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共清欢》 1. 楔子 子夜,乃阴气最盛之时。 子夜,乃阴气最盛之时。 云城郊外一处寂静的乱葬场旁,突然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所过之处,不时惊起成片正觅食的乌鸦。 “就埋老地方吧。”马车车前一个圆胖的男子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对着赶车的精瘦老头道。 老头不言,只顺着他指的位置,将马赶了过去。 及至到了地方,老头才停住车,圆胖男子就迫不及待从车上跳下,解开腰带便就地撒了泡尿。 “真快憋死老子了,”圆胖男子一边尿,一边忍不住抱怨,“烂了心的老罗头,好事都他自己留着,这种损阴德的事净派给我做,害得老子差点被尿憋死。” 说着,忽想起还有旁人,忙提上裤子,扭过脸去急忙解释道:“方才我说的不是罗爷他老人家,您老可别听错,回去后乱说。” 老头不以为然,吸了口方才从腰间取出的烟斗,抬头望了一眼天,吐着烟圈道:“别磨蹭了,早些弄好早回去,过会儿这天怕就要下雪了。” 圆胖男子答应了一声,便重新爬上马车,掀开车帘,弯腰进了车厢。不到半盏茶功夫,便见他正探出个脑袋从车厢里爬出来。 而他的肩膀上却吊着一个女子的脑袋,脑袋上的鲜血正顺着女子的头发,流到他肩膀上。 “快给我搭把手。”圆胖男子催促着,艰难地挪动着身体。 可老头就像是没听见似的,只顾着抽烟,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行,你们都是他娘的大爷。”圆胖男子小声咒骂一句,又费了许久的功夫,才将人从车厢里背了出来。 “可累死老子了。”圆胖男子双手叉腰,口中不停喘着粗气,就着悬挂在车角处灯笼中露出的微光,细看起被他随意扔在地上的女子。 昏黄的烛光下,女子布满青紫斑驳的脸看上去异常凄惨,她嘴唇微张,几缕鲜红的血水正沿着嘴角一直蔓延到耳垂上,将小半张脸都染成嫣红。 此时正值四九寒天,她身上却只穿着一件红绫薄纱裙,衣领处破烂不堪,像是被人用力撕扯过。脚上原本应该是一对的鸳鸯绣鞋,如今只剩下一只。 这身装扮是烟波馆中姑娘初夜接客才会有的。 圆胖男子突然认出,这女子他先前见过。 半月前他同馆内几个人,跟着老鸨出了趟差,一起去了盛京的衙门里,将这女子接到馆内。 当时他就觉得这女子长得好看,气质不凡,便好奇多问了和他们交接的官差几句,想打听这女子的来历。 却不想被老鸨听见,倒当着众人的面怒斥了他几句,让他不该问的别问。 直等到后来,回去的路上,他才从老鸨的一个心腹口中得知——女子是一个获罪大官的独女,原本已充为官婢即将送进宫里,但因其容貌出色,竟被一个大人物看上了,所以便使了个偷梁换柱的法子将她弄了出来,好图自己受用。 如此看来,今夜便是那位大人物受用的第一夜,可为何又偏让她死了呢。 圆胖男子心中不免起了疑惑,同时又觉得可惜。如此绝色,若在她死前让自己也受用一回,那该多好。 想到此处,竟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啧嘴摇头全然一副懊悔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方从马车上取下铁锹,便在女子旁边的空地上破土开挖。 那铁锹十分锋利,是他昨日才从铁匠铺子买来的,所以不到一刻的时间,他就挖出来一丈深的土坑。 “差不多了,这坑连我一起都够埋了。”圆胖男子瞅着那深坑,自言自语嘟囔了一句,然后随意将铁锹扔到一边,转过身便要将女子推进坑里。 可他手还未碰到女子身上,却听见身旁的老头道:“人还未死透,胸口还堵着最后一口气没出来,要么你再打她一拳,送她一程。要么就再等片刻,等她彻底咽气。总归人不死,我便不能让人入土。不然这笔死人账,阎王爷迟早要挂在我头上。老头子还想为下辈子修点子福呢。” 圆胖男子听见此言,心下一惊,忙追问道:“竟还没死?” 说着也不等老头回他,自己就伸出两根手指,往女子脖颈之间一探,果觉出那里的脉搏仍在微微跳动。 圆胖男子顿时喜出望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思付片刻,便挤眉弄眼对着老头谄笑道:“天色不早了,想必您老也身乏体困了,要不您先进车厢里歇上一会儿,余下的都由我来弄。等全弄好了我再叫您。” 老头吸了口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圆胖男子道:“这车厢里不知死过多少人,死人躺过的地方,老头子可不敢再躺上去。” 听见老头不肯,圆胖男子虽心生不悦,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早已色心大起的他,只得陪笑道:“既如此,那您老就先回城,过后我自行回去就是。” 老头听后,也不同他啰嗦,收起烟斗,拽住缰绳,调转车头后,便径直往城内方向去了。 见马车已走远,圆胖男子当即啐道:“呸,老不死的东西,只敢在老子面前摆谱,等老子哪一天发达了,非狠狠教训你一顿不可。” 说着,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女子, 忍不住又笑道:“美人,现在这里就剩咱们两个了。咱俩可要好好亲热亲热,你别怕,哥哥我最是怜香惜玉的了。” 说罢,他下意识地先舔了舔嘴唇,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解女子衣服上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每解一颗他都控制不住地在心中默念,与此同时他下身的欲念也越来越重。 直至快解到最后一颗扣子时,他突然听见耳边响起女人的哭声。 起初,那哭声只在他左耳边出现,可很快右耳也听见了,甚至连他身后都有。 那哭声断断续续,又细软绵长,时而尖利,时而低沉。 这分明不止一个人的哭声! 圆胖男子被吓得脸色苍白,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打起哆嗦。虽未亲眼所见,但他心里知道,自己怕是遇到鬼了。 于是也顾不上再去解最后一颗扣子,他忙双膝跪地,双手合十,拜伏道:“各位姑奶奶饶命,小人无心冲撞各位芳魂,皆因馆内掌事罗才驱使才会到此。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姑奶奶你们若有怨气尽可找他去,可千万别算到我头上。我就是一打杂的,他对你们做的那些坏事,都与我无关。还请各位姑奶奶明鉴。” 说着,便重重地在地上不停磕起了头。 也不知是不是这番虔诚的态度,打动了那些鬼。总之,在连磕了十几个头后,圆胖男子总算再未听见哭声了。 这下他方松了口气,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本想着即刻就走,免得那些鬼突然反悔又过来找他索命。 可转眼又瞥见,那女子身上的纱裙已褪去大半,直露出里面穿的赤色鸳鸯肚兜,在夜色下更衬得她玲珑有致,曲线毕露,简直就如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宫美人图。 圆胖男子忍不住色心又起,心下一横对自己道:“罢了,大不了为她死在这里,老子也值了。” 接着,他便直接解开了腰带,如狼似虎地便要往女子身上扑去。 可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脚下一滑,直接踩到方才他撒尿的那块湿地上,接着便重心不稳地栽倒掉进了坑里,一头扎到先前他用来挖坑的铁锹上头,如此不到片刻,一声未吭,竟然就没了气息。 与此同时,空中果洋洋洒洒地飘来无尽雪花。 冰冷的雪花,落到女子的身上瞬间,她突然睁开了双眼,眼中布满惊恐,随即便见一股热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待血涌尽了,她眼底赫然已蓄满了眼泪,那眼泪同雪花混合在一道,连同她最后一口气息离开了她的身体。 2. 新魂 对桃夭而言,阳春三月,原本是她陪着她家小姐柳纤纤踏青遍赏春光的时候。 可今年却跟以往不一样,此刻的她竟然跪在灵前为她家小姐哭灵。 数日前,柳纤纤吃桃时因速度过快,一不小心竟被噎死了,死时芳龄才一十有八。 死讯立时派人传往边疆,知会老爷。可因路途遥远,不知几时老爷才能赶回,担心尸身腐坏。 如此便奏报京兆府,由府尹大人做主,先令府上两位姨娘开坛主持丧事。 今日恰逢停灵第七日,过了今日便要破土下葬了。 “我苦命的小姐呀,你的命怎么比我还苦呢,年纪轻轻的就撇下我们这些人去了。”桃夭一面哭诉,一面不时往火盆内添些纸钱。 同时又不免想起,她家小姐素日的种种好处来。 凭心而论,她家小姐除了有点护食的毛病以外,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待人谦和从不摆千金小姐的架子,容貌虽不是一等一,但看上去也很有福相。 她会骑马,鞭子甩得也好。如此也算弥补了她身为世家女子不会琴棋书画的缺憾。 总之,在桃夭心里,她家小姐就是全大铮最好的女子。 想到这里,她愈发难过,不由地连抓了好几把纸钱扔进火盆中,口里道:“小姐,我给你多烧点纸钱。你拿这些钱,自己在那边多买些爱吃的东西。但你吃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千万别再噎着了。” “够了,别在往火盆里扔纸钱,这都快烧到盆外来了。”一旁的周姨娘道。 “就是,”另一边的姚姨娘也跟着插嘴道,“你烧过去的这些纸钱,怕是都能让你家小姐在那边买下整个集市了。” “真的吗?”桃夭略止了止眼泪,天真地问。 姚姨娘被她样子逗笑,噗嗤一声道:“你问我,我哪里知道。我又没死过。” 周姨娘随口道:“这时辰纸烧得也差不多了。我们都先起来吧,也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姚姨娘答应着,二人便同时起了身,连同跟着伺候她们的丫头们往前厅去了。 独留桃夭一人留在这里。 见人都走了,桃夭也打算趁机放松下,连跪了一上午,她腿早就变得麻木不堪。 于是,她顺势便坐到了周姨娘方才跪着的蒲团上,将双腿则是放到自己的蒲团上,握紧拳头捶起腿来。 才捶没几下,忽听见身旁的棺材中,也传来“咚咚咚”地捶打之声,起初桃夭还以为是她捶腿发出的声音,正好奇她的骨头何时变得这般坚硬了。 可紧接着,她就发现不对了,她还捶着腿,那声音却又消失了。 桃夭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停下手上捶打的动作,慢慢地转过脸,往棺材的位置看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只细长的手从棺材中伸了出来,牢牢抓住棺木的一边,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窜了出来。 桃夭顿时被吓的目瞪口呆,颤巍巍试探道:“小…姐?” 而棺材里坐着的人,却犹如溺水之人才刚获救,只不停喘气,眼神惊恐地望向四周。 柳纤纤死而复生的传闻,很快就传遍盛京。 大街小巷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都在讨论这件离奇古怪的事情。 有人说:“这一定是因为这柳小姐,仙子转世,故福泽深厚,所以阎王爷也不敢收她。” 又有人传,她因前世罪孽深重,所以还要留她在世上历劫赎罪。 更有甚者,说她本就无事,是设计故意装死,想让她父亲误以为两个妾室害死了她,这样便有理由将那两个妾室赶走。只可惜,未等计谋得逞,她自己却先漏了陷。 …… 凡此种种,皆不胜数。 一时之间,整个柳府由上至下,在外人眼中都透着诡异。 其实,这事莫说他人,就连柳纤纤这个当事人也不清楚其中的底里。 她只记得那天,在她吃到第五个桃子的时候,突然就觉呼吸不畅,随后便失去意识晕了过去。等她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躺在棺材中,差一点就被活埋了。 这一日,柳府后院中的水亭上。 柳纤纤正惬意趴在亭中的栏杆上,手里拿了根鱼竿钓鱼,偶尔抬头欣赏满院的春光。 因着流言困扰,加上身上感觉懒懒地,现下的她连门也不想出,便只好在家中寻点乐子,打发时间。 正专心钓鱼,忽有一阵清风,带着院中海棠的香气,拂面吹来。 柳纤纤心中竟觉有些伤感,心下叹息道:“自己不过才躺了几天,竟差点把海棠错过了。怪道古人常叹春光易老。” 思及此,口中不由念诵道:“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谁知此言一出,竟将坐在她身边,正替她剥白玉枇杷的桃夭吓了一跳,忙惊恐道:“小姐,你方才又开始说胡话了。” 柳纤纤听了,也觉惊诧,连忙坐直身体,反问道:“有吗?那我说了什么?” 桃夭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但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太记得。反正听起来文绉绉的,我只记得里面有什么樱桃、芭蕉的。” 说着,便把手里才剥好的枇杷,喂到柳纤纤唇边。 柳纤纤顺势张开嘴,将一整粒枇杷吞入口内,口腔内霎时就被丰盈的甜汁填满,当下便觉心满意足,心想:活着真好呀,若真死了,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枇杷了。 桃夭见她未再言语,还以为她因方才的话而苦恼,便出言宽慰道:“小姐,这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我倒觉得,说不定这还是好事呢。” “为何如此说?”柳纤纤口里含糊不清地问。 桃夭一本正经道:“过去每逢走亲访友,同那些官宦小姐碰到一起的时候,她们总是会故意卖弄文采,尽说一些让小姐你听不懂的话,好让你当着众人的面出丑,她们便可借机取笑。如今小姐,你若是也会说这些话,那她们便没有机会再欺负你了。这难道算不得好事嘛?” 柳纤纤先将口里的枇杷核吐了出来,用手接了扔进栏杆旁的碟子里,才道:“话虽如此,可除了会说这些胡话以外,其他那些奇怪地方又该如何呢?” 桃夭叹气道:“说的也是。” 说罢,又低下头继续替柳纤纤剥枇杷。 而柳纤纤又同先前一样,继续趴在栏杆上钓鱼,只不过,钓鱼的同时,她也在脑子里盘算,究竟要如何解决这个难题。 其实自从那里从棺材里爬出来,她就感觉很多地方不对劲了。 首先便是对饮食口味变化,先前她最喜欢吃的,譬如酱肘子、八宝鸭、脆皮鸡这些荤腥之物,现在摆到她眼前,她连口水都不会多咽一下,即便吃下去了,也觉食之无味,嚼几下也就厌了。而现在,每日她最想吃的竟是些素食,像是面筋豆腐之类的,而这些东西她活的这十几年,吃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够一只手数的。好在,她对瓜果蔬菜这些东西的喜好,跟从前差不多,不然往后的这几个月,每月都有应季水果上市,要是吃不尽兴,真要后悔一年。 其次便是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往常闲了,她必定要骑马去城郊闲逛,要么找个无人地方练习骑射,甩甩鞭子。亦或是带着桃夭一起在外露营野炊。 总之,对曾经的柳纤纤来说,能站着她绝对不躺着,除了睡觉以外,其余时间她根本就静不下来。 可自从复生后,她就像精力被抽干了似的,对以前喜欢做的那些事提不起任何兴趣,整日就想找个地方躺着。 虽说现在因着外面流言的缘故,她不好出门,但即便没有这些流言,她可能也不想去。因为她现在根本不想骑马,甚至看到马时,心下还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除了这些她能感知的变化以外。桃夭还告诉了她很多,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事情。 其一便是爱咬文嚼字,总说些她柳家怕是全家加起来都听不懂的话。 其二还会动不动流眼泪,有时也没见做什么,就呆坐着,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其三睡着的时间太多了,每日雷打不动必要睡到午时左右才 会醒,期间无论外部多么吵闹,都不会醒。再就是,有时即便醒了,也会突然再睡着。 总之,发生的这一切,似乎都在告诉柳纤纤,死过一次的她,已不是原来的她了。 这一边,桃夭刚准备将新剥好的枇杷再喂给柳纤纤,抬头却瞧见对方早已昏睡过去,连她手里的鱼竿都掉进池子里了。担心她吹风着凉,便只得用力推醒她:“小姐,小姐……” 柳纤纤惊醒,急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桃夭忙解释:“没事。只是我见你又睡着了,怕你着凉,所以才叫醒你。” 柳纤纤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怎么好端端的又睡着了。我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以为自己还坐着钓鱼呢。” “小姐,你真不记得你死以后,发生的事情了嘛。”桃夭突然提起,她先前已问过数次的问题。 柳纤纤摇摇头,仍旧道:“真不记得了。” 桃夭又问:“那你这段时间做过什么梦吗?比如方才睡着的时候,梦里可有曾看见过什么?” 柳纤纤还是摇头:“什么梦都没有。我只知道,每日夜间上床歇息,只要我闭上眼,便只有等到第二日睁眼后,人才像是有了意识,期间竟一点知觉全无。像方才这种更是,我连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 顿了顿,她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是想到什么好法子了?” 桃夭撇了撇嘴,道:“也算不得什么好法子。只是方才叫醒你时,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就跟你现在一样反常。 半夜总会被噩梦惊醒,抱着我娘痛哭。可等待第二日的时候,我自己却完全不记得了。家里的老人,便说是有恶鬼来缠我。 后来,我娘就托人找了个厉害的大师,大师便给了她一张符,说烧了泡水给我喝了。我喝了以后果然都好了,竟再没做过梦。 所以我想,实在不行我们也去找个大师试试看,说不定就能治好了。” 柳纤纤一时被她这番云里雾里的话,绕得有些头晕。理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味来,瞪大眼睛道:“你是怀疑我撞见鬼了?” 桃夭点了点头,认真道:“对呀,除了这个,不然实在是找不出能解释的理由了。前几日,就连太医署的李太医,过来替小姐你诊脉,也说你身体没有毛病。既然身体没有毛病,那应该就是你的魂上头出了问题。” 桃夭才说完,柳纤纤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道:“哪里就来的魂儿鬼了的,我还说,我应该是撞见大罗神仙呢。” 顿了顿又道:“我从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神之说。我爹常说,既做了亏心事,又有所图之人才会信这些。 那些相信有鬼的,是因他们做了坏事后,本就心虚,故一有些风吹草动,便觉得要来害他。而奉神的那些,则是因为仅靠自己的努力,没办法满足自身的欲望,所以便造了个无所不能的神明出来,哄骗自己。而我,柳纤纤既没做过坏事,也不奢求得到什么。如此即便真有鬼神,他们也犯不着找上我,你说我说的可对?” 桃夭听见她说了这么多,一时之间竟未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当她家小姐又开始说胡话了,故此也不深究,只道:“不管是不是真有鬼,请个大师来瞧瞧就知道了。若没有最好。若真有了,早点将那鬼赶跑,小姐你也不再受这些烦恼了。” 柳纤纤倍感无奈,自己难得说了一番听起来显得很有文化的话,可对方竟未听懂。 但话说回来,桃夭这个提议也有一定的道理。既然眼下,她也想不出其他好的解决办法,索性先用这个法子试一试。 至多,试了以后没有效果。对她而言,也不会再有其他损失。 于是,她便对桃夭道:“那你就差人去请吧。