风习习,草木清气盈袖。端的好个晴夜。 方宝璎与沈蕙娘同看了半日,慢慢叙些闲话,便问道:“蕙姐,你从前在此处居住时,可也会在此处瞧月儿、星儿么?” 沈蕙娘道:“我母亲在时,逢着夜里空闲,便常领着我与桂娘一同在这院中闲话耍子。” 一面抬了手,指着方宝璎腰间道:“这同心结络子,便是小时在这院中,我母亲教我编来。” 原来方宝璎自打昌平侯府上,教雪团儿扑过,便将两个初遇时节,她与沈蕙娘讨来的同心结络子,日日挂在腰间香袋上。 方宝璎便取下那同心结络子托在掌中,细细瞧了一回,笑道:“怪道蕙姐这般手巧,原是得了沈世姨家学传承。你这刺绣的好手艺,也是小时便同沈世姨学来么?” 沈蕙娘笑道:“我母亲向来种地过活,原不擅此道,胡乱教我些使针缝补的法子,也便罢了。我专一学这手艺,还是后头乡亲荐我到白鹤绣坊去。多赖陆东家与坊中姐妹照拂,手上活计才渐渐看得过眼,能换几个铜板养活桂娘读书。” 方宝璎听过,却是敛了笑意,只道:“蕙姐,我先头在传习所时,瞧着所里学徒,尽日描样学针,手上不知戳破了几多血窟窿,好不辛苦!你学艺时节,不也是如此么?何况你还要看顾桂娘妹妹,日日点灯熬油,没个好歇处。倘或……倘或我早些见着你与桂娘妹妹,定不教你两个受这等苦楚。” 沈蕙娘心头一暖,柔声道:“宝妹原不消悬心。倘或没得前日这番苦功夫,又怎得今日?何况如今诸事顺遂,凡有与我相与的,个个儿都诚心待我。便有天大的难处,也再不觉苦了。” 方宝璎便往沈蕙娘身上一偎,轻将她掌心一握,又道:“幸得如今好了,你与桂娘妹妹再不消过这等苦日子。你又寻着我与母亲,我们在一处好生过活,世姨在天有灵,也定然欢喜。” 沈蕙娘亦握了她手,笑道:“倘或我母亲见了你时,不知怎生疼爱呢。” 又笑闹一回,方宝璎便一指那同心结络子,只道:“这络子倒是好看。左右无事,你也教我编个来耍子罢。” 沈蕙娘应道:“这倒容易。” 当下与方宝璎一齐往石阶旁,撷得几股草叶备下,皆是柔韧细长。 两个肩儿相并,脸儿相挨,又同在院中小杌子上坐下,各自取得两股草叶在手,并作一处,环绕穿圈,转眼便有个同心结的样子。 方宝璎一面编来,一面道:“这两股草叶并在一处,左边才打了个活扣,右边便紧挨上来,这般半步离不得的模样,怪道唤作同心结呢。” 沈蕙娘温声道:“我母亲教我时曾说,这两股草叶,原不相干。如此一穿一绕,便结在一处,同心同命,凭谁来了,也分不开它两个去。做来时,须得心诚,方才编得紧密牢靠。” 方宝璎听得这话,便笑道:“端的是个好兆头!这同心结教我做来时,定是世上头一等紧密牢靠的。” 她一发专注仔细,不多时,手中便得个成型的同心结络子。沈蕙娘早编罢了,这时正瞧她。 方宝璎便喜滋滋托在掌中,与沈蕙娘的并在一处,问道:“蕙姐且瞧,我这络子,可也像个样子了?” 沈蕙娘颔首笑道:“宝妹不过初学,便有这等手艺,比之我学时,倒快上许多呢。” 看看夜渐深了,沈桂娘也早归家歇下,沈蕙娘只怕方宝璎着凉,便催她回房安置,不在话下。 且说沈蕙娘白日祭扫奔波,方才又教方宝璎歪缠半宿,早是倦意上头。方才沾枕,不一时便是鼻息匀和,沉沉睡去。 这厢方宝璎却是心潮起伏,兀自辗转难眠。闭眼干躺了半日,好容易捱至三更鼓过,便是轻轻侧过身来。 见得沈蕙娘睡得甜甜的,方宝璎便悄悄下了床,也不掌灯,只摸黑披了厚衣,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方宝璎借着那满庭星月清辉,一迳往沈宅东角行来。 那处立得小小一座祠堂,供奉沈家祖辈。方宝璎推门进了屋,四下里昏暗清寂,不过一盏长明灯立在供桌上,如豆烛火轻柔摇曳。 方宝璎上前来,自往供桌前蒲团上跪下,抬头望去,正见沈煦灵位供在前排。她拜了一拜,只道:“万望沈世姨宽谅。宝璎深夜前来,实是……实是心中有一桩隐秘之事,无人可与说知,只好斗胆搅扰。” 她兀自瞧沈煦灵位半晌,满腹话语在心间转过千转百转,方才续道:“沈世姨在天有灵,善恶之事,定是瞧得分明。蕙姐待桂娘,待我母亲,待绣庄众位姐妹,甚或待素不相识之人,皆是真心诚意,半点不肯藏私。便是我这等顽劣之人,她也肯掏心窝子待我,盼着我好。” 第46页 说及此处,方宝璎记起初识光景,却是微微垂首,语带赧然,说道:“从前我不知事,为着自家斗气,便强留蕙姐与我成亲。后头淘气,又不知恼了蕙姐多少回,教蕙姐好不费心劳神。多赖蕙姐看顾照拂,我这混世魔王才有些正经当家的样子。” 她一面说来,不觉早是眼眶微热,又道:“我如今待蕙姐,是十二分的敬重感念。蕙姐待我十分好,我便想待她千分万分好。见了她笑时,我便欢喜;见了她愁时,我自家也揪心。倘或她受了委屈时,我只恨不能将那人生吞了去!” 方宝璎把眼定在沈煦灵位上,满面上神色愈发庄重,说道:“从今往后,我愿护蕙姐周全,再不教她受一星半点委屈。不为那假婚约,也不为旁的,只为我——” 她话头一滞,却是低了声,续道:“只为我心中,当真盼着长久相伴蕙姐身侧,同她好生过活。不论……不论她看我时,将我当作何等身份。” 说毕,方宝璎又是深深一拜。直身时节,却见得个草叶编成的同心结络子,从她袖中落至跟前,正是她方才与沈蕙娘一齐用草叶做成的。 她心念一动,便将这草叶的同心结络子拾起,又取下腰间那枚丝绳编成的,一齐放至供桌上。 方宝璎先伸出一个指头来,指着那丝绳的,说道:“编这络子的法子,原是您老人家教与蕙姐,才有这络子与我和蕙姐做信物。” 一面又指着那草叶的,续道:“今夜蕙姐又教我编了这络子,虽比不得您老人家手艺精巧,却也可作个信物。” 她仰面瞧着沈煦灵位,满面上说不尽几多恳切,便连语声也微含颤意,只道:“倘或沈世姨肯允宝璎看顾蕙姐时,还请您……收下我做成的这络子罢。” 说毕,便是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一阵微风徐来,将那虚掩门扉轻拂而开。又拂至方宝璎颊侧,温柔慈蔼如抚弄襁褓婴孩。 一时月色如水,弥漫入屋,只将方宝璎一道身影,细细长长投在供桌前。 忽听得噼啪一声轻响,方宝璎睁了眼,正见那长明灯上,一朵灯花爆开。 她这才暗笑自家孩气,怎的倒发起这等痴愿来。然而抬眸瞧去时,却是怔在当场。 但见那草叶编成的同心结络子,不知何时已然移了位,此时正安安稳稳躺在沈煦灵位之前。再瞧那枚丝绳编成的,却是原样儿搁在方才的位置,纹丝未动。 方宝璎呆了半晌,不觉早是扑簌簌腮边滚下泪来。她又是深深拜下,哽咽道:“多谢世姨成全。宝璎……定不辜负世姨今日心意。” 方宝璎起了身,将那丝绳的旧络子拿起,依旧珍重收进袖中,原路转回卧房去。 只见沈蕙娘犹是睡得安稳。方宝璎复又轻手轻脚躺回她身侧去,轻轻捉了她衣袖,方才入眠。 沈蕙娘又与众人在此处盘桓数日,往各处游玩过,又一一走访过村中旧识,方才乘船归去。 行舟数日,船泊越州码头,早有府中侍人在渡口驾车相迎。 众人上车坐定了,沈蕙娘便问道:“方才我见着,婆子往那船上卸得几个小坛子下来,却不知是什么?” 方宝璎应道:“原是前几日,我教婆子往山间去,收了些桃花瓣儿。待回了越州,便封坛酿作清酒。明年来祭扫时,我们且带些来,教沈世姨也尝尝。” 方明照笑道:“难为你倒想得这等周到。沈亲家见了见了时,必定欢喜。” 沈桂娘在旁道:“姐媳,也与我一坛尝尝罢。” 方宝璎作势往沈桂娘肩上一拍,笑骂道:“半大的馋猫儿,还比不得酒坛高呢,怎的倒来讨酒吃!仔细教塾师晓得了,吃她罚你几板子。” 沈桂娘便与沈蕙娘笑道:“阿姐,你瞧姐媳,只是这等压人!” 沈蕙娘只笑道:“你这般年纪,确是吃不得酒。你央及你姐媳分些桃花瓣出了,与你做些桃花糕、桃花茶的,倒还使得。” 方明照接过来道:“合该多分些与桂娘,教她多吃些罢。正是长身子时节,你瞧她这般细瘦样子,只怕风吹便倒了!” 方宝璎摇头笑道:“罢罢罢,横竖只得我一个酒鬼,依你们便了。” 一面伸手捧了沈蕙娘面颊,又道:“明年来时,你倒也该再吃得壮些。才好教沈世姨得知,我将你看顾得顶顶好呢!” 沈蕙娘笑道:“尽说痴话。你待我只好不曾掏心窝子,怎的还不好?” 方宝璎面颊一热,只往沈蕙娘身上一倚,说道:“难为你晓得我的好处,那桃花酒且多与你赏两坛罢。” 正说笑间,车身猛地一晃,却是急急转向改道。 众人唬了一跳,待车停稳了,方明照忙与那驾车的问道:“好端端的,怎的倒这般行车?” 第三十八章 那驾车的应道:“东家宽谅,方才正碰着一队官府仪仗,好大排场,正迎面过来,小的这才避开了。” 方宝璎与沈桂娘听得这话,立时掀了车帘,探出脑袋张觑。 但见那当街正道之上,正有好长一队人马浩荡行来。头里打着虎头牌,上书“肃静”“回避”。后头一顶官轿,前后簇拥着好些护卫、伴当,好不威风。 方宝璎与沈桂娘看得咂舌,只问道:“这等排场架势,却不知是何处来的贵人?” 方明照应道:“瞧着倒像是京城里来的。” 众人瞧了一回,待那仪仗远了,方才打道回府。自有管家侍人接应,安顿行李,不在话下。 歇息不过两日,便有府衙来人,递了潘知府亲下的文书,传召全城有字号的大绣庄东家、管事,皆往府衙议事,道是事关重大,不得延误。 是日,方明照、沈蕙娘、方宝璎三个,皆打选衣帽齐整,迳往府衙中来。 到那府衙二堂,只见夏银凤、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等,越州绣行中有头面的人物,皆列座堂下。又有潘知府并两个面生的官员,皆端坐上首,满面肃然。 众人见毕礼数,只听潘知府开言道:“今日宣召列位前来,实乃奉得京中钧旨。如今正有一桩天大的体面差事,落在我们越州绣行头上。” 说着,示意众人瞧向旁的两位官员,只道:“此乃宫中特使,郑内官、柳内官两位大人,皆在采办司当差走动。今奉陛下旨意,特为太后娘娘千秋圣寿,采办寿礼而来。” 那两个内官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但见那郑内官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细眉长目,隐含笑意,瞧来倒是亲和。 那柳内官略年轻些,三十出头,容长脸儿,双眼含威,举止持重利落。 只听柳内官道:“太后娘娘原是越州出身,近年久居深宫,尤念故土诸般景致风物。值此圣寿节之际,陛下孝心,欲得一副《越州繁华图》绣品献入慈宁宫中,以慰娘娘思乡之情。此乃天家恩典,亦是尔等造化。” 潘知府接过来道:“两月后便是圣寿节,眼下工期端的紧迫。何况此图须耗人力、工量,只多不少。依郑大人、柳大人之意,此绣品须得集越州绣行顶尖之力,各家通力合作,方能成就。” 众人听得这话,只道此番正是出头露脸、扬名立万的好时机,一时皆是心热不已。 方明照、沈蕙娘、方宝璎彼此相看一回,亦是十分欢喜,跃跃欲试。 忽见那夏银凤起身,越众而出,作礼道:“郑大人、柳大人、潘大人说得在理,此事乃天家要务,正须各家齐心合力,各展所长。只是如今工期紧迫,事体繁杂,各家自顾自做来,只怕乱作一团,反而误事。须得在绣行中,寻个牵头的,承担指派、采买、督工诸务,倒还好办些。” 方明照、沈蕙娘、方宝璎听得这话,心中端如明镜一般,只道这夏员外倘或一日不捞油水,便断没个安生处。 郑内官应道:“夏员外所说,倒也在理。却不知这牵头承事的,哪一家担得?” 果不其然,那夏银凤满面堆下笑来,深深道个万福,只道:“小的不才,斗胆自荐。承蒙天家恩典,此等体面差事,我品香绣庄忝列皇商之席,供奉内廷多年,深知宫中规制喜好。庄上针线物料,亦是最上等的。此番能为太后娘娘尽些心力,正是分内之事,万不应推辞。” 夏银凤一番话端的滴水不漏,又搬出皇商的名头作保,俨然已将这差事视作囊中之物。 一旁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几个,素来与她一个鼻子眼儿里出气的,也忙不迭出声附和。 潘知府同两个采办司内官商议一回,那郑内官便是颔首道:“品香绣庄既是越州绣行魁首,更位列皇商多年,想必正是技艺超群,根基深厚。此番由品香绣庄总揽承办之事,最为妥当。” 第47页 夏员外满面恭谨谦逊之色,忙深深一礼,朗声道:“蒙大人抬举,实是我品香绣庄天大的福分。小的虽才疏学浅,定当尽心竭力,好生督率各家同业,务求将这《越州繁华图》绣得尽善尽美,以报天恩,亦不负大人所托。”说毕,自归座去。 眼见此事定下,柳内官向旁使个眼色,自有两个随侍的手下上前,呈上个长匣来,教她开了锁。 那手下便向匣中取出厚厚一卷素绢的画轴来,两个各执一端,徐徐展开。 端见那画轴足有丈余长,上头画工精细,越州城诸般景致风物,自城外碧水青山、古寺孤塔,至城中长街窄巷、高台秀阁,无不跃然纸上。 尤是那城中繁华热闹之处,不拘运河如带、舟楫往来,或是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直将市井百态皆绘得活灵活现,说不尽几多升平气象。 众人见了,一时皆是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只听柳内官道:“此乃《越州繁华图》画稿,原是洛翠山与史冰两位大家所作,太后娘娘甚是珍爱。诸位便以此参照,绣制此次绣品。” 