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女尊)》 1. Chapter 1 “姑姑,帝卿銮驾,今夜方至长安。” “嗯。”珠帘后身着蟒袍女监服饰的女子不咸不淡地应了声,随手将手中的茶盏搁置一旁,丝缕白烟飘起。 女子绕过书案行至窗前。京城春季最是多雨,雨势倒是不见得有多大,但就是这丝丝细雨裹挟着寒风病气能叫人卧榻许久。 那人一到春季总是要多注意些一不留神就为着赏雨把自己折腾得半个月下不来床。 “晚间多备些热水,汤婆子,他回来要用。” “是。”对于宁梵音口中的它,宫侍半点打探的心思也不敢有。 “哐当。”一道不算大的声音却吓得宫侍直接跪倒在地:“想必是手底下那个婢子偷了懒,下雨天竟然没把窗关紧,奴这就下去把人发落了。” 宁梵音半分眼神都未递给宫侍,随口应道:“嗯。” 宫侍这才长抒一口气,小心退下。 是夜,宁梵音冒雨猫着身子守在唯一进长安的官道上,这行当她也许久未做,可潜伏在林间时一如从前潜踪匿影。 女帝新崩,当今世上唯一留下的皇室血脉便是这大龄未嫁的帝卿谢韫玉。 今夜想要谢韫玉性命的人不在少数,不是笨得离奇的人都知道现下无论是哪条路,只要能进京必然是杀手遍地。 她自然在各个小道也安排了人手,好接这位帝卿大人回京。 只是... 宁梵音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匕首,如果那人和她还有些默契的话,今夜就不会叫她空等。 白日还温柔小意的细雨入夜便化作粗蛮无礼的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眼皮撞得生疼。 刀尖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刀柄末端处的猫眼石与前端呼应着诡谲的绿光。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车轴滚动的辘辘声与铜铃轻晃声交错。 来了。 宁梵音屏息凝神等了片刻,雨夜中一架楠木红漆马车缓缓驶来。 “叮铃,叮铃。” 铜铃敲动声在雨帘的遮盖下变得沉闷难辨。 马车将将路过宁梵音时,女人还想着要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进京也不无不可。 谁料,念头刚起,道路两旁瞬间暴起数道黑影冲路中马车而去。 “去!” 宁梵音冷呵,她身后数道影子同时飞入路中与前一拨人交手。 刀光剑影间,宁梵音直接跳上马车,掀起车帘往里探去。 车内只有一人身着朴素的白衫,因为还未嫁人三千青丝未尽挽,只在脑后用一条单调的布条拢着。 车内的人儿好似因着外面的厮杀声受惊,一只手死死抓在窗沿,另一只手则握拳靠在唇前死死压制着将将到喉咙尖的咳嗽声。 宁梵音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从对方袖口间露出纤细腕口扫过,向上移动时又无法拒绝地探向已经有些敞开的领口,顺着因忍耐而暴起青筋的脖颈上爬,终是在那张毫无血色的唇上回了神。 “你怎么样?” 宁梵音的动作不算温柔,一把抓着谢韫玉的肩膀,一只手使劲把人衣服往中间扒拉,将那抹惹人心烦的莹白遮住。 “咳咳...”不知怎么的,刚刚还死死压住咳意的人此时见了宁梵音就放心落下手攀在女人身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攀着。 眼角咳得泛红,还不知犯得什么倔脾气,抓着宁梵音张着口,断断续续地想要说点什么。 宁梵音抵着人咯吱窝把人放到软座上,其间有人缠斗至马车引起晃荡,谢韫玉便由着力道倒进她怀里,堪称滚烫的气息扑洒在脖颈,宁梵音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竟一直烧着。 是了,这种天气最易着凉这一路下来换做身体康健之人也便罢了。偏生谢韫玉打胎里就不足,经年调理,方见起色,即使如此一到阴雨天或是冬季,依旧得时时看顾着悉心照料受不得凉,一凉便发热。 “谢韫玉,谢韫玉?”宁梵音轻轻拍打着男人的脸颊。 谢韫玉咳得面色涨红,倒在宁梵音肩头被水光润得发亮的眼睛半阖着看着女人,还不容易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要...要见阿姐。” 刹那间女人的脸色就黑了下去,周身威压沉沉扑来,而罪魁祸首在她怀里晕的不省人事。 宁梵音抱起谢韫玉,拔出贯穿马车的长剑随手往外一掷,一名黑衣人被贯穿心脏飞出死死钉在不远处的树身上。 女人不耐的声音自车内传出:“动作快点。” 车外奋战的黑衣人不敢多拖,更是卖力地与刺客缠斗在一起。 须弥,刀剑碰撞声渐弱。 宁梵音掀开半边车帘:“留两个活口,回宫。” “是。” 轱辘声再起,被划得破破烂烂的马车摇摇晃晃乘着夜色渐入宫中。 梧桐殿,冷月西垂,整个皇宫都陷入黑暗沉寂时,只有这一处明烛高照。院中热水烧了一壶又一壶,只为等那将归的主人能第一时间用上。 “轱辘轱辘。”车轴声响起,最先发觉的是守在殿前时时张望的小侍。 青云见马车将至,拍醒乘着轿辇等待的宫人,打伞匆匆跑上前。 宁梵音抱着人从车内钻出,眼瞅着青云在看到她怀中人时眼眶刹那间就红了起来。 冷着脸拒绝抬着轿辇上前的宫人,转头对青云吩咐道:“你家主子发了热,你撑伞,我将他抱进去。” 青云本就憋着泪,听到主子发热泪珠子更是一串接一串掉。 宁梵音听着耳边的抽泣声生烦,又因着对方实是谢韫玉未出宫时的随身小侍,才强按着没有发作。 宁梵音抱着人奔向内殿的事情早有聪明的宫侍相传,一路上都有人接应着。 屋内更是早早备好热水,汤婆子,绒布。 宁梵音抱着人往榻上放,候在偏殿的太医被宫侍引着上前给两人见礼。 “见过帝卿...” “免了。”宁梵音从床边退开:“你先给他看看,他刚发了热。” “是。”太医不敢不应,上前诊脉时还不忘放上一块巾帕隔绝她与帝卿相触。 头发花白的太医一边诊脉一边还要忍受宁梵音下一秒就能活剐了她的眼神,硬是在这阴冷的天气里闷了 一脑袋汗。 终于,在宁梵音要按不住问询出声的前一秒,“应是凉气入体加上受惊,这才发了热,微臣这就写下方子,待会让人为帝卿殿下擦热身子,近日清淡饮食静养便可。” 宁梵音顺势接替太医离开的位置,目光沉沉落在榻上的谢韫玉身上,随口道:“赏。” “多谢宁姑姑。”太医如蒙大赦,跪地行了个大礼这才如释重负退去。 现下房间内就只剩宁梵音两人外加一个青云。 宁梵音和青云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瞅了许久,不知暗自较着什么劲。 最后还是青云看着湿漉漉的谢韫玉忍不住主动开了口:“宁姑娘,殿下衣服还湿着呢。” 这就是要她回避好给人擦身换衣的意是。 宁梵音了然,但心里还是升起些被赶出房门的不悦感来。 她不喜欢被排在外,尤其这人还是谢韫玉。 谢韫玉就不该与她有隔阂,间隙和秘密。他合该将一切都剖干净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每一滴每一寸都明明白白的展露在她眼前才是。 宁梵音阴冷的眼神瞅得青云浑身发毛,一边是主子的清誉一边是自己的小命,就在青云准备好要拿命护住谢韫玉时,宁梵音走了。 “好了叫我。” 青云腿一软跌倒地上,忙不迭应道:“是。” 但他是谢韫玉,宁梵音想,因为是谢韫玉所以她给他时间慢慢剖析,慢慢展露在自己眼前。 宁梵音站在屋檐下守着,冰冷的雨丝些许落在脸上,她望着漆黑的天空眼神晦暗。 她以往也常守着谢韫玉,只是那时不必站这么远,那人总在屋里放一方小榻专门给她歇息就是怕她哪天一言不合又跳上房梁守夜。 梧桐殿里的小榻还在,只是不知谢韫玉还叫不叫她躺了。 “宁姑娘。”青云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好了。” 宁梵音轻轻应了声,顺势吩咐道:“看看药熬好了没。” “是。”青云悄声退下。 宁梵音则一人走进屋内,烛火摇曳,连带着躺在床上的人脸都模糊不清。 行至塌边,宁梵音本想照着以前习惯跪坐在脚踏上,转念一想她已经不是谢韫玉的影卫了,为何还要按照他以前的规矩行事。 明明是谢韫玉不要她在先,她不想上赶着去。 宁梵音沉默地看了谢韫玉许久,看着对方的额头冒出细汗,隽秀的眉峰蹙起。 谢韫玉其实很好看,静时如空谷幽兰,动时翩若惊鸿。总之无论何时宁梵音看去这人的一颦一笑都会莫名被她刻入脑海,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谢韫玉”,她还是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了,她抓着那人从被褥下露出的半截手,似哀似怨,“殿下、主子...您丢下我,悔吗?” 她其实不止想说这个,她想指着谢韫玉的鼻子骂:你背信弃义、言而无信、负心薄幸。 可看着那人皱眉半蜷着窝在床榻上时,她又舍不得了。 谢韫玉,你可得想一个好由头给我,不然我就是做鬼也要把你拖进幽都。 2. Chapter 2 宁梵音心理活动再多,青云端着药碗出现时她还是巴巴地接过一勺一勺试着温度给人喂药。 勺沿碰到谢韫玉张不开的唇口时,宁梵音心里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隐秘的开心。 她掰开谢韫玉的嘴,心道:要是这样还灌不下去她就勉为其难动用点别的手段喂药。 出乎意料的,汤药灌下的十分顺利。宁梵音面色一冷,刻意忽略心底那点几乎不计的可惜,板着张脸尽职尽责喂完瓷碗里汤药。 按理来说做到这份上她就该走了,明日她还要上朝这人又不用,就是要去她也得让他把身体养好了再去。 可宁梵音就是不肯走,脚底跟生了根一样,一寸都不愿挪动,她近乎贪婪地用目光一遍又一遍扫视着谢韫玉的一毫一厘。 这是谢韫玉,是永嘉帝最喜爱的儿子,是先帝最宠爱的胞弟,是她...是她的什么呢? 宁梵音罕见地露出一点迷茫,过往的身份她都不想再要,现在的她既不想回到以前,也不想原谅谢韫玉。 对!她想报复谢韫玉,想让对方知道丢弃她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所以她要谢韫玉成为她的她的玩物,叫他眼里,心里都只能看得见她一个人才好。 “阿...” 床榻上忽然起了动静,那人散了热便开始折腾现在甚至呓语起来了。 宁梵音心头一跳,有些好奇地凑到塌边,谢韫玉也睡不好吗? 她这三年来没睡过一个好觉,谢韫玉呢?他也是吗? 说不清是开心还是快意,宁梵音俯身把耳朵贴近床榻上的人。 他会梦见她吗?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会...会在梦里喊她的名字吗? “阿姐...阿姐...” 宁梵音迅速起身,面色铁青地瞪着床榻上沉眠未醒的男人,心里跟塞了千斤巨石一样沉甸甸压着。 是她痴心妄想了,谢韫玉本就是一个铁石心肠、冷心冷情的人,当年那般情意都能随意把她丢弃,心里又怎么可能留有一毫一厘的歉意呢? “阿姐...” 宁梵音转了一半的步子顿住,俯身拭去谢韫玉眼角滑过的泪痕。 他哭了,谢韫玉极少哭,至少她只见过那一回,可他现在哭了,在梦里,瞧着有些可怜。 有些心疼也有些郁闷,宁梵音再次跪坐下来,握着谢韫玉的手:要是他再唤一声她就留下来陪他。 ...... “噼啪。”灯芯燃到半截掉落发出的脆响。 宁梵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到里面去守着你家主子。” 因着里面有宁梵音守着,青云安心地在屋外打起盹,迷迷糊糊听到声音抬起头时只看见女人离开时飘然飞起的衣摆。 宁梵音回到住处睡下,即使她已经成了先帝身边的大红人,拿了暗卫营的掌事牌子,她也依旧遵循着规制,只要在宫里住的就是下人的房子。 在床上与床帏干瞪了半晌的眼,宁梵音终究是躺不住起身去了暗卫营。 “把那两个活口带上来。” “是。”看守的暗卫被夜晚突然来访的上司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不见丝毫慌张。 暗卫只要在职就是全身心的紧绷作战状态,若是现在被头儿挑出一点错,那就是刑堂见了。 有了出气筒,宁梵音一晚上的气闷终于有了去处,仅仅两个人硬是审到天边都泛起鱼肚白。 这两个人应该是死士,用尽手段也没供出主子半分,这倒是方便了宁梵音,前半段还是公事公办,后半段纯属泄私怨。 “丢回去吧。” 女人掬起盆里的水净手,时间差不多了,她得洗净这一身血腥味上朝。 谢韫玉昨夜回京的消息只要不是个憨的朝堂上都得了消息。 是以吵了六天的朝堂终于换了个话题,不再寻着谢韫玉回京的事转而惦念起宁梵音手里那不属于她的东西——皇城司。 皇城司隶属天家,属皇帝直辖,谢韫馨殡天前将帝印和皇城司一并交到了宁梵音手中。当然大多数朝臣认为是宁梵音私吞。 朝中对她的猜忌一直在,从三年前她突然出现在还是太女的谢韫馨身边开始一直到现在。 谢韫馨在时因着帝王的器重她们只能在心里想想,实际上心里一个个想的都是宦官蛊惑帝心要如何敲醒皇帝。 宁梵音不是不知道她们的想法,她知道她名声臭,她是谢韫馨手里最锋利也最肮脏的一把刀,坏名声的事她做,丧尽天良的事她行,她是恶犬,是暴徒。 但她不在乎,这天底下唯一能入她耳的人此刻还昏着呢。 “宁梵音!如今帝卿殿下已经回京,你手上的皇城司也该物归原主了。” “对!宁梵音,皇城司本就直属于天家,你鸠占鹊巢这么些时日也该还回去了。” ...... 讨伐宁梵音的队伍就这么一呼百应拥起,宁梵音偏头等了半晌到最后一个人说完时,才懒洋洋地抬眼一个个扫视过去。 “宁,宁梵音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现在帝卿殿下已经回京,你再无捏着皇城司的理由了!”那人被宁梵音的眼神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一观周围都是讨伐宁梵音的人又瞬间挺起胸膛大义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忠臣。 “噗嗤。”宁梵音不屑地嗤笑出声,在那人面色铁青时不疾不徐道:“好。” “宁...好?”那人起了个高调又被宁梵音这格外突出的一个好字给压低了去。 众人没想到宁梵音这么轻易就松了口,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阵眉眼官司后,那个傻了吧唧的官员再次跳出来道:“咳,看来你还算识时务。既然殿下已然回京,那为殿下择选良妻早日诞下幼帝的事情也该提上章程。” 宁梵音眼睛一眯,冰冷的寒气覆上,语气冷了几分:“不行。” 听罢,那人跳脚:“宁梵音!幼帝之事重之又重,你这般断然拒绝,难道是要断天家的后路吗?” 宁梵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个眼神过去骇得那人像被掐了喉咙的鸡一般梗着脖子不敢再往下骂去。 紧接着女人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幽幽道:“ 太医夜里为殿下诊过脉,殿□□弱,不宜生育,想要孕育子嗣至少要调养半年,吴大人这么急着要殿下繁衍后代是想要谋害帝卿吗?” 宁梵音说的是实话,谢韫玉的身子骨确实不好,要静心调养也是真的,只是那句不宜生育实乃她的私心。 吴媛张大嘴巴,双手交错胸前摆动得极快:“我,我才没这么想,你不要乱说!” “哦?”宁梵音挑起笑:“那吴大人这么急着为殿下择妻就是指着幼帝身上能留有你吴家血脉去的了?” “你!你闭嘴!”吴媛大骇,朝堂上那个没抱着这个想法,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谢韫玉一个男人即使现在走大运有了代位监国的权力,他也终究不是女人不可能登上帝位。这个时候谁能和他成婚,让他生下个女儿来,那才是一举登上国姨母,分了半边天下。到时候幼帝怎么监国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但即使所有人心里都有这个想法那也不是现在能捅破窗户纸摆明面上来说的事情。这样赤裸裸的摆出来说可不招人恨嘛!这是在给她挖坑,挖大坑啊! 吴媛瞬间出了一脑袋汗,只觉得周边同僚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挽起袖子差点没冲上去和宁梵音争执起来,最后还是左列最前头的女官开口制止道:“吴媛,住嘴。” 身着绣有绯色麒麟暗纹紫色窄袖袍的女人出列打了圆场:“行了,既然殿下身体不适,调养半年也未必不可。” 说话的人是先帝也是帝卿父家,谢韫玉毕竟是她亲侄子,是她亲弟弟的儿子,有这一层情缘关系,自然是人家说话为主。 这事就这么不清不楚的了了,其他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也没人拍案定决,一众人吵吵了几句便这么下了朝。 太和殿外,宁梵音遇到了故意落下一步的洛云伊。 