但记得,千万不要让两位姨娘知道。” 桃夭应了个是字,便起身往院外走去。 待人走远,柳纤纤忽然也站起身,只见她端起桃夭用来盛剥好皮的枇杷的盘子,随后将那盘子连同枇杷,全部丢进了池中。 而后,便闻得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声。 3. 新魂 翌日清晨。 早起,周姨娘正对镜梳妆,忽见贴身丫头小翠走过来,手上拿了个信封子回话道:“姨娘夫人,这是门上小厮刚送过来的名帖,说是御史台府潘家派人送来的。” 周姨娘也不去看,伸手将鬓角的头发略向而后拢了拢,只问:“为何不送与小姐去看?” 小翠道:“小厮说,方才原要先送去的,只才到了小姐院前,便听见小姐那边的下人说,小姐还未起身。小厮怕耽误事,便就又来回夫人了。” 周姨娘道:“如此便罢了。幸亏这小厮还没糊涂到先送去给姚姨娘瞧。” 小翠陪笑道:“那怎么会。府上谁不知道,这两个月是您负责管家。自然有了要紧事,先过来回您。” 周姨娘冷哼一声,心中嗤道:什么管家不管家的,不过是面上的挂的草帽子,中看不中用。说到底,这柳家还是柳纤纤那个死丫头做主。任何事,都先紧着她来拿主意。只不过有时一些芝麻点大的事,她懒得管了,才令人来问她和姚姨娘。 还美其名曰,怕她们两累着了,让她们分月管家,没两月轮流一次,恰好一年各管一半时间。 思及此,周姨娘心里忽又堵得慌,暗恨怎么老天爷,这般不开眼。明明柳纤纤已是个死透了的人,偏生的又让她活了。 如若柳纤纤真死了,这柳家之后必定是她说了算。 她和那个姚姨娘不同,她可是柳老太太,亲自下礼娶进柳府为妾的。 而那个姚姨娘,原先只不过是,柳纤纤她娘身边的一个粗使丫头,在她娘去世后,趁空甩了点子狐媚手段,才借机上位的。 光凭这点,她就能压过姚姨娘一头。 说到底,这事还是怪那个姚姨娘,办的不利索。 她虽不十分清楚,姚姨娘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害了柳纤纤,但她很确定,这事背后一定是她在搞鬼。 柳纤纤出事前几天,她就听见她派去监视姚姨娘的下人来报,说她院中整日进进出出许多生人,搞得神神秘秘的,而姚姨娘对外却只说是老家的亲戚。 果然,不久柳纤纤便出了事。 葬礼上,姚姨娘虽装出悲痛的样子出来,可她一眼便瞧出,她跟自己一样,内里都很欢喜。所以,她们两人虽都未刻意商量过,但都默契的将入土下葬的日子,找了个女儿早死不能多留家宅的理由,将下葬时间由传统的需满一月,提前至七天。 只可惜,还是迟了一步,若知道柳纤纤还能活过来,早知道一死便埋了。 直等到周姨娘梳好头,略用手帕子擦了擦手,才从小翠手上,接过帖子来敲,打开后,便见帖子上写道: 谨詹于本月十七日,为庆长孙弥月之喜,在敝第聊备薄酌。恭请阖府光临。御史大夫潘汝贺谨订 周姨娘纳罕道:“这王家与我柳家从未由过来往,怎么今日又特意下帖子请我家去给他家孙子庆贺满月。真够奇怪的。” 但口中却只同小翠道:“先行放好,等会子听见小姐醒了,再送过去吧。到时候,听她怎么安排便是。” 小翠答应了声,复接回帖子,转身放到后方的桌案上去了。 “对了,姚姨娘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周姨娘又问。 小翠回身道:“没什么特别之事。只听见说她娘家有个表兄弟,近日来盛京跟人学做买卖,所以这几天姚姨娘总出门,说是帮着料理安家的事。” 周姨娘听了,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走至饭厅上用早膳。 才坐下,便有丫头端了碗粳米粥过来,周姨娘便端起粥喝了两口,又想起件事,便又问小翠道:“昨日我吩咐你,给老爷准备回来一应贴身之物,可都准备了。” 小翠忙道:“都准备好了。只差一件用来梳洗的铜盆,因家中没有新的了,所以今日一早已打发人现去买了。” 周姨娘道:“那你务必盯着他们办好才是。老爷传的口讯说,至多再有十日就到家了。” 小翠笑道:“夫人尽管放心,定出不了什么岔子。倒是您,还是趁着还有些日子,多吃些补药,等老爷回来后,好给咱们柳家生个小少爷才是。” 周夫人笑啐道:“呸。你这黄毛丫头,连男人都没见过几个,就跟自己什么都懂似得。” 一语未了,不免又勾起她自己的心事。 自她嫁入柳府,至如今也快七年。但实际上跟她家老爷,柳胜文待在一起日子,屈指可数。 柳家是靠武将发家,其祖上便跟着大铮开国皇帝一起打下江山的功臣。 历经几代,传至柳胜文时,仍担任武职。因此,柳胜文便需常年驻守边关,大约两三年间,才得回盛京探亲一次,每次至多不过待上个两三月时间,也便要去了。 况柳胜文本人,对男女之事并不很好,特别是在柳纤纤娘身故后,变得愈发清心寡欲,甚至将身边差使的人,都换成了男仆。 故即便他在家之时,大多数时候,也是独房自居,不太往她和姚姨娘房里去。 也因这个缘故,如今柳胜文膝下也只得柳纤纤这一个独生女儿。 想到这里,周姨娘不免暗下决心,趁着这次凭空多出来的机会,她一定要设法怀上孩子。 不然,等在过两三年,依着柳胜文的年纪,她再想生,怕是也没可能了。 小翠瞧周姨娘面上突然冷了下来,以为是方才自己说话造次了,得罪了她,便忙想了件事,回道:“对了,夫人。方才门上的小厮过来回话时,还提到,说是小姐身边的桃夭,大早上就从门上,接了个男人进府。” “哦?”周姨娘问,“来的是什么人?” 小翠道:“桃夭说是专请来替小姐看病的大夫。但据小厮说,看着竟不大像,因那男人还带了两个大箱子一起。” 周姨娘心下纳罕,不知这柳纤纤又在搞什么鬼,便吩咐道:“你派个人,悄悄地去她那里盯着。若有什么异常,即刻过来回我。” 小翠答应了一句,便出了厅门,即刻安排了个小丫头过去。 那小丫头便依言,一路到了柳纤纤住的花满院。 只见院门紧闭,四下里静悄悄的,竟听不见一点人声。 小丫头心下便觉奇怪,好奇院中的那些婆子丫头都往哪里去了。 也不好出声询问,于是便悄悄地凑到院门前,透过门缝往里面偷瞧。 就见院中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除了摆着各式 果蔬,鱼肉鸡鸭等供奉之物,还有香炉、牌位之类的东西。 长桌前一个身着黄色道袍的道士,正举着一把木剑,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而距离道士不远处,有一女子正手捧一面镜子恭敬地站在那里,小丫头认出,那人正是桃夭。 那道士又持续念了约有半柱香的时间,突然便停了下来。接着便见他放下木剑,双手捧起桌上的香炉,走至桃夭面前,顷刻间就将香炉内的香灰,全都倒在了镜面上。 道士道:“将此面镜子,放在事主身前,照上片刻,切记中途不能挪动镜子的位置,否则功亏一篑。” 桃夭点头答应后,捧着镜子往屋内去了。 小丫头见此情形,估计一时桃夭也不见得会再出来,便先赶着回去回话去了。 且说这一边,桃夭应道士所言,捧着镜子便进了柳纤纤闺房中。 此时早已日升三竿,可同前几日一样,柳纤纤还在沉睡之中,未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桃夭走至床边,将镜子正对着柳纤纤脸照着。 起初,并未有何变化,床上的柳纤纤照旧一动也不动的睡着。 但很快,桃夭便瞧出有些区别了,只见柳纤纤的手突然抖动起来,而后便是脚,接着竟全身不停地抖动。 桃夭有些害怕,便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怎么样?身上感觉如何?” 可柳纤纤未能回答她,她整个身体愈发抖动的厉害。突然她睁开眼,瞪大眼睛,梗着脖子,喉咙发出犹如一口枯井被抽走最后一滴水时,发出的哀鸣声,整张脸跟着变得狰狞扭曲,看上去极其痛苦。 桃夭见她这般,心生不忍,便别过头不去看她。可不知为何,她才别过头,没一会儿,床上却没了动静。 她连忙转头去看,柳纤纤又跟先前一般,昏睡了过去。 她低头瞧了一眼手中的镜子,发现原本应该对着柳纤纤脸的,此刻却照到她了她的脖颈处。 应该是她方才不小心挪动了下,桃夭心生懊恼,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也顾不得许多,便高声冲着窗户,对外喊道:“道长,快请进来。我家小姐出事了。” 屋外的道长,听见动静,忙应声走了进来,急问道:“发生何事?” 桃夭便将方才的情形,尽数说了出来。 道长听后叹道:“这下糟了,经此一劫,那魂灵势必害怕,便会隐藏的更深。一时很难再将其从事主体内逼出了。” “那该怎么办?”桃夭恳求道,“道长求你一定要救我们小姐才好。” 道长思索一会儿,道:“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事主自身了。若她自己能觉醒,发现她体内还藏着其他魂灵,或许就能将其赶出去。” 说罢,道长从腰间取出一道空白的符纸,伸出手指,在上面空画了几下,而后口中念了一诀,将符纸递给桃夭道:“你将这符纸,放到事主枕边,然后在旁不停叫她的名字。” 桃夭点头,接过符纸,按照道长所说将符纸放好,接着便开口唤道:“柳纤纤.....柳纤纤......” 那声音,便飘然传入了柳纤纤的身体里,直至被她的魂魄所闻。 4. 心魂 一片混沌中,柳纤纤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便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可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吃了一惊。 夜黑风高,漫天飘雪。四周万籁俱寂,目及之处,杂草丛生。 她身前,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女子正背对她站着,口里不停地唤她的名字:“柳纤纤…柳纤纤…” “你是谁?”柳纤纤好奇问。 女子闻言,即刻转过身,只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而后张开一张正流着鲜血的嘴,对她道:“我们终于见面了。” 柳纤纤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由地后退两步,连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叫我的名字?这里又是哪里?是你带我来的吗?” 女子听了,并未回道她这些问题,只质问道:“你为何要恩将仇报,要致我魂飞魄散?” “恩?什么恩?” 向来自认为还算是个好人的柳纤纤,陡然被扣上这一顶人格败坏的帽子,当下恐惧的情绪,瞬间被冲淡,心里只剩下被人冤枉的愤慨,当即反驳道:“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我如何对你恩将仇报?” 说完,仍觉得不解气,故不待女子回答,又接连反问道:“还有你到底是谁,为何大黑天的不睡觉,将我掳到这里,还装神弄鬼的,扮成这副样子吓人,又说什么魂飞魄散,你究竟有何目的?是周姨娘还是姚姨娘指使你的?” 女子冷笑一声,道:“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你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说着,她竟伸手一把,紧紧掐住柳纤纤的脖子,将她腾空举起,面露凶光道:“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你这条命。” 柳纤纤双手乱舞,想要挣脱束缚,可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挣扎,那女子的手却纹丝不动,就像同她的脖子长在了一处。 更为惊异的是,除了感觉有些呼吸不畅外,竟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她的身体,犹如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悬浮在半空中。 她正疑惑时,便听见那女子又问:“这种窒息的滋味,可还熟悉?” 柳纤纤勉强从喉间挤出一丝声音:“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快放我下来。” 女子忽然笑了起来,道:“看来是真记不得了。那便只好让你再死上一次了。” 话音刚落,便见她掐住柳纤纤的那只手的指尖,瞬间长出数寸长的尖甲,而后就如利剑般,一齐刺入柳纤纤的喉间。 柳纤纤感觉,她的身体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来回撕扯。 撕扯的过程中,她恍惚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在她想搜寻这段记忆时,她竟看到自己的身体,除头以外的其他部位,已被拆解成了十几个碎块,慢慢地正向四周散落开,并且那些碎块,竟开始变得透明。 这种诡异的情形,令她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开始清晰的浮现那段已被她遗忘的记忆。 她看见,灵堂上,一个悬浮在棺材上方,身体半透明的柳纤纤,正拼命的想要去抓住,躺在棺材里的柳纤纤。 可不知怎么回事,每次半透明的她,刚触碰到棺材里的她时,就被一股力量重重地弹开。 而每弹开一次,她的身体就变地更加透明。 直至最后一次,被弹开时,能被看清的只剩她的头发了。 可即便如此,那个透明的她,似乎不打算放弃。 依旧固执地,要去抓棺材中的自己。 而这一次,就在她被弹开时,一道红色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她身后,伸手将她抱住。 接着便见,两个身体完整地融合到了一起,齐齐坠向棺材中。 ........ 找回记忆的柳纤纤,总算明白了红衣女子话里的意思。 原来她先前,自己之所以能死而复生,皆因女子的缘故。 这也解释了,她为何会出出现那些奇怪的举动。 而眼下,她和红衣女子,应该都处于魂魄的状态,若继续放任,她的魂魄变得透明下去,怕是这次再没有机会活了。 于是忙疾呼道:“方才是我搞错了,我全记起来了,你的确是我的救命恩人。” 女子闻言,跟着果立即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冷声道:“记起便好。” 柳纤纤顿觉轻松不少,同时,那些飘散在各处的身体碎块,也纷纷聚拢过来,自动拼接到了一起。 女子又道:“现在你该解释,为何要加害我了吧。” 柳纤纤陪笑道:“实不相瞒。虽然我记起了,你救过我的事。但害你这事,我却也没有印象,所以吧,真不知该如何解释。要不,你再给点提示,我再试着回忆回忆?” 说着,她忽又想起自己被掐的情形,后怕的忙往后缩了缩,道:“只是,别用方才的法子才好。” 女子不屑道:“你怎会没印象,昨日不是你吩咐下人找的道士吗?” “道士?” 柳纤纤心中纳罕,足足想了许久,方记起,确实是她默许,桃夭去找道士的。 只是没想到,桃夭办事效率会如此高,还没等到她见过那道士,竟已经动手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禁起了个念头: 这女子,潜藏在我体内多时,却不曾现身,想必背后有其他的阴谋。 此刻,估计是因桃夭找的那个道士厉害,她受到威胁,所以才会来找我。名义上是要算账,实则应该是想让我,替她赶走那个道士。 若真如此,我倒可以将计就计,先暂且骗她脱身,等我亲眼见到那个道士,将这一切始末都告诉道士,请他设法将这女子赶出我的身体。这样一来,我既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又不用担心,她会像方才那样要挟我。 只是,这样做未免也太卑鄙了些。无论如何,到底是她救了我一命。要不然,就先想办法脱身,至于要不要让道士对付她,到时再定。 思及此,柳纤纤尴尬地笑了下,不好意思道:“我记起来了,这件事确与我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但是,” 说到这里,她突然认真起来,“那也是因为,我之前不记得你救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之所以变得奇怪,是因为你同我共生在一具身体内的关系。若我早知道,必然......” 她话还未说完,却被女子开口打断,接话道:“ 必然会早些请道士来对付我,这样你不仅能变同以前一样,也不用担心被我威胁。对不对?” 女子说完,嘴角牵起一抹笑意看着她。 听到自己心里的想法,被她这般轻易的说了出来,柳纤纤心下只觉恐怖,不可思议指着她问:“你.....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女子笑回道:“你不是说了嘛,我同你共生一处,自然你想什么,我都会知道。” “不可能,”柳纤纤道,“真要是这样,为何我不知道你的想法。” 女子道:“你才死过几日,根基尚浅。我若有意不想让你知道,你便不会有机会。” 说罢,也不等柳纤纤是何反应,又接着道:“你既然已猜到我的想法,我也不想同你再绕弯子了。不如都据实告诉你,也免得后续再生出这种不必要的麻烦。 首先,你我现在魂魄共生,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我若魂飞破散,你的下场也一样。 其次,我既救了你,你就必须报答我。我需要你帮忙,同我一起做一件大事。但你若不答应,我便只好让你再死一回。 原本,我打算再过些时候,等复生满十四日时再告诉你这些。一则是因我死了太久的关系,重新为人后,一时难以适应,需要很多的时间,才能将魂魄与肉身融合。二来,我想做的事,还未理出详尽的执行计划,也要花费心思去筹谋。谁料你竟自作主张,请了个道士过来。” 柳纤纤听完这些,只理解了一个意思,那就是不管她怎么想,如何想,都不重要。 只要她还想活命,就必须听女子的。 于是她反倒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那你还是先杀了我算了。” 女子显然是未料到,她会这样说,忙诧异道:“你难道就不怕死吗?” 柳纤纤道:“我当然怕死。只是被你这样威胁,还不如早点解脱算了。不然说不定,哪一时,突然得罪了你,结果还是一样。现在死,也省的之后担惊受怕了。” 女子道:“你不害我,我怎会要杀你。” 柳纤纤道:“这哪里说的准。你我现在这样的关系,日后我在你面前,必要夹着尾巴做人。可人与人相处,怎可能不出现矛盾。有了矛盾,我面上虽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心里必然产生怨恨。当怨恨累积到一定的时候,我纵然再惧怕你,也是会反抗的。除非......” 柳纤纤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直勾勾的看着女子。 “除非怎样?”女子追问道。 柳纤纤接着道:“除非我们关系平等,我不用随时担心你会杀了我。这样我也能心甘情愿替你办事。” “关系平等?”女子冷哼一声,“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这些?别忘了,你的命在我手里。” 柳纤纤摇头叹气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如此。所以才有此考量。既然你不能接受,那便来取了我的命吧。” 说完,她竟真闭上眼,主动抬起下巴,等女子过来掐她。 可等了好一会儿,都未见有动静,正要睁眼去瞧,是何缘故,便听见女子的声音响起:“你想要怎样平等?” 5. 心魂 柳纤纤闻言,强压住心底的喜色,忙睁眼回道:“第一,你必须保证,不得对我动手,言语上也不能说‘要杀了我’之类的话。第二,我的身体控制权在我,你不得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随意支配我的身体。第三,不管你要做什么事,必须都要同我先商量,征得我同意后,才可以做。只要你答应这三点,不管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我都乖乖配合。哪怕要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话音才落,柳纤纤便清楚地瞧见,女子的脸色变得红一阵白一阵的,想来是被自己的话气到了。 