郑内官接过来道:“如今既是工期紧迫、事体繁杂,日后再教列位聚首时,怕也不易。不如今日列位便一同参详,这图怎个绣法。定了章程,倒也便宜。” 堂下一时语声四起,众人一面把眼瞧那画卷,一面各自说话,皆是议论此事。 那夏员外却是不假思索,头一个立将起来,那模样好生胸有成竹,只道:“依小的愚见,既是献与太后娘娘的寿礼,又要显出我越州繁华气度来,自当以富丽堂皇为要,方才不致跌了我越州绣行的脸面。故而各家绣来时,须以金银丝线入绣,珠玉粉末相缀,务求金碧辉煌、光耀满室,方合天家气派、皇室尊荣。” 话音甫落,不惟一旁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几个一叠声附和,便是那郑内官,也微微颔首,显是颇为认同。 潘知府却将眉头微蹙,只把眼瞧向柳内官。 柳内官把眼风向众人面上一扫,只沉声道:“太后娘娘久居宫中,何等金银珍宝不曾过眼?一味只道堆砌些珍品入绣,巧思、手艺倒是半句也不曾提及。夏员外这话,没得太讨巧躲懒了些。” 郑内官笑道:“这事儿才提及几时,柳大人何必这等苛责?夏员外所言富贵气象,原也无甚错处。且再过听旁人怎生说,再行决断罢。” 一面与众人问道:“可还有哪位东家管事,想出法子来的?” 沈蕙娘与方宝璎、方明照低声商议过一回,当下起身一礼,说道:“小庄以为,若只论形态时,这画卷上早描画得详尽了。我们虽是依照这画卷绣来,然而手底下出来的,到底是个新物,合该有些新意,方可显出我越州绣行的诚心。” 柳内官瞧向她,只问道:“却不知这位管事,有什么新法子?” 沈蕙娘答道:“此番绣品奉与太后娘娘,不只为贺圣寿节,更是为娘娘稍解思乡之情。绣这越州风物景致时,不惟讲求绣得形态,更须绣得其中神韵,方才真切活泛,引动旧日乡情。” 一面走至那卷轴前来,续道:“何况此图之上,原非一物一景,倘或皆同等绣来,实在难显其中妙处。不如依照各处神韵,分开绣来,各显所长,方是正理。” 潘知府与柳内官皆是颔首静听。郑内官与夏银凤虽则皆是满面含笑,到底没几分真欢喜。 沈蕙娘伸了指头,虚点那城外山水,说道:“譬如这城外景观,当取空灵自然为意。用料一道,只取寻常玉蚕丝,劈得细些,染得浅淡些,也便使得。至于针法,倒合用墨晕针这等虚的,方才衬得那般山水趣味。” 又虚点那城中市井诸景,续道:“绣这城中景观时,倒该绣个实样子。便是屋上砖瓦、身上衣扣这般细小之处,也须使粗粝些的绣线,染得鲜亮些,用撒种针这等实针法,精巧工整绣来,方可显出市井热闹来。” 柳内官细细听来,早是满面赞许。待沈蕙娘落了话音,她便接口道:“沈管事所言极是。这越州风土人情、山水神韵,正是此图精髓。这般分而绣之,各显其妙,既合画意,又显绣工巧思,正是匠心独运。” 一面与近旁两个问道:“郑大人、潘大人有何见地?” 潘知府笑道:“沈管事此策,正解了下官心中所虑。如此安排,正可绣得越州风韵,慰藉太后娘娘思乡情切。” 那郑内官则不疾不徐道:“沈管事所言,正有几分别致心思。只是这绣品,到底是天家寿礼,该有的尊贵气象,也万不能少。有那高门大户、贵人仪仗之处,各样精致料子,还须得用足用好,方显郑重。” 柳内官见得那郑内官松了口,潘知府也无异议,堂下众人亦再无旁的提议,便道:“既是如此,便依沈管事所议。” 一面细细分说起来:“此回绣品,便分为三段。城外山水,须以水墨意境为主,素雅空灵;城中市井,便务求写实鲜活,添些烟火气;至于那高门大户之处,则显富贵气度,用料用工,皆须上乘。各段具体绣制,则由夏员外斟酌,分派各家所长,务求精益求精,不得延误。” 沈蕙娘深深谢礼,自归座上。夏银凤亦是作礼应诺,并不多言。 方宝璎听得用了自家法子,早是眉开眼笑,只在桌下捉了沈蕙娘手,轻轻晃了几晃。 沈蕙娘面颊微热,只柔柔将她掌心一握,却也不由微弯了眉眼。 郑内官听过一番安排,便与夏银凤道:“如今既是定下了各项章程,夏员外便趁着列位聚首,将那活计也分派下去罢。” 夏银凤便道:“这绣品既分为三段,小的便先挑出三个领头的来。待领了活计,不拘往自家或是别家绣庄,凡合资历的绣工,尽可挑选来,一齐做活。” 一面一指王甲延,说道:“这素雅空灵之道,原是临水绣庄的长处,庄上绣工,个个儿精于此道。这山水之处,便烦劳王员外费心,领头操持罢。” 那王甲延听得,好不欢喜,忙不迭作揖应承。 夏银凤又道:“这高门大户之处,倘或要彰显富贵气度时,非但用料须得顶顶金贵,这针法更须工整大气。这等精细活计,正是我品香绣庄数年深耕所在。小的便腆着脸,接了这段,定用库房里压箱底的好料子,拣选那最拔尖的绣工,日夜赶制,务求尽善尽美。” 郑内官道:“既是如此,此段便依夏员外所言,交与品香绣庄承制罢。” 夏银凤谢礼毕,便又转向明月绣庄众人,面上笑意愈深。 第三十九章 只听那夏银凤道:“这市井一处,倘或要写实鲜活时,必少不得将其中人情一道,细细绣来。如此,便须寻个体察人情的好手,方才绣得此段。” 她话头一滞,便是一一布列起来,续道:“想去年七夕时节,明月绣庄将那同心绣的名头,扬得满城皆知,正是借得城中有情人一阵东风。那昌平侯府中,明月绣庄夺得魁首,亦是凭着以相伴之情入绣,教侯姥动容。乃至今日这番分而绣之、匠心独运的巧法,更是为慰藉太后娘娘思乡之情。” 说着,她便向沈蕙娘一拱手,又道:“可见明月绣庄的好处,不惟在那针线手艺上,更在这知情感意的玲珑心窍上。与这市井人情一道,正是十分相衬。故而这寿礼之中,市井一段,还多劳明月绣庄费心。” 听得她一番话,方宝璎与方明照相视一回,皆是心下一凛。 原来那市井一段,建筑密集、人物众多,最是细节繁杂之处。倘或要绣来时,也最是耗神费力。便只一毫一厘出了差池,也足成个扎眼错处,带累全图失了格调。 夏银凤这般安排,正是将个烫手山芋,硬生生塞进明月绣庄手中来。她自家连带平日里亲近的,倒揽下那等做得容易,又难出差错的活计去。 沈蕙娘亦知她心意,面上却纹风不动,只端端正正一礼,温声道:“多蒙总理事抬举,小庄上下定然用心尽了本分,不负天恩。” 郑内官笑道:“卷上三段,现下皆寻得合宜人选领头,如此甚好。” 当下敲定,诸般用料由行会统一采买,各段人手则由领头绣庄自行挑选。三日后,仍在此处聚首。届时各家呈上工人名册,一并验看头批用料,交代开工事宜。 众人应过,各自散去筹备,不在话下。 沈蕙娘、方宝璎、方明照三个,散场时便寻着些东家管事,说定了与她们绣庄中,借调些人手来,同做市井一段。待转回绣庄,又召齐众工人,商议一回。 众人议定,那寿礼活计上,人手分派、绣法设计等诸事,皆由沈蕙娘与孙秀君牵头打理。至于上工点卯、进度查验等督工事务,则由方宝璎与陈金荣牵头打理。 第48页 商议既定,那牵头的几个,先在明月绣庄中,自家挑选得些行事细致、技艺娴熟的工人。又与别家递了帖子,教荐些合用的工人来,分担活计、督工之事。 却说这相看工人之事,原是定下明日办来。然而这日晚夕,掌灯时候,那喜乐绣阁罗习善掌柜,却早是领着两个伙计,寻至明月绣庄来。 两下见了礼,方明照、方宝璎、沈蕙娘将她让至厅上,又请她入座。她却万不肯坐,只苦着脸,深深礼道:“罗某今日前来,原是为与方东家赔个不是。” 方明照便问道:“罗掌柜这话,却是怎生说来?” 罗习善道:“今日在府衙外头,本是与方东家议定了,要拨调几个好手,来助明月绣庄做那市井一段。谁承想——” 她叹一口气,面上愈见气苦,续道:“我才转回自家绣坊里去,那夏员外并王员外手下管事,前后脚便拿着郑大人手令,道是山水、贵户两处,乃是重中之重,工期又紧,须得将各家顶尖的能手,尽数抽调过去,由她两家统一调度听用!我手下本没几个拔尖的好手,眼下是一个不剩,全教她两个录了册子,划去与她两家帮手了。” 说毕因由,又是一叠声赔不是。 方宝璎听得这话,登时怒目圆瞪。待要发作,却碍着尚在人前,只气咻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方明照亦是面沉似水,只道:“夏员外要抽调人手时,自然有她的道理。罗掌柜不过奉命行事,原不消这等自责。” 一时之间,众人不免皆是愁上心头。 沈蕙娘却自思忖一回,只道:“母亲且不烦忧心。眼下便没个称得好手的,却也尽可寻出些合用的工人来。” 一面向罗习善问道:“罗掌柜,却不知如今你绣坊中,还余下些什么人?” 罗习善忙教伙计呈上名册来。沈蕙娘接来翻看一回,只见入行不久的也有,资历老些的也有,心下便已然有了三四分成算。一面又问道:“她们平日所作活计,罗掌柜可曾一并带来?” 罗习善便又教伙计将各人绣样铺陈厅上,只道:“这余下工人,平日里也不过做些粗头夯脑的活计。手上功底自是没甚差错,可倘或要论精巧别致时,到底还差些意思。” 沈蕙娘上前来,只见那绣样铺了满地,灯火之下花花绿绿一片。 她也不言语,只挨个儿取过,一一验看。不一时,便挑拣出三样绣品来。 沈蕙娘先取过一块粗布桌围,摊在众人眼前,示与众人相看。 端见上头绣得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河畔一处青砖小院。若论绣工,这图样不过勉强算得规整。尤是那桥畔野草、壁上斑痕两处,针脚甚至有些疏密不匀,略显出几分杂乱来。 沈蕙娘却将那两处指点一回,说道:“旁处倒没甚可说道的。只这几处杂样小物,却还有些看头。” 方宝璎打眼一觑,见那野草东疏西密、斑痕深浅不一,却是心下一喜,当下拍手笑道:“正是呢!这几处瞧来,全没个章法,可这野草、斑痕,生在这世上,从来便是没章法的。倘或绣得规整时,倒不似真物了。” 沈蕙娘颔首笑道:“宝妹这话,正说在我心窝子里。倘或平日里瞧来,这自然是拙手艺。可市井之中,多的是野草、斑痕这般没章法的物儿。纵没章法,却偏生最少不得。这等物儿,正合使拙手艺做来。” 说毕,沈蕙娘便搁了那桌围,又取过一条庆贺年节的五彩壁挂来,教众人瞧觑。 但见上头绣得个穿大红袄的白胖小童,怀中一条肥大红鲤,身后几茎荷塘花叶。整个绣面之上,大红、翠绿、粉红,三色搅在一处,全没个过渡之处。 沈蕙娘笑道:“这壁挂瞧来时,忒也俗气了些。可这壁挂的妙处,原也正在一个俗字上。” 方宝璎接过来道:“这抱鱼的小童,合该是我们这般俗人家孩儿。倘或是徐世姐那般,书香门第出来的雅人,穿戴些水墨也似清淡颜色,便再没这等热闹年味了。” 沈蕙娘便道:“正是。倘或要绣市井景象时,原也绕不过这般热闹去。待那日开工绣来,也少不得以这等俗气入绣,方才将这热闹气绣得实在呢。” 搁下那壁挂,沈蕙娘便又取得个小香袋在手,呈与众人。 那小香袋是水红绢布的底子,形制倒也寻常,绣样针法、配色,亦不过中规中矩。 上头图样,则绣得月洞窗下、假山石旁,正走过个托盘侍人来。近旁花木掩映间,却隐约藏得两人,一人正系绦带,一人正拢外袍,皆是忙乱不已。 方宝璎便将指头把那两人一点,笑道:“瞧这两个姐姐,慌脚鸡似的!还把脸上羞得红红的。” 沈蕙娘说道:“宝妹眼尖,正看出这绣样的好处了。” 一面细细说来:“这穿衣裳的慌乱处,针脚便乱些,只是挤作一团。脸上羞态,便用这桃红丝线,深浅不一搭着,歪歪斜斜绣了上去。虽没个板正样子,倒也端的活泛。” 方宝璎笑道:“又不是庙里泥胎,却要它板正作甚?街巷上恁多人,纵挑拣出一百个来,也全没个端着过日子的。正须这等眉眼神色,才见些活人气呢。” 当下瞧毕三样绣品,沈蕙娘便道:“这些绣品瞧来,粗拙也好,俗气也罢,甚或不端重些,却正有些活生生的人气,原不是那等规整绣样比得上的。这回要绣市井一处时,正合用这等法子。针法不必处处求精,配色也不必样样雅致。顶顶要紧的,须是寻得各处神韵,使合宜法子绣来。” 一面比照那绣活上名姓,往名册上点了些工人,拨调来做太后寿礼。 方明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是满面赞许。罗习善见得自家绣工入选,亦是喜得连连作揖,口中称谢不迭。 翌日,各家皆荐得些工人来,与明月绣庄拣选。将那名册细细瞧来,果然没个得名的好手,原来都教夏员外等拨调去了。 然而沈蕙娘、方宝璎几个,只依着昨日议定的法子,倒也挑拣得好些合用的工人,各自录了名册,不在话下。 捻指便过了两日,沈蕙娘、方宝璎几个,依着约定,迳来府衙中赴会。 堂上自有潘知府并郑、柳二位内官高坐,夏银凤亦是满面春风,立在当首。 看看时辰已到,那夏银凤便朝上首一礼,朗声道:“大人钧旨,小的不敢怠慢。这头批用料,乃是瞧了十数家商行,细细比对过,端的是千挑万选,方才定下。只求配得上天家气象。” 说话间,早有伙计抬上几只朱漆大箱来,掀了箱盖与众人相看。 端见箱中各色绣线,皆是水滑柔韧、色泽鲜亮。 更有好些金银丝线在其中,与几盒金玉齑粉并列一处,愈是珠光宝气、晃人眼目。 便是作底料的绢子,亦是轻薄光洁,质地上佳。 潘知府并二位内官上前来,细细验看一回。 那郑内官点头笑道:“难为夏员外费心。这些待用料子,瞧着便是顶好的,配得上太后娘娘尊荣。” 潘知府与柳内官虽未多言,亦是微微颔首。 验看毕,那夏银凤谢礼一回,便教沈蕙娘与王甲延上前去,支取自家用料。 沈蕙娘便与孙秀君一齐上前去,挑选过各样用料,又细细验看过一回,便是当场画押认领。 