她依礼对洛云伊作了一揖,“洛大人。” 洛云伊背着手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宁梵音,面露复杂,“先帝在时我便不信你,现在先帝仙去,殿下回京我还是不信你。” 宁梵音自顾自收回作揖的动作,揣手等对方的后顾之言。 “宁梵音,但愿你能念着相伴的那三年对殿下好些。” 洛云伊说完就走,没有宁梵音预料之中放狠话的部分。 她原以为对方会仗着姨母的身份敲打她几句,是本就没想,还是不敢? 宁梵音心里生疑,脚下片刻不停地往梧桐殿赶去。 后半夜那人退了热意识却还昏着,也不知这个时辰了醒没醒,醒来又该喊着阿姐,若是不亲自带人去祭奠一下怕是要生生把自己熬死。 宁梵音想着心里更是烦闷,脚下的步子却是半点不曾停歇。 踏入殿门忆起洛云伊的告诫,更觉气短,还念着三年情分优待些,若真按着这些情分,她合该把谢韫玉绑起来浸猪笼沉塘去了。 还没走进屋内,宁梵音就听见里面的争执。 “殿下,您好歹喝两口吧。” “咳咳...”被劝慰的人绝口不提喝药,只是一个劲地追问:“宁梵音呢?我...咳咳,我要见宁梵音。” 3. Chapter 3 宁梵音皱眉推门而入:“我在这,不知殿下找我何事?连药都来不及喝。” 刚刚还死犟着不喝药的男人顷刻之间从倔驴变成了幼猫,乖顺到不可思议。 自觉自愿抢了青云手里的药碗就往嘴里灌,喝得一滴不剩后巴巴地看着宁梵音提要求:“我想见我阿姐。” 看着谢韫玉这番动作和如此理直气壮要求的模样,宁梵音有些不解,她不知对方是哪儿来的脸面用这种态度和语气同她说话。 “我已经不是你的暗卫了。”宁梵音实事求是道,目光却紧紧黏在男人脸上,企图寻到对方一丁点的后悔或者心虚。 但是没有,一寸都没有,谢韫玉又一次掐死了她心里那点微末的希冀。 谢韫玉一愣,垂下头半真半假地仰头问道:“不是暗卫就不能带我去见阿姐了吗?” ...... 青云立在一听到自家主子这句话吓得差点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他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但依稀记得宁姑娘接他出来时对主子那讳莫如深的态度,一看就是两人之间有了隔阂。 再者如今宁姑娘早已不是当初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手中的区区暗卫了,主子还这般态度怕是要招人嫉恨。 果不其然,宁梵音嗤笑一声,掐着谢韫玉的下巴半真假难辨地应道:“殿下吩咐的事,奴哪儿敢违抗。” 谢韫玉被抓得有些不适,蹙着眉头想挣出却被女人又一句半似威胁的话给定在原地:“若是奴脱了手,殿下就不知要几时才能见到先帝了。” 闻言,谢韫玉眼底的笃定和应当瞬间转化为了惶恐和惊惧。扭动的脑袋也乖乖移回原位任由宁梵音在那处留下一个青色的指印。 得了意的宁梵音看着这印记却又不悦起来,这指印落在谢韫玉身上就好像一块上好的白脂玉添上墨点般突兀,和如凝脂般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刺眼又格格不入,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它们的不对等。 就好像她和谢韫玉一样,她是那块别人眼中的腐肉恬不知耻地攀在谢韫玉身上扒取对方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块肉生存。 宁梵音突然红了眼,挽着袖口奋力在谢韫玉脸上擦拭着,但这种痕迹那是擦能擦掉的。 几个来回,宦臣粗粝的朝服就将谢韫玉的脸磨出巴掌大的红痕来。 青云看不过去想要上前提醒却被一直任由摆弄的谢韫玉一个眼神制止。 好在宁梵音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在看到近乎要盖住谢韫玉大半张脸的红痕时顷刻回了神。 拢着袖袍的手抖了又抖,鸦羽般的睫毛盖住女人眼底的茫然与无措,挺直的脊背好像在述说主人的最后一丝倔强。 落在谢韫玉眼里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梗着脖子站在原地知道做错却不知如何道歉的拧巴模样。 抬手虚握住女人傻傻僵在空中的手腕,“不疼的。” 唰的一下,宁梵音如同被火折子咬了一般抽回手,佯装镇定地甩手道:“我又没关心你疼不疼,帝卿此番样貌不适合见天颜,此事明日再议。” 说罢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谢韫玉看着宁梵音落荒而逃的背影须尼笑出了声。 “主子。”青云在一旁担心地问询出声。 谢韫玉回神看向青云,面色温和:“以后唤我殿下吧。” 青云大惊失色,连忙跪下磕头哭道:“主子!这是为何,青云虽有三年未待在主子身边却也绝无二心,请主子明鉴。” “我...咳咳...”谢韫玉看着青云如临大敌地样子想把人扶起来却碍于这不争气的身子咳了半天,才在连忙爬起为他倒水顺气的青云的安抚下,宽慰道:“不是不要你了,当年我身边的人都被遣出京都,永生不得入京。不用说也知道你是她保下来的吧。” “既然是她救了你,她就该是你的主子了。” “主子!”青云不赞同的又唤了声,被谢韫玉轻轻在手背上拍了拍:“听话,叫我殿下就好。” 知道谢韫玉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无论如何也不得更改,青云只好跪在地上哭着应道:“是,殿下。” 谢韫玉笑笑:“诶。” 应完后面上是遮盖不住的疲惫,朝青云伸手:“扶我下来睡会儿。” “是。” 离开梧桐殿的宁梵音猝不及防摸到袖子里冷硬的边缘才想起来她还没将皇城司的令牌给谢韫玉。 可迈出去的脚哪是那么好收回来的,只得先回住处,遣别的小侍送去。 宁梵音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上好的狼毫笔,笔尖沾染的墨迹啪嗒啪嗒在上好的宣纸留下点点墨梅。 “姑姑。” 是送牌子去的宫侍回来复命,宁梵音瞬间搁下笔丝毫没有干坐半晌一字未处理公务的罪恶感。 “他怎么说?” 这话问的急又切还有些莫名,那宫侍乍一听都没能反应过来,还是在看到宁梵音明显等的不耐烦时,心里求生的本能疯狂给出提示。 躬身:“没见着人,宫里人说殿下身子不爽早早睡下了。” 睡下了? 宁梵音倒是不担心有人私昧了这块令牌,梧桐殿新选过去的宫人每一个都是她细细调研过的,都是心腹没有需要提防的。 她只是想起对方那个跟纸糊似的身子不免有些担心。 “桃莺。” 被宁梵音点了名的宫侍从旁走出:“姑姑。” “你觉着今日天气如何?” 桃莺深谙上司所言必有弦外之意的道理,望着难得出了太阳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道:“虽说是出了太阳但春寒料峭,身子骨差些的人还是有可能感染风寒。” 宁梵音静静听着,突然直起宣纸,干净的宣纸上只有几个乌黑的墨点分外刺眼。 “有理,要是风寒加重了,朝上那群老家伙又不知要如何编排,我可不想白白担了罪责。” 宁梵音说着丢下宣纸甩袖扬长而去。 桃莺落在后面遥遥行了一礼对着一旁半点没看出门 道的傻孩子道:“还杵着干嘛,下去吧,以后遇到帝卿殿下的事机灵点。” 桃燕满腹委屈,她又不是不想机灵是实在没见着人,屈了屈身:“是。” 下属如何被心腹告诫的场面宁梵音没能知晓,她大步流星地朝梧桐殿赶去,她觉得自己因为一个人心思扰乱成这样并不全然是她的错。 试问谁能在阔别三年再见心上人时能不为所动呢?更何况还是有仇的心上人,那更要去见见了,过得不好还能讥笑两句不是? 梧桐殿都是她的人,一路走到谢韫玉的寝宫可谓是畅通无阻,根本没人觉得一个宦臣不经通报随意进帝卿寝宫有什么不妥,或者说只是没人敢拦罢了。 宁梵音闯进时恰逢谢韫玉起身,两人就这样一人维持掀开被子的动作,一人维持推开门埋出一条腿的动作大眼瞪小眼。 “咳。”宁梵音虚握拳抵在唇边假意咳嗽,“东西可收到了?” 谢韫玉默默盖回被子回望的眼神无辜又不解:“梵音送了东西给我?” 宁梵音垂在身侧的手指突然无意识地互相摩擦了一下,心里涨得难受,怅然、恍惚、喜悦、恼怒什么情绪都有。 “帝卿这般厚颜竟也能受凉得了风寒。”不假思索地将讥讽脱口而出。 可话落下的当即宁梵音就生了悔意,看着笑意瞬间消失,面色变得灰白的男人,她尝试着张口,却发现她真的不会说什么好话。 再者,她气恼本就情有可原,这人明明是加害者在这可怜兮兮的装什么小绵羊。 “帝卿倒是一点都不在乎往昔。” 宁梵音又刺了一句,谢韫玉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可她就是要说,她就想知道谢韫玉对当年到底是怎么看的,她就是不想罪魁祸首像失忆了一样假装一切没发生过的样子企图用原本的相处模式填补他们中间这个堪如天堑的裂缝。 谢韫玉的笑容难看起来,称得上是示弱般祈求地唤道:“梵音。” 宁梵音嗤笑:“奴可担不起殿下如此亲昵的称呼。” 青云观望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心道不好,赶紧使眼色清退下人,走时还不忘带上门并贴心地嘱咐下人别站的太近。 谢韫玉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气般软绵绵地靠在床边,左手攀在床沿低低地咳起来,这一咳好像又去掉了他半条命,没什么血色的唇也被他咳得染上绯意变得水润起来。 又来了,宁梵音心底突然涌起无尽的烦意,又在装可怜了。 咳成这样是在演给她看吗?好回避接下来她想问的问题,回避当年的事,回避他们之间的感情。 “殿下演够了?演够了我们就来谈谈。” 宁梵音这话说得绝情绝义,话里的冰冷惹得谢韫玉瞳孔一缩连咳嗽都顾不得了,只会呆呆地望着她,好像她说了多么匪夷所思的话。 “咳咳咳...”谢韫玉突然伏在床上爆发起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他挥开女人冲上来要搀扶他的手,指着门厉声道:“走,你走!” 4. Chapter 4 “咳咳咳...” 宁梵音全然不顾男人的挣扎一只手搂着人的腰圈进怀里,另一只手一上一下在人背上顺着气。 漂亮的男人最易恩将仇报这一点诚不欺她,谢韫玉这才喘过气来就一把推开她,赶她走。 “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可惜了,根本没有什么力气的男人一系列推拒举动在宁梵音眼里都只是色厉内茬,还没一只奶猫亮爪子的威慑力大。 宁梵音冷着脸,手里的力道未松懈半分:“殿下已经不是我的主子了。” 谢韫玉挣扎的动作一顿,整个身体在女人怀里软了下来。 “你就一定要和我算得这样细?” 禁锢人的力道就这么慢慢松了,宁梵音落在床幔上的眼神有些空洞。 呢喃般答道:“总是要算清的,不然我们之间算什么呢?” 怀里的身体紧绷了一瞬,宁梵音只觉得肩头一沉,随即一阵湿漉漉的热意蔓延开。 他哭了? 第二次,分开后再次相见不过两天他就哭了两回,她是不是不太会养人? “明日早朝过后我便带你去看先帝。” 宁梵音等了许久,伏在她肩头的人儿依旧没有吭声。 “我...” “那我还可以叫你梵音吗?” 两道声音重叠。 “好。” 宁梵音答应后又等了会儿,怀中的人儿彻底没了声响,狐疑地把人推开,怀里的身子就那样软绵绵的往一边偏去。 谢韫玉竟然就这样在她怀里睡着了,如此不设防。 轰!宁梵音瞬间从头红到脚,一边在心里暗骂男人不守男德一边任劳任怨地把人放到床上掖好被子。 抽手之际尾指勾到男人的小指,男人的手瑟缩了一下恰好与她的尾指交织。 “梵音。” 宁梵音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缓缓抽出手。 “嗯。” 宁梵音小心离开屋子,对着守在不远处的青云道:“刚睡下,动静小些别去打扰他。” 青云屈膝:“是,主子。” 宁梵音脚步一顿:“他让你改的口?” 青云低着头,不亢不卑地应道:“是。” 女人的眼神晦暗了一瞬,凝视片刻道:“那便改吧。” 青云依旧没有抬头,沉沉地应道:“是。” 宁梵音离开后没多久屋内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青云。” “殿下。” “梵音送了什么东西来?”谢韫玉抓着被褥,面色带着几分喜意。 小侍忙从袖口中翻出令牌呈递到男人面前道:“殿下。” 看到东西后谢韫玉面上的喜意消散,从青云手中接过东西后,闭了闭眼道:“下去吧。” “是。” 回了住处的宁梵音才冷静下来自我唾弃:“没出息,不过是示弱而已,就失了原则问都不问了。” 春日的好天气可遇不可求,宁梵音下了早朝回屋时已沾的满身水汽。 桃莺十分有眼力见的迅速拿上干帕上前:“姑姑今天怎得回来这么早?” 宁梵音瞥了一眼桃莺飞快退下朝服道:“应了要带人去奉先殿。” 桃莺应了声,手里的动作越发快,甚至在宁梵音走前还不忘拿出两个汤婆子递过去:“下了雨天气有些凉,姑姑不妨带着暖和些。” 宁梵音本不愿拿,俶尔想起那人纸糊一样的身子还是接了过去,点头应道:“有心了。” 桃莺俯了俯身子:“都是奴应该做的。” 因为想着要接人,宁梵音带了轿辇一同前去。 这次踏进梧桐殿谢韫玉终于不是在榻上了。 男人今日特意寻了件素白的衣裳来穿,比她前两天接他回来时身上的那件还要素。本就没什么气色的脸配上这样素的衣服,让人觉着这人下一秒就要随风散去一般。 女人捏着袖袍压下心里突如其来的触动,打伞上前接人,待人坐上后又从袖口里拿出两个热滚滚的汤婆子塞到人怀里:“天凉,仔细着身子。” 谢韫玉感受着怀里传来的暖意有一瞬失神,下意识问道:“梵音不留一个吗?” 宁梵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奴有内功傍身。” 说着,宁梵音便随侍在谢韫玉身侧,宫中只有天家能行轿辇,她只是带东西来又不是坐,此时自然和其他宫侍一样腿着过去。 她是自然,可轿辇上的那位就不尽然了,实在是被看的有些发毛的宁梵音忍不住抬头问道:“殿下可是有事要吩咐?” 谢韫玉轻轻地摇了摇头,轿辇垂下的帘子挡住了男人的神色,宁梵音只能模糊地看到动作,只能猜测是不是天太凉让人身体又不舒服了,于是试探地说道:“快到了,殿下稍微忍耐一下,下了轿就请太医来。” 话音刚落,宁梵音就听见男人温声道:“没有不舒服,梵音不用为我担心。” 这话就十分耐人寻味了,哪儿有主子宽慰下人别太过担心的,宫里待久的哪儿个不是人精。谢韫玉话刚说完,随侍的人就一人得了宁梵音一记警告的眼神。 宁梵音悄悄伸手轻轻搭在轿辇边恰好谢韫玉能看到的地方。 “殿下说笑了。为殿下玉体考虑是奴的本分。” 轿辇里看到女人小动作的谢韫玉笑笑,轻声答道:“嗯。” 宁梵音闻言嘴角也小小地扬起,光听她都能猜到谢韫玉此时必然是垂着头看着她的手,弯着眼唇角漾起清浅的笑意的模样。 不稍片刻,轿辇停下来,谢韫玉搭着宁梵音第一时间就伸出的手下来,指腹稍稍在女人的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激得她差点没忍住反客为主把人手扣下。 深呼吸一口气,宁梵音开口让其余人等在殿外。 宁梵音吩咐时谢韫玉就那样含着笑意静静地注视她,见人看过来还不忘再次弯眉展露笑颜。 可惜美人一笑如昙花一现,一脚踏进奉先殿后,谢韫玉的脸上就再无笑意了。 “梵音”,男人松开手,“我想一个人进去。” 宁梵音维持着搀扶的动作没收回去,与谢韫玉对视良久没有言语。 她知道谢韫玉许是不想太多人跟着,却不想那些人中原来也有她。 见她没有回答,谢韫玉又开口道:“梵音?” 宁梵音垂眼,收手躬身:“全凭殿下做主。” 谢韫玉哑然,看着突然生分行礼的女人一梗,藏在袖袍里的手指一拢,停顿片刻终是没说出半句解释的话来。 “你在外面等我下。” 话落,男人走进殿内甚至还拢了门。 宁梵音抿唇,立侍在门外,看起来在看着天空发呆,实则将全身内息调到极致就为了探听屋内发出的任何声响。 殿内,看着至亲牌位的谢韫玉终是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软垫磕了三个响头伏地低低地哭了起来。 “母皇,阿姐,韫玉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谢韫玉跪了很久,久到腿脚都没了知觉他才慢慢攀着地直起身。 一双红肿的眼睛带着近乎称得上是偏执的眼神看着默然伫立的一排排牌位突然庄重地跪伏下去。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谢韫玉谨此立誓:势为宁家昭雪翻案。孙儿自知此事有违天家颜面。然事有两端,天家有愧宁家在先,孙儿私心在后。 事了之后,先祖若有所责,孙儿自当俯首受之,绝无半分怨怼。待身死之后,躬诣九泉,俯首请罪。望列祖列宗鉴之。 “轰隆!” 天空乍响一声惊雷,乌云像打翻的墨盘迅速晕染天空,密集的雨丝织成蛛网掩去事物本身的面貌。 殿内跪伏在地的男人伴着接二连三的电刃:“咚!咚!咚!” 