这倒也不奇怪,她提的这些条件,听起来很合理,可实际上,若站在女子的角度看,竟是将主动权交给了对方。 但她之所以敢这样提,是她赌女子要比她更在乎自己这条命。 果然,片刻后,便见女子用极为低沉的嗓音道:“好。这些我都答应。” “那你发个誓,”柳纤纤道,“不然,我现在相信你了,你到时反悔怎么办?” 女子茫然道:“我现在是魂魄,要如何发誓。” 柳纤纤点头道:“说的也对,倒忘了这一茬了。” 想了想,忽又道:“这也不难。你既是魂魄,那就对着阎王爷发誓好了。不是都说他是专管鬼的判官吗?” 女子道:“根本就没什么阎王爷,那都是世人乱传的。人死了之后,魂魄便会从身体抽离,很快就进入轮回中,只有那些心有执念的魂魄,才会留在世间晃荡。况且,生前不管做过什么,死后都会烟消云散,如此又何需什么判官。” 听她如此说,柳纤纤也知不好再咄咄逼人,又感念起若不是女子救她,此时她怕早就魂散了,于是便道:“既是这样,不发誓也可。只要你能信守承诺就行。” 女子却道:“不行。我虽答应了你,但你若没按你的要求起誓,想必你对我还是会心存顾忌,不信任我。长此以往,还是会变成你前面说的那样的状况。如此,我必定要起个誓才行。” 说着,她竟自顾自地跪下,并拢三根手指放在心口处道:“我陆清欢,向自己的魂魄起誓,若是违背了方才答应柳纤纤之事,必叫我魂飞魄散,不能进入轮回。” 而后,她站起身,面色凝重地对柳纤纤道:“现下,你尽可放心了。” 柳纤纤连连点头,含笑道:“放心,我当然放心。”接着忙拿话岔开道:“原来你叫陆清欢,这名字倒蛮好听的。” 陆清欢只道:“该我做的,我都做了。现在轮到你了。” “嗯,”柳纤纤连忙答应,好奇道,“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便是。” 陆清欢冷笑道:“自是同我一样,将你答应我做的事情,也发个誓。” 柳纤纤讪笑道:“这个我看就没有必要了吧。毕竟我的命都捏在你手里,我哪里有胆子,敢不听你的话。” 陆清欢道:“你不发誓,若你反悔怎么办?这话可是你方才说的。” 柳纤纤听见这话,瞬间有一种,被自己坑了的感觉,又无从反驳,只好无奈道:“行,我现在就发誓。” 说完,她就依葫芦画瓢,跪在地上道:“我柳纤纤,向自己的魂魄起誓,我若是不替陆清欢做一件大事,必叫我魂飞魄散,不能进入轮回。” “这下总行了吧。”起誓完的她抬头问陆清欢道。 陆清欢含笑不答,只伸手推了她一把。 而后柳纤纤就感觉自己被吸进一个黑洞中,未知的恐惧,令她下意识大叫起来。 接着又听见耳边有人叫她的名字:“柳纤纤……” 她蓦地睁开眼,发现原来是桃夭,正站在床边唤她,当即心里松了一口气,便误以为方才经历的事情,都是在做梦。 桃夭见她醒了,忙欢喜道:“小姐,你总算醒了。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 柳纤纤不解问:“发生何事了?” 听见她问,桃夭便将先前道士做法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柳纤纤便问:“那道士呢?” 桃夭回道:“因小姐一直未醒,怕不方便,所以我便先请道长去隔壁厅上歇息去了。小姐是要叫他过来吗?” 柳纤纤正要回答,却听见身体内有一个声音,对她道:“令她将道士赶走。” 这下子,柳纤纤才算明白,自己不是做梦,便依陆清欢所言,对桃夭道:“不用了。你快将他打发走吧。” 桃夭以为是听错了,不可置信道:“现在就打发他走?小姐,你难道没听见方才我说,你身上有鬼魂的事情吗?那道长说,即便你醒了,那鬼魂可能仍留在你体内。所以,至少要让他再进来瞧瞧你,若真没有了,再让他走就是。” 柳纤纤见她说的有理,正想顺口答应,便听见陆清欢厉声叫了她的名字:“柳纤纤。” 随即应声改口道:“没什么好瞧的,我本来就好好的,哪里就被鬼魂附身。这种人嘛,最喜欢装神弄鬼骗钱财了。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可是……” 桃夭还要多说,却被她打断:“没什么可是的,快叫他走吧。” 见柳纤纤态度如此坚决,桃夭只得妥协,低头丧气地往隔壁厅上去了。 见桃夭走远,柳纤纤便问陆清欢道:“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可等了许久,也未听见陆清欢回她。 她也不追问,而后便起床穿衣。 等到桃夭再回房时,她已梳好妆,正要往外吃早膳去。 桃夭一见她今日的装扮,便惊喜道:“小姐,你真的好了。今日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那鬼魂定是被你赶跑了。” 原来,过去这些时日,柳纤纤每日只挑些素净的服饰穿,脸上也不施脂粉,就连头发,也只挽成一个低髻,随意坠在脑后。 而今日的她,不仅穿了件桃粉的罗裙,又梳了素日她常梳的飞燕髻,衬得她整个人鲜若桃李。 “有吗?”柳纤纤好奇道,忍不住低头打量起自己。 桃夭坚定道:“有。真的完全不一样了。那道长的法力果然厉害,怪不得他是玄妙观的方丈呢。” 柳纤纤道:“不说这个了,你还是陪我去厅上用饭吧。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肚子很饿。” 桃夭答应着,便跟着她一同走至饭厅。 方才柳纤纤起身后,已传过其他丫头服侍她梳洗,所以等她到了饭厅时,饭已摆好了。 柳纤纤一见满桌的面筋豆腐,便忍不住蹙眉道:“这些 东西叫我如何吃得下去,赶紧全部撤了,吩咐厨房做些我爱吃的那些菜,我要吃肉。” 桃夭一一答应,忙亲传人去办。过了好一会儿,果见丫头们又传了一桌新菜进来。 “小姐最爱吃的八宝鸭,因厨房这些日子都没做,没备鲜鸭肉,”桃夭一边摆菜一边道,“所以刚叫人现买去了,做好怕要到晚膳了。” 柳纤纤夹了一块脆皮鸡放入口中,只觉油脂丰腴,满口生香。心中大为满足,又接连吃了好几块。 桃夭见她吃得急,担心她又被噎住,便劝阻道:“小姐,你慢点吃。这里还有很多呢,又没人跟你抢。” 柳纤纤摆了摆手,又夹了块肘子肉吃了后,才道:“你不懂,这些日子可把我憋坏了。好容易这会子有胃口了,我自然要抓紧时间多吃点。不然过一时,或许就没机会了。” 她有这个顾虑也属正常,虽然陆清欢向她保证过不会随意支配她的身体,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变回以前的样子了。但两人之间力量悬殊,说不定哪天真的又变了,所以趁此之前,多享受一刻也好。 桃夭听她这话,又有些糊涂了,忧虑道:“小姐,你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怎么说的话,又让我听不懂了。” 柳纤纤咽了咽嘴里的肉,笑道:“什么真好假好的。你家小姐我好得很,你就放心吧。” 说着,伸手指了下桌上已空盘、用来盛脆皮鸡的盘子道:“再拿一盘这个来,我还要吃。” 及至又吃了约半个时辰,柳纤纤这顿饭才算吃完。 只见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躺靠在椅背上,望着满桌狼藉,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桃夭取来早已吩咐人备下的山楂酸枣茶,递给她:“小姐,喝些茶消消食吧,免得等会儿肚子胀得难受。” 柳纤纤接过茶,略喝了两口,便放到了桌上,抬头对桃夭道:“等会你将我的马鞍和鞭子都找出来。午后我要去城外逛逛。” 桃夭道:“小姐,你身子才好些,还是在家中多歇两日再去。况且,现下外面流言仍传得厉害,何必赶这时候出去,听了白白给自己添堵。” 柳纤纤不以为然道:“旁人想说,就让他说去。难道因为这个,我一辈子就不出门了?” 顿了顿又故意做出一副怀疑的样子,审视起桃夭,道:“我发现你几时变得这么啰嗦了,怎么我说什么,你就要说一番大道理劝我。难道说你才是被鬼附身了吧?” 桃夭吓得脸色都变了,忙道:“小姐,你瞎说什么呢。好端端地我怎么可能会被鬼附身。” 柳纤纤笑出了声,道:“我逗你玩呢。何至于吓成这样。” “小姐,”桃夭看起来有些生气,面露愠色道,“这种话是不能乱说的。” “好啦,我不再说就是,”柳纤纤笑着推了推她,“你也别气了,快去替我收拾东西去。” 桃夭点头答应,正要去专放这些器具的阁楼上收拾,就听见饭厅门外,有丫头向内通报道:“周姨娘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饭厅门口的珠帘被人掀起,一个穿金戴玉的少妇,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正是周姨娘。 只见她边走边笑问道:“今日可觉得身上好些了?” 6. 心魂 柳纤纤见她过来,也不起身,只淡淡回道:“好些了,多谢姨娘挂心。” 周姨娘道:“这有什么好谢的。咱们都是亲骨肉,更何况老爷就你一个孩子,事关你的一切,在我这里都最要紧的。” 说着,又做出一副懊恼的样子,道:“都怪我,这几日一直在打点老爷回来的事情。所以也没顾得上来瞧你,你心里不会埋怨我吧。” “怎么会呢,姨娘。你太多心了。”柳纤纤道。 周姨娘叹道:“那就好。我这人就是嘴笨,不如姚姨娘会说话,能哄人高兴。但我的心是好的,这不,早起听见下人回说,你才又请了大夫进府看病,料你身体不舒服,所以我特意为你熬了补品送来。” 她说着,便向厅门外叫道:“小翠,快将补品端过来吧。” 此话一出,便见小翠捧着个托盘进门而来。 待走至身边,周姨娘便取过托盘上的一个白瓷盅,笑递给柳纤纤道:“这是燕窝加了石斛一起炖的,既能滋阴补气又能益胃生津。前几日,又听见说你胃口不好。你快趁热喝了,喝完说不定就能好些了。” 柳纤纤接过白瓷盅,却只放到桌上,笑道:“真不凑巧,偏我才吃完饭,现下一点东西都吃不下,还是放着过会子再用吧。” 周姨娘听见,面上顿时便有些讪讪的,嘴上却依旧笑道:“不碍事,过会儿别忘记就是。若吃了后真起了效果,你再告诉我,往后几日,我都做了给你送来。” 柳纤纤道:“这倒不用。一来你做这些也辛苦费事,二来我这身子都好透彻了。着实不用再吃什么补品。” 桃夭闻言,也跟着附和道:“姨娘,我们小姐都好了。不光胃口好了,吃的还比从前多呢。除此外,精神也恢复过来了,等会我就要陪她出门骑马去呢。所以,您就别操心了。” 周姨娘听见这话,心内不禁起了疑惑: 昨日还听见,这死丫头整日身上懒懒的,连饭都也吃不下,就像是害了什么大病。前面又才听见派过来的小丫头,回话说,有个道士在这里跳大神作法。这会子,竟然又说全都好了。这死丫头究竟在搞什么鬼,难不成是设了什么圈套,等着我或姚姨娘往里面钻,借此害我们? 实在是太过奇怪了。如此若要弄清她的意图,必然要设法找到那个跳大神的道士才行。 想至此,周姨娘突然笑道:“如此,可真太好了。我还担心,等老爷回来,要是看见你身体不好,定要伤心动气。这下好了,也是我的造化。” 顿了顿,她又故意好奇道:“可怎么昨日晚间我还听见说,纤纤你身上不大爽利。如何现下竟完全好了?这是不是,你早间请来的那个大夫给看好的,要真是这样,那他真算是个神医,也是咱柳家的大恩人。务必备上厚礼,登门拜谢才是。这样一来,也能同他交好,日后府上要是有谁病了,有个好大夫也能够多些指望。” 说着,也不等人说话,她连忙转头对着身后站着的小翠道:“你先传话下去,令人预备下礼物,等会你桃夭姐姐,告诉你大夫的住址后,你便叫人送礼过去。” 小翠,才答应个“是。”便被柳纤纤拦道:“姨娘,这事不用麻烦了。我原本也同你有一样的心思,但才听桃夭回明说,那大夫早不知去向了。” 便故意对桃夭使了个眼色,道:“桃夭,你便将你对我说的,再说一遍给姨娘听吧。” 桃夭会意,忙信口胡诌道:“姨娘不知,那大夫是个高人,自来行踪不定。我也是偶然间,听我一个远方亲戚讲起,好不容易托他求情,大夫才愿意登门,来替小姐诊病的。可方才我送他,出去时,便听他说,即刻就要往邻国大瑜去了,还说要在那里带上几年才得回来呢。所以,这礼怕是送不成了。但你也不用觉得亏心,临走前,我已按照小姐的吩咐,给了他好几两银子了。” 此言一出,周姨娘虽知她在说谎,但也没有理由拆穿,只好道:“人都走了,那只得罢了。只是可惜了,实难遇到这样的好大夫。” 柳纤纤接着对桃夭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去取东西吧。” 接着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姨娘,你请自便。我这里就先回房换衣,过会还要出门。” 而后,也不等周姨娘回,她就带着桃夭往外走。 但刚走几步,却听见周姨娘道:“哎呀,瞧瞧我这记性,差点将正事给忘了。纤纤你先等等。” 柳纤纤应声停下,转身朝她看去,便见小翠从袖带内,取了个纸贴,给了周姨娘。 周姨娘接到手里后,便笑着送来给她道:“这是御史台潘家,差人送来拜帖帖。他家长孙满月,特请咱家过去恭贺。” 柳纤纤接过帖子,翻开细瞧,果与周姨娘说的一致,便道:“我印象中,我家与这潘家,先前并未来往,怎地他家孙子满月,要请我柳府?” 周姨娘笑道:“我也这样说。但虽未曾来往过,可他既然下帖请了,也不好不去。我来问你,是想问问你,此事如何安排。是你要亲自去,还是到时我或是姚姨娘,随便哪一个去。” 柳纤纤将帖子,递到周姨娘面前道:“你向来知道我的,凡有这种应酬之事。除非是至亲挚友家,或是我爹特意嘱咐要往来的那几个高官家,其余的我一概都不去的。这两个月,即轮到你主家,那到时.......” 说到这里,柳纤纤突然停住了,而后却改口道:“潘府满 月宴,我亲自去。” 周姨娘听了,明显吃了一惊,试探道:“你是想亲自去?” 柳纤纤眼中,浮起一丝威严,反问道:“怎么?难道不行吗?” 周姨娘笑道:“这有何不行。柳家是你做主,你说怎样就是怎样。” 柳纤纤听后,也不再多言,收好名帖后,仍旧回身往厅门外走去。 回到房中,桃夭先去了阁楼,去拿马鞍和鞭子。 独留柳纤纤一人,换骑马的衣服。 这里她才脱下身上穿的衣服,就见一张纸从衣服上掉了出来,她拿起来看,竟然是方才周姨娘拿给她的寿帖。 柳纤纤心下奇怪,想道:“怎么还在我这里,方才不是给她了?” 此时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是我又拿过来的。满月宴你要亲自去,要替我找一个人。” 柳纤纤听了这话,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大为恼怒道:“陆清欢,你背信弃义,你答应过我,不能随意支配我的身体的。” 陆清欢解释道:“我也是一时情急,怕你耽误事,所以才会如此。我答应你,以后一定提前知会你再做。” 柳纤纤道:“不对!不是知会我再做,是要征得我同意才能做。” 陆清欢道:“我尽量做到。但如果真遇到万分紧急之事,也只得另当别论。” 柳纤纤叹气道:“我就知道,你随时反悔,果让我料到了。可你就不怕,你落的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吗?你别忘了,你可发过誓。” 陆清欢冷声道:“怕又有何妨,只要能做成这件事,即刻叫我魂飞破散,我也心甘情愿。” 停顿片刻,她忽又道:“况且,我也算不得违誓。我起誓时,只是不能违背答应你的事,具体又没说是哪一件。” 柳纤纤气的,立时坐到了地上,深吸一口气,愤怒道:“陆清欢,你也太卑鄙无耻了,竟然这样欺骗我。既然你这样,那别怪我无情了。我答应替你做的事,也不算数了。” 陆清欢冷笑道:“你别忘了,你可是发过誓的。你的誓言,可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柳纤纤顿被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缓了好一会儿,出于现下她还不想死,便只好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道:“念在你是初犯,又知悔过的态度上。这一次,我就不同你在多计较了,但下一次,一定要先告知我再行事。” 陆清欢:“恩。” 柳纤纤道:“如此,此事变算过去了。现在你再同我说说,要我去潘家找什么人。” 陆清欢道:“这先不急。等到了那日就知道了。到时候,你听我命令,行事即可。” 7. 寿宴 三月十七,天气和暖,正宜寻亲访友。 盛京城东,穿过最繁华的新街,往东再经过一条深巷,便是潘府的新宅邸。 宅子的主人,三年前只是一名御史府中的小史,因平叛东宫谋反有功,才在官场初露头角,而后经营不过数载,便连跳多级,升到如今已位列御史台大夫,位同副相。 柳纤纤到时,诺大宽广的潘宅前,已停了几十辆马车和数十顶轿子,据此也能看出,今日来的人不少。 因要替陆清欢寻人,怕不方便,故只带了个驾车的小厮一起,桃夭另寻了借口,没让她跟来。 在向潘府门前管事的,递了帖子,交了贺礼后,不久便有一个穿着不凡地中年仆妇,引她进了府。 那仆妇走在她前面,边走边回头,笑同她道:“小姐,请随我来。今日筵席,官客们都安排在前厅,堂客们则在后院里。” 柳纤纤只微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不时左右看一看,观察四周的环境。 只见从大门进去后,往东便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沿着游廊走下去,就会穿过一道拱门,拱门进去,便到了一所开阔之处,正是这家的花园,在经过花园,就到了女眷们住的后院了。 到了院门口,仆妇突然停了下来,欠身对她道:“小姐,这里便是后园。筵席皆摆在院内的各处阁中,您进去后,只需告知接待的下人,您是哪个府上的,她就会领着您到给您安排的席位上了。我这里还要再去大门前,引客过来,就不陪您进去了。” 柳纤纤道:“我自己进去便是,你自忙你的去吧。” 说罢,她独自走进院中。 才走进去,只见四周装扮的花团锦簇,挂灯结彩,各处屋檐下,皆站在三五成群的一拨人,彼此叽叽喳喳正打闹说笑,好不热闹。 她正看着,一个粉面红唇的年轻女子,微笑走到她身边,对她欠身行礼道:“小姐好,不知您是哪家府上的贵客?” 柳纤纤道:“洛郡太守柳家。” 年轻女子笑道:“原来是柳小姐。这边请。” 接着便带着她往最里面的一处,门匾上挂着金满阁的房内走去,进去后,果见里间摆了两桌席面。 年轻女子指着,靠内的一桌对她道:“柳小姐,正对窗的那个位子就是您的,您请入座。” 柳纤纤见席上,此刻一个人也没有,便道:“不急,我先在你们后院中逛逛,等一会儿席开再坐。” 年轻女子道:“这也使得。那婢子先行告退,若柳小姐有吩咐,可随时叫我。我就在院门处候着。” 说完,她回身退了出去。 柳纤纤见再无他人,便走至靠窗的角落,低声自语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要找谁了吧。” 说完好一会儿,却无人回应。柳纤纤只得抬高点声音,又道:“陆清欢,你在吗?你快回答我,究竟要去找谁。” 可话音刚落,等来的不是陆清欢,而是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哎呀,铃姐姐,你快过来看看,这是不是前番传说,死而复生的柳家女儿呀。” 柳纤纤吓了一跳,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眼睛很大的女孩子,正拉着另一个穿着浅青色罗裙的女孩,盯着她看。 那罗裙上绣的花的样式,倒很别致,她此前竟未曾见过,不由得便多看了两眼。 见柳纤纤回头盯着自己,那个穿浅青色的罗裙女孩子,当即用轻蔑地语气道:“可不就是她嘛。没想到她也来了,这脸皮子可真厚。” 柳纤纤认得她们,眼睛很大的女孩子是永恩侯的孙女,名叫寇仪。穿青色罗裙的则是,都城校尉之女金铃。 寇仪听到金铃所言,忙唬的拉着她往后退道:“看着怪吓人的,要不我们让主家给我们换个位子吧。” 金铃道:“这有何妨。除了会沾点晦气外,其他有什么好怕的。即便要走也是她主动走,凭什么是我们走。” 说着,她抽回被寇仪拉住的手,独自坐到了柳纤纤对面的座位上。 寇仪见她如此,也悻悻地跟着坐到了金铃旁边。 一时间,其他的宾客也陆续走了进来,往席上坐了,很快就坐满了。 如此,柳纤纤也只得跟着入了席,想着等陆清欢回她再做打算。 席上众宾客,大多数都是在朝中为官的女眷,有柳纤纤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因她平日参加这种聚会少,故也不太习惯同这些人说笑。 此时便只静静地坐着,边吃东西,边听她们说话。 只见她才夹了块鱼肉,放在碗中,就听到她右手边的一个老妇人对着身旁的人道:“看来这潘家到底富贵了。前些年他家宴客的席面上,至多不过是鲤鱼,而现在都能用松江鲈了。” 身旁人笑道:“那可不。