那厢王甲延亦已拣选毕,郑内官便教夏员外派些人手,将用料送往明月、临水两家,备着今日开工。 此事了过,明月、品香、临水三家,各自呈递了所用工人名册,在府衙中备案。又有潘知府并二位内官交代过诸般事宜,方才散了。 众人转回绣庄来,便先往库房里去,要点数今日须用的料子,备着下昼开工。 伙计开了箱盖,众人上前去,只见那箱内各样用料,初看时倒也似模似样。然而细细一瞧时,却皆是皱了眉头。 原来那箱子里各式用料,虽不至当真用不得,然而比之方才府衙所见,却实在是降得许多档次。 只见那绣线灰扑扑、暗沉沉,质地又见毛糙。伸手触来时,竟也有些发涩。便是几盒齑粉,亦是粗粝不堪,端的不是甚好货。 第四十章(修) 孙秀君上前来一瞧,立时惊道:“方才我与沈管事验看时,箱子里分明不是这等次货!” 陈金荣在旁,亦是面色铁青,只沉声道:“端的好手段!方才摆列些好货出来,哄着我们画了押,半道上却换了这等下三滥的货色来!这分明是挖好了陷坑,专一等着我们往里跳!” 方宝璎见得这般光景,心中还有甚不明处?登时怒从心头起,急声道:“我们且赶着往府衙去,告她个以次充好,贻误皇差,瞧她怎的分说来!” 沈蕙娘却摇一摇头,只道:“我们方才已画了押,此时又已开了封。倘或这时往堂上去,端的全没个凭据。难保这事便不会教夏员外推到我们脑袋上,说这里头东西是我们自家偷换的。” 第49页 一面拈起一股绣线来,在指间细细一捻,说道:“何况这几箱送来的料子,原也不是使不得。” 孙秀君唬了一跳,忙道:“沈管事,此事非同小可,你还须考虑周全才是。用这等料子绣来,到时呈递上去,教人家说庄子上藐视天威,却怎生是好?” 沈蕙娘便说道:“列位且想,这越州建城,少说也有上百年光景。各处街巷、屋舍,也颇有些年头了。况且卷上人物,多是些寻常百姓,身上穿的戴的,原也不是那等贵气。这等景象,倘或使些光鲜水滑的上等绣线绣来,反倒假模假式。偏要这等毛糙料子绣来,方才显出真气来。” 一面又取出几股金银丝线来,续道:“那卷上街市过的,虽也有些阔绰人物、车马,好在数目不多,眼下分来的金银丝线、粉末,尽足用了。这些金的银的,只须用在刀刃上,便可反衬出市井神韵来。” 众人听了,纷纷回嗔作喜。方宝璎拍手笑道:“这夏员外只盼着我们栽个大跟头,谁知倒与我们送来个大便宜!” 当下计议已定,众人便是离了库房,来寻手下工人。 为着此次与太后献寿,方明照早是特特留出一间宽敞绣房来,专一绣制那《越州繁华图》。 沈蕙娘、方宝璎四个进了屋子,众工人已在此处聚齐。方宝璎与陈金荣点过卯,四个便各自与工人分派活计。 那绣工一头,专以各人所擅,分派卷上各处绣活。 有那手快的,便专一绣大块打底;有那手稳的,便专一绣精细之处。 以此类推,个个儿皆是扬长避短、各得其所。 督工一头,则专选眼活心细的充任。 每日须有十人巡视督查,除却方宝璎与陈金荣两个雷打不动,余下八个皆是别家绣庄工人,每日一换。 每日上工、下工,皆须唱名点卯。一日下来,各人绣活进度几何、材耗多少,皆须在簿子上清清楚楚记下,半分错漏不得。 分派既毕,众人齐拜过巧神娘娘,当下紧锣密鼓开了工,不在话下。 却说自各家绣庄开工,那郑、柳二位内官,既是奉了钧旨,少不得时常来走动督察。 那柳内官来时,不过负着手,在众工人身后缓步梭巡,只把一双眼定在那绣卷之上,细看各处针脚花样,并不多言语。 待得郑内官来时,却好生挑剔。今日道草木铺排错落,杂乱有余;明日道行人姿态闲适,庄重不足。端的没个合意时候。 沈蕙娘这厢,任凭那郑内官如何刁难,只把其中道理,温言细语,不卑不亢分说清楚,倒噎得郑内官应对不过,几番无话。 如此这般,赶工一月有余,不觉已是四月下旬,工期亦已过了大半。 那《越州繁华图》,此时正绣至要紧之处。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白日同在绣庄做活,夜间亦是一处宿歇。昼夜之间,自是没个分离时候。 然而两个看看日子近了四月廿八,心下都记挂那假作妻侣之约将尽,相对之时,不免皆有几分凄惶之意。 四月廿八正日,沈蕙娘与方宝璎早早起来,一齐梳洗。 沈蕙娘几番话到嘴边,却到底说不出口。方宝璎亦只拣些针头线脑、天气阴晴的闲话说来,倒像是寻常日子。 然而直至到得绣庄中,点卯上工,两个心下犹是沉沉的。一时只敛下心神,各自专心做工,不在话下。 看看将近午间,却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嚷。不一时,便有方明照领着潘知府、郑内官、柳内官三个,一齐进了屋子,前来验看寿礼进度。 沈蕙娘与方宝璎几个,亦忙起身见礼,跟随验看。 当下几个踱步绕堂,细将各处都瞧了一回,那潘知府与柳内官便皆是满面赞许。 然而那郑内官却立住脚,只叹道:“头里往品香、临水两家视察时,那绣活手艺好生精巧,用色亦是雅致。便是那绣面上,金银粉儿好不晃眼,端的是天家气派。到了贵绣庄时,却是这等针脚粗疏,用色也灰扑扑不成个样子。那金银粉儿,你家领了不少,怎的却只有几处阔绰仪仗使来?” 一面又与沈蕙娘道:“沈管事,这几处欠缺的,我头里也提点过恁多回,怎的却也不见你们应个响儿?我从来只听人家说,贵绣庄手艺上乘,平日亦是行事有度。怎的领了这皇家差事,倒这等不晓事?好不懈怠轻慢!” 众工人早教这郑内官敲打过几回,此时听得这话,自知郑内官是存心要寻些明月绣庄的不是。一时之间,心下皆是不忿,却只敛声屏气,到底不敢言语。 方宝璎亦是强压火气,将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只把眼定在郑内官面上。 沈蕙娘听得郑内官相问,端端正正道个万福,温声道:“诸位大人明鉴。原不是小庄懈怠轻慢,实是这市井一段,自有一番筋骨神韵。且容小的细细分说。” 一面伸了指头,指点卷上一处民居砖瓦,说道:“越州多有风雨,这砖瓦又颇有些年头。长久受那风吹雨打,自然不见个光洁如新的样子,正须用些暗沉色调,再使这般粗疏针脚绣来。旁处这般用色、用针的,原也依着这理儿。” 一面又寻着一处贵人车马,上头缀了玉色细粉的,说道:“小庄所绣市井一段,原少有这等富贵人事。领来的金玉粉儿,皆用在上头,作个点缀映衬的用处,教它与旁处有些分别,才更显出此处贵气、旁处朴素来。” 一语未了,柳内官早是颔首道:“沈管事此言在理。这般绣法,瞧着拙朴,然而细品之下,却是情真意切,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妙处。” 眼见郑内官面上有些挂不住,潘知府连忙便要打圆场。 然而一旁方宝璎早是按耐不住,亦是近前一礼,只道:“郑大人诸般提点,小庄自是感激在心,万不敢忘。只是虽蒙大人提点,小庄上下,却犹有些不明之处。今日列位大人在此,小的斗胆,还请郑大人赏脸,再与小庄指教一二。” 说着,方宝璎便教个小工人,取了一册督工手记来,一壁翻动,一壁说道:“三月廿九日,郑大人指点,这状元桥下一株红药,近旁野草太密,显不出它来。四月十五日,郑大人指点,那处野草太疏,空落落的。” 又翻过几页去,续道:“四月初十日,郑大人指点,这越河上一条小舟,上头船家五官太实,少些烟水韵致。四月廿一日,郑大人指点,这船家五官太虚,端的敷衍潦草。” 说毕,她又是一礼,只不轻不重道:“请郑大人指点,这金口玉言,小庄该拣哪一日的听来?” 那郑内官见了这册子,又听过方宝璎夹枪带棒一番话,那满面上和气辞色,早是僵了三分。 不待郑内官开言,一旁柳内官却是缓缓说道:“方少东家心细如发,这督工册子,倒是周全。” 说着,她便伸手接过那簿子,随意翻看一回,见得上头出勤、进度、领料诸事,乃至她与郑内官每回来时如何指点,竟都字迹工整、画押俱全,记得分毫不差。 她当下抬眼,将那冷电也似眼风,只往郑内官面上一扫,又道:“郑大人心系这寿礼事务,连日废寝忘食,难免眼儿疲乏。明月绣庄这市井一段,依本官看来,端的活灵活现,正有些烟火气。那些个金玉珠粉,点缀几处富贵地儿便了,满满当当绣了上去,反倒匠气,失了真趣。” 一面与潘知府问道:“潘大人,你以为如何?” 那潘知府何等乖觉,忙满面上堆下笑来,只道:“二位大人高见,下官听来时,皆是在理。柳大人慧眼识真趣,郑大人心细如发丝,都是为着天家体面,为全了陛下一番孝心。” 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这真趣二字,原也是各花入各眼。郑大人与沈管事所求,虽有些相异之处,却也都是拳拳之心。依下官浅见,明月绣庄这番手艺,倒也别开生面,颇有几分古拙意趣。何况郑大人提点在前,沈管事领悟在后,如今这卷子瞧着鲜活生动,岂不正是两下里成全了?依下官看,这差事办得极好,极好!” 那郑内官眼见着她两个一唱一和,满堂工人亦皆是暗藏不满,一时却生生又显出些笑意来,只道:“既是这等说,原是我先前不识这返璞归真的好处。沈管事、方少东家,只须依着这法子做来,也便是了。” 众人一时皆暗里舒了一口气,沈蕙娘与方宝璎亦是齐齐下拜谢礼。不一时,潘知府三个离了绣庄,众人便又欢欢喜喜动工,个个儿都添了十足劲头。 及至下昼时节,却又有一桩大事。 原来上任皇商将近届满,如今京城便又下了钧旨,要在这越州绣行里头,再遴选一家顶顶拔尖的,补入皇商名册。凡有心的,皆可备齐了货样、账册、身家文书,至府衙记名参选。 方明照既得了这消息,好不欢喜,当下教管事备齐了各样物事,亲自送至府衙去,将明月绣庄在那花名册上记了名,不在话下。 第50页 却说这一日下工归家,早是二更天气。 沈蕙娘梳洗过,转回房中,却见方宝璎正教碧笙将个铜盆搁在几上,四下里药香扑鼻。 碧笙见得沈蕙娘进来,抿嘴一笑,便是退了出去。 沈蕙娘上前去,端见那盆中白气氤氲,水面上浮得青青黄黄几片药叶,显是刚煎好的药汤,便问道:“宝妹,这早晚的,怎的却煮起药汤子来?” 第四十一章 方宝璎正挽了衣袖,拿一条白帕子,往那药汤里头浸下。 这厢听得沈蕙娘相问,她便扭过脸来,只笑道:“你这几日眼不离针、手不离线的,只在那绷子前头赶工,只怕眼也熬花了。我便教碧笙往回春堂去,开得副养眼方子来,与你热敷一敷,松快松快。” 一面将那帕子拧干了,握在手中,又俏声道:“你且躺好了,也教我与你受用一回。” 说着,拉着沈蕙娘往床上躺下,自家也在床沿坐下。 沈蕙娘便闭了眼,由她将那温热帕子覆在眼前,又隔了帕子,将眼周轻轻揉按。 一时暖意漫晕,分明熨帖至极,沈蕙娘却只觉心头发沉,暗自忖道:宝妹向来这般真心待我,如今婚约已尽,我万不可再这等拖泥带水,不明不白生受她好处。 思及此处,沈蕙娘忍捱心头涩意,只低声道:“宝妹,多劳你这等费心。今日……正是四月廿八日了。” 她只觉方宝璎手上动作一顿,一时心下愈紧,却犹是续道:“你我这桩事,眼下到了日子,总要有个分明说道。这般不明不白,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没得误了你——” 一语未了,沈蕙娘蓦地鼻头一酸,忙止了话头。略略平复一回,正待续言,却听方宝璎闷声道:“如今各处事繁,这太后寿礼尚未做得,外头又有皇商遴选候着经手,不耗上几个月时,只怕妥当不得。这等紧要关头,蕙姐怎的倒说起这等闲事来?且等……且等大事了过,再谈此事罢。” 沈蕙娘心下一松,却因着喉间涩意犹存,唯恐开口时节泄了机关,也不敢多言,只道:“好。” 方宝璎又道:“这帕子有些凉了,我取下来再浸一浸,你且莫要睁眼……这时睁了眼,药效便不好了。” 说着,果然取下那帕子去。 沈蕙娘依言紧闭着眼,但听得心跳憧憧、水声扰扰,依稀玉漏隐隐、更鼓迢迢。 直至那帕子再覆上她眉眼时,她才又听得一声叹息,极轻极短,恍如细雪悄落,转瞬消融。 捻指便入五月,那《越州繁华图》分段,明月、临水两家皆各自绣制完毕,早将自家所绣市井、山水两处,交给至品香,由夏银凤教人整合停当,呈递上去。 次日,潘知府便在府衙堂上聚齐各家,只将那做成的《越州繁华图》当堂陈列,与郑内官、柳内官一齐验看。 端见那图卷之上,城外山水自是空灵蕴藉,城中高门大户,亦是金碧辉煌。尤是那城中市井一处,更是屋舍古拙、人物鲜活,处处皆可见人间烟火气。 潘知府并郑内官、柳内官三个见得此图,皆是频频颔首,满面赞许。 却见那郑内官笑意盈盈,便与夏银凤道:“素来听闻这江南绣好手,皆在越州绣行之中。今日见了这图,倒真个如此。夏员外此回调度有序,当居头功。” 夏员外早是满面春风,此时忙躬身谢礼,只道:“大人抬举,可折煞小的了!多赖诸位大人坐镇指点,又有诸位同业帮衬,方能成事。小的不过尽些本分,怎敢居功?” 两个一递一句,彼此吹捧不迭。沈蕙娘与方宝璎在旁瞧着,心下好不鄙夷,只默然吃茶。 验收既毕,潘知府便取出份红皮文书来,朗声道:“此番寿礼大成,皆倚靠诸位同心。眼下另有一桩要紧事体。前番皇商遴选,首轮已过。经查核各家资历、账目,入围次轮者,共有六家。”当下唱出六个名号。 明月绣庄近来声名鹊起,尤是这回承办寿礼市井一段时,巧思、手艺皆是上乘,此番自是稳稳当当入了围。 余下品香绣庄等五家,也都是越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大绣庄。 