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弃民》 第1章 铁匠兄弟 狭窄的街道上,一队西洋士兵,并排推进。 翘沿高顶盔下,是冷漠的眼神。 胸甲上的寒光,被血污遮挡。 在这支队伍的前方,一群光着上身的土着,尽情地挥舞手中的弯刀。 他们从一间间民房中,将里面的明人拖出来。 稍有姿色的女人被拖到角落里。 老人、孩子、男人则直接被按在街道上,砍去头颅。 执行砍头任务的竟然也是一队黄种人。 这是一群倭人。 矮小的身型,将手中的倭刀衬托得奇长。 破烂的和服,沾满鲜血。 肮脏的脸上,露出瘆人的狞笑。 不时有拿着简陋武器的明人男子冲上来。 然而这种零星的反抗,在有组织的屠杀面前毫无作用。 陈闲感觉自己就站在边上,但是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插进手掌的皮肉,鲜血溢出。 他拼命地瞪着眼睛,眼球因为充血而泛红,似乎要爆开。 戍边十几年,他杀过越境的西方佣兵,在高原上用狼牙棒砸爆阿三的狗头。 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但是心却无比的干净。 因为他知道守护的意义。 然而现在,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眼前的街道看不到头,数不清的无头尸体横在街面上。 暗巷中,女人的惨叫,土人的狞笑,不时传来。 陈闲愤怒到极点。 就在这时,眼前的世界突然破碎。 原来这是一场梦…… 可他不是牺牲了吗?随着东风猛士翻落山崖…… 无数的记忆碎片闪过…… 他成了马尼拉城外一名义军头目。 十五岁的少年,天性愚钝,却长得高大健壮,容貌俊朗。 他与兄长参加了1639年的马尼拉明人起义。 冲锋的过程中,一颗震天雷将他炸晕。 年初的时候,西班牙殖民者强制八千多明人去马尼拉东南的加南巴沼泽区开荒种田。 八千人自带粮食,辛勤劳动,还要忍受土人监工的殴打,每日都有数十人死去。 最后开垦的土地还不是他们自己的。 在这种绝望的压迫之下。 八千人无路可走,揭竿而起。 众人推举陈闲的兄长,铁匠陈虎为首领。 陈虎长得高大健硕,为人慷慨仗义,处事公正,更有一身好武艺。 他们杀死监工,抢了兵器,一路杀回马尼拉。 所有人都知道西班牙人的残暴。 一旦失败,他们都要死,这条路无法回头,只有死磕。 好在义军人多,起兵又出其不意。 一路上虽有坎坷,但是只用了八天时间就杀到了马尼拉城外。 如今,马尼拉城已经关闭城门。 义军控制了城东的圣佩德罗·马卡蒂教堂以及巴石河以北的部分地区。 看似形势大好,但这只是失败的转折点。 他们连续多日进攻主城。 可那是一座石墙城,周围还有棱堡护卫。 义军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除了丢下大片尸体,毫无作用。 再拖延几天时间,西班牙人就会组织数千仆从军反扑过来。 他加禄人、日本侨民、黑奴和回教徒,这些人都对明人的财富垂涎三尺。 只要承诺给他们劫掠,那么他们一定愿意做西班牙人的猎犬。 “轰……” 圣佩德罗·马卡蒂教堂不远处响起一声爆炸。 躺在一堆干草上的陈闲,眼皮动了一下。 他的耳中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大统领,我们退吧。” 这是义军的军师苏文清,一个到南洋讨生活的落魄读书人。 “不行。”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这是陈闲的兄长陈虎,义军大统领。 “我们退了,这些伤员怎么办?还有涧内的那些乡亲。” 陈虎的态度坚决。 苏文清道:“我们带走轻伤的人。” “至于涧内(明人聚居区),那些人不愿意撤离,不能怨咱们。” 苏文清的脑子里有很多建功立业的典故。 那些成功者,无一不是杀伐果决,却忽略了一点——这里不是华夏本土。 “文清。”陈虎有些生气,“我们能退到哪里?” 他反问道:“圣·帕发洛?还是拉贡山区?洋人有土着帮忙,他们熟悉地形,我们逃不掉的。” “大统领!”苏文清急切道,“洋人在城内,有火炮,有火枪,等他们召集土人,咱们想走都难。” “我们就这么几把火绳枪,打不进去的。” 听了苏文清的话,众人都沉默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现在陷入了进退不得的死局。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想到这种情况。 只觉得活不下去了,不得不反。 “我有办法进城。” 就在这时,一个坚毅的声音响起。 陈虎转头看去,脸上的忧色顿时散去,露出欣喜的神色。 “阿闲,你醒啦!太好了!”他一个箭步,抱起陈闲。 陈闲的这副身体也是高大健硕,但是对比身高九尺的陈虎,那就小了一号。“大哥,快松开,我喘不过气了。” 陈闲被这么一抱,差点又晕过去。 “啊,对对,你快躺下休息。” 陈虎的声音温柔了几分。 父母早逝,两兄弟从小相依为命,感情深厚。 陈虎大陈闲十岁,长兄如父,更是对他呵护有加。 “大统领,阿闲说他能进城。”苏文清在边上提醒道。 “不要听他瞎说,他去了,也是送死。” 陈虎摇着头。 陈闲知道,大哥这是为了保护他。 “大哥,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有办法。” 陈闲有些着急,身为前世兵王,他有这个信心。 说来有意思,陈闲最擅长的却是冷兵器。 “不能开第一枪。” 这是铁律。 不过冷兵器不受限制。 在前线,见过血最多的就是他们这些手持狼牙棒的突击队。 “只要能够摸进城内,打开城门,咱们可以少死很多人。涧内的那些人也会放松对咱们的戒备。” “那些人?那些海商宁愿相信洋人,也不相信咱们自己人。”苏文清有些不屑地说道。 他以前生活在涧内,深知那些海商的嘴脸。 “苏先生,他们不过是墙头草罢了,不见棺材不掉泪,洋人也不是第一次屠杀明人了。”陈闲道。 “阿闲说的没错,万历三十一年,明人就被屠了一次。”一个四十几岁,留着长须,衣着体面的男子道。 这人名叫林秉义,原是城外的甘蔗园主。 起义爆发后,他将家中所有的资财都拿出来支持义军。 顺理成章,成为义军的统领之一。 陈虎一脸无奈,他不想让弟弟去冒险。 但是他兄弟俩能够成为义军统领,皆是因为这一身武艺。 他们不上,谁上? “阿闲,我们现在连城门都靠不近,你怎么进去?” “我们靠近不了,那是因为人多,容易被他们发现。”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短褐的汉子冲了过来,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大统领,不好了,河边突然杀来一队倭人,突破了我们的防线。” 众人面面相觑。 陈虎拎起一把十几斤长柄大斧对陈闲道:“保护好大家,我带人去。这帮倭奴,也敢欺负到咱们头上?” “大哥,等等……” 当陈闲追出去时,陈虎已经跑开。 天色已晚,核心营区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他们三五成群,簇拥在一起。 这时候一个个惊得抬起头张望。 八千人一路杀过来,死了数百青壮。 老弱则一直被保护在中间。 陈虎这么着急,估计是怕这群倭人靠近营地核心。 但是他们手中的装备简陋,对上倭刀,必然吃亏。 “阿闲,放心,大统领不会有事儿的。”一旁的苏文清安慰道。 “是啊,阿闲,我们不能慌。此时应该巩固内寨防御。”林秉义也道。 一路上,陈虎带着义军的精锐青壮势如破竹,大家已经对他建立了信心。 陈闲却没有这么自信。 他知道,马尼拉城有将近五百倭国侨民。 他们大都是浪人,这些人从小习武。 战斗力不是义军可比的。 之前的胜利,义军不过是占据了人数优势。 如今正面对上,陈虎未必能赢。 他一脸焦急地环顾四周,瞥见营地边上的一片竹林。 “苏先生、林先生,调两百人给我用一下。” 第2章 对付倭人的神器 马尼拉主城被西班牙人称为因特拉穆罗斯,明人则习惯叫“王城”。 王城西北角的圣地亚哥堡,乃是此城的防御核心。 城堡居高临下,可以俯视河口、港湾以及整座王城,上面装有大口径岸防炮,下面有地下军火库和监狱。 西班牙帝国在没落之后,依然能够殖民吕宋数百年,靠的就是马尼拉湾严密的防御系统。 任何一个人站在城堡的顶端都会生出一种俯视人间的感觉。 西班牙总督塞巴斯蒂安负手而立。 他的身边站着一名身穿黑色教士服的圆脸秃顶男人。 这是马尼拉大主教格雷罗。 此时的马尼拉已经是个总教区,设有一名大主教。 “格雷罗先生,我早就说过,主的荣光,感化不了这些明人。”塞巴斯蒂安的声音非常镇定,丝毫没有因为明人起义而慌乱。 “总督阁下,还是有一部分明人投入主的怀抱,我相信这些人的忠诚,至于那些起义的人,他们不过是一群农夫,这些人还没有开化。” “不过,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人?”格雷罗反问道。 “当然是让他们全部下地狱。就像是对付海盗一样。我要在马尼拉湾插满木桩,将他们全都吊死在上面。” “哦,上帝啊。”格雷罗发出一声惊呼,“都杀光,那谁来种田?谁来做工?谁来给我们输送丝绸、茶叶?你难道指望那些愚蠢的土人做事情?” “不用担心。”塞巴斯蒂安嘴角勾起,“明人就跟海浪一般,很快就会有新的明人过来,我希望大主教下次能够教化好他们。” “总督阁下。”一名军官走到两人身后,“防守人员已经就位,每个炮位都有人二十四小时值班。” “好,再等两天,等到那些土着完成集结,我们就封锁八联,杀光他们。” “总督,倭人已经发起进攻了,兴许今晚就能解决那些起义的明人。”军官道。 “倭人吗?他们确实擅长偷袭。不过,要想击败明人,他们还不够……” “八联”是西班牙人对明人聚居区的称呼。 因为忌惮明人,西班牙人将他们安排在巴石河北岸集中居住。 明人自称那里为涧内。 他们在那里修建住宅、码头、工坊,通过与本土贸易,为城内输送丝茶等贸易商品,还有满足城内生活的各种物资。 没有明人就没有马尼拉的繁荣,就没有大帆船贸易。 他们才应该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也正因为如此,西班牙人对明人深怀忌惮。 …… 巴石河北岸,佐藤清河看向远处冲来的一队明人义军。 嘴角微微勾起。 带血的倭刀在明人尸体上擦过。 “武士们,总督阁下说过了,杀一个明人奖励一枚银币。今日,他们统统都要死啦死啦的!” “嗨!” 他的身侧站着上百名持刀武士。 这些人都是马尼拉倭人中的精锐。 马尼拉城外居住着五百多倭人,他们与明人一样有单独的聚居区。 不过这些倭人,大部分都是浪人,没啥手艺,身后也没有海商,平时只能做苦力,或者给西班牙人做打手。 所以他们也是总督塞巴斯蒂安能够调动的第一支仆从军。 “杀唧唧!”佐藤清河垂直举起武士刀向陈虎杀去。 陈虎身边也就百来号人。 这是他临时集合的义军精锐。 “小小倭奴,也敢张狂。”陈虎大吼道。 他的嗓门跟张飞有的一拼。 气势十足。 双方瞬间撞在一起。 陈虎这边的义军大部分用刀,一部分用矛。 这些刀都是陈虎陈闲兄弟俩打制的。 兄弟俩以前那是打制农具的,打出来的刀不够专业,刀身偏短。 而倭人个子虽小,但是手中的倭刀却很长。 双方一开战,陈虎就发现了自己这边的劣势。 刀砍不到对方,只能被动防守。 他的大斧头,力度虽大,但是不够灵活。 倭奴都是从小练武,刀法娴熟,小小的身型腾挪起来,异常灵活,专攻义军的下盘。 “啊!”一名义军战士的脚踝被倭刀划开。 那人一个踉跄摔倒。 另一名倭人的倭刀挥下,直冲他的脖颈。 “噗呲……”鲜血飞溅,那人的脖子被划开一半,只连着颈椎。 李虎心里有些慌了。 从起事到现在,他还从未见过这么强的对手。 “喝!” 陈虎一斧头劈下。 对面的佐藤也不硬接,而是贴地一个翻滚,躲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见到自己必杀的一斧头,再次落空。 陈虎更加着急。 他刚才应该将那五个火枪手带上的。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大哥,我来帮你。”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陈闲的声音。 陈虎转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竹林”向这边飘来。 现在已经天黑。 月光下,这片“竹林”显得有几分诡异。等到了近前,陈虎才看清,原来是陈闲带着一群人。 他们一个个举着竹子,竹子前端去叶留枝。 这是……竹狼筅? “二弟小心。” 陈虎再次杀上去。 身后就是弟弟,他更不能退了。 佐藤清河轻蔑一笑,这些义军可真穷,竟然只用竹子做武器。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起来了。 只见那些新来的义军三五人一组,将竹子前端枝杈簇拥在一起,就跟一个个灌木丛一般。 他们的人多,几根竹子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瞬间就让一名武士动弹不得。 那武士被竹枝戳得睁不开眼,胡乱挥舞手中武士刀。 但是锋利的武士刀砍到韧性十足的竹子,只能砍去一些末梢。 “还等什么?”陈闲大喊一声。 陈虎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斧头砍向身边被控制住的倭人。 “啊……” 那人惨叫一半便戛然而止。 大斧头劈开了他的半边身子。 “巴嘎!”佐藤怒吼一声,手中的倭刀左右劈砍,试图冲上前来。 陈闲则在两根竹狼铣的掩护下,欺身上前。 “二弟回来!”陈虎大吼一声。 他知道自家弟弟除了一身力气,没啥武艺。 绝非那个倭人头领的对手。 可是已经晚了。 陈闲已经要与佐藤撞到一起。 佐藤的嘴角勾起。 一个半大少年,拿着把匕首,这是来送死的吗? 他直接变劈为捅,直冲那少年的腹部。 眼见倭刀就要插进对方的身体。 那道人影突然加快,匕首擦过刀刃,带起一道火花。 少年的身体沿着倭刀,贴近佐藤。 紧接着,那把匕首架到了佐藤的脖子上。 陈虎看傻了,这还是自己的弟弟吗? 这身手像是一个绝顶刺客。 “让他们停下。”少年冰冷的声音响起。 佐藤的手停在半空,喉结僵硬地动了一下。 陈闲的匕首向下压了一下,一丝鲜血从佐藤脖子上溢出。 剩余的倭人见自己的首领被制服,士气尽失。 加上那些竹狼铣克制住他们。 当即有几十人被砍死。 “我们地投降。”佐藤扔下了手中的倭刀。 他们不过是为了钱财,还没有必要死战。 剩余的几十个倭人也扔下武器跪在地上。 陈虎还有那些跟着他的精锐,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陈闲。 陈闲之前,勇猛有余,但是武力一般,脑子更是不好使。 但是从陈闲带人出现,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制服了敌人。 这……这是战神附体? 第3章 计划 “阿闲,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陈虎刚说一半,就被陈闲打断。 “大哥,回头再说,先将他们的武器收了。” 陈闲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让人信服的威严。 “嗯,好嘞。” 陈虎立即让手下的人行动起来,转眼间就将这些倭人的武器收缴。 “你会说汉话吧。”陈闲走到那个领头的倭人跟前。 “我地,会一点点……” “是西班牙总督让你们来的?” 陈闲虽然外表年轻,但是目光冰冷,让人心内发寒。 “是的,阁下,他要你们地,明人,全部死啦死啦地。” 佐藤清河为了保命,将西班牙总督的命令全倒了出来。 他很聪明,这个时候转移矛盾,说不定还能保命。 “你很好,我会对你宽大处理。” 陈闲拍了拍佐藤的肩膀,嘴角勾起。 他一定会找个宽大点的地方,将这些人处理掉…… 这时候,又有一群义军支援过来。 等到了近前,陈闲才看清,原来是林秉义又凑了数百人过来。 他并没有因此高兴。 因为这恰恰反应了一个问题——义军的管理太过混乱。 指挥分散,遇到问题的时候,很难快速集结。 林秉义的身后后站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几岁,眉眼柔和,面容清丽。 她的身上穿着白色围裙,背着药篓,头发用蓝布包裹,越加显得身形温婉。 这是林悦。 林秉义的侄女,在加南巴沼泽区开了一家药铺,悬壶济世,备受尊敬。 “大统领,战斗结束了?”林秉义看着这群跪在地上的倭人,一脸震惊地问道。 “结束了,多亏了阿闲及时赶来。” 陈虎在夸陈闲的时候,脸上满是自豪,似乎已经忘记,自己刚才差点战败。 “大哥、林先生,尽快将这些人带下去看押,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闲走到两人跟前,面带急色。 林秉义见陈闲一脸严肃,毫不沾沾自喜,心中更加佩服。 之前咋就没看出这孩子如此成熟。 果然,大智若愚。 “悦儿,你带人救治伤员。” 林秉义对身后的侄女吩咐道。 林悦的话不多,做事情麻利,当即带着几个助手上前去给伤员包扎。 陈闲则拉着陈虎与林禀义回到营地。 苏文清见几人完好无损地回来,脸上的焦色褪去。 “阿闲,击败了这波倭人,咱们暂时应该安全了。”陈虎拉着弟弟坐到火堆旁。 苏文清也没有之前的紧张。 “是啊,经此一役,西班牙人再想动员土人也没那么容易了。” “苏先生、林先生,我不是担心敌人今晚再搞偷袭,只是觉得今晚是个机会……” 他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几人。 苏文清最先明白过来。 他好奇地打量着陈闲,右手拂过下巴上的山羊胡子。 “大统领,我觉得闲哥儿更适合做军师。” 陈虎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一脸自豪。 “军师也觉得阿闲的主意好?” 边上的林秉义也道:“我觉得可以试试,只是要让闲哥儿冒险了,我林家也有两个好手,可以跟着闲哥儿一起行动。” “要不我带人去?”陈虎道。 他实在不想自家弟弟冒险。 “哥,你是大统领,是大家的主心骨,不要总想着冲在最前面。” “就是,大统领,你应该坐镇中军。”苏文清也附和道。 不过一路上杀过来,陈虎这个大统领都是被当做开路先锋。 实在是义军中能打仗的人太少。 “阿闲,要不你多带点人?”陈虎又道。 陈闲摇了摇头,自家大哥这时候显得有些婆婆妈妈。 “我就带九个人,林先生那边出两人,大哥你再去选锋中帮我挑选七人,要脑子机灵,身手好的,尤其是近战能力。” “好,你等我。” 陈虎做事情雷厉风行。 选锋营就是陈虎亲自带领的那队人,总人数也就是百来人。 他们多少都有些武艺傍身,是义军中最能打的。 没多久,陈虎就带着人过来,林家的二人也跟了过来。 林秉义带来的两个人竟然是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儿子。 “林先生,您何苦如此?”陈虎上前要劝一下。 他知道林秉义这对双胞胎儿子,文武双全,从小精心培养,被林秉义寄予厚望。 “大统领,你都让令弟去了,我儿为何不能去?更何况,咱们拿不下王城,最后都要死,不如搏一把,哪怕死了,也没那么窝囊。” “承裕、承泽,你们要跟着闲哥儿摸进王城,怕不怕?” “爹,我们不怕。”兄弟俩异口同声的说道。 这对双胞胎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略有不同,兄长林承裕更加稳重一点。 “林先生,若在下还活着,一定带他们出来。” 陈闲对林秉义抱拳道。 这位甘蔗种植园主,本身家境优渥,没必要冒险与他们举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是对方却为了当地明人,献出家产,举家参加起义。 以他的贡献和身份,本可以做大统领,却将位置让给一个铁匠。 着实令人佩服。 林家兄弟穿着整齐的对襟短褂,长裤上打着绑腿。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虎手下那七个人,个个衣衫褴褛,神态各异,更像是那种街头的混混。 为首是一个光着上身的大汉,肌肉结实,浑身充满力量感。 他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九,臂围近两尺,左臂纹青龙,右臂纹白虎。 额头上还有一道伤疤,让他看起来极为凶悍。 男人的边上是一个头上绑着黑巾的小个子,身型纤细中带着些曲线。 这人腰间插着一排飞镖。 飞镖的尖端磨得锃亮,尾部绑着红绳。 红绳垂在腰间,像是一排流苏。 这人虽然穿着男装,脸上蒙着黑纱,但是那身形一看就是女子。 “二统领,俺愿意跟您进城,是因为您刚才带人来支援俺们,还灭了倭人。”大个子憨笑道,“俺金牛脑子不好,最佩服聪明人。” 大个子外表凶悍,但是一开口却给人一种憨厚老实的感觉。 “童雀。”那个小个子女人声音冷淡。 女人的眼睛很漂亮,眉毛细长,睫毛浓密。 但是这语气让人生厌,似乎别人欠她一般。 “吴昌。”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这是一个瘦高汉子,腰间插着一把砍甘蔗用的镰刀。 汉子的脸色苍白,眼神阴郁,像是从地府中走出来的。 “赵飞虎。” 一个背着弩的眯眯眼汉子拱手道。 这人的身高一般,但是手臂奇长。 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不过这人的语气倒是客气,显得成熟一些。 陈闲点头致意,接着看向陈虎。 “大哥,你去准备总攻的兵力。” “好,二弟,我在城外等你的好消息。”陈虎拍了一下陈闲的肩膀,转身离开。 没人看到他脸上闪过的忧色。 “林先生,您带着那个倭人统领去涧内找那些大家族族长。” “好,这次我倒是要看看,那些人还嘴硬不。” 涧内的那些明人这几天一直防着义军,不接纳也不提供帮助。 他们都是一群鸵鸟,以为这样就能与西班牙人相安无事。 太天真了。 “苏先生,营地这边就交给您的。” “放心吧,二统领,苏某会为大家守好退路。” 不知不觉,大家都开始喊陈闲二统领。 义军的人都非常单纯,他们觉得陈闲说的对,就听他的指挥,丝毫不在意他的身份。 他的计划非常复杂,需要所有人配合,但是最核心的就是他的这支小队。 他们能否进城,能否实现目标,才是关键。 第4章 钻茅坑算什么 “西班牙人的总兵力两百左右,能用来驻守王城的大概一百五十。” 陈闲在火堆边上用树枝画起王城的简图。 “这是王城,周长九里,石墙厚八尺,高两丈。” 他先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北侧画了一条直线代表巴石河,西侧一条曲线代表海湾。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圣地亚哥堡,这里有炮台、弹药库、总督府。北侧临河的位置有一座小门,正对巴石河,非常隐蔽,只做应急使用。” “二统领,你的意思是我们从这小门杀进去?”大块头金牛问道。 “笨蛋,洋人连大门都关了,小门自然紧闭。”童雀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些女人特有的刻薄。 金牛被说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似乎在说,俺本来就笨。 “我们的目标是打开这座小门,让大统领带着主力杀进去。” 这时那个背着弩的眯眯眼问道:“二统领,城内的洋人可不少,咱们的人就算杀进去了,打得过洋人吗?” 赵飞虎的话虽然有些泄气,但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大家并没有因此鄙视他。 “洋人的一百多兵力,这会儿要守整座王城,他们一共有十几座角楼,在城堡的兵力不会超过二十人。” 陈闲在地上的简易地图上标出了洋人兵力分配。 他并不指望能够一举拿下整座王城。 只要能够占据城堡,便能够居高临下,威胁到整座王城以及港口,也就有了与洋人打下去的资本。 海风吹过城堡的女墙。 塞巴斯蒂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远处的明人义军营地亮起了火光。 大火借着风势冲天而起。 “恭喜总督大人,那群倭人成功了。”格雷罗主教笑道,“明天早上,我们的生活又能够恢复正常了。” “嗯,不错。”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这群倭人确实好用。” 远处的火光至少能够说明倭人杀进了叛军营地内部。 就算是不能全灭叛军,也能给予他们重创。 “那您要带兵前去支援吗?”格雷罗问道。 塞巴斯蒂安摇了摇头。 “太晚了,我要去睡觉了。明天再说吧,让那些倭人自己干。” 很显然,他一点都不在意那些倭人的死活。 城堡内归于平静。 只有角楼上的执勤士兵扶着火绳枪站立那里。 城堡北侧的角楼下方。 一个人影从河水中露出头来。 这里是城堡下方的视觉死角。 陈闲扫视了一眼城墙上方,冲着身后挥了挥手。 另外九人也站了起来。 众人登岸,站在城墙的阴影里。 陈闲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服,将腰间的匕首插好。 铁牛倚到城堡的石墙边,大口喘着气。 他的水性不好,刚才抱着一根竹竿被众人拖过来,还灌了好几口水。 童雀的衣服贴到了身体上,胸前的曲线更加明显。 不过这女人似乎一点也不害羞,上身挺得笔直。 赵飞虎则将油布包好的弩弦取出装上。 他的身后还有两名弩手与他动作一致。 陈闲则仰着头,捕捉空气中的气味。 一点没错,他通过嗅觉来寻找进入城堡的位置。 在此之前,他并未告知几人进入城堡的地方,因为他也不知道。 正在整理装备的众人突然停了下来,齐齐看向陈闲。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指向石墙的一侧。 众人点头,悄悄跟了上去。 出发之前,陈闲已经教过他们简单的战术手势。 这九个人,陈闲也做了分组,吴昌跟着自己,他的刀法又准又快,都是割甘蔗练出来的。 陈飞虎与另外两名弩手做远程支援。 金牛与另外一个大汉背着盾牌,还有众人的备用装备。 行进时两人负责垫后,遭遇战时,他们担任盾牌手。 童雀则带着林家兄弟居中,负责警戒和战术补位。 陈闲带着众人贴着石墙走。 大家心里都没有底。 城堡的石墙加上河边的石崖,落差达到四五丈。 这么高,除非从下面的门进入,否则就连猴子都休想爬上去。 更何况,他们也看到那些每隔数丈远就伸出来的角楼。 角楼中有灯光,不时人影绰绰。 一旦有人爬上去,当即就会被发现。 走了没多久,众人忍不住捂住口鼻。 陈闲回过头,见几人都看向自己,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起来。 童雀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不管怎样,她终究还是一个女人。 陈闲见童雀摇头,用手指了指石墙上方一个突出的角楼。 说是角楼,这里面却没有灯光。 显然无人值守。 从下面河滩上散布的粪便,众人也隐隐猜到,这里是干嘛的。 只是洋人为何将茅厕修在城堡上?陈闲又是如何想到这里的? 金牛看起来毫不担心,他将带来的两根长竹竿接在一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闲取出一块布将自己的口鼻捂住,然后握紧竹竿的一端,双脚则蹬在石墙上。 童雀瞪大眼睛看向陈闲,眼神中的意思是:从这上去? 但是陈闲已经开始向上攀爬。 随着金牛与另外一个大汉用力向前推竹竿。 他的双脚登着石墙就爬了上去。 厕所伸出石墙的悬空位置,开着粪口,恰好可以钻进一个人。 不就是钻粪坑吗?陈闲前世参加特种兵训练的时候,在粪水里一泡就是半天。 茅厕下方的河水中,鱼儿跳的欢腾。 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觅食地。 童雀发誓,今后再也不吃巴石河中的鱼了。 这时候,陈闲的手已经搭上了粪口的石壁。 入手一阵滑腻。 他只能继续借助竹竿的支撑。 终于挤了进去。 茅厕内没有人,一片漆黑。 他将随身携带的绳索放下。 第二个上来的是吴昌。 他依旧一副死人脸。 不过这家伙倒是将陈闲的话都记住了,一上来就抽出短柄镰刀躲到茅厕的入口警戒。 接下来是三名弩手。 童雀与林家兄弟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上去了。 最后是上来的是金牛和另外一名大汉。 金牛的头太大了,卡在粪洞上,众人齐用力,才将他拉上来。 陈闲差点笑出声,这家伙此时就像是一坨便秘五天的便便。 人是上来了,不过他的脸上沾满污秽。 这家伙还对着众人笑了一下,童雀差点吐了。 就在这时,茅厕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负责警戒的吴昌握紧镰刀柄。 陈闲想要上去帮忙,但是又不敢移动。 他还没见识过吴昌的身手,心里有些不放心,手中的匕首已经蓄势待发。 童雀摸向腰间的飞镖。 林家兄弟手中的红缨枪对准入口,随时可以刺出。 这群人的战斗意识都还是可以的。 前世的陈闲只是一名低级军官,但是常年带领突击小队活跃在一线。 他一眼就能看出手下的人可不可靠。 灯光越来越近,一个顶着朦胧睡眼,穿着厚重盔甲的西班牙士兵走了进来。 那人眼睛刚刚睁开,嘴中的惊呼还没有发出,一道寒光闪过。 锋利的镰刀划开了他的喉咙。 这一刀快若闪电。 就连陈闲都没看清楚吴昌的那一镰刀是如何划的。 他迅速上前捂住对方的嘴巴。 那人手中的煤油灯落向地面。 一旦这盏灯碎了,不远处的角楼中,值班士兵必然发现他们。 到时候,十个人估计就要被堵死在茅厕中。 第5章 傻子才跟你决斗 千钧一发的时刻。 童雀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姿势接住了油灯。 众人悬着心,这才放了下来。 在这个充满恶臭的茅厕中,突击队完成了首杀。 不过这个时候,谁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才是刚刚开始。 陈闲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 另外几人小心地剥去那名西班牙士兵的盔甲,然后套在陈闲的身上。 别说,这衣服还怪合身的。 童雀也在边上一脸嫌弃地帮他系上胸甲上的搭扣,还细心地擦去血渍。 穿好盔甲,陈闲将翘沿高顶盔的前端压了压。 “等我的信号。”他压低声音说道。 童雀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要不要我跟着?” 陈闲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上的盔甲。 按照他的估算,城堡这边至少有二十名卫兵。 这些都是西班牙老兵,真的正面对上,他们这十人未必是对手。 所以,他们必须各个击破。 陈闲扶着腰间的剑柄走出茅厕,向一侧距离最近的角楼走去。 角楼中,两名西班牙士兵正在聊天。 “迭戈,听说明天就要去八联杀明人了。” “这么快,土着都集结了吗?” “当然了,听说巴朗那家伙回去带了三千多人来。看来这些土着更恨明人。” “哈哈,他们不是恨,而是嫉妒,谁让明人比他们有钱。” 就在这时,角楼外传来脚步声。 不过两人并没有放心上,因为那熟悉的盔甲摩擦,与他们一样。 是自己人。 脚步声在角楼外停了下来。 迭戈走出去,想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家伙,大晚上不睡觉。 他刚出去,黑暗中那个人影就撞到他身上,随即一把匕首横插脖颈,切断喉管。 他想要示警,却只有气管出气的风声。 陈闲的动作没停,身影走进了角楼的光线中。 另外一名值班士兵看了过来。 陈闲身上的血迹引起对方的怀疑。 但是还没等他开口,陈闲一个箭步上前。 右手按住对方的嘴巴向后猛然推去,匕首顺势划过。 这动作,他练习过千百遍,拔除敌人的越境哨所,清除毒贩的外围眼线,屡试不爽。 拿下了这个角楼,他才放心不少。 紧接着,他将墙壁上挂着的油灯拎到外面晃了一下。 金牛、童雀等人长舒一口气。 几人对陈闲的佩服值,还在上升。 习武之人都习惯仰慕强者。 等到几人都聚过来,陈闲让林家兄弟放哨。 他让吴昌和金牛换上西班牙人的衣服。 这下子变成三个人行动,把握大了很多。 之所以选这两个人,是因为他们的身型更像西班牙人。 吴昌的刀法很快,与自己有的一拼。 至于金牛……这家伙关键时候可以用来挡刀。 第二个角楼,第三个角楼…… 城堡北侧的角楼全部肃清。 陈闲并没有急着进入城堡内部。 这时候,城堡里的人已经休息。 小队穿过城堡的走廊,走到南侧与王城相连的位置,这里有一条甬道,还有两个角楼。 一路上的顺利,让众人的心情放松不少。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叫喊。 被人发现了。 陈闲急速吩咐:“飞虎,你们三个弩手与林家兄弟守住甬道,你来指挥。” “其他人跟我来。” 说完陈闲快步向城堡跑去。 塞巴斯蒂安刚刚睡着。 刚睡着的人被吵醒,心情一般都会很糟糕。 “希门尼斯,希门尼斯……”他冲着门外喊起仆从的名字。 很快,一个穿着睡衣的年轻人跑了进来。 “总督阁下,外面有人示警!” “示警?快帮我拿衣服。” 塞巴斯蒂安手忙脚乱地穿起衣服。 “砰……”一声枪响。 紧接着城堡中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塞巴斯蒂安拎起佩剑就冲出房间。 …… 陈闲心中焦急,突袭变成了强攻。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嗖!”童雀手中一柄飞镖甩出,精准地避开盔甲,扎进西班牙士兵的喉咙。 这还是陈闲第一次见童雀出手。 这女人,射的真准! 金牛一只手举着重型盾牌,一只手拿着铁棍。 那铁棍前端是方形切面,柄部是圆形,与潮汕做牛肉丸的捶刀很像。 只见他用盾牌抵住一名西班牙士兵,然后居高临下,用捶刀在对方的铁盔上一敲。 这西班牙士兵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昏死过去。 金牛身侧是另外那个壮汉,似乎叫刘马,身型高大,只是比金牛略瘦,沉默寡言,像是个隐形人。 没想到也那么厉害,几乎与金牛齐头并进,将城堡内支援过来的西班牙人赶得连连后退。 陈闲缴获了一把十字弩,这时候跟着童雀一起远程补位。 远处一名正在收拾火绳枪的西班牙士兵,被陈闲锁定。 “嗖……”弩箭飞去,正中那人的眉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兵的战斗直觉不是吹的,陈闲已经进入了状态。 城堡中剩下的西班牙士兵本就很少。 三两下,几人就解除了威胁。 这时,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拎着剑冲了过来。 这人留着一头长发,衬衫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上,露出胸口的黄毛。 陈闲看到对方脖子上挂着金色十字架,嘴里用西班牙语嘟囔着什么。 他听不懂西班牙语,但是知道这人肯定是个大人物。 童雀手中的飞镖蓄势待发。 陈闲却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穿过金牛、刘马的盾牌,抄起一把散落在地上的西班牙长剑。 塞巴斯蒂安皱着眉头,他不知道眼前这些明人是如何杀进城堡的。 但是身为一个西班牙贵族,他绝对不能向这些人投降。 “总督大人,让我来。”身后的仆从希门尼斯想要上前。 却被塞巴斯蒂安拦住。 骑士的骄傲,不容亵渎。 对方已经拎着剑过来,这是要决斗了。 塞巴斯蒂安也是从战场上成长起来的,他并不畏惧战斗。 眼前的明人少年,嘴上的毛都没长齐,也想要来挑战自己?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陈闲上前决斗,不过是为了快速解决战斗,同时留下活口。 “二统领,他就是西班牙总督。” 陈闲路过时,刘马突然开口。 这似乎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认识他?”陈闲问道。 “不,我懂西班牙语,刚才那个仆从喊他总督。” 陈闲看了刘马一眼,带着几分惊讶。 这大块头深藏不露啊。 不过这与他的猜想几乎一样。 塞巴斯蒂安已经快步上前,手中的剑掠在身后。 两人靠近后,同时将剑挥出, “噌”的一声。 剑刃相撞,紧接着是刺耳的摩擦声。 直到护手撞在一起,摩擦声才停止。 塞巴斯蒂安咬着牙,这少年的力气真大。 陈闲握紧剑柄向前压去,似乎是要与对方角力。 就在这时,他突然仰头,然后猛然向前磕去,翘沿高顶盔鸟嘴一般的帽檐撞到塞巴斯蒂安的脑门。 对方当即仰头倒下。 “傻子才跟你决斗呢。”陈闲唾了一口。 “总督!”那个年轻的仆从冲上前来,却被陈闲一剑砸掉手中的武器,然后剑刃便架到对方的脖子上。 “让他乖乖听话,否则,我们就杀了他的主人。”陈闲看向刘马,让他翻译。 他之前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挑个翻译。 没想到有人深藏不露。 果然是刘马啊。 这个仆从眼中似乎只有主人的安危,乖乖在前面带路。 他们要去找到城堡北侧的小门。 第6章 涧内的人 城堡的北侧。 得到墙头的信号之后,陈虎也带着人赶了过来。 他这次带了五百多人,几乎是义军中所有能战的战士。 河面上,海风拂过。 浪花拍打着墙外的河滩,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催命咒语一般。 一侧的石墙就像是悬崖峭壁,让人看着绝望。 他的心情复杂,既担心弟弟的安危,又担心任务失败。 以前,自己带着弟弟打铁,虽然过得拮据,但是那样安稳的生活真好。 …… 北岸,涧内,明人聚居区。 黄家总号黄合兴的大门被敲响。 来人是一名身穿皂服的中年男子。 这人名叫林阿虎,在涧内的地位相当于捕头,听命于甲必丹黄明佐。 黄明佐五十几岁,在涧内德高望重,黄氏家族又是当地第一大明人家族。 因此他被西班牙人任命为明人甲必丹,负责涧内的司法、治安与税收。 “阿虎,怎么了?”开门的是黄家的管事黄阿忠。 “忠叔,那林秉忠又带人来了。” “啊,这家伙怎么还来,不是说了吗?我们不管他们的事情,他们也不要牵连涧内。” “不,他带了一个倭人,说是有要事相商。” “倭人?” 黄阿忠不敢怠慢,赶紧去喊醒自家老爷。 黄明佐其实并没有睡着。 起义军就在边上,西班牙人早晚要出手,这次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一向处事谨慎,这里的黄氏族人众多,他要为家族着想。 当年,他的族叔黄康就是因为反抗西班牙人才被处死。 林秉忠与手下卸掉身上的武器,连同佐藤清河被一起带到黄明佐的跟前。 “佐藤君?” 黄明佐见到佐藤清河,一脸惊讶。 他身为明人甲必丹,自然认识佐藤清河。 “佐藤先生,你现在可以说了。”一旁的林秉义道。 佐藤清河的手下都被押在义军营地,自然不敢乱说,他将自己知道的又复述了一遍。 “此话当真!” 听到总督要屠杀明人,黄明佐也是一脸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西班牙人敢对所有明人动手。 要知道,整个马尼拉可是有两三万明人。 西班牙人才有多少? 常备兵力不过两三百。 他们怎么敢? “黄老先生,林某之前就说过,西班牙人狼子野心,他们看上的是咱们明人积累几十年的财富。” “可是……可是没了我们,他们跟谁贸易?” 这个问题,林秉义也提过。 陈闲给的答案非常简单。 这里有钱赚,西班牙人只要放出消息,必然有新的明人过来。 黄明佐沉默了。 他知道,东南沿海,想要出海赚钱的人一抓一大把。 涧内的几大家族,总归会有一两个被保留。 比如许家,人数虽少,但是许心素向来与洋人军方走得近,估计不担心被屠。 但是他们黄家,人多势众,必然会被洋人下手。 黄明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林秉忠没有着急说话,而是等了半晌才道:“黄先生,难道您就不想报先祖的仇?” 林秉忠先找到黄明佐,并非是因为他是甲必丹,而是因为黄明佐的叔叔就是被洋人处死的。 那还是在三十五年前,明人同样因为压迫反抗。 黄明佐的叔叔黄康当时担任甲必丹,只是为明人说了几句话,便被洋人杀鸡儆猴,当众处死。 那场屠杀之后,黄家变得隐忍,黄明佐还入了教,表面上对西班牙人非常顺从。 然而,明人在骨子里对家族的重视,是不会因为上帝而改变的。 “林秉忠,老夫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咱们在人家的地界上,是斗不过洋人的,老夫不会拿黄氏一族的命运去冒险。” “唉……”林秉忠长叹息一声,“我听说北方人冬天到雪地里捉野鸡。” “野鸡发觉无处可逃时,就会将头插进雪里,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殊不知,它的身体都在外面,裸露在雪地里的鲜艳羽毛非常显眼。” “黄老说这里是洋人的地盘,没有咱们,哪里会有马尼拉的今天?这里的一砖一瓦,这里的繁华,哪一个不是咱们带来的?” 黄明佐眼神中似乎带着挣扎。 “林先生,不是老夫说泄气话,你们打不过洋人的,这都几天了?你们摸到王城的边了吗?” “这座王城,多少人攻打过?大海盗,葡萄牙人,荷兰人都出兵攻打过,他们有巨舰大炮都攻不下,就凭你们这群拿着锄头的庄稼汉?” 黄明佐摇着头。 哪里有什么亲洋派。 不过都是畏惧洋人罢了。 “黄先生,佐藤的话,你也听了,做不得假。进一步活,退一步,大家都要死。” 见黄明佐继续沉默,林秉忠继续道:“我知道黄先生的顾虑。” “这样吧,若是我们能够攻破王城,到时候黄先生带领涧内的华族再加入进来。”“如何?” 黄明佐依旧在摇头:“你们能打进涧内吗?这不可能。若真的如此,我至少能让黄氏族人支持你们。” 若是义军真的能够杀入王城,那时候就是去摘桃子了。 一边是屠城灭族,一边是去收割好处,这不难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林秉忠和黄明佐都抬头向外看去。 一名黄家的管事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家主,许家的人围了正门。” “许心素?”黄明佐脸上顿时升起怒色。 他转身对林秉忠道:“林先生在内院稍候,老夫出去见见许心素。以为傍上了西班牙人,就想骑到我黄氏头上?” “哼!” 许心素与驻军指挥官费尔南多·德·拉·克鲁斯上校的关系很好。 其家族经营铁器、造船木料、火药原料,都是重要军需用品。 同时,许心素也是西班牙人在涧内的重要眼线。 黄明佐在一帮家丁的护卫下来到大门口。 门外是一排火铳手,火绳枪架在支架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黄家的大门。 “许心素,你这是何意?”黄明佐的声音中带着威严。 “甲必丹,我听说有叛军溜到了您的大院中,让许某带人进去,帮您抓了这伙叛贼。” “叛军?”黄明佐冷哼一声,“许心素,让你的人把火铳收了,我黄氏的事情,不需要你过问。” “黄明佐,我敬你,称你一句甲必丹,但是你不要忘记了,你这个职位是洋人给的。若是你站在叛贼一边,洋人随时可以让你黄家灭族。” 许心素的声音尖酸地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字字刺耳。 黄明佐气得咬牙切齿。 面对这样一个小人,他有些无力感。 许家虽小,但是有一支火铳队。 黑暗中闪着细小红光的火绳,就像是饿狼的眼睛,让人心生恐惧。 黄明佐在心中有些退缩,但是想到佐藤清河所说的“屠华令”,他向前走了一步。 “许心素,这涧内还轮不到你许家发话。” 黄家的商铺位于涧内中心,周围是几大家族的主宅。 这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 “哈哈哈……黄明佐,这里是洋大人的地盘,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但是洋大人更愿意相信许某的话。” 第7章 通道激战 王城中央,守城军指挥部。 驻军指挥官克鲁斯上校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 他扯过床边的军装套上,然后麻利地勒上武装带,走出房间。 一名在指挥部执勤的少尉军官已经跑了过来。 “指挥官,枪声是从圣地亚哥堡传过来的。属下已经让人前去查看。” 从这反应来看,执勤军官,非常尽责。 “还查看什么?通知全城戒备,赶紧召集预备队,随我出发。” 克鲁斯上校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地吩咐道。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档口,西北方向再次传来了枪声。 军火库和总督大人全都在圣地亚哥堡,那里是整座王城最安全的地方。 他万万没有想到,敌人会对那里动手。 只是圣地亚哥堡那么险要,对方是如何攻进去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指挥官,最要不得就是侥幸心理。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陈闲同样是个谨慎的人。 偷袭圣地亚哥堡虽然经历了一点波折,但是总体上还算顺利,敌人在这里的留守兵力比他想象的更少。 “吱嘎!”锈蚀的门轴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陈虎带头钻了进来。 这是圣地亚哥堡北侧的暗门,隐藏在城堡的负一层。 出口是河岸悬崖的一处凹陷,从外面很难看到这个门。 “二弟!你没事儿吧?”陈虎一把抓住陈闲的胳膊。 “没事儿,大哥!你带人到上面去,从通道杀进王城,要快!” 