您老怕还不知道呢,这潘大人,现下很得寿王器重。寿王又是诸皇子中,年岁最长的,眼下太子之位空悬,保不准哪一天,就不一样了。真到那时候,这席面上别说是松江鲈了,怕是鳆鱼也用的起。” 此话一出,席上大多数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另一人又接话道:“这话说的正是。但话说回来,看今日这筵席的排面,也能看出这潘大人,极懂投桃报李的了。” “这话怎么说?”老妇人问道。 那人笑回道:“这有什么不懂的。我方才知道,今日他家足开了八十桌筵席。遍请了盛京城内大小官员,凡是叫的出名姓的,竟都下帖请了。这般大阵仗,难道只单为他家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庆贺满月?乃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之意,你们细想想就知道了。” 众人一听,都明白过来,皆都笑了。也不好再往下说,便各自拿其他话岔开。 转眼,菜已上全,又吃了一会,席陆续散了。 潘家已在后花园中,已备好了一台戏,派了人过来,请这里下席的宾客过去看。 柳纤纤无心看戏,只想等人散完后,她好再同陆清欢说话,于是故意只坐着不动。 而除她以外,还有一些年轻的小姐们,因不大喜欢寿宴上,常演的那些繁缛戏文,便很多也都不去,仍留在后院中,寻伴私话。 柳纤纤见阁内的人都走完后,才敢自语道:“陆清欢,你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可就 走了。” 话才说完,就听见陆清欢道:“去找方才领你进来的那个丫头,设法向她听前厅怎么过去,要找的人应该在那里。” 柳纤纤听了,只道:“方才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叫你,你都不理我?害的我差点就露馅了。” 陆清欢道:“才走了神,一时没听到你说话。” 柳纤纤有些怨念道:“这种时候,你怎么能走神。不要跟我开玩笑好吗?万一碰到什么危急情况,我找不到你,跟你商量,可怎么办呢?你不能把我推到火上烤呀。” 陆清欢不耐烦道:“你快别啰嗦了。我保证以后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是。现在还是先往前厅去吧,若等到宾客都散了,再找就难了。” “你做错事,还嫌我啰嗦。”柳纤纤气愤道,“你可真会倒打一耙。” 可她嘴上虽如此说,身体却还是照着陆清欢的嘱咐,径直出了阁,往院门处去寻方才带她进来的丫头。 才踏出金满阁,迎面就望见,寇仪和金铃并三个女孩子,正坐在院中间,一颗大榆树下的石桌旁,一边吃着茶,一边说着闲话。 那几人瞧她过来,竟一时都止了话,都悄用眼瞄她,然后互相对视,一齐笑出了声。 柳纤纤知道,她们同先时一样,在拿自己取笑。要么是笑她言行举止粗鲁,不如她们这些世家出生的优雅,要么笑她穿着打扮俗气,不如她们有品位。 来来回回,无非就是这些理由。 这些人中,还要以金铃最甚,每次都由她挑头。 柳纤纤其实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时得罪了她,照理说,她二人同为武官之女,更该惺惺相惜才是。可不知为何,每每见面,对方对她就跟乌眼鸡似得,拼命拿话挤兑自己。 起初,她还会跟金铃分辨上几句,可渐渐地,她也乏了,因为她发现,即便她这次争辩赢了,下次见了还是照旧。 所以之后,她也懒的再说,任凭她们说去就是。 这种鸡毛算皮的小事,再怎么说,她又不会少吃一块肉。 见她们笑,柳纤纤只当做看不见,面无表情从她们身边经过,直走到院门前,才停下脚步,四处找寻那丫头的身影。 偏此时,那人不在这里,无法,她只能现在原地等着。 岂知,石桌边的几人,见柳纤纤呆站在那里,正碰在她们心头上,好拿她取笑。 只见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女子先开口道:“你们说,她是怎么想的。怎么每次见她,都穿的花红柳绿跟只花蛾子似得。” “今儿还算好的呢,”寇仪接口道,“你们没瞧见,年前右将军续弦娶亲那次,她穿了一身红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新娘子呢。” 话音一落,几人都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就听金铃道:“这种情况,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倒也稀奇。出现在她身上,也算情有可原。” “这是为何?”寇仪道。 金铃道:“原来你们竟还不知道。我还以为我早就告诉过你们。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年长些的女子道:“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8. 寿宴 金铃方道:“其实算不得什么。就是她娘,原先只是一个酒肆店主的女儿,因长得不错,年轻时就在店中招揽客人,也因此,竟让她能有机会结识了柳太守。她娘也算很有手段了,不久就让柳太守杨言非她不娶,还亲带她回家,拜见柳家长辈。 起初,柳家长辈自是反对,堂堂世家,怎可能娶当垆女为妻。可柳太守却异常坚持,为她甚至同家里闹翻了。可后来,不知怎的,她娘就突然怀孕了,如此,柳家长辈也无法,只得同意入门。 所以,我才会说,她这样也情有可原。你们想想,她娘是靠卖酒为生,自然穿衣风格上,怎么放浪怎么穿。” 寇仪立刻做出一副吃惊地样子,吓得忙捂嘴道:“天啊,原来她娘是这样的货色。” 顿了顿,竟叹道:“怪不得,她会如此了。她定是受她娘影响,也想靠出卖色相,巴结到更高的门第呢。” 年长女子冷哼道:“我就说嘛,那柳家好歹也是武官世家,如何会养出这样一个出格的女儿。原来根源是在这里了,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就是说呀。” ……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道。 柳纤纤冷眼听见听她们说完这些,心头的怒火早已压制不住。 她本不屑同她们计较,给彼此留些体面。可她们偏一再地要挑衅她,竟然还敢拿她娘亲取笑。 既如此,就休要怪她不客气了。今日非要将她们嘴撕烂,看她们以后还如何在嚼人是非。 她捏紧拳头,快步走到那几人面前,也不等那些人反应,她先伸手一把揪住金铃的衣领,硬生生将她从石凳上拽了起来。 见此情形,几人都吓的花容失色,往后退了好远,惊问:“你想干什么?是要打人吗?” 金铃更是被吓得语无伦次:“……做什么…我爹是都尉将军……你不想活了吗……” 柳纤纤冷笑道:“都尉将军又如何,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说罢,抡起另一只拳头,照着金铃的嘴就要打下去,吓得金铃早闭眼尖叫起来。 偏这时,她身体里响起陆清欢的声音:“快住手,我来对付她们。” 于是,便见她突然停了下来,甚至松开了揪住金铃的手。 金铃随即重心不稳的跌坐回石凳,跟着半边身子摔在了地上,惊魂未定的她怒道:“柳纤纤,你给我等着。我一定饶不了你。” 柳纤纤不屑道:“好呀。我且等着,看你会怎样饶不过我。可在那之前,我要先去找潘大人,让他来问问你,为何你要刻意穿着丧服过来给他家长孙庆祝满月。” “什么丧服?你在你胡沁什么?”金铃从地上爬起来,反驳道,“你少血口喷人,以为这样我就会饶了你吗?” “铃姐姐,不用在这里同她蛮缠,她能有什么见识,知道你身上这件衣服的由来,她不过是害怕,找了个借口想岔开这件事罢了,”寇仪见柳纤纤没再动粗,也大起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金铃身旁,“我这就陪你,往花园里找你娘督卫夫人去,请她替你做主,非要让这柳纤纤给你磕头赔罪不可。” 柳纤纤道:“你身上这件衣服的制式,仿的是三百年前,先蜀皇室贵族服饰,清雅简约的风格。此风格洽也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万弋夫人所喜,所以近年来,也在盛京闺阁女子中盛行。原本你附庸风雅,拾人牙慧,倒也可恕。可你却心怀歹毒,竟在衣服上面绣了沙华花的样式。而这花,是被先蜀国民认为是用来迎接亡魂的,故将其绣在丧服上。而你今日特意穿了丧服来贺,一定是想刻意诅咒他家孙子,想害死这个。” 说罢,她竟上前拉住金铃道:“不是要去花园吗?我陪你一道去,也好叫众人都知道,你金家出了你这样一个恶毒的女儿。” “我不去,”金铃吓得忙挣脱开她的手,“是你胡说,我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只不过她嘴上虽如此说,实际上却吓得开始试图用手去遮身上的图案。 寇仪见如此,忙抱住她安抚道:“铃姐姐,你别这样。这都是她在吓唬你,你千万别上当。” 顿了顿,她瞪着柳纤纤道:“你要是再敢对铃姐姐胡说八道,我也不会放过你。你爹不过区区一介太守,芝麻大点的小官,连他怕也不敢我面前蹬鼻子上脸,何况于你?” 柳纤纤听见这话,不由笑了起来,笑了许久才道:“就凭你,还饶不过我?简直笑话,你家不过就剩个早已落魄的侯爵,靠着姻亲关系勉强维持着体面。若不是你爷爷永安侯,生了许多女儿,又靠着这些女儿嫁给权贵们,巴结他们。你以为你家这个虚职还能保到如今吗?” “你......”寇仪顿时被气的牙口无言,因她说的都是事实,一时也想不出回话。 柳纤纤却不打算饶她,又接着道:“我劝你还是省检些才是,这种场合以后也少来参合。再多来几次,你家里那些值钱的东西可就当完了,到时候你爷爷怕就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为了巴结更高的门第,若不甚将你嫁给了一个纨绔,你这后半生岂不是都要搭进去了。” 此时,另外几人,见柳纤纤言语逼人,虽心里不服,但已不敢再招惹她,便都走到,金铃和寇仪身边,拉着她们就要往后花园去。 见她们要走,柳纤纤直接拦在她们面前,道:“这就想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那个年长些的女子,忙道:“你还想怎样?” 柳纤纤道:“同我赔礼道歉,并且要保证下次再见到我时,你们主动离开,不准出现在我视线内。” “凭什么?”年长女子怯生生道,“我们又没做错事。” 柳纤纤道:“王锦玉,你这跋扈的性子,究竟还是没有改掉。回头我看还是让你娘教你杀猪算了,干这个倒很合适。” 女子听见这话,惊得脸刹时红了,她没想到柳纤纤竟会知道,她娘是屠户出生,心虚问:“你怎会....认识....我....” 柳纤纤也察觉自己似乎说的冒失了,忙找话搪塞:“总之,你们几个要是不给我道歉和做出保证,那就由我带着你们去后花园吧。” 说完,她又要去拉金铃,唬的金铃忙后退道:“你别拉我,我向你道歉。” 柳纤纤听了,方收起架势,且看她如何做。 只见金铃直起身子,抿了抿唇道:“柳小姐,方才是我口不择言,得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计较。我保证日后,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即便碰巧遇见,也会主动走开。” 柳纤纤点了点头,道:“看在你这样诚心,本小姐这次就原谅你了。” 说着,她又伸手指了指寇仪道:“现在到你了。” 寇仪道:“我才不会给你道歉。” 可她才说完,金铃便忙央求她道:“仪妹妹,你就当帮我好吗?就向她道个歉。” 寇仪见她这般,也只好向柳纤纤道歉。毕竟在这些官宦小姐中,她与金铃关系最好,她自是不忍见她出事。 在听见寇仪也道歉后,另外几人也跟着照做倒了歉。 如此,柳纤纤才算心满意足,她侧过身对着众人道:“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几人听见这话,连忙向前,都急着往花园中去了。 待她们走远,见院中已无旁人,柳纤纤便道:“我这样处理,你可满意?” 此时,心里的真正地柳纤纤笑道:“勉强可以吧,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手段。但这种法子,也太费口舌了,还是我用武力,解决的快些。” 原来方才陆清欢出言制止后,便立即控制了柳纤纤的身体,并且这次,她还让柳纤纤时刻知道了她的想法。 陆清安道:“武力虽快,但未免会给人留下话柄,还会招惹上麻烦。眼下,我们还有事要做,耽误不得。” 柳纤纤道:“你说的也对。好了,现在还是让我控制身体吧。” 陆清安答应了声,转眼之间,二人就交换了过来。 柳纤纤又道:“对了,你是如何认出她衣服上绣的那个花的样式的?难道你曾见过?” 陆清欢道:“那不过是我为了吓唬她,顺口胡邹的。我只是先前见过这种衣裙样式而已。” “这也可以?”柳纤纤惊叹道,又问:“那寇仪这几人的家事,你又如何知道的?” 陆清欢只道:“天色不早了,不能在此空等了。先往花园中去,再借机找人打听,前厅的位置。” 柳纤纤见她不想说,心中也猜到几分。她不肯说大抵是因为这话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经过这些日子同陆清欢相处,从她谈吐中,她能感觉出她应该也是世家出身,只是不知为何,竟早早夭亡了。 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很难接受。 于是,她也不再追问,依言,就向院门外走去,不想,才走出院门不久,却见那个领路丫头的正走过来。 见此,柳纤纤便停下脚步问她道:“姑娘,你来的正好。请问这府上前厅要如何过去?” 那丫头见了她,起初像是被吓了一跳,而后很快又笑道:“柳小姐,前厅是大门进来向西走,穿过那边的游廊,就到了前厅,但那里都是宾客们。您是不是记错地方了,若是想去找堂客们,现在皆在后花园子里看戏,我现在可以带您过去。” 柳纤纤听了,也就顺着她的话,支支吾吾道:“对....是我记错了。既然都在后花园,那里我知道怎么去。你先忙你的去吧,不用特意招呼我。” 那丫头听后,便向她行了礼,转身仍旧往后院方向走去。 “给她一点赏银吧。”陆清欢突然开了口。 柳纤纤不解,只觉奇怪,想问她缘由,却碍着人未走远,不好出声询问,便只得叫住那丫头:“姑娘,等一等。” 丫头听见叫她,以为又有其他事问她,便停下回身,又走到柳纤纤身边,问:“柳小姐,可还有其他吩咐?” 柳纤纤往袖袋内,掏出个荷包,打开后,从里面拿了几个银锭子出来,递给她道:“这是给你的,多谢你为我指路。” 那丫头的脸色顿时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忙双手接过银锭子,连连作揖,笑道:“多谢柳小姐赏赐。” 柳纤纤道:“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说着又好奇问:“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叫夏.....叫春红。”那丫头回道。 “春红,”柳纤纤口里复述了一遍,又道,“再无其他事了,你去吧。” 春红笑着答应了,手里拿着银子,笑着往后院去了。 待她走远了,柳纤纤才小声问:“为何你突然要给这丫头赏钱?” 陆清安起初并未立刻回答,直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她叹道:“她原是我的贴身丫头夏至。” 9. 寿宴 柳纤纤听了,连连惊声道:“她是你的贴身丫鬟?那你是何人?你姓陆,想来也不可能是潘家的人。陆家的丫头为何会到了潘家?而且,你方才对付金铃她们时,所说的话来看,你还对盛京这些官员家的情况皆了如指掌。盛京…陆家…死了的小姐……” 讲到这里,柳纤纤脑子突然浮出一个可怕的答案:陆家……难道是原先太子少傅陆…… 未等她想完,陆清欢便道:“不错。就是那个早被满门抄斩的陆家。陆海山是我父亲。” 柳纤纤只觉得双腿酥软,差点跪到地上。 三年前,先太子被朝臣指控,对陛下施行下巫蛊之术,意图篡位谋反。陛下盛怒之下,降下旨意,派遣特使前往东宫亲察真相,谁料先太子做贼心虚,竟罔顾圣意,先将前去的调察的特使杀害后,接着便连同先皇后欲图谋反,矫旨取得部分军权后,与陛下派来平反的军队,在盛京城中激战了整整三日,第四日时,先太子兵败,与先皇后同自缢于东宫内。 而后,凡先前与先太子有过关系,无论朝臣还是平民,皆被赐死,诛连着不下万人。身为太子少傅的陆家,更是首当其冲。 “所以你所说的大事,该不会是让我帮你去杀天子?。”柳纤纤胆战心惊问。 陆清欢冷笑道:“这个你很快就知道了。现在先去前厅。” “不行,”柳纤纤威胁道,“你必须告诉我,否则我就不去了。” 陆清欢道:“你若不想去,那就由我来控制身体。” 听见这话,柳纤纤忙改口道:“我去就是。” 眼下这种状况,她若不时时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由着陆清欢,还不知会闯下什么祸事。 陆清欢道:“那快走吧。你若再磨叽,我就直接上了。” 柳纤纤无法,只得强撑起身体,向大门方向走去。快走到大门附近,稍停了一会,趁无人注意,快速跑到了向西的游廊上,而后低着头,一路小跑向前。直跑到,听见有人谈笑之声,才放缓脚步。 此刻陆清欢又道:“要找的人,名叫王景逸。你只随意寻个这里的下人,托他去找王景逸,你只说你是王锦玉,找他有急事,他听见必来的。” 柳纤纤听了,随即便按照她所说,找了个正站在厅门口墙角的一个小厮,给了对方一锭银子,请他帮忙去找人。 那小厮见有银钱拿,当下就兴冲冲的进了厅内,不一会便回来回话道:“小姐请稍后,王公子说他过会就来。” 柳纤纤答应着,便让小厮先退下,自己则坐到了游廊的石杆上,口内小声问:“等下人来了,见了他我要怎么说?” 陆清欢道:“你就说你是陆家的远亲,陆家的人先前托你交给他一件东西,约他明日未时去钓月院去取。” 顿了顿,她又像是特意给柳纤纤解释似得,又补充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好同他多说。” 柳纤纤点头道:“是要谨慎些才对。” 说罢,便坐着等人过来。 过了不多时,果听到厅门前有人从内走出来的动静,然后便听见人声响起:“王锦玉.....你人呢.....快出来,到底找本公子何事?” 柳纤纤因坐在旁边,有一根圆柱,所以视线暂被遮住,一时也没看清那人的脸,直听见那人说的话,知道是她要找的人,便忙起身,笑着迎了上去:“王公子,方才找你的人其实是我,我是......." 就在她看清楚,来人的长相时,她突然将话停了下来,只因那张脸她曾见过,偏偏这张脸的主人还是她的仇人。 柳纤纤率先开口啐道:”臭小贼,原来你叫王景逸,老天开眼,竟让我在这里碰到你。” 名唤王景逸的男子,听见有人骂他,忙瞪大他那双因醉酒,看人模糊的眼睛,摇头晃脑道:“你是谁.....为何要......骂我?” “我是你柳姑奶奶。”柳纤纤说着话,便上前给了王景逸一拳,只可惜因为两人身高相差太多,加上对方本能的向后躲了一下,那一拳只打到他的右胸上。 王景逸惊得酒已醒了一大半,当即怒斥道:“你发什么疯,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打我?” 柳纤纤也同他多话,抬起胳膊对着他的下巴又是一拳,疼的王景逸龇牙咧嘴,向后退了好远。他手捂住下巴,威胁道:“你若是再动手,我可就要反击了,到时候休怪本少爷对你不客气。” 柳纤纤冷笑道:“那你快反击呀。真以为我怕你呀。” 说着,便还要再上前打王景逸几拳。偏此时听见陆清欢道:“别闹了,快办正事要紧。” 柳纤纤道:“不行。你不知道这人行径有多可恶,前番招惹我后,不慎让他跑了。这次既被我撞见,我定不能再放过他。” 陆清欢听了只得道:“那你打快些。注意别被他伤到。” 柳纤纤笑道:“一定,你就瞧好吧。”说罢,赶着就往王景逸身前冲了过去。 而此时,王景逸的酒已完全醒了,见柳纤纤又朝自己来,忙站直了身体。待她逼近,略侧身躲了,又顺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她另一侧的肩膀,将她整个身体反制住,说道:“这下看你怎么再打我。” 柳纤纤试图挣脱,奈何王景逸的力气实在太大,无论她如何动,都挣脱不开,气的她只能大叫道:“臭小贼,王八蛋,你快放开我。有本事和你姑奶奶我单挑。” 王景逸道:“我这是为你好。真要同本少爷单挑,你怕是早就被打的哭了。方才是我没注意,才白挨了你一拳。现在你以为,你还能有机会打到我呀。” 说着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问道:“方才冒充王锦玉,让小厮骗我出来的是也你吧?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这么做?” 柳纤纤疼的,倒抽几口凉气,嘴上却只道:“我不是才告诉过你,我是你柳姑奶奶。” “嘴还挺硬,”王景逸冷哼道,“既给了你机会,你不愿说,那就别怪我了。” 说完,他竟用腿踢了下柳纤纤的膝盖,迫使她半跪在了地上,然后强拉住她的身体,向后倾倒。 柳纤纤顿时痛到眼冒金星,眼泪都快要挤出来了,忍不住恳求道:“放开我,我告诉你就是。” 王景逸听见这话,泄了点力气,道:“那你快说。” “你先放手,我才能说。”柳纤纤道。 王景逸不屑道:“你当我傻呀。放开你,你还不趁机跑了。” 柳纤纤道:“你不信就算了。反正这事事关陆家。” 王景逸听见这话,登时心头一紧,不知她是何意,怕其中有诈,忙问:“你说的什么?哪个陆家?” 柳纤纤先向四周瞟了一眼,见除了她两个以外,并无他人,才小声道:“陆清欢你可认识?” 王景逸听后更加疑惑,反又加重力气逼问道:“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究竟要做什么?” 柳纤纤疼的撑不住,呻吟了两声,口里忙问:“我该怎么办?”