未中选的难免嗟叹,各自散去;入选的自然欢喜,留在堂中听候后话。 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相视一回,皆是喜上眉梢。 只听潘知府又道:“半月后便是第二轮比试。在座各家,须各以贺新婚为题,交上一幅绣品小样,长宽不得过一尺,绣法题材却不拘。届时由郑大人、柳大人二位,亲自评定高下。” 众人领命而去。诸事完备,那郑内官与柳内官便将那《越州繁华图》仔细封存,亲自押送至京城,与太后献寿,不在话下。 且说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转回绣庄,与方明照一同,召齐陈金荣等管事的相商一回,众人皆道:“头里沈管事与少东家成亲时,凡见了那同心绣婚巾的,个个儿称赞。后头张员外家小姐成亲,那整套的同心绣,怎生气派,更不消说。倘或要论起婚庆之物时,自是以同心绣做来最是合当。” 当即定下由沈蕙娘主理,再拣选几个做同心绣的好手,届时一同做来。 沈蕙娘既揽下这活计,便着手描画纹样底稿。然而连着坐了两日,不知废了几多稿纸,却皆不称意。 这时节,沈蕙娘正在绣坊屋中执笔沉吟,忽听得一阵步声渐近。 沈蕙娘抬头瞧去,正见得方宝璎往外头进来,发上簪得红艳艳一朵石榴花儿,愈衬得她满面神采飞扬。 她步至沈蕙娘身侧,笑嘻嘻伸了手,将一朵半开石榴花别在她耳边,只道:“蕙姐,一日里坐的,怎的也不见歇一歇?没得熬坏了眼睛。你瞧这花儿可好?” 沈蕙娘心头一动,便道:“这花儿倒好。宝妹,你且在此处坐一阵,教我照个样儿画来。” 方宝璎笑道:“你哄我来?绣个婚庆小样,怎的倒要教我与你照样?” 一面将衣衫发鬓整了一整,往沈蕙娘对面坐下,只把眼定在沈蕙娘身上。 沈蕙娘便提笔描画起来,不一时,便成了一稿草图,与方宝璎笑道:“这便有了。” 她才搁下笔,方宝璎早凑上前瞧觑,但见上头一双圆润鹌鹑依偎而卧,顶上正有一株石榴花。 方宝璎“嗳呀”一声,只把手往沈蕙娘臂上轻轻一打,嗔道:“你教我与你照样,怎的倒画出个肥圆鹌鹑来,这般呆瞪瞪的!” 沈蕙娘只道:“这原是绣面上样子,还有投影一处候着描画呢。” 方宝璎便问道:“投影的却是什么?” 沈蕙娘答道:“原是一对鸳鸯,莲池里头戏水。” 方宝璎听过,兀自呆了一回,半晌才有些笑意,只又往沈蕙娘身旁坐下,催着沈蕙娘描画。恰逢着当日无事,她便只在此处相伴。 沈蕙娘教方宝璎伴着,当日画罢了纹样,便往外叫过宋巧云等几个择定的帮手绣工来,只将那图样铺展开来,与她几个围拢来看。 那宋巧云细瞧了一回,便是把眼风往她与方宝璎中间一扫,只促狭笑道:“这上头榴花也有,两对蜜里调油妻侣鸟儿也有,比沈管事从前描画的,竟又更传神些。原是有个现成照应的在眼前,照着描画的呢。” 沈蕙娘只点头道:“确是照着宝妹头上花儿描画的——” 一语未了,方宝璎却早是微红了面皮,跌足嗔道:“好小油嘴儿,满嘴里胡吣!我这等人才,入画时节也合该是个天仙子,怎的倒成个呆鸟儿了!” 众人见得她两个这般情态,皆笑了一回。沈蕙娘一面将其中关窍细细分说毕,便往库房领了用料,与众人围坐开工,不在话下。 转眼半月即过,正是次轮遴选验看之日。各家皆携了小样,迳投府衙中来。 郑内官与柳内官早从京城归来,与潘知府同在上首坐的。这厢见得各家齐聚,那柳内官便是取出个明黄卷轴来,朗声道:“太后娘娘有旨!” 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听候柳内官宣读。 只听得那钧旨将头里献上的《越州繁华图》好生称赞一回,只道:“图中山水、市井、高门三处,虽则绣法有异,却皆彰其处神韵。如此绣法,精妙之极。图卷之上,又尤以市井一处为佳。哀家每每观之、抚之,皆如归于故里,漫步旧时街巷之上。思乡之情,如此稍解。” 末了,各家皆有赏赐。 别家小绣庄,在手下出了力的,皆得些绫罗绸缎、金银锞子。而品香绣庄揽得牵头之功,明月绣庄献得绣法巧计,两家赏赐便多出十饼西域贡香、一斛南洋珍珠来。 又因那寿礼市井一段,颇得太后青眼,凡有经手的绣庄,皆多得一柄金玉如意。 那总理此处的明月绣庄,更是独家得了恩典,教太后赐下一方紫檀木的大插屏,屏心之处原是太后亲笔,题得“灵心巧手”四字,端的是天家体面。 第51页 众人一时纷纷谢恩接旨,重又落座,个个儿眉开眼笑,好不欢喜。 此事了过,潘知府便教各家同在厅上,展出自家次轮遴选的绣品小样来,由她与郑内官、柳内官一同验看。 但见品香绣庄展开一幅《龙凤呈祥图》,上头金银交辉,好不贵气逼人。又使一手飞花绣技法,将那龙睛凤目,直绣得精光四射;龙鳞凤羽,亦是纤毫毕现。 那郑内官见了,当下抚掌赞道:“久闻品香绣庄一手飞花绣名满江南,今日一见,当真不同凡响!” 厅上别家绣庄,亦是各显神通,纷纷使出看家本事来。一时之间,潘知府、郑内官、柳内官几个,皆看得眼花缭乱。 及至行来明月绣庄一处,端见那绣面上榴花怒放,鲜妍缤纷;鹌鹑共卧,圆润可爱。 那郑内官打眼一瞧,却是敛了笑意,摇头叹道:“这般乡野小景,倒也有些意趣,手艺也没得挑剔处。只是这天家供品,少不得须要端方大气些,或是有些机巧可称道之处。明月绣庄这幅绣品,只怕……还欠些火候。” 第四十二章 郑内官话音甫落,沈蕙娘面色不改,只作礼道:“小庄绣样,原另有些说道,还请诸位大人细看。” 说着,便教持卷的伙计行至窗边,只将那绣样迎光一照。 众人齐刷刷瞧去,端见那透空映影之处,正是荷池花下,一双鸳鸯交颈相偎,好不缠绵。一时皆惊叹不已。 柳内官把眼风不住在那绣面、透影之处来回扫动,凝神细细瞧觑一回,只颔首道:“这图样虽则形影相异,其间意蕴却相通,端的好机巧。” 潘知府亦是接过来道:“如此明暗相生,寓意双关,端的巧思妙想,怪道城中人,个个儿爱这同心绣呢。” 那郑内官见得她两个交口称赞,也只笑道:“原是这等巧宗,倒也是好手艺。” 当下三个略作商议,郑内官便向众人宣道:“经本官与二位大人共同评议,此次入围最末一轮者,正是品香绣庄与明月绣庄两家。别家现下便可退去,日后自有赏赐下发。” 旁人或是羡慕,或是叹惋,皆各自散去了。只余沈蕙娘、方宝璎、夏银凤三个,留在堂上听宣。 端见柳内官取出个明黄卷轴来,当堂宣道:“陛下亲题:末轮遴选,乃以《金龙图》为考题,须绣五爪金龙一条,务要威严赫赫,神光凛凛,限期一月完成。” 宣毕,又道:“届时由本官与郑大人、潘大人亲自验看,呈送御览。” 沈蕙娘、方宝璎、夏银凤三个闻旨,皆肃然应诺。 散场时节,那夏银凤便是满面和气笑意,缓步近前来,与沈蕙娘、方宝璎拱手道:“恭喜沈管事、方少东家!贵绣庄手艺精湛,巧思非凡,此番入围,实至名归。但愿此第三轮上,你我两家各展所长,同为皇商,岂不是一桩美事?” 沈蕙娘只还礼道:“多赖诸位大人抬爱。贵绣庄飞花绣声名在外,小庄向来敬重。此番只求尽心竭力,不负天恩罢了。” 郑内官亦是踱将过来,笑道:“沈管事也忒谦!明月绣庄手艺、巧思皆是上乘,此轮必出佳作。” 方宝璎笑嘻嘻作礼道:“多谢郑大人抬爱!” 两下寒暄一回,夏银凤与郑内官皆去了。 却又见柳内官上前来,与沈蕙娘、方宝璎两下见了礼,正色道:“此番《金龙图》乃天威象征,端的非同小可。用料、针法、仪制,丝毫错不得。本官观贵绣庄心思奇巧、手法新颖,但亦须稳中求胜。万望谨慎!” 沈蕙娘与方宝璎听得这话,自领会得她一番提点,心中好生感激,忙庄重谢过。 府衙事毕,沈蕙娘与方宝璎转回绣庄去,寻着方明照,唤过陈金荣等人来,将那末轮遴选之事详尽告诉一回。 方明照沉吟一回,只道:“这回绣制《金龙图》,正是干系重大,非比寻常。宝娘、蕙娘,你两个到底年轻些,又才辛苦这一阵子,这回便稍歇一歇罢。” 一面与陈金荣道:“陈管事,你向来手底下最稳,又最是个经验老道的,此番便由你牵头,择选庄中手艺最精、经验最老的绣工,专一承揽此事。” 陈金荣领命,当下亲自挑选八名绣工、八名染工,皆是庄中十年以上手艺、性情沉稳之人。诸般用料,皆由内府特供,一一登记造册。 又往绣坊众辟出一间绣房来,内外肃清,专一绣那《金龙图》。次日便紧锣密鼓开了工,每日门窗紧闭,闲人免进。唯有陈金荣并八名绣工在内,日夜赶工,不在话下。 一月光景转瞬即逝,不觉早是末轮遴选当日。方明照、沈蕙娘与方宝璎并绣庄几个管事的,同乘了马车,迳往府衙来。 到得府衙中,自有衙役相迎。 前晌来时,诸事皆在府衙二堂商议。然而此时,那衙役却引着众人往别处去。 方宝璎便问道:“这位差人,怎的却不往二堂去?莫不是走错了路?” 那衙役道:“这回原不在二堂。郑内官道是此事重大,特特教风水娘子算过,在这头寻出间宽敞屋子来,专一举办此次遴选。” 说话间,众人已到得那屋前。进了门去,却见那屋子虽在背阴之处,却点得许多灯烛,此时倒也明亮。 众人见礼落座,方宝璎便低声与沈蕙娘道:“今日原是要瞧绣品,怎的倒选出这等昏暗地儿来,白日里还要点这许多灯烛。” 沈蕙娘心下亦觉有几分蹊跷,然而潘知府、郑内官、柳内官几个早在堂上坐的,夏银凤亦已入座,便只轻将方宝璎掌心一握,示意她莫要多言。 见得两家聚齐,潘知府先说毕一回话,便教两家上前,各自将所作《金龙图》展出。 那厢品香绣庄,自有夏银凤带着两个伙计上前,展开一幅绣卷。 品香绣庄向来颇擅绣制这般华贵之物,此番绣这五爪金龙,亦是鳞甲熠熠、金芒灼灼,腾云驾雾间,好不威仪 潘知府、柳内官、郑内官三个,往品香绣庄前头瞧过时,皆是微微颔首,却都不言语。 方宝璎纳罕忖道:这郑内官平日里,向来最爱吹捧品香绣庄的,这回怎的倒成个据嘴的葫芦了? 正忖间,潘知府三个早行来明月绣庄跟前,将那绣卷细细看视一回。 端见那绣卷之上,先以青黑为底、银白为衬,绣得那河山之巅,云涛翻涌。金色龙身隐现其间,鳞甲参差间光色流转。尤是那一双龙目,正含情凝睇下界,似蕴恤爱万民之怀。 柳内官看毕,眼底竟是罕有地生出几分笑意,显是十分属意。潘知府亦是面露赞许,只道:“明月绣庄这绣卷——” 一语未了,潘知府竟是面色乍变,猛然止了话头。 一旁郑内官却早是肃了面色,抬手指着那绣卷,厉声喝道:“大胆!尔等刁民,竟敢以邪术亵渎天威,其心可诛!” 明月绣庄众人忙定眼瞧去,一时皆是大惊失色。 却见那绣卷之上,龙目之处本是黑亮,此时竟是晕作两滩暗红,端如两汪血泪。分明是金龙巡游江山,好一个吉景,此时却成了金龙泣血,端是不祥之兆。 方宝璎见得此状,连忙急声道:“小庄冤枉!” 方明照亦忙道:“大人且容小的细禀——” 话音未落,只听那郑内官冷笑道:“待官差审讯时,自有你等细禀的时候!” 一面取出宫中令牌,喝令衙役上前,不由分说,只将堂上明月绣庄众人尽数拿下,又令人将明月绣庄先行查封,捉拿余下工人。 潘知府面沉似水,知晓事体重大,只教将明月绣庄众人押下候审。那柳内官亦是眉头紧锁,似有疑虑,却到底不曾开口。 当下皇商遴选暂休,由潘知府、柳内官、郑内官三个,一齐彻查明月绣庄大不敬之案。 沈蕙娘虽是心焦,却也知晓此时别无旁法,也不多言语,只与众人一齐,教郑内官亲押送至府衙狱中去。 狱卒将众人分开几间牢房关好,郑内官提点过狱卒好生看守,方才去了。 沈蕙娘与方明照、方宝璎等平日里管事的,并零散几个工人,教狱卒同关入一间牢房中。 众人几曾历过这等阵仗?一时个个儿面色煞白,皆是心下惊惶。看看狱卒走远了,方才压低了声,彼此议论起来。 方宝璎犹把眼定在外头廊上,直将齿关咬得紧紧的,显是激愤难平。 沈蕙娘握了她手,亦是面色凝重。 方明照定下心神,低声与众人道:“诸位姐妹不必惊慌。这回做这《金龙图》,绣庄上下严实得铁桶相似。如今出了这等事,其中必有些蹊跷。” 陈金荣接过来道:“每日往染坊领来的用料,先由督工的查验一道,再由我查验一道,瞧来皆无甚错漏。屋里绣工,我一个个儿瞧着,也都是老实的。” 第52页 苏良亦道:“正是。那染线各道工序,我领着三个监工的,每日里盯得严严实实,出库时也都是好的。” 沈蕙娘只在一旁细细听觑,愈发没个头绪。正自愁烦间,忽见得一个姓孟的染工,此时正缩在墙角,一声儿也不响。 沈蕙娘不觉心中可怜,与方宝璎示意一回,两个便是向那孟娘子挪近了。方宝璎便道:“孟娘子,你心中倘或觉着不好,便与我们说说话儿罢。” 孟娘子兀自垂着脑袋,只道:“我心中……并没什么不好。” 一旁苏良听得这头动静,便接口叹道:“孟娘子,你原不消瞒着少东家。你挂念你家娘子,是也不是?” 方明照也宽慰道:“孟娘子,你不消悬心。苏工头前日才来帮你支过工钱,尽够你娘子这一月间药钱了。何况眼下虽进了牢狱,却也候着审讯了。或许过得几日,便可得开释了。” 原来这孟娘子家中妻子先天身子孱弱,向来有些不足之症,尽日里煎汤熬药养着,身边长久离不得人。 众人一时皆七嘴八舌关切起来。那孟娘子听得这声响,却愈是将脸埋下去,只含混应过几声。 沈蕙娘见得她这般神思恍惚模样,只道她教这等祸事唬得紧了,与方宝璎温声宽慰她一回,也便罢了。 众人在狱中关押数日,每日皆有狱卒来提人审问。 方宝璎与绣庄中账房、扫洒等众工人,因平日不多经手绣品活计,此番更不曾牵涉其中,便被开释出来。 余下绣坊、染坊两处全数工人,并方明照这做绣庄东家的、沈蕙娘等做工坊管事的,仍被拘在狱中候审。 