陈闲一脸急切地说道。 陈虎这些人到底不是专业带兵的。 战机转瞬即逝。 “好嘞!” 陈虎对弟弟,言听计从,从善如流。 不过小门只能容得下一人进出。 想要五百人都进来,还要些时间。 陈闲却没有上去,他让陈虎留五十人给他,然后押着希门尼斯,继续向地下二层走去。 下面还有监狱和火药库。 城堡上方,赵飞虎、两名弩手与林家兄弟,五人蹲守在城堡连接王城的通道上方。 这里有一座建在城墙上的铁门。 铁门厚重,门上有楼,门楼上还有女墙和射击孔。 很显然,这座城堡在设计之初就作为王城西班牙人的退路。 哪怕敌人占据了王城,他们还可以退到城堡。 城堡居高临下,上面的火炮也可以射击王城。 后面就是巴石河的入海口,可以联通海上。 赵飞虎检查着手中的弩弓,他的身边还有一把缴获的十字弩。 但是他的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赵飞虎给身边的两个弩手使了个眼色。 三人齐齐拉动弩弦,趴在射击孔后方做好射击准备。 林家兄弟则手持长枪守着身后的楼梯。 只见三个人影从远处跑来。 借着城墙上的火炬,赵飞虎终于看清,那是三名西班牙士兵。 他们的火铳扛在肩膀上,跑得气喘吁吁,头上的夏雷尔轻盔都歪到一边。 赵飞虎深吸一口气,拍了一下身边两名弩手,示意各自的目标。 “嗖嗖嗖……”弩箭几乎正对三名西班牙士兵的面门。 三人哀嚎着倒下。 但是很快,后方就冲来一支小队。 七八名火绳枪手在远处瞄准了通道。 “砰砰砰……”一阵盲射,子弹打在石墙上,激起火星。 赵飞虎赶紧躲在墙后。 紧接着,脚步声继续靠近。 西班牙人通过交替掩护,向通道入口靠近。 赵飞虎再次射出弩箭,不过他无法瞄准,弩箭射空。 就在这时,身下巨震。 剧烈的爆炸,差点将通道上的门楼炸塌。 赵飞虎只感觉一阵眩晕。 “轰”的一声。 铁门被西班牙人炸开。 不远处,克鲁斯上校正观察着战况。 从城堡内不时传来的枪声,他可以确定,城堡还没有被完全占据。 现在,双方在与时间赛跑。 赵飞虎抽了自己一个巴掌,让自己清醒过来,随即抄起边上的十字弩,射向一个冲到通道前的西班牙火枪手。 那人应声倒下。 但是对方人多,已经有五六名战士冲了进来。 门楼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家兄弟已经不见人影,通道内传来打斗的声音。 赵飞虎抽出腰间的短刀,也向门楼下方杀去。 他不擅长近战。 但是却记得自己的职责是守住这个通道。 若是让西班牙人冲进城堡,他们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他身侧的两个弩手却比他还快,冲在了前面。 林氏兄弟一左一右,像是两个门神一般。 他们挥舞手中的红缨枪与冲在前面的西班牙长枪手战在一起。 枪头交错,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嗖嗖……”兄弟俩的配合非常默契,枪头同时探出,封住一名西班牙长枪兵的喉咙。 对方后退,却将另外一人暴露出来。 “噗嗤……”弟弟林承泽的红缨枪从对方胸甲的边缘扎了进去。“啊……”一声惨叫响起。 只是当林承泽准备抽枪时,红缨枪被对方肋骨卡住,顿了一下。 后方的西班牙长枪手顺势挺枪刺来。 边上的大哥林承裕想要救援,已然来不及。 红缨枪是长兵器,变向速度慢。 “嗖……”一根弩箭擦着林承泽的脸庞,直插那名西班牙长枪手的面门。 林承泽也借着脚力,拔出红缨枪。 可在这时,已经有更多的西班牙士兵冲了上来。 通道狭窄,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并行。 这给赵飞虎他们创造了一点优势。 可林家兄弟坚持不了多久。 “小心!”林承裕推开弟弟。 “砰”的一声巨响。 一名西班牙火枪手从人群中探出枪口,对着通道来了一枪。 这么狭窄的通道,几乎无法躲避。 “噗……”林承裕身上的胸甲保护住了要害。 但对方装的是霰弹,他的胳膊和面门被击中,鲜血顿时溢出。 “大哥!” “退!”赵飞虎上前拖住林承裕向后退,与西班牙人拉开距离。 他们退到了通道连接城堡的出口。 利用城墙的掩护,赵飞虎继续向通道射箭。 但是作用不大,冲在前面的西班牙士兵同样穿着重甲,不仔细瞄准,无法击中要害。 “杀啊!” 就在这时,一个彪形大汉从城堡内跳了出来。 他手中的大斧指着通道,喊声浑厚有力。 是陈虎! 他带着主力赶来了。 在他的身后,一群拿着各式武器的义军也杀了出来。 人流向通道涌去。 很快,双方撞到了一起。 冲在前面的义军被推着向前走。 到了通道之后,西班牙人的火铳手对着通道猛射,击倒了前面的义军。 但是后面的人流很快补上。 这就是人多的好处。 呐喊声将前排的恐惧给掩盖,推着人流继续前进。 林承裕的身上有多处伤口,脸也花了,但伤口不深。 林承泽红着眼睛过来帮大哥处理伤口。 赵飞虎则趴在城墙后面,用弩箭向通道的后方射击,支援冲上去的义军。 此时在城堡的下方。 陈闲也遭遇了意外。 希门尼斯并没有说监狱中还有执勤的守卫。 当他们进入负二层的监狱区,差点被躲在那里的西班牙狱卒伏击。 陈闲跟在希门尼斯的身后,一名狱卒从墙后突然杀出。 对方用的是西班牙长剑,势大力沉。 若是一般人,早已经被劈中。 但陈闲可是在战场厮杀了十几年的老兵。 老兵的直觉救了他。 他当即扑倒,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 起身后,他将边上的希门尼斯一脚踹出,撞向那名狱卒。 “嘿,明人,小心。” 不远处的监牢中,传来一声呼喊。 等陈闲将匕首插进那名狱卒的胸膛。 他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喊声,用的竟是他熟悉的英语。 第8章 咦?英国佬! 不过他现在还没有时间问清楚。 因为又有两名狱卒杀了过来。 但是这次没等他出手,童雀就扔出飞镖。 两根飞镖精准地击中二人。 只是飞镖的威力有限,并没有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好在金牛趁机上前补刀。 他顶着大盾牌,一个加速将对方撞倒在地,紧接着,手中的铁棒敲向对方的脑门。 “哦吼!干得漂亮!” 监房中的罪犯也跟着欢呼起来。 “英国佬?”陈闲走到牢房的木门前,透过小窗看进去。 里面的人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阁下,您竟然会说英语?” “哦,天呐,一定是上帝派您来救我们的。” 那人将脸伸过来,陈闲看到一个形如枯槁,胡子拉碴白人面孔。 房间中的恶臭,也被那人走动的风带出来。 陈闲退后半步。 陈闲不会此时流行的拉丁语,但是却会英语。 这个时代的远东,英语还是个冷门,会的人真没几个。 “我为什么要救你们?”陈闲没工夫跟这些人闲扯,他只想确定这些人有用吗? “阁下,你们与西班牙人闹掰了,正好我们也是他们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那人说道。 这人虽然衣衫褴褛,但依旧站得笔挺,保持着风度。 “我的意思,你们能给我什么回报?”陈闲毫无表情地补充道。 黄头发男人嘴角抽了抽,明人什么时候这么势利了? “我们可以给您银子。” “银子?” “是的,我们是英格兰东印度公司的人,如果您救了我们,公司会支付报酬。” 陈闲直视这个男人的眼睛,对方三四十岁,脸上的皮肤显得苍白。 不过对方搭在监门窗上的手指满是老茧。 “你是水手?”陈闲问道。 “阁下,这位是我们的船长,维德尔先生。”边上一个瘦高男子道。 “你们会操纵火炮吗?”陈闲问道。 维德尔抬起头,眼神中恢复了光彩。 “阁下,我们这里每一个人都与火炮打交道。” “您是要我们帮忙操纵城堡上的火炮吗?” 陈闲微微点头,这个英国佬看起来很聪明。 此时的大英还不是日不落帝国,西班牙虽然没落,依旧是老牌强国。 就连海上马车夫荷兰人都比他们强。 他们才刚刚将触角伸到远东。 这就不难解释,他们为何被关押起来。 一定是与西班牙人发生海战,然后被俘虏了。 要知道英国商船上都带着私掠证的。 “向上帝发誓,为我效忠一年,一年后我给你们自由。” 陈闲的脸色变得严肃,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 维德尔是有些小骄傲的,让他向一个明人宣誓,他有些抗拒。 但是周围的水手纷纷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恳求。 他们一刻也不想待在这暗无天日的监房中。 维德尔还是屈服了,不就一年时间吗? “你跟他们说什么呢?”童雀站在陈闲的身后,像是听天书一般,有些着急。 “这些人也是洋鬼子,杀了算了,跟他们废什么话?” 陈闲没理睬童雀,他看向金牛道:“金牛,将门打开。” 金牛对陈闲言听计从。 “哐当”一声,门锁被铁棍砸开。 陈闲向后退了一步,对童雀解释道:“洋人也分很多种的,并非一家。这些人与西班牙人有仇,应该对我们有用。” 童雀一脸狐疑地看向这些洋人,他们弱不禁风的样子,能干嘛? 维德尔眯着眼睛,就连外面微弱的灯光都让他感到刺眼。 他是一刻也不想待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中。 只要能够出去,哪怕是出卖他的灵魂,他也在所不惜。 这时候,陈闲冰冷的眼神看向那个名叫希门尼斯的仆从身上。 刚才希门尼斯被陈闲一脚踹出挡刀,这会儿还躺在地上。 这家伙表面顺从,暗地里使坏。 但陈闲依旧没杀他。 “童雀,砍下塞巴斯蒂安一根手指。” 依旧处于昏迷中的塞巴斯蒂安,被手上的剧痛激醒。 “不,不要……”希门尼斯趴在地上喊道。 “刘马,告诉他,再耍花样,就杀了塞巴斯蒂安。” 陈闲走到塞巴斯蒂安身边,冲着他的后脑一个手刀,对方再次昏迷,哀嚎声嘎然而止。 维德尔和他的同伴都惊呆了。 这伙明人太凶残了。 他心里刚生出的那点小九九顿时烟消云散。 “走,去军火库。” 城堡还有地下三层,那里是马尼拉的核心军火库。 这次希门尼斯没有耍花样。 军火库除了一道厚重的铁门,并没有看守。 当铁门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军火,不禁让陈闲咋舌。 数百把崭新的火绳枪,还有备用枪管,擦着油放在干燥的柚木箱子里。 装着火药的木桶堆满了一整个房间。还有一个房间摆满各种冷兵器。金牛上前拿了一把大号的西班牙战斧。 这把斧头至少十几斤重,他拿在手中却轻若无物。 “哈哈,二统领,咱们发财了。”他憨里憨气地笑道。 “这么多武器?”童雀诧异道。 “这里应该是备用武器,另外,他们在危急时刻,可以用这些武器武装侨民,还有那些土人。” 马尼拉城西班牙人的短板就在于正规军太少。 陈闲敢于进城,也是因为这一点。 再给西班牙人一些时间,等他们武装好仆从兵,那么义军就完了。 “刘马,你守着这里,其他人拿上趁手的东西,我们上去。” 陈闲并没有被这些东西迷了眼。 再好的装备,也要有人操作才行。 他挑了一把匕首,插在腰间备用,又取了一面精钢圆盾。 这盾牌表面凸起,打磨得光滑,可以一定程度上防住霰弹枪的射击。 其他几人也挑了一些装备。 陈虎留下的五十人也赶了过来。 陈闲招呼他们帮忙搬武器。 城堡上方,通道上的战斗依旧在持续。 通道狭窄,义军的人数优势无法发挥。 反倒是冲在前面的人不断被西班牙人的霰弹枪击倒。 陈虎站在人群中大喊着向前冲,却寸步难行。 赵飞虎看出了问题。 他冲到陈虎边上。 “大统领,这样打不行啊。洋人堵住了通道,要不让人向后退一退?” “人压上去了,退不下来了。”陈虎倒是不傻。 他知道这时候退回来,对方肯定会追击。 以义军的素质,后退很可能变成溃败。 “飞虎,你去喊我二弟来。他一定有办法。” 不到半天时间,陈闲的变化,已经烙印在陈虎脑中。 对方说话时,那种成竹在胸的果决,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感。 赵飞虎快步向城堡冲去。 却在楼梯通道碰到了陈闲一行人。 “二统领,大家伙被堵在城堡与王城的通道了。” 赵飞虎的眼神闪躲,声音中带着焦急与愧疚。 陈闲眉头皱起。 他原本以为赵飞虎他们能够守住通道,这样陈虎带人直接冲进城内。 只要义军在城内铺开,兵力紧张的西班牙人就会乱了阵脚,难以兼顾。 到时候,城内一片大乱,他就可以带着自己的小队,将西班牙人各个击破。 但是现在通道的出口被西班牙人堵死了。 正面作战,他们这些缺乏训练的义军,没有任何优势。 他并没有责怪赵飞虎。 第9章 救场 “让开,快让开。”大块头金牛背着一个背篓向前挤去。 陈闲跟在他的身后。 好不容易挤到了陈虎的附近。 看见自家二弟,陈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阿闲,冲不过去啊,怎么办?”陈虎大声问道。 “砰砰…” 前方几十米外的通道再次传来枪声。 陈闲能够感受到义军的队伍产生骚动。 前方的人想要向后退,后面的人又在向前挤。 冲锋的队伍就像是海绵一般,被来回挤压。 城堡上方的炮台上,童雀领着十几名义军搬着弹药,押着维德尔一行人刚刚爬上来。 从这里可以看清楚通道上的战斗。 “船长,那些明人看起来要败了。”一名随从小声说道。 陈闲不在,他们的胆子似乎大了不少。 “不要讲话,干活。” 童雀听不懂这些人讲什么。 但是陈闲说过了,已经跟这些人交代清楚做什么,不需要这些人交流。 维德尔扫了一眼这个身形瘦小的明人,对随从摇了摇头。 他看到过这女人扔飞镖时的狠辣。 这个时代,女战士凤毛麟角,但是都非常厉害。 他们乖乖地给炮台上的大炮装填弹药。 随从说的没错,这些明人确实有危险了。 如果明人失败,他们也许要被处死。 可是他宁愿被处死,也不想呆在那该死的地牢中。 …… 狭窄的通道上,拥挤的明人义军已经开始乱起来。 “大哥,我带了些装备,让后面的弟兄换上。” “另外,帮我们开路,我还要前进二十步。” 陈闲凑到陈虎耳边大声说道。 此时的通道战场,实在是太乱了,冲锋的呐喊与伤员的哀嚎交织成一片。 陈虎看向金牛背上的背篓,顿时明白弟弟要干嘛。 背篓中那黑溜溜的铁疙瘩,不正是洋人的震天雷吗? 通道的另外一端。 克鲁斯上校已经来到战场。 他现在已经聚集了五十几名士兵,还有十几个商馆的侨民加入进来。 城内,市政官员正在动员更多的西班牙人。 他相信,只要自己有一百人,就能完全消灭眼前这数百名明人叛军。 “指挥官,快看,明人叛军已经乱了。” 克鲁斯的身旁,一名年轻帅气的军官指着前方,兴奋地说道。 “安东尼奥,再带一队火枪手上去,交替射击,将他们向后挤压。”克鲁斯眯着眼睛道。 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总督的安全。 作为军队指挥官,如果总督战死了,那么他就可以代行总督的职权。 在马尼拉,总督就是土皇帝,谁不想做呢? 涧内,黄家大宅前。 黄许两大家族的对决,依旧在拉扯。 许心素巧舌如簧,黄明佐守着第一大家族的尊严,寸步不让。 然而,许心素有火铳队,他的拳头更硬。 黄家的人只能短暂地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许心素,你是想抓我吗?” 林秉义从内院走了出来。 黄明佐转头看去,眉头蹙起,他不明白,林秉义为何自己走出来。 现在,他就是想保林秉义,也很难做到了。 疯子,这人真是一个疯子。 “哈哈哈,林秉义你当真糊涂,扔下好好的甘蔗园,非要跑去做叛贼。许某奉总督大人的命令抓捕你。” 许心素笑了起来。 他挥挥手,三名火铳手出列。 “许族长,难道你不是明人吗?洋人都要将我们逼死了,难道我们也要束手就擒。” 林秉义一边靠近许心素,一边说道。 他看似是在劝说许心素。 “这里是洋人的地盘,我帮洋人做事儿,有什么不对吗?”许心素一脸的不屑。 林秉义一副商人装扮,文质彬彬,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 因此,许心素没有让人阻止他靠近。 “洋人要是屠杀明人,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吗?”林秉义继续问道。 “哼,洋大人不会做这种事儿,他们是文明人。” 许心素面露怒色,似乎林秉义说洋人不好,就是在侮辱他。 “是吗?许族长倒是对洋爹忠心耿耿。” 许心素并没有注意到林秉义已经走到他两步之外。 因为林秉义穿着长衫,两手空空,许家的火铳手也没有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林秉义一个健步上前,袖中不知何时滑出一把匕首。 他没有挟持许心素,而是将匕首径直插进对方的胸膛。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 所有人都呆愣当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许家的火铳手。 数名火铳手将枪口对准林秉义就要开枪。 “住手。”黄明佐一声大吼。 这声音中充满甲必丹的威严。 “你们要给许心素陪葬吗?” 黄明佐到底是一族之长,他非常了解这些小民的心理。 那些许家的火铳手并非是家族核心子弟,大部分是家仆和平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许心素死了,他们就没了主心骨。 “洋人要屠光涧内,包括你们的家人。从现在开始,所有明人都要团结自保。” 黄明佐趁热打铁。 “梁国忠,你来选,是做明人,还是做洋人的狗?” 黄明佐看向火铳队中一名中年男人。 这人是许心素招募的火铳队领队,听说是个北方人,以前在官军做过。 虽然为许心素卖命,但是这个梁国忠为人还算正直。 “黄老,许东家对梁某有知遇之恩。但是梁某也不会给洋人做狗。” “我不为难你,火铳队的人只要放下武器,黄某人保证既往不咎。” “让我放下武器也可以,许东家的尸体要交给在下。” 梁国忠的声音平静。 黄明佐的威望很高,黄家的能量很大。 真打起来,必然两败俱伤。 这支火铳队属于许家,却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梁国忠以前是明军把总,但是妻子不检点,与守备私通。 他杀了那对狗男女,从北方逃到了东南沿海,最后出海来到马尼拉。 一路逃亡,他只想活着。 黄明佐看向林秉义,后者点了点头。 “去敲钟,开堂会。”黄明佐一脸威严地下令。 生死攸关的大事儿,黄明佐一人做不了,涧内的几大家族必然要坐下来商量。 堂会就是当地的最高议事方式。 安东尼奥带着一支火枪队沿着城墙支援到通道战场。 西班牙士兵已经总结了一套战术。 他们用手持长枪的重步兵顶在前面,火铳手则躲在后面轮流从缝隙间射击。 而那些义军拥挤在一起,畏惧长枪,不敢上前,也无法后退。 只能眼睁睁地等待被射杀。 这种等死的状态,给人带来的恐惧是巨大的。 其实,前面的义军已经崩溃了,只不过退不回去而已。 安东尼奥的到来,增加了火力,也加快了这支义军的灭亡。 然而就在这时,恐惧的义军头顶,一个黑铁疙瘩旋转着飞了过来。 第10章 明哲保身 “轰……” 那个黑铁疙瘩几乎是在西班牙人的头顶凌空爆炸。 金牛蹲在边上,手中拿着一个火折子。 陈闲充当掷弹手。 他托着手雷,看着上面的引线燃烧,却不着急扔出去。 此时的手雷,引线比较长。 过早扔出去,西班牙人有时间将其扔回来。 所以陈闲要等。 不过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普通人根本没有那样的心理素质,也无法掌控时间。 可这对于一名老兵来说,再简单不过。 “轰……” 又是一枚手雷。 前方的西班牙长枪兵和火铳手被炸倒大片,后面的士兵终于不敢向前。 “前进,射击,不要后退。”安东尼奥上尉大声嘶吼。 他让身边的火铳手排成三列。 枪口对准前方的自己人。 那些后退的西班牙士兵再次冲杀回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又是一枚手雷。 安东尼奥仔细看去,试图发现那个厉害的明人掷弹兵。 那家伙藏的很深,但还是可以从引线燃烧的轨迹判断对方的位置。 陈闲的边上是金牛,这家伙穿着重甲,就像是人形盾牌。 他的一只胳膊上还绑着圆盾。 苟到了极点。 然而,他不知道,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安东尼奥将一队重型火铳兵带到城墙的角楼位置。 这里是通道的斜对面。 “对着那里,齐射。”安东尼奥下令道。 火铳手们用支架将手中的重型火绳枪支撑起来。 “砰……”沉闷的枪声响起。 陈闲本能下蹲。 他周围的义军瞬间倒下大片。 这时候,他才发现远处那支西班牙火铳兵。 对方已经找到了侧面攻击位置。 一百多步,对方还能打得如此之准。 陈闲的心中佩服,也感到一阵后怕。 好在自己的战斗直觉比较强。 金牛的身上也中枪了,不过被盔甲挡住。 “金牛蹲下。”陈闲拉住他。 “二统领,咋整?”金牛问道。 安东尼奥的嘴角勾起来。 早该想到用侧翼的火力打击这些叛军。 叛军的缺陷就在于没有远程火力。 而他用的是重型火绳枪,射程比弩箭远多了。 “继续射击,不要停。” 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上校的援军就来了。 远处,克鲁斯上校缓缓点头,对安东尼奥上尉的安排表示满意。 城内的街道上,一支由五十名水手组成的援军正在前进。 他们被人从酒馆中拉出来,有些人依旧醉醺醺的。 不过,看在高昂回报的份儿上,这些人毫不犹豫地扛上火铳。 他们在大海上与海盗搏斗,每一个人都是近战的好手。 等到他们加入战斗,克鲁斯上校相信,一定能将那些明人消灭在城堡里。 …… 涧内。 黄家的会客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黄、李、陈、郑几大家族的话事人都来了。 其实,他们刚才就在暗中观察这场变局。 只是,他们都是老狐狸,在胜负未出之前,谁也不想掺和进来。 明人骨子里的明哲保身,在南洋地区尤为盛行。 为了生存,为了家族的延续,谁都不想做那个出头鸟。 “诸位,听到了吗?城内在激战,义军的弟兄们已经杀了进去。”黄明佐指着南方说道。 “塞巴斯蒂安已经发出了屠华令,数千土人正在集结,随时可能对涧内发动攻击。” “是在这里等死,还是为了家族延续,搏一把?” “黄东家,西班牙人要屠华,这消息可靠吗?不会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杜撰的吧?”李锦昌行的李果问道。 他是李旦的后人,与郑家关系不错,需要借道西班牙人控制的鸡笼港做日本贸易。 因此,李家并不想跟西班牙人翻脸。 “李东家,这时候还想着赚钱的事情吗?” 黄明佐看向李果。 完全是一副长辈的架势。 李果一时语塞,但是他的弟弟李希却不服气,一脸不满地说道:“黄东家,不做贸易,难道咱们喝西北风?我们李家可没有农庄。” 黄家的势力大,那是因为黄家很多族人在城外从事种植业,他们产的粮食不仅仅供给涧内,还保障王城的需求。 “打起来了,城内打起来了。”一名涧内的衙役冲了进来,慌慌张张地嚷道。 “放肆,议事堂内不得喧哗。”黄明佐呵斥道。 “黄老爷,王城内打起来了,小的听到了爆炸声。” “哈哈哈……”林秉义的笑声响起。 “必是我们大统领带兵杀了进去。” “诸位,王城已经攻破,你们还要犹豫什么?”林秉义犀利的眼神扫向众人。 “林秉义,就凭你们?杀进王城又如何,你们打得过西班牙人吗?”李希冷哼一声道。 “李希,你也要跟许心素一般,做洋人的狗吗?”林秉义不想跟一个小辈争论,但是对方实在跳得厉害。 “你血口喷人,一个乡下佬,休得在涧内放肆。”李希年轻气盛,上前一步,仰着头,像是一只斗鸡。 “好了。” “你们眼中还有没有老夫?” 黄明佐看向这群刺头,一脸无奈。 他制止了争论,看向众人正色道:“林先生,我等敬佩义军的壮举,但是涧内数万百姓的性命更重,义军既然已经杀进城,胜利在望。我涧内各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所有人都看向黄明佐,等着他的下文。 “我的意思是各家组织人手,在涧内入口筑垒自保,如今已经夜深,我们也不可能派人进城。” 黄明佐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视线避开了林秉义。 林秉义看了一眼各家家主的表情。 他知道,要让这些人出兵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本就没指望他们出兵。 陈闲说过,只要这些人不拖后腿就行。 他的目的本就是让他们加强戒备。不能被土人趁机偷袭。 “好,这王城,我们义军自己啃下来。” “诸位且等着,看看这洋人是不是不可战胜的。” 林秉义的话豪气冲天。 在座各家代表,有的不屑,有的愧疚,有的冷眼旁观…… 林秉义却走到门口,看向王城方向。 那里已经能够看到爆炸的硝烟。 第11章 乌合之众 城堡上方的炮台。 维德尔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被关押了这么长时间,他的身体虚得厉害。 此时却要操弄大炮,着实为难。 “快点,打那里。” 童雀指着前方的角楼,声音带着急促和威胁。 维德尔听不懂,但是却明白意思。 从炮台上可以看到数百码外,角楼边上的那队火铳手。 “船长,这个距离,用鹰炮打,把握更大一些。” 他们刚才已经将炮台上的重炮装填完毕。 这些重炮都是36磅以上的,可以覆盖王城和港口。 现在对方却让自己攻击城堡边缘,距离太近了,用重炮显然不行。 “好,赶紧准备。”维德尔道。 “送这些这些该死的西班牙人下地狱。” 他们身边的鹰炮是刚才从军火库带上来的,采用两磅实心弹。 可以看做一种更大号的火绳枪。 维德尔眯着眼睛调整好炮口方向,固定住炮身。 “点火……” “嘭……” 一声闷响。 安东尼奥上尉感觉自己的脸上一阵剧痛。 鹰炮击中了边上的角楼,崩起的碎石四射。 两名火铳手被擦伤,他的脸上也被擦出口子。 原本以为这里绝对安全。 没想到对方也能攻击到自己。 他向远处看去。 城堡上的炮台,有人影闪动。 “该死的,他们占领了炮台。” 安东尼奥心中暗道不好。 城堡上的炮台,在设计的时候就是为了监视港口与城市。 上面有12门42磅要塞炮,15门36磅炮,还有很多小口径火炮。 整座王城,就属这里的火炮数量最多。 城堡下面的弹药库中还有海量的弹药库存。 只要控制那里,港口和城市都要在炮口的威胁之下。 而且,城堡本就建在山坡上,居高临下。 从远处攻击城堡,难上加难。 克鲁斯上校也看到炮台上的情况。 他的眉头皱起,难道敌人已经完全控制城堡了? 这下问题大了。 陈闲趁着西班牙人被攻击的档口。 再次向前方的通道投掷手雷。 义军的士气稍微恢复了一些。 陈虎也带人挤到了前方。 他们换上了西班牙人的长枪和盾牌,攻击力和防护性都大大提升。 “杀!”陈虎大吼一声,手中的盾牌向前顶去,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轰……”人流撞在了一起。 前面的西班牙长枪兵被撞倒。 陈虎身边的义军战士,抓住对方的长枪,让对方无法动弹。 紧接着,几根长枪如同毒蛇一般探出,锋利的枪头,扎进西班牙人的身体。 陈虎没有停下,继续向前顶。 他手中的盾牌就像是在管道中推动的活塞一般,将通道内的西班牙人生生地推了出去。 “跟上。”陈闲对金牛吩咐道。 两人也跟了上去。 他的手雷丢得极准,哪里有西班牙人扎堆,陈闲的手雷就丢到哪里。 这种老式手雷又重又大,杀伤力也不行,与后世的手雷没法比,但是用来驱散对方的阵型非常有效。 安东尼奥上尉看向身边倒下的两名士兵,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无奈下令撤退。 通道彻底落入义军的手中。 陈闲站在门楼上,指着前方的城墙道:“大哥,接下来才是硬仗。” “怕啥,都打到这里了,更何况,咱们现在也变强了,这洋人的家伙事儿,还真不错。” 陈虎掂了掂手中的铁戟。 “洋人接下来必然在城墙上阻击咱们,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不给他们集结的时间。你去集结队伍,我去炮台,用火炮阻止他们集结,等炮击之后,你们就冲锋,进城之后,切忌分开行动。目标是城内的教堂和市政厅,先控制那里。至于周围的民房,等天亮再说。” 陈闲的脑子飞速运转,很快就给出了作战方案。 陈虎点了点头,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不需要动脑子,只要战斗就行。 “金牛,你跟着大统领行动。”陈闲对金牛吩咐道。 义军的队伍在城堡的出口短暂休整。 军火库中搬出的装备分发下去。 很多人都套上了盔甲,几乎所有人都换上了新武器。 可惜的是,这支队伍中会操弄火绳枪的人不多,只凑出了一支二十人的火铳队。 这些人还只是会用,并不懂战术配合。 现在也没时间训练他们了。 速度快点,以乱打乱,这种战术上的差距算不了什么。 当陈闲来到炮台上的时候,维德尔几人正坐在地上吃东西。 他们实在是太饿了。 趁着弹药填装完毕的档口,跟童雀要了些吃的补充体力。 “陈先生。火炮都装填完毕了。”见到陈闲,维德尔脸上装出感激的神色。 “看到城内那团移动的火把了吗?能不能打到那里?”陈闲指着远处问道。 今夜明月当空,然而远处的王城依旧被黑暗包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闲知道,那队移动的火把必然是援军,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走得那么整齐。 “估计要调试几次。”维德尔一脸庄重,似乎是要用心做好陈闲的交代。 “那就试几次,不用担心边上的民房。” 陈闲清楚,这个时代的火炮,尤其是重型火炮,射击准度差得吓人。 “轰……” 一声沉闷的炮击声响起。 陈闲感觉到脚下的城堡平台都在震动。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只是小场面,后世随便一门轻型火炮都足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他眯着眼睛向城市看去。 炮弹砸中了一栋楼房的尖顶。 距离目标至少还有上百步远。 很快,第二门炮响了,依旧偏离目标。 “弟兄们,咱们有大炮支援,随我杀出去,占领王城。”陈虎振臂高呼,气势十足。 义军的队伍再次沸腾起来。 陈闲其实想过,上万人的义军,为何会推举陈虎做大统领。 他那哥哥看起来并不聪明。 林秉义、苏文清这些人哪一个不比他强。 也许就是因为陈虎看起来是个强人。 南洋的明人一直遵从忍辱负重,闷头发展的原则。 他们懦弱惯了,顺从惯了,也许只有陈虎这样的强人才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 义军沿着城墙,乌拉拉一片,向城内杀去。 他们在城墙上竟然没有遇到抵抗。 队伍来到了皇家街,这条街道连接圣地亚哥堡与皇家门。 街道两侧的建筑大门紧闭,静得有些诡异。 但是义军从失败边缘,突然胜利,这时候正上头呢。 陈虎也没多想,二弟让自己拿下市政厅,他走的方向没错就行。 “砰砰砰……” 街道的前方突然站起一道人墙,密集的火铳声响起。 原来克鲁斯上校已经等在这里。 西班牙人让长枪兵蹲在前方防御,后面是三排火铳兵。 火铳兵交替射击,在街道上形成密集火力网。 前进中的义军瞬间倒下大片。 陈虎举着盾牌蹲在地上,嘴里大喊:“快,躲到街道两边。” 冲锋的队伍慌乱地向两边散开。 不过他们并非没有准备。 赵飞虎带着一群义军,已经架起了几门鹰炮。 当人群散开之后,他立即下令发射。 “轰轰轰……” 鹰炮的实心弹径直向前飞去。 在一磅重的实心弹面前,任何盔甲和盾牌都没用。 克鲁斯上校怎么也没有想到,叛军竟然还有这样的手段。 前面散乱的义军不过是他们的盾牌。 真正的杀招躲在后面。 鹰炮击穿了西班牙人前排的防御。 实心弹带着巨大的动能甚至可以穿透两个人的身体。 “火铳队上。” 赵飞虎的脑子比较机灵,陈闲在回炮台的时候,将临时组建的火铳队、炮队都交给他指挥。 30名刚刚武装起来的火铳手已经提前装填弹药。 他们前出一步,将火绳枪搭在支架上,也不用瞄准,对准前方就射击。 这是一群乌合之众,然而他们却打出了堪称完美的战术配合。 第12章 缓一缓吧 “安东尼奥,你去看下援军怎么还没到。” 克鲁斯以为自己只要在街道上守一会儿,后续援军就能赶来。 然后他们就可以在这里将叛军完全消灭。 “是,长官。”安东尼奥向后方跑去。 他的脸上还绑着绷带,看起来像是一个木乃伊。 赵飞虎手下的火铳队已经击发完。 他们大都是新手,装填弹药有些生疏。 对面的西班牙人却已经再次开火了。 赵飞虎退到街边躲避,同时冲着金牛喊道:“金牛,轮到你了。” 金牛回头憨憨地笑了笑,紧接着沿街道边向前助跑一段,随即将手里的铁疙瘩扔到西班牙人的队伍间。 在他的身侧,七八名身高体壮的汉子有样学样,扔出手雷。 “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响起,硝烟将西班牙人给包裹起来。 “杀啊……”陈虎大吼一声,所有人一股脑冲了上去,将西班牙零散的队伍淹没。 激烈的肉搏战爆发。 陈虎手中的铁戟上下劈砍,势大力沉,每一次都能砸倒一名西班牙士兵。 而那些长枪兵,虽然准头不行,但是西班牙人被手雷炸得昏头巴脑,无法躲避,当即被击穿胸膛。 炮台上,陈闲眯着眼睛看向城内。 站在上帝视角,借着火光,他可以分辨出义军队伍的位置。 而在他们的前方,一支新组建的西班牙援军被炮火封锁了前进的道路。 维德尔虽然无法击中这支行进的队伍。 但是他们现在控制的火炮多,完全可以对着一个点轰击。 让对方无法穿越街道,及时支援上去。 “陈先生,还是您的主意好,那支队伍停下来了。” 维德尔赞道。 “维德尔先生,你要保证炮击的持续性。同时试着向前延伸炮火,能够击中对方更好。” 陈闲不满足于封锁。 握着这么多火炮,要是不给对方杀伤,怎么说得过去。 现在他的身边只留下童雀还有十几名义军。 赵飞虎去指挥火铳队和轻炮队,金牛带着一队掷弹手。 刘马和吴昌一起行动。 街道上的激战还在继续。 克鲁斯上校一边退,一边组织人手阻击。 陈虎这边的进攻也不顺利。 刚刚击溃街道上的西班牙人。 突然又有人从两边的房屋中向外射击。 这是城内的西班牙侨民自发抵抗。 无奈之下,陈虎只能派人进屋子清理。 圣多明戈大教堂,格雷罗主教正在指挥手下教士收拾东西。 他也派人了解了城内的战况,当他得知圣地亚哥堡已经被叛军占领时,便做出最坏的打算。 “抓紧时间,带上紧要的东西,我们去港口。” 大厅内已经堆满了大木箱子,里面全是金银器皿。 整个王城,最富有的不是那些商馆,不是西班牙官员,而是这座教堂。 在格雷罗看来,这时候,只有船上最安全。 实在不行,他们就扬帆出海,去其他据点。 马尼拉港口中目前停着三艘船,两艘武装商船和一艘护卫舰。 主力舰队去了鸡笼,不在这里。 但是义军没有战舰,只要上船,他们便不用担心被攻击。 “你们走不了了。”一个声音响起,说的是蹩脚的西班牙语。 格雷罗转身看去,没见到说话那人,却看到一个手持镰刀的明人。 这人的脸颊细长而苍白,颧骨突出,手中的镰刀上泛着冷光。 死神! 他想起了地窖中藏着那十几个土人幼女,想起自己与男仆做的事情。 难道上帝知道了? 吴昌缓缓上前,手中的镰刀挥过,割开一名教士的喉咙。 “呀~啊~去死吧。”一名教士举着长剑向他冲来,锋利的剑刃明明距离吴昌只剩下一公分,却如何也劈不下去了。 吴昌没有回头,镰刀却挡住了长剑。 紧接着,他一个侧身,长剑再次动起来,但是与此同时,那名教士的喉咙也被割开了。 教堂的大厅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吴昌一句话都没说,面部毫无感情。 带血的镰刀接近格雷罗主教。 身材臃肿的主教大人,穿着青色长袍,多么神圣的存在,此刻却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下的长袍中渗出一股骚臭味。 天色渐明。 涧内,黄府。 黄明佐眯了一小会儿。 每一次炮击,他都会醒来,然后再昏昏沉沉睡去。 年纪大了,熬不住夜,脑子像是灌了铅一般。 “什么时辰了?” 黄明佐再次醒来,看向外面渐亮的天色道。 “刚入卯时,老爷。”管家小声道。 “王城那边有新消息吗?” “没有,不过炮声渐渐弱了。” “那土人有动作吗?” “涧内加强了戒备,暂时没有消息。” “林秉义呢?” “回老爷,林先生走了。” “走了?他没说什么?” 管家摇了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陈府。 陈泰坐在太师椅上,丝毫看不出疲惫。 在他的斜对面,坐着他的弟弟陈鼎。 陈家出自龙溪,乃是马尼拉第二大明人家族。 他们家族从事陶瓷、糖、杂货贸易,还有船运、典当。 涧内有一半的作坊都是陈家人开的。 不过陈家人非常低调。 陈泰担任黄明佐的副手,却从不插手政务。 “大哥,没啥动静了,义军怕是败了。我就说嘛,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西班牙人。”陈鼎忍不住开口道。 “老二,让你去准备的家伙事儿都准备好了吧?”陈泰却没有接陈鼎的话。 “作坊的人都被召集回去了,连夜打制,共计得矛头300,腰刀50,虎蹲炮10门。” “去让人做点好吃的,不管王城打的怎么样,我陈家都不能束手待毙。族谱送过来了吗?” “大哥……”陈鼎欲言又止,“您真的要将那两个铁匠续进咱家族谱?” “这个陈虎其实就是个憨货,人家将他当枪使,把他推在前面。失败了,他第一个遭殃,赢了人家肯定将他赶下去。” 陈鼎的话很直白,但却是正理。 “先准备起来,若是这两兄弟能成事儿,他们就是我陈家的人,若是成不了,族谱在咱们这儿,别人又不知道。” 陈泰目光灼灼,稳如老狗。 陈家能够成为马尼拉第二大明人家族,是有原因的。 城堡顶端的石台上凝聚了大量露水。 浓重的硝烟似乎都已经融入这些小水滴中。 陈闲的脸上看不出疲惫。 他拧眉看向城内。 街道上,义军已经分成几股。 陈虎带人去封锁住各个城门,赵飞虎和金牛带人清理房屋。 那个圆脸光头大主教被吴昌押着。 一旁的教士敲着锣,让那些躲在房子里的教民出来投降。 大量的西班牙侨民向教堂前的广场集中。 “你不过去吗?”童雀凑过来问道。 陈闲转头看去,瞳孔微缩。 “怎么?被我的脸吓到了?” “这是我自己用刀子纹的。”童雀道。 昨天晚上简直是生死时速。 陈闲压根没时间去观察周围的人。 此时天明,透过黑色面纱,他才看见童雀脸上的刺青。 那些刺青处的皮肤还有些增生,让她的脸看起来非常狰狞。 原本近乎完美的瓜子脸,就这样硬生生毁了。 “你的眼睛很好看,脸型也不错,以前想必是个大美女。” “哼!女人的美都是罪孽。你把我当男人就行。陈闲,昨晚你指挥的不错。没有你,我们拿不下王城。” 来自一个冷面女人的肯定,让陈闲很受用。 “现在仅仅是开始。”陈闲面色如水,看不出一点胜利的喜悦。 “城外还有不少坊区,回教徒、扶桑人、土人,是敌非友,涧内的那些明人大家族,左右摇摆。” 陈闲指向港口,那艘三艘西班牙海船已经扬帆。 “马尼拉湾除了王城,还有甲米地、科雷希多岛。我们依旧被西班牙人封锁在海湾里。”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还不糊涂,接下来怎么做?”童雀瞥了一眼那群正在休息的英国囚犯问道。 “接下来?” 陈闲似乎在自问自答:“缓一缓吧,让大家喘口气,也给某些人一些时间。” 第13章 华卫军 王城东南皇家门。 从这里向西北看去,一条宽阔的大街纵贯马尼拉城。 陈虎浑身浴血,盔甲上满是血痂子。 经过一夜的激战,大家都非常疲惫。 陈虎安排好城门守卫、巡逻队以及看押俘虏的队伍。 剩余的人轮流休息。 “大统领,二统领找您。”一名传令的义军凑过来。 “阿闲?” 陈虎跟着那义军传令兵走进了城中的一个铁匠铺。 这是一间西班牙人开办的铁匠作坊,巨大的石屋中间摆放着一台畜力驱动的冲锤,墙角是一个淬火壁炉。 陈闲正站在壁炉边上,手中打量着一柄短剑。 “大哥,过来,我这把剑砍出豁口了。” 陈虎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习惯性地拎起一把大锤。 以前,兄弟俩一起,都是陈虎掌大锤,陈闲掌小锤。 小锤指方向,大锤出力气。 “乒乒乓乓……”铁匠铺中传出有节奏的击打声。 半晌过后,陈闲将烧红的短剑放入水中。 滋啦一声后,铺子内归于平静。 “阿闲,昨晚你还火急火燎,这会儿怎么不着急了。咱们虽然控制了王城,但是外面还有很多敌人。”陈虎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闲将短剑放到磨刀石上,一边用脚踩着踏板一边道:“大哥,有些事情比打仗还重要,我们身边有看得见的敌人,也有无形的敌人。” “你觉得哪种敌人更可怕?” “阿闲,你这说的啥?我有些不明白。” 陈闲叹了一口气。 两人都是铁匠,但是大哥真的只是一个铁匠。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苏先生、林先生,将义军家属都带进城来。” “这……那城外的敌人要是将咱们包围在城内怎么办?” 陈虎没陈闲想象的那么笨。 “城内有很多物资,够咱们坚持半年。” “那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弟兄们的士气正盛。”陈虎追问道。 “因为……”陈闲将短剑举了起来,擦拭了一下锋刃。 “因为我们需要敌人。” …… 巴石河上,无数的小船如同鱼群,争先恐后,向王城聚集。 中间的一艘长尾船上,几个老者围着林秉义和苏文清。 “林先生,既然胜了,为何不出城杀敌?咱们进城又能干嘛?”一个宋姓老者问道。 “宋族长,王城里什么都有,带您老进去享福,不好吗?” “那咱们以后不种地了?” “种地?进城不比种地好?”苏文清笑道。 但是从这几位族长的脸上,苏文清看到了疑虑。 他们在顾虑什么? 其实林秉义和苏文清同样疑惑。 这时候开城门,宣布胜利,然后跟涧内的明人合流,彻底击败西班牙人,才是正常的操作。 王城,大广场。 经过一个上午的轮休,义军战士们恢复了些精气神。 此时能够站在广场上的一共有三百人。 另外有一百多人正在看守城门、仓库与角楼。 还有几十人跟着吴昌搜捕城内的漏网之鱼。 陈虎站在队伍前,看着散乱的阵型,大吼道:“都打起精神来。打了胜仗,占了王城,以后咱们就是这里的主人,都站直了!” 散乱的队伍立马安静下来。 陈虎看向陈闲。 兄弟俩聊了一个上午,陈闲说了很多,但是陈虎能听懂的却不多。 不过他觉得弟弟说的有道理。 陈闲上前一步。 “刚才大统领已经说了,咱们是这里的主人。以前他们说咱们是泥腿子,洋人征募拓荒队的时候,是咱们被拉出去,吃了多少苦头,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些涧内的老爷,那些洋人,他们过的什么日子?” “今天,我想问大家一句话,你们羡慕那样的日子吗?” “你们想做老爷吗?” 陈闲停了下来。 但是这些农夫的反应比较慢。 人群中王阿林看向身边的同伴,想到自己饿死在泉州老家的父母,想到自己九死一生来到吕宋。 自己所想的不就是过得更好吗? “想啊。” 他先是小声嘀咕。 紧接着,这种嘀咕声越来越多。 终于汇聚成了一声响亮的口号。 “想!” “我们想!” 等到这些人都宣泄完了,陈闲才举起双手,向下压去,场下顿时安静下来。 他高声道:“咱们刀头舔血,为的不就是出人头地吗。” “大统领说了,仗是咱们打的,好处自应该归大家。” “等咱们完全掌控吕宋,军中的袍泽每人两百亩军田,立功杀敌者可以分到更多。” “这些田可世袭传家,每人再分五个奴仆,帮你们种田。娶妻纳妾,雇个管家,田地给奴仆种,以后咱们都是军老爷。” 陈闲给出的条件,没人会拒绝。 至于这奴仆,自然是俘虏的土人。 他知道自己没有根基,吕宋的明人都是以家族为单位,族长的话就是命令。真等到赶走了西班牙人,这些义军弟兄还听不听他们的,得另说。 所以他现在就要将这些人给捆绑起来。 给他们一个可以脱离家族掌控的理由。 “闲哥儿,啥也不说了,咱们兄弟跟你们干。” “是啊,虎哥仗义,闲哥儿聪慧,咱们心里服。”赵飞虎大声道。 他身后的弩手和火铳队也纷纷附和。 金牛杵在那里,就知道傻笑。 “好了,大家坐下吧。有些事情,咱们需要掰扯掰扯。” 陈闲让大家坐下,自己则靠上前去,融入这个群体。 他开始详细解释队伍整编的事情。 当然了,有人不解,他们之前都是相熟的人一队,相当于最基层的作战单位。 为何还要重新分? 其实原本的队伍划分是基于宗族。 陈闲要打破的就是这个。 他让战士们按照特长站在一起。 然后将所有人打乱了编组,十人一队,百人为一营。每营设指挥、镇抚各一人,每队设队正、队副各一名。 四名营指挥已经选好了,分别是林承裕、赵飞虎、陈爽和苏振龙。 这支新军名为“华卫军”,寓意是保护华族。 赵飞虎和林承裕昨晚立了大功。 陈爽和苏振龙是陈虎的好兄弟。 这几人除了林承裕,都是孤身下南洋的独户,没有家族背景,而且在战斗中都表现突出,足以服众。 林承裕受伤不能履职,他的那营,陈闲代管。 同时,陈闲再次挑选了二十几人补充进自己的突击队。金牛、童雀、吴昌等人也留在突击队。 接下来,由那些营指挥通过抽签的方式抽人。 抽好之后,每营暂时设三队火铳兵,三队刀盾兵,还有四队长枪手。 每队队正、队副由队员推选,陈闲负责考核。 训练的时候按照兵种集中训练,作战时则以营为单位。 这种设置并不先进,只是这些人缺乏训练,只能以这种相对原始的方式编组。 整编完毕,安排好防御。 兄弟俩又马不停蹄向圣地亚哥堡赶去。 此时,义军的家属已经进城。 路上,陈虎有些担忧地问道:“阿闲,咱们没跟林先生他们商量就整编了队伍,他们会不会不开心。” “大哥,铳杆子里出政权。道理我都给你讲明白了,以后你只管大事儿,小事儿我来处理。” “我懂,我只管抡大锤,你用小锤干细活儿。” “对,就是这个理。付出就应该有回报,我们给一线战士足够的回报,团结他们,那些族长、商贾就算是有想法,也得忍着。军事上的事情,不需要他们插嘴。” 陈闲着急整编队伍,就是为了避开义军中那些躲在后面的老家伙。 第14章 开饭 苏文清进城之后就一头扎进了仓库。 军火库中,火铳弹药,刀枪剑戟,应有尽有。 粮仓中,番薯、土豆,小麦、稻米,堆积如山。 货仓中,棉麻丝帛、金银铜锭,整齐排列。 “发财了,发财了。”一帮负责记录的助手,神色兴奋,双手抖动,语气发颤。 “快,记下来,火铳412柄。” “咦,不对,好像被动过。” 苏文清看到角落里的空箱子问道。 “苏先生,二统领让人搬走了不少武器,给咱们的弟兄换上了。”一旁负责看守的义军小声道。 “哦哦,原来这样,那我回头去军中统计。” 苏文清是账房出身,职业病又犯了。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都是义军的,就应该全部入账。 林秉义还在陪着几个族长。 他们也看到那些缴获。 “林先生,回头与陈虎说说,东西咱们几家按照人头分了。”一名族长理所当然地说道,甚至连大统领的称呼都省了。 “孙老,怎么分,分不分,还要等大统领定夺,这城是大统领带人打下来的。”林秉义面不改色,但是心里有些不悦。 “还不是我们几家子弟打下来的。死的也都是我们的族人。”另外一名族长压低声音道。 “就是,就是,没有咱们几家响应,这支义军早就散了。” “话不能这么说,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推举陈虎为大统领,一切事情都听大统领指挥。” “这几千人,多半都是咱们几家的子弟,咱们说话怎么就不算了?” 林秉义一时语塞。 他虽然出钱最多,可是林家子弟人数并不多。 这时候,还是要看谁嘴巴多,谁说话声音大。 涧内的大家族这样,义军内部的家族同样如此。 家族的话事人,打着为家族着想的借口,大部分人不过是追求自己的特权。 就在这时,一个尚处在变声期的声音响起,语气中满是嘲讽。 “我看几位爷叔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知道昨晚我们都经历了什么?” “林大少爷的脸都被火铳打花了,那么多弟兄战死,我大哥披重甲,冲锋在前,累到虚脱,在城内差点被人打冷枪。” “你这黄口小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一名黄姓族长见陈闲说话难听,当即怒斥。 “黄叔,我们只是打下了王城,城外还有敌人,甲米地的西班牙人随时可能支援过来。你这是要内讧?” 陈虎的声音响起。 他的嗓音浑厚,低沉有力,不怒自威。 “大……大统领。”黄族长支支吾吾,显然对陈虎还是有些畏惧。 陈虎在战场上有多勇猛,他们可都见识过。 “大统领。”林秉义拱手道。 “林先生,大公子的事情,某家抱歉。” 陈虎抓住林秉义的胳膊安慰道。 “都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承裕。”陈闲也上前道歉。 “唉……这可使不得,战场厮杀,刀枪无眼。况且承裕只是毁了容貌,并无性命之忧。” 林秉义进城后,第一时间就去了城堡中的伤兵安置点。 见到林承裕浑身血口子,他也是一阵心疼。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心疼,那么多将士战死受伤。 自家儿子也不能搞特殊。 反倒是留下照顾大哥的林承泽,被他呵斥擅离职守。 “大统领,既然城打下来了,缴获应该给大家分分吧。” 这些人依旧不死心,另外一名王姓族长鼓足勇气问道。 “分?分了之后呢,接下来的仗还打不?”陈闲抢先怼道。 有些话,他说比陈虎说要好。 毕竟他只有十五岁,青春期叛逆少年,说话得罪人也情有可原。 “这叫什么话,仗当然要打,但也要激励人心不是?”王族长不悦道。 “激励人心的事情,大统领已经做过了。” 陈闲将整编的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分地?整编?” “大统领,这么大事情为何不与众人商议?” “就是啊。你们有什么权力做这样的决定。” 陈闲的话似乎是戳了马蜂窝。 顿时引来几个族长的围攻。 “好了,当初不是说好了嘛,军中的事情,我一人做主。” 陈虎声音缓和了一些。 “缴获的物资,我会让苏先生登记造册。诸位放心,我陈虎不会私取一钱银子。回头城内会组建一个管理委员会,由诸位掌管,这些洋人的房子可以拿出一部分分给大家,由委员会决定。” 这主意自然是陈闲出的,就是给这些老家伙一点甜头。 数千人进城,自然要安排住处。 陈闲索性决定将城内洋人的住宅分掉一部分。 这些人在城内有了房子,有恒产者有恒心。 如此,他们保护起城池来才会尽心尽力。 当然了,要想得到军田、奴仆就必须要有战功。 这是不能改的。 陈虎这种大公无私的发言,自然让那些老家伙无言以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提到分房的事情后,他们的心思早就被吸引过去了。 这城内的房子,有好有坏,每一栋几乎都不一样。 怎么分都会有人觉得不公,到时候有的他们吵。 借着犒劳将士的名义,陈虎终于将几个老家伙给撇开。 城堡二楼的一间书房中。 陈虎、林秉义、苏文清和陈闲四人围坐在一起。 “苏先生、林先生,找二位过来是商议成立军政府之事。” “军政府?”林秉义仔细咀嚼这个称呼。 “是的,林先生,咱们已经控制王城,但是战斗远远没有结束。但是咱们不能继续一盘散沙。得有一个统一且有力的官府。而我们这个官府就以义军为主体建立,因此叫军政府。”陈闲接着大哥的话茬解释道。 林秉义看向苏文清,点了点头。 “闲哥儿说的没错,是得立起规矩。闲哥儿想必已经有了章程了吧。” “嗯,也没啥复杂的,咱们对外宣布建立吕宋军政府,大哥任大都督,总览全局,林先生做咨政,掌政务,苏先生做财务官,管后勤。” 苏文清和林秉义二人与那些族长不同。 他们在义军中威望很高,而且一心为公,必须要拉拢。 现在义军不到万人,陈闲也不想整出个复杂的组织来。 只要能够将这些人的力量发挥出来就行。 “那你呢?闲哥儿这次可是出了大力。”林秉义问道。 “我年龄还小,为几位先生还有我大哥做个马前卒就好。” 陈闲并不喜欢繁琐的政务。 他的舞台在战场上。 突击队扩充到将近三十人,但是补充进来的人可不像童雀、金牛等人各怀绝技。 陈闲准备让童雀、金牛、吴昌各带一个小队。 但是战术技能还需要他亲自传授。 林承泽那小伙子比较机灵,陈闲准备带在身边培养,也算是拉拢林秉义的一种手段。 义军中还有千余青壮,陈闲还要想办法将这些人都拉进华卫军。 四人商议了许久,直到传令兵喊他们去吃饭。 数千义军此时正集中在城堡与王城之间的广场上。 城堡脚下,支着几十张大锅。 大锅里煮着羊肉汤,汤里下了米,一锅锅羊汤粥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饿了数月的义军百姓早已急不可耐。 “娘,啥时候能吃?宝儿好饿。”一个光着屁股的小男孩凑在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宝儿乖,咱们以后都不用挨饿了,咱们以后能住在城里了。” “住城里?好耶好耶,听说城里洋老爷天天吃肉。” “爹,您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开饭了,咱们进城了。” 一个年轻男子扶着饿虚脱的老父亲,声音中满是激动。 老人家为了儿女能够多吃一点,已经绝食数日。 “苍天有眼啊!”老人家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沙哑。 “大统领到!” 传令兵一声高呼,杂乱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陈虎高大的身型异常显眼。 他的身后跟着林秉义、苏文清、陈闲。 四人大跨步走到城堡脚下。 陈虎清了清嗓子。 本以为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讲。 没想到他就说了两个字。 “开饭!” 第15章 说客 虽然只有两个字。 但是却比连篇累牍的演讲更加让人激动。 吃饭才是人生头等大事。 这个时代,谁有了粮食,谁就能掌握人心。 接下来几天。 陈虎下令封闭四门。 几位族老开始为分房扯皮。 林秉义则开始搭建自己的行政班子,统计户口名册。 义军中的读书人不多,他只能亲力亲为,忙得不可开交。 苏文清不仅管理着物资配发,还得带人给整座城的资产登记造册,根本见不着人。 陈虎分配守城任务,带着一队亲卫四处巡视。 城外的西班牙人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发动了数次进攻。 他们甚至组织了数千土人。 但是这些人还没有靠近城池,便被炮击打散。 维德尔率领的这支炮队发挥了重要作用。 当然了,陈闲对他们也不错,面包肉汤和土豆泥管够,还让他们住进了舒适的房间。 他还在义军中找到一个会英语的通译,带着几十个年轻机灵的战士跟着维德尔后面学习炮术。 西班牙人见到涧内明人区戒备森严,他们现在兵力不足,因此并没有攻击涧内。 此时在城外的西班牙战士只有百余号,多是甲米地抽调的海军士兵。 他们现在只有一艘护卫舰、两艘武装商船,连马尼拉城都无法靠近。 因此只能将海军当陆军用。 克鲁斯上校那天晚上趁乱逃出王城,目前依旧是城外的最高指挥官。 他下令周边据点的西班牙战士全部聚集到王城,附庸的土人部落也要抽调全部清壮。 但是坚固的王城,想要从外部攻破谈何容易。 没人比克鲁斯更加清楚这座城的坚固。 城中心的广场上,石匠们正在石碑上刻字。 “宝船广场”四个大字已经刻好,石匠正在描红。 不远处的一面石墙上,刻着“收复吕宋烈士名单”。 而在广场中央,数百名战士换上了崭新的靛蓝色军装,正在列队操练。 陈闲的手中拿着一根竹鞭,在人群中晃来晃去。 “啪……” 一声鞭子脆响。 紧接着,陈闲的声音传来。 “屁股夹紧了。” 又是一声脆响。 “把胸挺起来。” 战士们敢怒不敢言。 “怎么了,不服气?” “我可是给了你们挑战的机会,能打赢我,就可以免除训练。” 陈闲那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子,甚是难听。 这话一出,原本试图挑衅的年轻战士,悄悄低下了头。 赵飞虎的嘴角勾起。 他也挑战过陈闲,撑了三招。 但是其他人更差,一招都没过。 “弟兄们,看到那堵墙了吗?” 陈闲的语气从讥讽变得沉重。 “那叫英烈墙。我会将战死弟兄的名字刻上去,给后人瞻仰、祭祀。” “可是,我不想你们的名字上墙。我希望十几年后,大家都能够守着自己的数百亩良田,妻妾相伴,儿女成群,承欢膝下。” “大声告诉我,你们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陈闲的大饼,充满诱惑,憨厚的义军将士,照单全收。 “想,想,想!”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想的话,就好好训练。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我希望你们能够多学一些杀敌的本领,多流点汗水,以后少流点血。” 谁能想象,这样一支业余的起义军,在占领了主城之后,竟然没有信心爆棚,没有主动出击。 反而关起城门,开始沉下心来整编训练。 城外的西班牙人指挥所,克鲁斯上校双目赤红,来回踱步。 “这帮叛军究竟要干什么?为何关门不出?”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身边的军官。 安东尼奥上尉小心翼翼地分析道:“指挥官阁下,兴许他们内部出现了问题。” “你是说他们为了城内的物资和财富会内部分裂?” “指挥官阁下,我觉得安东尼奥上尉说的非常有道理。这些人跟海盗没啥区别,见到城内的财富必然疯抢。他们缺乏组织,很容易分赃不均。”一名带着蓝色宽边毡帽的军官附和道。 克鲁斯沉默着踱了几步。 “安东尼奥,你去让那些土人征募更多的战士,可以许诺更高的报酬。” “马丁内斯,再派一艘联络船,让海军主力务必加快速度。” “传令全军,暂时停止进攻。” “嗯……”他看向涧内方向,眯了眯眼睛,“帮我约一下明人甲必丹。” 宝船广场,训练依旧火热。 “甲营跟着我。” 陈闲跑在最前面。 四个营的参训战士开始长跑。 绕城五圈之后,他们才能吃晚饭。 最后一名,晚饭无菜,而且要负责倒马桶。 这时候,大家已经非常疲惫。 但几天下来,他们早已习惯听从陈闲的指挥。 军中的服从,大多时候都是一种习惯。 在服从命令的时候,士兵不是通过思考,而是通过本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样的军队,在面对死亡之时,才会毫不犹豫执行冲锋的命令。 陈闲从早到晚陪着战士们训练,却丝毫不感到疲倦。 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更强了。 如果再来一次偷袭,他的战斗力至少可以翻倍。 圣地亚哥堡的城头炮台上。 黄陈李郑,涧内四大家族的族长站在林秉义的身边。 从这里看去,四营义军就像是一条长龙般。 他们排成四列,跑步的时候依旧能够前后左右对齐。 在后世,军训一周的高中生都能够做到这般。 但在当前,能跑得这么整齐的已算强军。 加上整齐的军服和装备,给人感觉就像是一支正规军。 “一二一,一二一……” “护卫华族,保境安民……” 口号声在城墙内回荡,撞击着几位族长的心头。 “林先生,你们现在被围在城内,难道就这样干等下去?城内的粮食终究会吃完,西班牙人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你应该知道,西班牙人还有强大的海军。” 黄明佐看起来是在关心义军。 但是这话中分明带着几分揶揄。 林秉义的脸上似乎看不到半点担忧。 “黄老,多谢您的关心。” “我们现在就怕西班牙人的援军不来,来了正好,将他们一锅端了,省得麻烦。” 听到这话,黄明佐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陈泰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其实他心里也在好奇:这义军已经打下王城,为何又不与涧内联系了。 没有涧内明人的支持,他们能守住王城吗? 这些泥腿子,他们没有商船,没有对外联络的渠道。 光靠他们自己,迟早也是被围死的份儿。 但是他没有问出来,因为他知道有人会问。 这次发问的是郑瑞,郑家族长。 他也算是福建郑家在吕宋的代言人。 料罗湾海战之后,郑氏在东亚已经近海无敌,他们控制东南沿海的出货通道。 因此,马尼拉郑氏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在涧内的发言很有分量。 “林先生,义军想要存续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依附涧内。” “如今,你们已经控制王城,为何不与西班牙人谈判,有涧内几家为你们担保。大家各退一步。” “毕竟……这生意还要做。” “郑先生,您难道要为西班牙人做说客?”林秉义冷笑道。 第16章 大杀器 黄明佐看向林秉义。 “林先生,实不相瞒,克鲁斯上校与我等谈过,只要你们愿意让出王城,他们愿意与我们共治马尼拉。” 老黄倒是光明磊落。 怪不得四大家族同时到访王城,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秉义心里清楚,西班牙人肯定还给了他们别的允诺。 “黄老,您信西班牙人吗?”林秉义反问道。 “这……”黄明佐有些踌躇,“林先生,说实话,你们就算是占据了王城,又有什么用,海上交通被洋人控制,没了贸易,谁会愿意呆在这鬼地方。” 林秉义嘴角抽了抽,强忍住心中的不悦。 拱手道:“辛苦几位族长了,林某略备薄酒,咱们慢慢谈。” …… 城堡二楼的书房被烛光染上了黄韵。 四人凑在一起,气氛略显凝重。 “大都督,四位族长同时过来,想必涧内那边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如若我等不答应,他们会不会倒向西班牙人?” 林秉义打破沉寂。 “哎呀,这些海商,脑子里都是什么?洋人的话也能信?”陈虎有些烦躁。 他并不擅长处理这类事情。 “二弟,你怎么看?”陈虎习惯性问陈闲。 “他们想谈,咱们就跟他们谈好了。” 陈闲的话出乎众人的意料。 “真的谈?”林秉义道。 “谁说谈了就一定要谈成?” 陈闲笑道,“反正咱们现在也不准备跟他们打。” “他们的舰队要赶过来,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时间,咱们的华卫军可以成军,正好一战决胜负。” “就四百多人,能够吗?”苏文清的脸上全是担忧。 原来,陈闲同样想拖延时间。 但是时间似乎是站在洋人那边。 城内的资产已经统计得差不多。 数量惊人。 若是城丢了,那么这些资产也就没了。 想到这里,苏文清就心疼不已。 “苏先生,谁说咱们只有四百多人,这几天又有几百清壮加入,我准备将每营扩展到三百人。” 原来华卫军的待遇传开之后,很多原本隶属二线的义军青壮也鼓足勇气要加入进来。 实在是陈闲给的承诺太诱人了。 有几百亩田,有几个奴仆,那就算是大地主了。 都说地主坏,可是谁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呢? “这么多人,咱们可养不起。”苏文清赶紧心算了一下。 城内目前采用粮食配给制,普通人要参加劳动换工分,然后兑换粮食。 战士不用参加劳动,但是他们的食物配给是普通人的三倍。 他们总共就不到八千人。 如果华卫军扩充为一千两百人,这哪里养得起? “苏先生,可不能这么算,就算是养一千多人,咱们的物资撑个两个月也没问题。” “一个月后决战,若是我们赢了,那么物资便不是问题。若是我们输了,留着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唉,文清,咱们都不如阿闲有魄力。涧内和西班牙人那边,我去谈吧,无非就是拖住他们。” “好,那咱们就博一把。” 军政府成立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决策的效率更高了。 陈虎、林秉义、苏文清三驾马车,分工明确。 陈闲担任华卫军副指挥、战术总教官,虽不是决策层,但每次议事都少不了他。 将士现在都喊他少帅。 涧内,黄府。 几位族长回来之后,聚在黄家的书房。 侍女端来巨大琉璃盘,里面的水果五颜六色、码放整齐。 “黄老,义军那帮人也太不识抬举了。洋人很明显是给他们台阶下。他们竟然不接住?”郑瑞的弟弟郑虎道。 这个郑虎一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年轻时也是郑芝龙海盗集团的一名小头目。 郑家的人大多出身海盗。 “其实,老夫也不完全相信洋人。但继续打下去,义军的赢面依旧不大,即使守着王城,也终有粮草耗尽的一天。” 李家族长李果点头道:“是呀,关键是咱们现在也跟着被封锁。若是不能联系外面的农庄,涧内那么多张嘴怎么办?” 众人纷纷称是。 黄明佐不喜洋人,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一点。 说服义军与西班牙人达成协议,最终可能会坑了义军。 但是他们至少可以保住涧内。 “其实吧。”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陈泰低声道,“那个林秉义似乎有谈的意思,咱们不妨在他身上下点功夫。” 黄明佐点了点头。 义军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当务之急,还是将许家的事情解决吧。” “咱们涧内的几大家族必须是一条心。” …… 许家大门口。 梁国忠紧了紧身上的包裹。 他本想留在许家护其周全。 没想到,刚刚几日,许心素尸骨未寒,许家就已经换了掌门人。 新族长倒向四大家族,将护主不周的梁国忠赶出家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看了一眼许府的门楣。 梁国忠转身离开,漫无目的走在涧内的街道上。 因为洋人的封锁,商贸停滞,街面上一个人影的都没有。 他一个军汉出身,除了用铳,什么也不会。 走着走着,不觉间,又回到许家门口。 “走走走,不要再出现在我许家门前。”门房一脸嫌弃地撵人。 曾经在许家炙手可热的家丁教头,如今连一个门房也敢甩脸色。 梁国忠的脸上没有怨愤。 他叹了口气,从此与许家互不相欠了。 …… 王城东南,武器工坊。 训练一天的陈闲,站在操作台边,正在指导工人们制作一种大杀器。 此时的黑火药威力几乎达到了天花板水平。 哪怕陈闲是穿越者,也难以提升。 但是在应用上,他却有一些新的点子。 苏文清刚好视察到这里,见到陈闲也在,便凑了过来。 “闲哥儿,这是做什么?” “一种大杀器,用来对付西班牙人的战舰。”陈闲故作神秘。 苏文清扫了一眼,这东西确实很大,威力估计不小。 可是这东西如何对付战舰?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闲哥儿还真是多才多艺,能练兵,能做兵器,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苏先生说笑了,我不会的东西多着呢?你让我记账,我就记不清楚。” “哈哈……你小子。” 两人相视一笑。 苏文清并非刚认识陈闲。 这小子现在思维敏捷,能说会道。 与当初那个跟在兄长后面埋头猛冲的小将判若两人。 人啊,还真是善变。 离开工坊,陈闲又去了王城东北。 这里有一处不大的军营。 军营中点着火把。 隐约听见弩箭的嗖嗖声。 几十个汉子正在练习使用十字弩。 角落里,童雀独自一人冲着木板扔飞镖。 她的的身形灵动,似乎是要将全身的力量汇聚到那小小的飞镖上。 金牛则光着上身,带着几个壮汉趴在地上做俯卧撑。 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像是丘陵一般凹凸有致。 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的沙土上,形成一滩水渍。 “嗖……”一支飞镖直愣愣飞向陈闲。 陈闲本能地躲闪,可惜他不是武侠片里的大侠。 眼看飞镖就要扎进自己的脸颊,却被一根细绳拉住。 童雀抓住原路返回的飞镖,一脸戏谑地看向陈闲。 “为什么不招募几个女子,有些事情,她们做的不比男人差。” 陈闲一脸无奈。 “姑奶奶,我也想啊,谁家好好的女子会参军啊。” “你是说我不是好女子?” “是你让我将你当成男人的啊。” “哼!”童雀撇过脸去。 突然,陈闲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随即,吴昌的声音响起:“少帅,什么时候出任务?” 陈闲没有回头,他不喜欢吴昌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我就是来找你们说任务的事情。” 第17章 报复 陈闲觉得吴昌越来越变态。 他刚才的眼神根本不是渴望战斗,而是嗜血。 是的,他想杀人了。 “什么任务,别卖关子了。” 童雀说话的时候,很少加上少帅这样的敬称。 “你们呆在城内闷不闷,要不要跟我出去转转。刚好今天林承裕回来当值了。” 陈闲是华卫军教头,同时还暂代甲营指挥。 不过,他今天已经将甲营交给林承裕,华卫军的训练课目也都步入正轨。 接下来,只要简单的重复训练就行了。 军中的战术,越是简单,越是有效。 陈闲终于可以脱身。 洋人现在提出谈判。 陈闲可以断定对方一定会搞小动作。 至于对方怎么做,不去调查自然不清楚。 “需要做什么,少帅您交代就行。我的镰刀已经饥饿难耐。” 吴昌手中,那把镰刀似乎泛着嗜血的光芒。 童雀也将手中的飞镖抛到空中,旋转了几圈又回到她的手中。 “承泽,将东西拿过来。” 陈闲冲边上喊道。 林承泽拎着一个竹筐走了过来。 “震天雷?”金牛带着一身汗臭味走了过来。 “咦?少帅,这震天雷没有引线啊。” 他拿起一个震天雷放手中掂量着。 金牛也算是掷弹兵了,对震天雷非常熟悉。 “憨牛,你真聪明。” 陈闲拍了一下金牛的肩膀,又嫌弃地擦了擦手。 “嘿嘿,多谢少帅夸奖。” “听说你这几天老往作坊区跑,就弄了这个?” 童雀看出了端倪。 “上面这个应该是点火的吧?” “童雀姐,你真聪明。这是一个燧发装置,一拉就能点火。这样使用的时候就不用提前准备火折。” 林承泽冲着童雀竖起大拇指。 “我明白了,这样我们发动进攻时便不容易暴露。”吴昌也咧开嘴,似乎是在笑。 “没错,你们都变聪明了。” 陈闲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这里明明他年龄最小。 … … “王城失守已经十天。”克鲁斯上校用鹅毛笔在纸上写道,“对此,我有很大的责任,总督和大主教都落入敌人的手中,这让我们非常被动。” “我们用谈判作为理由,成功拖住了叛军一周时间。” “这一周时间,共有五千多名土人战士集结到马尼拉城外。我准备让这些人先拿下八连(洋人对涧内的称呼),用这些明人的血激发土人的凶性。” “也许我们不出一兵一卒就能收复王城。” 放下鹅毛笔。 克鲁斯上校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起来,放入信封,接着按上蜡印。 涧内以北十里外,汤都。 作为一个数万土着的聚居区,这里的热闹程度,不下王城。 但是土人不擅长建设,这里到处都是破旧的木质吊脚房,就像是一座座草垛散乱在森林之间。 地上到处都是垃圾、人畜粪便。 以至于很远就能闻到臭味。 数十个身影出现在远处的森林中。 他们全副武装,用灌木作为掩护,悄悄地向汤都靠近。 “少帅,舌头交代了,他们集结了五千多人,很快就将进攻涧内。”刘马凑过来小声汇报。 这家伙沉默寡言,却会西班牙语,还会土话。 天生打工圣体。 “西班牙人还是放不下涧内那块肥肉啊。”陈闲叹息道。 “那帮人前几天不是还在帮西班牙人说和吗?”童雀的语气中带着讥讽。 “唉,纵然怒其不争,但还是不得不救。” “为什么?他们都不待见咱们。”童雀反问道。 “他们可以不待见咱们,可大家毕竟都是明人。光靠咱们几千义军吃不下吕宋。” “胡噜、胡噜!”不远处的树丛中,突然传来土人的叫喊声。 “糟糕,被发现了。” “撤。” 陈闲一声令下。 树林边缘,数十名土人已经呈扇形向他们包围过来。 陈闲忽略了一点。 这些土人常年生活在树林中。 这里可是他们的主场。 突击队的反应非常快。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快速奔跑。 很快便拉开一定的距离。 陈闲给吴昌和童雀使了个眼色,两人分别带着几个手下向两边跑去。 卡隆是他家禄人的勇士,他手下的这支队伍全都是猎人出身。 任何出现在森林中的敌人都别想逃过他们的鼻子。 这次巴朗大酋长将众人召集起来,准备做一件大事儿。 他们要杀光所有的明人。 这正是卡隆一直想做的事情。 他握紧手中的弓箭,箭头上淬了毒,只要刺破皮肤,便足以杀死一头野猪。 树丛中的人影快速奔逃。 这让卡隆感觉自己正在狩猎。 一种快感涌上心头。 “快,再快点,不要让他们逃了,我闻出来了,他们是明人。” 眼看对方越跑越远,卡隆心头焦急。“嗖嗖嗖……” 两侧的树丛中突然飞出一支支弩箭。 刚刚还在奔逃的明人,举着盾牌,杀了回来。 突击队的弩箭很准,土人光着上身,毫无防护,瞬间倒下大半。 一支飞镖直冲卡隆的脖颈飞来。 他本能地躲闪,手中的弓箭同时射出。 “笃”淬毒的箭矢被盾牌弹开。 得到了西班牙人的装备之后,陈闲的突击队已经武装到牙齿。 “轰……”一声重重的撞击,金牛举着大盾撞向那些土人。 弩手们走出树丛,将这些土人包围。 终于,最后一个土人战士倒下。 陈闲捡起一根土人的箭矢,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以后遇到土人的弓箭手,一定要小心,这种毒,咱们还解不了。” 他提醒道。 每一次实战都是难得的教学机会。 “刚才咱们的战术叫示敌以弱。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第一选择应该是撤退。在撤退中寻找最佳机会。击败敌人容易,降低自己的损失却很难。” “走吧。” 陈闲大手一挥,队伍迅速转移,只留下一地的尸体。 半晌过后,土人的战士才赶到。 巴朗得知手下勇士战死,恼羞成怒。 下令进攻附近的一个明人小聚落。 溪仔墘是汤都附近的一处明人小渔村,村里住着一百多户明人。 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以打渔和制盐为生。 他们生产的椰壳盐是王城的主要食盐来源,甚至因为其独特风味,被商船带到欧洲售卖。 加南巴农民起义自然也传到了这里。 但是村落里的人并不在意,因为他们在这里生活很久了,自认为与那些新来的明人移民不同。 村长宋濂正站在村子里的小码头上,检查今天的鱼获。 “村长,洋人封锁了涧内,咱们的东西卖不出去啊。”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今天的鱼先腌起来吧。南边那些人坚持不了多久。” “村长,你说他们为何要反抗洋人,这不是找死吗?” “这些新人不懂吕宋的规矩。在这里只有老实本分的人才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拎着鱼叉的年轻人跑了过来。 “村长,外面来了很多土人。” “他们来干嘛?”宋濂有些疑惑。 他们跟土人一直相处的不错,用椰壳盐换他们的猎物,再卖给涧内。 “不知道,但是他们都带着家伙。” “走,我去看看。” 第18章 服从性测试 宋濂带着几个后生刚走到村口。 便看到,一群土人挥舞着兵器,乌压压地冲了过来。 人群中有个抬轿,上面坐的正是他家禄人酋长巴朗。 “巴朗……” 宋濂刚喊出巴朗的名字,几支羽箭就“嗖嗖嗖”向他飞来。 好在宋濂的身手还算敏捷,带着几个后生快步向后退去。 “胡噜……胡噜……”冲在最前面的土人兴奋得得大叫起来,争先恐后。 “宋坤,你快回去,让大家逃到船上。” 宋濂能够感受到,这些土人疯了。 溪仔墘村有不少渔船,现在成为他们唯一的活路。 “剩下的人,跟我杀回去,他们想要进溪仔墘,得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宋濂停下脚步,看向如同洪水一般的土人战士。 他是有些天真,天真到以为土人不会伤害他们。 但是这不能改变他保护族人的决心。 “杀啊。”十几名村民反向冲了上去。 但是他们就跟小水花一般,瞬间被洪流淹没。 “冲进去,明人杀了我们的勇士,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巴朗大声呼喊,装作一脸激愤的样子。 他之前不动这些明人聚落,完全是因为西班牙人的命令。 西班牙人当然也没有那么好心。 他们只是想先稳住涧内,等自己准备好之后再动手。 原本宁静祥和的小渔村瞬间成为炼狱。 宋坤是宋濂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十五岁。 他眼含泪水,一边跑一边示警。 有的人听到示警立即逃向码头,但更多的人舍不得自己的家当。 只是耽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便被那些土人抓住。 屠杀、强暴、劫掠,同时在溪仔墘上演。 村民的惨叫声,传出老远。 仅仅两炷香的时间,土人就洗劫了这座村庄。 渔村的吊脚楼燃起熊熊大火。 河面上,一支船队快速远去。 船上,幸存的村民朝着村庄方向下跪,痛哭流涕。 “爹,孩儿不孝,孩儿一定会为你们报仇。”宋坤哭红的眼睛渐渐露出坚定的神色。 上百户的村子,最后逃出来的只有六十几人。 溪仔墘的不远处,陈闲紧紧抓住童雀。 “陈闲,放开我,你个混蛋、懦夫,我要跟那帮土人拼了。” “你冷静点,他们有上千人,就我们几十个人,去送死吗?” “难道我们就见死不救吗?” “你还是不是男人?” 童雀有些失控。 那是因为这些土人将村中的女子都集中在村子外面。 场面惨不忍睹。 一些女子已经奄奄一息,还有一些依旧在哀嚎。 陈闲也愤怒到极点。 但是他不能冲出去。 这时候冲上去,不仅仅救不出这些女子,他们都要死。 溪仔墘的消息很快传到马尼拉城外。 克鲁斯将手中的青瓷杯狠狠摔在地上。 “该死的巴朗,误了我的大事儿。” “指挥官,干脆让他们现在就对八连发动进攻。” “只能这样了,让我们的炮兵做好准备。” “是!” 克鲁斯非常果决。 涧内的那些人就做不到这样。 黄明佐知道事情脱离掌控了。 土人一旦动手,就绝对不会是一个溪仔墘。 所有的明人聚落都会成为他们进攻的目标。 “诸位,不能再拖了,各家青壮全部动员起来,分发武器。溪仔墘被屠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涧内。” “黄老,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咱们要不找洋人问问吧。”李果依旧带着侥幸心理。 “误会?诸位忘记三十年前的事情吗?” 如果说黄明佐之前心里还有一点求和的希望,现在他已经大彻大悟。 “老子带人去灭了这帮土人。”郑瑞怒道。 他之前还帮洋人说过话。 现在只觉得自己被啪啪打脸。 出身海盗的郑家人,脾气都不怎么好。 “郑族长,当务之急是保护好涧内。老夫去找林先生。”黄明佐长叹一口气。 他们之前还在劝义军投降。 才多久,就遭到报应了。 “对对对,让义军出兵。”陈泰点头道。 汤都。 土人大军洗劫了周围的几个明人据点之后,背着战利品回到了老巢。 他们载歌载舞,杀牛宰羊,庆祝胜利。 陈闲一直暗中监视。 他强忍着愤怒,让人去通知周围的明人聚落。 可是那些人不认识他们,也不愿意相信土人会对他们发动进攻。 最后,当土人到来的时候,只有一部分跟着突击队员逃了出来。 他看了看身后那几百号明人,多是青年男女,一个个面带苦色,神情颓丧。 他们赖以生存的村落没了,以后的生活失去了希望。 他们现在就像是迷途的羔羊。 为了救这些人,突击队费了老大劲儿,牺牲了五名战士。 金牛的胳膊还被毒箭射中,到现在依旧在昏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憨牛怎么样了?”陈闲看向童雀问道。 “还活着。”童雀说话冷冰冰的,但是她心里非常担心金牛,刚才就是她在悉心照料这个傻大个。 “这些人不是擅长用毒吗,咱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有计划了?”童雀道。 “嗯。” …… 夜色降临。 土人的庆祝达到了高潮。 “大酋长,在您的英明领导下,我们击败了可恶的明人。这杯酒敬您。”一个土酋笑嘻嘻地凑上来。 “哈哈哈,来,干!”巴朗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 明人酿造的米酒真好喝,带着淡淡的甜味。 他们畅想着,没有了明人,他们就能过上与明人一般富足的生活。 汤都外围。 十几个土人卫兵也凑在一起。 他们没有酒,但是牛羊肉管够。 明人养那么多耕牛,从来不舍得吃,这下便宜了他们。 “簌簌……”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奇怪的声音。 一个警觉的土着看了过去。 “那里好像有动静。”土着战士打断众人。 “巴图,你出现幻觉了吧。” “哈哈哈……” “真的,我去看看。” 叫巴图的战士还算比较尽责,小心翼翼地走进灌木丛。 过了半晌,众人才发现,巴图没有回来。 刚才巴图走去的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 “巴图,巴图!”一名土人士兵喊道。 没有回应。 “你们两个去看看。” 一个小头目下令道。 于是又有两个土人战士向灌木丛中走去。 这两个人同样如同石沉大海。 小头目有些担心。 叫上所有人警戒地走了过去。 “嗖嗖嗖……”数道人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来。 他们分工明确,每人解决一个土人战士。 陈闲将带血的匕首在土人的裤子上擦了擦,右手握拳向一个方向指去。 他们穿着夜行衣,在黑夜中如同鬼魅,慢慢靠近汤都。 这座土人的聚落只有简单的栅栏阻挡野兽,自然挡不住突击队。 半炷香后,存放酒水的库房中。 取酒的土人女子刚刚顶着酒坛子离开。 一队黑影就闪进了仓库。 聚落中间的祭祀场,一些土人喝的醉醺醺,歪歪扭扭地跳起了舞蹈。 “酒呢,上酒,继续喝。” 巴朗这个大酋长,此时威望已经达到了极点。 春风得意,人的酒量自然也上来。 更何况,喝酒这种事儿,本来就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第19章 你们想报仇不 巴朗再次端起一碗酒,正准备饮下。 突然一名小酋长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很快又有一人这样。 四周的土人战士更是倒下大片。 他们面部扭曲,极度痛苦。 “怎么回事儿?”巴朗的酒顿时醒了一半。 当即有巫师上前查看。 “大酋长,他们中毒了,是箭毒。” 箭毒是他们自己常用的毒素,一眼就能看出来。 “酒有问题。” “快,都不要喝了。” 汤都外围,突击队的临时落脚点。 “陈闲,我们撤回来干啥。他们中毒了,正好杀进去。” “童雀,不要着急。下毒不是正途,能送走几个土人还不一定呢。只能给你出出气。放心,我们出手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陈闲耐心地解释。 其实他就是有些苟。 身为穿越者,苟点也正常。 他不仅仅要赶走洋人,还要带着这些明人杀回中原呢。 在不远处的大陆上,几年后将有一场史无前例的屠杀。 既然他来了,就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汤都聚落内,一具具尸体被摆在地上。 他们制作的箭毒,见血封喉,随酒下肚,见效更快。 “大酋长,死了三名酋长,两百多名战士。” “查出来了吗,是谁下的毒?”巴朗双目赤红,似乎要吃人。 “有一个值守岗哨不见了,估计是明人干的。” “明人?” “哼,我与他们不共戴天。” 克鲁斯上校的命令已经传来,明早就要对涧内发动进攻。 巴朗想着今晚犒劳一下手下,正好鼓舞士气。 没想到适得其反,出了这档子事儿。 死的战士都是那些最勇猛的。 因为只有他们才能敞开了喝酒。 第二天一早。 巴朗就带着数千人打着复仇的名义杀向涧内。 圣地亚哥堡的露台上。 黄明佐与林秉义面北而立,看向巴石河。 北岸就是涧内。 一河之隔,似乎在同一族群的两拨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坎。 “黄老,你人来就行,还带东西干嘛?” “哈哈,林先生不要嫌弃,都是涧内明人的一点心意。” 黄明佐说的心意可不小。 他今天足足带了五船的东西过来。 不过这点东西,还没法打动林秉义。 “其实吧,老夫这几天想了想,洋人还是不可信。咱们明人就应该联合起来。只要这里的数万明人拧成一股绳,就算是洋人和土人联合,咱们也不怕。” “而且,涧内的几个大族与大明都有联系。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回闽粤搬救兵。郑氏的舰队一点不比西班牙人弱。” 黄明佐短短几句话,就道出了他们涧内几大家族的价值。 生意人就是这样,谈事情都要有来有往。 “黄先生,我之前就说过,我们华卫军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的。大都督心胸开阔,愿意团结所有明人,共治吕宋。” 林秉义的言外之意,是要涧内加入军政府。 黄明佐则是希望义军加入涧内。 “黄先生,不好,洋人进攻涧内了。”林秉义突然指向涧内方向。 “轰轰轰……”沉重的炮击声传来。 洋人的炮兵已经开始炮击涧内。 炮兵阵地在涧内东北侧的树林中,非常隐蔽,而且远离王城。 华卫军这边就是想要支援都有些困难。 “林先生,还请义军兄弟救救涧内父老。” 黄明佐慌了。 他意识到洋人会进攻涧内,没想到这么快。 随着炮击声传来,北方黑压压的土人大军也出现了。 …… 涧内。 随着炮击开始,混乱瞬间蔓延开来。 西班牙人的炮击炸毁了不少民房,涧内百姓东躲西藏,到处乱窜。 负责指挥涧内防御的是郑家兄弟。 郑瑞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身明光铠,看起来颇有大将风范。 郑虎则穿着一身皮甲,手持长柄大刀,威风凛凛。 “快,将河边的人手调到北边来。” 涧内之前还在河边安排了不少人,明显就是防着城内的义军。 这时候,郑瑞看到铺天盖地的土人大军,已经顾不得王城方向了。 这几天,涧内的几大家族一共动员了上千的青壮。 这数字看起来不少,但是对比土人就少多了。 再加上,西班牙人用火炮支援。 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涧内的入口已经封上,外面还挖了壕沟。 弓弩手和火枪手混在一起。 再前面一排是刀盾手。 他们的盾牌大多是用门板改装,有的蒙了牛皮。 陈鼎带着陈家的子弟守着东北方向。 刚才一发实心弹扎进他们的阵营,当即让十几个家族子弟支离破碎。 战争的残酷瞬间拉满。 陈鼎面色苍白,拿着长枪的手都在发抖。 “稳住,退者死。” 他冲身边的族人家丁大喊,鼓舞士气的同时,也在为自己壮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班牙人的火炮造成的伤害并不大,但是却鼓舞了那些土人的士气。 巴朗坐在抬轿上,看向涧内。 昨晚的中毒事件确实打击了这些战士的士气。 但是这个时候,随着洋人开始帮助他们,这些损失的士气又回来了。 不过很快,这些土人战士仿佛撞到了一堵墙,纷纷倒下。 涧内的青壮开始射击。 土人几乎没有防护,又挤在一起,因此明人弓箭手几乎不用瞄准。 “砰砰砰……”一阵青烟。 混在弓箭手中的火铳兵也开始射击。 大部分人的战意高昂,他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家人。 战况异常激烈。 土人前仆后继,似乎永远杀不完。 “胡噜,胡噜……”东北角的阵地被土人突破。 守卫这里的是许家子弟。 新族长显然还无法凝聚人心。 因此这里的防御是最松散的。 眼见着土人冲进了许家子弟的人群。 他们高举弯刀和短矛,与这些明人青壮混战在一起。 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 有人开始退却,失败的情绪像是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作为防御的总指挥,郑瑞还是有几把刷子。 他立即让郑虎带人支援过去。 有了生力军之后,许家的阵线堪堪稳重。 “许家主,你怎么搞的。其他人都顶住,就你这里出了问题。” 这位新任许家家主本就是四大家族推上来的,在郑瑞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唯唯诺诺。 “对不起,对不起。”许家主连连道歉。 郑瑞一脸嫌弃。 “还不带人回防线。真是废物。” 涧内的战斗持续了几个时辰。 直到正午太阳太过晒人,才停了下来。 涧内的北侧全是尸体,有土人的,也有明人的。 巴朗走进克鲁斯上校的指挥部,顿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弓着腰,一脸讨好。 “上校先生。” “大酋长,你们为什么停了下来,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攻破八连了。”克鲁斯没好气地问道。 “先生,天太热了,战士们实在坚持不住。” 巴朗赶忙解释道。 “不过我们击杀了大量明人,再有半天,我们就能彻底击败他们。” “如果您这里能够派出一些步兵支援的话……” “这点小事儿,还需要我们西班牙战士出面吗?”克鲁斯上校抬手打断巴朗。 他现在手中兵力有限,绝对不会随便出手。 汤都土人聚落外面。 陈闲的突击队还有那些明人聚落的青壮依旧躲着。 天上的太阳透过树冠,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白色光影。 “都抬起头来,你们想为族人报仇不?” 陈闲看向那些青壮问道。 第20章 死得不冤 灌木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吴昌回来了。 “少帅,涧内守住了第一波进攻。甲必丹去王城搬救兵。” 吴昌气喘吁吁地说道。 陈闲点了点头。 “我的话带给大都督了吗?” “嗯,大都督说让你放开手干就是了。” “好,你先休息一下。” “少帅,少帅,俺睡醒了,有吃的吗?” 昏迷了一天一夜的金牛终于醒了过来。 这家伙看起来似乎一点事情没有,只是肚子饿得厉害。 “哼!吃货。”童雀冷哼着扔了一张饼子给金牛。 “憨牛,你没事儿了?” 陈闲瞪大眼睛,一脸好奇地打量着金牛。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体质? “没事儿啊,就是有点饿,少帅我睡了多久?没耽误事儿吧?” “呃……没多久,赶紧吃,吃饱了还有任务。” “诶,好嘞!” 金牛的脸上依旧是清澈愚蠢的笑容。 “我去看了一下,寨子里至少还有一百多名土人战士,其他都是老弱。”童雀凑了过来。 “一百多?看样子,这帮土人不记打。” 陈闲还担心昨晚的下毒事件,会让土人提高警惕。 没想到,巴朗依旧带走了大部分战士。 偌大的一个汤都聚落,只留下百来号战士。 “今天就拿汤都开刀。” “童雀,到时候你把这批新人带一下,这里面还有不少女子,如果你能让她们学会杀敌,以后这些人就归你管。” “真的,你愿意招募女兵?” “我什么时候排斥了,男人、女人都一样,要活下去,所有人都得拼命。” 陈闲的目光冰冷而坚定,丝毫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涧内外围,土人战士安营扎寨,准备明天继续进攻。 今天他们差点就成功,这让巴朗看到了希望。 等到明天,将会有更多的部落战士聚集过来,西班牙人也会出动步兵,到时候把握更大。 黄家。 一众海商家族掌门人愁眉紧锁。 “黄老,这姓陈的太不讲义气了,土人都进攻了一天了,他们缩在王城一动也不动。”李希怒道。 “是啊,他娘的,前面还来找我们一起对付洋人,现在自己成了缩头乌龟,道义何在?” “你指望这帮泥腿子跟你讲道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他们现在被打,都是因为义军。 “当初义军来找我们共同进攻王城,我们可也没答应。” 黄明佐的话顿时让众人安静下来。 “好了,诸位都回去吧,跟各家子弟说好了,丢了涧内,大家都要死。不想自己婆娘、孩子落入那帮土狗手中,就给我拼命。” 黄明佐一向待人温和,很少会说这么硬的话。 但是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 汤都聚落比之前安静了许多。 因为之前被人摸进来过,放哨的土人战士都打起精神。 除了明哨,还有暗哨相呼应。 “嗖嗖”两声轻响。 驽箭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插进土人战士的脖颈。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两名隐藏在这里的土人战士被绳索套住脖颈。 这种暗哨,根本躲不过陈闲的眼睛。 绳索猛然拉起,两人的四肢在空中无助地挥舞起来。 童雀站了起来,他的身后是周围几个明人聚落的幸存者。 黑夜中,他们就像是一群索命的野鬼。 没有呐喊,没有命令。 所有人都跟着童雀向前方的土人聚落冲去。 他们三五一组,手中拿着简陋的武器。 很快这支人群就进入汤都。 一栋栋茅草屋燃起。 震天雷在茅草屋中炸开,收割着土人的性命。 不知道是谁集结了一支十几人的土人战士。 他们刚一出现就被陈闲盯上。 突击队的人大部分跟在陈闲身后。 他们不需要去对付那些土人老弱。 每当土人集结,准备反抗。 他们就会靠上去,先扔一波震天雷,然后用弩箭收拾那些光着膀子的土人战士。 金牛这家伙的恢复能力,简直逆天。 此时已经可以披着重甲在土人战士中横冲直撞。 这家伙就是小队的坦克。 手中的大铁戟就像是收割机一般,无甲的土人,在他面前就是土鸡瓦狗。 一百多土人战士被突击队各个击破。 几乎所有的吊脚楼都被点着。 这些用木头和棕榈叶搭建的房屋,一点就着。 火势蔓延,里面的土人老弱四散奔逃。 而那些幸存的明人青壮则开始属于自己复仇。 他们没有因为眼前的人是老弱而心软。 因为他们的家人同样手无寸铁,但是却被那些土人毫不留情地杀害。 仇恨是民族觉醒的催化剂。 属于陈闲的战斗很快结束。 他让突击队封锁汤都的几个入口。 这支精锐是不屑于对平民动手的,但如果有人想要逃出去,得经过他们手中十字弩的同意。杀戮一直延续到清晨。 数百名明人青壮浑身浴血。 有时候,从一个平民变成战士,只要一个晚上,一场杀戮。 鲜血最能激发人的战斗本能。 这些幸存者大部分都是青年,本就处在身体的最佳状态。 宋坤站在人群中,他的身边是溪仔墘的百余名幸存者。 “阿坤,我杀了五个土人,算不算为爹娘报仇了?” 一个少女手握染血的短刀。 “阿秀,土人将我们村子赶尽杀绝,我们也要以血还血。” 宋坤的脸上,杀气取代了少年的稚嫩。 “你们干得很好,对得起逝去的亲人,对得起祖先。” 这时一个少年声音响起。 众人抬头看去。 是那个被人称呼为少帅的少年。 没有任何回应,陈闲继续道:“你们是愿意继续回去打渔、种田,然后过上几十年再被土人收割,还是跟着我杀出一片完全属于我们的天地?” 宋坤不知道这时候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在杀死第一个土人的时候,他有些害怕。第二个的时候,他有些麻木。第三个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兴奋。 到后来,他便没有多想。 只觉得自己要对得起父亲,对得起村子里被杀害的乡亲。 至于以后。 他还没来得及想。 不过他见到唐景淮举起了手中的刀。那是隔壁村落的一名同龄少年。 紧接着,数百人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刀。 “我们明人从来不是孬种。从三皇五帝开拓中原,到衣冠南渡,华夏衣冠,主宰四方。两百年前,宝船纵横南洋,土酋跪伏。” “如今这群土狗与洋鬼子勾结,视吾等为鱼肉,士可忍孰不可忍!” “挺起胸膛,举起刀枪,让这些人见识一下,何为华儿气概!” 一旁的童雀,嘴角抽动,心里吐槽:这家伙又在蛊惑人心。 吴昌与刘马却听得心潮澎湃。 金牛仰着头,鼻孔朝天,似乎陈闲是在夸他。 杀人不是目的。 如果这些土人的血,能够让数百明人少年觉醒。 那么他们死得不冤。 第21章 一石多鸟 清晨。 当阳光越过吕宋东山洒到巴石河上。 一队穿着蓝色军装的西班牙士兵走出了军营,从东侧向涧内开进。 而涧内北侧的土着营地。 炊烟升起。 土着战士正在准备早饭。 巴朗扶着腰走出帐篷。 在帐篷内,四个年轻的明人女子浑身是伤,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大酋长,卡加延部落的人还没到。”一名手下跑来报告。 很显然,他们还不知道汤都发生的事情。 “没到就没到吧,许是路上耽搁了,这次的功劳就不分给他们了。” 巴郎并不在意,他手下现在还有三千多人,拿下涧内,足够了。 进攻的号角声在涧内外围响起。 经过了昨天的血腥战斗,这些涧内明人已经做好了血战的心理准备。 今天,不需要郑瑞吩咐,几个家族就自觉地进入阵地。 王城内就显得安静许多。 城头上值守的华卫军,紧盯着城外。 剩余的军人却不见踪影。 只剩下苏文清带着那些没参军的青壮以及老弱清理城池。 苏文清是不准备放过城内的每一栋建筑。 有用的东西全都被他收集起来。 空房子用封条封上,除了分给各家的住宅,剩下的都是军政府的财产。 “老林,这些天粗略统计一下,王城的资产,已经超过千万两白银。” “哈哈,你这个财政官终于不是空壳子了。” 林秉义停笔,吹了一下刚刚写好的文书。 “王城虽富,但也得守下来,才是咱们的。” “相比于王城,涧内对咱们更重要。只有他们才能联通大明。没有大明的货物,我们今后就只能靠种地过活了。” “诶…实在不行,关起门来种地也行。只是无商不富,联络不了大明,我们就招不到人。就咱们这点人,以后还是难以立足。” “大统领将人带走了,不会有事儿吧?”苏文清小声问道。 “咱们不说这个了。”林秉义摆了摆手,“军事上的事情,你我就不要插手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咱们实力太弱,一味求稳也不行。” 苏文清叹息一声。 汤都北侧的一个山谷中。 鸟鸣骤停。 一支两千人的队伍突然出现。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身形粗壮,皮肤黝黑。 这是卡加延部落的酋长基加。 他们也接到了西班牙总督发出的屠华令。 这些人就像是嗅到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赶来。 基加身后的这支队伍,几乎汇聚了东北部卡加延河谷的所所有部落勇士。 能够从富足的明人身上分一块肉,谁都不想错过。 在他的身侧还有一支十几人的西班牙小队,他们来自东北部的西班牙人据点。 “基加酋长,你们的人速度太慢了,等我们赶到马尼拉,战斗估计已经结束了。” 一个长发披肩的年轻西班牙军官不满道。 “阿隆索上尉,我也没办法,你也知道,他们都是一路上加入进来的,大部分并不听我的指挥。”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咱们现在就能给他们一些好处。” “哼,要好处,自己从明人那里取。”阿隆索上尉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声在这支队伍的中间响起。 基加本能地趴在了地上。 阿隆索上尉也扶着火绳枪蹲了下来。 爆炸似乎持续了一分钟时间。 阿隆索回头看去,身后已经被硝烟所笼罩。 山谷中,风很小,硝烟汇聚,难以散去。 “砰砰砰…” 前方又响起了射击声。 子弹击中那些慌乱的土人战士。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一支方阵。 一支横向的线列方阵,正在朝着这边推进。 “该死的,有埋伏,还击!”阿隆索上尉高呼道。 只有他身侧的西班牙战士反应过来,十几杆火绳枪架起。 士兵们开始点火绳。 前方的那支队伍中,十几杆重型火绳枪出列。 梁国忠估算了一下双方的距离,微调了枪口的方向。 其他人有样学样。 “放!” “砰砰砰…” 枪声再次响起。 陈虎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 他的身侧是小了一号的陈闲。 “大哥,这个梁国忠不错,临阵指挥,有条不紊。” “这家伙以前是涧内许家的家丁头子。听说在大明是个军户。”陈虎洋洋得意。 这人是冲着他陈虎的名头,投奔义军的,他自然有些得意。 “嗯,咱们就缺这样的职业军人。” “涧内这里,像梁国忠一般的人不多。” “没事儿,等咱们打通了与大明的联系,什么都会有的。” 陈闲信心满满。 重型火绳枪的威力巨大,随着枪声响起,那些正在做射击准备的西班牙士兵顿时倒下大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候,一支扛着轻型火绳枪的小队绕到了侧翼,再次向这支西班牙人开火。 这支混在土人中的西班牙队伍,显然被重点照顾了。 “二弟,你在这儿,大哥去了。” 陈虎笑了笑,扔下陈闲,举着他那把打铁戟就冲了上去。 “杀啊。”华卫军将士大声高呼,从山谷两侧杀了下来。 梁国忠指挥着火枪队则继续列队推进,挡住了土人前进的道路。 后方,童雀与金牛带着新组建的华卫军戊字营从后方杀出。 这些刚刚经过洗礼的明人青壮,战斗意志非常强。 似乎杀了汤都的那些土人老弱,并不能证明他们。 冲在最前面的人扔出震天雷。 “轰轰轰…”一阵爆炸之后,土人的阵型完全陷入混乱。 硝烟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接下来,他们眼前,刀光闪过,血液飙飞,惨叫连连。 喊杀声与奔跑的声音交织。 紧接着这支新组建的戊营冲进了土人的殿后队伍。 金牛举着大铁盾,与刘马肩并肩,给这些年轻的新兵开路。 童雀带着几个弩手在后面压阵。 “嗖…”一支飞镖被她随手扔出,扎进一名土人战士的眼眶。 那土人惨叫一声,举起的弯刀掉在地上。 在他的身前,一个拿着短刀的明人少女心有余悸。 “阿秀,你想死吗?战斗的时候专心一些。”童雀的声音冷冰冰的,却让阿秀心头一热。 铜雀姐对她们这些女兵要求很严,训练时也都是冷嘲热讽。 然而,在关键时刻,她总是出手相救。 阿秀感激地看了一眼童雀,手中的刀再次向土人砍去。 只要有胆魄,她们这些女人也能杀敌。 陈闲无聊地蹲在大树下。 这次他都没有出手。 拔除汤都,土人的后勤就断了。 打掉这支卡加延地区的援军,土人那边就没了生力军。 相比于涧内外围的土人大军,这支援军显然要弱一些。 正好可以锻炼一下刚刚整编的华卫军。 简直是一石多鸟。 第22章 实战练兵 圣地亚哥堡的炮台上。 一群壮汉正用原木组装的奇怪机械转移火炮。 为了支援涧内,陈闲下令将三门最大的重炮调到北侧。 这样,他们就能轰击到涧内北侧的土人。 维德尔受命主持这项工作,他现在是华卫军炮兵教官。 能够报复西班牙人,他也不排斥为明人服务。 更何况,陈闲也不吝啬,不仅仅给他们吃好穿好,还给他们开了报酬。 每个月二十西班牙银元,哪怕是在英国也是不低的收入。 “往右边拉。” “对对,向上一点。” “好,慢慢放。” 维德尔很聪明,他这段时间甚至学习了一些简单的汉语,加上手势,不需要翻译也能与明人交流。 “船长,城内的士兵大部分都走了。” 大副科尔凑过来小声道。 “科尔,你想说什么?” “船长,咱们真要给这些明人做苦力?没必要跟这些异教徒新信守约定。”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你以为我是为了遵守约定?” “那您是……” “科尔,我们一直想要开拓东方贸易,这是咱们的机会,明白吗?” 东方贸易一直都被葡萄牙、西班牙人垄断。 荷兰人后来居上。 他们英国人起步太晚了,在东方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落脚点。 但是东方贸易的利润太大了。 自从1588年无敌舰队之战后,英国人的野心就越来越大。 如果维德尔能够开辟一条稳定的贸易渠道,将大明的丝绸、茶叶带回去,一定能够成为王国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明白了,船长很看好这些人?” “可是,恕我直言,听说他们不过是一帮农民组成的叛军,他们能坚持多久?” “说不定,我们要为他们陪葬。” “那也比在地牢中腐烂要强。”维德尔道。 “我并不觉得他们只是一群农民。” 他想起那个会英语的少年。 对方能够准确说出英国现在的处境,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农民。 “好了,干活。” “无论怎样,我们要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行。” …… 人活着就要有价值。 尤其是在这个至暗时代。 对于土着和洋人来说,明人的价值就是帮他们创造财富。 当他们觉得无法掌控这些明人时,就会抹除这些人,然后换上一批听话的。 涧内外围的房屋已经变成了废墟。 在这些废墟之间,各个家族的青壮依旧在抵抗。 郑虎带着一群家丁穿梭于废墟之间。 他的身上已经被鲜血染透。 那些土狗,他们连上衣都没有,一刀下去,血溅得到处都是。 但是这些土狗就像是杀不完一般,前仆后继,被那些酋长驱赶着冲上来。 “呸…” 郑虎摔了一跤,啃了一嘴泥。 “他娘的,跟老子上,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踏踏踏…” 进攻的土狗突然散开,一队西班牙步兵队列整齐地压了上来。 他们的步伐不疾不徐,却给人带来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克鲁斯上校将自己压箱底的一支重步兵连队也投进来了。 经过了一天的血战,涧内明人的伤亡惨重。 这个时候,只要再加上一把劲儿,涧内就能攻破。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克鲁斯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黄家大院中,女人们集中在后院。 老夫人手中拿着一根白绫,眼神扫过面前的妇人。 “我黄家的女人绝对不能落入那些土人手中。” “与其死前受到折磨,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呜呜呜……” 几个年龄小的女孩忍不住哭出声来。 “哭什么哭,你们的气节哪里去了?”黄老夫人呵斥道。 这时候,各家也没啥小心思了,全都掏出所有的家底。 黄明佐站在门前的街道上,身后是一群拿着武器的男丁。 不过这些男丁都是老人和少年。 黄家的青壮也都去了一线。 他看向了王城的方向,眉头紧锁。 那些人在想什么?真的见死不救? 就在这时。 土人的大军撤了。 克鲁斯一脸大骇,赶紧让人找来巴朗。 “巴朗,你们在搞什么?” “上校,汤都被人攻破了。酋长们都要回去报仇。” “什么?汤都被攻破了?谁干的?” “我们开拔之前,就有人骚扰过汤都,不过我们并没有在意。没想到对方竟然攻破了汤都,屠杀了我等家人。” 巴朗说的义愤填膺,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对待那些明人定居者。 “不行,你们现在不能撤。去给我将他们拦下来。” 巴朗无奈,只能带人去拦那些酋长。 可军心已散,想要收拢,谈何容易。 战斗按下暂停键。 涧内的明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们也是心存疑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哥,这土人怎么突然撤了?”郑虎凑到大哥郑瑞的身边。 郑瑞摇了摇头。 “我看这些土人撤的十分慌乱,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儿。” “要不是洋兵在外面,老子就带人追杀出去了。” 天色渐晚,又熬过了一天。 黄明佐回到内宅。 到底是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以前。 坐到太师椅上后,他整个人就像是瘫掉一般。 “老爷,咱们是不是有救了?” 黄老夫人走了过来。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黄裙的妙龄少女。 “阿公,让明珠帮您揉揉肩。” 说着,少女将一双洁白的素手放在黄明佐的肩头。 老头满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 “哈哈,还是我家明珠乖巧。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家小子。” 黄家人丁兴旺,但是黄明佐最疼爱的却是这个聪明乖巧的孙女。 “哎呀,老爷,您倒是说呀,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黄老夫人有些不耐烦。 经历过生死的考验,整个人都焦躁不安。 “我们估计是有救了。” “是王城的那些泥腿子吗?” “诶…以后不许再说什么泥腿子。大家都是从大明出来的,血脉同胞。” 老夫人瞥了自家老头一眼,心里吐槽:这时候说人家是同胞了?当初让那些人去内湖的时候,咋不这么想? “阿嬷,阿公说的对,那些人敢反抗洋人,应该也算是大英雄。” 黄明珠的脑子好使,嘴巴也甜,深受二老喜欢。 “明珠啊,爷爷给你找个英雄做夫君,可好?” 黄明佐说话的语气像是开玩笑,但是黄老夫人似乎捕捉到什么。 涧内东侧,洋人的营地。 克鲁斯上校暴跳如雷。 土人不受约束,说散就散。 现在只有巴朗身边的上千战士留了下来。 几千人都没用,一千人有什么用处? 这个时候,属于华卫军的狩猎时刻开始了。 涧内前往汤都的路上。 一支土人大军正在赶夜路。 离开前线之后,这些土人以部落为单位撤离。 他们的家人并非都在汤都,大部分人只是准备赶回自己的部落,以免步了汤都的后尘。 “嗖…”一火箭飞来。 道路两侧顷刻间燃起两道火线。 华卫军早已经在道路两侧铺上干草。 这些干草沾了棕榈油,遇火即燃。 借着亮光,两侧的华卫军弩手和火铳手立即射击。 弩矢和铅弹横飞。 土人大乱。 紧接着,喊杀声在道路两侧响起。 战士们从道路两侧的树丛中杀了出来。 以多击少,换装了西班牙制式装备的华卫军,在对战土着战士时几乎是一边倒。 自从离开王城,每一步陈闲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深知,土人的数量众多,华卫军训练不足,要想击败对方,就要动起来。 先是收拢各聚落的明人青壮,壮大自身力量。 又通过投毒,激怒巴朗,促其出兵。 再偷袭汤都,锻炼这批青壮,扰乱土人军心。 最后,将华卫军主力调出王城,围歼土人援军。 如今,又伏击从涧内撤离的土人军队。 连续不断地作战,不仅仅削弱了马尼拉周边土人有生力量。 同时,还让华卫军得到了充分的实战训练。 第23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克鲁斯有些着急了。 原本就要拿下涧内,形势大好。 偏偏在这个时候土人的后院起火。 这些土人酋长皆是鼠目寸光之辈。 说散就散。 西班牙人的指挥部中,克鲁斯上校看向巴朗怒斥道:“现在去集结你的人手,我们现在就对涧内发动总攻。” “上校,我现在只有千把人了。”巴朗其实也不想打了。 这千把人是他的家底。 若是没有这些战士,谁还认他这个大酋长? “嗯?巴朗,你忘记自己如何坐上大酋长的吗?” 巴朗低下头,他是西班牙人推上来的傀儡。 没了主子,他什么都不是。 做狗就要有做狗的觉悟。 “是,上校,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土人营地内的剩余的战士倾巢而出。 西班牙人也动了起来。 经过这些天的收拢,克鲁斯上校手下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 一个步兵连队,一个由水手组建的临时连队,还有一个由侨民组成的民兵连队。 这支队伍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战斗力十分强悍。 涧内再次紧张起来。 就连黄明佐都来到了前线。 他没想到西班牙人会这么疯狂,在土着大量撤走的时候发动总攻。 “郑东家,这可能是咱们的最后一战了。”黄明佐眯着眼睛对郑瑞道。 “某家明白,守不住,大家一起赴死。” 郑瑞倒是一条汉子。 战斗很快开始。 西班牙人将炮兵转移到了涧内北侧,这样便于正面轰击。 “轰轰轰……” 实心弹带着呼啸飞进涧内。 土木结构的民房在这种实心弹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般。 老弱妇孺躲进提前挖好的地窖。 黄家的后院。 妇孺们簇拥在一起,瑟瑟发抖。 有人哭了出来,有的人咬着牙坚持,还有的人涨红了脸。 老夫人在一张小马扎上正襟危坐,她的身上落满尘土,神态却依旧庄重。 她尽量让自己像一个大家族主妇一般得体。 年轻的姑娘胆子小。 但是老夫人身边的黄明珠却一脸淡定。 “阿嬷,放心,咱们这次不会有事儿。”明珠扑闪着大眼睛,笃定地说道。 “你这小丫头,怎么知道的?”老夫人不能在晚辈面前露怯,脸上挤出笑容。 “阿嬷,你想啊,土人为何回撤,肯定是他们家里出了事情。谁能做这些?除了咱们涧内,就只有王城那些人。我觉得他们一定有什么计划。” 明珠的话传到周围妇孺的耳中,倒是让大家都安心了不少。 形势其实没有小丫头想的那么简单。 土人的进攻,几乎牵制了涧内的所有力量。 就在这时,西班牙人派出了一个民兵连队。 对方的火绳枪方阵在土人的掩护下已经进入射程。 没等那些进攻的土人让开,西班牙人就开火了。 火绳枪交替射击。 顿时,让抵抗的明人伤亡惨重。 同时,那些进攻的土人也被击杀。 这种不分敌我的进攻,让涧内的明人始料未及。 涧内的北侧,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缺口。 “进攻!” “杀进去!” 克鲁斯上校的军刀前指。 身边的两个连队全部压了上去。 他不知道那支躲在暗处的明人军队什么时候会出现。 必须在此之前拿下涧内,防止腹背受敌。 西班牙人的步兵从缺口杀进涧内明人的防御阵线。 这时候正规军与民兵的差距就显现出来。 列阵前行的西班牙步兵相互配合,每个方向都有人兼顾。 “杀啊!“一队明人青壮举着刀冲上去。 随即枪声响起。 冲锋的明人青壮倒在血泊中。 另外一侧,一队手持弓箭的明人刚射出箭矢。 阵列外围的西班牙步兵就竖起了盾牌。 随即,盾牌后的火枪手探出枪口,一波密集的火力射向那队弓箭手。 郑瑞见状,连忙下令后撤。 “撤,撤到街上去。” 剩余的明人青壮一窝蜂般撤入涧内。 西班牙人趁势杀进街道,压着这些明人打。 而那些土人士兵则跟在后面,负责清理两边的建筑。 克鲁斯上校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这些明人,终究是还是不经打。 拿下涧内,窃取王城的那支明人叛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就是马尼拉的拯救者。 涧内明人以为退到街道,便于防守。 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巷战同样讲究战术配合。 西班牙人依旧以方阵推进,每个方向都有人负责,360度无死角。 土人跟在他们的后面,负责破开两边的民房。 躲在房子里的明人被拖到街道上。 稍有反抗,便被当场格杀。 女人和孩子坐在地上哭泣。男人们倒在血泊中。 “老子跟他们拼了!”一个明人民兵回头冲向西班牙方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砰…”只是一声枪响。 “郑东家,这可如何是好,不能再退了。” 黄佐明这么老成持重的人,此时也慌了神了。 涧内并不大,再退,就到了他们几个大家族的府邸了。 “黄老,你回去组织人撤吧。从河边撤到王城去。我带人去拖一下。” 郑瑞咬紧牙关。 他不想死,但是退下去,自己的家族也会覆灭。 “郑东家…” “没时间了,黄老,若是可以,以后照顾一下郑家,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一官,他会为我们报仇的。” 郑瑞似乎是在交代后事。 他回过头,冲着撤退的民壮喊道:“大家伙儿杀回去,为了家人。” 没有煽情,只是简单的一句家人,这些明人青壮便瞬间又燃起战意。 “火枪手向前排集中。” 安东尼奥上尉见到明人冲了回来,迅速做出调整。 前排的长矛手让开位置,火铳手在前方排出密集的阵型。 在方阵的后方,两门六磅炮也被人推了过来,随时可以发射。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消灭了眼前的这些明人青壮,涧内就属于他们了。 “轰轰轰……” 一阵爆炸的声音传来。 安东尼奥上尉顿时皱起眉头。 不对。 这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 他回头看去。 只见涧内的北侧,原本土人营地所在的位置。 一支明人军队正在冲锋。 是那些人,是那支叛军。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穿着蓝色军装,样式与他们身上的西班牙军服不同。 但是却用的相同的布料。 他们以散兵阵型冲锋。 火铳手夹杂在长矛手之间。 不时抵近射击那些试图反抗的土人士兵。 而三个西班牙步兵方阵却被卡在涧内的街道上。 陈闲气喘吁吁地走到克鲁斯上校的面前。 这位指挥官看起来有些狼狈。 华卫军长途奔袭,终于赶回涧内。 陈虎带领主力杀向涧内。 陈闲则带领自己的突击队直奔西班牙人的指挥部。 这个时候,西班牙士兵基本上都已经推进涧内。 留守指挥部的战士只有十几人。 “放开我,你们这些叛贼、小偷。西班牙人是不会屈服的。” 克鲁斯上校挣扎着抬起头。 “啪!” 陈闲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若不是这人还有点用,他恨不得一刀结果对方。 “送你一句大明人的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们统治马尼拉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这里本就是我们大明的自留地。” “我们只不过拿回原本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陈闲仰着头,一脸鄙视。 什么殖民者的傲慢。 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船坚炮利。 只要你比他更强,他们也得乖乖跪下。 第24章 少女思春 郑瑞瞪大眼睛。 西班牙人的后方,杀出一支军队。 是的,这是一支军队,而不是像他们一样的民兵。 他们穿着整齐的军装,战斗的时候相互配合。 有人在盾牌的掩护下投掷震天雷。 震天雷爆炸之后,长枪兵会趁着敌人的混乱,上去一通突刺。 若是遇上阵型严整的西班牙人。 他们则会用小弗朗机隔着老远轰击,然后火铳手压上去与对方对射。 “大…大哥,这是那群义军?” 郑虎并不待见王城的那群起义军,但是他尊重强者。 对方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比之大明官军不遑多让。 不对,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不可思议啊,这才几天,这帮泥腿子就脱胎换骨。” “都是好汉子!”郑虎由衷赞道。 弟兄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战场,似乎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郑瑞喃喃自语。 黄明佐这时候刚将几大家族的妇孺聚集起来。 众人准备向河边转移,就听到了身后的厮杀声。 黄明佐刚从战场上回来,自然听出了其中的不同。 “莫非是华卫军?” “阿公,你说谁?” 黄明珠搀扶着黄明佐的胳膊,轻声问道。 “明珠,扶我回去,其他人继续向河边转移。” 陈虎手起戟落,十分暴力地将一名土人小将砸在地上。 他是天生的猛将,每一个斩杀都充满力量感。 难怪义军的战士都崇拜他。 “丙营去追捕逃散的土人,其他人进入涧内,不能让洋鬼子逃了。” “喏,大都督。” 陈爽领命,带着人向土人追去。 梁国忠被任命为火铳队教官。 各营的火铳手,此时都集中在他的手下。 他们列阵前行,此时已经压到了最前面。 街道上,西班牙虽然腹背受敌,却依旧保持着阵型。 只不过,此时的他们,后队变成了前队,正在缓缓退出涧内。 “稳住,一排射击。二排准备。” 梁国忠使用的是明军三段击。 “轰轰轰…” 几门轻便的弗朗机在火铳兵阵型的夹缝中开火。 霰弹沿着街道直冲西班牙人的方阵。 这种炮兵和步兵的配合打法,也是明军常用的战术。 有明一朝,铸造的弗朗机有数万门之多。 发展出来的战术,也是层出不穷。 这种轻型火炮,小的只有几十斤重,一名士兵就能拎着跑。 其子母铳结构,使得填装方便,在巷战中使用,优势明显。 梁国忠从未想过,自己能够指挥这样一支专业的军队。 而他们仅仅才训练了不到一个月时间。 这支队伍似乎有一种前所未见的精气神。 他们不是听从命令去战斗,而是发自内心,想要将仗打好。 一个人主动做事儿的时候,往往会事半功倍。 “交替前进。”梁国忠大声下令。 对面的西班牙人停了下来。 巨大的伤亡,让他们胆怯。 梁国忠顺势让火铳手向前推进。 这种交替射击前进,缓慢但是压迫感极强。 在西班牙人眼中,大明人与其他异族一般,都在土人范畴。 而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有组织度的土人。 而这种高度的组织能力,一直是他们特有的优势。 殿后的西班牙连队重整阵型,火绳枪对准前方。 指挥官高呼:“射击!” “砰砰砰…”枪声如同爆豆一般。 硝烟在街道上汇聚。 从上方看去,街道像是蓄满灰白色硝烟的河流。 硝烟翻涌,人类像是在河流中对撞的鱼群。 “射击!”华卫军依旧一边前进一边射击。 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到几十步。 前排的战士可以透过硝烟看到对面人的脸。 阵线前排。 战士罗永贵的手机械地重复装填的动作。 铅弹从耳边飞过,带着风的呼啸。 身边的战友中弹倒地,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 “两百亩田,一妻一妾,两狗四猪,一牛一马,再种片肉桂林。” 这是他脑海中憧憬了无数遍的场景。 但是这一切,都要建立在胜利的基础上。 大都督神武,万夫难当,少帅机智,博学多才。 财务官范大人,清正廉洁,政务官林大人,秉事公正。 跟着军政府,未来可期。 这就是信念,支撑他们在枪林弹雨中战斗下去的信念。 梁国忠还不懂这个。 他只是觉得这些兵,真好用。 他以前在明军中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可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兵。 就在这时,对面的西班牙人似乎看到极其恐怖的一幕。 他们停止了射击,脸上满是绝望与惊恐。 “停,第七列、第八列,两边让开。” 一辆牛车缓缓前进。 牛车上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克鲁斯上校被捆绑在十字架上,身上华丽的上校军装十分显眼。 至此,马尼拉城的三位主官全部被华卫军俘虏。 突击队的战士押着牛车前进。 “前进。”梁国忠下令。 火铳队护着牛车向对面的西班牙人走去。 “砰砰砰…”这是火绳枪砸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降者不杀!” 华卫军的战士齐声高呼。每个人在训练的时候都学过几句西班牙语。 而这一句更是被重点检查的。 可以说,克鲁斯上校现在就是这些西班牙人的精神支柱。 王城丢了,总督被俘虏了,只要他们的指挥官还在,他们就会坚持战斗。 但是现在,克鲁斯上校被人绑在了十字架上。 而他们被明人包围在狭窄的街道上。 远处的街口,全都是土人的尸体。 这些明人战士,似乎非常讨厌本地土人。 哪怕是他们投降了,也会被砍死。 而这个时候,他们愿意接受自己的投降。 这让一些西班牙战士感觉自己高于土人一等,反而在心理上容易接受。 “还等什么,上去接收武器。” 眼见着对面的西班牙人丢下了武器。 这些年轻的华卫军将士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梁国忠到底是军中出来,反应最快,忙令自己手下的火枪手上前。 这些都是功劳啊。 “胜了!” “我们胜了。” “哈哈哈……” 陈虎大笑。 他的笑声瞬间感染了周围的将士。 一声声“万胜”此起彼伏。 陈闲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边跟着突击队的战士。 他的身材本就高大,座下又是那种高大的欧洲马。 这时候,在人群的后方极为显眼。 郑虎越过投降的西班牙人,一眼看见陈闲。 “这家伙真骚包。”他的嘴中酸溜溜地说道。 “老二,你认识这个小将吗?”郑瑞问道。 郑虎摇了摇头。 黄明佐也赶了过来。 “郑东家,咱们胜了?” 他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是啊,那帮泥腿子来了,西班牙人投降了。” “他娘的,这帮洋人咋也没骨头,跟咱们打的时候,拼了老命。” 郑瑞的话中也带着酸气。 不过这个华卫军,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以后可不能这么叫了,有一支强军在侧,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 “黄老,就不知道他们是狼还是犬。” 狼要吃肉,犬能护家。 黄明珠没有听两位长辈讲话。 她的眼中全是远处那个少年郎。 魁梧的身型,细长的脸颊,刚毅的眼神,高大的骏马。 他的身体随着战马的移动,左右微摇,每一次晃动似乎都牵动了少女的心。 哪个少女不思春? 第25章 比武 “哼!骑这么高,小心西班牙人的火铳手。” 童雀本来个子就小,现在只能仰视陈闲,心生不悦。 “哈哈,童雀,你不懂,这些洋人的心思与咱们不同。” 陈闲没有展开说。 这时他已经到了陈虎边上。 “二弟,你会骑马?” 陈虎见到弟弟,欣喜万分。 若不是陈闲将克鲁斯上校给俘虏了,这场战斗到现在还结束不了。 硬打下去,最后就算他们赢了,也会是一场惨胜。 “来,大哥,这马是给你的,洋人的马。” “真大,可惜为兄不会骑。” 陈虎笑着摇了摇头。 战斗结束了,众人轻松了很多。 “没事儿,你骑上去,我帮你牵着。” “这……为啥要骑马?” “现在你要去受降,自然要骑着高头大马才威风嘛。” 陈闲当即招呼几人将陈虎扶上了这匹黑色大洋马。 陈虎显得有些拘谨。 “大哥,仰起头来。见过得胜归来的将军吗?”陈闲道。 “哎!” 陈虎很听话。 不过他那表情,依旧有些别扭。 陈闲牵着马,在义军将士的簇拥下,越过了那辆竖着十字架的牛车。 克鲁斯上校面如死灰。 这匹黑色的阿拉伯马,名叫托马斯,是他的坐骑。 这帮明人,欺人太甚。 要不是嘴巴被堵住,他一定骂出来。 投降的西班牙人已经被赶到街道边蹲下。 有胆子大的小心翼翼地瞥向这位叛军将领。 这人高大威武,虬髯光头,倒是颇为符合洋人眼中强者的形象。 陈虎所过之处,华卫军的将士纷纷爆发出“万胜”高呼。 黄明佐的眼皮子一跳一跳。 这帮义军哪里是给洋人下马威,分明是做给他们这些涧内明人看的。 两侧的民房中,涧内的居民透过门缝,看向热闹的街道。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义军的敬畏。 “娘子,将我那坛珍藏的好酒抱过来。”酒铺老板胡三元冲妻子喊道。 “当家的,你要干什么?”妇人不解。 “别废话,快点。” 胡三元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似乎又怕这股勇气随时散掉。 战马经过一家胡记酒馆,店门突然打开。 两侧的华卫军将士警觉起来。 只见一个长脸的汉子冲了出来。 那汉子脸上带笑,怀里抱着酒坛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 “将军救了我涧内父老,请喝一杯水酒。”胡三元当着众人的面撬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 陈闲抽了抽鼻子。 这酒香带着天然的粮食味儿,有些类似女儿红。 没等陈虎动。 陈闲便上前一步接过酒碗。 “掌柜的是开酒馆的。这杯酒,大都督收了。但是酒钱不能少。” 说着掏出一枚西班牙银元递了过去。 “这个使不得啊,小将军。大将军救民于水火之中,我等自应该箪食壶浆。” 陈闲脸色未变,心中微动,这人是个懂事故的。 “我华卫军,专为保护汉民,全体将士不得拿百姓一针一线。您的心意,我等心领了。这钱都缴获洋人的,您不嫌脏就收下。” 陈闲硬是将银元塞进胡三元的手中。 这出戏相当完美。 陈虎脸上堆着笑,不知如何应对,还好有二弟。 童雀不屑一顾,心里已经给陈闲贴上虚伪的标签。 金牛只觉得少帅好会说话。 一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着实让胡三元感动。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在义军头领面前露了脸。 若义军真的接管涧内。 他这个被人欺凌的小商贩,也有出头的机会。 陈闲牵着托马斯继续前行。 穿过夹道而跪的俘虏,向涧内的民兵队伍靠近。 郑瑞腰杆子挺得笔直,出身大家族的他,骨子里带着傲慢。 黄明珠不过晃了一个神,马上的骑士便换了。 原本那个帅气的小将,变成了一个糙汉子。 她心中顿然失落,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黄明佐却在心中盘算,等下到底该如何与这位虎帅相与。 倒是郑虎心中磊落,看着陈虎魁梧的姿态,只想上去挑战一下。 两人的名字都是虎,一山不容二虎。 “二弟,等下交给你了,大哥不会说话。”陈虎俯下身子,小声道。 “大哥放心,您只要骑在马上就好。” 转眼间队伍已经走到涧内那群民兵跟前。 华卫军连续作战,虽然疲惫,却气宇轩昂。 涧内的民兵残部,原已溃败,这时候正垂头丧气。 看着那些武装精良的华卫军,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对视。 连带着郑瑞几人的气势也弱了几分。 “大都督到。” 陈闲大喊一声。 他那青春期少年的公鸭嗓子,跟皇宫里的太监有些相似,非常尖锐。 声音传得老远。 “马尼拉军政府大都督驾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又是一声大喊。 黄明佐等人一时愣在当场。 这是唱的哪一出。 倒是黄明珠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眼睛一闪一闪的。 “哼……”郑虎冷哼一声,却被郑瑞拉了一下衣服,打断后面的话。 黄明佐反应最快,忙拱手道:“老朽拜见大都督。” 他是一个识时务的。 “黄老先生,有礼了。” “好叫诸位知晓,我华卫军过去几日,直捣土人巢穴,斩敌万余,故而救援来迟,还请见谅。” “小将军哪里话,大都督来的正是时候。”黄明佐打量着眼前这位小将。 这位的口才,着实令他诧异。 据他所知,陈虎兄弟俩都是铁匠,没有读过书。 骑马的是哥哥,那么这位就是弟弟了。 “黄老,如今西班牙人投降,土人星散,但是岛上依旧还有西贼余孽,海上的西贼援军随时可能到来。我吕宋明人此时应该团结一致,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理应如此。” “那还请诸位到王城议事。” “接下来,我华卫军会驻扎涧内。” “这……”听到华卫军不走了,黄明佐看向郑瑞。 “大都督,涧内自有民兵保护,不劳烦华卫军了。”郑瑞道。 “嗯?”陈闲脸色顿时变了。 马上的陈虎也转头看来,眼神犀利。 “如此说,郑先生是要赶我华卫军走喽。” 陈闲的话说的直白。 身后的华卫军将士似乎齐齐迈出半步。 现场的氛围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哈哈哈。”黄明佐大笑着,上前一步道,“小将军,这是什么话。” “华卫军乃是涧内父老的救命恩人,你们要是不在,老夫恐怕夜不能寐。” 还是黄明佐圆滑。 郑瑞被堵住了嘴巴。 一旁的弟弟郑虎看不过去,跳了出来。 “我郑家授命带领民兵守卫涧内,血战数日,自认也不是孬种。阁下若是要驻守涧内。” “那就跟郑某比上一比,赢了某家,你们留下,我郑家自解兵权。” “老二!”郑瑞呵斥一声,不过心中却赞了自家弟弟。 弟弟这样,给了郑家一个台阶。 陈虎也跃跃欲试,不就比武嘛,他怕过谁? 不过陈闲先站了出来。 “大都督身份尊贵,与你比武,有我就行。” “你今年几岁?某家不想欺负孩子。” “陈某十五。确实比你年轻。这样,我让你两招。” 陈闲反唇相讥。 两人就在街道上拉开架势。 两侧的华卫军和民兵让开空间,围成了一圈。 大家看热闹的心思升到了极点。 郑虎蹲了一个马步,双腿肌肉绷紧。 陈闲也摆开架势。 徒手格斗,那是他的强项。 擒拿手的起势刚好,郑虎已经冲了上来。 他顺势在对方腰间一挡,险些将郑虎掀翻。 “让你一招了。再来!”陈闲笑道。 郑虎恼羞成怒。 “啊!” 一声暴喝,这个矮壮汉子如同坦克一般再次冲来。 陈闲以背为鞍,猛然将郑虎顶了起来。 郑虎飞起两米多高,陈闲扭身,在腰间一扯,两百斤的壮汉仰面砸在地上。 “咳咳咳……” “第二招了,接下来我可是要出手了。”陈闲冷冷道。 这个郑虎蛮力有些,招数不行。 完全被陈闲拿捏。 众人眼中惊骇。 弟弟都这么厉害,那位骑在马上的大哥,得有多强? 第26章 西班牙海军 明珠看傻了。 这员小将简直帅爆。 许是情人眼中出西施。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仿佛开了挂一般。 郑虎在涧内也是出了名的强者,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个小丑。 “好了,二弟,不要打了。” 郑瑞上前解围,人家前两招只是防御性的借力打力。 郑虎便已经被打成这个样子。 若是真的出手,郑虎非伤即残。 何必出这个洋相。 郑虎倒是也光明磊落。 “我输了。小伙子,你很强。” 眼前这个少年,给他带来极大的震撼。 无论是力量还是招数,对方都强自己太多。 陈闲面色平静,丝毫没有得意。 “你也不错。我看你的下盘很稳,想必在海船上练过。” “那是,我们郑家都是海上讨生活的。” 陈闲的肯定,再次增加了郑虎对他的好感。 也给了他一个台阶。 言外之意,郑虎在船上或许能击败陈闲。 这场战役,不仅仅要击败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周边的有生力量。 更重要的是收服了涧内明人。 这些大家族的人,眼光很高。 义军出身低微,要想让那些商人接纳,必须用点手段。 陈闲没有将这么复杂的事情告诉兄长。 但是义军中有人看出了他的想法。 林秉义与范文清站在城堡露台上。 借助望远镜,他们能够将涧内的事情看个大概。 “长清,你说咱们该如何管理涧内?”林秉义问道。 “你就那么自信,涧内会听咱们的?”范文清反问。 “八九不离十了。” “咱们直接去管,怕是不行。我觉得还是让那些人自己管比较好。” “你是说咱们学习西班牙人?”林秉义一下子就抓住范文清的重点。 “是啊,西班牙人之前让他们交税,他们就交,不是蛮好的吗?” “更何况,那几个大家族根深蒂固,咱们贸然剥夺了他们的权力,他们反而觉得,咱们不如西班牙人。” 范文清到底是从涧内出来的,对那些海商的心里极为了解。 “嗯……”林秉义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道,“也不能照搬,咱们毕竟都是明人。” “咱们在王城的那个管委会就不错呀。” 范文清眼前一亮。 是啊,这管委会模式是陈闲提出来的。 能将权力平摊下去,方便控制。 比之西班牙人设立甲必丹,强多了。 毕竟甲必丹的权力太过集中。 有一点,陈闲说的很对,只要铳杆子握在军政府手中,其他的都无所谓。 “我去准备一下,晚上怕是又要来客人了。” …… 林加延湾,一支舰队缓缓靠岸。 岸边,行政官托雷斯与神父奥古斯丁站在一起。 托雷斯长出一口气。 “舰队终于来了。我已经受够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放心吧,只要舰队去了马尼拉城,那些叛军一定会被击败。”奥古斯丁神父一脸笃定。 他们现在得到的消息都是克鲁斯上校送来的。 克鲁斯上校退出王城之后,就派人联系了吕宋所有的西班牙人据点。 林加延城所在的班诗兰省是吕宋总督区的重要据点。 1572年西班牙便征服这里,并且建设林加延港,收服周围的土着部落。 托雷斯还向马尼拉城派出了一千多土着战士。 舰队很快靠岸。 指挥官门多萨将军将军走进城镇中央的市政厅。 他的脚步很快。 托雷斯与奥古斯丁只能加快脚步跟在后面。 “托雷斯,没有最新的消息传来吗?” “将军,我刚才跟您说的就是最新的消息。” “那都是一个星期前的消息了,怎么叫最新?” “舰队的状态并不好,我们刚在大员岛与尼德兰人打了一仗。” 荷兰人控制了大员岛的南部,如今正在驱逐控制鸡笼的西班牙人。 他们想要独占闽浙的货源,还有日本的贸易航线。 门多萨将军坐镇鸡笼就是想要保住航线。 他并不想南下,但是马尼拉对于帝国更加重要。 大帆船贸易要是断了,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将军,我们将尽量满足舰队的补给要求。只是这里没有修船设施。” “补给淡水和食物就行,我们不过夜了,一个小时后出发。” 