陆清欢道:“交给我来处理吧。” 柳纤纤强撑道:“不行。必须我来。你快说就是。” 而这话,落在王景逸耳里,却觉得莫名奇妙,只以为柳纤纤再戏耍他,便更加怒不可遏道:“休要在胡言乱语。再不说,我就将你一只胳膊卸下来。” 柳纤纤气急道:“快放手,你个大倔驴。” 此话一出,王景逸立刻松了手,一下跌坐到地上,茫然地看着柳纤纤。 趁此时机,柳纤纤连忙站起身,对着王景逸的腿连踢了好几脚,骂道:“臭小贼,疼死姑奶奶我了。竟然还敢胁迫我。” 可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使劲踢,王景逸都只是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稍稍解了点气的柳纤纤,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开口问:“喂,你是傻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便探下身子,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说话呀?怎么突然变成哑巴了?” 话音刚落,却见王景逸一把拉住她的手,激动道:“你何时见过清欢的?是她让你来找我的吗?快告诉我!” 柳纤纤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忙往后躲了躲,厌恶地甩开他的手道:“你姑奶奶我累了,现在不想说了。你要想知道真相,明日末时,就到钓月院来找我吧。” 说着,她从袖袋内取了块帕子,擦了擦方才被王景逸抓过的手,又伸手指着他,警告道:“你别缠着我哦,再惹到我,我永远都不告诉你。” 说完也不等王景逸回答,她着脚步轻盈地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徒留王景逸一人呆坐在原地。 直走出大门,正站在门口,等小厮去赶车过来的空隙,柳纤纤忽听见陆清欢问她道:“如此可算是解了气?” 柳纤纤用极小的声音,笑回道:“等明日就知道了。” 陆清欢轻叹道:”我只是怕你吃亏。他那性子比驴还要倔上十分。若真倔起来,再难拉回来。” 柳纤纤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人最擅长的便是驯服走兽了,何况一头倔驴,明日你等着看好戏就是,只别拦我就行。” 陆清欢道:“即是他得罪你在先。也只能如此了,且等你明日发泄完,再让我跟他说。” 二人正说着话,从大门内乌泱泱涌出好些人,一时便将大门占去了大半。 柳纤纤忙识趣地往最边上挪了挪,让出空间给他们,眼睛却好奇地悄悄看他们。 只见为首的是一个年轻,长相秀气的男子和一个腰已佝偻的半老男人,余着也是一帮男人,老中少各个年龄段皆有,都站在这两人身后。 柳纤纤见他们的穿着,猜出这些人应该都是今日来参加满月宴的官员。 那些人才刚站定,就见门阶下,有几个轿夫抬了定半旧的轿子过来。 而后便听见为首的半老男人,对着年轻男子恭身道:“张大人,您请。” 年轻男子略微颔首,而后作揖对着众官员道:“诸位请止步,我先告辞。” 众人见此情形,皆垂首回礼道:“张大人,慢走。” 接着便见男子走下门阶,上了轿,轿夫遂将轿抬起往前。 可直至轿子拐进深巷中,再也看不见时,那些人才起身,复回宅内。 如此,柳纤纤心下不由好奇道:”此人是谁。怎有如此大的派头。” 原本她这番疑问,并不是要问陆清欢,可隔了许久,却听见她冷声道:“你会认识他的。” 10. 关系 次日午后,柳纤纤特意等到过了未时,方才出了门。 照陆清欢所说,钓月院所处之地,乃位于城西最边上的,距离柳府所在的城中位置,足有二三十里路。 幸而她今日特意骑马独行,所以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到了地方,柳纤纤先跳下马,见大门前一棵歪脖树前,正拴着一匹马,便也将自己的马拴在那里。 待马拴好后,才慢悠悠的进了院门。 能看出来,这地方已荒废许久,只见满地的荒草枯叶,杂石横生,石路上青苔遍布。院中,有一汪池水,池中竖立着不少残荷。院内房舍的门窗,也都腐烂破败,上面积满了蛛丝灰尘。 而院中央,王景逸跟呆子一样,正傻杵在那里,眼睛只愣愣地盯着那池子看,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这样,柳纤纤忙开口,故意粗声吓他道:“喂,臭小贼。在看什么呢?” 王景逸果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一声,真吓得哆嗦了下,转头见是她,便怨声道:“你怎么才来?不是说好约在未时的吗?这都过了快一个时辰了。” 柳纤纤白了他一眼,道:“你管我。你不想等,现在也可以走。” 王景逸被她这话气的,嘴唇忍不住抽了好几下,强压住怒气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你和清欢到底有什么关系?" 柳纤纤摇摇头,笑意盈盈道:“还不行哦。因为我们之间的帐还未算清。” 说罢,不由他分说,她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条细长的软鞭,往地上甩了一下,冷声道:“还认得这条鞭子吧,上次怪我大意,让你这小贼趁机跑了。今日必要叫你好好尝尝这鞭子的滋味。” 见这样阵仗,王景逸下意识地连后退了几步,口里只道:“你老要同我打架做什么?我又没得罪过你。” 柳纤纤道:“还想抵赖是吗?” 说着,手执鞭子直接往王景逸身上甩了过去:“不管你记不记得,这帐都得算!” 话音一落,她就毫不犹豫地对王景逸发动起攻势。 王景逸无法,只得边躲边往后退,又怨今日出门急了,没来的及带武器。可转头一想,即便未赶着出门,他也不会想到要带的,自从昨日听见有关清欢的消息,他整个人都变得失魂落魄,夜里连觉都不能安睡。一早起来,饭都未吃,便急着往这里,只希望能尽早些知道。 说不定,就此也能得知,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明明那时他绝食硬逼着他老子,出面斡旋保住了清欢的性命,只充入宫中为奴。他差人给她传去消息,只等再过几年,遇上大赦或者他再动用关系,便能将她接出宫。可不知为何,清欢才入宫不久,便传来了她跳井自尽的消息,并且连尸首都未找到。 因没有武器抵抗,片刻间,王景逸身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柳纤纤好几鞭,有好几处连衣服都被抽坏了,顿时皮开肉绽,疼的他怒斥道:“有本事,你等我拿了武器,再同你好好打一架。你这样对我根本不公平。” 柳纤纤一边抽,一边冷笑道:“你还知道要公平?上次在郊外河边时,你怎么就不讲公平了?” 听见这话,王景逸突然想起什么,仔细打量了下柳纤纤,方恍然大悟,忙伸手挡了下鞭子,阻拦道:“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 柳纤纤才不管他又没有想起,仍旧照抽不误。 王景逸无法,又眼见就要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忙假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冲着柳纤纤身后道:“咦,你怎么来了?” 柳纤纤好奇,下意识便转过头去看。 王景逸趁此空隙,忙一个闪身跑进了房舍内,将门合上又用身体牢牢抵住。 柳纤纤发现自己被骗,气的急忙去揣门,口中骂道:“臭小贼,只会耍诡计。你快给我滚出来,不然等下等我开了门,你再怎么求饶,我都不会放过你。” 王景逸鄙夷道:“我才不开,有种你就把门踹开。我倒要瞧瞧,你除了仗着有武器欺负人,还有有其他本事。上次我不过是,无意间占了先占的地方而已,你也跟这次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要打人。你以为你会了点三脚猫功夫,人人就都怕你了。方才让你抽了几下,是本少爷大意,现在你再想打到我,那就是在做梦。” 柳纤纤气急道:“我不分青红皂白打人?臭小贼,明明是你欺负人,竟还敢往我身上波脏水。那地方明明是我先去的,我都铺好地毡,堆了生火的木柴,没想到,才去林子里打了只野兔的功夫,再回来时,你这臭小贼就将我弄好的全部破坏了。而且我跟你好好讲道理,你非但不听,竟敢跟我动起手来,最后又不知道从哪里叫了个帮手过来,才让你侥幸逃脱。更可恶的是,你逃也就罢了,可你逃走时,还故意用剑刺了我的马一下,害的马受惊,跑进了林子里不见了,你可知道我那一天,多早晚才回到家吗?" 柳纤纤越说越气,用力地连踹了好几下门。 害的王景逸整个脑袋上,都落满了灰尘。他连忙甩了甩头,又被呛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口里呸个不停,好一会才道:“那也怪不得我。谁叫你运道不好,偏在本少爷心情不好的时候,撞了过来。况且,那地方又没有写你的名字,即便你先占了又能怎样,难道旁人就不能去了?“ 原来那一日恰好是清欢的忌日,因碍于她的身份,王景逸不能在家中祭拜,便出门去偏远的郊外,临水而祭。 正觉伤心时,不料却有一女子跑过来,令他另寻地方。他向来霸道惯了的,自然不肯听,却没想到对方的态度比他过犹不及。于是一来二去,他就与女子发生了争执,眼见快打不过,幸而家中暗卫洽好来寻他,他才能脱身。 这事若真论起来,他还是觉得自己占理且吃亏了呢。 柳纤纤恨道:“好,你给我等着。我就不信了,你能一辈子躲在这里面。” 说着,她收起腿,四下里望了望,想寻有无合适的工具,将门打开。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房门,右边方向的两扇木窗上,看见木窗上烂了的一个角,心里已有了主意。 只见她回身,先在院中杂草丛中,拣了块单手大小的石头,而后走到木窗前,手里举着石头,对着窗子就砸了下去,连续砸了好多下,都还没停。 这动静,王景逸听见忙问:“ 你要做什么?难道是想砸开窗户在爬进来吗?那我劝你别犯傻了,那窗户的大小,只有几岁的孩子才能爬进来。” 柳纤纤不语,只继续砸窗户,又连砸了几十下,终于将木窗嵌入墙角的,那几根木头都砸烂了,而后她将鞭子绕在木窗上,又用力一拽,一扇窗户就完整的脱落了下来。 她将头探进窗内,笑着对王景逸道:“这下你可逃不掉咯。” 说着,便将方才用来砸窗的时候,精准的往王景逸身上砸了过去。 王景逸避之不及,那石头直接砸在了他的小腿上,痛的他立刻蹲下抱住受伤的那只腿,厉声斥道:“你到底要怎样?” 柳纤纤一脸无辜道:“我不要怎么样呀。我只是在训驴而已。谁叫你这么倔,又不讲道理。” 说罢,她从窗内退了出去,向杂草丛中,拣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放在窗台上,依次拿在手中,对着王景逸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 直砸地王景逸,上蹿下跳地活像个野猴,四处躲避,竟连门也忘记抵住了。 柳纤纤瞅准这个时机,一溜烟跑到门前,将门踹开,得意地笑道:“臭小贼,这下看你往哪里逃。” 王景逸见她进来,心下竟觉得轻松不少。折腾这许久,他也觉得累了。加上他也知道,自己的功夫比起对方差了不少,再纠缠下去,吃亏的怕还是他。 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早些了结此事,也能早些知道有关清欢的消息。 思及此,他便道:“上次郊外之事,确是我得罪了你,所以要杀要打随你便吧。” 柳纤纤见他态度直转急下,顿觉没意思起来。 她这人一向吃软不吃硬,况且来之前本也是打算,只要对方向她服了软,她也就不计较了。可要是真这样轻易放过他,她心里终究未免还有些不忿。于是她道:“一来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再者打了你这些时,我一时也腻烦了。所以今日就先到此吧,但此事还不算完,等你姑奶奶我哪一日,有了兴致再找你算账就是。” 王景逸听了,只觉得无语,此女远比他想的还要无赖狠毒。向来只有他对别人发狠不肯善罢甘休的,没想到这次竟碰上了对手。 若真如她所说还不算完,那连上昨日加上今日这顿,前后便是三顿打了。 合计他只得罪了她一回,竟要挨上三顿打。 这简直就是在世阎罗嘛,清欢那般温柔的性子,如何会认识这种人,真叫人想不通。 柳纤纤看出他眉眼间露出的不甘之色,一时又勾起了先前的乐趣,问道:“怎么着?不服气,还是想此刻把帐算清楚?” 王景逸无奈道:“我说了,都随你的便。你想何时算都行。我只关心,有关清欢的事情。” 柳纤纤道:“女子一言,八马难追。我已说了,便不会再变。” 顿了顿,她又道:“至于清欢的事,你先等我一小会儿。我要先问过一个人之后,才知道怎么跟你说。” “问谁?”王景逸问道,“这里哪还有其他人?” 柳纤纤笑了笑,故作神秘道:“当然有,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11. 倔驴 王景逸听见这话,忙好奇地抬眼向四处张望,想找出她所说的那个人藏在哪里。他都过来好几个时辰了,除了偶然间冒出来的老鼠,连个人影子都没见到过,并且前面柳纤纤进来时,也没见有其他人跟着。 “哪里有人,”王景逸嘟囔道,“分明又是你在唬我。” 柳纤纤一脸嫌弃道:“笨蛋,都跟你说了,你看不到。”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道:“驴我已经训得差不多了,现在是不是到你出场了?” 话音才落,她身体内陆清欢便依昨日所说,接管了身体,然后便听见她道:“许久不见,景逸。我是清欢。” 王景逸见柳纤纤前后言行的变化,只感觉身上的汗毛倒立,很是瘆人。 尤其是过后一句,她说话时的神情语气,简直和清欢一模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恍惚,清欢真的回来了。 可转念一想,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必定是她又在设法戏耍自己,便忙质问道:“你又演的哪出?为何突然模仿起清欢的样子?” 陆清欢道:“我就是清欢。景逸,我知道一时之间很难让你相信,但我所言非虚,我真的就是自小同你长大的陆清欢。我因要重回世间做一件事,不得已只能寄居在柳纤纤身上。可我相信凭借我们之间的交情,即便我换了副皮囊,你也能认出是我。” 王景逸冷笑一声,鄙夷道:“编,你接着往下编,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阴谋诡计来。” 陆清欢苦笑道:“看来你真认不出我来了。” 顿了顿,轻叹道:“也不能怪你。毕竟我消亡人世已有三年多,换做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形,怕是都不敢相信。你看,就连这里,曾经也是书声整日萦绕,如今却只剩萧索孤寂。” 说着,她先走到屋内一张破旧的长桌边,拿起桌上一本早已破损的书册,吹了吹上面沾染的浮尘,而后将手中的软鞭放到了桌面,回过身继续说道:“你祖父柱国公一生统共有两个孩子,分别是你父亲王缜,和我母亲王令姿。你父亲娶了县主赵如意,生了你和你妹妹王锦妍,一对龙凤胎。除此外,你还有十几个庶出的手足,你因自小就受到祖母溺爱,所以很早就成了盛京城中有名的纨绔。” “你说的这些,就连街上黄口小儿都知道,这算不得什么。”王景逸不屑道。 “你七岁时,因太过顽劣,将家中供奉祖先牌位的屋子烧着后,你父亲断定你日后一定会折辱门楣,便瞒着你祖母,将你送至庐山一座寺庙中修行。原本他指望你能就此收敛身心,重新做人。可没想到,仅仅隔了一个月,你竟偷跑了回去,又在你祖母面前添油加醋地挑拨了一番,害你父亲一把年纪,还被你祖母责罚了一顿。我母亲见都因你之故,闹得娘家家宅不安,遂建议将你寄养在我家,令你跟着我父亲读书。虽不图你考取功名,但好歹能知书识礼。于是你在我家,一住就是十余载,直至陆家被抄。” 陆清欢说至此处,特意停下看了王景逸一眼,只见他面色凝重,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惊讶。 见如此,她又往下道:“其实与其说你在她家读书,不如说你将那里当作无人管教的逍遥之所。每日除了花一点时间完成我父亲教授的功课外,剩余的时间就是跟在我身边,陪我谈笑取乐,无欢不做。记得有一次,你不知从哪弄来一匹马,说马的性子极温顺,非撺掇从未骑过马的我骑。我在你的怂恿下,壮着胆子骑了上去,可马才走几步,我就从上面摔了下来,小腿都摔断了,为此在床上躺了整整四个月。你心里过意不去,每日只得充作小厮,端茶递饭地服侍我。又有一次,你为了出门去……” 话还未及说完,柳纤纤就被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手中的书册,不小心跌落在地上,而后就听见王景逸哭得泣不成声:“……清欢……真的是……你……吗?我真的……好想好想……再见你……一……面……” 他哭得实在伤心,时间又长,全然没有注意到陆清欢被他抱得太紧,都有些喘不过气了。没办法,柳纤纤只得暂时接管了身体,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他推开一些。 只见王景逸满脸泪痕,双眼通红还不停地往下掉泪,慌张问:“我是不是在做梦?等过一会儿,你就跟之前一样消失不见了。” 柳纤纤见自己的肩膀处早就沾染了不少他的鼻涕眼泪,忍不住皱起眉,没好气道:“至于哭成这样嘛。你放心,她既回来找你,就不会消失了。” “真的吗?”王景逸反问,顿了顿却又像是不信似的,又道,“不行,我还是感觉像在做梦。你快打我两下。” 柳纤纤没想到他竟会提这种要求,顿时勾起她的兴趣,当下照着他的脸左右各打了一下,笑问:“怎么样,这力道行吗?” 王景逸立即感到双颊火辣辣的痛,忙欣喜地又抱住她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我不是在做梦……清欢……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并且这次,任凭柳纤纤怎么推都推不开。好在他这次哭的时间不久,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痛苦,总之他很快就放开了她,只问:“对了,你回来了,那姑父姑母还有小益呢,他们在哪?” 柳纤纤摇摇头,低声道:“陆清欢,还是你来跟他说吧。” 陆清欢答应了一句,接着切换回身体,道:“他们都回不来了。” 王景逸抽了抽鼻子,惊讶道:“为什么?” “他们都死了呀,你忘了吗?”陆清欢苦笑道,“我能重回人世,也是侥幸。倘若没有那些人帮我,我的魂魄也早同爹娘他们一样进入轮回了。” 王景逸一时无言以对,沉默许久后,才道:“不管怎样,你能回来就好。以后,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陆清欢冷笑道:“我来找你,并不是想得你的庇护。