方宝璎虽出得牢狱,然而绣庄早教府衙封锁,半步靠近不得。她虽是心急如焚,却也只得雇了一辆小车,先回方府去。 将到门首,小车却是停在路中,半步也行进不得。方宝璎掀了车帘一看,却见方府前头街道上,早是乌泱泱聚起一群人来,四下里哭喊喧天,好不可怜。管家带着几个护院立在门首,此时正自苦劝不迭。 第四十三章 方宝璎在车中打眼张觑,远远在那人群外围,瞥见几个熟面孔,皆是明月绣庄工人家中亲属。 方宝璎心下一惊,忙下了车来,行上前去。 众人不曾见她时万事皆休,此时见得她来,立时将她围住,七嘴八舌嚷个不住,皆是探问家人下落。 更有那性急的,早是高声叫道:“好端端在你家做工,清清白白的手艺人,怎的便教官府捉拿了去?少东家,你今日须得与我们说道清楚!” 方宝璎见得这番光景,思想狱中众人,尤是方明照与沈蕙娘两个,一时愈是心下酸楚。 她定一定神,此时纵是钗环尽落、衣衫污皱,亦是挺直脊骨,只扬声道:“列位休要惊慌!此事既起在我明月绣庄之中,我明月绣庄便必不会弃狱中姐妹不顾。此番便是倾家荡产,也必定打点官司,将众位姐妹全须全尾接回来!” 一面吩咐管家进屋去,与每人皆支一两银子来。 正乱着,忽见得外围一个瘦弱之人教旁人搀扶着,面色青白,咳嗽不止。不是孟娘子那姓苗的妻子,却又是哪个? 方宝璎忙走近苗娘子跟前去,不待开口,便教她捉了衣袖,一面哭道:“少东家,我家娘子向来是个老实的,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如今怎的遭得这等横祸?教我……教我怎生是好……” 方宝璎只牵过她手来,说道:“苗娘子且放宽心,孟娘子眼下虽在狱中,然而并不曾受什么拷打。你瞧着身上不好,我再多与你支些银子,你且拿去抓药调理,或是寻个街坊照应着,休要忧心银钱。待孟娘子家去,见了你保重身子,才安得心来。” 苗娘子待要推拒,方宝璎只叹道:“孟娘子与我绣庄出力多年,我们倘或眼睁睁瞧着她家中没个依靠,岂非无情!” 那苗娘子听得这话,一发扑簌簌两眼中滚下泪来,颤巍巍便要下拜。方宝璎忙伸手止了她动作,少不得又好生宽慰她一回,又教管家多取了些银子与她,不在话下。 此后数日,方宝璎也顾不得如何休整,只日日往府衙中打探消息。 然而那起衙役得她问话,却皆是面露难色,或是推说不便透露,或是索性躲避不见,端的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方宝璎磨了几日,才有个衙役私下里与她叹道:“娘子倒是痴心,日日来此打探。可委实不是我与你泼冷水,此案牵涉重大,又是两位宫中内官亲自督办,便是知府大人也要忌惮三分。何况郑大人正咬得紧呢!眼下柳大人、潘大人做主,释放你等不曾涉案的出来,已是容情开恩。你便是跑断了腿儿、磨破了嘴皮子,又能成得什么事?” 方宝璎听得这话,当下只如一盆冷水临头浇下。呆了半日,心知此处探听无门,只得先转回方府中去,另寻出路。 此日夜间,外头雷电交加,又早落下一天骤雨来。 方宝璎独卧房中,思想此番祸事,一时翻来覆去,只是孤枕难眠。满心愁烦忧思,浑寻不着个开交处。 横竖没半点睡意,方宝璎起身下了床,便要往一旁立柜中寻些安神香点来。她拉开一个抽屉,却见里头收着一幅绣活。 她拾起一瞧,却是沈蕙娘生辰那日所说,以发丝绣制的长命娘娘像,端的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那神像下头,又有几行小字尚未绣成,此时尤是炭笔勾成的底稿,字迹轻淡。 方宝璎细细一瞧,但见上头写道:“信女沈蕙娘叩祈:一愿小妹沈桂娘学业有成,二愿婆母方明照身体康健……” 方宝璎心头一跳,忙凝眸往下瞧去。 端见下头一行,一笔一划写道:“三愿发妻方宝璎喜乐无忧。” 此番绣庄蒙难,方宝璎在牢中含冤受押、出狱后连日奔走,纵是忧思连绵、心焦难抑,到底撑着一股心气儿,一时半刻不曾折腰红眼。 这时节,方宝璎怔怔看了那愿心一回,又将轻颤指尖抚过“发妻”二字,却是不觉鼻头一酸,扑簌簌两腮滚下泪来,喃喃道:“蕙姐,你……你……” 一语未了,早是放声大哭起来。 当是时,屋中烛火昏黄,正照见那明镜台上,方宝璎从前赠与沈蕙娘的一对泥偶,此时犹是满目柔情、彼此偎依。 窗外雷声隆隆、雨声萧萧,一时帘栊寂寞、罗幕清寒,满室凄凉之情,无人可诉,皆付更长漏永。 翌日,方宝璎换过一身庄重衣衫,又特特备下一样礼物,迳往昌平侯府去了。 侍人引着方宝璎进了府中,到得花厅上,昌平侯正端坐上首相候,方宝璎忙端端正正见了礼。 昌平侯把眼风往下一扫,见得她衣衫虽整,眼窝下面却浮着淡淡两痕黛青,便知她这几日煎熬,委实不轻,只缓声道:“少东家今日来,想必是为绣庄那桩官司罢。” 方宝璎见她已然猜出自家来意,便也不相隐瞒,应道:“侯姥明鉴。小庄上下,如今皆入狱中,内外隔绝,竟连一丝消息也透不出来。小的今日冒死前来,不求侯姥徇私枉法,只求侯姥念在往日情分,略施援手,与小的探听些内情。” 昌平侯沉吟片刻,只道:“原不是我不肯相助。只是此案事关天家威仪,又由宫中内官亲审,便是我也不好贸然插手。” 方宝璎听得这话,却向袖中取出宅宅小小一卷红挂毯来,恭恭敬敬呈上,只道:“请侯姥瞧瞧此物。” 昌平侯使个眼色,一旁侍人便取过那挂毯,展开与昌平侯瞧觑。 端见上头绣得一只麒麟,口衔瑞草,嬉游百花丛中,一旁又有“麒麟贺春”四字。 这图样绣工虽犹是稚拙,却瞧得出一针一线皆是十二分用心,半点不曾懈怠。 昌平侯瞧了一回,只问道:“这图却是谁人绣来?” 方宝璎答道:“此图原是传习所中学徒绣来。” 昌平侯便道:“这越州绣行传习所,我也略有耳闻。办学不久,难得便有这般手艺,你们倒当真有些法子。” 方宝璎应道:“这传习所虽是小庄承办,然而能成今日气候,却非小庄一家功劳。” 一面细细说来:“小庄当初办这传习所,原是深受圣训教化,方知须怀仁义之心,行此扶贫济困之事。落后知府大人知晓传习所之事,特特与京中上书,得了陛下首肯,便专款拨了些银钱,投与传习所教学开销。故而传习所得以顺当办学至今,正蒙朝廷援手扶持。所里学徒苦练手艺,亦是不惟为自家生计,更是感念陛下怜恤民生之恩。” 她话头一滞,语声中愈是恳切:“如此桩桩件件,皆是天恩浩荡。如今明君治世,小庄方得立足,免受诸般艰难,更有余力相助贫弱,平日里感念陛下圣恩尚且不及,又岂会做下那等亵渎天威之事?” 第53页 昌平侯把眼定在那麒麟贺春的图样上,默然半晌,方才叹道:“也罢,我且代你往那府衙走一趟罢。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成与不成,此时我却实难与你说知。你还须保重些,莫要先将自家身子愁坏了。” 方宝璎听得她松口,当下心中感激,连磕几个响头,千恩万谢自不必提。 既得昌平侯从中探听斡旋,不消两日,府衙那头便松动了。 方宝璎往里头交齐了保金,凡未曾亲自经手《金龙图》的工人,如今皆开释出来。沈蕙娘与那孟娘子,便在此列。 只有一样,沈蕙娘身为管事,虽不曾经手,亦有失察之责。依照律法,除却保金,还须得受了杖责,方可保释出狱。 待得众人开释当日,方宝璎领着几个侍人,雇下几辆马车并一顶软轿,早早候在府衙外头。 不一时,府衙大门一开,那得了保释的工人,此时簇拥得沈蕙娘在中央,一齐缓缓行出。 方宝璎三步并两步迎将上来,端见众工人个个儿泪如雨下,哽咽不止,独沈蕙娘一个不曾落泪,不住劝慰众人。 然而方宝璎不过瞧她一眼,便是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失声叫道:“蕙姐!” 原来沈蕙娘方才在堂下挨了板子,加之头里连日冤狱,此时正是面青唇白,端寻不着些血色,通身形容亦见清减,瞧来好不憔悴。 这时节,沈蕙娘教两个工人搀着,一步一停,好生艰难走上前来。方宝璎赶至她跟前,早是止不住纷纷落下泪来,只颤声道:“蕙姐,怎的……怎的便受这等苦楚……” 沈蕙娘慌了神,忙抬手替她将腮边泪珠拭过,只道:“我全须全尾出来,并没什么大碍,宝妹原不消悬心。” 一面展笑几分,只道:“莫要哭了。我方才鬓边有些乱了,教宋娘子与我拂了拂,你细与我瞧一瞧,现下可曾顺了?” 方宝璎听得这话,愈是哭得言语都说不出来。 众人彼此关切一回,方宝璎将众工人一一安顿上马车,方与沈蕙娘同乘了软轿,一迳转回方府去。 早有医工候在府中,待与沈蕙娘诊过伤处,便道:“此番虽伤了皮肉,幸而不曾损及筋骨。我与娘子开副膏药,早晚敷上,再内服些汤药,静养半月便无大碍。” 方宝璎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接下数日,她仍少不得在外奔走,归家时却也顾不得休息,只衣不解带看顾沈蕙娘,便连换药之事也不曾假手于人。 这一日,方宝璎才与沈蕙娘将伤处擦洗过,又将膏药细细敷了,沈蕙娘便与她道:“宝妹,明日我也与你一同出去。” 方宝璎急切道:“蕙姐,你才将养四五日,勉强走得动道罢了,怎的倒这等逞强?” 沈蕙娘叹道:“母亲与绣庄好些姐妹尚在狱中,你教我怎生却在此处安躺着!” 方宝璎劝她不住,只得应了。 第四十四章(修) 商议既定,沈蕙娘便强打精神,与方宝璎一齐,往外头各处打探,只盼得些线索消息,或是打点一二,好将狱中众人救出。 然而一连数日,局势却是又陷胶着,半点进展不得。 光阴迅速,不觉早是七月初七。 沈蕙娘与方宝璎奔波一日,尚不曾有些消息,却已然是掌灯时分。 两个并肩缓行归家,端见街巷张灯结彩,道上游人如织,个个儿满面春风。远处隐约歌吹、依稀舞乐,四下里欢声涌动、笑语喧阗,皆是称颂七夕佳节,好个良夜。 一个卖花的小童转到两个跟前,笑嘻嘻道:“我正有些好花儿,两位娘子买些簪头,才衬得这般好颜色呢。” 方宝璎瞧向那小童臂上篮中,却见顶上放着的正是黄凤仙花。她不觉思想去岁光景,心下更觉酸涩难忍。 然而她把眼一睃,见得沈蕙娘亦在眉眼间隐约生出些愁绪来,却是展笑几分,说道:“蕙姐,我们也买两朵来簪上可好?” 当下与那小童递过买花钱,又多与她几个铜板,笑道:“小丫头,你且拿去买糖吃。” 那小童接过银钱,将两朵黄凤仙花递来,与两个作揖道:“愿两位娘子花好月圆,岁岁同心,好似这并头花儿,永不分离!”说毕,便是欢天喜地去了。 沈蕙娘听得这话,面上才有些笑意,只把眼定在方宝璎面上,将一朵黄凤仙花簪在她鬓边,只柔声道:“你倒想得周全,正逢着节下,原该应个景儿,讨个吉利才是。” 方宝璎亦取过另一朵,与沈蕙娘别在发间,笑道:“这花儿戴着,也算得个好兆头,管保那起子腌臜祸事,见了这花儿便退避三舍,再不敢上门了。” 正说话间,忽听得远处一声响动,早有一束亮光冲天,须臾绽作万点金星银雨,好不绚烂。原是城中节庆烟火。 人群皆驻足观看,个个儿引颈仰面,只顾喝彩不迭。 沈蕙娘与方宝璎亦是抬头,静静儿向中天瞧了半晌。 良久,方宝璎才道:“蕙姐,你说母亲与绣庄姐妹们,此时在牢中,可也瞧得见这烟火么?” 沈蕙娘听得这话,不觉心头一涩,却只应道:“自然瞧得见的。待她们离了那晦气地儿,平安归家来时,我们便聚在一处,在绣庄院子里也放来,管保比今晚还热闹些呢。” 方宝璎往沈蕙娘身上一倚,只道:“到时教桂娘也一并回家来看罢。” 沈蕙娘轻将她手一握,说道:“好。” 当下两个并肩携手,隐没无边灯火人海之中,只将一夜离恨,尽诉烟火明灭。 翌日,两个犹是在外奔走。正行至一处街口,方宝璎脚下不曾留心,冷不防踩着一块松动小石,立时“嗳哟”一声,早往一旁歪去。 沈蕙娘忙伸手将她扶住,然而她右边踝上却已是崴了好一下,当下肿起老高,一时剧痛钻心,竟是半步也动弹不得。 沈蕙娘见得她这般情状,心下好不疼惜,忙道:“你且莫动。” 说着,俯身便要将她背起。 方宝璎却兀自不肯依,只道:“你自家尚且伤着,怎的倒来背我?前头不远便有家医馆,我们且去那处歇歇脚,寻医工瞧瞧便了。” 沈蕙娘拗她不过,只得搀扶了她,一步一挪,好容易才捱至前头绿竹医馆门首。 进得那绿竹医馆中,却并不见馆主,只有个学徒坐诊。 沈蕙娘便与那学徒道:“馆主可在么?我家娘子行路时崴伤了脚,正要寻个医工瞧瞧。” 那学徒答道:“馆主方才出去,眼下并不在馆中,申时才回来呢。既只是崴伤,我且与你家娘子瞧罢。” 说着,便引方宝璎坐下,与她细细瞧过,只道:“些微小伤,不曾损及筋骨,不甚要紧。娘子寻些跌打损伤的膏药,回去敷上,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两个谢过那学徒,开了一帖膏药,便往侧间坐下,自家用药歇息。 不一时,却见正门门帘一挑,走进个消瘦之人来。两个打眼一瞧,却正是苗娘子。 只见苗娘子将一张药方递与学徒,那学徒接过瞧了一回,便转身往药柜前头去,取了几味草药来,包好了递与她。 苗娘子接得那药包在手,却是满面上生出几分窘色,只道:“原不是我不肯结清银子,实是家中……家中一时周转不灵,还望娘子宽限几日,容我赊了去。” 沈蕙娘与方宝璎听得这话,彼此相视一回,皆是心中不忍。 沈蕙娘便是起身出来,上前与苗娘子见了礼,温声道:“苗娘子,你且不消忧心。原是绣庄遭此横祸,教你家断了生计,如今才这等艰难。