门多萨一看就是那种雷厉风行的性格。 涧内。 百姓纷纷走上街头。 劫后余生的喜悦,掩饰不住。 林承裕的脸上戴着面具。 他原本也是一表人才,如今毁容。 陈闲让人给他做了一副面具,并且笑称他是大明狄青。 还别说,戴着这副面具,林承裕显得更加阳刚。 他的身材匀称,穿着得体的军装,气宇轩昂。 身后的士兵排成四列纵队,在街道上踏步而过。 甲营是陈闲手把手教出来的,华卫军的绝对主力。两侧的涧内百姓指指点点。 不过半天时间,他们便不怕这些华卫军了。 如陈闲所说,他们真的是秋毫无犯。 一些战士还帮忙清理被炸毁的民房。 西班牙人是绝对不会做这些的。 到底是自己人。 “走的真齐。” “为首那个小将听说是城外林家的大公子。” “啧啧啧,可惜了,跟洋人血战的时候被打花了脸。” “那也是好汉子。男人嘛,脸不重要。” 一群涧内的百姓,凑在一起嘀咕。 黄家宅院内。 几大家族再次相聚,准备今晚的王城议事。 黄明佐希望能够统一意见。 “诸位,目前来看,华卫军占据上风,咱们不能像之前一般两不相帮。” 黄明佐定下基调。 “黄老,你说怎么做?难道真的让那些泥腿子骑到咱们头上来。” 许家的那位新家主显然会错了意。 “许家的,以后休要再说什么泥腿子。大家都是明人。人家现在叫华卫军,保护咱们的。” 被黄明佐一呵斥,许心兰低下头。 “这些人确实厉害。不过咱们涧内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不如出点粮草给他们,就当交保护费了。”郑瑞道。 他知道,打仗很难。 若是有人帮他们出头,他们也不吝啬那点保护费。 “郑东家说的没错,涧内还是得咱们管。” 几人纷纷点头。 “华卫军刚刚大胜,咱们态度上还是要客气些,我陈家愿意拿出白银万两。”陈泰补充道。 陈家的态度一直都是最圆滑的,正如陈泰的性格。 此时,陈闲与陈虎也带着主力回到王城。 两人当即与林秉义、范文清碰头。 四人小组同样在商议涧内的事情。 林秉义将他与范文清的想法提了出来。 陈虎未置可否,而是看向陈闲。 “我看行,不过我们要派一个行政官到涧内。” “另外,我有个建议,将王城多出来的商铺拿出来拍卖。” “拍卖?”范文清看向陈闲。 “对,就是让涧内那些商人来出价,价高者得。以后商业重心还是要搬到王城内。涧内的防御太过薄弱。” “好一招釜底抽薪啊。”林秉义最先反应过来。 他对陈闲的认知再次刷新一个高度。 “这只是其一,咱们接下来还要在涧内招兵,待遇与如今的华卫军将士相同。” “这,还要扩军?” 范文清脑子里又跳出了账面。 “范先生,并了涧内,我们治下有两三万人,华卫军现在五营人马,每营扩充到五百人,共计两千五百人。但是这些人今后是不需要军饷的。” 范文清知道,陈闲要给这些人分地,分战俘,这样他们可以有自己的庄园供养。 但是军械和粮草还是要军政府出的。 “阿闲,你不要忘了,咱们现在海贸被封锁。涧内那些人已经断了进项。” “海贸嘛,我觉得涧内那些人比咱们着急,不如问问他们准备怎么办?”陈闲道。 “问他们?” “没错。” “我估计他们会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陈闲脸上又露出那胸有成竹的表情。 这表情怎么看都与他的年龄有些违和。 林范二人相视一笑。 只有陈虎一脸懵。 第27章 甲米地 陈闲并没有参加晚上的商议。 他吃过饭,便回到了突击队的营地。 队员们正在休息。 这次出征,辗转不下数百里,众人都疲惫到极点。 金牛早已经睡下,鼾声老远就能听见。 吴昌坐在角落里打磨自己那把镰刀。 这是他的放松方式。 童雀拿着针对着自己的胳膊扎,创作那未完的作品。 林承泽坐在文案后,整理新队员的档案,他现在兼任突击队的文书。 见到陈闲进来。 林承泽赶紧站起来。 “少帅,牺牲了四名队友,他们的家庭情况已经摸清了,回头我带人去将抚恤送上。” “嗯,承诺给他们的土地和奴仆,记入他们家人名下。” 谈判与陈闲预想的一般。 听说要将管理涧内的权力分给几家共享。 原本的联盟瞬间破裂。 好在黄明佐也不是太强势。 管委会的事情定了下来。 军政府会派一名专员,在涧内组建衙门,负责统筹管委会的工作。 各家投桃报李,决定捐献一笔军资。 林秉义并没有说商铺拍卖和招兵的事情。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升起,王城一片寂静,陈闲带着突击队悄悄出城。 这次他们沿着海湾向西南而去。 甲米地军港控制着马尼拉湾的入口。 圣菲利佩堡矗立在海边,城堡上的炮台可以封锁进入海湾的航线。 不过此时,城堡内只剩下十几名士兵。 那两艘武装商船和一艘护卫军停靠在码头上。 船上的水手,还有城堡的守军都被克鲁斯上校抽走了。 由此看来,陈闲真要感谢这位上校。 “吴昌、刘马,你俩带着新队员同我一起上,童雀、金牛在后面掩护。” 突击队一直保持着小而精的模式。 这次略微扩充,人数达到了四十人。 增加了一个火力支援小队,携带四门小型弗朗基。 涧内一战,陈闲发现这种小炮,在小规模作战的时候能够发挥奇效。 有些类似后世掷弹筒的功能。 战争是最好的课堂。 如今,这些人都已经成长起来,能够快速领会陈闲的意思。 城堡上的守军高度戒备。 但是他们的人数太少了,处处都是漏洞。 黑夜中,突击队按照白天侦察到的路线爬上城堡。 吴昌带着两个新队员走在前面。 手中的镰刀已经干掉一名哨兵。 陈闲与刘马,气定神闲地跟在后面。 负责支援的童雀金牛更是无事可做。 众人一路杀进城堡内部,俘虏了守军指挥官。 在刘马的审问下,陈闲得知三艘船上残余水手都在港口的酒馆。 顿时心中大喜。 这三艘船对于华卫军来说太重要了。 四十名突击队员立马冲向酒馆,将住在那里的水手全部俘虏。 不过一些老水手,没什么战斗力。 年轻力壮的水手早就被克鲁斯上校拉了壮丁。 拿下甲米地的消息,暂时保密。 王城的北门打开,与涧内的渡船恢复。 一些涧内的百姓载着蔬菜瓜果送到王城售卖。 范文清给每户义军发放了津贴,现在他们正愁有钱花不出去呢。 陈虎一大早带着乙营出城了。 他的目标是内湖地区。 也就是他们之前开荒的加南巴沼泽区。 这次出征的难度不高。 因为那里已经没有西班牙人驻军。 几个据点此时被土人霸占着。 在陈闲的规划下,这里将是吕宋的主要粮食产区。 承诺给战士们的农田也在这里。 林秉义乘坐一艘小船上了涧内的码头。 危险解除后,涧内又恢复了热闹。 得益于华卫军的及时救援,涧内受损并不算太严重,人口也都保存下来。 损失最大的还是能战的青壮。 不少人家在办丧事,在远处就能听到哭声。 他先来到黄家。 黄明佐已经带着家人等在大门口。 上一次林秉义不过是一名义军使者,被黄家家仆从侧门带入。 这一次,他是军政府的咨政,也是涧内名义上的执政官。 黄家也用最高的礼仪来迎接他。 “黄先生,如今,西班牙人的势力已经被清除。咱们明人当家做主的时候到了。” “大都督带兵清剿土人,咱们呢也得做点事情。” 林秉义端起仆人送上的清茶。 “林咨政,军政府有什么吩咐,我黄家一定是鼎力支持的。”黄明佐的语气非常谦恭。 “这茶叶……”林秉义咂摸了一下嘴,“不知道还能喝多久。黄家的船队什么时候能够出海?” 战争开始之后,几家的商船都被困在港湾里。 这时候,大家心中都有顾虑,因此不敢出海。 “这……”黄明佐沉吟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更浓了。 “大家伙有些担心,要是碰到西班牙人的舰队怎么办?” “恕老夫直言,华卫军在陆地上的战力,大家有目共睹,但是咱们的商路在海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秉义心头一怔,这黄明佐的话竟然跟陈闲分析的几乎如出一辙。 “那黄老,您这里有什么章程吗?” “您也知道,我们这边都是种地的汉子,并不懂海上的事情。” 林秉义的态度也表现得极为谦恭。 汉人的性格大多内敛。 “实不相瞒,我们几家也想过。” “如今想要与西班牙人合作,已无可能。但是这南海不是他们一家说了算。” “郑氏的船队在闽粤沿海,实力强大。可以因为外援。荷兰人与西班牙人不对付,也可以拉拢。” 黄明佐开门见山。 恢复航运,受益最大的还是他们几家海商。 哪怕是西班牙人在海上封锁,华卫军依旧可以靠着种田维持。 因此,在这件事情上,几大家族非常主动。 陈闲说的果然没错。 那句话非常好——人的行为都是利益驱动的。 “如此,联络郑氏和荷兰人的事情,就拜托黄老了。” 郑虎一大早就被人请走。 郑瑞心中有些担忧。 不过想想,军政府要想对兄弟俩不利,也不会这样多此一举。 林秉义和黄明佐一同到来,打消了郑瑞的疑虑。 军政府想要联络郑一官,获得外援。 这便绕不开郑家了。 他就知道,不管这里谁当家,只要郑家在闽省的靠山不倒。 那么谁都动不了郑家。 郑虎似乎已经许久未曾踏入王城。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这里变干净了。 原本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粪便,有钱的洋人都是让土人抬着走。 现在的街道,似乎被人用水冲刷过。 他还看到一些义军的人在街边挖掘沟渠。 他们的脸上并没有疲惫,反倒是一边干活,一边说笑。 巡逻的华卫军,穿着整齐的军装,步伐一致。 没有商贩沿街叫卖。只有一队队手持工具的人列队前行,似乎去参加劳动。 王城中央的大教堂,同样有一群人在施工。 教堂上,巨大的十字架被拆了下来。 门口挂上了一块新牌子——“妈祖庙”。 郑虎眼神复杂,这些人竟然在建妈祖庙。 东南沿海,尤其是海上的汉子,都是妈祖的忠实信徒。 郑虎对义军的好感陡然上升。 最后,他被带到城南的一处小型军营。 军营很不起眼,却防卫森严。 他的心提了起来。 “郑先生,在下林承泽,请跟我来。” 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等候在营门处,领着郑虎往里走。 院子里有不少人正在训练。 他见到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憨憨的大块头,那个满脸刺青,身材窈窕的女人。 大块头对他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嘴大板牙。 郑虎点了点头。 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第28章 海军初建 “哈哈,郑兄,咱们又见面了。” 陈闲满脸带笑从押房中走了出来。 “陈……陈统领。” 郑虎没想到,要见自己的人竟然是陈闲。 他还以为是陈虎呢。 不过陈闲的功夫确实厉害,他丝毫不予轻视。 “来,屋里坐。” “叫我陈闲就好。”陈闲显得非常随意。 “那郑某就托大,喊一声贤弟。不知道陈贤弟找郑某有何贵干?” “郑兄,令族兄郑一官是海上蛟龙,郑兄的一身功夫也像是船上练出来的,不知道郑兄可会驾驭战船。” “战船?” “郑某以前确实在船上,郑家各种船都有,福船、鸟船、洋人的夹板船,郑某都待过……” 说到航海,郑虎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陈闲认真听着,尽量不插话,让他尽情地发挥。 “那在涧内,能够驾驭夹板船的人多吗?” “当然多,大家都是闽粤过来的,大部分都在船上干过。而且各家都靠着海贸赚钱,基本上都有自家的船队。有些水手在海上呆腻了,就到涧内定居了。” 陈闲点了点头,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华卫军在陆地上击败了西班牙人,陆军的信心已经建立起来,装备也在慢慢完善。 以西班牙人此时在东方的残余陆军已经无法威胁到华卫军。 但是海军一块,陈闲真没办法。 他以前就是陆军,不懂这些。义军的人大部分是农夫出身,同样缺乏相关人才。 找郑虎之前,陈闲已与陈虎、林秉义、范文清通过气。 几人是心存疑虑的。 陈闲废了不少唇舌,才说服几人,他也不信任郑虎,但是他有信心让那些水手归心。 “郑兄,带你去一个地方。” 陈闲卖了一个关子。 甲米地已经拿下,但是从外表上看,这里一切如常。 城堡上,突击队的战士换上西班牙人的军装来回巡视。 港口已经清空,城堡内部看不到一个人影。 两艘商船还有一艘护卫舰就静静地停靠在港湾中。 陈闲带着郑虎来到甲米地军港。 “这……你们是怎么将这三艘船俘虏的?”郑虎一脸难以置信。 “船上刚好没人。”陈闲摊了摊手道。 能俘获这三艘船,纯属侥幸。 克鲁斯将青壮水手都给抽调走了,剩下的人不愿意继续窝在船上,于是都住进了港口。 可能他们也没有想到,有人不声不响就能拿下城堡。 哪怕是陈闲他们稍微弄出点动静。 这些人一定会跑到船上,扬帆出海。 “陈贤弟找在下来,不会是想要……” 郑虎的脸上放光。 福建的郑氏集团也有洋船,但是就几艘而已。 他搓了搓手,面露期待。 “没错,我找郑兄,是想要你做吕宋军政府的海军都督。” 陈虎自称大都督,现在直接给了郑虎一个海军都督。 这让郑虎直接呆愣在原地。 “怎么了,郑兄,你不敢接?” “敢,我郑虎从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不就三艘船嘛,郑某挑的起来。” “好,我就知道,郑兄是个痛快人。” “陈贤弟,你这……不会是让郑某用这三艘船去跟西班牙人舰队决战吧?” 他生怕陈闲看低他,忙补充道:“不是郑某胆小,只是不能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怎么会呢?郑兄,你只要将这几艘船开出去,藏起来,伺机而动,我有击败西班牙舰队的办法。你们到时候只要配合一下就行。” 时间紧迫,郑虎也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等他将消息告诉郑瑞。 这位郑家主欣喜若狂,全力支持郑虎做这个海军都督。 郑氏一家就出了两百人。 郑瑞又出面去说服其他各家,凑出了五百水手,其中不乏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把式。 三艘海船终于开了出去。 他们给两艘武装商船增加了火炮,又制作了专门的旗帜。 华卫军海军正式成立。 当然了,这群人也就只能将船开出去,实战上必然不如洋人。 陈闲也没指望用他们对付洋人的舰队。 只是觉得好不容易缴获了三艘船,扔了可惜。 南加巴沼泽区。 内湖湖畔。 一支队伍缓缓前行。 陈虎骑着托马斯。 这几天,他苦练骑术,终于可以自己驾驭战马缓行。 他的身后是赵飞虎的乙营将士。 五百人的队伍绵延数百米,气势十足。 “报告……” 几个穿着便装的汉子小跑过来。 “郑二牛,情况如何?”陈虎赶紧问道。 “回大都督。咱们的村寨已经被那些土人给占了,留守的人,怕是……” 郑二牛是乙字营斥候队长。 他们先一步回到内湖,查看义军当初开荒的临时聚落。 当初义军出发的时候,留了百来号人看家。 现在看来,是那些土人出手了。 “那些人在干嘛?”赵飞虎问道。赵飞虎看起来比陈虎更沉稳一些。 “赵指挥,田里有些女人在干活,男人大多在聚落里。你知道的,土人男子大多懒惰。”郑二牛道。 赵飞虎看向陈虎。 “大都督,咱们打吧!” “打,当然要打,这些田都是咱们辛辛苦苦开出来的。” 内湖周边土地肥沃,但时常洪水泛滥,无法耕种。 华人在湖边修了堤坝和沟渠,让泽国变成良田。 这帮土人想的美,抢现成的。 从侦察情况来看,这些人还不知道王城的西班牙人被灭。 赵飞虎开始部署,五百人散开了,形成一张大网包围这个聚落。 皮肤黝黑的土着女人腰间绑着围裹裙,上衣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她们正在稻田除草。 陈虎记得,这片稻田还是他们种下的,如今已有半人高。 看到远处杀来的华卫军,这些女人撒腿向聚落跑去。 聚落内的一棵大树下,几个土着男人凑在一起抽水烟。 见状哇哇叫着寻找自己的武器。 这里的土着聚落,男人负责打猎、保卫族群,女人负责采集和农业劳动。 等华卫军来到聚落入口时,一群土着男人已经集结完成。 他们约莫有一百多人。 当看清对面杀来的是明人。 土着族长轻蔑一笑。 “这些明人又回来了,杀光他们,这片土地是咱们的。” 土着前些天杀过留守的明人,那些人的战斗力并不强。 所以在他们眼中,明人都是懦弱的。 可是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些明人,出去转了一圈,早已经脱胎换骨,今非昔比。 要是在以前,赵飞虎见到这么多土人战士定会害怕。 不光是他,身后的那些义军战士都会如此。 明人在海外的生存之道就是隐忍。 只要能活下去,受点欺负都不算啥。 但是经历过王城之战后,他们的观念已经完全改变。 他们看到了自己团结之后的能量。 强大的洋人照样击败,土着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刀盾兵上前列阵,火铳手准备。 一排盾牌横在前排,形成一道墙,这是为了防止战士们被土着的流矢伤害。 火铳手分列三排,点燃火绳,检查弹药装填情况。 “呜啊啊……”土着战士一窝蜂地冲上来。 “砰砰砰……”铳声响起。 土着光溜溜的上身暴起一朵朵血花。 不断有人倒下,剩余的土着依旧在族长的带领下向前冲。 他们不是不怕死,只是单纯地反应慢一些。 火铳手有条不紊地射击。 盾牌手的盾牌正好可以充当他们的火铳支架。 只是苦了那些刀盾手,一个个耳朵嗡鸣,被硝烟熏得灰头土脸。 陈闲给华卫军设计的步兵战术,简单高效,利用了现有的装备。 制定了针对土着和洋人的不同战术。 因此,哪怕泥腿子出身的赵飞虎,指挥数百人作战,依旧游刃有余。 陈虎跃跃欲试,座下的托马斯刨着蹄子。 但这场战斗注定不需要他出马。 第29章 埋下一颗种子 土着倒下了一大片,终于进入他们弓箭的射程。 一些土着张弓搭箭。 与此同时,对面的盾牌后面,突然飞出几十个铁疙瘩。 这是陈闲改进的燧发手雷。 “轰轰轰……” 土着的箭还没来得及射出,便被一片黑色硝烟所覆盖。 这黑火药手雷,威力一般,但是烟雾是真的大。 “杀啊……” 躲在后面的长枪手和刀盾兵一齐冲了上去。 土着也终于反应过来,恐惧蔓延,一个个向后逃去。 等到将这些土着战士歼灭。 赵飞虎惊奇地发现,聚落内的女人竟然没有逃。 她们带着孩童匍匐在路边,似乎在等待命运的安排。 “赵指挥,这是土着的风俗,男人战败了,女人和孩子就是别人的战利品。她们只要投降,通常不会被杀。” 说话的人名叫李金生,乙营的镇抚使,年龄稍大,是一个老移民。 他对当地的土着颇为了解。 赵飞虎一脸了然。 “怪不得,少帅说要给战士们分奴仆。我当时还担心这些奴仆怎么弄管理。” “哈哈,少帅说的奴仆就是这些土着女人,她们任劳任怨,比牲口强多了。” “嗯。”赵飞虎点了点头,“让弟兄们不要伤害她们,将这些人集中起来安置,给她们一些吃的。” 在赵飞虎眼中,这些女人和周围的土地,都是华卫军的财产了。 圣地亚哥堡。 地牢中依旧昏暗,腐败的气息比以往更加浓郁。 总督塞巴斯蒂安,主教格雷罗,指挥官克鲁斯上校。 马尼拉的三巨头终于见面。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啥好指责的,谁也不比谁更强。 “嗯哼……” 一个声音响起。 三人齐齐看过去。 克鲁斯怒目瞪向那人。 塞巴斯蒂安和格雷罗则涨红了脸。 “哈哈,三位好啊。” 陈闲笑道。 他的身侧,刘马全副武装,神情警惕地帮陈闲翻译。 “你是叛军的指挥官?”塞巴斯蒂安问道。 “不不不,我是谈判代表。”陈闲忙摇头。 “谈判?有什么好谈的,滚出我们的城池。”塞巴斯蒂安怒斥道。 陈闲笑着摇了摇头。 “总督先生,大明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马尼拉是我们的了。这是事实。除非你们能从西班牙调几万战士过来,否则别想收回这里。” “不需要几万人,只要我们舰队回来,你们必然失败。”一旁的克鲁斯道。 “是吗,克鲁斯上校。别忘了,你们在海上还有别的敌人。” “你是说荷兰人吧,你觉得他们会帮你们明人?” “他们自然没有那么好心,不过我们要是对他们开放马尼拉湾呢?他们一直想要这里,我们虽然不能拱手相让,但是可以对他们开放港口。” “你……”塞巴斯蒂安被捆绑的双手抬起来,指着陈闲。 “哈哈哈……带他们回去吧,让他们好好考虑一下。” “跟我们合作,我可以让你们在此停船,大帆船贸易依旧可以延续。” 陈闲撂下一句话,走出这个臭烘烘的地牢。 他就没指望谈成,只是想要在几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陈虎带着乙营将内湖周边清理一遍,留下驻守兵马。 王城周边的清算也开始了。 日本人町位于王城城墙外,巴石河的南岸。 那群日本人就聚居在这里。 佐藤清河被俘之后,这些人依旧在协助西班牙人战斗。 如今他们全都关在町内的两间仓库中。 仓库的门窗都被钉死。 外面有华卫军的士兵看守。 当陈闲来到仓库外的时候,能够听到里面传出争吵打斗的声音。 “少帅,这些人怎么处置,太浪费粮食了。”一名军官走到陈闲身边问道。 “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陈闲指了指仓库。 “哦,在打架,我们刚投放了一点食物进去。” “这样啊。”陈闲面无表情。 他对这些人生不出半点同情。 历史上的马尼拉大屠杀中,日本人就扮演了急先锋的角色。 当时,退到拉贡山区的2000多名华人,因疲惫受伤、失去自卫能力,被殖民军与日本帮凶围剿,全被杀害,其中400多人被绑成对,交给日本人残忍屠戮,手段惨不忍睹。 陈闲转了一圈便离开了,没有做出安排。 当天晚上,日本人町的仓库突然起火,关押在里面的日本浪人全部烧死。 第二天,华卫军清理了仓库,将那些烧焦的尸体运送到拉贡山集中掩埋。 但是负责掩埋尸体的士兵偷懒。 大部分尸体暴尸荒野,很快便在吕宋的热带气候下腐烂。 陈闲主要的工作还是华卫军的总教官,负责日常训练。 因此他大部分时间呆在王城。 华卫军实行轮训轮值,除了跟随陈虎出征的乙字营,剩余的四个营每天都要抽出时间训练。王城中心的宝船广场,如今是华卫军的训练场。 士兵们以连队为单位展开训练。 每当陈闲拎着竹鞭走向哪支队伍。 指挥官和士兵都会将心脏提到嗓子眼。 “你们自己看看,这是要扛着锄头去田里干活吗?” 陈闲指着战士们搭在肩膀上的火铳道:“火铳是这么扛的吗?” 他一把抢过战士肩膀上的火铳,举在头顶。 “这东西在战场上能保住你们的命。它就是你们的命根子,懂吗?” “你们不仅仅要将它扛在肩膀上,还要放在心里。” “是,少帅。”连队指挥官低着头出列。 这时候梁国忠和丙营指挥陈爽也凑了过来。 “该打,才过几天好日子就松散了。” 陈爽性子稳重,为人耿直。 他是陈虎的发小,还是远房本家,在义军中也是一号人物。 梁国忠没有说话。 他刚刚投靠华卫军,处事谨慎,为人低调。 陈闲是总教官,他是火铳兵教官,严格意义上,他归陈闲管。 “少帅,咱们不仅仅要教他们本领,道理也要跟战士们讲清楚。” “我哥带着乙营去收复内湖,还不是为了给大家伙分田,这帮家伙留下来训练,还懒懒散散的,实在不行,也拉到林子里转转。” 陈爽的眼前一亮。 小声问道:“闲哥儿,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想法了。” 大家都清楚,实际上指挥华卫军行动的是眼前这个少年。 陈虎是没啥主意的,林秉义和范文清又不管战斗。 那么这么多场战斗,是谁在后面指挥? 陈闲摇了摇头。 “咱们现在依旧以巩固马尼拉周边为主,远处的土人只要不过来惹我们,暂时不用管。洋人的舰队,你们也使不上力。” 他现在等的就是洋人的舰队。 为此,陈闲让维德尔带着一部分炮兵去甲米地。 这段时间,维德尔的表现不错,帮华卫军培养了一批炮兵。 陈闲又从俘虏中挑选了一些雇佣兵。 这些人并非西班牙人,只是受雇于西班牙人。 只要给钱,他们不介意给谁卖命。 而且,这些人主要从事的也都是技术兵种,正是华卫军所稀缺的。 第30章 宗族观念 圣菲利佩堡对准海峡一侧的望楼上。 维德尔穿着一身西班牙军装,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举了很久。 童雀倚在炮台女墙的阴影中。 她眼睛微闭,细长的睫毛闪动。 看似睡着了,实则如同一只雌豹般监视周围的动静。 维德尔带人行动的时候,华卫军必然在边上监视。 而且现在的炮兵队伍中,三分之二都是华卫军的人。 他们能够听懂简单的英文指令。 维德尔等人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汉话。 用于指挥交流,已经足够。 这帮英国佬再想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已经晚了。 “咦?”维德尔轻哼一声。 童雀没动,眼睛透过细长的睫毛瞥过去。 他接着道:“有船来了!” 大副科尔凑了过来。 “是明人的哨船。” 海湾中一艘唬船正在高速驶来。 郑虎担任海军都督之后,郑家也从自家船队中捐献了一批船只。 不过大多是小型快船,用来近海巡逻、传讯。 这艘唬船就是郑家捐献的。 唬船有八只船桨,底尖面阔,无风亦快。 很好地补充了舰队的缺陷。 童雀与维德尔一起向港口赶去。 “童队长,西班牙人的舰队来了。” 哨船上的郑家人认得童雀,立即上前汇报。 童雀点了点头。 只是冷声道:“好!” 陈闲已经制定好了计划。 她只要将消息传过去就行。 门多萨将军站在皇家雄狮号的指挥舱中,望向海面。 手中的望远镜已经可以看到甲米地的海岸线。 那里是西班牙海军的锚泊地。 他准备先到那里落脚,了解一下王城的情况,再做定夺。 “让疾风号先去甲米地查探一下。” 门多萨将军吩咐道。 疾风号是一艘小型护卫舰,行动迅速。 很快他们就赶到甲米地。 舰长透过望远镜看到远处城堡上的西班牙守军。 舰长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将船帆降下,缓缓靠港。 码头上可以看到一些“西班牙管事”,还有一些华人劳工。 陈闲站在码头的小屋中,一脸失望。 “西班牙人太谨慎了,就送了这么一条小鱼。” 不过失望归失望。 你不能指望人家偌大的舰队送到你嘴边。 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是人家送过来,他估计也吞不下。 “疾风号”上的舰长帕布洛刚带人走下战舰。 那些正在干活的华人力夫,突然发难。 他们从木桶中取出武器。 十字弩、火铳齐齐向下船的西班牙水兵开火。 紧接着,远处又冲出几十号人。 这些人顺着舷梯就冲到护卫舰上。 众水手奋力抵抗,终究缺乏准备,被华卫军击败。 这是陈闲缴获的第四艘战舰。 不过这艘战舰暂时也派不上用场了。 甲米地失手的消息传到了门多萨的耳中。 他知道,甲米地失手,那么海湾入口的科雷希多岛必然也失手了。 只是不知道王城的状况如何。 “该死的,该死的……卑鄙的明人……”得到疾风号被俘的消息之后,门多萨将军气得直跺脚。 倒不是承受不起这种损失。 东方舰队拥有十几艘战舰,不差这一艘小型护卫舰。 他在生气,这帮明人把自己当猴耍。 城堡上明明还挂着西班牙旗帜。 这里只是对方设置的陷阱。 “将军,军港落入他们手中,咱们怎么办?” “说不定王城已经失手,我们来晚了。” 悲观情绪弥漫着整个指挥舱。 “不。”门多萨将军的语气斩钉截铁,“哪怕是马尼拉城丢了,我们也要抢回来。那些明人,他们估计连火炮都不会用。占领了港口又能怎样。” “罗西奥,舰队先在海峡外面抛锚。等到晚上,你带人找地方登陆,一定要查到王城的情况。” 门多萨看向身旁的一名年轻上尉。 这个年轻人是他的学生,来自阿尔瓦家族,目前担任舰队参谋。 “是,将军。” 罗西奥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神采,带着那种大家族子弟的骄傲。 炮台上,陈闲远远望着抛锚的西班牙舰队。 “这个距离,咱们打不到吗?”他看向维德尔船长。 维德尔摇了摇头。 “是的,先生,这里刚好在岸防炮的射程之外。西班牙人应该对岸防炮的情况非常熟悉。” 有句话他没说,那就是这里本就是西班牙人建的。 “如果他们强行闯的话,咱们挡得住吗?” “甲米地和科雷希多岛的防御设施相当完善。但是咱们缺乏炮兵,所以……” “我明白了。”陈闲抬手道。 他知道,炮兵是没那么容易培养的,虽然他对老式火炮不大精通。 夜色降临。 甲米地军港,几艘小艇停靠在岸边。 这种小艇的船舷极低,从远处压根就看不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闲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上身。 身边的汉子大都如此。 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童雀。 “我说过了,你可以留守港口。” “不,我就要跟着一起,你的水性都不一定有我好。” 童雀倔强地说道。 在突击队中,她绝对是个异类。 陈闲无奈地摇了摇头。 “郑宇,我们出发吧。” 陈闲冲着艇上的一个汉子道。 郑宇是郑家的人,一个中年水手。 这几艘小艇就是他带来的。 很快,三艘小艇划破波浪,向远处的西班牙舰队靠近。 浆手们的动作保持一致,尽量减少水花的声音。 其实大可不必,海面上的浪花,都比小艇制造的动静大。 陈闲有些紧张,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干。 他们捣鼓出来的那些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 海岸边,两艘西班牙小艇,在浪花的拍打下缓缓靠岸。 为了安全,罗西奥上尉选择了一处偏僻海岸,这里到处都是礁石,海边暗流涌动。 三十几名西班牙士兵昏头昏脑地爬上岸。 有人直接躺在地上,有人趴在礁石上狂吐。 哪怕是老水手也很难容忍这种颠簸。 “大家休息一下,我们要尽快赶到马尼拉城。” 罗西奥喘着气道。 “上尉,大晚上的,我们怎么探查马尼拉的情况?”一名军士问道。 “放心吧,我有办法。” 罗西奥上尉总是给人一种胸有成竹的感觉。 涧内,黄家的大宅院中。 黄明佐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黄恩德,黄明佐的大儿子站在那里,弓着腰。 这个长子性格懦弱,并不受黄明佐的待见。 不过他的女儿明珠,却天资聪颖,从小就表现出极高的商业天赋。 五岁的时候就能将算盘打得噼啪响。 十二岁已经可以独立盘账。 如今十五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已经是黄明佐的左膀右臂。 “恩德,明珠的年龄不小了。”黄明佐沉声道。 “是,父亲。” “是时候帮她找一个夫家。” “全凭父亲安排。” 黄恩德哪里敢说个不字。 “为父听说义军那位还是单身。” “这……”一听说要将女儿许配给那个铁匠。 黄恩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要小瞧人家。” “我跟你说吧,郑家的人出人出船,帮义军建水师,陈家的人甚至为此把族谱都要改了,也要搭上亲戚关系。” “咱们黄家本是涧内第一大族,如果啥也不做,以后这第一还不知道是谁家?” 黄明佐老谋深算,脑子里盘算的,都是如何将家族发扬壮大。 无论是谁统治马尼拉,自家人才是最可靠的。 第31章 天方夜谭 书房的外面,一道倩影鬼鬼祟祟。 明黄色长裙,简洁的双丫髻,与大明的富家小姐一般。 光滑的鹅蛋脸,未施粉黛,带着点小麦色。 在马尼拉,也就是几个大家族的女眷可以做到这样。 明珠听到义军的统领,便想到了那个年轻的小将。 身材修长,剑眉星目,骑着高头大马,气宇轩昂,身上弥漫着一股阳刚之气。 自己这样聪明的女孩,就该找这般大英雄。 “嗯哼……”房内传出一声咳嗽。 明珠莲步轻起,赶紧躲开。 房间中,黄恩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父……父亲,大都督的年龄是不是有些大了,听说已经三十几岁。” “男子大一些又何妨,对方并未娶亲,虽说粗鄙一些,但是人品不差,不然也不会成为义军统领。” 黄明佐想的是,以明珠的聪慧,只要成为正妻,可以随便拿捏那个铁匠。 到时候,军政府的权柄,还不是他们黄家的? 陈虎的队伍如今已经走到了内湖的东南。 他们从内湖北侧,沿着逆时针方向行动。 一路上,共计捣毁七处土人聚落,俘虏土人壮妇千余。 这些女人陆续送回王城,等待被分配给那些华卫军战士。 队伍在一处山坡上露营,湿热的风吹过篝火。 赵飞虎坐在火堆旁,心中顿生警觉。 他抬起手弩,对着远处的黑暗放出一箭。 “啊……”黑暗中,一声惨叫传来。 “敌袭!”赵飞虎大喊。 陈虎猛然坐起,捡起身边的盾牌和大铁戟便冲出了帐篷。 所有的战士都未脱甲,他们的武器就在身边。 这是华卫军的露营要求。 野外露营,哪怕是睡不安稳,也不能卸甲。 冲出帐篷后,战士们将所有的盾牌都朝向外侧。 “目标在东边的树林里,数量不清。”赵飞虎大喊道。 他开始组织人手防御。 第一道盾墙竖了起来。 他恢复了几分底气。 树林中传来“呜呜啊啊”的叫喊声。 紧接着,簌簌的声音传来。 “弓弩手,自由射击!” 弓弩手准备的速度最快,已经顶到了盾牌的后方。 赵飞虎赶紧让他们向树林射箭。 不管怎样,先给这些土人制造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林中突然响起了火铳的声音。 铅弹可以击穿盾牌。 华卫军顿时出现伤亡。 “是西班牙人!” 陈虎这时冲了过来。 “是索尔的西班牙人。”镇抚李金生颤声道。 “索尔?东南边?” “是啊,大都督,西班牙人在东南边还有一个省,有上百人驻扎在索尔城。” 李金生这个老移民对西班牙人的情况非常熟悉。 “大都督,不行的话,咱们先退。”赵飞虎道。 好汉不吃眼前亏。 陈虎这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从善如流。 出发前,陈闲交代过,赵飞虎可以信任。 那么他就会毫无保留地信任赵飞虎。 “好,撤。” “大都督,你带人先撤,我垫后。”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来自索尔城的陆军上尉贝拉斯克斯带人冲进营地。 营地空空如也,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贝拉斯克斯上尉低头看去。 地上有大量血迹,很显然这帮明人有伤亡。 但是对方却能够带走尸体,可见对方训练有素。 “上尉,我们要追吗?”一名手下问道。 贝拉斯克斯看着周围那些正在抢夺帐篷的土人战士,摇了摇头。 “算了,他们逃不掉,我们只要前往王城,就能抓住他们。” 这支队伍来自索尔地区。 一个西班牙步兵连队,外加一千多比科尔人组成的仆从军。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提防荷兰人以及穆斯林海盗对索尔沿岸的袭扰。 得到马尼拉城的求助之后,贝拉斯克斯犹豫了一段时间。 但是最近听说马尼拉失守了,他才着急带兵北上。 从土人口中,他们得知一支华人叛军正在内湖周边活动。 于是他组织了这场突袭。 乙字营连夜后撤了几十里地,在一座收复的村落中暂歇。 “大都督,我建议退回王城,这支西班牙军队的数量不少,咱们一个营想要战胜他们很难。” 陈虎有些犹豫。 “这些村庄怎么办?还有那些农田,没有人照料,很快就会荒了。” “大都督不用担心,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杀回来。”赵飞虎安慰道。 “我们将人和粮食都带走,那些西班牙人占领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他们没吃没喝,咱们正好在王城歼灭他们。” “我觉得赵指挥说的没错。这就叫失地存人……” 后半句,李金生没想出来。 “好吧。那回去,你跟我二弟说清楚,咱们可不是害怕了……” “那是自然。”赵飞虎笑道。 甲米地军港外。三艘小艇缓缓停了下来。 “少帅,咱们到了。再往前,就要被西班牙人发现了。”郑宇凑到陈闲身边,小声道。 陈闲点了点头,冲着周围的突击队员吩咐道:“下水。” 虽然大家都算是浪里白条,陈闲依旧给每个人准备了浮球。 浮球用动物膀胱做成,系在腰间。 船上那些带着突起的大铁球被推进海里。 这东西几乎是贴着水面悬浮。 当初设计的时候,陈闲便做过密度实验。 水雷尽量不露出头,便于在海面上隐藏。 突击队员跳进海中,两人一组,推动一颗水雷。 两个水雷一组,对付一艘敌舰。 对方一共还有十艘船,二十颗水雷,四十号人。 陈闲的人不够,从郑家借了几个。 “少帅,保重,我在这里等你们。” 郑宇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闲要用这些铁疙瘩去炸毁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 在郑宇看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不过陈闲的这个主意着实新颖。 以前他们做海盗,用火攻,突袭跳帮,水雷这东西倒也不新鲜,只是从没有人推着水雷去炸敌舰。 有去无回不说,更不知道能不能炸毁战舰。 陈闲却信心满满。 他可不是异想天开。 水雷经过爆炸实验,绝对能够炸开船底。 最主要的是,他设计的延时引信,非常可靠。 童雀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丝毫不影响她的行动。 她身上甚至没有背救生球。 陈闲远远瞥去,这女人已经拉着水雷游到自己前面去。 他赶紧加快游动的速度。 一群水雷像是浮动的海胆一般,向西班牙舰队的方向缓缓靠近。 他们需要游一千多米。 明明肉眼能够看到前方的西班牙战舰,但是游了半天,依旧感觉很远。 众人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这时候已经不能出声。 陈闲只能卖力向前游,引领着大家前进。 随着距离敌舰越来越近,他们必须减少换气的次数,以保证自己不会暴露。 一旦有人暴露,这场突袭就将失败。 他们甚至连逃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皇家雄狮号的甲板上。 一队值班水手缓缓从甲板上走过。 带队的水手长罗德里格斯打了一个哈欠。 尼德兰人已经让他们疲于奔命,现在明人又闹腾起来。 这让他不禁怀念起南美的生活。 驻守利马的时候,他们的生活才叫惬意。 没事儿上岸找几个土着女人潇洒一下。 可是在这里,动不动就要作战。 尼德兰人的舰队像是狗皮膏药一般,从欧洲到东方,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这帮该死的低地商人,没有帝国开辟新大陆,他们哪里有机会赚那么多钱?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气。 海浪拍打着船舷,让船体摇晃起来。 粗大的锚链,牢牢抓住海底。 摇晃的船身像是倒挂的秋千。 “咚咚…咚咚…” 不知道是不是幻听。 他分明听到了几声敲击,像是巨人的心跳。 罗德里格斯停下脚步。 第32章 陈虎大败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罗德里格斯问道。 “我听到莱昂的呼噜声,哈哈哈……”一个老水手笑道。 “嘿…不要跟我开这种没营养的玩笑。”罗德里格斯有些不悦。 “罗德里格斯,你忘了,当初上船时,还是我教你系缆。”老水手感觉没面子,回了几句嘴。 两人争论了几句,罗德里格斯便忘记了刚才的声音。 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听见没,毕竟声音很轻。 船舷边上,陈闲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童雀,两人的水雷都安放在战舰的一侧。 这样爆炸后,水从一侧进入,战舰很容易侧翻。 天上没有月亮,看不清童雀的脸。 只能看到那个轮廓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陈闲潜入海水中,快速向远处游去。 没有水雷的拖累,众人感觉轻松许多。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说明他们没有暴露。 他设定的延时引信只有五分钟时间。 时间太长了,容易出意外。 所以他们必须抓紧撤离。 “轰……” 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剧烈的爆炸接二连三传出。 罗德里格斯感觉自己被推着飞了起来。 脚下的甲板猛然抬起。 紧接着,战舰重新落到了海面上,砸起巨大的浪花。 这下子所有人都醒了。 门多萨将军从柔软的大床上摔落。 他的司令舱非常豪华,有大床,有办公桌,有精致的烛台。 不过此时却乱得一团糟。 “将军,将军!”一名军官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 “我们被袭击了。” “吱嘎”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巨兽的呻吟。 海水从船舱涌入,改变了船体结构。 龙骨似乎在变形。 “快,扶我出去。” 皇家雄狮号一下子倾斜了六十度。 所有的东西都向一侧滑落。 好不容易摸出船舱。 门多萨的眼中只有一片混乱。 慌乱的水手像是没头苍蝇一般乱爬。 船舱内传来叫喊声。 似乎是海水灌进了水手的休息舱。 有人从下层爬了上来。 “堵不住了,船要沉了。” 一名年轻的水手满脸惊慌。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门多萨爬过去,抓起那名水手的衣领。 “不知道啊。船底发生了爆炸。” “将军,我扶您去救生艇。” 甲板上,救生艇的缆绳被缠住。 罗德里格斯找到一把斧头,正在砍缆绳。 “快点放下救生艇,让将军上去。”身后传来催促的声音。 已经有不少人簇拥到救生艇的边上。 “嘭”的一声,救生艇落到海面上。 水手们疯狂地跳进海中。 门多萨被人扶上救生艇,周围的士兵全都围了过来。 有人想要爬上来,却被军官赶下去。 更多的人抓住了救生艇的边缘,像是一群蚂蟥。 这艘救生艇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 从这里到海岸边还有五六海里,游是游不回去的。 远处的海面上,三道巨大的黑影如同小山一般缓缓压过来。 一个西班牙水手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有船来了,我们的船!” 那些在海面上挣扎的水手齐齐地看过去。 三艘西班牙帆船缓缓靠近。 船上挂着风灯,像是地狱走出的摆渡船。 紧接着,在这三艘大船之间,无数的小船窜了出来。 小船上传出杂乱的喊杀声。 这是华人的声音,众人脸上的表情从期望变成绝望。 “上,抓活的。” “哈哈哈,海战还能这样打,老子今天算是开眼了。” 郑虎站在一艘战舰的舰首,兴奋得哇哇大叫。 驾驶小船的水手大部分来自涧内,这些小船也都是各大家族出的。 他们早就躲在暗处。 听到这边的爆炸声才出动。 没想到仅仅几炷香时间,一支庞大的西班牙舰队就没了。 到现在,这些涧内的水手,还觉得是陈闲请来龙王相助。 海岸边,陈闲裹上一件干爽的长袍,嘴巴忍不住打颤。 其他人也大都如此。 童雀裹着一条毯子缩在海岸边的大石头旁。 “成了,少帅,咱们成了。” 远处的火光冲破了天际。 小船上的鱼灯如同星火,喊杀声都传到了岸边。 寒冷也无法冷却突击队将士们温热的心。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就连刘马嘴里都蹦出一句诗来。 陈闲看过去。 “刘马啊,你很能打,会西班牙语,竟然还读过书,老实说,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刘马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少帅,以前干啥不重要,俺现在就是您的一个兵。” “哼!”陈闲的嘴角勾起。 这年头出海的人,果然没有一个善类。 “走吧,回去喝杯姜茶,早点休息。咱们的活儿干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闲冲周围的人挥挥手。 海湾中没有炮击的声音,说明西班牙人的战舰全完了。 “少帅,我看咱也不用建啥海军了,只要敌人的战舰敢来,咱就这样炸了他们。”金牛笑呵呵地说道。 “憨牛,说你憨,你还不服。洋人的战舰哪能每次乖乖停在那里等着你炸?” “这次是西班牙人大意了,以后要是领军作战,千万不要轻视敌人,尤其是当你不了解对方的时候。” 周围的队员听得认真。 陈闲经常在闲聊的时候教他们一些东西。 听着就很有道理。 童雀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心里却在感叹,陈闲咋就知道这么多东西呢? “少帅,俺可不出去领兵,俺就跟着你。” 金牛还以为陈闲要赶他走哩。 突击队休息了,海军的人却忙了一整个晚上。 清晨的阳光翻过高山,洒向海湾。 一艘艘小船载着俘虏停靠在王城的码头上。 涧内和王城的百姓都跑到岸边观看。 郑虎的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 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抓落水的俘虏。 “二弟,西班牙人的舰队全没了?”郑瑞上前抓住郑虎的胳膊问道。 “那当然,缴获了一艘,剩下的都沉了。唉!可惜了,都是夹板船。” 郑虎现在有两艘护卫舰、两艘武装商船,但是他还想要更多。 众所周知,洋人的船,战斗力强。 “厉害!”郑瑞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郑虎肩头。 “哎呦,大哥。”郑虎有些难为情,“船不是咱们击沉的,都是陈闲带人做的。” “他没战船,咋做的?”郑瑞一脸好奇。 “不知道,闲哥儿厉害。” 陈闲裹着毯子,睡得正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林承泽将陈闲喊醒。 “怎么了,承泽?” 陈闲还以为是海军那边出了状况。 “不好了。乙营在王城南边被西班牙人击败。大都督受伤了。” “什么?” 陈闲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第33章 意气风发的罗西奥 王城南门外,赵飞虎带着一群残兵灰溜溜地退回了城内。 他们与西班牙人遭遇后,先是退回了内湖边上的据点。 短暂休整了一下,赵飞虎建议趁夜继续后撤。 可就在他们靠近王城,觉得已经安全之后。 突然遭遇伏击。 这支西班牙人的队伍只有几十号人,但是非常精锐。 对方用的短火铳和霰弹火铳,一照面便给乙营带来巨大的伤亡。 屋漏偏偏逢连夜雨,后方的追兵也赶过来了。 乙营被前后夹击。 赵飞虎虽然稳重,毕竟缺乏经验。 遇到挫折之后,有些犹豫。 到底是突围,还是坚守,他拿不准主意。 陈虎却没有多想,带人从前方突围。 他觉得回王城,总没有错。 而且前方的敌人数量少。 伏击的人便是罗西奥上尉带领的小队。 他们本是为了上岸打探消息。 结果在王城南边遇到了撤到这里的乙营。 罗西奥通过枪声判断出,乙营后方的追兵是自己人。 于是占据了一块阵地,对这支华人叛军展开伏击。 只是没有想到这些华人的装备丝毫不差,而且战斗意志相当顽强。 陈虎带头,乙营的将士奋勇冲杀。 虽然突破了罗西奥小队的阻挡,但是陈虎也中弹了。 南城,军政府卫生所,改造自一栋小型教堂。 林悦坐镇这里,暂时主持城内的卫生工作。 她的头上裹着蓝白碎花头巾,雪白的额头上满是汗珠,手中的白色纱布已经浸满了鲜血。 陈虎的脸色苍白,子弹击穿了他的腹部。 以现在的医疗条件,这种伤势相当危险。 陈闲急匆匆地冲进卫生所。 “林姐姐,我哥怎么样了?” 陈闲的脸色也不好。 昨晚渡海投雷,让他感染了风寒。 “铳子在里面,得取出来。” 林悦的外科经验,完全是起义这段时间练出来的。 陈闲定睛看去,陈虎腹部确实被打了一个洞。 此时依旧有鲜血溢出。 他已经昏迷,也许是出血性休克。 得先输血才行,要不然陈虎兴许撑不过手术。 “少帅,都是我不好。” 赵飞虎一脸愧疚凑过来。 “滚球!” 陈闲将赵飞虎赶了出去。 没闲情听他道歉。 “闲哥儿,你冷静点,救大都督要紧。” 林悦的性格温婉,语气柔和,却让陈闲定住了。 陈闲喊她一句姐姐,她也将陈闲当亲弟弟看待。 “我知道,我知道…”陈闲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了,林姐姐,我们抓的那个郎中教士呢?” 这间不大的教堂,原本属于一个名叫罗德斯的罗马传教士。 这人同时还是一名外科医生。 当然了,这个时代的欧洲外科医生,最拿手的还是放血疗法。 不过这个家伙似乎还怪有学问的,反正陈闲在他的工作室看到了不少手术器械。 “关起来了,那家伙屋内藏着不少尸体,好些都被他开膛破肚了。我二叔觉得他不是好人,便将他关进了监牢。” “那他的东西呢?” “东西都在。” “好好好…” 来不及解释,陈闲让刘马去将罗德斯给带过来。 同时让人将他的那些东西给搬来。 他知道,光靠林悦那点草药知识,救不了大哥。 “刘马,告诉他,让他抽我的血,然后注射给我大哥。” 罗德斯这段时间被吓得不轻,他每天都在等待被处决。 自己偷偷研究尸体,无论在哪里都会被视为异类。 而此时,罗德斯看向陈闲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的知己。 输血疗法,正是他的研究。 只是周围的人都将他当成疯子。 他躲到遥远的马尼拉,就是想要安心地研究。 为了研究输血疗法,他专门找玻璃工匠做了针筒。 “好了,别废话了。”陈闲从沸水锅中取出针筒递给罗德斯 “先生,你为什么将我的工具放沸水中煮?”罗德斯一脸探究地问道。 “都说了,别废话,赶紧照我说的做。” 陈闲一脸不耐烦。 他不会拉丁语,还需要刘马翻译,每句话都要浪费两句话的时间。 林悦那边已经擦了一大摊子纱布,要不是陈虎健壮,估计已经嘎了。 “好好。” 罗德斯不再废话,很快从陈闲身上抽出一管血,然后注射进陈虎的血管。 这时候,陈闲才想起,自己与大哥的血型也可能是不同的。 好在没出事情。 连续抽了五管血,陈虎的脸色恢复了几分。 陈闲的脸色却越加的苍白。 “开始手术吧。” 手术依旧由罗德斯主刀。 只见手术刀精确地避开动脉,划开伤口,然后他用镊子取出铳弹。 接着他按照陈闲的要求,消毒,缝合。 从手法看,罗德斯经常处理这种外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他并不知道消毒的概念,这些环节完全是陈闲硬加上去的。 “万幸,这位将军应该穿了盔甲,伤口很浅,内脏没有受到伤害。他应该不会有事儿。” 罗德斯看向陈闲道。 “他最好没事儿,否则,你就要有事儿了。” “哦,不,先生,您不能这样对我,我不是西班牙人,我是罗马人。” “我真的尽力了。” 罗德斯不想死,他脑子里还有很多想法没有验证呢。 “好了,去帮其他人做手术。” 说着,陈闲看向刘马。 “刘马,你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陈虎也渐渐醒来。 “二弟,我是不是要死了?” 陈虎有气无力地问道。 “没事儿,大哥,你死不了。” 陈闲恢复了往常自信的表情。 “唉,死了好多兄弟,都是我不好。” “没事儿,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这次在内湖已经打得很好了,送了那么多俘虏回来。” “那群人追到王城了吗?” 陈虎问的是与他们作战的人。 “你放心,我会击败他们。” 说完,陈闲准备站起来离开。 结果,一阵天晕地旋,差点要晕倒。 林悦赶紧扶住他。 这让两人靠得很近,陈闲都可以闻到林悦身上那种淡淡的草药香味。 大男孩有些害羞。 “坐过来,我给你喝点汤药。” “精血乃人之本源,你刚才抽了那么多血,身体哪吃得消。” 林悦却是落落大方,丝毫不扭捏。 她的眼中,陈闲不过是个大孩子。 王城南方不远处。 来自海军的罗西奥上尉与索尔陆军的贝拉斯克斯上尉成功会师。 大胜一场后,队伍短暂休整。 贝拉斯克斯上尉手中还有一个步兵连以及两千仆从兵,后方还有索尔城。 罗西奥见状大喜。 “贝拉斯克斯上尉,我们可以一起攻打王城,等到白天,舰队就能支援过来。” 在罗西奥看来,有着两千多人,加上舰队,完全可以将王城给夺回来。 “非常荣幸能与您一同作战。” 同样是上尉,贝拉斯克斯对罗西奥就要客气不少,因为对方来自大家族,背景深厚。 “等到我们击败这些叛军,你就是贝拉斯克斯少校了。” 罗西奥拍了拍贝拉斯克斯的肩膀,似乎是他的长官。 刚刚因为王城沦陷而产生的失望情绪一扫而空。 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舰队已经无了。 第34章 没有退路 南门外的钟声响起。 陈爽带着丙营进驻城头。 华卫军的将士严阵以待。 两千多敌军,已经将南面完全包围。 涧内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一股脑全都退了回去。 看热闹的喜悦被惊恐替代。 很多人原本就担心西班牙人会卷土重来。 他们长期生活在殖民者的高压之下,心底里的恐惧难以消除。 海军的小船在巴石河上巡弋,严防西班牙人北上。 黄明佐偷偷找到了郑瑞。 “郑家主,有件事情,不知道你听说了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可是关于大都督的?”郑瑞知道黄明佐的意思。 “哎呀…原本以为大势已定。” “铳伤可不是那么好治的。” 这个时代,被铅弹击中,死亡率极高。 哪怕不是要害,也会因为感染而死。 陈虎要是死了,这支义军还能维持下去吗? “黄老,有话就直说嘛。” 郑瑞猜到黄明佐想说什么,却自顾自问道。 “听说令弟要带人去支援王城?” “是啊,阿虎的性格,您是知道的,他那人讲义气,身为海军都督,不可能袖手旁观。”郑瑞道。 “唉…这海军的将士,都是我涧内的后生。前些天死了那么些人,现在就剩下这点后生了。” 黄明佐的意思很简单。 那就是海军不能支援王城,他们要留下来保护涧内。 …… 城南的卫生所。 林秉义、吴文清、陈闲三人站在陈虎的床边。 两人都是一脸关切。 “我没事儿了,你们该忙啥就忙啥吧。” 陈虎有些虚弱地说道,“战斗交给二弟指挥。林先生和文清安抚好人心。” “城外的洋人不可怕,咱们的心不能乱。” “大哥。” 陈闲十分震惊,自家兄长竟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看来,陈虎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好了,你们出去吧,我休息一会儿。” 陈虎挥了挥手。 出了卫生所,林秉义赶紧问道:“闲哥儿,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打呗。” “可是,此时弟兄们的士气…”苏文清有些担忧。 “士气这种东西都是打出来的。赢了有大胜之势,输了也有哀兵必胜。” 陈闲知道两人的担忧。 乙营刚败,对华卫军的影响巨大。 话说自从占领王城开始,他们就一路顺风顺水。 这顺风仗打多了,抗压能力就变弱。 宝船广场,乙营正在休整。 赵飞虎一脸沮丧,底下的将士也是垂头丧气。 五百人的队伍,只撤回来二百多人。 折损过半。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像个营指挥?” 陈闲径直走到赵飞虎面前,语气严肃。 “少帅…我,我对不起您。”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一个合格的指挥官不会让自己的情绪被懊悔占据。你的眼睛要往前看,脑子里要想着怎么赢回来。” 陈闲一直比较看好赵飞虎。 他是突击队里最稳重的一个。 “少帅…我…” “好了,召集你的手下。” 很快,营地响起集结号。 大家见到陈闲都低着头,像是斗败的公鸡。 “抬起头来。”陈闲大声喝道,“不就是输了一场吗?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抄家伙,我带你们赢回来。” 陈闲没有安慰,也没有批评。 他就下了一个军令。 王城南面。 一名西班牙人士兵急匆匆走到罗西奥身边,凑在他的耳边低语几句。 罗西奥的面部表情从平静变得震惊,接着又是一阵茫然。 “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 那士兵僵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去将贝拉斯克斯上尉找来。” 贝拉斯克斯走进指挥部的时候,里面只有罗西奥一人。 “贝拉斯克斯上尉,准备撤军。” “什么?” 贝拉斯克斯一脸懵。 他已经部署好进攻王城,向他的少校之路迈出一大步。 “舰队没了,我们撤回索尔。” 贝拉斯克斯的眉头紧皱,却没有反驳。 罗西奥说的没错,他们本就是配合舰队攻城。 舰队没了,他们还打个屁。 只是偌大的西班牙舰队怎么就没了呢? 这些明人有这个能力吗? 罗西奥没有解释。 南城外的动静很快传到城内。 这时候,陈闲还没有出发。 他跑到城头。 “这个西班牙指挥官有点水平。”陈闲喃喃自语。 “少帅,咱们还打吗?” “当然要打了。”他看向赵飞虎道:“场子还没找回来呢。” 西班牙人的撤退有条不紊,并不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但是陈闲也没准备放过对方。 这次他就带上了突击队的人,还有两百名乙营战士。 他们从北侧小门潜出,郑虎已经准备好小船等在这里。 “郑都督,辛苦你了。”陈闲十分熟络地打招呼。郑虎的眼神有些躲闪。 “客气了,少帅。”郑虎抱拳道。 “我这次要出去几天,海军交给你了。” “郑某必竭尽全力。” “嗯……”陈闲抿着嘴,眼睛看向河面。 巴石河连接内湖,可以让他们抄近路跑到西班牙人的前面。 陈闲没准备和那两千多人硬扛。 那不是他的风格。 “少帅,郑某听说洋人有两千多人,你们就两百多号人……” 郑虎到底还是憋不住问道。 他出发前,郑瑞其实交代过,让他不要提战事。 因为,他提了,陈闲就可能会让他协助。 “真正的洋人不过百余人,那些土着不过土鸡瓦狗。” “半个月前,我们几百人在北边击败了五六千土着。” 见陈闲这么自信,郑虎心中的自责反倒是少了许多。 “郑都督,这段时间,你们以练兵为主,熟悉四艘洋战舰的操纵。” “对了,这是我给战舰起的名字。” 陈闲将一张纸条递给郑虎。 “海靖、海曜、海瀚、海朔……” “好啊,都是好名字。没想到少帅还是个读书人。” 郑虎将这四艘缴获的战舰视为命根子。 他对陈闲心服口服,主要就因为陈闲给了他这四艘船。 要知道福建郑家也就只有七八艘夹板船。 “不过是四艘小型战舰罢了。南洋诸岛,孤悬海外,四艘船可不够,这只是开始。” “嗯,家兄已经派船回闽了,一定能够征募更多的船过来。” 说到这里,郑虎也是一脸期待。 同为郑氏,他要是好好干,不一定比一官差。 “维德尔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航海家,我让他协助你训练海军。” “西班牙俘虏中也有不少雇佣兵,可以挑选一些出来担任教官,你去找林先生即可。” “少帅……” 这个壮汉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他努力拉紧抬头肌,不让眼泪溢出。 陈闲毫不保留地帮他。 而他们郑家和涧内的那些人,还在耍小心思。 “好了,不要扭扭捏捏。我哥将海军交给你,是看重你郑虎的能力,而不是你的出身。” 郑虎比陈闲大了六七岁,此时却觉得眼前这位像是兄长。 “少帅,要不要我在内湖等你,也好有个接应。” 他已经将郑瑞的交代完全抛到脑后去了。 “不用了。” 陈闲摆了摆手,他的计划中就没有考虑过后路。 他们是突击队,眼睛里只有前方,只有胜利。 他看向童雀、金牛、刘马、吴昌、林承泽,还有赵飞虎。 突击队又齐了,还有两百誓要报仇的哀兵。 足够了。 第35章 荷兰使者 西班牙人的队伍一口气撤到了内湖边上。 华卫军撤走之后,这里的村落再次空出来。 那些比科尔人仆从兵光着上身,在村子里蹿来蹿去,寻找遗留的物资。 “长官,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田里的稻谷,可惜都还没结果。”一个黝黑的比科尔人统领报告道。 “达干,我们的补给队什么时候到?”贝拉斯克斯问道。 “还要等两天吧,如果我们往回走,可能会提前遇到他们。”达干用流利的西班牙语说道。 “那我们就不要在这里耽搁了。”罗西奥道。 “罗西奥上尉,我们要不要留点人占据这里,等到农田里的稻子可以收获?” 贝拉斯克斯看着村子里新建的草房,还有那些整齐的农田,觉得可惜。 他们毕竟打到了这里。 “不用了,要么我们都留下来,要么一个不留。” 罗西奥非常清醒。 留下少数人驻守,不过是给那些明人送人头。 “还是您考虑周全。” 贝拉斯克斯很会拍马屁。 罗西奥确实是个聪明人。 索尔位于吕宋岛的东南部,正对太平洋。 大帆船从美洲过来,第一站就停靠在这里。 失去马尼拉和舰队之后,如果能够保住这个港口,那么西班牙人还有翻盘的机会。 巴石河上,来自涧内的水手卖力地划着桨。 很快船队就进入了内湖。 他们距离湖边不远,可以看到沿湖开垦的农田。 郑虎还是第一次到这里。 “少帅,这些田都是你们开垦的吧?” “是啊。”陈闲眯眼看着远方,似乎陷入回忆。 “了不起啊。” “这些稻谷要是都收了,够马尼拉所有人吃一年的了。” 郑虎由衷赞叹道。 他现在明白,这些开荒的明人为何要起义了。 这么好的田,全都是他们一手开出来的。 西班牙人说收走就收走,谁能答应? “可惜了,田要荒了。”郑虎又是一阵惋惜。 “谁说这些田要荒着。” “你这次回去,林先生估计会找你,种田的人还需要船队运送过来。” “可是,西班牙人要是打回来怎么办?”郑虎问道。 “不会的。”陈闲摇了摇头,“我们打过去了,他们自然不会再回来。” 陈闲要将战火烧到索尔去。 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为王城争取发展的空间。 “对了,郑兄,这些田以后也会分给海军的弟兄。” 陈闲明显感觉船速慢了下来。 周围的桨手齐刷刷看向他,眼中似乎能蹦出火花。 分田! 还给他们分田。 这句话,对于那些普通人来说,无疑是天籁。 “少帅,此话当真?” 郑虎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对大家族的影响,只是觉得手下的弟兄们有福了。 “当然,海军兄弟也是华卫军。我们成立华卫军的时候,就说过,参军的弟兄可以分两百亩水田、四个仆役,这是最基本的。有军功者,分的更多。” “那些送到王城的土着女人,你也看到了,她们都很勤快,好好教,可以帮战士们种田。” “自己再娶个汉人媳妇儿负责管家,一个家族很快就能撑起来。” 陈闲的声音不大,也不小,足够这条船上的汉子都能听到。 而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所有海军将士的耳中。 任凭他们这些大家族如何威逼利诱,也比不上两百亩水田吧。 甲米地外海。 一艘悬挂着荷兰旗帜的武装商船,缓缓靠近。 船头上的荷兰水手老远就开始打旗语。 “我们并无恶意!” 旗语的信息传到了维德尔的眼中。 “荷兰人来了。” “他们也想来分一杯羹。” “圣雅各”号的甲板上,东印度公司使者彼得鲁斯·范·霍恩穿着一身青色长袍。 长袍的下摆随着海风飞舞。 红色的长发编成辫子盖在三角帽下。 一双细长的眼睛,充满睿智。 “霍恩先生,看样子,马尼拉已经异主了。”船长斯瓦特先生走上前来。 “是啊,没想到,我们攻打了那么多次,都没有拿下,怎么就给这群明人占据了呢?” 霍恩先生的言语中带着惊讶与不甘。 这里应该属于他们呀。 “巴达维亚也有不少明人。”斯瓦特船长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霍恩回头看去,震惊于这位老船长的眼光。 “明人太多了,确实是个隐患。”霍恩低声道。 海湾的入口处,几节桅杆露出海面,像是钓鱼用的浮漂。 “西班牙人的战舰就沉在这里。明人怎么做到的?怎么会一艘都没逃掉呢?”斯瓦特指着远处的海湾入口道。 就在这时,一艘中式唬船,悬挂着蓝底日月旗,快速向“圣雅各”号驶来。 军政府总部。 小会议室中充斥着烟草的味道。 很多人到了吕宋都染上了抽烟的习惯。尤其是那些时常要动脑子的人。 林秉义吐出一口烟气,缓缓说道:“荷兰人这时候过来,肯定有试探的意思。” 范文清点头:“这是肯定的,这来得也太巧了。大明的人还没到,他们就到了。” “其实也没什么,咱们只要坚持一个原则——做生意,咱们欢迎,要想打吕宋的主意,那就免谈。”林秉义态度坚决。 “怕是没那么简单,荷兰人多次攻打马尼拉,损失那么多人手,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以前他们忌惮西班牙人,现在换成咱们,他们的想法肯定变了。” “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是不是好惹的?” 武装商船在唬船的“押送”下,缓缓驶进马尼拉湾。 维德尔船长的心情有些复杂。 大副科尔看出了这一点。 “船长,你可是担心荷兰人与明人达成协议?以后会将咱们撇到一边?” “是啊。荷兰人有巴达维亚和大员岛,还有日本的商馆。他们要是与明人合作,以后就没咱们什么事情了。” “可是,那位少帅不是答应咱们,以后给咱们特许贸易权?” “全都给咱们,才叫特许,要是大家都参与进来,咱们怎么竞争得过荷兰人?人家是海上马车夫,商船数量是咱们十几倍。”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 如果陈闲现在能够给维德尔一艘船,让他带上货物回英国,他一定会感恩戴德。 天色已晚,罗西奥与索尔的西班牙陆军已经赶到内湖南岸。 这样,再过一天,他们就能与补给队汇合。 而在这个时候,一支队伍,已经先一步,登岸南下。 丛林中,华卫军的汉子满头大汗。 他们大多带着斗笠,这样能够挡雨,还能防止脸被树枝藤蔓刮到。 王城的军工作坊中有一批篾匠,专门负责制作斗笠、蓑衣。 陈闲并不在大部队之中。 他带着突击队先一步跑到前方。 料敌先机,并没有那么简单。 必须有充足的侦察作为支撑。 从没有哪个将领能够做到神机妙算。 “这次要是猜错了,那咱们就危险了。”童雀不介意给陈闲泼一泼冷水。 “放心吧,我出门算卦了,上上签。”陈闲没有解释,继续前行。 “俺信少帅的,定能抓到西班牙人的补给队。”金牛憨憨地说道。 “你这憨货,就会拍马屁。”童雀瞪了金牛一眼,没好气道。 “好了,噤声。”陈闲的话让队伍顿时安静下来。 他抬起一只拳头,弯下了身。 第36章 问题出在哪里 圣克鲁斯据点是西班牙人的一处军事交通站。 它是东南部索尔城到马尼拉的重要节点。 一支数百人组成的车队,正从南向北,缓缓靠近圣克鲁斯。 领队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西班牙人。 他戴着宽檐帽,腰间插着火枪,骑着一匹棕色德干马。 帽子上的羽毛随着战马的步幅摇晃。 在他的身后是数十辆牛车。 这种牛车很窄,底盘有一米多高,适合在丛林小路间穿行。 整支队伍,除了大胡子之外,全都是土着。 “长官,前面就到圣克鲁斯了。让大家伙儿休息一下吧。”说话的人是土着中唯一一个穿上衣的。 他挤着笑脸,用蹩脚的西班牙语请求道。 “不能休息太久,喝点水,继续出发,上尉还等着咱们的物资补给呢。”大胡子拿出水囊给自己灌了一口水道。 他身前袒露的胸口上满是汗水。 白皙的皮肤发红。 这些白种人的皮肤没有进化完全,在炎热潮湿的环境中,很容易长湿疹。 听到大胡子的话,穿上衣的土着叽哩哇啦地用土语讲了一大串话。 那些赶车的土着顿时开心得哇哇大叫,就连拉车的牛都放松了脚步。 前方就是圣克鲁斯据点,正是最安全的时候,押运队自然放松戒备。 “轰……” 爆炸来得突然。 有些土着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退去。 不过这还没完,爆炸一波接着一波。 拉车的牛被惊得东奔西跑。 牛车卡在了树林中,惊得这些水牛哞哞直叫。 数百人从树林中冲出。 他们的手中拿着火绳枪。 火绳上飘起细密的烟。 没等这些土着爬起来,枪声响起。 土着战士接二连三倒下。 那个骑在马上的大胡子西班牙人,在第一声爆炸的时候就被火绳枪击中。 他座下的战马惊得到处跑。 “杀啊……”赵飞虎大喊一声,似乎在发泄之前失败的怒气。 两百多人放下火铳拎起地上的长矛,齐刷刷冲了上去。 土着运粮队已经混乱。 这时候压根就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华卫军的战士都是三人一组,长矛相互配合,有人格挡,有人突刺。 土着抽出短刀却无从下手。 运粮队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据点内的西班牙人。 贝拉斯克斯上尉在北上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小队的战士驻守兵站。 这些西班牙人也知道物资的重要性。 领队的军官当即带领手下冲出据点。 就在他们要接近战场的时候,树丛中突然飞出数十支弩箭。 这些弩箭又准又猛。 十几名西班牙士兵当即被钉在地上。 紧接着二十几名突击队战士如同鬼魅一般,顺着绳索从高高的树梢上滑到地面。 陈闲跑在前面,手中的复合弩指着前方。 金牛和刘马上前,手中的精钢长矛对着倒地的西班牙人,逐个补枪。 赵飞虎那边的战斗也很快结束。 “神了啊,少帅,您怎么知道西班牙人的补给队会来的?”赵飞虎一脸兴奋。 陈闲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这不过是一道简单的计算题。” “那支西班牙军队有两千多人。他们总要吃饭吧。” “他们撤退的时候,你有没有数过牛车的数量?” 赵飞虎摇了摇头。 “飞虎,一个指挥官不仅仅要懂兵法,还要会算数。你得知道,打一场仗需要多少粮食,多少弹药。” 众人似乎已经习惯陈闲这种穿插式军事教学。 只有童雀蹲在不远处擦拭她的飞镖。 她不想听,她只想做一柄利箭,又不要做将军。 金牛虽然在听,可是从他那清澈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啥也没听懂。 “好了,打扫战场吧,咱们准备离开。” “离开?”赵飞虎指着不远处的圣克鲁斯据点道,“这据点不错,咱们要是守在这里应该能挡住西班牙人。” “咱们就两百多人,每个战士都非常精贵,没必要与他们死磕。” 陈闲指着缴获的粮草道:“没了粮食,时间便站在咱们这边。” “少帅这招妙啊。”乙营的镇抚使李金生捋着胡子笑道。 这人年纪不大,身型偏瘦,有些佝偻,像个老头。 举止也有些老气横秋。 乙营战士都喜欢喊他李夫子。 “李夫子,你又要放马后炮。”赵飞虎笑道。 “你们这些武夫,到底没读过书,少帅智计百出,一环扣一环,估计也就老夫看出来了。” “哼,少帅,这家伙又倚老卖老了。他不过三十几岁,不要被他骗了。” 被赵飞虎戳穿,李金生也不生气。 见陈闲看向他。 李金生道:“少帅南下前就想好了截断西班牙人的粮草。所以才会乘船先一步到南岸。” “接下来,我估计少帅会让那支西班牙人饿上几天。” “等到那些人没粮食了,必然派遣土着四处搜粮。到时候,咱们各个击破,乙营自然就减少伤亡。”“老李,可以啊,以后有机会给你建一个新营。”陈闲将手搭在李金生肩膀上笑道。 “您可别,我可不带兵。”李金生连连摆手。 让他动嘴皮子行,真的带兵冲杀,他这身板…… 众人一阵大笑。 每次跟陈闲一起出征,众人心中都有一种畅快感。 “少帅,东西都分装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林承泽跑过来汇报道。 “好,把这处据点烧了,我们向南转移。” 缴获的粮食物资被卸下来,分装到牛背上,还有战士们的身上。 这样他们就可以避开道路行进,便于隐藏行踪。 …… 罗西奥看着眼前的圣克鲁斯据点,满心怒火。 但是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一个贵族子弟的仪态。 “这些该死的明人。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贝拉斯克斯就没有这种负担,他当即破口大骂。 “从那里。”罗西奥指着北边的大湖,一语道出华人先一步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那他们为何要烧了这里?”贝拉斯克斯问道,在他看来,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也许只是为了向我们炫耀吧。”罗西奥道。 就在这时,一名侦察兵跑了回来。 “长官,那边发现了运粮队的痕迹。” “运粮队?”两人齐齐看向侦察兵。 罗西奥与贝拉斯克斯当即骑马赶去现场。 只见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 运粮的牛车横七竖八,上面的物资已经消失。 “该死的。没了物资,我们坚持不了两天时间。”贝拉斯克斯再次爆粗口。 “贝拉斯克斯上尉,你去将粮食集中起来,从今天开始,所有仆从兵都要自己外出寻找粮食。” 罗西奥当即下令。 剩余的粮食给所有人吃自然不够,但是只留给一百多西班牙人就足够了。 西班牙人从来就没有将土着当人过。 但是这个命令一出口,他就觉得有些问题。 思来想去,又没有想到问题出在哪里。 第37章 宝船上的神明 “在这种潮湿茂盛的丛林中,最可怕的不是野兽,而是地面上的昆虫。” “有的小虫,很不起眼,毒性却强,一口就能要人命。” “所以我们要做好防虫措施。” “除了我给你们的药粉,绑腿也非常重要。” “小虫子见缝插针,绑腿松一点就可能被钻进去。” …… 陈闲一边走,还不忘给战士们科普丛林行军。 他前世在西南边陲干过,这方面经验很足。 这次童雀没有翻白眼。 因为她害怕虫子。 这个彪悍的女人竟然害怕虫子。 刚才她的腿上爬了几只蚂蟥,还是陈闲帮她拍掉。 而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陈闲第一次见到这女人吃瘪。 西班牙人也加快了行军的速度。 只有到了索尔,罗西奥上尉才能心安。 到时候只要固守索尔城,等待下一批从美洲过来的大帆船就好。 大帆船船队上运送白银,本身就是一支强大的舰队,上面的武装人员数量也很多。 这些年,西班牙人被英国的私掠舰队搞怕了,运银船队的武装越来越强大。 一个小小的上尉,能有这样的大局观,得益于其家族的培养。 不过这个时候,罗西奥上尉的眼皮子却直跳。 西班牙人五公里外。 有一处名为杜佩的村落。 周围茂密的丛林,让这个村落与世隔绝。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户姓田的明人移民来到村落。 这户人家教会了村落里的土人种稻、养猪。 原本还靠采集为生的村落,从原始社会,一下子过渡到了农耕社会。 后来这户田姓人家与村落里的土人通婚,渐渐融为一体。 田思北如今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他的皮肤黝黑,鼻梁宽而塌,带着一些土人特征。 但是头发却束在头顶,整整齐齐。 身上穿着一件带补丁的长衫,保留着汉人的习惯。 他们每年只有两次机会去马尼拉交易。 其他时间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生活。 田思北时常坐在他那栋吊脚楼的平台上看向北方,据说那里是他的故乡。 他有两个土着老婆,都非常勤快,将家里的数十亩田打理得井井有条。 “胡噜!胡噜!”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 “快敲钟!”田思北非常警觉地跳了起来,一边吩咐,一边跑回屋子,取出他那把老掉牙的鸟铳。 那是田家的传家宝。 村外的丛林中,数百比科尔人挥舞着武器钻了出来。 他们像是驱赶猎物一般杀向劳作的村民。 田里的村民迈开腿逃命,如同受惊的小鹿。 田思北已经组织了几十个青壮,有的拿着柴刀、有的拿着猎弓,义无反顾地迎了上去。 这是他们的村子,哪怕是不敌,他们也要拼命保护。 “是比科尔人。”一名后生道。 “比科尔人!他们不是生活在索尔周边吗?怎么会来咱们这里?” 田思北皱起眉头。 不过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些,保护村子要紧。 这支比科尔人便是罗西奥手下的仆从军。 两千人被分成了几支,每支数百人,沿着道路的两侧寻找补给。 他们打猎的目标不是丛林中的野兽,那样太慢,吃不饱肚子。 只有这些藏在丛林中的村落才能养活他们。 苏鲁看向前方冲来的村民,嘴角勾起。 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 “嗖。” 一支箭矢穿透村民的脖颈。 “老二!”田思北凄厉地喊道。 被射中的是他的二儿子田耀祖。 “嗖嗖嗖……”比科尔人的箭法非常好,几乎每箭必中。 终于,双方碰撞到了一起。 很显然,他们近战也不是比科尔人的对手。 “砰……” 田思北的那把老掉牙鸟铳终于响了。 铅弹击中一名比科尔战士。 不过,这改变不了战局。 他扔掉鸟铳,拔出腰间柴刀。 三代人的传承,田家人的血脉已经融入了这个村子。 这里的村民有三分之一都有汉名。 他们从未忘记自己流着大明人的血。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田思北也陷入了绝望。 年过半百,他不怕死,但是他不想田家血脉就此断绝。 一刀挥出,他最后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村子。 这一眼带着浓浓的不舍。 “嘟嘟嘟……”一阵哨声传来。 丛林中又窜出了一群人。 他们都穿着蓝色的军装。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吸引了村民的注意,也让进攻的比科尔人一愣。 然后,田思北就看到神奇的一幕。 那些进攻村庄的比科尔人转身向后冲去,完全不理他们。 村民们都看向田思北。 “爹,好像是明人。”大儿子田继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 “明人?” 田思北迈出一步,却又停住。 一晃眼的功夫,村子里的青壮死了一半。要是追上去,那帮比科尔人又杀回头,咋整? 他也看清了对面的人,他们确实是明人。 比他更加纯正的明人。 那些人冲出来之后,就在稻田间列阵。 火绳枪一字排开。 隔着老远,枪声响起。 灰白的硝烟,原地升腾。 “砰砰砰……” 伴随着枪声,土着成片地倒下。 接着,第二排火枪手上前一步。 他们手中的火绳枪架到木杈上,枪声再次响起。 每一次枪声响起,田思北的心都跟着咯噔一下。 明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 他每年都会去马尼拉,自然也会去涧内交易。 在那里,明人处处小心,性格温顺。 面对西班牙人的刁难,面对土着的欺凌,他们都是能忍则忍。 在马尼拉,田思北都以土着自居,这样反倒是少受欺凌。 他时常听父亲说起宝船队的事情。 那时候的明人是骄傲的,在南洋,无人敢惹,土着视明人为神明。 土酋携家带口,前往大明朝贡。 很多人甚至不愿意回自己的领地。 这些明人……难道是大明的宝船队又来了? “杀!”赵飞虎放下手中的复合弩,抽出腰间的长刀大喊一声。 乙营的战士也纷纷拿起长矛向前冲去。 对付土人,华卫军的战术就是用火枪、手雷击溃对方,再用长矛、腰刀等冷兵器追杀。 而对西班牙人,陈闲则制定了专门的战术。 这些土着战士似乎对火器更加恐惧。 每次华卫军的火枪齐射,都能够让对方崩溃。 陈闲觉得,这是他们与殖民者的长期斗争中,积攒起来的思维定式。 “儿郎们,随我杀敌啊。”田思北的声音响起。 震惊归震惊,这个年过半百的华人头脑却非常清醒。 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到了。 无论这些明人从哪里来,总归是自己的同胞。 赵飞虎没想到在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也能碰到明人。 纵使血统已经混杂,但是这些人却愿意延续明人的文化。 战斗结束,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了村里人。 他则去了田思北的吊脚楼。 堂屋供奉的牌位上,汉文书写的名字,让赵飞虎确认,眼前这个老头真的是个明人。 田思北将其家族的来历娓娓道来。 赵飞虎听得入神。 “田叔,你们家族可真厉害,一家同化一个村落。”赵飞虎喝了一口茶水,给田思北竖起大拇指。 “哈哈,这有什么,没有我们田家,这个村落还在茹毛饮血,对于他们来说,田家就是神。” “我爷爷那会儿,土着觉得明人就是宝船上来的神。” “那时候,村里的女人几乎都怀过他的孩子。” “你知道为啥?” 田思北有些自豪地看向赵飞虎,自问自答道:“因为他们觉得我们的血脉高贵。” 赵飞虎似乎有些神往。 “唉!”田思北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落寞起来,叹了一口气。 “现在出了这个小村落,明人的身份就不好使了。” 赵飞虎感同身受,他在马尼拉待的时间不短。 明人的心酸,他都经历过。 不过现在还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少帅说的没错,尊严都是打出来的。 他没忘记正事儿。 “这附近还有别的村落吗?”他问道。 第38章 洋人都一个德性 经过了连续三天的急行军。 西班牙人距离索尔城只剩下半天的路程。 罗西奥紧张的心放了下来。 贝拉斯克斯却一脸担忧地找到罗西奥。 “罗西奥上尉,那些比科尔人都没有回来。” “他们是不是逃回自己的部落了?”罗西奥道。 土着向来是没有什么信誉的。 “我派人去问了,他们没有回部落。” “那人呢?” 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降临。 “让战士们加快速度,回到索尔,就好了。” 索尔城的规模比马尼拉要小得多。 这里更像是一个小渔村。 西班牙人居住在城堡中,周围散落着一些小聚落。 陈闲此时正站在城堡的平台上。 他们昨天晚上就到了索尔城。 赵飞虎负责清剿土着,他则带人直冲索尔城。 贝拉斯克斯带人出发之后,这座城的守备空虚。 有了进攻王城的经验,突击队拿下这里并没有费多少功夫。 陈闲带人进攻城堡后,发现这里的监牢中关押着数百名华人。 城堡的监牢并不大,这些华人拥挤在一起。 食物和水严重短缺,很多人病倒了,奄奄一息。 “军爷啊,你们是?”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陈闲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男人有些狼狈,但是从仪态依旧可以看出其是个体面人。 “你起来吧,坐下说话。” 陈闲给金牛使了一个眼色。 金牛上前将男人拎了起来。 这个男的叫高承德,索尔城的华人甲必丹。 “高承德,说一下怎么回事儿?”陈闲问道。 “是是,大人,半个多月前,不知怎的,洋人突然调集土着士兵包围了我们明人生活区。” “小的去找洋人理论,当即就被抓了起来。” “接着,他们就打了进去,老弱都被杀死了,剩下的都被关在这里,许是留着做苦力。” “我们真的啥也没做啊,奉公守法,他们咋就下死手呢。这些挨千刀的洋人。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高承德见陈闲年纪轻轻,气宇轩昂,觉得对方定是什么高门子弟。 也许是从大明来的呢。 “你们就没反抗?”陈闲问道。 “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好几千土人战士,还有西班牙人架着炮,咱们……咱们不敢啊。” “真是废物。” 边上响起童雀的咒骂。 高承德低下头,没有反驳。 他们都是普通的商人,能干什么? “现在还有多少人?”陈闲继续问道。 “回大人,共有213人,有24人病重,可能熬不过去了。” 这数字有零有整的。 这倒是让陈闲刮目相看。 “高承德,你带着这些人下去休整。” “承泽,拨付一些物资给他们。”陈闲看向林承泽吩咐道。 这索尔城是拿下来了。 但是西班牙人的那支军队马上就要到了。 如何守住这里,才是关键。 王城,军政府总部。 林秉义在会客厅中接待了荷兰使者彼得鲁斯·范·霍恩。 “霍恩先生,马尼拉已经回到了明人怀抱。我们欢迎荷兰朋友来做生意。” 霍恩听到了翻译的话后,当即摇头道。 “咨政先生,恕我直言,你们守不住这里,等到西班牙人从国内派来援军,你们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多谢霍恩先生的关心。我们有信心守住我们的家园。” 看着对方高傲的下巴,林秉义大概猜到这个红毛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霍恩接着道:“将这里交给我们荷兰人管理,我们会保护你们的安全,还能让你们继续安稳地生活在这里。” “哈哈哈……”林秉义大笑道,“霍恩先生,你们荷兰人喜欢做这种无本买卖吗?” 这话翻译过去后,霍恩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荷兰人擅长贸易,这么说就是赤裸裸地打他们的脸。 “咨政先生,我真的是一片好意,你们斗不过西班牙人的。” 霍恩依旧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好人。 “没有我们,你们的船都出不了马尼拉湾,没有贸易,你们在这里还有意义吗?” “为什么没有呢?我们在这里开垦了田地,哪怕没有贸易,我们也能够填饱肚子。” “我们明人的要求其实并不高,只要能够活下去。” “当然了,如果有人不想我们活下去。我们就跟他们拼命。” 林秉义说着站了起来,身上的气势陡然提升。 霍恩也毫不示弱,同样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等到霍恩离开了房间,苏文清才走了进来。 “谈崩了?”苏文清问道。 “他们压根没想谈,派一艘船就想明抢?” “哼!这帮洋人都一个德性。” “唉……黄掌柜他们还想将贸易船队派出去,现在看来又要耽搁了。” “出不出海,让他们自己决定吧。反正咱们已经灭了西班牙舰队。”苏文清对这帮涧内商人依旧带着成见。 “对了,咨政。那个胡三元不错,我想让他担任税务官。” 税务这块由范文清分管。 不过政务上的人事任命,需要两人商量。 林秉义知道这人。 “你说那个箪食壶浆?” “对,就是这人,胡掌柜与涧内几大家族没有联系,但是却又熟悉涧内的情况。” “他斗得过那帮老家伙吗?”林秉义倒不是担心这人的人品,主要是怕这人能力不够。 涧内几大家族的掌舵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斗不斗得过?那也得试试才知道,更何况,不是还有咱们撑腰吗?” “大都督的伤势稳定了,我想这几天将房屋拍卖的事情说一下。” “海军的将士这几天都在闹分家,闲哥儿那一招釜底抽薪,果然厉害。” “第一批田已经分下去了,大家看了都眼红。今年多少能有些收成。” 巴石河上,船队来回穿梭。 郑虎站在船头上,看着手下卖力摇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一批田分给了华卫军的前四营将士。 新组建的戊营都还没有轮到,但是他们一点不着急。 看着前四营的将士分批次将自己领到的仆役送到自家田间。 他们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每个战士四名土着女人,这是最基本的配置。 成家的战士让自己的妻子负责管理,未成家的则让家人帮忙管理。 苏文清的人帮他们丈量土地,打地界,制作地契。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波洋人撤走之后,马尼拉周围再也没见到敌人。 偶尔有偏远地区的土人赶来,也是为了贸易。 他们见到这里由明人当家了,先是一阵诧异,紧接着看到涧内街道上巡视的甲营战士,顿时低着头走路。 不该有的心思,也都藏到了心底。 城南卫生所。 郑虎见四周无人,悄悄坐起身。 “大都督!”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隔间传来。 郑虎尴尬地笑了笑。 “悦娘子,我都好,让我动动吧。” 林悦依旧穿着白色围裙,手中端着一个放了纱布和药粉的簸箕走了出来。 “再怎么说也是开膛破肚了,你就好好养养吧。外面的事儿,有闲哥儿,有我二叔跟范先生呢。” “老是躺着,我浑身难受。” “那我帮你揉揉?” “不不不……不用了。”陈虎闹了一个大红脸。 林悦嫣然一笑。 这陈家兄弟俩真有意思。 没多久,林秉义和范文清赶了过来,他俩身后还跟着黄明佐、陈泰几人。 林悦知道几人要谈正事儿,赶紧退了出去。 第39章 突袭索尔城 林秉义将与荷兰人见面的情况说了一下。 黄明佐代表涧内几大家族。 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让陈虎将马尼拉交给荷兰人。 只是觉得需要想办法解决贸易的问题。 马尼拉之所以繁荣,是因为这里是大明商品的集散地。 没有洋人前来贸易,他们就是将商品运送过来也没用啊。 陈虎只感到一阵头痛。 要是二弟在就好了。 他心想。 不过他也不是饭桶。 “黄老,马尼拉刚刚收回,事情慢慢就会理清的。” “咱们急着贸易,洋人同样着急,只要咱们手中有货,洋人早晚会找回来的。” “快到收稻的时候了,黄老,你们家的农庄怎样?” 陈虎巧妙地转移话题。 黄明佐想到自己的农庄,心中又好受一些。 “感谢华卫军,农庄虽然遭受些许破坏,但是庄稼还在。黄氏族人已经下去打理了。” “这就好,民以食为天,只要有粮食,咱们就能撑下去。” “大都督,这黄家有农庄,咱们却没有。没有贸易,咱们几家可要喝西北风了。” 郑瑞打断了两人的讲话。 “郑东家,莫急,我跟林咨政说过,从西班牙人手中收回的土地,可以拿出一部分卖给各家经营。” “这……此话当真?”陈泰非常配合地惊呼道。 “当然了,陈东家,大家都要吃饭嘛。” “还有,城内的这些商铺、房屋,也都可以卖给大家,城内的条件总比涧内要强。” 陈虎顺势将拍卖店铺的事情推了出来,成功转移了这些人的注意力。 这无疑又将引起一场暗中争夺。 索尔城。 陈闲也有些头疼。 这里的明人吃过饭后,状态好了很多。 不过看那唯唯诺诺的样子,想要让他们协助作战几乎不可能。 他手下只有三十几人。 要防守一座城堡,实在捉襟见肘。 赵飞虎带着乙营的两百人在外围作战,此时还不知身在何处。 西班牙人也知道了索尔城丢掉了。 罗西奥并没有发火。 贝拉斯克斯上尉却有些愧疚。 “罗西奥上尉,都怪我,没有留下足够的兵力守卫索尔。” 罗西奥摆了摆手。 “你手下一共就这么多人,集中使用倒也没错。” “城内的明人要真的只有几十号人,那么我们还是有机会夺回城堡的。” 陈闲的人手不足,夺下城堡的时候,让一部分西班牙人逃了出去。 所以罗西奥手中掌握了一些情报。 “好,我对城堡熟悉,那就由我带人去夺回城堡。” 贝拉斯克斯先是派出两百多名仆从兵沿着城堡南侧的居民区靠近城堡。 这座居民区原本住着一些土着,挨着城堡外侧,全都是自己搭建的棚屋。 有棚屋的掩护,城堡上的突击队一时也摸不清这伙人的情况。 陈闲还是将童雀和金牛的小队召集过来。 吴昌的小队作为预备队,同时还要警戒其他方向。 敌人在棚户间穿梭,人影若隐若现。 陈闲却好整以暇。 金牛倚在墙根下,摆弄着手中的新家伙。 像是在偷闲玩玩具的孩子。 “点火。” 当第一个土着的身影在城墙下现身,陈闲当即下令。 一个个装满火油的罐子从城头扔下。 几天未曾下雨,下面那些用芭蕉叶搭建的棚子瞬间就燃起了大火。 “啊!” 土着战士在大火中挣扎着向后逃去。 其中一部分人则被火海吞没。 “这些建筑都是垃圾,清干净了,以后咱们可以重新规划。” 陈闲对着下方指指点点。 “这里可以建一条街道,两边做商铺。那里是下风向,可以建一个牲畜交易市场。” 索尔城周边在后世也算是吕宋岛东南部的核心地带。 