只是我要做的事,有时需要借助你的身份才好行事。” 王景逸好奇问:“你想做什么?” 陆清欢双眸瞬时变得凌厉,冷声道:“我还能做什么?我从地狱里好不容易 爬回来,自然是要将那些害我的人,全都揪出来,再亲手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拽进地狱中。” 王景逸看着她的神情,心中竟有一丝惧怕。他跟清欢相处这些年,从未见过她如此狠厉的样子,因此劝她道:“当年之事,说到底还是原太子过于心急所致,他不该趁着陛下病重,违用禁术诅咒圣体。后来东窗事发,更不该拥兵谋反,造成不可挽回的下场。如今东宫早已覆灭,你即便想追究,也无从下手了。” “你真以为,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吗?”陆清欢道,“这些说辞,不过都是胜利者给死去的手下败将随意找的理由,只是为了彰显他们获取胜利的正统性而已。” 顿了顿,她又道:“太子为何要心急?他已监国多年,而且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天子身体早已不济,最多不过再多熬几年,等他驾崩,太子便可顺理成章登基。如此,太子何须犯险,再下巫术诅咒。只有觊觎皇位的人,才是主导这场人祸的真凶。” “那会是谁?” 陆清欢摇摇头,道:“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但左不过就是那几个人。” 王景逸忙问:“你是说寿王、六皇子,还有现在封地青州的青王?” 陆清欢道:“是。但究竟是谁,还需调查一番后才知。” 王景逸想了想,道:“自东宫谋反失败,原太子死后,寿王就成了诸皇子之首,处处以尊长自居。前年又自请上书,回京侍奉陛下龙体。这下一来,更拉拢得朝中不少大臣趋奉其后。譬如,你我昨日去的潘汝贺家,就是如此。另外,关于六皇子。虽说他年纪尚小,还不到五岁,可因着天子对万弋夫人的宠爱,他在朝中的地位也不容小觑。特别是去年陛下派兵西征时,将万弋夫人的哥哥万久封为了兵马大将军。我还听见有人说,陛下曾当着好几个大臣的面说过,六皇子最像他。这么一说,也可见他的心思了。” “至于青王嘛,”王景逸略停顿了一下,才又道,“他远在青州,近些年我也不曾见过他。但听人说起过,如今他整日还跟小时候一般,只喜欢跟人摔跤打闹,舞刀耍枪,力气大到能单手举鼎。若只论这几个人,看下来只有寿王的嫌疑最大,青王的嫌疑最小。” 陆清欢微微一笑道:“没想到,这些时候没见,你竟长进不小,分析起事情来也头头是道了。” 王景逸不好意思道:“也没有啦。不过是年纪大些了,不像先时遇事那么冲动了。” “是吗?”陆清欢完全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看着他,但很快又变了脸,冷漠道,“不管谁的嫌疑最大或是最小,我都会亲自把他揪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王景逸道,“需要我做什么,也尽管说。我从前说过,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这话永远都作数。” 陆清欢点点头,道:“今日你先回去,准备好三百两银子和行囊,过几日跟我出趟远门。具体的出发时间,我会再通知你。” “要去哪?”几乎是同一时间,王景逸和柳纤纤两人都在问。 12. 云城 陆清欢目光坚定,沉吟片刻道:“云城。” 王景逸追问道:“去那里是做什么?” 陆清欢道:“等到了你就知道了,你先按照我所说的准备。” 王景逸点点头,便不再追问。 柳纤纤却道:“我外祖家,就在云城。即去的话,那我到时候要抽空去探望下他们。我们预计在那里待几天。” 陆清欢道:“现下还不知道,等去了,看事情办的进展才知。” 柳纤纤道:“反正我不管,我是要在那里住上两日的。我那几个舅舅做的饭菜可好吃了,我一定要吃够了才走。” 陆清欢道:“事情办完,你住上三日也行。” 王景逸看着陆清欢一直在自言自语,终于忍不住担心问:“清欢,你是在跟方才打我的那个人说话吗?” 陆清欢笑了笑,同他解释:“我的魂魄现在也寄居在柳纤纤的身体中,所以我现在同她共用一具身体。当我控制身体的时候,只有我能听见她说话,反之亦如此。所以你之后,在跟我说话前,一定要先问清楚,控制身体的是谁,万不可冒犯了她。” 王景逸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撇了撇嘴道:“我哪里还敢冒犯她?差点就被她捉弄死了。” “不过,”王景逸加重语气道,“你能不能一直控制身体呀,然后你跟我一起回家,住到我家里。这样我们又能像从前一样,日日都待在一起了。” 陆清欢道:“不行。一来,这具身体本就是柳纤纤的,我已与她有过约定,不能一直控制。二来,她一个清白女子,怎好无缘无故住住进一个男子家里呢。” 王景逸道:“如此说来,也有道理。但你我才重逢,我不想与你分开住。” 陆清欢听见此言,知道他骨子里那股磨人的倔劲又出来了,便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你来接管身体吧。” 柳纤纤闻言,立即控制了身体,而后就对着王景逸鄙视道:“臭小贼,你脑子里胡想什么美事呢?你姑奶奶我,怎么可能去你家里住。” 王景逸一听这话的语气,就知此刻眼前之人已不是清欢,忙道:“你让清欢出来,我只同她说话。” 柳纤纤道:“你说了,我就要照做吗?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王景逸一时被怼的无言可对,只得又转过语气道:“那算我求你行不行?求你让清欢出来,我还有话要跟她说。” 柳纤纤摆摆手:“谁稀罕你求人。” 说着她走至长桌边,拿起上面的软鞭,塞进腰间,回头道:“至于你要说什么,你说就是,她能听见。” 王景逸惊喜问:“真的吗?” 柳纤纤不置可否道:“你说就是。” 王景逸听了,连忙道:“清欢,我想了个主意,能让你名正言顺地住到我家里去。” 柳纤纤不禁疑惑起来,也不等陆清欢回答,她先开口问:“什么主意?” 王景逸好奇问:“你是清欢?还是你替她在问我?” “你别管谁问的,你快说就是。” 如此,王景逸只得如实说了出来:“我想我可以娶了柳纤纤,如此一来,我们朝夕相处,也不会有人非议了。你道可好?” 闻言,柳纤纤只觉得无比荒诞,想这人竟轻浮到此,从他口里语气来看,仿佛娶亲这事,就跟去集市上随意买个物件似的简单。她正想出声反驳,却听见陆清欢道:“我不惯动手打人,还是你来吧。” 于是,就见柳纤纤重新从腰间抽出软鞭,一言不发地连抽了王景逸好几下。 疼的王景逸抱头鼠串道:“怎么又开始打人了,你是柳纤纤还是清欢?” 柳纤纤也不撘言,只赶着对方,不停地挥动鞭子,直抽到手臂酸了,方停了下来,冷声道:“下次还敢这样,定不轻饶。” 说完,她收起鞭子,头也不回地就朝院外走去。 急的王景逸,跟在她身后,一边捂着伤口,一边忍痛道:“你要去哪里?快等等我。” 柳纤纤出了院门,便立刻上了马,然后歪头看了一眼跟来的王景逸,笑道:“臭小贼,你姑奶奶我先回去了。你就在此处多待一会吧。” 说完她扬起鞭子,往马背上重重的抽了一下,接着就见马儿飞奔往前,只不过,除了柳纤纤自骑的一匹马以外,还有另外一匹,也跟着一起去了。 王景逸当即认出,另一匹马是他的,惊得忙追赶上去喊道:“你回来,快将我的马还我,你这样叫我怎么回去。” 可惜,他说这话之时,柳纤纤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 回家才进房中,柳纤纤就觉浑身黏腻,当即就要脱去身上的衣服,吩咐下人速传水进来,她要洗澡。 桃夭本在里间屋内打盹,听见动静,忙赶了出来,替她脱了衣服,便问:“这是到哪里去了?怎么出了这么一身汗。” 柳纤纤顿觉得身上轻松,见桌上有杨梅,走过去随意拣起一颗吃了,过后才回道:"训驴去了,那驴太倔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所以才出了这么多汗。” “驴?”桃夭不解道,“哪里来的驴要小姐你训?” 柳纤纤道:“这个不重要。”接着指了指桌上的杨梅道:“这个不够冰,你叫人去打点井水来,把杨梅湃在井水里面,再冰一冰。” 桃夭道:“那还是我去吧。”说完,她端着杨梅碗就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听见洗澡水已备好,柳纤纤便入里间,宽衣后坐进浴桶,将整个身体都埋进热水中。 柳纤纤靠在浴桶上,感慨道:“真舒服呀。” 又想到,王景逸那个臭小贼,此时应该正在狼狈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思及此,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桃夭见她这样高兴,随手拿起一颗杨梅,喂到她口内,笑问:“小姐,什么事这样高兴。说出来,让我也跟着乐一乐。” 说到这里,她突然又失落起来,抱怨道:“小姐,你近来出门为何都不带我了,害的我整日闲来无事,只能睡觉。” 柳纤纤笑着向她手中,接过装满杨梅的水晶碗,心虚道:“这两次恰巧有别的事,不方便带 你,等下次出门再带你去。” 桃夭听了,也不好再说,只道:“那小姐,下次千万别忘了。” 柳纤纤点点头,接着认真的品尝起杨梅来。不用问,她已尝出,碗里的杨梅应该是产自于盛京东山,这种杨梅的特点,就是甜酸中带着一点酒香,所以别名就叫“酒梅”。 也因此,像她这种不喜酒味的人,每次最多吃上十几颗,也就腻了。 论起来,她最喜欢吃的杨梅品种,乃是长在云城,名叫“云梅”的那一种杨梅,特别是离他外租家不远的那个梅园里种的,个头虽小,但一口咬下去,却是满满的果肉,核仅米粒大小,甜中带一丝酸。 想到这里,柳纤纤的口里已然泛起了口水。接着又记起在钓月院中,陆清欢说要去云城的话,当下心里便起了疑惑,想要问陆清欢。 于是她对桃夭谎称她想吃蜜瓜,借此支开她。 等桃夭走了,她方小声道:“你前面跟王景逸说,要将陷害你的人都拽进地狱。你的意思是,要亲手将他们都杀了吗?” “怎么你怕了?”陆清欢问。 柳纤纤勉强笑了笑,道:“当然会怕。那毕竟是皇子,要杀一个皇子,可比登天还难。一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万一,我是说万一哦,我们还没来得及杀他,只是被他察觉到,有这个企图,估计我柳家上下都要被他灭口。” “那依你,要怎么做?” 柳纤纤缓缓道:“依我来看的话,我觉得凡事还是要以理服人。俗语说的,皇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所以不如将事情的真相上报给朝廷,让天子知道。我相信,天子知道后,必会雷霆震怒,降下重罚。如此一来,不仅能使真凶伏法,说不定还可为原太子平反冤屈。再者就是上报之事,你也不用操心,待我爹回来,我可以让他去办。” “然后呢?”陆清欢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你以为那昏聩的皇帝老儿,会为了我们这些屈死的蝼蚁,去杀掉他的亲生儿子吗?” 她说这话时,耳边好像又响起,那一夜在烟波馆内,刘翊用力摁住她的头,不停往床沿撞时,最后所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你这样的蝼蚁反抗会有用吗?” “可是原太子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呀,”柳纤纤道,“他难道不肯为了太子杀了其他皇子吗?” 陆清欢冷笑道:“你还真是天真。这点倒跟一个人很像。” “谁?”柳纤纤问。 陆清欢道:"我父亲,陆海山。直至临死前,他还在狱中写血书,奏请皇帝,将罪责都降到他身上,只说太子的一切过错,都因他这个老师没教好学生的缘故。可他明明知道,皇帝派去东宫调查的大臣,是先前就与太子处处作对的御史中丞赵渊,这已然说明了皇帝的态度。怕是早已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柳纤纤听见这话,觉得桶中的热水都凉了几分。她茫然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陆清欢又道:“所以,我怎可能将希望寄托于冰冷无情的皇权上。这世间,唯有我才能替自己讨回这笔血债。” 13. 索命 说着,她将手里的水晶碗在了浴桶旁的小杌子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我不能帮你杀皇子。即欠你一命,又无其他法子可以偿还,不如现在便将这条命还你,你来取吧。” 陆清欢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话音落下,柳纤纤就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她的脖子竟然正在被自己的手紧紧扼住。 “你不肯,那我就亲自动手。”陆清欢又道。 与此同时,柳纤纤的眼前越来越黑,耳内出现巨大的轰鸣声,口内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在她快晕死之际,突然听见桃夭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小姐,老爷回来了。” 闻言,柳纤纤便觉脖子被放开,神识也开始慢慢恢复,整个人不停地咳嗽喘气。 接着就见桃夭一手拿着刀,一手捧着半个刚削皮的蜜瓜笑意盈盈的小跑进来,“小姐,老爷......” 她话未说完,看见柳纤纤涨的紫的脸,正在不停地咳嗽,慌得忙改口道:“小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我这就请大夫去。” 柳纤纤赶紧拦道:“不用......我只是.....不小心被杨梅噎到了......” “怎么又噎到了,”桃妖急忙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走过去帮她拍背,“小姐,你吃东西时,不要那么急,又没有人跟你抢。上次已经吃了大亏,还不肯改。” 柳纤纤无奈地摆了摆手,又咳了好一会儿,方渐渐止住,然后问:“你刚才说什么?我爹回来了?” 桃夭点点头,道:“老爷才刚进府,我一听见消息,就进来找小姐你了。” 正说着,就听见门外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外说:“小姐,老爷过来咱们院里了,现在前厅上等您过去呢。” 柳纤纤听了,忙起身穿好了衣服,往前厅过去。 走到院中,隔着门帘,老远地就看见厅内一个胡子拉碴,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柳纤纤激动地冲他挥了挥手,喊了句:“柳二,我在这里。” 柳胜文循声望过来,见是她,立即咧开嘴笑,大步朝她走来,一走到她旁边,便伸手扶住她的双臂,将她的身体,来回转了好几次,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柳纤纤被他摆弄的没法,只道:“你就放心吧,我全胳膊全腿的,好着呢。” 柳胜文听了,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到又将她的手、头、甚至耳朵和眼睛,都认真看过后,才松了手道:“明日请太医过来,再仔细瞧瞧。” “不用了,”柳纤纤撇嘴道,“太医早就来瞧过了。我的身体真没问题。” 柳胜文瞪眼道:“你人都躺进棺材里了,还叫没问题。这次老子半条命,都被你吓死了。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留我一个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 柳纤纤听了这话,心里忽涌出一股酸楚,想起刚才差点被陆清欢杀死,不由眼下一热,忙挽住柳胜文,撒娇道:“我这不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嘛,你就别担心了。要真不放心,明日就请太医来瞧就是。” 柳胜文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柳纤纤指了指他的胡子,不解道:“你怎么突然留起胡子了?这样看上去,倒像老了好几岁。” 柳胜文白了她一眼道:“这还不是为了早点赶回来看你,路上基本上没停,日夜都在赶路。原本两个月的路程,只用了一个月不到。” 说着,他摸了摸下巴,嘀咕了一句:“确实太长了些。” 然后他对着一旁站着的桃夭道:“你去上房叫跟着我的小厮,将我贴身的包袱拿来,再去打盆热水来,我要刮胡子。” 桃夭听见吩咐,即刻答应去办了。 柳纤纤忙自告奋勇道:“等下我来帮你刮。从小我就总见阿娘帮你刮胡子,见得次数多了,我也学会了。” 柳胜文笑了笑,道:“你娘最不喜欢我留胡子,总说胡茬刺人。所以只要我脸上长一点胡子,她都要给我刮干净不可。” 顿了顿,忽又轻叹道:“只可惜,现在即便这胡子再长,也没人帮我刮咯。” “这还不是怪你自己,”柳纤纤嗔怪道,“谁让你硬将我留在盛京,要是我还在洛郡,不就可以帮你刮胡子了。这都是你自己活该!” 说到这里,柳纤纤心里的委屈又被勾起。 她一出生,就被她父母送到外祖家抚养,直长到七岁,才被接到洛郡他们身边生活。只是,没过几年,柳纤纤十三岁时,她娘亲突然罹患重病,很快就不治而亡。自那后,柳胜文就固执地认为,如果她娘一直生活在盛京,没有跟在他驻守洛郡那样的苦寒之地,或许就不会生病。纵使生了病,盛京有很多名医,也能医治。因此,他硬将柳纤纤送回了盛京,无论她如何反抗,他就是不允许她在留在洛郡。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柳纤纤也跟他一直赌气,从她被送回盛京开始,这些年,她就没再叫过他一声爹,只称呼他为柳二,只因柳胜文在家排行老二。 柳胜文听了,竟也不生气,好像只要她不闹着回洛郡,叫他怎样都行。 柳纤纤越想越气,当下松开挽住柳胜文的手道:“不行,这次我也不帮你刮。” 说罢,将晾他在一边,独自进了前厅。 柳胜文跟在她身后,陪笑道:“怎么好端端的,又生起气来。眼瞅着是个大姑娘了,这气性竟比小时候还大。” 柳纤纤不理他,闷头坐到了中堂边的太师椅上。 柳胜文跟着,也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惋惜道:“你这般厌烦我,那我带回来的东西,你一定也不喜欢咯。真是可惜呀,那样好的软鞭竟送不出去。” “软鞭在哪?”柳纤纤抬头看了眼他,只是面上仍淡淡地,没有表情,“先拿给我看了再说,若不好,我还是不会帮你刮胡子的。” 恰巧这时,桃夭已取了包袱过来,恭敬地递给柳胜文:“老爷,热水也已备好了,是否现在就传进来。” 柳胜文接过包袱,放在身旁的方桌上,道:“还是等会子再传吧。” 说着拿眼瞟了一眼柳纤纤,笑道:“还不知,你家小姐肯不肯帮我这个老头刮胡子嘞。” 桃夭听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着低头 站到了柳纤纤身边。 柳纤纤故意哼了一声,扬起下巴,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摆在桌上。 柳胜文会意,含笑去解包袱,解开后果从里面拿出一条墨绿色的鞭子,放进她手里:“这是用九星鹿的皮做的,三张鹿皮加起来,才做这么一条。” “九星鹿?”柳纤纤好奇将鞭子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竟真地在墨绿色皮毛上,看到了白色点状的图案。 之前,她在洛郡时就听见有关九星鹿的传闻,据说这种鹿,通体绿色,身上均匀地布满白色的斑点。因它只在夜间出来觅食,极难捕获,可它的皮毛百年不腐,所以一张皮就值百金。 柳纤纤轻抚鞭子上的皮毛,问道:“哪里来的鹿皮?” “当然是我亲手猎的,”柳胜文得意道,“你是不知道,这种鹿比狐狸还要狡猾,为了猎到它们,我在山里足足蹲守了七八日,好容易才得手。” “不务正业。”柳纤纤努了努嘴道。 她口里虽如此说,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强按住笑意,将那皮鞭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地欣赏。 “现在可以帮我刮胡子了吧。”柳胜文问。 “看在你如此诚心的份上,我就勉强帮你刮一次,”柳纤纤回道,接着她跟桃夭说:“传热水进来。” 桃夭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叫了声,不久便有一个丫头,端着热水进来了。 柳纤纤随即放下皮鞭,走到柳胜文身边,从他手里接过剃刀后,低头认真地帮他刮起胡子来。 她学着她娘亲的样子,一手扶住她爹爹地脸缓缓转动,一手拿着剃刀,轻轻剃上面的胡须。 柳胜文看着她专心致志地模样,恍惚间,竟像是见到了妻子的脸,禁不住眼眶一热,湿润起来。 见此情形,柳纤纤停下,惊问:“可是刮破皮了?” 柳胜文用力地眨了眨眼,笑道:“没有,是方才有胡须不小心滚进眼里,扎的眼睛疼。” 柳纤纤听了,便唤桃夭拿来一方罗帕,给柳胜文,让他擦眼。 待他擦完眼睛,继续帮他刮胡子。 因她刮的速度慢,所以又过了约半柱香的功夫,才大功告成。 柳纤纤把剃刀放在桌上,顺手向桃夭手中,接过事先拿来的铜镜,对着柳胜文的脸照着,问:“快瞧瞧我的手艺如何?” 柳胜文往镜面上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起你娘也差不多少了。” “那是自然,”柳纤纤得意道,“将来万一你没有官做了,我仅凭这项手艺就能养活你这个老头了。” 柳胜文道:“那倒用不着,你老子我虽然算不上很富,但还不至于沦落到让女儿养活的地步。至于做官之事,原本我就打算,等再过几年,替你寻个夫君上门入赘,你们夫妻接管家产后,我便向朝廷申请告老辞官了。这样,在我闭眼前,也能过几年清净日子。” “你这人,真是不想让人跟你好好说话,”柳纤纤收起铜镜,抱怨道,“说着说着又扯到婚嫁之事上头。怎么在你们男的眼中,女子嫁人就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好像随意找个人就行了是吗?” 14. 阿爹回来啦 柳胜文见她恼了,忙笑着解释:“是爹爹说错了。你的亲事必定是你自己选择的,这点我答应过你娘,所以即便以后你找不到中意的人,爹爹我也不会强替你做主,大不了你一个人继承家业,也不是不可以。如今我看你管家,管的也很不错。” “我才不稀罕呢,”柳纤纤无所谓道,“整日被困在这盛京城里,处处讲究什么规矩礼仪,真是一点乐趣也没有。真让我选,我宁愿去洛郡放羊,或是找个其他的地方待着,怎么着也比现在的生活有意思。” 柳胜文听见她又抱怨待在盛京之事,也不敢接话,忙寻了个其他话头,问桃夭道:“你打发个人去前面问一下,看饭好了没有。都这会子了,我都有些饿了。” 桃夭笑回道:“方才我去小姐房内拿铜镜时,就见周姨娘身边人过来传话,说饭已摆好了。只因那时老爷您的胡子还没剃好,故此我也没敢回。” “即好了,那便去吃吧。”柳胜文说着,便拉着柳纤纤一道往前院去了。 到了那里,就见周姨娘和姚姨娘正等在院门口,一看见他们父女,便忙忙地迎到了二人跟前。 姚姨娘先一步开口,笑意盈盈道:“老爷,我看您还是不留胡子好看,人显得精神不说,看着也更年轻。” “对,”周姨娘跟着附和道,“是看着年轻不少。” 姚姨娘又道:“恰好,前些日子,我一知道老爷您要回来,就特意去布店,扯了匹鲜亮颜色的料子,亲手给您做了一身衣服。等下吃完饭,老爷您去我房里试一试,我保证您穿上后,更要年轻几岁呢。” 听见这话,周姨娘不由地在心里骂了一句:“哼,就会耍狐媚子功夫。还亲手做的,就你那粗手笨脚的,能做什么衣服。” 于是便道:“哟,妹妹什么时候学会女红的呀?等一会我也过去,跟着瞧瞧。若做的好,以后还要请妹妹帮我也做两件。” 姚姨娘道:“姐姐真会说笑,谁不知道姐姐进府前,是盛京城内有名的绣娘。我的手艺怎配入姐姐的眼。” 顿了顿,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刻意地凑到柳胜文面前,娇嗔道:“老爷您瞧我多笨,只做了一件衣服,这手上就不知道被针扎了多少下,这样笨,怎好给姐姐做衣服,您说是不是。” 周姨娘立时翻了个白眼,道:“妹妹对老爷还真是有心呀。不过,你刚才说,一得知老爷回来,就去买料子做衣服的。可老爷此次回来,最开始不是因为纤纤出了意外吗?那时我伤心的连饭都吃不下,真难为妹妹还有精力记挂老爷。” “嗐,”姚姨娘懊恼道,“是我顺嘴,不小心说错了。我原本想说的是,纤纤好了后,听见老爷还是要回来,才特意去买的料子做的衣服。” 说着,她喉间突然加了哭腔,眼圈一红,望着柳胜文,呜咽道:“老爷您不知道,大小姐才出事的时候,简直把我吓的个半死。当时恨不得能一命抵一命,用我的命换她的。因为我知道,在老爷您心里,大小姐比我们这些人都要紧,她要是没了,您定会伤心又伤身。幸亏,上天垂怜,保佑着大小姐好了,我才有心思,给您做衣服。” 面对两个姨娘的,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柳纤纤虽习以为常,此刻也觉得不耐烦。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状况,说到底还是她爹柳二的不作为。 想当初,她娘亡故没多久,她祖母以生男嗣的由头,逼他爹纳妾之时,他嘴上虽说不肯,但还是默认祖母替他将周姨娘迎进门。既纳了妾,就应该好好待人家才是,可他的态度始终都淡淡地,至少柳纤纤从未见过他对周姨娘,像对待她自己娘亲那样亲热过。 后来,她长到十五岁时,那一年他爹回来探亲,也不知怎么回事,某天早晨她起床后,就听见她爹跟她商量,要将原先她母亲身边的一个姓姚的丫头,抬举成姨娘,还问她同不同意。她当然没意见,本来这事就同她无关。只是周姨娘知道后,却气倒了,在床上整整躺了三日。 原本她以为,他爹自己想纳的人,自然会不一样对待,而且这姚姨娘,因先前跟过她娘亲,所以对他爹的喜好更了解些,理应更讨他喜欢。可谁知,过后再看,他对姚姨娘跟他对周姨娘的态度,一般无二。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两个姨娘看着总心怀怨气,彼此有仇,总在互相较劲,不论是什么东西,或者碰上什么事情,都要争上一争。 甚至有时还会将怨气故意撒到她身上,有意针对她,故意令她难堪。 所以,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矛盾,所以柳纤纤便想出了让她们轮流掌家的法子,平衡她们之间的关系。 其实于她来说,她是真不想管这些事,可没办法,谁叫柳二常年不在家。她若想过安生日子,只能操这份心了。 “好了,我知道,二位姨娘都心疼我和我爹,”柳纤纤道,“既然都心疼,那就赶紧让我们父女吃饭吧,我早就饿了。” 周姨娘听了,忙讪笑道:“这不都怪姚妹妹嘛,在这说个没完。” 说着她便越过姚姨娘,挽着柳纤纤,带着她和柳胜文一齐进了饭厅。 饭毕,柳胜文推脱因连日赶路,身困体乏,便未往姚姨娘房中去,只独自歇在自己房内不提。 而柳纤纤因吃了不少杨梅下肚,也不觉得饿,加上不想看两个姨娘斗法,所以饭吃到一半,就离席回回房了。 因洗过澡,所以只略梳洗了,也就上床安歇了。 临睡前,见桃夭不在房内,她就将头埋进被子里,小声道:“陆清欢,我想同你再好好谈谈,可以吗?尽管你对我动手,真想杀我,可我不怨你。毕竟这也是我的选择。但我觉得,一定会有其他的办法,让我们都满意,既能让你报仇,也能让我保全柳家。” 可她说完,等了好半日,却始终没听见陆清欢的回答。 柳纤纤轻叹一口气,道:“没关系,你若不想理我也行。反正我的命就在这里,你想取随时都可以。” 说完,她就阖眼睡了。 才睡不久,她就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到了一处宅院中,只见雕栏画栋,好生气派。四下寂静,不见人踪,只听见院当中前的一间屋内,有说笑声传来,她不免好奇地走进去瞧,想知此地究竟是哪里。 刚走到房门口,正好跟从里面出来的人撞到了一起,惊得柳纤纤差点以为会被绊倒。可奇怪的是,那人在接触到她身体的那一刻,竟直接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跨 门而去,更令她诧异的是,对方她也认识,却是王景逸。 正在她疑惑之际,一个身穿浅绿衣裙,面容清丽的少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对着已走到院中的王景逸大声道:“别忘了,再采几枝荷花带过来。” 王景逸应声回头,冲她笑了笑,道:“行,我给你采一百枝。”说罢,他回过头,快跑着就出来院门。 少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嘟囔道:“我要那么多做什么,还没地方插呢。” 说着,少女就转过身走进里间的屋子,柳纤纤便也了过去。 此时她已明白,现下正身处梦中,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个梦应该是陆清欢特意让她做的。 果然,在她跟着少女进了里间后,就见到一个气质温婉的贵妇人正端坐在榻上,她旁边还放着一把摇椅,里面坐着个小孩,咿咿呀呀地捧着个大鸭梨,正啃着玩。 妇人一见少女,便笑着问道:“清儿,刚才可是让景逸去钓月院去叫你爹回来了。” “恩,已经叫去了。”陆清欢道。 妇人道:“你爹也真是的,今日是你的生辰,竟还要出门。难得一家子,有时间聚在一起吃顿饭。等在过些日子,春闱开始,又不知他忙到,几日回家一次了。” 陆清欢笑道:“也是因春闱的缘故,所以爹爹这些日子,才会勤往钓月院跑,为的就是趁现在还有功夫,多教授些功课,给那些学子。” 正说着,只见摇椅上坐着的小孩,手里的鸭梨,滚落到了地上,小孩不由地大哭起来,陆清欢忙弯腰捡起鸭梨,放到桌上,又从桌上的果盘内,拿了一个,个头小一些的鸭梨,递到小孩手中,哄他道:“小益,那个滚到地上脏了,换这个好不好?” 名唤小益的小孩,得了这个,竟止住哭声,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仍继续啃着玩。 妇人见了,便道:“你们俩姐弟,真就是一样的脾性。你小时候也是,不管哭的多厉害,只要大人稍微哄一哄,就又好了。那时我还以为,大约这世上,所有的小孩都是这样的性子,直至后来,你舅舅生了景逸,我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真碰到他这样难缠的小孩,可比带十个大人还要遭罪。”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笑,道:“好在这几年,他跟着你爹读书,这性子也收敛了些。这不,今日来这里,就连你舅舅见了他,都私下里跟我说,他变的不一样了。” 陆清欢好奇道:“为何今年,好端端地要来舅舅家给我做生日?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妇人撇撇嘴,叹道:"这还不是因为你爹的缘故嘛,自他入了东宫后,我们家就没摆过筵席请客了,他要避嫌,怕那些朝臣知道后,送礼攀关系。可今年不同,你十五了,正到及笄,按照盛京的风俗习惯,是要办笄礼的。为娘的虽不能,为你摆多大的排场,但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所以,我就同你舅舅商量了,就在他家替你过这个生日。” 陆清欢笑道:“怪不得今日过来时,外祖母和舅母一见我,就拉着我说我是大姑娘了。我还以为是我近日长高不少的关系。” 妇人笑道:“你虽读书多,但往常也不太出门去这些世家走动,所以才不知道这个。” 15. 梦境 母女两正说着话,忽见一个皮肤苍白的中年男子顶着满额头的汗,匆匆走了进来,一进屋便问道:“都怪我,讲书太过忘情,记错了时辰,没误了吧。" 妇人板起面孔道:“你还知道迟啦?我劝你倒不如,再去钓月院待上三四个时辰,索性等到我们娘几个,吃过晚膳你再过来,正好接我们回家去。” 顿了顿,又道:“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跟这孩子是我一人养的似的,一点也指望不上你。女儿这么重要的日子,还要去书院,索性你以后就住在书院,跟你那些学生过吧。” 说着她将手里捏着的一条帕子,丢向中年男子怀内:“快将脸上的汗擦擦,这么大汗味,也不怕熏着孩子。” “夫人,言重了,”中年男子忙接过帕子,擦了汗,然后走到妇人身边,弯腰做了鬼脸,逗了逗摇椅上的小孩,接着顺势坐到妇人旁边,将那帕子慢慢塞进她手中,凑到她面前,陪笑道,“等忙完春闱,我定告假个把月,专在家带孩子们。夫人你呢,就好好休息一下,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为夫决不会劳烦你一下。” 妇人见此,撑不住笑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道脸,嗔道:“我可不敢指望你,每次只管说的好听,真到时候又跟我闹饥荒。” “这次保证做到,”中年男子道,“所以夫人莫要再同我计较了,为我气坏身子可不划算。” 妇人收好帕子,道:“谁生气了。若为这点子事情就生气,就凭你素日做的那些事,我这气还生不过来呢。” 说着,她抬往门外的方向看了看,疑惑道:“怎么景逸没跟你一道回来,你们两个没碰到吗?” 中年男子道:“进大门时碰见了,可他说他有急重要的事,非要再去书院一趟。” 妇人叹道:“这孩子性格就是执拗,不懂变通。那花明日去采也就是了,非要赶着这会子去。” “什么花?”中年男子问。 “喏,”妇人笑指着陆清欢道,“还不是你这宝贝女儿,突然说想要书院中的几支荷花插瓶,摆在席上好看。正巧景逸要去书院中叫你,便让他一并带回来。” 陆清欢插话道:“本来就很好看嘛。既他去了,我们就等他回来再开席好了。” “原来如此,”中年男子笑道,“那就等他回来吧。” 说着他起身道:“正好,趁着有时间,清儿你也去瞧瞧,书院的学生们给你送的生辰礼物,我替你收了,派人现下都搁在院中呢。” 妇人道:“你也真是的,书院的那些学生家境大多清贫,你怎好收他们的礼呢。” 中年男子微笑解释道:“都是他们的心意,说清欢老师的大日子,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必要恭贺,才算做尊师重道。况且,我见那些礼物,也不贵重,就做主收下了。” 妇人笑看向陆清欢:“就她也算作老师吗?不过成日家胡闹罢喽。” 陆清欢扬起头道:“怎么不算。爹爹都说我诗经讲的比他还好呢。虽然我只是,曾因爹爹没空教过他们几次,但一次师也是师。阿娘,你莫要瞧不起人了。” “好,你说的都对,”妇人起身笑道,“那现在就一道去看礼物吧,清欢老师,也让我开开眼。” 陆清欢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妇人身边,挽着她一起往外走去,中年男子则抱起摇椅上的小孩,跟在她们身后。 柳纤纤见他们都走了,也就跟在后头,同他们一起走至院中。 只见原本空荡的院中,现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下及桌案上都堆满了各种东西。 桌案上有用木头雕刻的山林摆件,有梳妆盒,还有书册,更多的应该是字画,长短不一的卷轴摞在一起,堆的跟小山似的。 桌下则放着好些个竹篓和木盆,里面装着当季的果蔬。 陆清欢率走过去看,兴奋地将每件礼物都拿到手中,显摆给妇人瞧。 妇人见了,只是笑,并不说话。 中年男子则道:“每个人送的东西,我都叫他们号上名在上头了,等过后,你记得要还礼。” “嗯。” 陆清欢答应一声。突然间,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叫起来,然后从地上抱起一只黑色的小狗,抬头问:“这也是礼物吗?” 中年男子哈哈笑了两声,笑道:“可不就是礼物嘛,你看看是谁送的。” 陆清欢忙低头看狗,见它脖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拿起看时,只见上面写了字,便念了出来:“张天白。” 妇人听见,忍笑道:“亏他想的出,竟送只狗。” 中年男子道:“我见了也很稀奇,特意问他原因。他还跟我卖关子,不肯说。只叫我回头问收礼物的人,说一问便知。” 说着,他又问陆清欢:“究竟是何原因?” 陆清欢摇了摇头,调皮的眨了眨眼睛,笑回道:“你猜。” 接着她举起怀中的小狗,皱着眉对它道:“该叫你什么名字好呢?” 停顿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有了,既然你已挂了他的牌子,不如就叫你小白吧。你可喜欢?” “你这孩子,还真是皮。”中年男子无奈笑道。 妇人也跟着笑和道:“就是,哪能给狗起这个名呢。况且明明是只黑狗,还叫它小白,这不是指黑为白嘛。” 陆清欢道:“我不管,我偏要叫它小白。”说着她冲着狗,连唤了十几声:“小白........" 中年男子和妇见了,都撑不住大笑起来,就连怀中抱着的小孩也跟着乐了。 见此情形,就连一直默立在旁的柳纤纤,不知觉间也被这种欢乐的氛围感染。令她不由想起,她娘还在人世时,她同爹娘一起生活在洛郡的时光。 正想着,眼前忽变得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等她再看清时,却发现自己已置身另一个地方。 这是一间四面皆由青砖盖的屋子,屋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屋顶中间,悬挂的一盏油灯,昏暗的烛光下,房门紧闭,地上只铺着干草,空气中不时飘来一阵血腥气,令人作呕。 墙角边放着一个恭桶,离着恭桶不远的地方,正躺着一个人。 只见那人蜷缩成一团,脸朝墙紧紧挨着,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白色亵衣,能明显看出衣服上有污渍和血痕,一头长发随意散落地上,上面沾满了干草。 柳纤纤想知道这人是谁,便走过去看,才走到身边,就听见那人口内呢喃道:“娘,你别走......” 可不知为何,忽又大叫了个“啊”字,那声音嘶哑的厉害,倒将柳纤纤吓了一大跳,正心有余悸时,却又听见那人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哭声虽小,但却带着浓烈的悲鸣。 直至此刻,柳纤纤才看清此人正是陆清欢。 由此她便知,这是陆清欢让她做的第二个梦。 不知过了多久,柳纤纤只看见陆清欢,许多次睡着后,被梦惊醒,然后哭着再次睡着,就像进入了一个痛苦的循环中,不得脱身。 她想叫醒她,帮她终止这样的痛苦,却无能为力。同上一个梦境一样,她 的身体,无法接触到梦境中的任何事物。 就这样,直等到屋外响起一阵嘈杂的人声,陆清欢才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她走到门边,佝偻着背,将整张脸凑近门锁处,透过缝隙往外看去。 柳纤纤站在她身后,也学着她的样子看去。可令她失望的是,目光所及之处,却不见一人,只能看见一条狭窄的青砖小道。 正纠结要不要起身,便见青砖小道尽头的左边,忽拐进来好几个人。 两个一高一矮的男人,推着四五个女子,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 那几个女子的年纪,看着也都不算大,大约跟她也差不多,她们的脸上却都是一副惊恐的表情。不知为何,柳纤纤觉得有两个人,她好像曾在哪里见过,只一时想不起来。 只见其中一个女子,走的略微慢了些,那个矮个的男子,就踢了她一脚,喝骂道:“别磨磨蹭蹭的,快点走。你以为走慢点,就死不了吗?都别他娘的做梦了,要不是这几天,拉出去的尸体多,没地方埋,你早几日前就死了,还能让你等到今天。” 几个女子听了这话,都像是被吓到了,纷纷哭了起来,停在原地,不肯再向前。 高个男子见了,竟一下将几人都踹倒在地,啐道:“都他娘的给你们脸了是吧,即不想去,老子现在就弄死你们,倒省事了。” 说着,他抬起脚,对着那其中一个女子的头,恶狠狠地连踹了好几脚,踹的那女子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个矮的见了,忙拉住他道:“行了,教训下好了。别真闹出人命,咱哥两又惹上麻烦。你没听见说,前两日,前面牢监里,不知怎么的,突然间死了好几个人,其中还有个三四岁的孩子。连累我一个兄弟,差点没被上头打死,还被辞退了。虽说这些人迟早都要死的,但好歹别让她们的折在咱们手里。毕竟这些人先前都非富即贵,咱们也不知道她们背后还有哪些贵人,万一得罪了,怎么死的还不知道呢。” 