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地面突兀出现的暗色血迹。 “轰隆!” 随着雷响,一声“孙儿不孝”隐匿其中。 雨开始倾泻,谢韫玉宛如闭目石像不动如山跪坐其间,眉间一点红衬得那张玉面半似菩萨半似修罗。 不知过了多久,黑压压的云层终于散开露出细散的光束,雨声渐落,伴着天光出来的还有一道架在檐角的天弓。 屋外守着的宁梵音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眉头逐渐蹙成两座小山峰。 谢韫玉进去已有一个时辰了,这人前两天还发了热,这么久还没动静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在等一刻钟,就一刻钟,若是还没动静她就闯进去看看。 宁梵音还在这度秒如年的数着数,忽闻身后传来木门推动的吱呀声。 终于出来,“额头怎么回事?” 回首映入眼帘地就是男人额间那抹鲜红,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作。 一手扶着男人的腰,一手捏着帕子往额头擦拭,嘴里的关心脱口而出。 “梵音。” 男人抬手挂在她执帕的手腕上,有些滚烫的呼吸扑洒在她颈间。男人在她伸出手时就坚持不住软了身子径直朝她怀中砸来。 “我有些累了。”耳畔的声音细弱蚊声。 宁梵音差点没吓死在原地,连轿辇都顾不得叫,把人打横抱起就要往梧桐殿跑。 被倒了个晕天转地的谢韫玉本能攀住女人的脖子,胳膊使了点力道凑近女人宽慰道:“梵音,我没事,只是单纯的累了。” 得了准信的宁梵音这才从刚刚如临大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心里一阵后怕:“你莫再吓我了。” 谢韫玉着地,乖巧地点头:“知道了。” 5. Chapter 5 宁梵音稍稍遮着谢韫玉额头的伤,带着人回宫,刚踏进宫门就支青云寻太医去。 进了梧桐殿,宁梵音就没那么有所顾忌了。想也不想环着人的腰一举抱到榻上,也没看人也不解释,轻车熟路地在殿里翻找出伤药纱布,三两下把谢韫玉自己磕出的印记给处理的干干净净。 “梵音。”男人从素白的袖口伸出手,只用了三根手指虚虚抓在她的衣袖。 她低头去看,男人的眉眼耷拉着,眼底好像还有些惶惶不安。 不安? 宁梵音失神,下意识偏头恰好与不远处铜镜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皱眉抿唇,眼里满是不耐,面部肌肉尽数紧绷,怎么看都不是一张能让人心生欢喜的脸。 做刀太久,导致她都忘了她早已把阴翳狠厉刻进身体里,哪怕是日常动作表情也不可避免的显现出来。 朝中那些历经风霜的大臣看见她这张脸都会心生惶恐,何论谢韫玉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爱着护着长大的小郎君呢。 “疼。” 冰凉的手腕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宁梵音寻着声音回望,视线又落回手腕上那只不属于她的手上。 虚虚搭在袖口的手不知何时攀上她的手腕若是松松放着也就罢了,偏偏是五指用力抓着她。 隽秀的眉毛攥在一起,男人眼里凝起水雾,空闲的那只手指着额头,轻呼:“疼。” 刹那间什么害不害怕的都被宁梵音丢到九霄云外,反客为主地握上男人指着额头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想也没想就托上人的腰。 “别碰”,宁梵音贴近去看刚刚上好药的伤口有没有忽略的地方,“碰了好的慢了,会更疼。” 满心关注对方伤势的宁梵音没能瞧见怀里的人低头应着“好”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狡黠的光芒。 “殿下,姑姑,太医来了。”青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不用了,我没什么不舒服...”谢韫玉话说到一半就被宁梵音用手指堵了回去。 轻轻瞪了人一眼,宁梵音替人理好被褥,起身立在床边:“进来吧。” 头发花白的老妇背着医药箱走进,谢韫玉一眼就瞧出是以前那位常给他看诊的聂太医,多年来为他调理的也是这位。 “聂太医,有劳了。” 聂云对两人见礼,跪在塌边诊脉,越诊眉头皱的越深,抬眼与谢韫玉对视只见那位笑容和蔼的帝卿眼里凝着寒光。 唉,无声地叹了口气,聂云收回谢韫玉手腕上搭着的帕子道:“风寒好的差不多了,其余都是老毛病,臣按着之前的方子改一改再给殿下送来。” 谢韫玉闻言看向宁梵音,女人听到他的身体无碍也是眉眼一松,长舒一口气,对聂云说话的态度也真诚了不少:“有劳聂太医了。” 说着还想跟聂云见礼,聂云哪敢接,脚下抹油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 房间内又只剩两人,窗沿被风吹的吱吱作响。 宁梵音听着声回了神,她来这自然不只是为了带谢韫玉祭奠这一事。 如今天下唯一留下的皇家血脉就只剩谢韫玉一人,即便是男子无论谢韫玉想不想,也得尽早站在朝堂,即使未来的皇帝还不见踪影,这代为监国的事情还是得先做起来。 “殿下,明日您就要代为监国,我先告诉您一些朝中形势。” 宁梵音说着自行搬了笔纸来,她并不担忧谢韫玉上朝,她这一身经国之策就是谢韫玉一字一句教出来的。 对方虽不是什么治世奇才,但维持朝堂现状的本事还是有的。再说其他的事情有她在,她还不至于让谢韫玉落到只能当傀儡的地步,她唯一担忧不过是对方那堪称孱弱的身子。 宁梵音说得很快也很清晰易懂,没多久谢韫玉就对朝中形势有了大概的了解,甚至能点出几个关键人物的站位关系。 朝中现在大概分为三股势力: 保皇派:即先皇谢韫馨手底下的忠臣,她们完全拥护那个谢韫玉肚子里还未出生的新帝。也就是说在新帝未出生前,她们也会全心全意保护谢韫玉。 靖王党:靖王是大衍唯一一位异姓王,是跟谢家先祖一块打天下的开国将领特封的异姓王,也就意味着对方手里不仅有封地有兵甚至在民间也有威望。 至于第三党,属寒门弟子,多为宁梵音亲自选拔出来,故大都以宁梵音为首。也是两党即看不上但又想相争的一块肥肉。 谢韫玉听罢看着纸上三足鼎立的局势,开口便是:“靖王不知你我关系,也许我们能从这里做文章。” 宁梵音听罢,心里宽慰有之,但也夹杂着些变扭,笔尖悬在保皇派与宁字之间,她听到自己有些发抖但执拗的声音:“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下换做谢韫玉失了声,那个一直在她面前游刃有余仿若一切如前的男人哑了嗓子。 啪嗒,笔尖落下的墨点模糊了两方的界限,宁梵音失望地垂下眼,看着糊成一团的名字在心底嗤笑。 不回答怕是又在想怎么模糊回避过去吧。 “心上人。” 咚! 宁梵音不可置信地抬眼,男人垂着脑袋像是要把她手里的宣纸盯出花来。 “梵音是我的心上人。” 宁梵音张了张口,手里的宣纸自然飘落,她抓着男人的手心里又急又疑,她不明白对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玩笑话还是要骗她? 若是玩笑话,那对方就是罪大恶极分明知道她三年前已被他耍过一次这次还要戏弄她。 若是骗她,那就骗久点骗一辈子不要叫她发现,不然她就是刀上火海也要拉他殉情。 “你...”说真的? 宁梵音着急地去抓人的手却被对方躲开。 “我说笑的。” ...... 房间突然一片死寂,手里落了空的女人僵直着身体脑袋一寸一寸扭向身旁的人。 “哗啦!” 床榻上的宣纸被宁梵音一把捞起震成纸屑洋洋洒洒飞落在空中。 “咔嚓。” 手里上好的狼毫笔被碾成一截一截的断裂,木刺扎进手心溢出鲜红的血珠来。 原本还跟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的谢韫玉突然扑向宁梵音,声音又急又气:“你这是做什么!” 留了血的手掌被对方小心翼翼地掰开,宁梵音冷着眼看对方细致认真地替她摘出细小的木刺。 沉着脸看了片刻,宁梵音突然甩来对方的手狠厉地将满是木刺的手用力握紧,刺目的血珠争先恐后地从指腹里钻出。 谢韫玉瞪大 了眼睛,慌忙伸手来抓——“啪!” 白皙的手背上赫然落下一片红痕。 “别碰我!” 谢韫玉的动作僵住,宁梵音气上心头即使刻意收着力,那挥到他手背上的一巴掌力道依旧不轻。 这一巴掌他倒是不觉得冤,他只得恼,恼他自己这么就控制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和宁梵音之间没有可能,再相爱也没有可能,谢家欠宁家够多了,他不想未来宁家族谱上还要落下他这么一个仇人之子的名字。 恨吧,梵音,恨透我吧。 再怎么样,都不要喜欢我了。 谢韫玉收回手,脸上撑起一抹难看的笑:“是我的错,我给梵音道歉,好不好?” 宁梵音狠厉地瞪着人久久不言语,她这边极力压抑着怒气,对方依旧恬不知耻地凑上前来。 用那只被她打的有点发抖的手扯开她的手心。 “下次...再生气也别这么做了。” 对方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压抑着哭腔一样。 想着宁梵音不禁觉得讽刺,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能觉得谢韫玉有心疼她到哭的可能。 宁梵音啊,宁梵音,你究竟要上多上次当才会看清谢韫玉这个小人。 想抽出手扭头就走,可对方拽她拽得用力,若想挣脱少不了又要伤到对方。 宁梵音咬牙,面容狰狞的可怕,“谢韫玉,你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谢韫玉头垂的极低,像是要用下巴戳死自己似的。 宁梵音气急,用完好的那只手抬起人下巴,映入眼眶的是一双哭红了的眼睛和不断滚落的泪珠。 啪嗒。 一颗泪水落在她的虎口处,滚烫的好似在她手上烫出了个洞似的,有些疼,心里一丝丝的抽疼。 “谢韫玉...”宁梵音突然发狠地掐上男人的脖子,身子垂落到比手臂还要低的位置。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啪嗒,啪嗒。 越来越多的泪珠滚到被褥,衣袖和她心尖。 她说了,她极少看到谢韫玉哭。但那好像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过去,当初那个看起来温温和和实则坚韧挺拔不曾露出半分软弱和眼泪的谢韫玉终究是变了,变得哭哭啼啼,只是短短几句话就像是要把眼泪流干似的,短短三天哭了三次。 看来不是她不会养人,是谢韫玉变了。 可更让她恼的是,即使知道是谢韫玉变了,她看到对方掉眼泪还是会忍不住心软,还是会想是不是她太过了,吓着对方了? “哭什么?” 刚刚还跟恶鬼爬出的女人突然恢复了神色,掐着他脖子的手轻柔地抬起擦拭着泪水。 多么亲昵的动作,多么让人沉溺,可是不行。至少他不行,决定回来的那天就想好了,不愧大衍,不愧梵音。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做到的事情了。 “我想”,男人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见两位干办皇城公事可以吗?” 宁梵音所有的温情不再,她眯着眼反问:“你确定要这个时候和我说这个?” 谢韫玉按着她的手,面颊在手心里上下蹭了蹭,“可以吗?” 这般讨好的模样与勾栏做派何异? 6. pass 6 宁梵音没有拒绝谢韫玉的理由,匆匆应了好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她怕再不走对方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剐她的心来,但回到住处当即就召集暗卫出来。 “查!我要知道帝卿这三年在明因寺里都发生了什么?!” “是。” 虽说已着人去查,但宁梵音心里依旧郁气未解,她想不通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间就变了,变得面目全非、翻脸不认人,当年明明是他不肯放手的。 她的殿下好像有点坏掉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宁梵音再气第二天还是早早等在梧桐殿前,今天是谢韫玉第一次上朝,她不放心得一直看顾着。 心里是关切担忧的,宁梵音的面上就不是这样了。 梧桐殿的酒洒宫侍困意未消还打着盹呢就见到远远走近一个面色铁青满身煞气的女人,脸黑的都能和城墙媲美,吓得扫地的宫侍困意也没了,哈欠也不打了,扫帚抡的飞起。 地上的落叶就这么在宁梵音经过的时候乘着扫帚扬起的风落到她的朝服上。 完了!宫侍吓得下跪指磕头,还没等他把求饶三部曲全部完成,女人早已不见踪影。 长舒一口大气起身,就远远瞧见守在宫门打盹的宫人也被这浑身仿佛笼罩着黑气的煞神吓得够呛。 “叫你们打盹!呸!”酒洒小厮谩骂着,心里只有没被降罪的快意和看人受灾的幸灾惹祸。 而门外守着的两个宫侍在宁梵音的指示下起身,强撑着吓软的腿站了这辈子体态最端正的岗。 服侍好谢韫玉的青云打开房门正巧与门口等待的宁梵音看了个对眼。 青云稍稍扫视了下宁梵音的全身,昨夜刚下的雨,地面水未干,但宁梵音的衣摆却不见深色的暗点,想必已在门外等待已久。 便对旁边的宫侍呵斥道:“宁姑姑来了这么久,你们也不会通报一声?” “奴不敢,是宁姑姑特意嘱咐莫要吵到殿下休息这才没进去通报。” 青云撇了眼跪在地上的宫侍还要训斥,就被宁梵音打断:“行了,是我让她们别通报的,殿下如何了?” 话音刚落,一席蓝衫的谢韫玉从门后款款而来,先帝刚崩,朝中上下穿不了鲜艳的衣服。 谢韫玉回来的这几日除了白衣就是白衣,而且一件比一件素,今日这样完全按照帝卿规制装扮的样子还是第一次。 宁梵音乍一眼看到还有些晃神,恍然间好像见到了三年前的殿下站在她面前,仿佛下一秒就要招手叫她过去说:“梵音,来,今日我教你...” “啪嗒。”昨夜残留的雨珠汇聚顺着屋檐流下落到地面的水洼发出一声脆响顺带也唤醒了思绪飘忽到三年前的宁梵音。 俯身行礼:“既然殿下已经准备妥当,那就启程吧。” 谢韫玉看着只弯腰不伸手的宁梵音眼里划过一丝失落,伸出一半的手默默收回,朝两边宫侍看去,吩咐道:“以后早上准备好热茶点心等宁姑姑来。” 两边宫侍行礼:“是。” 谢韫玉急着去看宁梵音的表情却因对方低着头没能瞧见,抿唇又道:“以后梵音若是早来了就到偏殿先用点点心。” 宁梵音将头垂得更低:“谢殿下厚爱,不过是分内事不应优待。” 谢韫玉拢了拢袖袍知道宁梵音是怒气未消不想承他的好意,眼神暗了暗,有些不服气道:“那以后我也起早点和梵音一块用早膳。” 宁梵音哑然,抬起头看人,对方看起来面色如常,实则脸崩得紧紧的,心里不知怎样变扭委屈。 他身体不好能多睡点自然要多睡,现在竟这般闹小孩子脾气用自己的身体与她斗气,宁梵音心里窝火,只得想着对方这三年可能又生了什么脑袋上的疾病这才和先前差别那么大。 心里直念着不和病人计较不和病人计较不和病人计较才把火气消下去。 谢道:“奴谢过殿下。” 这下谢韫玉的脸色才算好看起来,宁梵音悄悄打量着男人,身为帝卿还是极其受宠的帝卿谢韫玉的礼数极好,喜怒不形于色可谓是深得他那两位最宠他的帝王深传。 当年若要问宫侍最想去那处当差,梧桐殿必当魁首,都知道这位帝卿性子温和从不对下人打骂,甚至还有不少宫侍得过他的照拂,侍奉的小侍哪个不希望自己能到帝卿手下侍奉。 就连她也曾得到过他的恩惠,三年侍奉的时光也是她九死一生挣来的。 谢韫玉,我一直看着你。 你呢?看向我时,是玩笑,捉弄又或者真有几分真心? 谢韫玉第一天上朝可谓是无风无浪,朝堂中的大臣都默认这位帝卿不过是个空壳的躯壳。任她们在地下高谈阔论也未曾知会过高坐的男子半分。 宁梵音舌战群儒时分了点心神挂在男人身上,谢韫玉脸上无悲无喜永远挂着那张温和有礼却没有人味儿的笑脸,远远望去倒真像她们随意丢上去做工精美的人偶。 早朝结束后宁梵音借着谢韫玉代理国事的由头唤了干办皇城公事进宫仪事。 两位玄衣高髻的女子互相推搡着走来,其间时不时额头相抵交谈一二。 “喂,闷葫芦,你觉着今天是谁叫咱们进宫?”赵洛凌凑到年闫耳边挑眉问道。 年闫板着脸,刚正不阿:“天家之事不可妄言。” 赵洛凌:......“你这样很没趣你知不知道?小心没朋友。” 被同僚一击重锤的年闫不做声,本该坚毅有神的眼睛却闪烁起来。 “两位大人这边请。” 宫侍领着两人入殿,殿内是闹了变扭还没和好的宁梵音和谢韫玉,屁大点的地方位子留给谢韫玉坐了,宁梵音就站在礼数之内却离谢韫玉最远的地方。 谢韫玉自然难受,手里将奏章攥得死紧,目 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东西只有余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女人,见宁梵音完全不为所动,手指的力道越发重。 终于在那份杂谈要彻底被帝卿大人揉捏成废纸前,宁梵音开口将它解救了出来:“殿下再这么捏下去,范大人收到回复后怕是要以为您对她多有不满。” “哼。”