我且与你垫付了便是。” 说着,便与那学徒付了银钱,一面与苗娘子问道:“你与孟娘子,如今手上银子可还够使么?” 那苗娘子千恩万谢,早是红了眼眶,只道:“多谢沈管事挂念。我这身子原是些老毛病,本不打紧的。只是这阵子换了好药吃来,多用些贵价药材,银子这才花得多些。” 她话头一滞,面上却是愈见愁容:“我如今在外好生度日,却不知我家娘子在狱中,可能吃得饱、穿得暖。我这心中,如今只是日夜悬着,好不难安。” 沈蕙娘听得这话,心下登时一惊,只忖道:孟娘子前晌早与我一齐开释出来,怎的这苗娘子却道她尚在狱中? 沈蕙娘心知此事蹊跷,当下也不点破,只宽慰道:“苗娘子不消悬心。如今孟娘子尚是候审之身,并不曾有什么罪名,虽在狱中,却也无人难为她。何况诸位大人如今正查那案子,想来不日便有分晓。” 她一壁说来,一壁又瞧向苗娘子手上方子,续道:“娘子既是先天之症,将养也有许多年,怎的现下却换了药吃?” 第54页 苗娘子道:“说来也是我家的造化。头里绣庄不曾遭祸时,幸得馆主医术高明,诊出我这病症虽尚不显,却已是暗里加重,恐有性命之忧。馆中恰又有一味秘方灵丹,馆主开与我服用,道是只须服药半年,管情便好了。” 沈蕙娘问道:“馆主既已与你开得成药,娘子怎的却还来抓药?” 苗娘子道:“沈管事不知,那丹药要吃来时,还须取这些药材,煎了水送服,如此才有效用。” 沈蕙娘心中疑影愈重,却只与苗娘子道:“既是这等说,想来也是你与孟娘子的福气。今日既是与你碰着,我且再取些银子,与你多开几副药回去罢。” 说毕,转身进侧间去,低声与方宝璎道:“我们且跟了这苗娘子,往她家中去瞧瞧。” 方宝璎方才虽在里头,却早将外头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听得沈蕙娘这话,当即应下,说道:“那旧疾加重一事端的古怪,我们且想法子将那丹药和方子取来才好。” 商议既定,两个一齐出来,与苗娘子拿了药,沈蕙娘便道:“苗娘子,瞧你这般身子,倘或独自归家,我们心中怎生放得下?我与宝妹权且送你一程,也好有个照应。” 苗娘子几番推拒不过,也便依了,只由她两个相伴,一迳往家中去。 行不多时,转过两条僻静巷陌,便到得一处低矮院落外头。 苗娘子开了门,端见那院子里头不过两间破旧屋舍。那苗娘子满面羞惭,只与两个道:“小门小户,家中没个落脚处,倒教两位贵客见笑了。” 说着,将她两个让进屋里坐下。 沈蕙娘打眼一瞧,但见这屋中本是陈设简陋,只因主人久病,难以多加收掇,故而便又添得几分杂乱。一时心下愈发不忍,只温声道:“苗娘子,我瞧你这药也该煎了,我且与你搭把手,也好快些服下。” 苗娘子待要拦时,沈蕙娘早取过一个药包,往厨下去了。 这厢方宝璎忙拉着苗娘子坐下,只挑拣些趣话与她解闷,又与她关切些日常起居之事,方道:“既是造化得了那这等灵丹妙药,想来娘子身上,必是松快许多罢。” 苗娘子答道:“说也奇怪,这药初初吃下去时,倒觉身上松快,只是落后却有几分懒倦。” 方宝璎听得这话,心窝里兀自晃着三分疑影,却只道:“这等灵丹妙药,我倒未曾见过,却不知是何等样貌。娘子可否与我瞧瞧,也教我开开眼界?” 苗娘子便依她言语,向贴身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来,递与方宝璎瞧觑。 方宝璎待要接来,却是手上不稳,竟教那丹药滚至地上去了。方宝璎忙不迭与苗娘子赔不是,苗娘子只连连摆手,说道:“不防事。” 说话间,沈蕙娘已从厨下端出热腾腾一碗汤药来。两个服侍苗娘子用了一回药,又好生叮嘱一回,方与苗娘子别过。 出得院门,两个一时片刻也不敢耽搁,忙归家去,请得个平日里相熟的医工来。 原来方才在苗娘子家中,沈蕙娘在厨下煎药时,已是暗里留得些药渣。方宝璎这头,亦早是悄悄将那落地的丹药藏入袖中。 两个将那药渣并丹药呈上,只道是自家偶然得的,央那医工查验。 那医工接来,先将药渣翻看一回,又将那丹药碾开,细细辨过,登时面色大变,惊道:“两位娘子,这药却是从何处得来的?万万吃不得也!” 方宝璎急道:“这药端的如何?” 那医工道:“这药渣所含药材,不过是些寻常之物,并无甚奇处。可这丹丸,却是以数种阴寒之物炮制。单独服下,不过略损些元气。倘或与这汤药一并送服时,药性相激,便成侵蚀根本之物。初时尚且不觉,然而日积月累之下,不出半年,便要教人灯枯油尽,纵是神仙也难救了!” 第四十五章 沈蕙娘忙问道:“倘或已然服用,却当真没个补救的法子了么?” 那医工道:“这药药性甚猛,又极刁钻。倘或已然服用,却又不可立时断绝。须得继续这般用药,再定期辅以解药一并服用,一年足期,方可解其药性。” 沈蕙娘与方宝璎听得这话,一时皆是大惊。 方宝璎早是满面愤恨,沈蕙娘亦是面沉似水,只与那医工深深一礼,恳切说道:“此事干系人命,还望娘子周全,暂且莫与外人说知。” 那医工晓得其中利害,自是点头应下。 当下两个送了医工,便又心急如焚,忙往苗娘子家来。 谁知到得那院门首,却只见得院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 方宝璎心下生疑,只扬声唤道:“苗娘子可在家中么?” 然而她连唤数声,那屋中竟是全无半点声息。 方宝璎与沈蕙娘相视一回,皆有几分悬心。两个一齐上前,轻将那屋门一推,只听得吱呀声响,门扇竟是应手而开。 两个忙进得屋中去,打眼一瞧时,却皆是心下一惊。 端见那屋子里头,此时正是一片狼藉。那桌儿也翻了,凳儿也倒了,地上还滚着些碎瓷片儿,正是方才与苗娘子吃药的碗教人打碎了。 再往里头去些,竟又有一只半旧绣鞋。这绣鞋方才穿在苗娘子脚上,此时却是孤零零滚落在地。 方宝璎登时惊叫出声,说道:“苗娘子一准是教人掳去了!” 沈蕙娘亦是面色凝重,正待开言,却忽见得前头地上,似有一点光亮。 她上前拾起瞧来,却是一把黄铜钥匙,上头刻得小小一座山峰,又系得一根红丝绳,线头弯曲,显是从前长久系在腰带上。 方宝璎问道:“这物儿怎的却在此处?” 沈蕙娘却不及细看,只将那钥匙收好,说道:“这地界怕是不合久留,我们且——” 一语未了,忽闻得外头劈啪作响,一股子焦糊气味倏然钻将进来。 两个大惊,忙转回头瞧去,却见那正门门缝、窗棂之处,早有火舌舔将进来。一时浓烟滚滚,直往屋里灌。 原是那贼人设伏,竟要纵火灭口。 念着方宝璎踝上有伤,行动迟缓,沈蕙娘忙矮了身子,将她在背上托稳了,便把眼风向四下里一扫,见那正门火势最是猛烈,显是去不得了,便只向着后头厨房奔去。 方才奔出几步,只听身后一声巨响,却是那处房梁也烧断了,直挺挺砸将下来,正落在两个方才立脚之处。沈蕙娘心下骇然,一发发足狂奔。 到得厨房后头,但见那处正留得小小一扇木门。 沈蕙娘三步并作两步,好容易赶近前来,也顾不得身上旧创隐约作痛,更惧不得那门板滚烫灼人,竟是生生用身子将那小门撞开,奔逃出去。 当下两个九死一生,逃出那火场来,早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只顾倒在屋后巷陌地上,兀自呛咳不止。 两个气息尚未喘匀,却猛听得那屋子另一头人声嘈杂,更有一人高声叫道:“纵火的便在那头!休要教她跑了!” 方宝璎忙向四下里仔细一瞧,急声说道:“近旁正有条巷子,可岔到传习所后巷去,我们且快些走罢!” 当下与沈蕙娘彼此扶持,钻进那窄巷里去,沿途七拐八绕,又过得十数条巷子,果然正是传习所后巷。 两个深一脚浅一脚,赶至传习所后门,连忙叩门不绝。 不一时,便有看门的婆子开了门。那婆子见得她两个这等狼狈模样,忙不迭将她两个迎将进去,引入一间静室中歇息,一面向所里唤帮手去。 传习所众人听了动静,皆慌忙赶来,当下七手八脚,一齐上前看顾。 有的去取干净衣衫,有的去取伤药,有的去取热茶。那黄春喜更是亲自打了热水来,与她两个擦拭脸上灰污。 一时众人与她两个不住关切问候,直忙乱至掌灯时分,安排汤饭与她两个吃了,方才散了。 沈蕙娘便拿出在苗娘子家中拾得的钥匙来,与方宝璎一同细细瞧觑一回。 方宝璎把眼定在那钥匙上,只道:“那苗娘子今日领我们归家时,原是从荷包里头取的钥匙,也并不曾系绳。你拾得这钥匙,想来不是苗娘子之物。” 沈蕙娘瞧着那丝绳线头,亦是沉吟道:“想是苗娘子遭遇不测,教人捉走,情急之下将它扯断,方才遗落在屋中的。” 方宝璎思想今日遭遇,兀自气愤难平,只恨声道:“我们才走不多时,苗娘子便吃人暗害了。想来必是那起子贼人,一早便在苗娘子屋旁布下眼线,专候着我们自投罗网呢!” 沈蕙娘细一思忖,只接口道:“倘或当真有眼线时,见我们头一遭进了屋,早该动手,何消等我们拿了药回去?必是我们离了苗娘子家时,才有人走漏了风声。那贼人得了信儿,方才赶去掳人纵火。” 第55页 方宝璎听得这话,亦觉在理,便道:“今日除却苗娘子,便只有那绿竹医馆的学徒知晓此事。通风报信的,莫非是那学徒不成?可若是她时,头里我们与苗娘子都在她家地盘上,她怎的倒肯放我们去了?” 沈蕙娘略一沉吟,说道:“那学徒头里曾说,她家馆主申时便回。算算我们再去寻苗娘子时,正已过了申时。” 方宝璎惊道:“那馆主前晌便使坏,与苗娘子开得那起子阴损药物。此番必也是那馆主回来,知晓我们见了苗娘子,才特特去通风报信了!” 两个心下已然雪亮,紧接着便定下个计策来。当下唤过黄春喜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细细交代数句。黄春喜应诺去了,不在话下。 次日午间,沈蕙娘与方宝璎早在黄春喜家中相候。不多时,黄春喜便引着个眼露精光的医工,转回自家院中来。那医工非别,正是绿竹医馆那姓袁的馆主。 那袁馆主随黄春喜进了屋来,见得沈蕙娘与方宝璎端坐其中,登时面色煞白,却犹是强自满面堆下笑来,声气亦有几分颤意:“这位娘子,你道你家老母抱恙,却不知她端的在何处?” 一语未了,外头早有盯梢的学徒关了屋门。袁馆主听得这动静,愈在面上显出几分惊惧来。 方宝璎笑嘻嘻道:“馆主原是个大忙人,尽日里寻不着个影儿,我们没法子,这才这般邀馆主来呢。只是我们还不曾说句话儿,馆主却慌怎的?” 沈蕙娘温声道:“馆主不必惊慌。我们今日请馆主前来,原是知晓馆主如今将有一桩冤屈,心中不忍,方才要与馆主说知。” 袁馆主只把眼往她两个面上扫过,兀自不言语。 沈蕙娘续道:“苗娘子昨日,已教那阴损药物吃没了性命,馆主可知晓么?” 袁馆主唬了一跳,却犹是道:“苗娘子昨日还来抓药,怎的好端端便没了?娘子莫不是哄我来?” 沈蕙娘叹道:“那起子人如今已是着手杀人灭口,免教消息走漏,馆主怎的却还蒙在鼓里?昨日你报信叫来那人,以为四下无人,便是说道:‘那姓苗的既是教那药吃死了,官府追查起来未免麻烦。幸而此事向来是那袁馆主出面,此番只消略动手脚,教袁馆主一力承担,倒也便宜。’” 袁馆主一面听来,一面已是冷汗涔涔,只道:“你们却在何处听来?” 方宝璎接过来道:“昨日那起子人将我们困在屋中,放火烧我们时,在外头得了这消息,好不说嘴呢!” 一面冷笑道:“你这人也是个没心肝的,我们好意与你说知,你倒疑神疑鬼。你既亲手与苗娘子开那药物,正是铁证如山,端的跳进越江也洗不清。昨日那起子人为了灭口烧得我们,明日便可将你捉进衙门去,与她们做了替死鬼。你这蠢人,到掉了脑袋时,还不知晓里头关窍呢!” 一语未了,那袁馆主早是浑身抖得筛糠也似,双膝一软,立时瘫倒在地。 沈蕙娘见火候已到,便是上前将那袁馆主扶起,温声道:“馆主莫慌。你瞧我们两个,昨日险些教人烧成个焦炭,今日却也不曾往官府去。端的为何?正是知晓你我皆是教那起子腌臜泼才蒙骗的苦主,倘或此时内讧起来,岂不称了那等贼人的心意?” 她一面与袁馆主递过盏热茶,愈发将声气放得柔和,续道:“你如今便似那网中之鱼,只是任人宰割。倘或一味嘴硬,待那贼人寻着由头,将你送进大牢去,我们便是想救你时,也寻不着个门路。你若肯与我们说知端的,大家同心合力,将那贼首揪出,呈送官府。届时你戴罪立功,又有我们与你周全,岂不强过做了替死鬼?” 那袁馆主听得这话,当下哭丧着脸,将个中情由,竹筒倒豆子一般,尽皆招供了。 原来一月之前,临水绣庄王员外手下一个姓贾的管事,暗中寻至这绿竹医馆来,奉上五十两雪花银,与这袁馆主买通了,教她诓骗苗娘子旧疾加重。 那丹药并汤药方子,亦皆是贾管事备下,教袁馆主转交,又许诺事成之后,再与五十两银子。 袁馆主一时财迷心窍,又见那贾管事满面凶横,少不得一一依计行事。 待得苗娘子入套,那贾管事便又使袁馆主出面,只道寻着个能人,有法子可解苗娘子病症,将那孟娘子哄了出来,引至一处茶楼僻静雅间,与另一个玉成绣庄的管事相见。 袁馆主悄悄留下,在旁偷听,只听得那管事与孟娘子道:“你家娘子既服了那药物,已是损及根本,倘或不得解药时,端的性命难保。若要救你家娘子性命,便须在你家绣庄绣制那《金龙图》时,于那染料之中,悄悄添些物儿。” 方宝璎听得这话,早是气得横眉竖眼,只恨声道:“这起子天杀的狗才!竟使这等下作手段!” 沈蕙娘忙问道:“那玉成绣庄的管事可曾说,要添些什么物儿?” 第四十六章 袁馆主答道:“我在外头,并不曾得见,只听那管事道,添了那物儿时,染料平日瞧来无甚异样,只消在阴暗潮湿之处,略见些灯烛暖气,便会变了颜色,晕染开来。” 