高个听了,忙放下脚,懊恼道:“看我都急糊涂了。幸亏兄弟你提醒我,不然差点闯下祸事。” 顿了顿,他诉苦似得对着个矮的道:“你说这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呀。怎么犯人就跟牢里长出来似得,一茬接一茬地,简直没完了。每天杀得少,进的多。害的我都好几天都没回过家了,我老爹还病着呢,不能动只躺在床上,这会子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哎,谁说不是呢,光昨日,就送进来五六百人,”矮个的叹道,“咱们这里还算好的,还都是些女眷,不算闹腾。廷尉那边的关的犯人才多,据说得有好几千人,关不下,只得四五人一间牢房,且大多数都是男人,你试想想,那边该有多难管。” 高个点点头,道:‘这样一比,我们这里看起来确实轻松不少。就是不知道,这是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 矮个道:“大约快了,我听见说,原太子身边的几个近臣都被砍头了。剩下的余党,该抓的也抓的差不多了。最多再过几日,估计都能杀完了。到时候,上头自然能放我们这些人回家了。” 此言一出,柳纤纤便看见,身前的陆清欢,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接着见个高男子继续叹道:“希望早点,能让我赶回去见我爹最后一面。” 随后又喝令仍躺在地上的几人道:“都起来,往前走。再装死,我一个个拖你们过去。” 几人听了,遂都慢慢起身,战战兢兢地往前走。 就在一行人,走到她们面前时,陆清欢突然开口道:“官爷,请留步。我有话要说。” 16. 第二个梦 或许是因为她声音,太过沙哑,那两个狱卒像是没听见似得,只是推着人往前走。 见人要走,陆清欢急的拍门板,哭求道:“官爷,求求你们,听我说一句......" 如此大的动静,终于引起他们的注意,只见个矮的回头瞪了一眼,道:“你皮又痒了是吧,看来昨日打的还不够。” 说罢,同着众人扬长而去。 ”别走,求求你们.....” 见人走远,陆清欢的情绪彻底崩溃,她痛哭着,用手不停拍打着门板,直至手被木板上钉子划伤,都不肯停下。 鲜红的血液,顺着门板流到地上,又流到柳纤纤脚边,接着她就掉落进了一个挂满红色彩带的地方。 这里像是间洞房,床上挂着红帐,放着喜被,床头贴着喜字,就连桌上点的都是一对龙凤烛,只是不见新人。 柳纤纤心中疑惑:这也是陆清欢的梦境吗?如果是的话,是她跟别人成亲时的情景吗?新郎会是王景逸吗? 正胡乱想着,洞房的门被推开了,只见陆清换手脚被绑,口被封住,被几个壮汉抬了进来,扔到了床上。 门口,一个身形修长的陌生男子吩咐道:“都下去吧。” 壮汉们闻言,都默默退了出去,顺道将门也关上了。 男子走到床边,满面笑容的看着陆清欢道:“过了今夜,你就是我的人了。” 说着就去脱她的衣服。 陆清欢口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艰难的扭动着身体,想要后退。 “乖乖得,别动,”男子边解她身上的纽扣,边柔声道,“你这样闹腾,我如何解的开呢。” 陆清欢仍旧呜呜呜的叫个不停,扭动着身体抵抗。 男子突然向她脸上,甩了好几个耳光,揪住她的衣领,拽到自己面前,恶狠狠道:“不知好歹的死贱人,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敢给我摆脸色。我好不容易,将你从牢里弄出来,你难道不该好好报答我吗?” 陆清欢的脸被打的瞬间红肿,眼中含泪却始终不落,唯有口中还是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男子用手轻抚她的脸,温柔道:“只要你好好地伺候我,我必不会亏待你。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譬如,此刻你很想说话,我也可以满足你。” 说完,他竟真的将塞在陆清欢口中的布块,拿了下来。 “我要你的命,”陆清欢用头撞了一下男子的下巴,愤怒道,“有本事就杀了我。不然我发誓,只要让我抓住机会,我一定会将你,连同你的家人全都杀死。” “贱人,你就是个贱人,”男子情绪激动地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连续撞向床沿,“你还想杀我,你们全家人包括你,不过都是被人踩着的蝼蚁,轻轻一捏就死了。你以为你这样的蝼蚁反抗会有用吗?” 说到这里,男子突然冷笑起来,“实告诉你,早在两年前,你们的命,就注定要死了。” 直到陆清欢,被撞的鲜血横流,晕死过去,男子才停了下来。 他将陆清欢扔回到床上,顺手把手上沾染的血,也抹到了她身上,一脸嫌恶道:“贱人,好好的兴致都被你败完了。” 接着他对着门外道:“来人,传罗仁进来。” 片刻后,一个左脸有条明显的刀疤的男子,走进来道:“大人,有和吩咐。” 男子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清欢道:“请大夫,将她的伤医好。过几日,我在过来。” 罗仁恭敬地答应个是字。 男子随即便起身,出了房门,带着门口的几个壮汉走了。 这里,罗仁看着尚处昏迷的陆清欢,将捆住她手脚的绳子,一一解开,不屑道:“何必自找苦吃,进了烟波馆,任你有天大的本事,都翻不出去。” 而后,走到门口,朝外喊了声:“赶紧过来个人。" 他话音刚落,床上的陆清欢忽然睁开了眼睛,从床上跳下,往外冲去。 罗仁忙张开双臂阻拦:“你逃不出去的。” 说着就要上前抓她,惊的陆清欢只能往边上躲,情急之下,她拿起桌上的龙凤烛台,挡在面前,威胁道:“快放我走,不然我就放火烧了这里。” “别冲动,万事都好商量,”罗仁止步抬手道,“这楼里不光你我,还有其他许多人,他们从未伤害过你,你若放火将这里烧了,岂不是害了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 “我管不了这么多,”陆清欢将烛火对准,床上的红帐,“快放我走。” “好.....好.....”罗仁侧过身,“别冲动,我放你走。” 陆清欢见了,连忙越过他,走到了门口。 可与此同时,罗仁趁她不注意,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从她手上夺过烛台,吹灭扔到了一边。 “我就说你跑不掉的。”罗仁狰狞的笑了起来。 陆清欢不断地用手指,掐他的手臂,可罗仁却毫无反应。 而远处,有好几个身影,正往这边赶来。 眼看那些人越来越近,罗仁松懈了下来,禁锢陆清欢的力道,明显没那么重了。 陆清欢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立刻张嘴咬住了罗仁的手臂。 罗仁疼的撕心裂肺的大叫起来,本能地用手锤打,陆清欢的头,想咬迫使她松口。 可此时陆清欢的神情,就像是一头饥渴很久的野兽,撕咬住来之不易的猎物,无论猎物如何反抗,她都不可能住口。 直到她真的将罗仁的一口肉咬了下来,柳纤纤才见她放开了罗仁。 此时,罗仁早已栽倒在地。 “快.....抓....住....她。”罗仁指着陆清欢对已赶来的同伙道,接着就昏了过去。 “罗爷....." 众人一时不知发生何事,只能先依令去抓陆清欢。 可他们还未及动手,陆清欢却翻过了护栏,一跃跳了下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在场的人皆表情错愕,面面相觑。 柳纤纤第一时间冲了过去,扶着栏杆向下望去,距离她数丈远的楼底下,陆清欢安静地躺在血泊中,大口的鲜血正不停地从她口中涌出,她的表情像是在笑,可柳纤纤却感到无比的绝望。 她想去救她,这是自她们相遇以来,第一次,她真正的想要救她。 不是出于对失去生命的恐惧,也不是基于对陆清欢的惧怕,只是出于本能地想要救这个人。 于是,她左右张望,急奔向楼梯口去,就在她的一只脚,刚踏上楼梯时,却不慎踏空,整个人跌落了下去,她吓得尖叫起来,然后便从梦中惊醒了。 天还未亮,房中桃夭打鼾的声音,清晰可闻。 柳纤纤感觉浑身冰冷,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起陆清欢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那画面像是化作了一块重石,将她压得她快要窒息。 她想要安慰陆清欢,努力许久,竟一个字都说不出。 就在她倍感煎熬时,陆清欢却先开了口:“我让你看这些过往,并不是奢求,你能变得跟我一样,背负仇恨。毕竟你只是,被被迫牵扯进来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正因为我经历过这些,所以任何理由,都不能让我放弃,以我的方式复仇。我想过了,眼下我还需要借助你,才能查清楚幕后真凶。至于找到真凶后,如何手刃他,我会另寻办法,绝不会连累你。” 柳纤纤顿觉羞愧:“可是我答应......” 陆清欢打断道:“你不觉得愧疚,若我是你,必然也是同样的选择。至于先前我想要杀你,也是一时冲动,但我并不后悔。所以,你以后也莫要在我面前提,让我放弃的话,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柳纤纤一时无言以对,沉默许久后,才道:“好,我以后再不会说这种话了。我也会拼尽全力,帮你快些找到真凶。” 陆清欢道:“如此便多谢了。” 顿了顿,她又道:“天色尚早,你还是再多睡些时候,休养身体。等去了云城,要做的事会很耗费体力。现在你的这具身体,要支撑我们两股魂魄,本就吃力。” 柳纤纤点头赞同,近来她也发现她的精力,比从前下降不少。虽然吃的更多,睡的时间也更长,但却更容易感觉到困倦。 于是,她忙抛出心中的最后一个疑问道:“我还想知道,你为何会突然改变心意,成全我不连累柳家的心思。” 陆清欢轻哼一声,叹息道:“或许是我不想,让你成为另一个我吧。” 柳纤纤停了,在心中默念她这句话数十次,渐渐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就在她最困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在推她的身体,并且还不停地在她耳边发出烦人的声音: “小姐,快醒醒......." “别烦我,让我再睡一会儿。”柳纤纤皱着眉,掀开被子,将整个身体连着脑袋,都埋了进去。 可对方,却没有停下的意思,仍然不依不饶地推她道:“快醒醒,小姐,老爷叫你有事......." "烦死了,”柳纤纤闭眼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什么事呀,非要这个时候找我。” “十分要紧的事,有个男人上门,说你拿了他的东西,要你还他。” “什么?”柳纤纤当下被惊得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桃夭的俏脸。 桃夭忙又重复道:“有个男人说,你擅自拿了他的东西。此刻他正在前厅,跟老爷讨要,所以老爷吩咐我过来,找你过去。” 17. 问罪 柳纤纤立刻坐了起来,心下疑惑:我近来没干什么偷鸡摸狗事情,怎么会被人找上门呢。 想了想,方记起昨日将王景逸的马带回之事。可从始至终,她都未曾告诉过她的身份,理论上他不可能这么快就能找过来的。那会不是其他人? 带着这份疑惑,柳纤纤忙起身,穿了衣服,往前厅赶了过去。 才走进前厅,便见她爹坐在中堂,笑着同旁边客位上的人说话。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王景逸。 只是与前两次见他不同,这次的他穿的极为素净,行为举止也十分谦顺,看起来像个知书达理的俊秀书生。 柳纤纤大摇大摆,走到他身边问:“你怎么找到我家的?来干嘛?是又想挨我的鞭子了吗?” 柳胜文听见,忙制止道:"纤纤,不得无理。王公子的祖父柱国公,曾是我柳家先祖的上峰,都是跟着先皇打天下的功臣。论起来,我们两家也算世交。只不过,自你祖父去世后,你祖母跟着你叔父迁居外省,我又常年不在盛京的缘故,所以近些年也不太走动。没想到,你们竟会认识。” “没关系的,世伯,”王景逸笑道,“纤纤的性子向来如此,我也习惯了。” “纤纤?”柳纤纤听了,不由一阵恶心,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王景逸,你抽哪门子疯。我们有这么熟嘛。” 顿了顿,又问:“你究竟找我何事?” 王景逸起身道:“我来取我的马,顺道再送些东西给你。” “送什么东西?”柳纤纤警觉地问,“为什么要送东西给我。” 王景逸笑道:“朋友之间,相互赠物实属常事,何用找理由。” 说着,他看向柳胜文道:“我说的对吧,世伯。” 柳胜文点点头道:“不错。这次你送纤纤,下次她也送你就是了。” “柳二,你跟着瞎掺和什么?”柳纤纤瞪了她爹一眼,小声嘀咕道。 接着,她扬起下巴道:“马现在在马厩里,我让下人带你去取。至于东西,你还是带回去吧,我不稀罕。” 王景逸道:“纤纤,你还是先看看那些东西吧,万一你见了,心里喜欢了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将“心里”两个字,咬的很重。 柳纤纤会意,明白他是想送给陆清欢,立即改口道:“那就先拿来瞧瞧。” 王景逸答应着,就走至门口,吩咐跟来的下人去取。 不一会儿,就见小厮们,抬了几个箱笼进来了,放在厅上。 王景逸亲自过去,将箱笼打开,一边打开,一边介绍道:“这里面装的是江南产的云宣纸,这箱子里的是近年市面上最流行的话本故事,我按照你喜欢的那些风格,挑选了几十本。这里是我搜集好几年的玉石,各种怪异的形状都有。还有这个是一套全新的石雕工具,是请尚方局的老师傅做的......” 柳纤纤听着他的介绍,眉头不由地皱了又皱,担心被柳胜文看出不对劲,正想出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不料,真被柳胜文抢先问道:“纤纤,我记得你一向都不喜欢看书的,说一见字就想睡觉。怎么王公子送你这么多本书,还说是你喜欢的风格?” 柳纤纤尴尬的笑了笑,吞吞吐吐道:“这个嘛......呃.....我不是身体才恢复过来嘛,所以......所以就没办法出门,在家里待着也无聊,就想着找点书看看。这样不仅能打发时间,也能多学点东西,呵呵......” “原来如此,”柳胜文恍然道,又接着问:“那这石头和石雕工具也是用来打发时间的?你还学会雕刻玉石的手艺了?” 柳纤纤点点头,勉强笑道:“对。都是我近来才学会的。等你生辰时,我送你一个我雕刻好的当生辰礼物。” 柳胜文听了,忙笑道:“那可好的很。爹爹还没收到过,你送的礼物呢。” 柳纤纤怕他还要问下去,忙对王景逸道:“这些东西,我都很喜欢。那就请王公子帮忙,同我一起将东西送到我院中吧。” “怎好劳烦客人,”柳胜文道,“还是让家里的下人,送过去才是。” 柳纤纤道:“我请王公子去,主要是想亲自谢他,他送这些东西给我,我至少要亲手烹茶谢他,才是礼数。” 此言一出,柳胜文心下感到十分欣慰,他没想到,不到一年,他的宝贝女儿,会变的这般懂事,附和说:"很该如此,那快去吧。” 说着又转头对王景逸叮嘱道:“贤侄,中午务必留下用饭。千万别擅自走了,我知道可不依。” 王景逸听见,忙点头答应。然后叫来小厮们,抬起箱笼跟着柳纤纤,一同去了她所居的院子。 到了地方,柳纤纤先安排小厮们,跟着桃夭去阁楼上将东西放好。 趁着这个空档,带着王景逸直接进了她的卧房,一进屋,她便将房门反锁上,防止有人进来。 门才关好,她回身对王景逸道:“下次不可再擅自过来,万一让柳家其他人发现不对劲,会给我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你现在是清欢对不对?”王景逸惊喜问道。 陆清欢点点头,道:“你送来的东西,我暂且留下。但以后不要再送了。” 王景逸失落道:“为什么?那些东西都是你最喜欢的。你不在的这几年,我还是习惯性的替你收集这些,想等着哪一日找到你的尸体后,为你建一座墓室,将这些东西都给你陪葬用。等我哪一日死了,我就跟你合葬在一起,这样我们就可以和从前一样,我日日陪着你玩这些东西取乐。” 他刚说完,又意识到自己说造次了,急忙找补道:“这当然是我以前的糊涂想法,现在你又活过来了。我们现下就可以一起玩了。” “我已不再是以前的我了,”陆清欢道,“如今的我,苟活在这世上,唯一想做的就是报仇。除此外任何事,我都没有兴趣。” 王景逸上前走到她身边,激动地握住她的双臂道:“报仇的事情,我会帮你。不管是谁,我都替你杀了他。我只希望,你还能跟从前一样快乐。” 陆清欢无奈的笑了笑,她先前说错了,她这个表兄简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跟以前一样天真幼稚,如同曾经的她一样。 “回不去了,景逸。”陆清欢推开他的手,轻叹一句。 王景逸急切道:“不会的,一定可以的。你相信我。” 见他急的脸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陆清欢只得轻声安慰他:“我信你就是,何至于着急如此。” 说着,她让王景逸坐下,亲自倒了一杯水给他:“即你来了,也省了我再去通知你。我决定 了,定在后日出发去云城。” “后天出发,会不会太仓促了些,”隐藏在体内的柳纤纤突然插话道,“我要收拾行李,还要去买些礼物,带去送给我舅舅他们。几年没见了,总不好空手过去。” 陆清欢道:“不仓促,云城离盛京不远。所带的行礼有限,至于礼物,等过会出去买就是。一天半的时间也足够了。” 王景逸接过杯子,喝了口水,忽听见这话,忙道:“清欢,你要去买礼物吗?我现在就陪你去,盛京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铺子。” “是柳纤纤要买,不是我。”陆清欢道。 王景逸道:“没关系,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干什么都行。” 柳纤纤听了,急道:“我才不要他跟着一起,烦都烦死了。刚才差点在柳二面前露馅,好不容易才找理由搪塞过去。他再跟着,不知还要惹出什么麻烦。” 陆清欢也觉有理,便劝王景逸道:“此时你跟着柳纤纤一起,未免太招摇了些。你还是先回家,后日一早在城门口等我们汇合。” “我不要,反正你在哪我就要在哪,”王景逸突然耍起无赖,整个身体往后一仰,“你不带我,我就一直跟在你后面。” 陆清欢蹙眉,叹道:“我劝不了他,换你来吧。” 听到这话,王景逸急的忙道:“别走,清欢。” 可柳纤纤才不会管他,话音未落,她已经控制了身体,威胁道:“臭小贼,你就是给脸不要脸是吧。你跟我后面试试,看我怎么抽你。哼。” 王景逸不服气,抬高声音道:“你爱抽就抽,我又不是没挨过。除非你把我打死,否则我一定跟着你。” “你....."柳纤纤被他气的顿时无语。 “我怎么了?我就这样,“王景逸一脸的无所谓,“还有,你真伤了我,我就去告诉你爹。你爹都说了,我们两家可是世交,我不相信,你伤了我,他不会出手管教你。” 说着,他竟得意的笑了起来。 柳纤纤这下更气了,怒火中烧的她也顾不得许多,抬手就要给他来一拳。 可这次王景逸的反应变快了,竟被他轻松躲开,笑嘻嘻道:“又想搞偷袭。傻了吧,本少爷早防着你这一手了。” “臭小贼,有种别躲。”柳纤纤再次握拳,朝王景逸打去。 “傻子才不躲呢。”王景逸再次避开了她的攻击,还从椅子上站起来,躲到了房中其他地方。 柳纤纤急的跟到他身后,想要打他。可每次就要打到他时,却又被他及时躲开了。 如此,你追我赶,两个人直绕着房间转了好几圈。 柳纤纤因早起还未吃饭,很快就没了力气,但生气的她,不可能轻易放过王景逸,于是她随手抄起身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砸。 先是桌上的茶具,再就是梳妆台上的妆奁等物,扔到最后,连床上的被子枕头都被她拿来扔了。 这般大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外面的下人们。 只听得桃夭在房门口问:“小姐,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还把门锁?快开门让我瞧瞧。” 此时柳纤纤已是筋疲力尽,回道:“没事,你先带着人下去,我等下就出......" 可她话未说完,就感觉两眼一黑,瞬间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