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可怜的杂谈终于逃脱魔爪啪嗒一声与其它同胞团聚。 许闫和赵洛凌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局面,皆是尴尬的不敢上前,赵洛凌动静最大拉着同僚的胳膊猛一个转身猫着腰就想偷偷溜走。 被眼尖的宁梵音抓了个正着,阴恻恻道;“两位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皇城司现任掌事是谢韫馨上任时一手提拔上来的,宁梵音当时是她身边的大红人,是以三人还算熟悉。 “嘿嘿。”赵洛凌腆着笑,一把拉着许闫往地上过去。 “臣赵洛凌,现任干办皇城公事见过帝卿殿下。” 话落大殿内诡异的陷入一阵沉寂,赵洛凌转头看向迟迟没有声音的好友,见许闫正呆呆地望着大殿正空那个端坐在高位之上的帝卿。 我的亲娘舅喂!什么时候犯花痴不好这个时候犯花痴,盯着人家帝卿看这是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喂! “许闫,”赵洛凌悄悄扯着女人的袖子,小声唤道:“许闫,许闫。” 见人迟迟没有反应,终于是忍不住悄悄挪动小腿给人踹了一脚:“干嘛呢,也没见你这样啊?” 复又抬起头,满脸惶恐地对谢韫玉解释:“殿下,这娃子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您见谅,见谅。” 许闫闻言回神低头行礼:“臣许闫见过殿下。” “平身,为两位大人看座。” 宫侍得了令哼哧哼哧搬着椅子穿梭,一旁观察已久的宁梵音不知何时面色铁青,眼神更是阴狠的吓人。 其中有下人偷偷抬眼对上女人的视线吓得手里茶水不稳尽数摔在地上,些许茶水溅到宁梵音衣袍鞋面落下一个个暗色的水渍更是吓得那宫侍忙跪爬着上前手里胡乱的拿袖子擦着,嘴里止不住的道歉:“奴该死!奴该死!” 宁梵音冷眼看着不断求饶的宫侍,心里阴暗血腥的念头不断翻涌,她是真想借着怒气把这不长眼睛的宫侍拖出去杖毙,却因着身后那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人硬生生压住了这个念头。 声音如冰:“下去吧。” 短短三个字就将原本视线落在宫侍身上的谢韫玉立刻将目光投回宁梵音。 “梵音?”不过脑子的担心先一步问出。 宁梵音转身,目光像蛇一样在许闫身上转了一圈而后隐下神色面色如常地对谢韫玉行礼道:“既然殿下想见的人已经到了,那臣先退下了。” 谢韫玉看着女人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又因着他人在场默默咽回。 “好。” 7. pass7 宁梵音走后,谢韫玉屏退侍从,看向许闫的目光逐渐由担忧换成喜色,笑着开口:“孤倒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故人。” 许闫面色微动连忙垂眼拱手:“殿下说笑了。” 赵洛凌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明显不对劲的同僚在心里啧啧称奇。 好家伙,你也有这幅模样。 谢韫玉笑笑,心里记挂着刚刚脸色不对的宁梵音便开门见山道:“二位都是皇姐的亲信,我也信得过二位,此番让你们前来是又件事要你们帮我查。” 许闫猛的抬头:“殿下尽管吩咐就好,皇城司的主子只有天家。” 赵洛凌心里暗骂,少见这家伙有这么着急表忠心的时候,忙上赶着接道:“全凭殿下吩咐。” 谢韫玉又笑,从袖口里翻出一个信封没等他起身,许闫几个大跨步上前接过。 谢韫玉惊讶一瞬随即指着许闫手里的信道:“这是当年宁家谋反的证据,你们帮我查查其中明细。” 赵洛凌一个弹射起步追随同僚而去,凑上前听到此话脸色刷的一变,试探性地问道:“殿下这是?” 谢韫玉正了神色,肯定道:“嗯。” 赵洛凌面露纠结:“殿下可知这有什么后果?” 天底下唯一留下皇室血脉要查当年的谋逆之案,而现世唯一留存的反贼后代就只有刚刚还在殿内的宁梵音。 宁家判下谋逆之罪时宁梵音才五岁连进国子监当伴读的年纪都不到,届时这位帝卿大人也才十四岁素日待在宫中,二人应当没什么交集才是。 这会儿把这板上钉钉的旧案翻出来查总不会是为了给当年才五岁的宁梵音按上什么罪名吧? 赵洛凌心里滚过多种念头,谢韫玉脸上笑意稍淡只是看着许闫手里的东西淡淡道:“两位大人拆开了看看就知道了。” 赵洛凌一脸狐疑的凑到许闫身旁去看,开头还不见什么越看到后面脸色越沉。 短短几页纸后,赵洛凌整个人的神态和气势都转了个变:“殿下可想清楚了?这不仅与天家无益还有损天家声誉。” 谢韫玉不动声色地换过另一叠杂谈看,“错的终究是错的。” 赵洛凌看向许闫,这丫的竟然在发呆,无奈应道:“皇城司直属天家,您是现世唯一的天家血脉,臣自当唯您马首是瞻。” “有劳赵大人了。”谢韫玉笑着点头而后道:“赵大人先请我留许大人还有要事相谈。” 赵洛凌心生疑惑又不敢多问,正盘算着如何避开众人又确保自己不听到殿内两人交谈时就见殿外原本看守的人也尽数不见,只留一个身姿如松的宁梵音。 听到声响女人率先转动身子看向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赵洛凌早已猜出对方的意思,拱手道:“宁姑姑,许大人还有要事和殿下相商,臣便先出来一步。” 宁梵音瞥了她一眼,便又不知想什么死死盯着未开的殿门。 赵洛凌轻叹一声走到宁梵音身边道:“宁姑姑这又是何必,若是真好奇何不亲自问问帝卿?” 宁梵音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赵洛凌知她性子,撇嘴只觉得人生无趣身边几个同僚都是一个性子,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眼前这个更是,不仅硬脾气还爆路过的人都要绊一脚。 百无聊赖地盯着天空的飞鸟,忽然听到耳边那道她以为不可能回答的声音。 “他若想让我知道我便知道,若不想我便不知。” 赵洛凌哑然,瞪着眼看向宁梵音:“你...” 这两人究竟什么关系? 想着刚刚谢韫玉要她们查的东西,赵洛凌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因为太过惊世骇俗而被她强压了下去。 不可能不可能,一个阉人,怎么可能配得帝卿。 就算谋逆之罪另有隐情,这身体是不可能恢复的,就算两人真有什么朝中也是不可能有人答应的。 这位帝卿啊,全身上下最有价值的莫过于他那个肚子了吧。 赵洛凌摇了摇头把离奇的念头甩去,就看到自家同僚一脸失魂落魄的走出来。 ???连忙扶住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许闫:“这是怎么了?” 许闫摇头:“没什么,回吧。” 赵洛凌将许闫的胳膊架到脖子上,忙对宁梵音道:“宁姑姑,回见。” 许闫神色恍惚地对宁梵音点点头顺着赵洛凌的力道远去。 两人皆没发现许闫出来后瞬间变得阴鸷的宁梵音有多么骇人。 站在原地跟座冰雕一样无情散发冷气的宁梵音被一双干燥而温柔的手以及温润轻柔的声音打碎:“怎么了?” 男人拉着她的手仰着脑袋看向她的眼里满是担忧:“是哪里不舒服吗?面色这么差?” 宁梵音的指尖微动,盯着谢韫玉那张她在心里描绘了三年的脸,这张脸的每一个表情,每一点微末的变化她都了如指掌,可就是这样一张熟悉到快要刻入骨髓的脸,这一个她以为已经全部吃透一点风吹草动她都能悉知他想法的人。 骗她,瞒她,弃她。 即便心里清楚对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所作的一切可能都是为了那个位置,为了延续所谓的天家香火。 她还是会在对方偶尔表露出的关心时无可救药地一次又一次落入对方的陷阱。 “谢韫玉。” 听到名字的男人惊愕地抬头。 “你到底要什么?” 宁梵音一错不错地盯着男人的眼睛,眼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我...”谢韫玉只觉得脑子里像浆糊一样,差点将打算全盘托出,可骨子里透出的阴寒把他冻了个清醒。 “没什么。”男人笑笑,将手探进她手心:“手 怎么这么冷?” 宁梵音眼里的希冀散去,冷着脸看着谢韫玉拙劣的演技。 撒谎,转移话题。 被牵着拉进殿里的宁梵音忍着气抽出一直带着身上的折子。 “这是刚递上来的折子,殿下身体可以调养但这驸马之位不得不选,这是她们呈递上来的人选,殿下看看有没有心仪的?” 谢韫玉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松开宁梵音的手,焉头焉脑地坐回椅子上随意瘫着;“这点小事梵音做主就好。” 少时经常被拉出来做男子典范的帝卿何时有这么懒散过,端庄、贤淑、温良这些才该是他身上该出现的形容词。 而不是现在这样软着骨头毫无形象瘫在椅子上仰面朝天晃荡着脚丫满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宁梵音随手捡起谢韫玉身上因为动作不规矩滑落肩头垂到地上的衣袍,一边帮人理着衣服一边问道:“殿下不若说说喜欢何样的女子,奴好替相看您着。” 何样的女子?谢韫玉突然偏过头来看向宁梵音,“梵音觉着呢?” 宁梵音喉咙一紧,半晌丢盔弃甲般转过脑袋道:“奴不知。” 不知吗?谢韫玉有些失落又有些委屈,拂了宁梵音的手,怒气冲冲道:“不知道便算了。” 猝不及防得了一记的宁梵音面色一冷,伸手把想要从椅子上跳出的谢韫玉拉回,声音也带了几分怒气:“好端端的,闹什么脾气?” 谢韫玉咬着牙执拗的把脸转到另一边,就是不想看宁梵音。 宁梵音本就压着脾气处在爆发边缘此时更是怒上心头,一把擒着谢韫玉的脸转回来质问道:“你甩什么脾气?” 本就满腹委屈的谢韫玉也恼了起来,拿手使劲掰扯宁梵音禁锢他的手,不服气道:“我闹脾气?你又是仗着什么身份敢这样冒犯帝卿?” “冒犯?”宁梵音轻嗤:“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殿下教我的吗?” 宁梵音说着脸越凑越近,直到两人鼻尖相抵才用着宛如情人之间呢喃的声音说道:“这双手难道不是殿下吩咐的可以无所顾忌的落在您身上?” “这双眼睛难道不是殿下吩咐的要时时刻刻注视着您?” 宁梵音拿手指着自己左胸:“这颗心脏不是您吩咐的要永永远远为您鼓动?” “我冒犯?” 鼻尖自男人脸上滑过,宁梵音带着泄愤的力道咬上男人的耳垂,含糊不清道:“再冒犯也是殿下教的。” 落在手上推拒的力道逐渐弱了下来,尝到甜头的宁梵音心情平静下来,主动退开观摩男人神态。 男人低着头,从上面看去只能看到藏在发间通红的耳尖,半软在她怀里的身体也带着颤意。 “既然...”谢韫玉的指尖点在她手背;“既然这些记得这么清楚,那为何...” “为何我回京到现在你都不曾对我笑过?” 8. pass 8 宁梵音沉默片刻,问:“殿下想看我笑吗?” 谢韫玉点头,抓着女人的手连忙应道:“想。” 宁梵音的脸上突然咧开一道极为讥讽的笑:“被丢弃的狗遇到旧主会吠,可人不会。我的殿下——” 谢韫玉青着张脸:“你就这么在意这件事?” 宁梵音看着满脸无所谓说出这句话的谢韫玉。 “啪”一声拍向男人的脸。 力道不重但还是被打的侧了头的谢韫玉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女人。 只见宁梵音笑笑,接着又是两声清脆的“啪啪”声。 “殿下果然是在寺里得了失心疯了,连这种话都说的出来。” “你...你怎么能打我?” 宁梵音不以为然地又在谢韫玉脸上落下几道:“是因为喜欢才打你。” 谢韫玉眨了眨眼显然还没从当下的情景反应过来,清澈且懵懂道:“是管教吗?妻夫之间的那种...” 男人声音减弱,脸也逐渐低下去,而这一下的始作俑者脸色却越来越黑。 “果然是坏掉了。”宁梵音靠在男人脸侧,指腹若有若无地扫过眼尾,唇角。 语气幽幽:“谁把你弄坏的?” 谢韫玉不适地往后退了退又被宁梵音强硬地扒回,“什么坏掉了?” 宁梵音掐着他的脖子让人脸转过来,盯着人的眼睛:“以前隔着帕子碰个脸都要躲的人现在被拍了这么多下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坏掉是什么?” 谢韫玉梗了一瞬,自觉有点跟不上宁梵音的思绪,疑道:“我何曾躲过?” 宁梵音垂眼看着男人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她爱听的。 “又装?先前我拿着帕子擦汗挪开脑袋的人难道不是你?” 闻言谢韫玉一时间真陷入了沉思,按理来说不应该啊,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和宁梵音任何亲昵的举动。甚至...甚至还多次做过不符合男子规矩的主动越线。 若说有...也就只有那一回! 想到此,谢韫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把推开宁梵音扭过身子不理人。 宁梵音见此也恼了,掐着男人的胳膊没卸力,扒拉过来一看到对方因为吃痛而皱起的眉又悻悻放下。 谢韫玉垂着眼不看人心里却快怄死了,宁梵音说的是三年前那会儿。 但那分明是因为有人吃干抹净不认账,他明里暗里暗示了许久都不见人动,给他气得打直球。 他那时手都快伸进宁梵音脖子里了,媚眼都快抛抽筋了,结果那人二话不说一脸正气地把他的手扒拉下来说什么:“礼不可废,尊卑有别。” 不?他纳闷呢?手也牵了,亲也亲了,抱也抱到了。好家伙便宜全占了还不认账是吧? 去他的礼不能废!那天夜里把他折腾得不像人时怎么没想过礼不能废!怎么没想过上下尊卑? 是!是他下贱,看到个女子就走不动道上干着送!送完还吭哧吭哧任劳任怨地爬回卧房自己清理,是他得了失心疯行了吧! 简直是!简直是欺人太甚! 谢韫玉气得脑袋阵阵发晕,指着大门呵斥道:“滚!” 又来?宁梵音也是牛脾气上来,丝毫不惯着谢韫玉。 “上回走,这回滚,下回殿下该不会要奴爬出去吧?” 怒火中烧的谢韫玉哪儿能听这样的讥讽,哆哆嗦嗦的起身,那身形晃得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栽到地上。 可就是这样气得连路都走不稳的人竟还有力气在走前狠狠退了一把挡他路的宁梵音。 谢韫玉一个身娇体弱的小郎君哪能推得动宁梵音这个内力深厚暗卫出身的人,更别说人家早预判了他的反应正运着气站在地上不动如山。 这下好了,帝卿殿下推人不成一个趔趄差点摔在桌上砸个眼冒金星。 吵归吵,宁梵音总不会真叫人在她面前受伤了去。眼疾手快地一手圈住人的腰给谢韫玉搂怀里。 男人的鼻尖顺着力道敲在她肩头,随即响起压抑的呼痛声。 一听到声音刚刚还一脸要跟谢韫玉斗气到底的宁梵音不气也不恼了,急忙后退两步,焦急地低头看去。 她低头人家也低头,无奈之下只能半屈着膝盖硬生生让自己矮人半截,从底下去瞧对方的脸。 看着男人捂着脸的指缝间微微露出的红色,果不其然,红了。 宁梵音心下懊恼:是了,这人皮薄平日里轻轻磕着碰着都要见红,偏偏又是个好面子的,怎么疼都不落泪,刚刚那个力道撞过来她都觉得有些大,现在捂着嘴不做声必是疼狠了,好面子不说。 宁梵音越想心里就越乱,着急忙慌地伸手在谢韫玉脸边对着空气打了套组合拳,硬是不知如何下手。 只得干巴巴地举在男人耳边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然后再干巴巴地哄上一句:“是不是疼狠了?你让我看看。” 谢韫玉疼极了,哪儿能分出神回话,他现在是想清楚了,他根本就没有能和宁梵音赌气的本事。 要是没回赌气都来这么一回,他不用老天收早被宁梵音带走了。 莽女!简直是莽女!他那三年费心费力教的礼仪都被喂进狗肚子里了!真真是要气死他了。 他这一不说话就把宁梵音吓丢了魂,二话不说拦着人的腰打横抱起。 谢韫玉已经够疼了,还没缓过劲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你!” 才来得及发出一个字就被宁梵音带着在宫内飞檐走壁。 !?? 谢韫玉惊得连捂鼻子的手都放下来了,看着身边一路飞驰而过的建筑,以及离太医院越来越短的路程,为了不以这种诡异的形象在太医院从天而降,他终是忍不住呵道:“宁梵音!” “歘!”宁梵音瞬间在原地定住,巴巴地望怀里的人看。 谢韫玉气得不行,即便内心再想白眼一翻就这么昏过去依旧是挺着已经头眼昏花的脑袋左右察看,见没有宫人瞧见勉强松了口气。 下一瞬对着抱着自己的女人又是怒目而视:“你给我放下来!” 宁梵音看着明显黑了脸的谢韫玉抿唇,左右张望了一下还是没立刻放人下来,在空中转了半 拉圈落到宫内的地砖上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来。 谢韫玉脚刚落地人还没站稳扶着宁梵音就是一阵数落:“你是疯了吗?青天白日的抱着我在宫中飞檐走壁?生怕明天流传不出你绑架帝卿的传闻?” 