她说及此处,面色愈是灰白,又道:“那管事还特特叮嘱孟娘子,务要将那物儿效用记得牢牢的,万不可忘了去。那时我还不知,今日倒明白了,这原是预备着事情败露时,要教那孟娘子做替死鬼呢!” 沈蕙娘听得这话,心下早是雪亮,只与方宝璎彼此递个眼色,说道:“馆主既肯与我们说知端的,足见也是个知好歹的。只是还有一桩物事,须得请馆主相认。” 说着,便向袖中取出那枚黄铜钥匙来,托在掌心,递至袁馆主跟前去。 那袁馆主战战兢兢接来,翻来覆去细瞧一回,却只摇头应道:“这钥匙我却不曾见过。那贾管事并玉成绣庄的管事身上,皆不曾佩过此物。” 两个问毕了话,晓得从这袁馆主身上探问不出什么,沈蕙娘便道:“今日多劳动馆主相告。馆主且宽心,待我们寻着时机,自将那等贼人呈送官府法办,定不教你吃人暗害了。” 说毕,自有学徒将那袁馆主带去,好生看管起来。 沈蕙娘便又与方宝璎将那钥匙瞧觑一回,只道:“这倒奇了。既不是那临水、玉成两家之物,却不知是何处来的?” 方宝璎将上头那山峰图样仔细端详一回,忽地“嗳呀”一声,忙道:“我头里怎的倒忘了!那青山绣庄匾额上,正有个山峰的图样,与这钥匙上的,端的半点不差!” 她说及此处,愈是怒从心头起,只道:“那王员外、赵员外,再有这青山绣庄的邱员外,平日里便是一个鼻孔出气,瞧我们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我们倒不曾与她们计较。怎的这回竟是联手做下这等腌臜勾当,直要将我们往死里坑害!” 沈蕙娘听得这话,一时面色凝重,只道:“为着收买一个孟娘子,她几个竟肯这等分散开来行事。倘或不是偶教我们得知,这事只怕就此不见个分晓。这般仔细布局,只怕背后正有高人指点。” 方宝璎冷笑道:“除却那夏员外,还有哪个干得这等下作勾当?她这回这般大手笔,正是有那郑内官在后头撑腰,只等着官府将我们法办了,她品香绣庄好接着做皇商呢!” 沈蕙娘接口道:“如今我们虽查出这事来,却是口说无凭,倘或便往官府去时,没得教夏员外反咬一口。何况孟娘子与苗娘子尚在夏员外几个手上,我们稍有动作时,只怕她们狗急跳墙,伤及孟娘子与苗娘子。须得寻着孟娘子与苗娘子,人证物证俱在,方才稳妥些。” 当下计议已定,沈蕙娘与方宝璎也不惊动旁人,只悄悄儿换过一身不起眼的衣衫,乘了辆寻常小车,迳往城中那春莺啭戏园来。 原来方宝璎知晓,有个唤作花老五的线人,平日里最是爱听戏,尤喜那当红花旦迟娘子的场次。算算时辰,此时她必定便在楼中,与那迟娘子捧场。 两个到得戏楼之中,但见楼上楼下座无虚席,堂倌伙计穿梭往来,好不热闹。 台上正唱至酣处,那胡琴咿咿呀呀,锣鼓点子敲得紧密,端的是声遏流云。 两个也不声张,只佯作找寻坐处,一面缓步走来,一面却暗把眼风往四下里扫过。 不一时,果然见那花老五正坐在东首一张八仙桌上,手上捏着把瓜子儿,嗑得噼啪作响,一双眼只将台上盯得紧紧的。 两个相视一回,便一齐上前去,往那花老五身旁坐下。 方宝璎先笑嘻嘻道:“五姐好兴致!这般入神,可仔细落后谢幕时节,人家抛铜钱银子,你倒不留心将眼珠子抛去,把迟娘子骇坏了!” 花老五听得声响,回头一瞧,见是她两个,倒也不惊,只把手中瓜子壳儿往桌上一吐,促狭笑道:“我当是哪个,原来是沈管事和方少东家。如今这越州城中,尽有些想捉你两个的人。你两个这等闲晃,也不怕我将你两个绑了,送去领赏么?” 第56页 方宝璎只道:“我猜五姐瞧不上那赏钱,倒更惦记眼前迟娘子的茶钱呢。” 花老五“嗳哟”一声,笑道:“少东家倒钻进我心窝子里瞧过不成?只是那迟娘子何等人物,岂是我这等人高攀得起的。今日能在此处听她几句唱腔,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方宝璎便道:“迟娘子向来爱吃那万锦记的杏仁茯苓饼,又爱府前街冯婆子捏的糖人儿,五姐可曾与她送过?” 说着,早向袖中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来,不轻不重搁在桌上,又悄没声儿推至花老五跟前,续道:“我且代五姐,与她添些见面礼,也好教迟娘子晓得五姐一片心意。” 那花老五将银子接来,在掌中好生掂量一回,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只道:“承少东家的情!两位有甚事体,只管说来便是。” 沈蕙娘这才将那枚黄铜钥匙取出,放在桌上,温声道:“花娘子见多识广,我们另有一事,要与花娘子探听一二。不知花娘子可曾见过此物?” 花老五拈起那钥匙,翻来覆去细瞧一回,把眼在那山峰图样上一顿,便道:“这正是青山绣庄的徽记。” 沈蕙娘确认过这钥匙来历,便问道:“却不知那青山绣庄邱员外,近来可有甚异动?” 花老五想了一回,说道:“旁的倒不知晓。只是那邱员外名下,城西近郊原有一处别庄,从前极少走动,最是冷清无人的。然而约莫半月前,不知怎的,那邱员外却是调派了许多人手过去,日夜轮班看守,只严实得铁桶相似。” 沈蕙娘与方宝璎听得这话,心下端如明镜一般,知晓那教人掳走的苗娘子,定然便被关押在此处。 方宝璎便又问道:“却不知那庄中守卫,夜间如何轮换?” 花老五笑道:“此事不难,我与少东家打探一二便了。倘或再接济我些赏银,落后赠与迟娘子,我便是与少东家画个地图来,也是使得的。” 两个便又与她二十两银子,那花老五自是欢天喜地,只道黄昏前必将地图送到。 及至黄昏时分,花老五果然送得一幅地图来,又答话道:“那别庄中守卫,专一在子、午、卯、酉四正时轮换。每当轮换之时,那府中守备便略见松散些。” 送了花老五,两个将那地图细细一瞧,见得那别庄书房院中,竟有个修建时留下的暗门。两个商议一回,心下已有七八分成算,只待入夜行事,不在话下。 是夜,看看将到子时,方宝璎与沈蕙娘早备下三辆一般无二的马车,分派可信之人,分头埋伏在那别庄近旁三个岔路口上,专候接应。 她两个则往那暗门近旁守着,将身形隐在一处断墙之后,只待子时正点,那别庄中守卫轮换之时,寻着机会从此处溜进院中去。 然而尚不待两个有所动作,那门内却早是喧哗声四起,竟是乱作一团,更隐约听得有人尖声叫道:“休教她两个逃了!” 沈蕙娘与方宝璎一惊,忙向一旁寻着个隐蔽之处躲起来。不一时,却忽听得那暗门好大一声响动,竟是有人从里头,用身子生生将那暗门撞将开来。 紧接着,便有一人从那暗门中,跌跌撞撞滚将出来。 两个打眼一瞧,端见那人丝发散乱、满面血污,浑身衣衫亦是破烂不堪,显是遭了好一番严刑拷打。不是苗娘子,却又是哪个? 听得后头追赶步声渐近,两个忙从藏身之处窜出,几步抢至苗娘子近旁,一左一右将她扶住,急声道:“且快与我们走!” 当下引着苗娘子奔至近旁一辆马车,教她上了车。 方宝璎打了个暗号,只听得骨碌碌一阵响动,别处两辆马车早齐刷刷往不同方向各自驶离。 方宝璎与沈蕙娘这才上了车,那驾车的亦忙扬鞭起行。 沈蕙娘、方宝璎、苗娘子一同坐在车中,端的是惊魂未定。那苗娘子这才捉住身旁方宝璎衣袖,不及开口,早是扑簌簌两眼滚下泪来,哽咽道:“我家娘子……我家娘子还在贼人手里!” 沈蕙娘忙问道:“孟娘子竟也教她们关押在此处么?端的是怎生一回事?” 苗娘子泣道:“我家娘子自从狱中开释,便教邱员外接来,关在这别庄之中。昨日我遇着你两个,她们只道我走漏了风声,便将我也捉来,将我与我家娘子两个。好不严刑拷打!” 她拭一回泪,续道:“我与我家娘子趁着守卫不备,侥幸逃了出来。途中我们偶然进了一间暗室,里头堆得许多金银,又有好些文书账簿。我与我家娘子便拿了些文书账簿在身上,待得落后报官时节,也好作呈堂供证。谁知那暗室走不通路,我们再出来时,外头却已有守卫进屋了。我娘子便自家引开守卫,教我独自逃脱,务要报官去……” 方宝璎听得这话,早是义愤难平,只道:“好个黑心烂肺的贼人!苗娘子,你且不消悬心,眼下得你与我们说知,我们必定将这贼人捉拿见官去!” 沈蕙娘便与苗娘子要来方才偷得的文书账簿,细细瞧了一回,便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倘或要见官时,也稳妥了。只是此案原是潘知府、柳内官、郑内官三个一同审查,潘知府与柳内官尚且可信,然而那郑内官却实在有些可疑。” 方宝璎接过来道:“既是这等说,我们且先寻个法子,单独见一见柳内官,将眼下情状与她说知。” 当下与驾车的吩咐一声,那马车便转了方向,趁着夜色,迳投昌平侯府而去。 昌平侯睡梦中教人唤醒,听得此事,亦是大惊。及至见了苗娘子一身伤痕并那几册文书,更是怒不可遏。 她也不耽搁,一面教人好生安置苗娘子,一面连夜差心腹持手令往驿站中去,暗里请柳内官前来相见。 第四十七章 结局 不多时,那柳内官果然到得昌平侯府,教人引至花厅上来。 柳内官先与昌平侯见了礼,便问道:“侯姥深夜传召小的前来,不知有何事相商?” 昌平侯便向堂后唤出沈蕙娘与方宝璎来。两个上前与柳内官相见,只将自家查实孟娘子如何遭人胁迫、苗娘子如何遭人暗害,并自家追查时如何遭人纵火灭口之事,从头至尾,详尽禀告一遍。 末了,又将那袁馆主所开药物、拾获的青山绣庄钥匙、苗娘子所得的账簿文书,诸样证物,尽皆呈交与柳内官,作为呈堂供证。 柳内官接来瞧过一回,又细将那账簿翻看过,一时面若寒霜,只道:“此事干系重大,须得好生查验。此番有劳沈管事与少东家,且烦你等这几日莫往旁处去,候着府衙查问。” 沈蕙娘与方宝璎心下稍松,自是千恩万谢,不在话下。 三五日光景捻指便过,这越州城中早是天翻地覆。 这一日,正是那金龙图一案开审之日,沈蕙娘与方宝璎教人带至府衙堂上,在旁听审。明月绣庄众工人家中亲属,亦是结伴前来,一同探听消息。 又有别家绣庄东家管事,尤是那平日里多受品香绣庄几家打压的,或是平日里与这几家走得近些的,此时亦皆是得了消息,纷纷赶来。 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拢来,皆立在堂外观看。 端见潘知府端坐上首,柳内官则在一旁设座,虽不言语,那通身气派,却犹教人全不敢抬头直视。 堂上早是黑压压跪了一片。以夏银凤、郑内官两个为首,次后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三个,皆剥去华服,换上囚衣,教衙役钉枷锁住,在堂上听候发落。 潘知府将惊堂木重重一拍,便把夏银凤、郑内官等人所行恶事,详尽历数一遍。堂外众人听了,一时皆是胆战心惊,暗自咂舌。 原来那夏银凤借着皇商身份之便,往日里早是与好些采买官员暗中勾结,凡有上贡采办之事,便是彼此串通,将那下等货色也充作上品,虚报天价,只将那白花花库银,流水也似揣进自家腰包。 此番金龙图一案,亦是那夏银凤买通了郑内官,只盼着一举将明月绣庄这眼中钉除去,自家独霸皇商之位。日后再与郑内官两个沆瀣一气,彼此帮衬,将这侵吞官银的勾当愈发做大了。 那夏银凤与郑内官,起先尚是兀自强撑体面,然则见得诸般物证接连呈上,又有苗娘子、孟娘子、袁馆主等证人上堂陈情揭告,她两个也渐如身后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三个一般,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冷汗涔涔而下。 不一时,堂上判决下来,那些个从犯帮凶,或是流放,或是收监,或是罚没家产,各自判了。 独那夏银凤与郑内官两个,罪大恶极,又干系京中重案,须得押解入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夏银凤与郑内官听得这话,心知此番入京受审,便是再无回转余地,登时烂泥一般瘫作一团,身子抖得筛糠也似,好不狼狈,往日里嚣张气焰,哪里还见得半分? 第57页 那堂外观看的各家东家管事,见得这般光景,皆是面露鄙夷,好生唾弃。便是有那往日里专一阿谀奉承的,此时亦是避之不及。平日里苦受那夏银凤等人打压的,更是拍手叫好、喝彩不迭,只觉胸中一口恶气尽出,好不痛快。 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在旁听觑,但觉心中一块大石,此时终于落地。 方宝璎打眼一瞧,见那夏银凤与郑内官教衙役架起时,已是面如死灰,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与沈蕙娘道:“正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这起子黑心烂肺的贼,今日可算遭了报应!” 沈蕙娘亦是颔首应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如今我们再不消忧心了。” 审毕夏银凤等一干人犯,潘知府便是当堂宣告明月绣庄冤屈,下令将狱中众人尽皆开释。 沈蕙娘与方宝璎听得这消息,心中好不欢喜,忙教侍人先赶回府中去,备办下柳条火盆、温水饭食等诸样物事,好待方明照回府时,与她接风洗尘。 