它正好可以与马尼拉城南北呼应。 “一场大火可烧不了多久,还是想想接下来的防御吧。” 童雀开始例行泼冷水。 正如童雀所说,这群人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进攻点。 这一次土人还准备了云梯。 一群人搬着云梯浩浩荡荡。 陈闲举着望远镜,看向远处的西班牙人。 一百多西班牙人列阵在远处,似乎是在看戏一般。 “轰……” 一颗手雷在墙下爆开,周围的土着应声倒地。 “哈哈哈,爷爷的瓜好不好吃。”金牛倚在女墙后大笑。 他平时憨憨的,打起仗来却有些癫。 城堡内储备的弹药不少,陈闲这边虽然人少,但是并不担心。 一颗颗手雷被扔下城墙。 手雷不够,就用土炸药包。 半天下来,土着都没有摸到城墙边,最终灰溜溜地退走。 不过在西班牙人的威逼下,这些人再次冲了上来。 战斗断断续续打到了第二天。 赵飞虎的人依旧没有出现。 陈闲算了一下,自从在内湖南边与赵飞虎分开,已经有四天时间了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西班牙人仆从军的数量来看,赵飞虎应该是得手了。 能消耗掉对方千余人,已经很厉害了。 城堡中,养伤的当地明人战战兢兢地聚在一起。 “甲必丹,城要是破了,咱们是不是都要死?”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道。 高承德的心还有些恍惚。 他看向那些正在抵抗的突击队战士。 不知怎地,心里还有些羡慕。 敌人大军压境了,这些人还在有说有笑,似乎一点都不怕。 他现在已经知道,这些人就是马尼拉的明人。 高承德也去过马尼拉,认识一些人。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啥变得如此彪悍。 一个土人战士爬上了城头。 可是刚一露头,便被突击队的战士用长矛刺穿脖颈。 又有一人冒了出来。 那个领头的年轻明人,用短铳怼着对方的脸。 “砰……” 这个土着的头顿时炸开了花。 在他们眼中凶残的土着,在这些人面前就像是小鸡崽子。 这种血腥的场面,让高承德心中犯呕,双腿发软。 但是那人只是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沾血的脸颊。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人看自己了,嘴角勾起,露出八颗白牙。 高承德低下头,不敢跟陈闲对视。 “同为明人,咱们是不是太窝囊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直戳中了高承德的心窝子。 鬼使神差,高承德起身走到陈闲的跟前。 “大人,给我们武器吧,我们也是明人。” 陈闲的手搭在了高承德的肩头,会心一笑。 战场是最好的老师。它能够让人认清现实。 赵飞虎的队伍一天前就到了索尔城外。 他们一直躲在暗处,却没有出击。 经历过一场大败之后,赵飞虎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仗需要隐忍。 他带人一共消灭了三支打草谷的比科尔人。 有一些被救的土着村落甚至加入他们一同杀往索尔城。 这些人帮赵飞虎准备了补给。 此时坐在赵飞虎身侧的是田思北。 杜佩村死了这么多人,他必须要给村民一个说法。 他们的脑子很简单,那就是必须复仇。 “赵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出击?”田思北问道。 他虽然年纪大,但是在打仗方面,并没有赵飞虎沉稳。 第40章 前进!前进! 新一轮的进攻开始了。 西班牙人押着土着大军再次袭来。 这一次,西班牙人还弄了几门火炮支援。 城头上,陈闲将药包塞进大炮。 “他娘的,这破土炮,咱也会捣鼓。” 他跟维德尔学了一些火炮的使用方法。 没什么难的,掌握好药量就行。 至于瞄准,这时代的火炮瞄准完全靠经验和运气。 装上炮弹后,陈闲对金牛道:“憨牛,过来点火。” 他自己则躲得远远的。 金牛笑嘻嘻地拿着火把上前。 “轰……”城头的火炮响了。 陈闲向远处看去,没看到炮弹落点啊。 “在那边呢!”童雀指着远处的一片林子道。 “射的倒是很远,只是没准头。”这女人一开口,就不招人喜欢。 “哼,刚才那叫校正射击,老子再来一发,给你看看。” 陈闲再次装填起来。 当城头上的火炮响起的时候,罗西奥也是心头一震。 对方会使用火炮,为何之前不用? 难道对方还留着后手? 他的疑心病又犯了。 但是这一次,土着已经全冲到了城下。 以城头上的兵力,他们应该挡不住了吧。 “停止炮击,所有仆从军全部押上。”他喊来贝拉斯克斯吩咐道,“再派出一半的步兵去城下支援。” “是,上尉。”贝拉斯克斯郑重点头。 他也觉得差不多了,必须要进行最后决战。 再不决战,他们手中的粮食也见底了。 陈闲见对方的炮兵撤走,便知道情况不妙。 他赶紧将实心弹换成霰弹。 “轰……”这一次,火炮的声音更加沉闷。 临时用碎铁钉、石子、瓷片做成霰弹,如同天女散花一般覆盖城外上百米的范围。 在这个范围内的活物,中者皆倒。 “哈哈哈……” “少帅威武!” 金牛大笑道。 不过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西班牙人的火枪队已经在城下列队。 铅弹打得城头噼啪响。 刚刚得到武器的索尔明人吓得抬不起头。 “高承德,带着你的人撤到后面。” 陈闲知道这些人没啥经验,也不愿意他们做炮灰。 简单一句话,让高承德感激涕零。 “少帅!”他学着突击队的称呼喊道。 “别啰嗦了,听命令!” “是,少帅。” “少帅,怎么办?”林承泽手中拿着红樱枪,倚在陈闲的边上。 “等,将他们放上来打。” “憨牛,将炸药包都扔下去。”他冲着金牛喊道。 众人知道,陈闲准备后撤了。 “轰轰轰……”炸药包在城下炸开。 短暂的迟滞之后,土人爬上了城头。 陈闲射空手中的短铳。 接着抽出刀,挥砍那些逼退眼前的土人战士。 “撤……” 突击队的人聚在一起,且战且退,很快进入城堡。 登上城堡的土着越来越多,他们拥堵在城堡的入口处,却怎么也进不去。 狭小的城堡入口,已经堆了几十具尸体。 “轰……”一颗手雷从门内扔出来,在土着人群中炸开。 此时,贝拉斯克斯上尉带着几十名西班牙士兵,也爬了上来。 看着拥堵在平台入口的土着战士,他满脸焦急,冲着身后几名大汉喊道:“掷弹兵!” 城堡内部。 陈闲从一处侧窗看向外面的平台。 西班牙人的小动作全在他的眼中。 “后退。” “所有人后退,小心手雷!”他冲着突击队喊道。 话音刚落,几颗手雷就从土着后方飞了进来。 金牛和刘马赶紧举着盾牌后撤。 堵在门口的土着紧跟着摔了进来。 “轰轰轰……”几颗手雷爆炸。 不过这些手雷却炸到了那些涌进来的土着。 突击队相互配合,沿着城堡内的廊道一边抵抗,一边后撤。 童雀已经扔光了腰间的飞镖。 顺手捡起一根短矛就扔了出去。 短矛扎进了土着的腹部,那人佝偻着摔倒在地。 金牛和刘马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发力,用大盾反推,将一些冲进来的土着给推下廊道。 “让开,你们这些蠢货。” 贝拉斯克斯上尉推搡着前方的土着战士。 里面的人这么一退,他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了。 入口依旧被土着给挡住了。 谁说人多力量大的? 有时候,人越多,事越乱。 陈闲的手中拿着一把火绳枪。 从他所在的窗口,可以看到整个城堡平台。 看着那个挥舞着指挥刀的西班牙军官。 他的嘴角勾起,像是发现了猎物一般。 黑洞洞的枪口从小窗伸出。 他没有着急射击,而是感受了一下风向。 用惯了狙的人,让人用这种原始的火绳枪,着实不习惯。 贝拉斯克斯的身材高大,尤其是在一众土着之间,他的上半身几乎都露了出来。突然,他眼角瞥见城堡上的一个半圆形小窗户。 那窗户离他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一个黑洞洞的枪管支在窗台上。 贝拉斯克斯上尉的瞳孔猛然收缩,身体还来不及反应。 一阵硝烟从窗口散开。 紧接着是心口的剧痛。 铅弹穿透了胸甲,巨大的撞击,让贝拉斯克斯摔倒在地。 周围的土着瞬间散开。 他看到一小片圆形的天空。 四周是土着惊恐的眼神。 空气中弥漫着土着身上的体臭。 随即,光明猛然收缩,黑暗吞噬一切。 “耶斯!”陈闲握紧拳头。 城堡外,罗西奥在原地走来走去。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城堡平台上聚集的西班牙士兵。 那些光着上身的土着,像是猎犬一般上蹿下跳,被西班牙人驱赶着向城堡里面钻去。 城堡里不时传来射击声和爆炸声。 “杀啊!” 就在这时,自己的后方突然响起了喊杀声。 一群土着模样的人从三个方向冲了过来。 “转身,防御。”罗西奥赶紧下令。 他不清楚这些土着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他有一种预感,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赵飞虎这次收了数百土着战士。 他们跟着赵飞虎来索尔城复仇。 这些人战斗力不行。 但是用好了,也是一支不错的力量。 他们在城外等了两天,一直在积蓄力量。 但是城外的西班牙火枪兵有一百多人。 而赵飞虎手中不过两百人。 他没有把握战胜对方。 少帅手中的突击队只有三十几人,他们擅长突袭。 正面作战也不是他们的长项。 因此,赵飞虎必须要自己啃下这支西班牙步兵。 直到罗西奥分出一半步兵进攻城堡。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两百对五十。 四倍的兵力,他有绝对的把握。 “前进……” 他将两百人分成两个方阵,从西、南两个方向压上。 而在此时,西班牙人正陷入那些土着的袭扰当中。 “轰轰轰……”西班牙人的那几门火炮开火了。 步兵列阵,枪口指向周围。 “砰砰砰……” 枪声响起,土着应声倒地。 无论是跟着西班牙人,还是跟着华卫军,土着的价值都是炮灰。 而在一次次射击中,华卫军的队伍已经进入射程。 正面对抗,也就是少帅口中的排队枪毙。 赵飞虎还是第一次尝试。 如何直面死亡而不慌乱。 这对于军人来说,如同一次渡劫。 过了这道坎,他们就是一支强军。 “弟兄们,人死鸟朝天,田依旧会分给你们家人。” “咱们今天要让洋人见识一下,明人的骨气。” “前进!” “前进!” 号子声与战士的脚步声几乎重合。 这样的声音如同战鼓,让人血脉偾张。 乙营,今日成军! 第41章 北伐!北伐! 陈闲透过城堡上的小窗户,远远地眺望战场。 指挥官战死之后,西班牙人失去指挥。 他们也看到城外的明人援军。 回去救援,还是继续进攻城堡? 几个基层军官出现分歧。 城堡这边的战斗陷入短暂的僵持。 “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结束了。” 陈闲冲着下方的突击队员喊道。 “好嘞!”铁牛率先附和。 他正与刘马配合守住一处通道。 “外面什么情况?”童雀问道。 “飞虎发动进攻了,主动权在我们这里。”陈闲大声回应。 童雀小小的一只,躲在人群之间,很不起眼,但是每一次出手都要人命。 似乎什么东西在她手上都能投掷。 就连林承泽都加入战斗,祖传的枪法如同灵蛇,招招致命。 这支突击队的人数不多,但是已经被陈闲训练成一支杀戮机器。 高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高手也知道打配合。 城堡外。 赵飞虎四面合围。 西班牙人组成防御阵型对着四周开枪。 随着华卫军的方阵不断推进,那些土着的士气也在增长。 田思北招呼杜佩村的汉子冲锋。 其他村落的年轻人也不甘示弱。 “保持队形。” 赵飞虎站在队伍的侧面,就像是一颗定海神针。 两个方阵都没有开枪。 哪怕对方的子弹已经击中自己。 哪怕是对方的炮弹击中方阵,撕开一条口子。 他们只会咬牙坚持,只会将缺口补齐。 这是真正的线列步兵。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线列就不会崩溃。 “前进!” 一声声高呼与步伐相互应和。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罗西奥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两个方阵终于停了下来。 黝黑的枪口指向这支西班牙步兵。 五十人的小圆阵显得那么的渺小。 “射击!” 赵飞虎拉长了嗓音。 这声音传得很远。 “砰砰砰……” 枪声连绵不绝,硝烟顿时弥漫。 西班牙人不断倒下。 就像是被剥开的洋葱,一层层变小。 罗西奥掏出手铳还击。 没用,这群明人疯了。 他们根本不在乎身边倒下的战友。 火铳手交替射击,连绵不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 罗西奥只觉得浑身都疼,不知道有多少颗铅弹击中他。 枪声停止,他看到一个土着面孔,那人手中的柴刀挥向自己的脖颈。 也许对方想要猎取自己的头颅,将头骨打磨成酒器。 哦,不,他宁愿下地狱,也不想每天被土着放在唇边吸吮。 一切都结束了。 当城堡上几名基层军官决定撤退之后,一切就已经注定。 赵飞虎的乙营将这些人堵在城下。 失去了军官,他们举起双手,用可耻的投降换来苟活。 陈闲能够感受到,现在的乙营,强的可怕。 战场是最好的老师。 “你们都是好样的。”陈闲走过去拍了拍赵飞虎的肩膀。 他作为总教官,在这些战士面前,都是一副严厉的面孔。 所以,哪怕是这么一句简短的表扬,也让战士们倍感荣幸。 接下来的几天,陈闲带兵清理了西班牙人在周围的残余势力。 尤其是那些助纣为虐的比科尔人。 同时也将协助乙营的几个部落收归麾下。 他将索尔外围,原本属于比科尔人的一些地盘分给这些部落。 可以用他们挡住逃进深山老林的比科尔人。 同时安排高承德担任当地的政务官,恢复索尔城的秩序。 渔民出海捕鱼,农民下地种田,手工业者恢复生产,商贩恢复与周围部落的贸易。 他还办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恢复与王城之间的联系。 陈闲让林秉义在恢复内湖农业生产的同时,修建一条从王城到索尔的驿路。 其实就是修复原有的道路,建造几个带有防御性质的驿站。 以线带面,军政府就能够对这一整块区域展开统治。 乙营在索尔招募华人青壮,再次恢复到了五百人的编制。 经过此战,他们已经成为华卫军中最能打的一支。 战绩传到了王城,另外四个营听了都跃跃欲试。 城南的卫生所。 陈虎已经可以站起来走动。 他最近比较清闲,时常陪着那些伤员聊天。 陈爽和苏振龙趁着训练的间隙也会来找他吹牛。 两人带了些酒菜,不过陈虎只能看着两人喝。 “你俩故意的吧,明知道林大夫不给我喝酒,还来馋我。” “哈哈,虎哥,你吃菜啊。” “是啊,你的酒,我俩帮你喝了。” 苏振龙笑道。 “阿龙、阿爽,你们两个营训得如何了?”陈虎问道。 陈爽拍着胸脯道:“我们丙营拉出去绝对不比乙营差。” “你就吹吧,实操比武,你们可是输给我丁营了。”苏振龙面带嘲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你们侥幸,真刀真枪地干,你丁营可不是我丙营的对手。” 看着两个兄弟争起来。 陈虎心里一阵得意。 谁叫这两人刚才揶揄自己。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溜溜。”陈虎见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赶紧打圆场。 “虎哥,咱们啥时候有仗打,弟兄们都闲得蛋疼。” “就是,就是。” 两人似乎听出了陈虎的言外之意。 “确实有仗打,不过两个连队就够了。” 陈虎找来一份地图。 指着马尼拉北边的一个海湾道:“这里是卡加延,这里是美岸城,两地还有一些西班牙人的残余势力。我需要你们跟海军配合拿下这里,并且在当地驻守。” “配合海军?”苏振龙有些诧异,“虎哥,咱们自己就行,凭啥去配合涧内那些家伙。” 华卫军的陆军对涧内子弟组建的海军似乎都不大感冒。 当初他们被送到内湖开垦,与涧内那帮老爷脱不开干系。 义军打王城的时候,那些人又袖手旁观。 “海军的弟兄也是华卫军,给他们一个实战的机会嘛!更何况,这次是出海作战。从路上过去路途太远了。” 让海军北上清剿西班牙人残余势力,这是陈闲的建议。 他也听说了荷兰人的挑衅。 但是陈闲认为,荷兰人短时间内不构成威胁。 毕竟对方调集兵力还需要时间。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他认为,吕宋军政府当前的主线一是恢复农业生产,解决粮食问题,二是清剿岛上的土着残余势力。 粮食是稳定的基石。 清剿土着可以为明人农庄带来劳动力,还能短时间内缴获大量物资。 一举两得。 …… 苏比克湾,“圣雅各号”缓慢行驶。 没多久,一艘西班牙巡逻艇就靠了上来。 霍恩上了巡逻艇来到岸上。 海湾北岸有一座木质城堡,边上是一座小型教堂。 几十名西班牙士兵驻扎在这里,保护传教活动。 周围散落了一些土着村落,他们大多已经皈依天主教。 “荷兰人,你们来苏比克湾做什么?”修士巴尔德斯板着脸问道。 西班牙人与荷兰人是宿敌,两者一见面就掐架。 “巴尔德斯修士,我要你们让出苏比克湾,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们继续在这里传教。” “不可能,这是腓力四世的土地。”巴尔德斯顿时大怒。 “哈哈,巴尔德斯修士,马尼拉已经丢了,那些明人很快就来了,他们会捣毁你们的教堂。难道你准备将这里拱手让给异教徒?” 霍恩的话,句句说到巴尔德斯的心坎上。 将这里让给荷兰人,总好过被明人占领。 只是他的心理上总是过不去。 西班牙人瞧不起荷兰人。 因为那里本是西班牙的尼德兰省。 只是这些人通过背叛,脱离了西班牙的统治。 但是明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土着,连荷兰人都不如。 此时马尼拉被占领的消息,早已传开。 沿海的小聚点,人心浮动。 没有海军的庇护,这些只有几十名军人的小聚点,根本无法坚守。 霍恩在马尼拉遇阻之后,便打起了西班牙人的主意。 既然明人不愿意合作,他们便找西班牙人合作。 在荷兰人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敌人和朋友,只有利益交换。 第42章 海上来客 涧内。 随着形势的稳定,这里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作坊里打铁和织机的声音相互交融,刚柔并济。 林秉义的政治天赋不清楚,但是商业头脑绝对可以。 再加上范文清这位老掌柜。 两人制定了一系列措施,激活了死气沉沉的市场。 首先就是拿出缴获的金银,向涧内的作坊订购农具、种子,同时敞开收购布匹、丝绸和茶叶。 茶叶不易保存,涧内的几大家族都愿意低价出售。 林秉义却从陈闲那里得到石灰干燥剂的制作办法,解决了防潮问题。 与此同时,王城商铺的拍卖也开始了。 陈家出高价买走了城内的市政厅大楼,打造陈家在马尼拉的总号。 黄家则买下十几栋联排木楼,准备推倒了重新建造一栋大宅院。 王城内有高耸的围墙保护,大家自然愿意搬过去。 涧内也没有没落。 林秉义提议将那里变成自由贸易区。 以后洋人和周围的土着前来交易,只能到涧内。 郑家人对城内的商铺倒不是很上心。 郑虎担任海军都督后,郑家便全力支持郑虎。 联系闽省郑氏的人也出发了,很快,郑家就会拉来一批新帮手。 郑瑞穿着一身白蓝相间海军军服。 这衣服,据说是陈闲设计的。 一开始准备做成白色,郑虎死活不同意。 后来用靛蓝染成白蓝相间。 还别说,穿着怪精神的。 “大哥,你找我,再过两天就要出征了,忙着呢。” 郑虎进屋后,猛灌了一口凉茶。 “二弟,这次北上,你有什么计划吗?”郑瑞却不急不慢地问道,显得老成稳重。 “计划?一路打过去呗,西班牙人没了舰队,我们还有啥担心的,攻城战有陆军的人呢。” 在郑虎看来,此次北伐,一点挑战都没有。 “怎可如此草率?” “老二,你没真正领过兵,这打仗讲究‘未虑胜,先虑败’。” 面对兄长的喋喋不休,郑虎有些不耐烦。 “大哥,以前在闽海,咱们也领过船,上面指挥的那些头目,也就那样。真打起来,还不是靠底下的人拼命?” “唉……”郑瑞叹了一口气。 “如今吕宋海军初创,多少人看着呢,我郑家掌海军,其他几家多有不服,因此,此次出征,只能胜,不能败。” “好了,好了,知道了。” “对了,大哥,去同安买船的事情一定要办好,范先生给的银子不多,咱们看看能否动用点人脉,赊欠一点。海军只有四艘夹板船,数量太少了,同安船质量不错,近海作战能力强。” 郑虎现在一门心思放在海军上。 陈虎拨了一笔钱,让郑家出面去闽省买战船,这让郑虎大为感动。 见识了华卫军击败西班牙人,郑虎觉得打仗似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他并不认为自己比陈闲差。 郑家的那些水手也都是海上的老把式。 他们这次出海北上,那就是蛟龙出海,必然旗开得胜。 …… 蓝湾,陈闲在城堡内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蓝湾便是索尔城。 这里刚刚成立蓝湾镇公所,由高承德担任行政官。 这段时间,林秉义主持了对军政府控制区的行政规划。 一共组建了一城五镇。 王城改为吕宋城,另外吕宋城周边一直到东南的比科尔半岛组建五个镇。 每个镇的周围都有一些华人聚居区,还有一些附属的土着部落。 每个镇之间还有驿站连接,镇与驿站都有驻军。 这一套纵向的行政体系的建立,标志着军政府已经开始对吕宋岛形成有效的管理。 军政府的名声也渐渐传到了周边地区。 当前,军政府占领马尼拉湾周边一直到东南的比科尔半岛。 北部的林加延湾、美岸、卡加延河口还有西班牙人据点。 南部的米沙鄢群岛也有三四个西班牙人据点。 其中最大的一处便是宿务。 当地的华人势力也很强。 其中吴家深耕多年,是当地第一大家族。 今天,陈闲见到的便是吴家的公子——吴绍松。 吴家已经知道了马尼拉的事情。 如今,宿务的西班牙人已经开始警惕华人,同时还在招募土着佣兵。 但是他们并没有动手。 因为当地华人的势力很大。 光是吴家手中便有六艘福船,以及数百名能战的水手。 米沙鄢的华人家族会贩卖铁刀、火药、火铳给当地土着,因此自己的武装也不弱。 “见过少帅!” 吴绍松穿着锦袍,剑眉星目,一表人才,举止也非常得体,可见家教不错。 就是这长满络腮胡的脸上涂着粉,让陈闲看着有些别扭。 他看陈闲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崇拜。 这更让陈闲感到瘆得慌。 这家伙不会是…… “吴公子,快请坐。” “多谢少帅。”吴绍松并没有坐,而是躬身行礼道:“还请少帅出兵,救我宿务明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 陈闲刚刚打完索尔,本想休整一段时间就回吕宋城。至于米沙鄢,没有海军,他总不能游过去。 吴绍松确实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少帅,西班牙人招兵买马,随时可能动手,数千宿务明人随时可能陷入危难之中,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吴绍松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陈闲的胳膊。 他的手又白,又光滑,像是女人的手。 陈闲想要推开,见到对方一脸焦急,却又不忍心。 “吴公子,出兵乃是大事儿,你得给我们少帅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高承德赶紧上前劝道。 这人是他带来的,本想在陈闲面前立功。 没想到自己拉来的是一个烫手山芋。 “吴公子,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只有几艘小型商船,若是贸然出兵,被西班牙人在海上拦住了,后果不堪设想。” 吴绍松脸上的焦急突然褪去,他兴奋地说道:“少帅放心,我吴家的船队在这片海域还没有敌手。西班牙人的舰队不是被你们打掉了嘛,他们在宿务的那几艘小船不是咱们的对手。”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陈闲还能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不信任你吴家的船队吧。 人家的大公子在这儿呢,还有高承德的保证。 陈闲让赵飞虎留守蓝湾,从乙营抽调一个连队的老兵,加上突击队,一共一百三十几人,全副武装,上了吴家的福船。 还别说,这吴家的船确实很大,是陈闲见过的最大的福船。 “少帅,我吴家出自闽南石狮。以海贸为生。我爷爷那辈定居宿务,开枝散叶,招募乡党,才有今天的局面。” “我们表面上跟洋人交好,暗地里会给内陆的土着卖些武器,这些土着常年跟洋人交战。” 吴绍松看起来没有任何城府,在陈闲面前什么都说。 如果陈闲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绝对会被他这副真诚外表所欺骗。 第43章 两个疯批 “哈哈,吴公子,你们吴家这一招用的好。用土人制衡洋人。” 陈闲想到西班牙人用土人制衡明人。 原来这一招,明人也在用。 只是像吴家这样的明人家族太少了。大部分人都是委曲求全,得过且过。 “也是被逼无奈罢了,洋人狼子野心,经常指使那些土人假扮海盗袭击我们的商船。” “我们也算是以牙还牙。” 陈闲点了点头,看来这宿务明人倒是与马尼拉的明人不同。 “少帅,随我来船舱。” 吴绍松神秘兮兮带着陈闲进了船舱。 这种大福船的船舷很高,船体也宽。 进了船舱,吴绍松便让人扯开边上的黑色油布。 “这炮可以啊,口径不小。” 油布下面赫然是四门火炮。 陈闲上前摸了摸。 这炮的做工不错,表面光滑。 “这是我们在濠镜买的红夷大炮。土着的长尾船经不住一炮。” “所以……少帅尽管放心,陆地上,咱们打不过洋人,但是在海上,我们并不怕他们。” “只是……少帅。” 吴绍松欲言又止。 陈闲看他的样子,索性直接点破。 “你是觉得我带的人太少了?” “这……宿务的洋人有上百号,他们手下还有五六百土着战士。我们宿务明人这边顶多能组织三百人。战力也就跟土人差不多。” 吴绍松依旧显得十分坦诚。 “呵呵,我也给你一句话,陆地上的战斗,有我们华卫军在,你们不用担心。”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咱们该怎么混进宿务?” …… 吴家在宿务经营多年,自然有自己的走私渠道。 要不然他们如何卖武器给那些内陆土着? 整个船队都没有去宿务港。 吴绍松原本就是偷偷跑出来的。 这段时间,西班牙人已经加强了对明人的监视。 米沙鄢群岛,海峡交错,岛屿众多,船队停到一处隐蔽的港湾。 港湾内还有简易的栈桥。 可以看出,吴家经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吴绍松领着陈闲走上栈桥。 “这里是?”陈闲问道。 “少帅,这里是我吴家的一处秘密码头。” “狡兔三窟,为了对付洋人,不得不使点手段。” “您跟我来。” 说着在前面带起路来。 岸边是一片茂密的椰树林。 林间有一条隐秘小道。 走了几百米,陈闲面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建造了一些货栈,货栈还有木栅围着。 他甚至看到几个高耸的箭楼。 “这是你们与内陆土着交易的地方吧。” “少帅明见。” “哈哈,好一个狡兔三窟啊。” 众人全都进入货栈。 这里储备了食物和饮水。 等到战士们睡下。 陈闲独自坐在篝火边上。 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更加刚毅。 “少帅,还不休息?”吴绍松端着一个茶壶走到边上坐下。 “等你啊。”陈闲笑道。 “等在下?” “哈哈,少帅说笑了。” “你难道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陈闲郑重问道,并不像开玩笑。 吴绍松也收敛起笑容。 “吴某确实有些话想要问少帅。” “吴公子,请讲。” 陈闲刚才看着火堆,想了不少事情。 这段时间,要么练兵,要么打仗,很少有机会沉下心想一些事儿。 这一路上与吴绍松聊了不少。 吴家在宿务的布局让他感到钦佩。 尤其是吴家竟然在当地修建了一间私塾。 虽然只有十几个学生。 但是这份长远的见识,是吕宋明人中少有的。 在马尼拉,几乎所有的商人只想着在当地赚钱。 他们回不去大明,也不想在当地扎根。 总是幻想有一天,赚足了钱,就找门路回去。 吴家的做法却比较务实。 他们建立私塾,传承文化。 结交那些与西班牙人交恶的土着,引为外援。 组建武装船队,让自己有自保之力。 这可能与米沙鄢群岛分散的地形结构有关。 更是离不开吴家的见识。 “少帅,你说我们将西班牙人赶走了,以后怎么办?自立为王,还是纳土大明?” 吴绍松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话。 他们吴家是有想法,也做了不少准备,但是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从陈闲的言谈中,他能够看出,对方绝对不是一个武夫。 “吴公子,其实,自立也罢,纳土也罢,咱们只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行。” “咱们想要什么呢?” 吴绍松的语气像是问陈闲,又像是自问。 陈闲却没有卖关子。 “说白了,下南洋的不过都是一群弃民。咱们所求不多,不过是活下去。” “仅仅是活下去,还不简单?”吴绍松道。 “不,我说的是像人一样活下去。我们原本那样不过是洋人养的牛马。没有咱们,他们赚不到钱,但是我们强大了,他们又害怕,杀了吃肉,然后换上一批新的牛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帅的说法,虽然难听了些,却是正理。洋人眼中,咱们确实只是帮他们赚钱的工具罢了。” “所以啊,我们要做这里的主人,要让我们的家族传承下去。” “恕在下直言,吕宋这边总共几万明人,咱们吃不下这里。” “洋人的数量更少,他们为什么能统治吕宋?”陈闲一句话就堵住了吴绍松。 “这……” 吴绍松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洋人的数量更少,他们为何能够统治这么多岛屿。 而明人数量更多,脑子也不比洋人笨,边上就大明本土,可以源源不断地招募同族。 为什么他们就成了被洋人统治的对象呢? “少帅以为呢?” “我们缺少洋人的狠辣,千百年来,我们习惯通过教化去扩张。从中原到江南再到岭南。这往往需要百年,甚至千年,才能消化一片土地。” “但是到了南洋,这一招不行了。因为有洋人出现,他们用坚船利炮,就像是一剂猛药,比咱们见效快。” “没有时间给咱们教化这些土人。” “那我们也学洋人?” “不是学,是吸收,洋人的做法也不完全可取,我们可以吸收一些,比如武力控制。” “但我们也有自己的办法。可以彻底掌控这片土地。” “什么办法?” 吴绍松突然感觉,平生第一次找到了知己。 他以前的那些朋友,比起陈闲来,全都是傻子。 没人能够理解吴家做的这些事情。 就连吴绍松的家人都不明白,吴绍松为何要捣鼓出这些来。 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取祸之道。 “移民!” “少帅,家乡的父老,但凡能活得下去,都不会愿意下南洋的。” 吴绍松明白陈闲的意思。 增加这里明人的数量,自然就能完全掌控这片土地。 “以前很难,那是因为他们到这里也得不到土地。” “马尼拉可开垦良田千万亩,移民数百万人没问题。” “更何况,这几年流寇作乱,朝廷加赋,北方的鞑子年年南下劫掠。中原到处都是流民。咱们若是能够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土地,你说他们会拒绝吗?” 陈闲说起大明的情况,头头是道。 这些见识已经远远超越吴绍松。 他倒是真不知道,大明已经危急到这种程度了。 最后,陈闲则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吴公子,留给咱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十年之后,崖山之变,许会重演,最后能够救华人的也许只有咱们这群弃民。” 吴绍松瞪大了眼睛。 陈闲比他更像是个疯批。 五年移民,五年建设,一统南洋,北救中原。 陈闲的野心大到了离谱啊。 第44章 都是敌人 两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围着火堆说了很久。 如果说,吴绍松先前的坦诚,只是给人一种假象。 那么现在,他对陈闲的坦诚,则完全是发自内心。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支义军到底怎样。 没想到找到了一个知己。 这么多年了,陈闲是第一个懂自己,且被他所佩服的人。 队伍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吴绍松自己一个人悄悄回到宿务。 宿务依偎蔚蓝海湾,圣佩德罗石堡扼守码头。 三角棱堡由珊瑚石垒筑,哨兵终日了望海面,防备摩洛海盗袭扰。 城内依西班牙方格路网排布,中心广场毗邻木石结构的圣婴教堂,钟声晨昏回荡,是整座城池的精神核心。 西班牙殖民者聚居城内石砌宅院,土着民居多散落在城郊,以椰叶、竹木搭筑高脚草屋。 城东帕里安明人区自成聚落,闽南商贩在此开设货栈,收购香料、蔗糖。 他们售卖丝绸、瓷器,帆樯常年泊于浅滩码头。 吴家的大宅院就在明人区的中心位置。 同马尼拉的华人大宅院一般。 这个宅院前面是商栈,后面是吴家人的生活区。 只是在前后院之间,多出一座私塾。 大早上,就能够听到孩童的读书声。 吴家家主吴启荣在书房里焦急地踱着步子。 长子吴绍松出去十几天了,一直没有消息。 洋人动作越加频繁,如今已经封锁了港口,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明人聚居区周围也设置了哨卡。 在吴家的院子里都能够看到,城堡上的火炮炮口全都对准明人区。 而那些入教的土着则开始分发武器。 集结训练的声音能传出老远。 吴启荣知道,洋人的屠刀已经举了起来。 他也在暗中做准备,聚居区的几个家族都开始动员族中子弟。 真的开打,大家绝不会束手就擒。 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吴启荣抬头看去。 长子吴绍松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此时正一脸笑意地看向自己。 “成了?”吴启荣掩盖住心中惊喜,淡淡地问道。 吴绍松点了点头。 “来了多少人。” “一百多号。” “就这么点?”吴启荣有些失望。 “人数虽然不多,但是他们有胆气,死在他们手中的洋人有数百,土人更是上万。” “绍松,这可不是开玩笑,弄不好要亡族的。” “我明白,洋人要动手了。” 明人区被封锁,他能够回到家,已经费了老大的劲儿了。 “你想好了就行,这些年,家中主意都是你拿的,为父信你。”吴启荣看向儿子,眼中满是自豪。 无名港湾内的吴家货栈。 陈闲召集林承泽、吴昌、铜雀、金牛等几名老部下,还有乙营的连队指挥官,开了一个小型军事会议。 “少帅,这个吴绍松可不可靠?”林承泽皱着眉头,问出众人心底的疑问。 “你觉得呢?”陈闲反问道。 “这……”林承泽犹豫了一下依旧直言道,“这人看着有些假,我不大喜欢。” “我问你们,他有可能与洋人走到一起吗?” 林承泽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只要他不跟洋人走到一起,那么他与我们的利益就是一致的。” “只要我们的利益一致,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有了相互信任的基础。” “承泽,咱们想那么多干嘛,还是说说这仗该怎么打吧。” 吴昌已经有些着急,他的镰刀又饥渴难耐了。 “吴昌,你真傻,自然是先占领城堡,再跟城外的明人合作攻击土着。” 说话的竟是金牛。 吴昌被金牛说傻,也没有生气反驳,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金牛。 陈闲笑了笑道:“这次咱们不着急,等他们先动手。” 众人一脸诧异,向来喜欢先下手为强的陈闲,这次却选择后发制人。 宿务城,圣佩德罗城堡内。 驻军指挥官多明戈少校站在窗户后面。 窗外是蔚蓝的港湾,在港湾边上,一片白墙黑瓦的明人聚居区分外显眼。 同样是土着,那些土着只会就地取材用芭蕉叶搭建简单的房屋。 而这些明人却能够建造如此精美的建筑。 土着建房子,都是先看周围有什么,而明人则会先建造砖窑,烧制砖瓦。 在成为军人之前,多明戈一直想要成为一名人类学者。 他觉得,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种,他们最大的区别不是长相,不是肤色,而是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 西班牙的思考方式,便是“我发现即是我的”。 靠着这个逻辑,他们最辉煌的时候几乎控制了整个美洲。 当然了,不是发现了就能成为他们的。 真正让西班牙人享受发现红利的是武力。 没有武力,那些土着不会乖乖交出金银,更不会钻进矿山中供他们奴役。 “指挥官,帕里安的明人用木板封锁了生活区的入口。”“他们还在街道上挖掘濠沟。” 一名少尉带来了坏消息。 “唉……这些明人果然不安分。” 多明戈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还不准备对这些明人动手的。现在倒省得找借口了。” “去将达达找来。” 很快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土着走了进来。 “指挥官阁下。”土着一脸谄笑,对多明戈极为恭敬。 “达达,你的族人都准备好为上帝而战了吗?” “指挥官阁下,我们随时可以出动,为了上帝的荣光而战。” 达达是当地入教土着的头领。 他们信仰上帝,在西班牙人的庇护下生活。 在这些土着看来,他们比林子里那些土着要高贵得多。 同时也不是不信教的明人可比的。 帕里安明人聚居区。 几个老者围在吴启荣的身侧,脸挂得老长,不安焦虑似乎都要溢出来。 “吴大东家,咱们这么做,刺激了洋人。他们要是提前发动进攻,可怎么办呀?”一个老者焦急地问道。 吴启荣却一脸淡定。 “咱们已经被围起来了,哪怕什么都不做,洋人会放过咱们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放。” “诸位,我们没有退路。” 吴启荣并没有告诉这些人援军的事情。 因此,他让人突然建造防御设施,让很多人感到不解。 这岂不是提前给了洋人口实? 果不其然。 一个洋人军官找了过来。 那人身后是一群土着战士。 “吴,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准备叛乱吗?” “弗朗西斯先生,你们封锁港口,不给我们的人出海,又是什么意思?” 吴启荣一改往日的温和,厉声反问。 “吴,你心里清楚,北边出现了明人叛军,我们这么做是在保护你们。” 那西班牙人军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你们这么做已经等同于叛乱。” “立即拆除这些设施,让宿务的治安军进驻帕里安。” 吴启荣当即回绝。 他又不是傻子,这种话哪里能信。 吴家前院,数百名明人清壮聚集起来。 “诸位都看到了,洋人要动手了。” 这些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精神头十足。 在他们的前方,吴绍松身着劲装,腰佩宝刀,身形挺拔。 “是做这里的主人,还是继续给洋人打下手?在此一战。” “此战若胜,这里就将是我们的土地,子孙后代,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朝不保夕。” “战!战!战!” 宿务的明人要硬气许多,年轻人皆不畏战。 吴绍松的眼中似乎燃起了火焰。 这场火已经被他点燃。 他要打败的可不仅仅是宿务城的洋人。 陈闲说的没错,在这片土地上,除了明人,其他人都是敌人。 第45章 南洋毒士 最后一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战斗以圣佩德罗城堡上的炮击开始。 年轻的西班牙军官撤走之后,炮击便开始了。 西班牙人毫不客气,也不在乎平民的死活。 虚伪的面具一旦撕去,那么露出来的,一定是最为狰狞的獠牙。 紧接着,早已准备就绪的土人大军,从土人区冲了过来。 他们至少有上千人,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道路,像是一条洪流。 明人区内,所有的老弱都躲进了早已挖好的地窖中。 青壮们进入生活区入口的壕沟,手中的弓弩对准入口。 土着要进入明人区,首先需通过一段街道。 这样便人为地将他们聚拢到一起。 明人的土弓威力不大,但是足以杀伤没有盔甲的土着。 但是土着的数量太多了,很快便将入口给堵住。 吴绍松下令点火。 提前埋设的炸药被点燃。 爆炸席卷了整个入口,至少有上百名土着被炸倒。 “冲啊!” 明人清壮士气大振,拿刀提枪冲杀上去。 陈闲要是在这里,一定会给吴绍松竖起大拇指。 这个涂脂抹粉的大少爷,没想到打仗也有一手。 西班牙人的炮击更加猛烈了。 似乎是在报复。 吴绍松躲到壕沟中,胸口剧烈地起伏。 脸上的脂粉被土灰遮掩。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住。 他做了很多准备。 但是陈闲出的这个主意,直接让自己这边少死很多人。 这个家伙。 只不过动动嘴皮子,就让自己旗开得胜,让他刮目相看。 “松哥,您真是用兵如神啊。” 一个圆脸胖子凑过来,一脸谄笑。 “杨胖子,少拍我马屁。这才刚刚开始。” 这个杨胖子是此地杨家的人,也算是个公子哥,平日里跟在吴绍松后面混。 “透个底呗,松哥,这仗到底怎么打?就这样硬扛下去?” 吴绍松白了杨胖子一眼,停了半晌才道:“天机不可泄露。” 宿务城外的树林中,一张张黝黑的面孔隐藏在树荫中。 他们腰间缠着粗布短裙,露着黑腿。 赤裸的上身,黝黑粗糙。 简易的长弓比身体还长。 为首的一个中年土着,头上戴着羽毛编织的王冠。 这人是岛上的土着首领苏伦加。 据说,他们家族曾经在米沙鄢群岛建立过自己的王国。 当年麦哲伦到达宿雾岛,就是与他的王国率先发生冲突。 战败后,他们一直坚持在内陆抵抗。 不过,西班牙人改变策略,将一部分土人归化为教民,让这些人负责清剿土着,不断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 若不是明人暗中售卖武器给苏伦加,他们早就被灭族了。 因此,这次吴家派人联络苏伦加,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当然了,他不是感恩明人。 只是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彻底赶走西班牙人,坐拥整个岛屿的机会。 到时候,哼哼……那些明人也不过是他的臣民。 苏伦加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的土着酋长。 他要重建自己的王国。 “酋长,洋人对明人发动进攻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击。” 苏伦加似乎没有听到手下军官的汇报。 只是紧紧盯着远处的战况。 看到洋人的炮弹落在帕里安,他的脸上一点同情都没有。 在他看来,明人卖武器给他们,不过是想要看重他们的黄金。 他对明人没有任何感恩。 隔了半晌。 苏伦加才缓缓说道:“等,让他们先打着。” 苏伦加的隔岸观火,完全在吴绍松的预料之中。 只要洋人不出手,这些土着想要攻破明人区,没那么容易。 一个土着,跟他吴绍松玩心眼子,还太嫩了些。 吴绍松是个有些傲娇的聪明人。 他的计划并没有告诉旁人,除了陈闲。 在他认识的年轻人中,他觉得只有陈闲可以分享他的计划。 其他人只要照他说的做就行。 无名海湾。 整整休息了两天之后。 华卫军终于动了。 依旧是突击队先行。 “不对啊,少帅,咱们这是去哪里?” 林承泽看向手中的罗盘问道,他们的方向并非宿务城。 “我们去端了土着的老巢。” “啊?”林承泽先是一脸诧异,紧接着便想明白,“原来如此……” “果然够阴险的。”铜雀在一旁补了一句。 “不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去打土着,不是说内陆的土着是盟友吗?”憨牛抓了抓光秃秃的后脑勺。 “知道你为何没头发吗?”铜雀在一旁指着憨牛问道。 “啊,为啥?” “因为你脑子里是浆糊。” 憨牛不以为意,反而憨憨地笑起来。 “嘿嘿,雀儿姐,俺知道自己笨。不过少帅说过,笨鸟先飞。” “没错,笨鸟先飞,然后第一个被猎人射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吴绍松留下的向导探路折返回来了。 “少帅,还有十里地就到土人的聚落了。您看……” 这个向导是吴绍松留下的,沉默寡言,看起来非常稳重。 …… 攻打空虚的土人聚落,这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聚落隐藏得非常深。 如果不是吴家跟他们贸易,陈闲很难找到这里。 聚落的边上是一条溪流,据说他们就是在这里淘金,然后用金子跟吴家交换物资。 苏伦加想要吃下西班牙人,带走了大部分青壮。 这让战斗变得非常容易。 最难的是演戏。 他必须让土着认为是西班牙人干的,还得彻底毁了这里,让某些人没有退路。 