谢韫玉即使是落地了也没能缓过刚刚那一路颠簸的不适,站又站不稳,却还想要摆着架子训人。 如此一来就只能把全身力道卸在宁梵音身上,一边攀着一边还要接着人的胳膊支起身来抬头训人。 宁梵音哪里能听得进去,满脑子都是眼前人气得发红的眼尾和开开合合看起来十分水润好亲的唇。 耳边絮絮叨叨的数落声戛然而止,宁梵音低头看去,只见眼尾那原本因为气恼生出来的红意不知何时蔓延到双颊,满含怒意的双眼也莫名漫上了羞意。 宁梵音生疑,“怎么了?” 谁知就这短短三个字又给她挣来了一记白眼和一句训斥:“不知羞!” 啊? 宁梵音不明所以,但看着眼前人浑身都是她引起的不适后默默地在心里压下那些翻涌起来的恼意。 半是示弱半是哄道:“我带你回梧桐殿。” 见人迟迟没有回应,又放软了声音问道:“嗯?” 谢韫玉终是泄了气,遇上这么个木头他也是真没辙了,能听见这人加个好声好气的嗯?已是不易。 也不知阿姐这三年是怎么教的,三年前还有点软化的木头现在简直就是在往顽石发展。 但到底,是他把人推过去的,怨不得阿姐,更怨不得宁梵音,是他自作孽了。 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赶在女人要暴躁的边缘应声:“嗯。” 这下宁梵音再没有火急火燎地想用轻功把人带回,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打了个手势,刹那间就有一个暗卫显现。 “首领。” 宁梵音扶着谢韫玉的腰,声音沉稳:“去寻个轿辇来。” “是。” 暗卫得了令下去,宁梵音怕谢韫玉还在担忧刚刚的事便开口解释道:“刚刚带你离开时就吩咐了他们下去清场,没有人会看见,不用担心。” 谢韫玉此时脑袋混乱不堪,他自知宁梵音对他有气,甚至自他回来后连一次笑脸都未曾给过。 他也看得出宁梵音对他还是有几分关心的,就是不知对方心里对他还存着几分喜欢。 可刚刚那一下倒是让他彻底看清,身体上浮现银纹的地方还隐隐透着热意。 他敢确定他刚刚那头昏脑胀的样子绝不可能生出对那事感兴趣的反应,那么会引起银纹发烫的就只可能是带来它的人。 谢韫玉一时又焦虑又欣喜,焦虑是因为他不想让宁梵音在他身上留太多心神,欣喜是因为没有人在得知心上人喜欢自己时不感到高兴。 再者,他自知此次回京一切都是为了孕育皇女,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只愿为宁梵音一人诞女。 要怎样让宁梵音即愿意和他生孩子又不要太喜欢他呢? 谢韫玉逐渐陷入苦恼,连轿辇来了都不知,乖乖的在宁梵音的摆弄下乘上轿辇。 9. pass 9 回梧桐殿的路程过半,谢韫玉突然转头对宁梵音吩咐道:“梵音,我想遣聂太医来看看。” 宁梵音这一听就慌了神,赶忙贴到轿辇旁问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谢韫玉摇头浅笑:“就是昨晚胃口不大好,想看看。” 宁梵音不疑有他,她一向对谢韫玉的身子十分重视,连声应道:“好,我这就遣人去请。” 谢韫玉吩咐完,神色恹恹地撑着头,今日情绪起伏太大,事情太多他已觉得身子应付着有些吃力,这样病弱的身躯也不知还能挺多久。 太医院里梧桐殿不远,谢韫玉才刚躺下聂云背着个医药箱健步如飞的行了礼,垫帕,搭腕。 前几句都是嘱咐谢韫玉情绪起伏不要太大,思虑太重要好好修养。 可话都说完了却不见人走,谢韫玉不动声色地与聂云对视一眼,转头对宁梵音道:“梵音到外面等我可好?” 宁梵音脚下生根不是很想动。 见此,谢韫玉又道:“是男儿家的私事,梵音留面给我可好?” 此话一出,宁梵音下意识看了谢韫玉一眼最后还是不情不愿道:“是,奴在外边等您。” 宁梵音离开后,聂云登时就变了个嘴脸,腰也直了,膝盖也不弯了,盯着谢韫玉一阵吹胡子瞪眼。 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都没舍得对床上那孩子说一句重话,最后只得狠拍自个儿大腿,吨吨吨跑到床边,小心翼翼发话:“谁干的!?” 聂云满眼心疼,哆嗦着手搭在谢韫玉腕上:“你刚回来时臣就想问,殿下...到底是谁干的?” 谢韫玉父后于聂云有恩,再加之她医术实在高超,是以自打出生就体弱的谢韫玉便一直由聂云照料,说是她亲自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也不为过。 当年昭阳帝重怒连夜将谢韫玉逐去明因寺时她便觉得不对劲,可那晚除却御书房里待着的四人其余宫侍死的死遣返的遣返,她根本寻不到蛛丝马迹,宫内更是连关于谢韫玉一点有关的东西都不能提。 可谁曾想,谢韫玉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后再回已是再无亲人。 “殿下...”聂云重叹一声,一张老脸上满含泪热。 谢韫玉见状眼神闪烁了一下,竟是隐约也泛了点水汽,蝶翼似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两下将眼里的泪花抹去转而挂起温软的笑。 “我自愿的,您莫担心。” 聂云听罢垂头掩面,一个一只脚踏进棺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竟是还没谢韫玉这个不过而立之年的人还要抑制不住。 床幔随着经窗而入的微风曼动,悄然落到谢韫玉的手背。 男人动了动,从嗓子里传来几声低咳。 也是这几声叫还沉浸在悲伤中的聂云有了动作,三两下跑到窗边咔哒一下关上。 转过头又半跪坐在脚踏边对着谢韫玉细细叮嘱:“殿下身子本就不好,又...”聂云顷刻间红了眼,声音也哽咽了一瞬,“又有过一次小产,且不说再次怀上女嗣难,就是真怀上了想要生下来怕也是要九死一生。” 聂云说得悲戚,眼里悬而未落的泪好几次险些落下来。当事人倒是面色如常眼里具是一副如他所料的镇定。 “聂姨。”谢韫玉细声道:“这孩子我是一定要生的,至于如何怀上还得劳烦您多费心。” 聂云想到朝中如今的局势更是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万般无奈地应了声:“唉。” 谢韫玉笑笑,又歪了歪头,像是撒娇又像是宽慰般道:“享乐二十余载,知足了。” 这话说的又叫聂云心里难受,但为了不叫谢韫玉忧心,转移话题道:“真不让宁姑姑知道吗?” 谢韫玉一愣,脸上的轻松和笑意散去,垂着眼默了半晌才斩钉截铁道:“不要让她知道。” 聂云有些纠结:“宁姑姑是您先前的暗卫又是先帝身边最信赖的臣子,她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为何...莫不是殿下对宁家谋反一事心有隔阂?” 谢韫玉轻笑:“我怎会疑她?只不过是不想在平添一人担心罢了。” 见聂云心里仍有疑虑,谢韫玉又添了把柴:“再者,若真叫她知道我如今是这么个状况,她还让我有诞下皇女的可能吗?” 闻言聂云一怔,她这才发现她对宁梵音的形容有错,或者说不够严谨,宁梵音确实忠,但若真有那么一天谢韫玉的性命和天下的攸关放在一起,她总觉得那人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谢韫玉,毕竟她见过那人守在谢韫玉身边的样子。 但,这种关系算什么呢?这还能只是普通的主仆、君臣吗? 聂云用她那被草药浸透了的脑袋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出个理所然来,只得稀里糊涂地回去给谢韫玉配药。 聂云走时宁梵音还等在殿外,只是沉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见里面那人得了空,便又钻了进去。 可行动比脑子快的宁梵音哪里能寻到进去的理由,刚关上门看着望过来的男人,朝堂上伶牙俐齿舌战群儒的宁姑姑突然返璞归真如刚学说话的幼儿般磕磕巴巴道:“说...说完了?” “噗嗤。”笑意自谢韫玉眼角荡开,就像蜻蜓点过的池水一般瞬间活泛了起来,那个原本还清冷到甚至有点死寂的男人突然变得无比生动,活像画里的仙子落了凡尘一样。 那落了凡尘的仙子格外热情冲她招着手边打趣道:“怎还磕巴了?” 宁梵音有些呆了,这样的谢韫玉让她想起了刚入梧桐殿的时候。 那时她抱着一定要爬到这人身边的心,刚从尸身血海里走出来拿到了那一届暗卫魁首的位置,有了能自己选择主子的权力。< /p>她从赢的那一天就开始期待,惶恐,过后又在因为伤势过重被迫休养的一个月里煎熬。 就这样带着焦急和兴奋捱过一个月后,她洗了这辈子最精细的澡,买了新的皂角甚至还用私银购置了一套新影服,做好所有准备后还在镜子前认真端详整改了半个时辰才忐忑地将影令交给谢韫玉。 甚至当时的跪姿她都特意调整过,控制肌肉线条崩到最好看的模样。可即使如此她还是紧张惊慌极了,除去被抄家那天,她从未那么慌张过。 但仅是一眼,谢韫玉就将她从惊惶的不安中拉出。 那个跟记忆中一眼漂亮的人儿弯着眉眼从床榻上探出半个身子轻轻接过她手中的影牌。 “宁、梵、音。”那人拿着牌子笑意盈盈地念出她的名字,而后大半个身子凑到她跟前,腰压得极低,低到他们足以平视。 “以后你就是我的随身暗卫了。” 自那之后,谢韫玉原来的暗卫像无形之中退居二线了般,只要有宁梵音在的地方,方圆十丈内无需守人。 明面上是这样,暗地里更是了不得,那些未曾暴露在外人的地方,宁梵音与谢韫玉同吃同住,甚至是同学,凡是谢韫玉从别处习来的东西,不论有用与否尽数交给宁梵音。 那时昭阳帝对自己这个仅有的儿子可谓是百般宠爱,连寻常皇女无事不得踏足的御书房都随时可进。 谢韫玉聪明,从小又在身为皇储的姐姐身边耳濡目染,有时表露出对此道的兴趣了,昭阳帝也不反对,大手一挥让谢韫玉玉谢韫馨一道学习。 一来二去,谢韫玉就将那些男子尚不能碰的经世治国之道也学了个十之八九。 这人也不藏,有事没事就拉着她在书房里展开教学,她是识字,可五岁就入了宫,识不识字于宫中无用更于杀人无用。 她早就忘了拿笔是什么感觉,更别说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要在谢韫玉面前展现实力的想法,用力过猛闹出笑话的场景不在少数。 可谢韫玉看见只是笑,一边笑一边点着她的额头道:“我们梵音本就有治世之能,如今只不过是晚上几年罢了。” 有时她也会想谢韫玉怎么就那么笃定她行,怎么就那么相信她,毫无保留的展露自己的一切。 不过,要是当时教她这些的不是谢韫玉的话,她恐怕也不可能在三年之能习得那么多知识。 说到底,不过是年轻人铆住了劲在心上人面前憋的一股笨劲罢了。 “殿下。”女人的神色突然变得晦暗幽深,“我不喜欢你瞒我。” 无论是因为什么,好的也好,坏的也罢,我都想知道。 男人脸上噙的笑意僵住,那副温和的假面险些要绷不下去,垂下头无神地盯着手背,喃喃道:“怎么会...瞒你呢。” 10. pass 11 他又怎么舍得呢? “梵音。”谢韫玉伏在床上,天空骤然一暗,男人的脸隐在黑暗处让人识别不清。 宁梵音心念一动,上前两步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殿下?” 谢韫玉呆呆的坐在床头,听到女人的声音寻声望去,模样看着有些痴傻。 宁梵音觉着谢韫玉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起身往前凑了凑,仰起头让男人的脸得以尽收眼底。 “怎么了?殿下。” 女人担忧的望着,双手下意识抬起想捧起男人的脸试探是否又是哪儿出了问题。 谁料谢韫玉突然放下抓着被褥的手猛地抓住宁梵音将将抬了一半的爪子,痴痴地唤:“梵音,我想要一个孩子。” 闻言,宁梵音皱眉,也不知刚刚聂云跟谢韫玉说了什么,能让人失智至此。连讨要孩子的话都能说得出口。 但男人此时的状态又叫她难以狠下心来训斥,只得放柔了声线哄道:“殿下身子还未养好,等养好了再给殿下广纳良妻可好?” 不曾想,就是这短短一句话激得男人又红了眼眶,愤恨地丢掉她的手,怒问:“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真等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吃了我不成?” “殿下。”宁梵音又放缓了声音:“有我在,她们不能随意塞人也不会真叫殿下卷入她们的争夺之中。” 谢韫玉咬唇,不知为何面对她的如此相劝以及再三立下的保证时,脸色的怒色和怨气依旧未褪去分毫。 只见那人凤母微挑,上半身气得不断前倾像是要拿脑袋将宁梵音砸个眼冒金星还给人个教训来。 “那梵音觉着我又该几时有孕?” 宁梵音眉头锁得更紧了,借着谢韫玉搀她的力道将人往床上带,只叫人背脊挨了软枕才道:“不都说了不急,不急,殿下怎么还如此忧心?就这么想嫁给旁人?” 还旁人?谢韫玉听着只觉得心都跳的突突疼,连胸腔都更浸了湖水一样冰冷窒息的紧。 “我又没说要嫁,我就是想要个孩子。”男人拧着眉,脸崩得死紧,连扒在她手背上的指尖都透着力。 这人呀要真较起气来,连那头发丝都透露着生气的味道。 换做旁人见到一向好脾气的帝卿生气只怕要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眼皮子都不敢抬。偏生看到这一幕的只有一个心怀不轨胆大包天私藏觊觎之心的宁梵音。 她才不会害怕,不会惶恐,不会学做旁人那样跪在地上五体投地。 相反,她兴趣盎然的很,谢韫玉越是在她面前情绪复杂,起伏颇大就越是证明她的特殊,这千面的谢韫玉能时时刻刻展露在她眼前,而旁人呢?旁人只能看到一面,那面最假的,最清冷自持,端庄优雅的帝卿。 这是她的宝物,是能激得她浑身颤栗的蛊毒。 再说了,这样气鼓鼓浑身炸毛的谢韫玉也可爱的紧不是? 宁梵音一面觉得谢韫玉可爱,一面又觉得这人实在是不知好歹。 这样一个可爱的人,怎么嘴里就巴巴地喊着那些难听的词,一个劲的想要做她人夫? “殿下就这么怕大衍的江山不信谢?” ...... 谢韫玉骤然睁大眼睛,两只扒在她身上的手转拉为推,顷刻染上水汽的眼珠和脖子涌上的红霞爬起的青筋五一不再说明他此时暴怒到了极致。 像失去孩子的雄兽,低伏着从喉咙里呜咽地发出低哑的嘶哄:“g...出去!” 开头的气音不知为何转旋归去其他,但宁梵音还是听出来男人原本想说的那个字。 “呵。” 下巴被狠狠拽起,女人脸上假模假样的温柔褪去暴露出最真实,最底下的不耐,侵略和独占。 “又要我滚?”宁梵音眯了眯眼睛,神色渐冷:“殿下才回来几天,每天都赶奴走,就这么不想见到奴?” 宁梵音的质问气得谢韫玉直喘着粗气,脸被牢牢掌控在对方手中,可眼睛早就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 两人僵持了片刻,谢韫玉没动也没哭只是长久保持一个动作让他身体发酸轻轻打起颤来。 宁梵音最看不惯谢韫玉糟蹋自己身体便先递了阶梯自己去寻着男人的眼睛看。 “殿下,谢韫玉,我们谈谈。”宁梵音语气僵硬,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地祈求。 她有太多问题想问,但每次刚起个头就会被谢韫玉以各种方式逃脱,她在他身边待了三年怎么看不出哪些故意转移话题时男人用的蹩脚借口。 “一个一个慢慢来谈,谈清楚,讲明白...”宁梵音顿了顿,她也不知道说清楚后她想要什么,回到从前那样? 不,不行,以前的她没能力保护谢韫玉,现在的她有。可就是因为有了之前没有的力量,甚至这个力量还远在想保护的人之上时,人性的劣性根就被无限放大,心底的阴暗心思不住的跃出。 尤其是,现在这个失去了所有避风港被迫站在高台上被众人打量抢夺的谢韫玉。 这种时候无疑是乘人之危的最好时候,彻底占有对方,让对方怀上她的孩子,以孩子作挟,让谢韫玉永远也不敢离开她,这个念头她从谢韫馨死后就一直在想,一直想到了现在。 她急不可耐地想把脑子里罗列出来的无数计划一一实现,可第一步她就停了脚步,要怎么告诉他,她是正常身子不是阉人呢? 谢韫玉听到这个消息会开心还是生气?三年前对方表露出的总总迹象会不会只是因为男性本淫,谢韫玉年岁渐长,欲望未消所以找了她这么个阉人来缓解情欲? 不过是个阉人而已,没有能让男子生出银纹的条件,就是真有了什么,嫁人时也未必看得出。 古人云,男子欲念生来难消,需时时佩戴物件束缚,男子空虚只有女子能消,且第一次交合后会在身上某处长出特殊银纹。银纹一旦长成便不可消,故身体洁净也是男子洁身之象。 男子一生只有一个妻主,也只能长出一次银纹,因此有了银纹的男子终身不得再嫁,即使得以承欢也不会疏解丝毫欲念,此是男子身体自然臣服于妻主,为妻主守贞之道。 她当然想让谢韫玉身上长出她银纹,但她的身份注定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谢韫玉身边。 因此打从她预料到谢韫玉要回京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提前找好了进 宫驸马的人选。 她可以名义上孩子与她毫无关系,一辈子站在谢韫玉身后,只要谢韫玉是她的。 她知道谢韫玉想要孩子是为了稳固谢家的位置,他想要的她都可以给他。