这厢吩咐毕,又一齐往府衙外头去,雇得几辆马车,好待见了遭押众人时,送得她们各自归家去。 两处打点停当,两个才转回府衙门首,候着相迎遭押众人。 端见那明月绣庄众工人家属,此时早围在此处,伸长了脖子相望,只盼里头亲人早些出来相见。 方宝璎把眼向四下里一扫,见得众人满面焦急期盼之色,自家心中亦是忐忑不已,只与沈蕙娘道:“也不知母亲在那狱中关押时,可曾受了委屈。” 沈蕙娘只轻将她掌心一握,柔声说道:“我在里头时,原也不曾受得什么委屈,想来母亲定然无事,宝妹且不消悬心。” 方宝璎正待答话,却是觑见沈蕙娘面色有些发白,眉目间亦见疲态,登时心下一紧,忙道:“蕙姐,我瞧你脸色有些不好,你乏了也怎的?你且先家去,歇歇儿罢。” 沈蕙娘却是温然展笑,只摇一摇头,说道:“眼下不过等上一时片刻功夫罢了,原不打紧。” 正说话间,只见那府衙大门开启,不多时,明月绣庄众人便是彼此扶持,缓缓行将出来。历经此番牢狱之灾,众人个个儿面带菜色,形容憔悴。 外头候着的家属一见,端的是肝肠寸断,连忙一窝蜂也似,快步围上前去,与自家亲人彼此相拥,两下里泣不成声。 沈蕙娘与方宝璎亦是上前去,从人堆里挤将出来,一眼便瞧见方明照教陈金荣、孙秀君两个扶着行来。 端见方明照经此一劫,瞧来当真清减几分,往日里那股精明强干之气虽在,面上却到底添了三分倦色。 方宝璎见得母亲这等受苦,早是红了眼眶,急声唤道:“母亲!”抬脚便要抢上前去。 沈蕙娘亦是满心酸楚难当,当下便要与方宝璎同去。然而她方才迈开步子,却忽觉眼前金星乱迸,四下里一阵天旋地转,须臾两眼一黑,便是不省人事。 方宝璎听得身后响动,忙回头瞧去,却正撞见沈蕙娘颤巍巍往后倒去,登时唬得不轻,慌忙转身抢上前来,一把将沈蕙娘接在怀中,只颤声唤道:“蕙姐!蕙姐!你怎的了?” 众人见此情状,亦是慌得没个开交处。方明照忙道:“且快些送往医馆去!” 众人便忙一齐上前搭手,火急火燎,只把沈蕙娘送至近旁医馆中去。 馆中医工见得这等阵仗,半点不敢怠慢,忙上前与沈蕙娘诊治。 方宝璎在旁瞧觑,心中好不焦急,待要开口问那医工时,却又怕扰了医工看诊,一时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把一双眼定在沈蕙娘面上。 半晌,那医工才道:“这位娘子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头里重伤未愈,又逢连日奔波,心力耗竭太过,便有此气血两亏之症。我且与她开一副温补方子服用,便无大碍。” 众人这才舒一口气,却听那医工又道:“只是这病症,汤药也不过治得三分。余下七分,全在个养字上头。须得好生静养些时日,再不可劳心费神,方可痊愈。” 众人忙谢过医工,一面抓了药,才七手八脚将沈蕙娘扶至一顶软轿中,送回方府去。 却说此番转回方府,方宝璎将旁事皆丢开不管,尽日里只守在沈蕙娘病榻前头,衣不解带,悉心看顾,直熬得眼下乌青。 沈蕙娘与方明照皆是疼惜不已,连着劝了数回,方宝璎却犹不肯稍离片刻。 如此这般将养十数日,沈蕙娘身上方才渐渐好转。又请了医工来瞧过,只道是已无大碍。 方明照这才放了心,口中称谢不迭。一旁方宝璎心中虽也欢喜,却犹是沉甸甸压下一块大石,好不沉重。 又过得数日,看看沈蕙娘已是大好,行走坐卧与往昔一般无二,方宝璎便是好生郑重,只将沈蕙娘与方明照皆请至堂中。 方明照在上首坐好,沈蕙娘亦在旁坐下,方宝璎自家却并不落座,只向后退开两步,竟是跪倒在地。 方明照一惊,忙问道:“我的儿,好端端的,你这却是做什么?” 方宝璎不及开口,早是鼻头一酸。一时只强自忍捱心头酸涩,说道:“今日请母亲与蕙姐来此,一则为向母亲、蕙姐赔罪。二则为请母亲作证,我……我要与蕙姐和离。” 沈蕙娘听得这话,只垂下头去,并不言语。 方明照却早将茶几重重一拍,急声斥道:“胡闹!这等大事,岂能信口开河?” 方宝璎却是摇一摇头,只道:“母亲休要责怪,孩儿并非一时起意。” 一面将当初如何与沈蕙娘定下这假作妻侣之约,详尽告诉一回。又将这一年间诸事,桩桩件件,尽皆细数一遍,说道:“蕙姐不过是个本本分分的手艺人,凭着自家手艺,尽可安稳度日。可自打同我成亲,她成日间为着绣庄操劳,又要处处看顾我,几曾有过一日安生日子?” 方宝璎转面瞧向沈蕙娘,不觉越思越恼、越想越愧,续道:“倘或我当初不曾那般荒唐行事,只为着争一口闲气,便生生将蕙姐扯进这趟浑水中来,蕙姐如今,又怎会这等吃苦受罪?此事原是因我而起,我怎的倒还有脸面,为着自家欢喜,便要强留蕙姐在此?” 说着,早是心如刀绞、悔不当初,只向袖中取出一纸和离书来,端端正正呈上。 方明照早是目瞪口呆,把眼向两个中间一扫,却到底只深深叹一口气,说道:“这原是你两个之事,我这作长辈的,到底不便说什么。” 她一壁说来,一壁转向沈蕙娘,只问道:“蕙娘,你自家心中决断,与宝娘递个话儿,也便是了。” 沈蕙娘定定瞧了方宝璎半晌,方才起身行来她跟前,便要将她扶起。 方宝璎兀自不肯起身,沈蕙娘只叹一口气,便将那和离书接来手中。 方宝璎只当她应下了,登时扑簌簌两眼滚下泪来,忙垂首避过沈蕙娘目光。 正自伤心难抑间,却忽有一声响动入耳。方宝璎愕然抬头,却见得沈蕙娘竟将那和离书从中撕作两半,扔在一旁。再瞧沈蕙娘眼中,此时亦早堕下泪来。 只听沈蕙娘哽咽道:“宝妹,你怎的倒说起这等痴话来?我便在绣庄中做事,凭遇着什么难处,我又怎有个不管不顾,只顾自家逍遥快活的理儿?这原是我做管事的尽责,怎会是因你而起?” 她话头一滞,又轻将方宝璎手一握,续道:“我如今在此,原是心甘情愿,又怎会是教你强留?我自来方家,受你与母亲这等善待,我心中早将你与母亲视作自家人。何况……何况我伴你左右,早不是为那一纸虚约。” 话及此处,她面上显出几分郑重来,一字一句说道:“我心中,如今只得你一人。你要同我和离,却要教我寻何人去?” 方宝璎怔怔与沈蕙娘相视一回,却是扑进沈蕙娘怀中,放声大哭起来,说道:“你……你这人好生坏心眼……教我这等悬心……” 沈蕙娘亦是紧紧将她拥在怀中,一时泣不成声。 一旁方明照见了,亦是取帕拭泪,只笑道:“好,好!既是这般,便再没个分离的理儿了!这才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自此一家人更是亲厚和睦,沈蕙娘与方宝璎亦是愈发心意相通、蜜里调油,便是一时半刻也分拆不开,不在话下。 光阴似箭,不觉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此番冤案昭雪、阖家团圆,正是拨云见日、喜气盈门,方明照早在那花园敞轩中,铺设下满园筵席雅座。 园中金风送爽、桂子飘香之处,满座宾客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好不热闹。 方明照端坐东首席上,正与右座沈桂娘布菜,一面关切些书院起居,沈桂娘皆乖巧答了。 左座沈蕙娘与方宝璎并肩而坐。沈蕙娘见那清蒸鱼新近上桌,忙抬手举箸,往那鱼腹上夹下一块最是肥美的,放至方宝璎碗中。方宝璎却早拈起一块月饼来,觑准沈蕙娘抬头时,喂入她口中去,笑道:“这月饼倒好,你且尝尝。” (正文完) 正自热闹间,忽见吴管事急匆匆自外头走来席上,一径行至方明照跟前,满面堆下笑道:“家主大喜!外头有贵客登门!” 方明照讶然问道:“今日宾客皆已在此,却不知是何方贵客?” 一语未了,早有侍人引着一行人进来。 为首者非别,正是那柳内官与潘知府。端见她两个面色虽肃,眉梢眼角却皆是隐见喜意。 满堂宾客皆是一惊,连忙敛声屏气,齐齐起身相迎。 方明照亦携了沈蕙娘与方宝璎上前,正要见礼,那柳内官早是抬手止住,只道:“今日原是方府私宴,本官与潘大人不过奉旨前来,不请自到,叨扰了各位雅兴,万望海涵。” 说着,自有个小内官上前,将一卷明黄长轴呈上。 柳内官便将那卷轴接来手中,当下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此言一出,满园中人呼啦啦跪倒一片,皆是屏息凝神,静听天语。 只听柳内官朗声道:“兹尔越州明月绣庄,巧思频出,绣艺精湛,又怀仁德之心,堪为越州绣行表率,特点为皇商,钦此。” 明月绣庄众人忙不迭叩首接旨,山呼万岁谢恩,心下好不欢喜。 方明照早是眼泛泪光,只将柳内官与潘知府让至上座,亲为斟酒,说道:“小庄有今日,全赖二位大人明察秋毫,还我等清白。此番大恩,没齿难忘!今日恰逢欢宴,万望二位大人赏脸,与我合家同饮一杯水酒,权当庆贺。” 潘知府与柳内官与方明照道贺一回,自是欣然应允,依言入座。 当下诸般礼过,满堂宾客见了明月绣庄沉冤得雪、苦尽甘来,亦是倍感欣慰,纷纷道贺不迭。 沈蕙娘与方宝璎两个携了手,便往园中各处,与众宾客一一敬酒。 行至一处,端见昌平侯正与王杏枝笑道:“去年贵绣庄往侯府赠的那《廿载相伴图》插屏,原是你绣的。不想你瞧来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手艺!” 王杏枝连道“谬赞”,面上却难掩喜色。 那王杏枝的孩儿在旁,却是伸着小手,只顾去抓侯姥腕上一串沉香珠子。 昌平侯非但不恼,反是满面慈和,只笑道:“好个小孩儿,这般有眼光,倒与我家雪团儿一般无二。”当下将那珠子褪下,赠与那孩儿耍子。 沈蕙娘与方宝璎近前来,两下见了礼数,沈蕙娘便与昌平侯敬酒道:“头里多赖侯姥援手,小庄方有今日。” 昌平侯饮了两个敬酒,又回敬一回,只笑道:“种得善因,方有善果,这原是你等自家挣来的福分。” 又行至一处,却见那徐清徽与史琼兰,正同养济院钱院使一处说话。 只听那钱院使道:“有劳两位小姐费心,下月便来我院中授课,院里孩儿们得了信儿,不知怎生欢喜!” 史琼兰笑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我与徐小姐在外游历,正得了些新画稿,正好与孩儿们开蒙。” 徐清徽亦道:“此事说定,下月十五,我二人定然准时到访。” 三个正说话间,见得沈蕙娘与方宝璎近前,亦是起身道贺。 方宝璎便与徐清徽、史琼兰两个打趣道:“我道是何处来的两位善神,原来在此处商议普度众生的善举呢。只盼落后我们也沾些光,教两位善神点化一二,也在纸上画个金元宝出来。” 徐清徽摇头笑道:“方世妹这张嘴,如今做了皇商,也没个饶人处。” 史琼兰接过来道:“我瞧你自家便是那金元宝托生的,何消再画?” 众人听得这话,皆是笑个不住。 再转到自家绣庄席上,陈金荣、孙秀君、苏良、宋巧云等一干老人,早立起身来相候。 陈金荣端了酒杯,满面红光,只与两个道:“我老婆子痴长这许多年岁,从未见有今日这般风光体面!全赖东家、少东家、沈管事洪福齐天,方有我等好日子过!” 孙秀君与苏良亦笑道:“正是!往后我们跟着少东家与沈管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没个二话!” 宋巧云更是伶俐,只把眼风往二人身上一扫,笑道:“依我瞧来,咱们绣庄这般顺风顺水,原是好在有一对天造地设的当家人。这妻侣同心,其利断金,往后何愁没有泼天的富贵!” 众人皆抚掌称是。沈蕙娘与方宝璎亦是心中滚热,与众人一一敬了酒,方才又往旁处去了。 当日园中众人宴饮作乐,直热闹至三更时分,方才各自散去。 沈蕙娘与方宝璎携手转回自家院中,但见那银汉无声处,正有一轮满月当空,又有漫天星子璨然而缀。一天清辉似水,柔浸人间。 两个立在庭下,并肩瞧了一回星月,忽听得远处一声响动,便有一道金光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须臾,端见那天幕之上,锦绣花团齐绽,端的是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原是城中节庆未歇。 方宝璎便笑道:“蕙姐可还记得,你在养济院时,曾应过我什么话?” 沈蕙娘应道:“那时我应允过你,要与你看足一百回烟火。只是如今,我却不肯依你了。” 方宝璎“嗳呀”一声,忙扭过脸来,蹙眉问道:“头里应承得那般痛快,如今怎的却不依了?” 沈蕙娘瞧她气鼓鼓一面神色,只把眼望进她眸中,笑道:“一百回太少,一千回也不足,须要看足一万回,才算不负这等好景呢。” 方宝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却又忙作势把眼将沈蕙娘一瞪,说道:“你倒会讨便宜!没得瞧到头发都白了,还瞧不足你这一万回呢。” 她一壁说来,一壁却早是伸了自家小指,只将沈蕙娘小指一勾。 沈蕙娘将她小指勾紧了,却是摇一摇头,只道:“便是瞧到下辈子,我也决不肯放你。” 说毕,便是微微垂首,落吻于她唇上。 是时仁和十六年八月十五,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万家灯火明处,皆共此良辰美景,相约年年岁岁,白首不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