利用也好,欺骗也罢,她只要谢韫玉这个人,哪怕是装,谢韫玉也得装一辈子与她情深不寿。 只是如此,其余的她什么都给他。 谢韫玉周身的气焰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男人小心缓慢地在宁梵音眼皮子底下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愣愣地等着宁梵音开口,就像在等待什么临终宣言一样。 “为什么...”宁梵音才起头就有些控制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为什么要把我的影牌给先皇?” 影牌乃影卫的身份凭证,每三年出一批,当届魁首者可自主选主,其余皆由首领分配。 她的影牌是她九死一生得来后卧床一月刚能下地就巴巴地给谢韫玉送去的,影牌的重要性谢韫玉不可能不知。 而且,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您...您答应了?” 屋外的蝉鸣太过吵闹逐渐同屋内女子的心跳声重合,手里执的笔不知何时出逃在纸上那隽秀细长的“韫”上划过。 男子无视宁梵音的震惊,蹙着眉,边搁笔,边把纸拿起来,向上举起,嘟囔着:“好好的一幅字都被你给毁了。” 话里是佯装起来的埋怨,脸上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开心。 “殿下!”少女有些心急,谢韫玉这般顾左右而言他的做法只会叫她以为刚刚那句话只是一场梦。 她赌不起,不想美梦破碎却又迫切地想要求证,求证刚刚所听非虚。 谢韫玉循着声音望去,一向绷着张脸面什么情绪的宁梵音此时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和迫切。 可这叫他怎么好意思再说一遍。 “你只能是我的人。” 刚刚脱口就这么说了,谁叫这人今早不知抽的什么风,字也不好好写,诗也不好好背。 明明今天教的诗是“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以往但凡与他沾点关系的东西,宁梵音都能立马注意到,可偏偏今天就没有。 气得他在纸上写了三遍,这人倒好心不在焉到竟真就抄了三遍。 一问才知人竟然在为他可能会丢弃她把影牌随意送给旁人那种虚无缥缈的事。 可真真是突然给他扣屎盆子,这么不信任他?他何曾对其他人这么好过,同吃同学同寝。 他就差和宁梵音睡一张床上了,真是气死他了! 这才有了刚刚那句:“你只能是我的人。” 然后这个二愣子竟然还要再次求证!真是!真是羞死人了!哪有这么跟儿郎说话的。 宣纸挡住了男子羞红的脸却藏不住通红的脖子,在宁梵音仿若要穿透宣纸的视线下,谢韫玉冒着热气又应了声:“嗯。” 约莫心里还是对女子呆傻的反应有些气,又道:“我答应了,你也要答应。” 宁梵音一愣,背脊湿透的汗因为窗外吹来的细风发凉,可她的心间却无比滚烫。 “欸!诶...” 11. Chapter 11 宁梵音出神的想着,谢韫玉好像也与她极其同一件事,垂着眉,含笑吐出来句:“呆子。” 宁梵音眯了眯眼虽不知谢韫玉缘何骂上一道,但自觉由头应是她。 “殿下在说什么?” 谢韫玉记起往事,连带着那点羞于人的情感和儿郎的羞怨一并衔来,脖子耳后红了一大圈。 “没...没什么。” 宁梵音看着思绪飘忽的男人,明显不乐意了,掐着人的后脖颈往自己这边旋。 “别在这个时候不专心,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韫玉被把着脖子微微向上仰,眨巴眨巴眼睛才想起来宁梵音确实还揪着当年的事不放。 眼瞅着女人的脸又要黑下去,紧忙挑着些能说的地方道:“选妻。” 宁梵音歪了歪脑袋,眼里难得流露出一点显得有些傻气的疑惑,“选妻?” 谢韫玉狠狠点头,无比肯定道:“对!就是选妻,当时母皇想要给我择个好妻主,我不愿便逃去了明因寺。” 宁梵音听罢眉头皱得更深了:“那还是不能解释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影牌给先帝。” ... 谢韫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好像在说你非得逮着这个问题追问吗? 原因自然是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他未婚就先丢了清白恰逢母皇指婚,他连同阿姐跪了一个晚上才换来母皇不追究毁他清白的人是谁,才得以保下宁梵音这一条性命。 当然这只是其一,就算当时没遇到指婚,谢韫玉还是会把宁梵音外派到谢韫馨身边。 原因无它,他在第一次救下宁梵音后就有意了解过对方的身世,又意外从阿姐那得知宁家的事有隐情,便也遣人偷偷去查了当年的事情。 后来宁梵音选他为主,他最开始也是存着谢家对不起宁家的想法去补偿,读书习字也不过是因为想着要是宁家还在宁梵音本该是过着这样的生活才对,本该是有这样的学识才对。 宁家的判书是母皇下的,宁梵音也是母皇下令行割礼入的宫,如果让母皇知道叛臣之女不仅没行割礼还把他儿子给睡了那不得提着刀亲自把人给砍了。 再者,他瞧着宁梵音读书时那拼命的劲,心觉这人估计也是有着一腔报国之心的热血,女人嘛,那个不想着建功立业? 但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宁梵音即使再聪明也绝无登上朝堂的可能,倒不如去他阿姐那,阿姐秉性温和,又知道当年宁家的隐情,想必宁梵音过去也不会遭到挤压。 为了保全宁梵音的性命再加上成全对方的梦想,他就把影牌交给阿姐了,就是当年走的急没来及同这人说。 哦,不对,当时他们明明还在冷战来着。 他当时也是年轻气盛自觉为宁梵音思虑到了一切,这人将他吃干抹净后转头又不认账的行为实在令人恼怒,一气之下就一点交代也没留,丢了影牌给阿姐就走。 还气鼓鼓地想着,如果宁梵音心里有他迟早有一天会到明因寺接他。 谁承想,天算不如人算,短短三年母皇走了,阿姐走了,天地间突然只剩他一个人孑然一身,孤零零的,可怜极了。 唯一一个留下的旧人,从第一次重逢开始就没了笑脸,两个人直接宛如隔着看不见的天堑,他过不去,她也不愿踏过来。 最多不过三年,他在乎的人都走了,唯一还有有所亏欠能弥补的人只剩下这么一个宁梵音了。 宁家的事是他们谢家错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换,罪名洗清了,人也回不来。 他想给宁梵音生孩子,一是因为他这辈子就只喜欢过这么一个人,也只想给这么一个人生。 另一方面,他想,如果他为宁家翻了案,宁梵音就该恨他了。到那时,宁梵音看着有她一半血缘的皇女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恻隐之心? 也许...也许只会更恨他吧。 谢韫玉心里一沉,思来想去,还是捡着最后一点能说的道:“你不是有一颗施展抱负的心吗?” 话音刚落,空气明显静寂了一瞬,宁梵音的表情里透露出些许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些不解。 “我?施展抱负?”就冲天家灭她满门这件事她没寻仇就不错了,还保家卫国呢? 谢韫玉一噎,事情的发展好像有点出乎他预料了。 有些怔愣地呆问道:“难道不是吗?” 宁梵音气结,颇有一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憋闷感,不由反问道:“殿下是从哪儿看出奴想抱国的?” 谢韫玉神色恍惚,仰着脑袋看着人好一会儿才道:“你读书一向认真...” 那是为了在你面前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 “晚上还会偷偷到耳房背策论。” 那是为了第二天在你面前装一把。 “每回罚抄也很乖,让当侍卫就当侍卫,让习字就习字。” 那是为了能多在这人身边一会儿,每每她罚抄时谢韫玉就会多在书房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多一个字,两人的独处时间也能多一秒。 “说要把你送去朝堂时也未曾拒绝。” 那是因为她以为谢韫玉想帮皇太女稳固皇位。 谢韫玉每说一句,宁梵音就在心里驳一句。 千言万语涌到心头,最终只化为:“那殿下为何不问问我呢?” 只要开口问上一句,不就都明晰了吗?为什么...不开口问呢? 宁梵音言辞恳切,眼神里甚至还夹杂着些许说不清的悲切,好像只要问上这一句就能弥补他们之间遗失的三年似的。 谢韫玉盯了宁梵音片刻,忽的笑了,像即将凋零的睡莲,美得不可方物的同时又带着下一瞬就能凋零的割裂感。 又或者是开到绚烂至极的花,只需一道微风就能叫着糜烂之花坠落露出腐败的根茎来。 忽的,他道:“只有接受给予的人才能给予。” 宁梵音沉默了,宛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过往的一切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串起,她曾经的惶惶不安,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如同尘灰般被谢韫玉随手一拂扫了个干干净净。 喉咙跟灌了铁片一样艰涩,每一个气音吐出都是刀片凌迟:“我只是个宦臣。” 宁梵音说道,也不知是说给谢韫玉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谢韫玉靠在床边不置可否的应了声,目光在宁梵音腰间挂的牌子上扫过,状似随口道:“你现在不是了,梵音,你能开口了。” 能提出需求,能问出不公,能追问答案。 较之三年前那个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恪守身份迟迟不敢靠近他的小影卫。 现在这个宁梵音更大胆,更自我,也更有将他放置在同一平等位上的坦然。 看出宁梵音变化的谢韫玉开心得紧,但欣喜之余还是有些失落,在对方产生这么大转变时候他竟然没有在她身边。 也有些心疼,短短三年时间就能走到这个位置,也不知他的梵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指摘? 谢韫玉说得宁梵音呼吸都要停了,她觉着谢韫玉不愧是是天家的孩子,短短两句话就叫她丢盔弃甲,恨不得扒了衣服把身体上最薄弱的地方暴露出来,如果不是还留有点理智,她怕是自己就把心挖出来将这些年来的情愫一股脑全部倒出了。 “错了就是错了,殿下。”宁 梵音目光戚戚;“即使理由再正大光明,也掩不了你弃我的事实。” 宁梵音本在陈述事实,但心里还是存了质问的心思,她在等,等着看谢韫玉有什么反应,后悔,失落,歉疚...太多太多可能一一在她脑里浮现。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对方竟然完全走了反路,没有痛哭流涕的悔恨。有的是一个挂着魅意的男人塌着腰勾搭在她肩上,懒洋洋地把脑袋坠在她胸口。 “那罚我任梵音处置好不好?” 宁梵音要疯了!她脑袋成了浆糊,思绪也乱作一团,惊人的热意从脚底蔓延全身,就像有人在她脚底板点了一簇火苗,她是那上好的柴,触及的瞬间顷刻燃成燎原大火,燃得还是她的那片原。 “谢韫玉。”宁梵音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把怀中的人甩到床上:“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即便床垫了被子,乍一下从空中落下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磕碰。谢韫玉吃痛,凄凄楚楚地望了宁梵音一眼,抱着被子蜷了起来,看上去好不可怜。 宁梵音眉头直跳,这个从头发丝都透露着指控意味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三年他真的去的是寺庙不是青楼吗? 不然怎么每一步都走得这么无赖? “谢韫玉!”宁梵音怒道。 男人把脑袋埋进被褥,留下一个写满生气委屈的后脑勺。 “不在。” “谢韫玉!”宁梵音拔高了一个音调。 “不在!”谢韫玉照搬。 “我在叫最后一遍,你给我抬起头来!谢韫玉!” 男人红着眼从被子里钻出,也跟着怒气冲冲道:“死了!你莫唤我了,唤了就是死了!这辈子都莫唤我了!” 说着谢韫玉一把甩开被子,腾空了手抬起腿就要往床榻下跳。被宁梵音眼疾手快一把拉了回来。 “好端端的闹什么脾气?” 谢韫玉气红了眼,梗着脖子偏头看也不看宁梵音一眼。 宁梵音无奈,放轻了动作把人丢到床上,又道:“你这样像是我欺负了你。” 闻言,谢韫玉刷的一下扭过头来,瞪着宁梵音道:“难道不是吗?” 宁梵音脸上突得显出了几分疲意,好似每每触及三年前的这件事,谢韫玉总要闹一闹,好像发点脾气就能将这事掩过去一样。 “殿下。”宁梵音开口,也放弃了抓着谢韫玉的动作,语气里也添了些无奈,“你若是不想好好谈便罢了。” 宁梵音这话说得决绝,听得谢韫玉当场就慌了神。 “别,不要。”宁梵音了解谢韫玉知道人是故意耍性子回避,谢韫玉自然也清楚宁梵音这话不是说笑,也不是气话,是真存了放弃的心思。 “梵音...”谢韫玉可怜巴巴地攥着宁梵音的袖子,小心讨饶道:“就饶了宝儿好不好?” 听到谢韫玉自称的宁梵音垂眼,宝儿是永嘉帝和先帝对谢韫玉的爱称,即是珍宝的意思,也有“保”即保护谢韫玉顺利长大的意思。 谢韫玉极少怎么自称,谢韫馨曾与她提过,九岁后谢韫玉就再不用这个自称了。问就是臊得慌,平常如果不是遇到无法处理又难以启齿的事,是决计不会这样自称,若是真使了,那便是她们的宝儿真的已经束手无策了。 宁梵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天大的缘由能让谢韫玉如此难做?难做到自己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 可当初扑进她怀里说“梵音,只有你决计不能瞒我,弃了也好,厌了也罢,哪怕是要我的命也得直接同我说!半点不得瞒我!”的人不正是你吗? 殿下,为何自己迫人下的诺,自己又做不到了呢? 12. Chapter 12 “殿下。”宁梵音轻唤了一声,只是凭着神色看不出女人的真实想法。 诚然,谢韫玉了解宁梵音,但他了解的也只是三年前的宁梵音。现在的宁梵音不会因为他的隐瞒就方寸大乱到要与他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她只会等,她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时间等,她会筹谋,会设计,她会为谢韫玉编织精美的笼子,在路上铺设好精美的糕点,引人一步步陷落。 受情绪裹挟就把人放走什么的是蠢人所为,因为被单独抛弃就跟落水小狗一样只会原地等待的更是愚上加愚。 谢韫玉说或不说或又能说多少,她不在乎,只要人在她手里一切都还有可能。 忠诚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信的东西,她只是在找,找谢韫玉需要的东西,而这样东西最好只能她给予。 一个让谢韫玉离不开她的筹码比任何承诺和誓言都要来得有用。 宁梵音可以称得上是得意的,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自上而下地审视、观察谢韫玉。但这点窃喜让她藏得很深,谢韫玉只能看到她面上的纠结与不解。 “殿下,你究竟要什么呢?。” 宁梵音俯身,两人的距离极近,她能明显地感受到因为她靠近而变得呼吸急促的谢韫玉,能看见对方因为不安而不断颤抖的睫毛和闪烁不定的眼神。 “孩子,梵音...”谢韫玉的声音带着颤意,还有些能让人热血沸腾的魅:“我想要一个孩子。” 孩子,又是孩子。谢韫玉,你究竟想要...... “谁的孩子?” 谢韫玉浑身一抖,额间起了细密的汗珠,他好像太急了,急得有些喘,还有些羞,脸颊和耳尖都变成了粉色。 宁梵音看着心里啧啧称奇,好端端一个白芝麻馅晶莹剔透的水晶糕顷刻间在她面前变成了桃花馅的,有点诱人。 眼瞅着谢韫玉要在她面前羞晕了过去,宁梵音又往前凑了凑,让这个粉红馅的水晶糕彻底变成樱桃馅。 “殿下还没说,给谁生孩子呢?” 两人鼻尖相抵,谢韫玉脸上因为热意产生的水汽间或染到了宁梵音身上,湿漉漉的,一如春季的京城,黏腻、潮湿,但她却不觉得讨厌,反倒觉着这样的谢韫玉如雨后春笋般惹人喜爱。 谢韫玉结巴了,抓着她袖袍的手不知何时爬到她衣襟,胸前的布料变得皱巴巴,其间也露出些许春色。 谢韫玉左看右看都逃不开宁梵音的视线,不得已只能低下头,可这一低就出了事,依着谢韫玉的动作此时视线正好对着那点春光乍露的地方。 这下好了,谢韫玉彻底熟了,抿唇垂眼,抓着她衣裳的力道又紧了紧,人也快贴到她胸口去了。 宁梵音知道再不把人抓回来怕是又要缩进龟壳里撬不出,便把这人的后颈像逮狗崽子一般把人往后拽。 “给谁生孩子,嗯?”宁梵音低头,贴着谢韫玉耳边道,声音懒懒的,却莫名带着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梵...梵音。”男人的声音很小,说得也磕磕巴巴,手上还有因为羞耻不断捏紧的小动作。 但宁梵音听着,先是惊喜了一瞬后又沉了脸,阴恻恻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奴是个宦臣?” 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种莫须有的话哄她,是真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吗? 谢韫玉闻言脸上红霞尽褪,脸刷一下变得煞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宁梵音永远都不肯承认他们欢好过? 三年前是,现在也是。婚前失贞是不好听,更遑论他还是帝卿,是天家之子,他知道是丑闻,可再怎么样他也只失身过宁梵音一个人。就算他再怎么勾栏做派那也是因为宁梵音,这人怎么能死不承认呢? 宁梵音看到耳尖红意退的干干净净的谢韫玉以为对方终于装不下去了,心里那点怜惜也消失的干干净净,讥讽的话脱口而出:“怎么?殿下装不下去了?” “装?”谢韫玉猛的抬头,“你从一开始就说我装,可我到底装过什么?在你面前我又有何可装的?宁梵音,你扪心自问除去三年前我丢下你不告而别,我可曾在你面前有半分隐瞒?!” 男人字字泣血,声音不大但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眼底也浮现血丝。这般声嘶力竭的模样就好像她是天底下最可恨的负心人。 谢韫玉就是这样,顶着这张极具有欺骗性的脸,颠倒黑白,做着负心人的事还要表露出被狠狠伤过的模样。 可偏偏,全天下被他负得最狠的人在看到他这般可怜的模样时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心软。 宁梵音啊宁梵音,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你难道忘了吗?还要因为这人时不时故意表露出的软弱和痛苦心软吗? “五年暗卫营九死一生我才爬到了你身边,谢韫玉...如果只是报当年你那一句之恩,我在你身边做牛做马报了三年,又任劳任怨在先帝身边干了三年。即使是现在我也依旧没有害你的心思,我只要你对我能坦诚相待。讨厌也好,利用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从你嘴里听一句实话。” 实话?谢韫玉有些发愣,他嘴里那句不是实话?他承认他有瞒,可他从未欺。分明是这人逃避了他三年,把他当成妓院里的戏子嫖,到手一次后就拿着宦臣那个假身份的乔。知道他不可能嫁与旁人,所以故意吊着是吗? 谢韫玉想着,嘴里也发了狠:“我原以为你只是因着身份才总是逃避。现在看来,宁梵音你根本就没喜欢过我!对我的好意不过只是为了满足你心里那点卑劣的得意罢了!” 谢韫玉这话说的伤人,可他已经气得神志不清了,该讲的不该讲的没过脑子一股脑全倒出来,也没看见对面那人越来越阴沉的脸。 “看到我死乞白赖的求,恬不知耻上赶着的样子想必得意了很久吧?大衍帝卿在你面前伏低做小的样子满足了你那点子阴暗的欲念对吧?” 谢韫玉哆哆嗦嗦地指着宁梵音,说了有史以来最重的话:“宁梵音,你真让我恶心!” 这话一出,滔天的怒火将宁梵音的理智烧的干干净净,她一把将谢韫玉扔到床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依着这人刚刚说的,蹂躏,折辱,把一切肮臜的法子都使到这人身 上。 宁梵音动,谢韫玉也动,两个人在床上来了场无关物理、无关性别、无关年纪,宛如回到原始社会的野兽那般纯□□扭打的自由搏击。 但看起来打的再激烈,宁梵音还是记着这人弱不禁风的身子,多半只是制住对方的动作,没真一拳给人直接送到地府与谢家先祖面面相觑。 可这点子惦记也在看到谢韫玉因为扭打松动的衣袍间露出的那点银纹时瞬间湮灭。 好啊!她说好端端的谢韫玉怎么一口一个孩子的要着?还失心疯了要她这个明面上的宦臣做孩子亲娘,感情都是为了其他女人!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初到谢韫玉身边时还未见对方身上有一点东西,她在的那三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也绝无可能。 那就只有明因寺!明因寺的三年是吧?因为她是宦臣所以好拿捏是吗?觉着反正她不可能给男人弄出银纹便张口胡说是吧? 不,不对。也许谢韫玉早勾搭上那个女人了,当年的不告而别指不定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好啊!!!难怪不敢说!那时一面哄着她转头又投进别人的怀抱了是吧? 究竟是什么人要他这样苦心去瞒?依照前两任帝王的性子,只怕谢韫玉要星星要月亮都会让人去摘,更何况只是赐个婚? 那就是对方的身份不行?什么身份会让几乎对谢韫玉有求必应的永嘉帝不同意?难不成是有夫之妇? 宁梵音因为男人身上露出的那点银纹彻底失了智。什么荒唐的念头都能想得出来。 她甚至认为当年最后那一个月的暧昧都有可能是谢韫玉做的戏,至于目的?为了让某人吃醋?又或者故意做戏掩人耳目,什么都好,左右不可能是喜欢她! 可笑,她竟真以为对方对她有过那么一丝真心,还为此期许,只是可笑! 宁梵音,你真是下贱,愚蠢极了!把这种人视为天上月,水中鹤,明明就是...就是个——“荡夫!” 听到这两个字的谢韫玉瞬间瞪大了眼睛,人也不挣扎了,只是呆呆望着宁梵音看似完全没想到对方能吐出这样两个字来的样子。 可宁梵音早已神志不清了,她发了狠地扯开谢韫玉的衣襟,在对方本能防御的动作下不依不饶的把衣领扯开,露出了银纹的全貌。 她一寸一寸地扫过谢韫玉身上这片突兀的,不合时宜的暗纹,心里的嫉妒差点将她毁了去。 满脑子只有占有!她想占有谢韫玉,想把这些碍眼恶心的纹路从男人身上洗净,在添新的,她赋予的上去。 宁梵音在谢韫玉面前一向是知礼、克制、甚至是有些恭顺的,以至于谢韫玉忘了,行割礼入宫做女侍的什么没见过?什么难听的话,磋磨人的法子没瞧过。 不过是有意在他面前卖乖罢了。 宁梵音还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对方的手好像搓上了他的肌肤,动作不轻,很疼,疼的他眼泪都出来了。 这样的时间不长,可他意识到有些疼的时候对方突然停住了动作,胡乱把他的衣服拉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13. Chapter 13 再后来,他躺了很久,久到连头发缝里都觉出凉意,他才勉强动了动。 抬起手举到眼前的时候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怎么...怎么会这么疼呢?连呼吸都带着疼意,身上疼,心底也疼。每一口气都像带着刀子一样,只觉得鼻腔,空中都弥漫着血气。 再后来?好像没有再后来了。他有些疼,所以请求身体让他暂时忘记了疼痛。 “殿下!殿下...您莫吓奴,求求您睁开眼看看奴,看看奴...”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哭腔有些恼人,吵得他睡不安稳,所以他醒了。 醒来看到的是烛火下晦暗的床幔,再然后就是青云那张哭成核桃眼有些难看的脸。 “醒了!殿下醒了!聂太医!聂太医!” 他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青云那小子就撒丫子往外跑了。 青云离开后没多久,两种凌乱的脚步声就响起了。 手腕被人隔着帕子搭了手,不稍片刻聂云的声音响起:“青云,我刚刚给殿下煮的药要好了,你去端过来。” 青云不疑有他,忙不迭点着头就去了。这下屋内就只剩下谢韫玉和聂云两人。 聂云板着张老脸,气得眼角都抽抽了还是没舍得对谢韫玉说重话,叹了口气道:“殿下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要是在这个下去,哪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殿下。” 谢韫玉闻言眼神暗了暗,脸上也流露出些许稚子般的呆傻。 “聂姨”,谢韫玉含着泪转头:“我是不是真错了。” 谢韫玉是聂云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两任帝王捧在手心上的人,这样的人本该生活的无忧无虑。 可偏偏谢韫玉生了颗玲珑心,明因寺的方丈曾言:帝卿如此体弱就是因为天生早慧,慧极必伤,太得上天喜爱所以给了这副极易早夭的身子,就是因为想早点收他回去。 天家砸了多少天灵地宝才得以将谢韫玉长留至此,一次流产就将根毁得干干净净。 “殿下,您多念念先帝她们的好。莫要再折腾自己了。” 闻言,谢韫玉虚弱的笑笑,只是眼里又蓄了泪。 母父和阿姐吗?他死后自会去请罪。只是现在么,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知道聂云是好心,谢韫玉承她的情,便道:“谢谢聂姨,我知道的。” 聂云一听就知道谢韫玉必定是没往心底去,但也明白这孩子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有主意,犟的很旁人劝不动。 只得又叹了口气道:“殿下若是真明白才好,真明白就不用叫老身我每回过来都要凭白老上一岁。” 这下听的谢韫玉脸上浮现一抹歉意,看着聂云言辞恳切道:“劳您费心了。” 聂云摆手恰逢青云端着药进来,两人不约而同止住了话头。 聂云:“殿下记得按时用药,老臣告退。” 谢韫玉接过青云手里的药碗,“青云,送聂太医出去。” “是。” 房间归入寂静,谢韫玉挂在脸上温和的笑意也逐渐褪去。男人盯着手里黑乎乎的药碗,难得有些无措。 他好像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谢韫玉睡得不踏实,宁梵音也没好到哪里去。 下午是她失了智,竟然想当场欺辱谢韫玉,如果不是那一颗砸到手背上的泪珠,她怕是真怒上心头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情。 一回来她就把能派下去的暗卫都派下去查谢韫玉这三年在明因寺的过往,以及三年前谢韫玉在宫中的生活起居。 待到能做到都做了后,无尽的后怕又向她涌来。 她开始复盘也有些后悔,更有些担心,但也有些拉不下来面子。 最终还是对谢韫玉的担心大过其他一切情愫。 宁梵音变扭极了,就算想去看望人家也不愿光明正大的去,暗戳戳地把乌漆嘛黑的暗卫服掏出来,一阵鬼鬼祟祟的乔装后,乘着夜色一路飞檐走壁到梧桐殿。 刚到梧桐殿,宁梵音看到的就是失了魂般空落落的看着汤药的谢韫玉。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样,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不至于让人大叫却无处不在无法让人忽视。 这也是她放到过心尖的人啊,是她敬过,重过,爱过,护过的人。 怎么呢?这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瞧着瞧着,宁梵音惊奇的发现她作为谢韫玉的暗卫,却对这个视角下的谢韫玉极其陌生。 梧桐殿她熟悉,这间卧房她也熟悉,床上的人她更是熟悉,但就是脚下这根房梁,看谢韫玉的视角如此陌生。 这本该是暗卫最最最熟悉的地方,她却无比陌生。 若说装,谢韫玉真的能装三年吗?什么大棋要在六年前从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还是筹谋?若是有,便当她栽了吧,是她学艺不精,是她技不如人,是她算计不过别人,她应得的。 谢韫玉,殿下...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两人就这样一个呆望着药,一个呆望着人,直到青云的闯入打破了这种静谧。 “殿下!您怎么还没喝药,待会彻底凉了就更加喝不下去了。”青云皱着张脸,面脸不赞同道。 青云的话有些冒犯,但话里话外都是对谢韫玉的担心。因此男人只是笑笑,然后端着碗当着青云的面一饮而尽,还不忘宽慰道:“不会喝不下的。” 青云接过药碗:“聂太医说了药里有安神的效果,奴服侍殿下休息。” 谢韫玉眨眼:“好。” 现在的谢韫玉又恢复成了以前那个温和贤淑的帝卿,举止得体,待人亲和,有些...不像真人。 直到青云服侍完谢韫玉宁梵音都没有离开,她好像彻底化身为了梁上君子,但屋内价值连城的摆件每一件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不偷钱财,只是想窃取一点能安静坦然注视谢韫玉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宁梵音才从梁上离开,还没飞出里院,就见青云愁眉苦脸的在小厨房和其他侍从聊天。 “林叔,明日餐食弄得清淡些,殿下今日昏了过去,太医嘱咐饮食要清淡些。” 那个被青云唤作林叔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点头应道:“是,我知道了。唉,咱们殿下这么好的人,怎么身子骨这么...唉。” 接下来的话两人也不敢多说,妄论天家可是要砍头的只能相顾无言,唯有叹气。 可听到这个消息的宁梵音却是走不动了,这一下午她只顾着生气,刻意地回避了所有关于梧桐殿的消息,倒是忘了,谢韫玉那纸糊的身子,今日和她这么大吵大闹一下定是要生病的。 谢韫玉平日里本来就要吃些滋补的药,刚刚在房梁看了那么久她竟然一点都没发现药变了。 宁梵音在心里检讨自己,脚下一刻不停地飞回谢韫玉寝室。 屋内她离开前还没睡着的人此时在药物的作用下已然睡去。 明明知道对方听不见,宁梵音的动作还是下意识地放轻,这次她没有再遮遮掩掩地去到那个不熟悉的位置。 她坐到床榻边看着那个连睡梦中都不安到蹙眉的男人有一瞬地恍惚。 她夜视能力极好,能看见对方紧缩的眉头和眼角滑下的泪珠。 哭了。 今日她惹哭了他一回,现在梦中这人又不知被谁惹哭。 谢韫玉,谢韫玉,谢韫玉...... 宁梵音看着人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她就是单纯的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好像这样念叨着念叨着,谢韫玉就能成为她的人似的。 “梵音...”床上的人突然呓语,翻身转向宁梵音,男人蜷着本就清瘦的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身边没什么能把住依靠的东西,他就圈着被子以期得到些安慰。 宁梵音听到自己的名字垂眼,神色有些落寂,是因为梦里有她才哭的吗? 她今日确实失了理智,她嫉妒,嫉妒那个得到谢韫玉的人,嫉妒那个占有了谢韫玉的人。 她疯了一般的下令让人去找洗去男人身上银纹的法子,她不在乎谢韫玉曾经有过其他人。但起码、起码后面谢韫玉身上只能有他的印记。 宁梵音轻轻把头搭在谢韫玉露出的手背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殿下,我嫉妒啊...” 睡梦中的谢韫玉觉察不到女人的情愫。 银纹这件事情太过霸道,太过占有。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接受自己的男人身上有别人身上的银纹。 那是女子打在男子身上独一无二的烙印,男子一生只能受一个烙印,可女子可以给无数男人下印。 被印下暗纹的男子这辈子只能在给他印纹的女人身上得到快感和欢愉,若不是生育能力不做影响,谢韫玉怕是也不会把念头打在她头上吧。 罢了,哪怕明知是算计她也认了。强扭的瓜不甜,但这瓜即使发烂发臭也得腐在她手上。 谢韫玉不是要拿她扯谎吗?在查出那个女人之前,她会落实妻夫之实。他不是要个孩子吗?她给他,谢韫玉只能怀她的孩子。 男子与孩子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也许谢韫玉有了她的孩子后就再不会想要其他人了。 虽然手段不算光彩,但只要能把人留在她身边,什么手段也无所谓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卑劣,不择手段的人。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形象能在心上人面前好些才伪装成正人君子的好模样。 殿下,就算只能互相折磨,我也会让你戴上镣铐锁在身边。 恨我吧,善意滋养出了嗜人的恶鬼。 14. Chapter 14 那日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得格外奇怪。 宁梵音还是会定时在早朝前到梧桐殿接人,谢韫玉也会嘱咐下面的人提前备好早膳,只是两人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对方的接触或是说话。 莫名的氛围在两人之间蔓延,就是苦了青云老是在习惯性撤退的时候发现自己主子没人服侍。 就比如现在,青云搀着谢韫玉正往外走呢,看到轿辇和宁梵音时当机立断就是一大步后退,谁知这宁梵音也不上前,谢韫玉又突然空了手,冷不丁尬在原地,看得青云的心死了又死。 忙快步冲上去,还没等他摸到自家主子的手就见一道绛珠色的影子刷一下闪过,再往上看,帝卿殿下早就一溜烟钻进轿辇,一片衣角都没留在外边。 再说后来,因着习惯给会随侍在轿辇边的宁梵音让位。青云便往后出溜了两步,正想着与往常一眼盯着宁姑姑的脚后跟走就是。 结果低头寻着寻着,那熟悉的后摆怎么出溜得那么老远,以为步子慢了几个小碎步赶上去和轿辇前的横杆结结实实来了个亲密接触顺便发出一声惊天的脆响逗主子们开心。 “青云。”谢韫玉声音不大,却饱含着无数无奈。 “殿......殿下”,青云哭丧着捂着自己的额头回应道,“奴不是故意的。” 眼瞅着青云眼角要落下金豆子来,谢韫玉忙道:“没说你是故意的,男儿家的脸面最是要紧,今天准你一天假,去太医院拿上肌颜膏回去好好涂,莫要留疤。” 青云忙不迭跪下谢恩,谢韫玉摆摆手,恹恹地倒在侧杆示意人快些回去。 目光转下,没看到那么熟悉的身影,心里更是堵的难受。 想的入神了,朝堂上讲了什么也没注意,只知道每觉着百官吵得头疼时就会有一道清冽的声音让众人安静下来还他个清净。 下了朝,百官如潮水般退去,谢韫玉坐在帷幕后等了又等,那抹珠帘后的身影非但没近反而还越来越远,这下给他弄急了站起身就往宁梵音的方向追。 追又不敢太明显,就小心提着步子跟。青云被他上朝前遣了回去,留下来的小侍以往都没经过大殿,这都是女子议事的地方,他们也不敢乱走便都在殿后的偏门候着,以往主子都打这道出,他们也没料到这回主子往前殿跑了。 没人跟着就没人搀,谢韫玉注意力又都集中在宁梵音的背影上,脚下那么大一个门槛也没瞅见。 瞧着宁梵音与其他官员相谈甚欢的模样,心里还没来得及生出那点子微妙的醋意和委屈。小腿就挨了一记,疼得他想蜷起身子,但刚刚走的急力道没收住整个上半身又往门外掉。 完了!他的脸面,他的礼仪,他的名声...... 意料之中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场景没有发生,一只陌生的手抓上他的胳膊,紧接着眼前就出现一道玄色朝服的影子。 谢韫玉眨眼,不太清楚眼前站的人是谁便抬头望上寻。脸的影子都没瞧清呢,胳膊上搭的那手就被突然伸过来的另一只手用笏板打落,然后视野内就闯入一抹极其强势的绛色蟒袍。 宁梵音? 谢韫玉一愣,这一个晃神宁梵音身上那股清冽却难以忽略的香味就钻入鼻尖。 宫里的宦臣总喜欢用重香料和香薰,因为行了割礼下身的味道总归是不好闻的,怕冲撞了主子就会染上厚厚的香薰。 但宁梵音身上却不会,最开始只是淡淡的皂角香;到后来与他呆得日子久了便也染了点药香;现在又不一样了,有点像书房里的味道,他说不太上来,总之就是木香中掺杂了些什么,清浅的,有些好闻。 谢韫玉出神地想着,下一瞬就被宁梵音冷到骨子里的声音吓醒。 “奴心急冒犯了许干办,但帝卿殿下还未择妻,即使是好心也需警醒着女男大防才是,不然就冒犯了殿下不是?” 宁梵音噙着笑冲许闫有理有据道,全然不顾对方被挤开后有些温怒的脸。 许闫扯了扯嘴皮没能摆出什么恐吓的表情来,只能顶着那张死鱼脸,生硬道:“宁姑姑说得有理,只是宁姑姑本该随侍在殿下身边,而非站在八百里之外看顾不当。再者,哪有奴才先行主人在后面追的道理?” 许闫这话说得难听还有些挑衅,吓得一旁打着瞌睡的赵洛凌猛的一个龙抬头,三两步上去一边陪着笑脸说:“宁姑姑勿怪,这傻子今天睡懵了。” 一边指尖用力把许闫的胳膊掐成青紫色。 开玩笑?!这可是宁梵音,先帝钦点的监国。就算她们现在是帝卿的人,但倘若遇到了谢韫玉无法抉择的事情时,她们还是需要听命于宁梵音的。 就这么说吧,只要谢韫玉肚子里那个莫须有的皇女没出来,宁梵音手里那封遗诏就是她的保命符,就是她号令所有保皇派的凭证。 没辙,这板上钉钉的事实。宁梵音算她们半个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即便宁梵音勉强只能算大半级,要是想给她们穿小鞋也够分量了。 这许闫抽的什么风,平常八棍子打不出响的人,今天咋这么冲动,吃了火药吗? 许闫在同僚明里暗里的提醒下也知道她今天失了分寸,便也跟着低头朝宁梵音的方向行了一礼道:“是我的不是,嘴下没分寸冒犯了宁姑姑,姑姑莫怪。” 宁梵音弯着眼,笑容亲和:“那里,许干办也是护主心切,是奴的不是,未能看顾好殿下,大人指点的是。” 两人客客气气地交谈了几个来回,许闫就被十分有眼力见的赵洛凌一胳膊扥走了。 原本与宁梵音交谈的女官看到这一幕也对两人行礼道:“帝卿殿下,宁姑姑,臣告退。” 宁梵音侧步避了女官这一礼,待人走后转头拉着谢韫玉走进殿内。 朝臣退去,殿里空无一人,宁梵音也撇了规矩,一把将谢韫玉抱起往刚刚人才坐过的椅子上放。 边放还边不客气地掀开人的衣袍,好像刚刚那个正义凌然 提醒别人要注意女男大防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袍子掀开还有亵衣,亵衣又被长靴包裹着。宁梵音看着皱眉,心里着急三下五除二把人鞋子也褪了,裤子也撩上去了,一只大白腿就这么大大咧咧的在宁梵音眼前晃荡。 谢韫玉靠在椅子上都快羞死了,羞得他放在身侧的两边拳头紧握,恨不得一左一右给宁梵音脑袋上开瓢。 可褪了鞋袜后就死攥在他脚脖子上的手让他全身发软,就连紧握的拳头都松了,更别说抬起拳头打人。 谢韫玉心里骂着,一边怨恨男子的体质,不是谁碰他都能让他发软使不上力道的。 若往深了算,还不是因为宁梵音在他身上了银纹,他们三年没见,重逢时他没冲上去求人弄他、满足他就已经是极为克制和隐忍的了。 想让人撒手吧,可两人还怄着气,他不想先低头落了面子,到时候还要被人说是“淫夫”,他受不住的。 使了点力往外挣了挣,宁梵音手劲大得惊人,任是没叫他挪动一点。 咬唇,垂眸,身上的衣袍被谢韫玉捏得皱皱巴巴。 “男子的脚是不能随便碰的。” 男人声音很小,不知是怕羞还是藏着气故意说给什么人听的。 宁梵音听见了,也只是动作停滞了一瞬,抓着人的手依旧没松。 裤腿掀上去就看见人小腿上染了一片刺目的红,横条的红痕中间还有一棱一棱的深红印痕,应是刚刚门槛那磕了个十成十。 要不能摔呢?要不是那什么......许闫接得快,这两波棱盖儿也得红了,少不了手上,脸上也得添痕迹。 “怎么这么不小心?”宁梵音蹙眉,语气有些重。 就这样惹得谢韫玉心里那点火又上来了。 两只手把着大腿就要往两边搬走,可椅子就那么大,再说上朝能搬的椅子不比宫中软榻,他抬着自己大腿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儿才寻了个椅子扶手上放。 宁梵音因着他的动作生疑,与谢韫玉相处时又自然而然松了心里那点谨慎,嘴里也就没了分寸,手跟着人脚脖子动。边斥幼童般道:“动什么?” 说话的宁梵音还抬了个头向谢韫玉望去,紧接着又低头想看看未瞧清的伤处。 这一低头就觉出怀来,把谢韫玉抱上椅子后为了方便看伤,她是半跪在人面前的,本来人好好坐着也就坐着吧,现在莫名把腿抬到扶手上............ 啧。 宁梵音觉得现在的情形有点难办,她不是柳下惠,也做不到对心上人完全没有感觉,尤其是还是在这么引人遐想的姿势上。 宁梵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勉强把视线从那个格外吸引她的地方挪开。 声音有些颤抖地唤道:“殿下。” 她本意是叫谢韫玉把衣摆放下来,腿也放好,却不想这一出声却引起了对方的误会。 “我......我没有勾引你。” 15. Chapter 15 “我......我没有勾引你。” 谢韫玉说得害怕焦急,像是要证明或澄清什么。浑身还发着抖,他真的怕极了,宁梵音本就对他有误解,还一口一个“荡夫”,现在这样的动作定是会叫她以为自己真是那种控制不住自己随时随地放荡的男子了。 宁梵音惊了,猛的抬起头,男人的眼角已经挂了晶莹的泪珠,猝不及防与她对视,还没来得及收敛眼底的害怕和焦急,一眼瞧上去有点像怯生生的小鹿。 看着对方眼底那点陌生的名为害怕的情愫,宁梵音心底莫名觉得一阵烦闷。 害怕? 谢韫玉在害怕谁?她吗?为什么要害怕她?她做错了吗? 可,谢韫玉怎么会害怕她呢? 这件事情太贵荒谬离奇,宁梵音发觉得瞬间就在心里否决了这种可能。可男人眼底的害怕切切实实的存在,那种本人都没意识到的慌乱害怕更让她心梗。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谢韫玉怎么会勾引她呢?无非是小脾气上来了不想让她碰罢了。 她是下嘴没分寸,口不择言说了过分的话,可她从未真觉得谢韫玉不守夫道过,这可是谢韫玉啊,大衍帝卿,那个被两任帝王捧在手心里护了二十多年的谢韫玉啊。是那个清朗绝伦、温润知礼的谢韫玉。 “殿下”,宁梵音小心的为男人穿好鞋袜,起身俯下去时将环抱人的手悄然换成虚笼着,“别怕。” 谢韫玉咬死唇口,刺激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他攥着衣袍,浑身打着摆子,就像刚从冰湖里捞出来那样。 他望着眼前被宁梵音遮挡的严严实实的虚空,顶着女人身上蟒袍的绣线,嘴巴开开合合像被砍锯的枯树一样,明明没有声音却传来咯吱吱呀的枯萎声。 啊......咯......“呼......呼......” 谢韫玉的胸腔起伏不断变大,靠在宁梵音的手臂上喘着粗气。 “梵......梵音。”男人靠在她身上不住地唤着,想濒死前的最后一丝挣扎:“梵音......梵音......梵音。” 谢韫玉低着头,宁梵音瞧不见他的表情,只是这一声声梵'梵音'心都要碎了。 “殿下。”宁梵音紧了手,将谢韫玉揽进怀里,又一次低下头:“您......哄哄我好不好?” 您哄我,我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好不好?殿下。 好不好...... “好...好...好。”男人微凉的指尖从她宽大的袖袍里钻入,触上她的手腕。 “梵音,我哄你。”男人贴在她身上,一声一声哀求着:“你也疼疼我,宠宠我,对我笑笑好不好?” 宁梵音心里蔓起密密麻麻酸涩的疼意。 “殿下”,她将手抚上男人的面颊:“哄人不是这么哄的。” 谢韫玉的眼里又聚起泪,他胡乱摇着头,人也东倒西歪地跌在她身上:“你教教我。梵音,你教教我。” “你教我,我就会了。我很聪明的。” 男人有些天真的话语逗笑了宁梵音,她不明白怎么可爱的人怎么会有人舍得欺负呢? ——怎么就不喜欢她呢? “殿下。”宁梵音将额头抵在谢韫玉额头上,闭上眼睛:“奴教你,但是要用一件事情来换。” 谢韫玉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宁梵音,喉咙发紧:“好,什么都依你。” 女人脸上的睫毛微颤,谢韫玉能明显的看到对方不住滚动的喉线。 “以后殿下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言必,宁梵音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补充道:“至少身体是。” 谢韫玉呆住了,他看到眼前那一颗亮到不可思议的水珠,它顺着女人的鬓角隐去,如同无数个美好的瞬间般转瞬即逝。 他俩都是倔性子,宁梵音少见他哭,他又何尝不是从未见过宁梵音落泪。 他是不是真的错了,三年前就该应了母皇许给许闫,左右人家不在意他是否清白。 又或是明因寺小产时直接死过去,也好到了现在祸害身边人。 再不济也不该回来......又或者他本不该出生,一出生就让母皇父后费心,后续也一直劳烦阿姐寻药,现在更是要做出藐视天家威严的事来,还让喜欢的人也跟着受磋磨。 谢韫玉啊谢韫玉,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活着啊。 谢韫玉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凉气顺着骨头缝里钻。他闹不清了,闹不清自己,闹不清现在,甚至累的像脖子一横嘎巴一下就去了。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这副被亲人精心喂养续到现在的身子,舍不得宁梵音做出的功绩都被一个叛臣之子给掩住,更舍不得这点能在看看,听听,摸摸宁梵音的时候。 人间太好了,好得他愿意为了这点甜去吃那万般苦。 “梵...音。”谢韫玉哽咽地唤道:“只是你一个人的韫玉。” 宁梵音笑了,她想即便有一天谢韫玉把剑插进她心脏里她应该也狠不下心真去恨他。 他们没做的事情太多,可时局瞬息万变,也许是迫于无奈也许是变心,总之有太多可能让她失去谢韫玉了。 她想好好珍惜这点来之不易的时光,谢韫玉这么好的人,一生积德行善死后是能位列仙班的;她这么坏,恶业深重只能到地府受报。 死后不能在一起就只有生前牢牢绑在一起了。 哪怕只是□□也要死死绑在一起。 “我们言和好不好?” 宁梵音勾着谢韫玉的小指轻声问道。 谢韫玉不愧是大小被惯着的性子,到了这份上还不忘讨一个好处。 “那你笑笑”,谢韫玉手指收紧圈住宁梵音的小指:“对我笑笑,梵音。” 这般讨饶撒娇的模样谁瞧着不心软,宁梵音看着心都要化成水了。 “好。”宁梵音捏着谢韫玉的脸颊,笑道:“笑给殿下一个人看。” 谢韫玉乖巧点头应下:“好。” 随即就越发没个正行地倒在宁梵音身上,胳膊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女人的肩头,前胸往前挪动贴进对方怀里。 一阵鼓捣弄出舒服的姿势后又哼哼唧唧地命令道:“我累了。” 宁梵音一把将人捞进怀 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疑问:“嗯?” 谢韫玉闭目脑袋在女人胸口蹭了蹭:“真累了,好累好累。” 一连三个累就是真累了,宁梵音失笑,哄道:“我带殿下回去。” 谢韫玉脑袋一歪就是给宁梵音出难题:“嗯,要抱着回去。” 听到要求的宁梵音一愣,随即笑骂道:“殿下这是给奴出难题?” 谢韫玉耳朵动了动却不再开口,掩耳盗铃般往宁梵音怀里钻了钻,权当自己没听见,不知道。 宁梵音乐得谢韫玉对她展露出亲昵的样子,也纵着人的要求将人抱出去。 遇到久久在外等却不敢进来的宫侍也只是淡淡的一句:“殿下身体不适,我带殿下回去。”算作解释。 可怜那小侍以为今日终于有在主子面前长脸的机会却被扔得一干二净。别说上前服侍,连帝卿的一片衣角都没摸着。 谢韫玉的身子骨弱,宁梵音抱着他又走到十分稳当,心里淤积了几日的郁气这下也散了个干净。人一松睡意就涌了上来,周边又萦绕着让他安心的味道,不一会就在宁梵音怀里睡了过去。 宁梵音察觉到怀里的人睡去,心下也觉得安宁舒心,步子不由地放得更缓了些。 将谢韫玉放到床榻上后,宁梵音吩咐下人仔细着点莫吵醒人便转身离开。 离开后,宁梵音抬脚回去处理公务。 桃莺快步上前从怀里拿了张字条出来递到宁梵音跟前。 “姑姑,是刺杀帝卿的案子。” 宁梵音眼神一凝,展开字条,活捉的那两个是死士嘴里撬不出什么便请了最好的仵作尸检。 训练方式不同会在死士身上留下不同的印记,仵作检出来是说有一些军营里训练的影子。 即便都是军营,这南边和北边训的法子又不一样了。 宁梵音看着,桃莺又将怀中仵作画的图拿出指道:“姑姑,应是西北。” 西北?靖王? 宁梵音脸上突然挂上讥讽的笑,拿起图纸举自眼前,窗外打进的阳光将那纸上的小人找出了虚影。 “靖王又不是蠢货,怎么会明着派这种能看出门道的死士来?” 桃莺掀了掀眼皮子,俯身问道:“姑姑的意思是?” 宁梵音沉咛片刻,问:“最近京城有什么从西北边来的人或商队吗?” 桃莺一愣,随即行礼道:“奴这就派人去查。” 宁梵音点头,在人要出去的时候顺带嘱咐上一句:“找到具体位置就好,切莫打草惊蛇。” “是。”桃莺应下离开。 宁梵音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面眉头紧锁。 靖王留下这么大的线索明显是知道她会出手救谢韫玉,寻着法子与她见上一面。 只是不知对方手里到底捏着什么东西认为她会背叛谢韫玉。 金钱?地位?亦或者美人? 她不记得她在朝中有留下这样的印象,过去她是谢韫玉馨身边最锋利的刀,是刀就注定不能为外物所动。 她自认为这点她做的还不错,这样一来,靖王手里的筹码就更耐人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