这就是吴绍松的毒计。 不得不说,这家伙真的是太阴险了,将所有人都给算计进去,而且毫无道德底线。 果然,涂粉的男人都不好惹。 …… 苏伦加在宿务城外等了两天了。 那些天主教土着对帕里安明人区的进攻也持续了两天时间。 每一次,土着都差点要攻进去,但是每次都被化解。 最着急的不是西班牙人,而是苏加仑。 他希望那些叛徒能够跟明人两败俱伤。 最好能够将西班牙人也给引出来。 这样,他们就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将这三个势力全部解决。 “大头领,不好了。” 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 来人是部落的祭司坤猜,他的腿上还带着伤,一瘸一拐地被人架着。 “坤猜,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留守的吗?” “大酋长啊,王都被攻破了啊。” “完了,全完了。” 坤猜一边说一边哭泣。 一向稳重的大祭司,此时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苏伦加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可能啊,西班牙人都在城里。不可能……” “你看清楚了吗?” “没错,他们穿着西班牙人的军装,用的火枪。” 袭击发生在晚上,坤猜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是就凭借军装和武器,已经足够确定了。 “该死的洋人,我跟他们拼了。”苏伦加站了起来。 “酋长,你要冷静啊。” “王都都没了,我怎么冷静?既然他们毁了我们的王都,那么我们就占领他们的城堡。只要打下这里,我苏布王国就能复国。” 臣民被杀死了又怎么样,只要有城池,有战士,他可以去抢女人,很快,一个王国就能重建。 帕里安明人区。 连续两天的抵抗之后,众人心中都有些焦虑。 吴家已经快镇不住场子了。 老弱在地窖中待久了,很多人生病了。 一些人情绪崩溃,想要出来。 高强度的战斗,也磨去了那些青壮的士气。 吴绍松坐在壕沟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手里的扇子摇得越来越快。 “陈闲啊,陈闲,可不要让我失望啊。”他心里算着时间,陈闲那边应该要得手了。 就在这时,有人指着城南的土着区喊道:“打起来了!” 第46章 乱战宿务 苏伦加的进攻选在城南的土着区。 他们称这些信奉天主教的土着为叛徒,对这些带路党恨之入骨。 战斗爆发的突然,那些叛徒正在进攻东面的明人区。 见到的自己的家被袭击,他们立马回援。 面对这大好的机会,吴绍松却没有让人追击。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是眼神中闪动的光,说明他很开心。 多明戈少校见到林子里那帮家伙也来插一手。 他知道该自己出手了,否则那些土着根本挡不住。 城内的西班牙军队终于走出城池。 三方在宿务城南侧展开激战。 这一次,苏伦加是全力以赴。 那些土着战士得知自己的家被西班牙人毁了,也是奋不顾身。 苏伦加占据了先机,那些天主教土着已经战斗了两天时间,十分疲惫。 一开始便呈现颓势。 直到西班牙人的火枪队支援过来,情况才好转。 苏伦加的土着大军一对二,竟然与对方打得有来有回。 吴绍松接连三次收到苏伦加的求救。 但是他都以各种理由拖着。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轰轰轰……” 城堡上的火炮突然响起,对准了三方交战的战场。 多明戈少校回头看去,一脸惊诧。 这时候开炮,必然会误伤自己人。 没有他的命令,究竟是谁在开炮? 就在这时,一面陌生的旗帜在城堡上升起。 蓝底,一角绣着金黄色的日月同辉,边上还有一颗孤零零的小星星。 那大片的蓝色旗面上,似乎有无数星星准备升起。 “我的城堡……” 多明戈回头大呼。 “这怎么可能?” 他才出城堡多久?哪怕里面只有几十名守军,也不至于被人占领啊。 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城堡上,陈闲指挥手下突击队员熟练地操纵火炮。 他们都经过维德尔的炮术训练。 这段时间也积累了不少实战经验。 他们已经在城外埋伏多时。 等到西班牙人出城参战,陈闲才发动对宿务城的偷袭。 对方的几十名守军,根本无法将城墙覆盖。 到处都是漏洞。 占领这样一个城池,对突击队来说毫无难度。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论计谋,这些洋鬼子能比得上明人? 城堡南方,三方阵营混战,全都是他的敌人,只要无差别轰击就可以了。 多明戈想要退回城堡,但是却被苏伦加死死咬住。 苏伦加可不知道西班牙的城堡丢了。 他只是觉得西班牙人疯了,他们竟然连自己人都炮击。 “杀啊,夺下宿务城,三日不封刀。” 苏伦加也疯了,自己的都城都没了。 如果拿不下宿务城,那么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那些依附于他的部落,还会再听从他的命令吗? 在这片野蛮的土地上,背叛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炮击开始之后,战斗更加激烈了,每分钟都有大量的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吴绍松依旧在等,宿务明人区,所有能战的青壮都汇聚到他的身后。 “松哥,洋人的城堡什么时候被拿下了,那面旗帜是谁的?是你找来的援军?” 杨胖子的问题就跟连珠炮似的。 要在以往,吴绍松会直接屏蔽他的话。 但是今天,少爷他开心。 “是王城来的明人,他竟然真的做到了,厉害,厉害……” 杨胖子一脸惊讶地看向吴绍松。 这位吴少爷,眼高于顶,这么多年,杨胖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吴绍松说出这样的赞语。 “我说松哥,咱们还是这样干看着?” 吴绍松将手搭在杨振豪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胖子,准备战斗。” 明人聚居区没有战鼓,吴绍松让人将鼓楼上的大鼓拆了下来。 他亲自敲鼓。 这个喜欢涂粉的公子哥是懂仪式感的。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传出老远,躲在战壕中的明人青壮举起手中的武器,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客家人。 他们要做这片土地的主人。 城堡上,陈闲看着从明人区汇聚而来的人流。 心中升起一阵感慨,宿务的明人很显然更有生气一些。 要是马尼拉的明人能这么团结,也不至于被洋人与土着压制成那样。 战场上,苏伦加的土着大军损失惨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是,他们见到明人杀来了,顿时士气大增。 他们还以为明人是来支援自己的呢。 看起来确实也是这样。 吴绍松带人直插那些天主教土着的身后,与苏加仑的人一起将这批二鬼子给歼灭掉。 战场上就只剩下西班牙人了。 “弗朗西斯,我们向港口突围。”多明戈少校当即下令。 他的决定没错。 此时,他们唯一的出路就在海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官,城内还有我们的侨民。”弗朗西斯还想要夺回城堡,救出里面的非战斗人员。 多明戈摇了摇头,一脸沮丧。 “走,来不及了。” 作为这里的指挥官,他非常清楚,城堡的防御设施完善。 想要夺回来,绝非易事。 只是不清楚,那些人是怎么突然间拿下城堡的。 多明戈自然不知道。 来自四百年后的特种战术,绝非花架子,其中不知道融合了多少经验。 而此时,苏伦加就跟疯子一样,率领残存的土着咬着西班牙人不放。 他的双目赤红,已经杀红了眼。 又或许是想要在自己的盟友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强大。 “杨胖子,你他娘的慢点。”吴绍松喊道。 杨胖子穿着一身重甲,正带着杨家子弟冲在最前面。 吴绍松见对方冲的那么猛,眼看着就要加入土着与西班牙人的战团,立即叫停。 “怎么了,松哥,西班牙人要不行了,咱们上去,他们估计就崩了。”杨振豪一脸不解。 一路杀过来,顺风顺水,这时候正在兴头上呢,咋能说停就停呢。 “蠢货,让你慢点就慢点。” 有些事情,吴绍松还真的没办法交代清楚。 不过很快,杨胖子就明白了。 只见远处城堡方向,一个蓝色的方阵向这边压了过来。 他们的队形整齐,速度不快,压迫感却十足。 这是陈闲手下的乙营连队。 跟陈闲出来的这个连队全都是老兵。 赵飞虎手里就留了几十号人,在索尔城训练新兵。 百余人的方阵走出的气势,仿佛是一片移动的蓝色海洋。 他们的军装非常奇怪,全都是短打,有些像洋人的军服,却没有那么繁琐。 明人区的青壮好奇地看过去。 就连吴绍松的眼中都多了一些波澜。 他也没有见识过华卫军的真实战力。 单单从这个阵型来看,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西班牙士兵也列阵,但是那阵型都不如这支华卫军。 再加上陈闲能够无声无息地占领城堡。 在吴绍松的心中,华卫军又多出了几分神秘。 原本他以为这支华卫军能够控制马尼拉,靠的不过是运气。 要是他手下有那么多人,也能做到。 但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被他推翻。 “前进!”连队指挥官李福祥喝着鼓点高呼,声音传出很远的距离。 西班牙人懵了,怎么会是明人。 哪里来的? 苏伦加的人懵了。 城内的人不是洋人。看样子是明人,但是与帕里安的明人又不同。 他们是盟友还是敌人。 不过他们也就愣了一瞬间。 “杀啊!” 土着与西班牙人再次战斗到一起。 没人理睬这支新出现的蓝色军队。 他们也没有精力理睬。 “虎蹲炮就位。” 十几门虎蹲炮被抬到了最前面。 这种小口径弗朗基,是华卫军步兵的野战支援火力。 既然对方无视自己,李福祥决定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第47章 安土重迁 一场乱战,在虎蹲炮的轰击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当苏伦加见到新来的明人军队向自己无差别轰击的时候,恍然大悟。 看着身边残存不多的战士,还有远处看戏的明人。 他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狡猾的明人。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有也不会卖给这些忘恩负义的土着。 华卫军的虎蹲炮,与明军用的已经不是一个概念。 陈闲改进了子铳,新型虎蹲炮一分钟可以射六发,速度惊人。 只不过发射霰弹,威力上打了折扣。 西班牙人与土着交战的地方到处都是倒地惨叫的伤员。 他们一时死不掉,但是基本上丧失了战斗力。 “踏踏踏……” 那该死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整齐的队伍压了过来。 突然,第一排队伍半蹲下来,枪口对准正前方。 “砰砰砰……”枪声密集,子弹横扫而过。 又倒下一大片。 紧接着,第二排上前,半蹲,射击。 循环往复。 残存的西班牙人进行了反击。 但是眼前的这支队伍似乎毫无畏惧。 即使有人被击中倒下,其他人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这种气势,比子弹更加可怕。 对面的宿务明人看傻眼了,杨胖子瞪着他那双金鱼眼,眼珠子都要爆出来。 “这……这是哪里来的天兵天将?” “笨蛋,准备进攻,不要让苏伦加跑了。” 吴绍松敲了一下杨胖子的脑门道。 苏伦加的土着被西班牙人挡着,此时的情况稍好。 一些人已经自顾自地逃命。 吴绍松自然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要掌控宿务岛,西班牙人和岛上的土着都不能留。 “好,咱们宿务的明人也不是孬种,杨家的子弟跟我上。” 这杨胖子也算是一员猛将,身上铠甲据说花了百两纹银从福建买来的。 宿务的明人冲了上去,他们的目标是那些逃跑的土着。 苏伦加一边后退,一边挥舞手中的弯刀。 “嘭……”的一声,火花四射。 杨胖子手中的长刀对上了苏伦加的弯刀。 “明人,我们是盟友,让吴绍松来见我。” 苏伦加叽哩哇啦,边打边说。 “死猴子,说什么呢,老子听不懂猴语。” 杨胖子一刀劈下。 苏伦加踉跄后退。 吴绍松躲在后面,手中的扇子摇得欢快。 打仗这种粗活,不需要他出手。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比陈闲强的地方。那就是他是用脑子办事儿的。 而陈闲一看还是个武夫。 一个聪明些的武夫罢了。 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战场上那几十名西班牙士兵倒下之后。 华卫军的战士终于拆散了方阵。 他们三人一组,相互配合,开始猎杀那些土着逃兵。 加上宿务明人的围追堵截。 苏伦加,这个一心想要恢复自家王国的落寞贵族,终于倒下。 夜色降临。 吴家大院,收拾一新。 丝毫没有战争的痕迹。 当地的明国女子比本土女子更加开放,穿着无袖的短衣,身型完全展现出来,下身的百褶裙,用细纱做成,细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金牛憨笑着东张西望。 突然腰间一痛。 铜雀瞪了他一眼。 陈闲依旧穿着华卫军的蓝色军装,蓝色的上衣、长裤,让他的身型看起来更加挺拔。 腰间的武装带,还有上面挂着的短剑、火铳,则增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那些穿着短衣长裙的女孩,不时会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但是行走的脚步并没有放慢,手中端着菜肴的托盘也是稳当当的。 “少帅,请上坐。”吴绍松一脸微笑,礼貌得体。 “这位想必就是吴老先生吧?”陈闲却看向吴绍松身后的老者。 对方的身形有些发福,但是长相与吴绍松有几分神似。 “正是家父。” 吴绍松赶紧介绍。 陈闲知道,这吴家是吴绍松当家。 但是按照明人的传统,还是长者为尊。 “陈将军真是年少有为。”吴启荣的脸上也堆着笑,看起来甚是和蔼。 吴家的庆功宴非常热闹,宿务的华人大家族都有人参加。 陈闲自然不能缺席。 但是这种人多的场合,谈不了事情。 等到众人散去,陈闲被吴绍松请到一间书房。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个胖子。 “少帅,这位是杨振豪。” 吴绍松很讲义气,还带上了自己的好兄弟。 “少帅,久仰大名,您叫我杨胖子就行。” “哈哈,你这不是胖,是壮。”陈闲拍了杨胖子的胳膊,算是打招呼。 “今儿打仗的时候,俺看到你了,刀法不错,有空切磋一下。” 金牛上来拉住杨胖子的手,暗中角力,嘴上却聊起了白天的战斗,两人似乎非常谈得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闲这边有三个人,吴绍松那边有两人。 进入书房后,五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好。 吴绍松率先开口:“少帅,这次拿下宿务,华卫军当居首功。” 陈闲摆了摆手,他知道吴绍松想说什么,不想跟他客套。 “吴兄,功劳在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宿务岛回到了咱们明人手中。” “但是周围还有敌人,如何保护这里,是我们未来必须面对的问题。” 吴绍松的脸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探身拱手问道:“少帅觉得呢?” 吴绍松非常喜欢与陈闲说话,聪明人之间的对话高效流畅。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消灭一切潜在的威胁。” 陈闲的话让金牛和杨振豪摸不着头脑。 吴绍松却听懂了。 他站起来,对陈闲郑重一礼。 “绍松愿唯少帅马首是瞻!” 这可不是纳头便拜,是两个聪明人的惺惺相惜。 吴绍松佩服陈闲的才智,也敬佩他的气度。 这句话看似简单,但是拆开了之后却全都是大智慧。 首先,明人之间必须停止内斗,团结一致。 其次,要分清楚盟友和敌人,发掘可以团结的盟友,看清潜在的敌人。 陈闲喜欢直截了当。 他同意由宿务明人治理宿务,以现在的人口,这里只能成立一个镇。 政务由镇公所管理,镇长由当地推举,军政府任命。 同时,成立管委会,委员由各个家族推举。 管委会有权监督镇公所的工作,审议镇公所的开支。 陈闲又对他说了军政府的情况,以及未来的发展纲要。 吴绍松面露疑惑:“大明帝国吕宋军政府?” “以少帅的才智,可以在海外建国了,为何还要打出大明的旗帜?” 他丝毫不避讳边上的几个人。 这话要是在大明本土问出来,那估计要被诛九族。 “大明虽不愿意承认咱们,但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那就是离开大明,咱们就没办法发展。” 陈闲知道这个大明已经风雨飘摇,再过几年就要被满清鞑子取代。 但是在南洋,大明依旧是那个让人畏惧的庞大帝国。 曾经的郑和船队,随随便便就可以灭掉南洋的一个国家。 只是,这么多年没见到大明出手。很多人已经忘记了这个庞然大物。 陈闲喝了一口茶水,茶汤清冽,回味甘甜。 他指着茶杯道:“就比如这茶叶,没有大明,咱们就种不出来。这里要发展离不开大明的物产。” “还有诸位,哪一个不是从大明出来的?没有大明,就没有明人,光靠咱们这点人生养繁衍,什么时候才能控制这么广阔的土地。” 吴绍松摇了摇头,“少帅想要用大明的物产赚钱,积累财富,这没有问题。但是您想用大明的人口填充这里,就难了。” “难?”陈闲反问。 “对,少帅别忘了,明人安土重迁。” 第48章 酿酒业 吴绍松知道明人安土重迁,但是他不知道小冰河时期的残酷。 “吴兄可曾去过闽、粤?” “去过几次。” 吴家也是海商,自然是跟沿海有贸易往来。 “那吴兄可曾发现,如今的闽粤,冬天比之前更冷了?” “这……” 这次哪怕如同吴绍松一般聪明,也被陈闲给问懵了。 我跟你谈政治,你却跟我说天气? 陈闲将他上次与林秉义、范文请说的小冰河理论再次阐述了一下。 在小冰河期,北方的土地根本养不活当地人口。 在饿死与迁移之间,他们会怎么弄选择? 人在绝望的时候,只要你给他开一扇小门,他们就会挤破头钻进来找活路。 因此,只要吕宋军政府有强大的海上力量,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人口将不是问题。 而解决了人口问题之后,控制整个南洋便顺水推舟。 “如此来看,我们最大的敌人是福建郑氏?” 吴绍松的话,顿时让陈闲刮目相看。 他没有说西班牙人,没有说荷兰人,也没有说土着。 却指出福建郑氏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吕宋城那边,还没有一个人能意识到这点呢。 “吴兄真是高见啊。洋人之国,远隔万里,长途跋涉,不耐久战。” 陈闲对吴绍松竖起了大拇指。 接着继续说道:“更何况,贸易才是他们的核心需求。土着人数虽多,却一盘散沙,慢慢消磨,总有磨光的时候。但郑氏既是南洋最大海盗,又是大明水师,掌控沿海水道。我们想要贸易需要被他们扒层皮,要移民更难。” “那少帅为何让马尼拉郑氏掌海军?” 吴绍松刚说完,便微微抬起手中折扇,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到底是啥意思?”金牛见吴绍松半天不说话,急得团团转。 “天机不可泄露。”吴绍松笑道。 童雀撇了陈闲、吴绍松一眼,心道,真是臭味相投,都喜欢故弄玄虚。 宿务城的战斗结束了,但是岛上的战斗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岛上的土着来说,如同末世。 那些温和的明人,突然变得残酷、彪悍。 他们冲进一个个聚落,将里面的人全部抓到宿务城。 吴家的商队熟悉这些部落的位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壮丁带上脚镣被人押着在城外开垦土地,修建道路,开挖沟渠。 女人被分到各家农庄。 陈闲也在宿务城招募人马,将现在的乙营一连扩建为已营。 这样华卫军陆军变成六个营。 同时,吴绍松受命组建海军“南部舰队”。 舰队以吴家的武装商船和缴获的西班牙巡逻艇为基础。 相应的,郑虎的那支舰队定名为“北部舰队”。 陈闲可不是单纯地凑数。 吴家在海上的实力确实不弱。 按照吴绍松的说法。 他家的船队有数十艘大型福船,航线延伸到爪哇和马六甲。 就当陈闲在宿务岛一边剿匪,一边暴兵的时候。 马尼拉湾,一支舰队浩浩荡荡地扬帆北上。 郑虎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黝黑粗糙的面颊,微微翘起的嘴角,让他看起来更加的意气风发。 “郑都督,大都督说,这次北上若是顺利,舰队可顺便访问闽省,与郑总兵接洽结盟事宜。”身后传来舰队镇抚官颜文良的声音。 颜文良的出身与苏文清差不多,在军政府接管涧内之后,投效军政府。 但是他却没有去做文官,而是主动请缨进入军中。 他是聪明人,既然叫军政府了,那么以后这里必然是武贵文轻。 他之前也在商船上做过文书,熟悉航海,因此被陈虎委任为海军镇抚使。 “结盟?”郑虎的眉头皱起。 “颜镇抚,虽然我也出自郑氏,但是我并不喜欢郑氏。” “一官这个人不一定看得上咱们。” 郑虎一点都不避讳。 颜文良也没有生气。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再说。” “嗯,只能如此了。” 舰队基本上是贴着海岸线走。 很快便来到一处海湾外。 “苏比克湾到了。” 郑虎不需要看海图,便能够说出这里的情况。 他常年跟郑家船队出海,对吕宋的西海岸极为熟悉。 “都督,这里有一个西班牙人据点,人数不多,要不派人去看看吧。他们要是愿意投降最好。”颜文良建议。 “好,就按你说的做,先礼后兵,舰队在港湾外面抛锚。” 对于这样一个小型据点,郑虎并不在意。 不过,他看上了这个港湾。 “这个避风港不错,海军可以在这里建一个抛锚地。” 确实是个好地方。 哨船刚刚出发不久,便退了出来。 带队的军官找到郑虎:“都督,这里已经被荷兰人控制了。” “什么?”郑虎瞪大了眼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荷兰人的使者才刚刚离开马尼拉,怎么就控制了这里? “他娘的,抢老子的功劳,舰队开进去,让炮兵做好准备。” “都督,且慢!”颜文良赶紧拉住郑虎。 “干什么?”郑虎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 “都督,贸然跟荷兰人开战,对我们不利,不如继续北上,先抢占其他据点。” 颜文良说着看陆军北伐临时指挥梁国忠。 这次陈虎从甲、丙、丁三个营各抽调了一个连队,组建了一支临时海军陆战队。 为了协调三个连队,火枪教官梁国忠被任命为临时指挥。 颜文良看向梁国忠是希望他能够帮忙劝一下。 “是啊,都督。这事情发生的突然。”梁国忠附和道,“我们可以派快船将消息告诉王城,然后舰队继续北上,抢占其他据点才是正理。” 郑虎无奈,只能答应二人的提议。 舰队都督、镇抚使、海军陆战队指挥,三个角色在大海上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新生的吕宋军政府,能够在用人上做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 除了北伐南征,军政府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任何人都闲不下来。 圣地亚哥堡,现在的军政府总部。 刚刚康复的陈虎站在城堡上的平台上。 从这里可以俯视整座王城。 他一个粗人,不喜欢窝在办公室中。 政务上的事情,林秉义也只需要跟他汇报一下即可。 新生的政府,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一切以效率优先。 此时二人站在一起。 林秉义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大都督,糖厂已经筹建好了,放在巴石河边上,那里有西班牙人建的水力磨坊。” “嗯,这些事情,你比我在行。” “对了,阿闲说的酒厂呢?” “林秉义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拿出一个酒瓶子。” 陈虎一把抢了过来,打开瓶塞,一股浓烈的酒味散了出来。 “唉,大都督等等……” 林秉义的话刚说出口,陈虎已经举起瓶子猛灌了一口。 “咳咳……” 他壮硕的圆脸顿时通红。 “哎呀,大都督,这是原酒,太烈了,按闲哥儿的说法,要勾兑一下才行。” “哈哈,这么烈,不过带劲。” 陈虎是个爱酒之人。 “没想到啊,这榨糖的废料竟能酿造出如此好酒。” 自家弟弟做出的每一件事情,陈虎都与有荣焉。 “是啊。”林秉义也感慨道,“林某种了这么多年甘蔗,却没发现。每年榨糖,浪费掉的糖泥不知凡几。” “只是……不知道这东西销路怎么样,普通人喝不来这酒,太烈了。” 林秉义此刻拿出的,正是名声响彻整个航海世界的朗姆酒。 在十八、十九世纪的远洋航线与殖民贸易中,它早已脱离普通酒水的范畴,成为流通四海的顶级硬通货。 彼时海上航行艰险重重,淡水极易腐坏、金银携带风险极高,而朗姆酒度数高、耐储存、便于运输。 既能饮用解渴、安抚船员心绪,还可直接等价交换物资、货物甚至劳力,价值堪比真金白银,是商船、海军与海盗眼中人人争抢的至宝。 依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种由甘蔗糖蜜酿造的烈酒,还要再过数年,才会被加勒比地区的黑奴制糖工偶然发现并逐步改良问世。 陈闲问过维德尔船长,他们并没有听说过朗姆酒。 因此他提前拿出这份珍宝,相当于手握一件尚未现世的时代奇物。 他们要在吕宋立足,除了转口贸易,还需要自己的产业。 朗姆酒在陈闲的商业布局中,至关重要。 第49章 摩洛海盗 “我记得阿闲说过,酒厂一定要隐蔽,这酿酒的方子决不能泄露出去。”陈虎嘴上说不懂,但还是按照弟弟说的叮嘱道。 他喝了那一口之后便知道,这酒以后会大火。 关键是成本低,甘蔗制糖过程中产出的糖泥,原本只能用来喂猪。 现在用来酿酒,完全是废物利用。 而且,这酒保存方便,不容易变质,适合海上贸易。 林秉义是个极其细心的人。 他点头道:“放心吧,大都督,酒厂放在城南。那里是原本的一片工坊。我将那里封了起来。每个酿酒师傅手中只有一部分技术。各个环节分开,放在不同工坊,互不联通。基础操作交给奴工,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踏出工坊。” “好好,你的安排非常妥当。” “林先生,我听范先生说,给你分的田,你退回来了?” 华卫军的士兵每人都能分两百亩田,这些元老自然也有。 林秉义却没有要分给他的田。 “我身为咨政,若是先享受分田,大家心里会怎么想?”林秉义摇了摇头,“还是再等等吧,等军田都分好了,军政府的官员再分,我准备后面划一些养廉田,由军政府经营,等到官员年纪大了,退下来,再分给他们养老用。这样大家做事情的时候,有奔头,也少了私心。” “更何况,大都督您不是也没有要田地吗?” 陈虎知道林秉义的性格,他当初能够将自家的财产一股脑捐出来,就不会在意眼前这点利益。 “好吧,军政府的官办产业一定要弄好,咱们不能指望收税过活。” 吕宋军政府手中握着一大批从西班牙人手中缴获的资产,工坊、地产、矿山、土地…… 这些资产如果不运营起来就没有价值。 陈闲的建议是军政府出面,筹建一个商业局,盘活这些资产。 刚好林秉义是商人出身,范文清又擅长理财。 两人配合,短短两个月时间,已经卓有成效。 林秉义又汇报了其他一些产业的情况,比如城内商业地产的拍卖,比如那些工坊的运营。 说到矿山,他提了一个问题。 “大都督,原本西班牙人的矿山,都使用土着奴工做劳力,由护矿队管理。” “护矿队?” “嗯,除了矿工,周围的林子里还有土着会过来捣乱。” 陈虎这次反应很快:“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组织武装保护那些矿山?” 林秉义点头:“是的。”、 “这样啊,我知道了。” 林秉义离道开后,陈虎去了戊营。 这个营是陈闲带回来的,组成人员都是北部华人聚落的幸存者。 他们对土着仇深似海,深入骨髓。 在先前的战斗中,戊营主要负责追击土着。 他们手中从不留活口。 这段时间,戊营没有行动,每天都在强化训练。 如今,至少从表面上看,他们已经不弱于其他各营。 训练场上,戊营指挥宋郁青正在训斥几名年轻战士。 “你们一个个,打了几仗,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土着算什么?” “对上洋人的火枪队,你们能坚持多久?” …… “宋指挥使,怎么这么大火气?” 陈虎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宋郁青一跳。 “大都督?您怎么来了?” 说着眼角却瞥向了营门方向。 “不用看了,是我让他们不要通报。” 陈虎拉着宋郁青去了营房。 “大都督,有事情?” 宋郁青问道。 “我们戊营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参加行动。” “倒是没什么大的行动,北伐有舰队,南征有乙营。” “大都督,我们戊营缺乏实战,那帮小子现在鼻孔朝天,不拉出去练练,他们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宋郁青与梁国忠一样,都是中途加入华卫军的。 不过宋郁青识字,以前在涧内开武馆,人脉不错,也有管人的经验。 陈闲将戊营拉回来之后,本想从突击队挑人领导。 奈何突击队剩下的几个人都不愿意出来领兵。 梁国忠也不错,但是火枪队教头没他不行。 因此就将教导拳法的宋郁青调到戊营。 “你们戊营士兵大多来自北边的明人聚落,我想把你们派过去保护矿山,同时清一清周围的土贼。” 军政府现在将那些不归附的土着,统称为土贼,任何明人都能够合法击杀、捕获。 “这……又是土人,能不能换我们去南面打洋人?” 宋郁青似乎对这样的安排不满意。 他已经不满足于这样的小打小闹,弄得大家现在都嘲笑他们戊营只配打土贼。 陈虎板起脸来。 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铁匠。 做了那么久统领,身上的上位者气质越加的浓郁。 “宋郁青,你现在可不是一个拳师,作为军人,你要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陈虎现在讲话也是一套一套,很多用词都是从陈闲那里学来。“其次,我们现在最大的威胁其实是土人。西班牙人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他们再调兵过来,没个一年半载也到不了。反倒是那些土人躲在林子里,就跟苍蝇一样。如果不灭了他们,我们没法安心发展。” “发展不起来,我们拿什么跟洋人斗?” “我……我明白了,大都督。” 陈虎跟宋郁青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清剿计划。 由宋郁青带一支预备队,驻扎汤都,然后将剩余的人化整为零驻守各个矿场。 出现敌情,由驻军拖住敌人,以烽火传讯,宋郁青带人前去剿灭。 这样避免深入山林去搜寻土着,也不至于被土着各个击破。 这个作战计划,融合了陈闲的建议。 在建立军政府之后,陈闲就已经意识到治安战的重要性。 未来的很长时间,吕宋内陆都将以治安战为主。 关于治安战的经验,不用说,陈闲脑子里全是的。 宿务岛南部。 陈闲带着突击队还有一个新组建的连队在吴家向导的带领下终于找到了达图部落的大本营。 但是,他们来晚了。 整个部落的营地已经被烧毁,一些废墟上,硝烟仍未褪去。 陈闲皱着眉头,穿过废墟。 林承泽灰头土脸地跑过来。 “少帅,查过了,尸体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壮不见了。伤口有刀箭伤,也有火枪伤。” 陈闲左右打量周围的废墟。 这么说,袭击这里的应该是一支武器混杂的队伍。 内陆的土着部落基本上都是冷兵器,可以排除。 还会是谁? “会不会是摩洛海盗?”向导吴攸小声道。 “摩洛海盗?”陈闲似乎听吴绍松说过。 “是的,少帅,摩洛人的战船时常会到宿务周边劫掠土人。听说抓回去做矿奴或者卖给荷兰人。” “走,我们去海边看看。” 陈闲望向南边,该来的对手,躲都躲不掉。 从建立华卫军那天起,陈闲就明白,想要为明人开拓南洋,想要用这里的农田弥补小冰河对北方的影响。 阻止华夏的这场人口大衰退。 他就必须不断战斗下去。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人类从诞生之日起,就在为资源不断争斗。 第50章 联姻 林加延湾。 四艘战舰一字排开,对准了海湾中的西班牙据点。 半个时辰的炮击之后。 赵飞虎带领两个连队将日月星海旗插上海湾中那栋土石城堡的顶端。 郑虎带人登岸。 脸上丝毫看不出喜色。 “荷兰人可真贪,就留了一个林加延湾给咱们。” “都督,我们虽然控制了林加延,但是北边和南边都被荷兰人控制了。而且他们封锁了我们去闽海的道路。” “荷兰人这么搞,明摆着要跟咱们开战,打就打,谁怕谁啊!” 其实,郑虎也就是过过嘴瘾。 他前几天已经碰到了荷兰人的舰队,八艘大型夹板船。 在人家面前,他这四艘战舰,根本就不够看。 毕竟是可以在闽海与郑家掰手腕的存在啊。 “还是等王城的军令吧。好在林加延湾处在南北要冲,咱们控制这里,荷兰人也不敢随意南下马尼拉湾。” 能够拿下林加延湾,还要感谢这里的西班牙人。 行政官托雷斯非常厌恶荷兰人,没有听信荷兰使者的鬼话。 城北的清剿工作已经结束,梁国忠背着火铳走了过来。 “梁指挥使,还要麻烦你派人从陆路南下,打通与王城的联系,我们可能要在这里驻扎一段时间。”颜文良道。 “是,颜镇抚。俘虏怎么办?”梁国忠问道。 “一帮浪费粮食的家伙……”郑虎刚说干掉算了,却被颜文良打断。 “俘虏留着吧,土着可以帮我们修复港口。城外的农田也得有人打理,至于那几个西班牙人,押送到王城吧。” 王城现在关着不少西班牙俘虏。 陈闲说这些人还有用,因此他们一直被关押起来。 只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些西班牙人有什么用。 林加延湾的位置重要,勾连马尼拉湾与北部的卡加延河谷地带。 而且这个港湾深入内陆,向南打通与王城的联系,便于军政府加强对内陆的统治。 北伐的舰队也不算寸功未立。 但是郑虎心里就是不爽快。 原本唾手可得的北伐成果,就这样被荷兰人抢走了。 关键是这些人耍无赖,声称他们是从西班牙人手中接手这些地盘。 郑虎若是敢进攻,那就是主动挑衅荷兰人。 海军实力上,他们又差了荷兰人一大截。 晚上,在港湾内的营地简单吃了点饭。 郑虎找到颜文良。 “颜镇抚,舰队留在这里,我带快船去一趟闽省。” “这,都督,太危险了。”颜文良一脸惊讶地看向郑虎。 “用唬船的话,我有信心绕开那些荷兰人。” “这件事儿,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是打不过荷兰人,但是一官的船队可以。” 郑虎实在气不过。 他觉得以自己的身份,郑一官说不定会愿意派兵支援。 “向郑家求援,这事儿,咱俩定不下来。还是等王城的消息吧。” 颜文良没有同意。 他无权干涉郑虎的军事指挥。 但求援这事儿,不仅仅是军事上的事情。 涉及政治,颜文良有权阻止。 只不过,当颜文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听说郑虎走了。 他只带了两艘唬船,少量随从,就这样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颜文良望着海湾,叹息一声。 这个海军都督不怎么靠谱啊。 他赶紧让人联系王城,同时在海湾加固炮台。 舰队出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备用火炮,都是从那些被击沉的西班牙人战舰上打捞上来的。 光靠这四艘战舰,挡不住荷兰人,配上岸防炮,颜文良才能放心一些。 北伐告一段落。 虎头蛇尾。 听到消息后,陈虎也只能徒唤奈何。 陈闲不在,他只能跟林秉义、范文清商量。 两人都觉得,此时不宜跟荷兰人开战。 他们都听说,荷兰人海上实力比西班牙人更强。 而且荷兰人控制着大员岛南部。 真的开战,他们刚刚打通的商路又断了。 根据几家海商的反馈,荷兰人虽然控制了海路,但是并没有袭击他们的商船。 在林秉忠和范文清看来,恢复贸易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贸易,马尼拉就如同一潭死水。 涧内的各大家族最近忙着搬到城内。 原本义军的人也开始陆续脱离配给制。 要么从军,家人带着分到的奴仆去农庄。 要么在军政府的各个工坊工作。 所有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他们也要依靠自己的劳动收入来生活。 这进一步活跃了商业氛围。 城内的南北大道,改为商业街,一家家商铺挂牌营业。 酒馆、客栈、杂货铺、绸缎庄,招牌酒旗鳞次栉比。 好在陈闲那边传来好消息。 先是收回索尔城,东南部完全纳入军政府管辖。 紧接着,又传来消息说宿务岛纳入军政府管辖。 同北伐的虎头蛇尾相比,南征,让人欣慰许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陈虎此时更希望二弟能够回来。 除了荷兰人的事情难办,还有件事儿让陈虎脑瓜疼。 “林先生,你说什么,你要给我说媒?” 见到陈虎手足无措的样子,林秉义脸上不禁露出坏笑。 “大都督,你也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更何况,咱们吕宋军政府也需要一个继承人不是?” “我要是战死了,你和范先生都可以做大都督,更何况还有阿闲呢。” 陈虎心里,陈闲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大都督。 “唉,大都督,据说黄家的这个姑娘对您是一见倾心。” 华卫军杀进涧内那天,黄明佐就看到自家宝贝孙女眼睛盯着陈虎的方向。 而且她还说义军是大英雄。 很明显,明珠对这位大都督倾心。 他并不知道,明珠倾心的是陈闲,而不是陈虎。 一场误会,导致乱点鸳鸯。 黄明珠不知道爷爷要将自己嫁给陈虎。 她还以为爷爷说的是陈闲。 因此当黄老夫人问她意见的时候,她非常害羞地默认了。 陈虎被林秉义说的哑口无言。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陈虎不能那么自私,将陈家开枝散叶的压力都交给弟弟。 所以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林秉义的提议。 城南的卫生所。 林悦躲在房间里对着油灯发呆。 傍晚的时候,林秉义找到她,让她帮忙操办陈虎的婚事。 她在军政府分管卫生工作,是唯一的女官,这事儿自然只能交给她。 林秉义沉浸在义军与涧内联姻的盛事中,丝毫没有看出自家侄女脸上表情的变化。 涧内,李锦昌行。 黄、陈、郑三家都搬进王城。 昔日的四大家族,只剩下李家还在涧内。 李家主要做日本航线,与荷兰人的关系密切。 西班牙人舰队覆灭之后,李家的第一支商队已经出海。 陈虎与黄家联姻的消息传遍明人区。 李希找到兄长李果。 “大哥,黄家要与铁匠联姻了,陈家对外称铁匠是他们陈氏宗族的,郑氏的人控制了舰队。我们李家以后怎么办?” 李希一脸焦急。 大哥李果却老神自在地把玩手中的木雕。 “二弟,莫要着急嘛。” “这对铁匠兄弟,四处树敌,长久不了。你要是闷得慌,正好给你一个差事做做。” “什么差事?”李希问道。 “去一趟大员岛,把家眷带过去。” “啊,为何?”李希不解。 李果眯着眼睛,手中的刻刀落在木雕上,划下一片木屑。 “不要问为什么,照我说的去做。” 第51章 都是我们的 涧内,陈家老宅。 黄明珠一脸焦急地找到黄明佐。 “阿公,我不要嫁给大都督。” 黄明佐诧异地打量着自己乖孙女。 这孙女一向乖巧懂事,今儿是怎么了? “明珠,你阿嬷上次问你,你可没拒绝啊。阿公已经请人去说媒,整个王城都知道了,你现在反悔,让阿公怎么做人?” 黄明佐的语气带着几分责怪。 这已经客气了,要是旁人,早就被他轰出去。 明珠宝石一般的大眼睛顿时蓄满泪花。 “阿嬷只跟我说是义军的统领。没说大都督啊!” “义军统领不就是大都督吗?” “哎呀,明珠,大都督有什么不好的?虽说比你大十几岁,但他正处壮年,也不算大。” 明珠知道爷爷说的没错。 她不是那种闺中懵懂少女。 常年跟着阿公后面处理商行事务,也算是见过世面。 “哎呀,阿公,反正明珠不嫁,您换个人嫁过去吧。” 黄家的人丁兴旺,与明珠一般大的女孩也不少。 但是换一个人,黄明佐也不愿意。 只有以明珠的聪明,才能掌控陈虎。 他黄家的地位才能稳固。 陈虎并不知道自己的婚事竟然闹了个大乌龙。 他对找媳妇儿这事儿并不感冒,要不也不会三十几岁还单身。 最清闲的时候,莫过于找自己的兄弟喝喝小酒。 陈爽和苏振龙也都是粗汉子。 “阿爽、阿龙,来来来,看我带了什么?” 陈虎的居所就是总督塞巴斯蒂安的卧室。 这是一间套房,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客厅。 客厅中有一张长条桌。 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蔬菜,一盘卤牛肉。 三个人,三盘菜,简简单单。 不过当二人看到陈虎拿出的玻璃瓶子,顿时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蔗烧?” 朗姆酒已经在王城周边少量销售,因为数量太少,普通人压根买不到。 不过大家还是给它起了一个俗名“蔗烧”。 当然,它还有一个雅名叫“南海甘醴”。 洋名依旧是朗姆酒。 林秉义限制这酒在本土销售,因为这些酒的定位是卖给洋人的商船换取白银。 他们还掌握了陈酿技术,可以长期保存。 “就这一瓶啊,谁也不能多喝。”陈虎摆下规矩。 “大都督,你也太抠门了,怎么也是一方诸侯啊。”苏振龙抢过酒瓶给自己倒上。 “怎么?我是诸侯,你是大将军啊?”陈虎不屑道,“这才几天,就认不清自己了?” “大哥,哪里话,阿龙跟你开玩笑的。” 陈爽是个老实人,没看出来两人在开玩笑。 “对了,大哥,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爽是本家弟弟,自然要关心一下陈虎的婚事。 “唉……”陈虎叹息一声,“你说咱一个粗人,娶人家的千金小姐,这不是祸害人家嘛。” “大都督,你以前是个铁匠,但是今非昔比,吕宋数万明人都要仰仗你活命,一个黄家小姐算什么,就算是娶来做妾都行。” “阿龙,我看你越来越狂了,应该让你去北边打土狗去。” “那我求之不得,有阿爽跟林家小子守着王城,就足够了。” “这田也分了,把这么多张嘴养在王城,太浪费了。” 苏振龙猛灌了一口蔗烧,顿时脸涨得通红。 “慢点,如此喝蔗烧,真是糟蹋了。” “来来来,换小杯子。” 陈爽夺过酒瓶帮二人重新倒上,接着说道:“阿龙,我们留下来,对某些人就是一种震慑,让他们乖乖盘着。” “闲哥儿走的时候交代过,咱们来一定要守在王城。” 苏振龙大着舌头道:“闲哥儿就是太小心了。” 他这是喝猛了。 陈虎拿来的五十几度的高度蔗烧。 “要是阿闲回来就好了,我也不想待在王城了,这破城堡,窗户都那么小,待在里面憋得慌。”陈虎指着客厅内那拱形小窗户抱怨道。 “你出去,能有闲哥儿做得好吗?” 说到这事儿,苏振龙挖苦他道。 陈虎又想起上次的失败,将小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就是觉得,让阿闲在外面拼杀,我留在这边享福,对不住他,我阿爹、阿娘走的早,让我好好照顾阿闲,现在却反过来了。这黄家小姐要是好,应该嫁给阿闲才是。” “大哥。”陈爽劝道,“你可别这么想,好姑娘多的是,等阿闲回来,帮他寻一个便是了。” “你身为长兄,本来就应该先娶妻。” “更何况,能与黄家联姻,对咱们来说,是件好事儿。” “大哥,娶谁不是娶呢?” “唉,以前穷得吃不饱饭,从未想过还能娶妻成家,如今这情形,就跟做梦一般。”陈虎喝了几杯酒,越发的感慨起来。 “所以啊,咱们必须要守好这里。”陈爽附和道。 “谁敢捣乱,就杀了谁。”苏振龙将酒杯重重地按在桌上。…… 宿务岛南端。 陈闲趴在海边的一片椰树林中。 他的身后,突击队和己营的将士沉默地等待着。 海滩上一些翘头桨帆船半搁浅在白色的沙滩上。 一些头上包着白色头巾的土着正在生火。 这就是摩洛人,明人对南部棉兰老岛上穆斯林的统称。 不远处,一些光着上身的土着被绳索绑成一串,低着头,蹲在地上,似乎已经认命。 与吕宋岛不同,南部的棉兰老岛有一个强大的穆斯林王国,名叫马京达瑙苏丹国,还有一个富有的苏禄苏丹国。 马京达瑙苏丹国以彪悍着称,其海军规模庞大,经常袭扰米沙鄢群岛,掠夺当地的人口和财富。 苏禄苏丹国则相对温和一些,他们的统治区在苏禄海边上,横跨棉兰老岛西部和婆罗洲东北部。 海盗们酒足饭饱之后,便躺在沙滩上休息。 一些人负责放哨。 陈闲挥了挥手。 数十名突击队员分组向前摸去。 海风的呼呼声,掩盖了战士们匍匐前进的声音。 突击队员几乎同时动手,几个哨位上的马京达瑙海盗被同时放倒。 紧接着,数十枚燧发手雷飞进休息的海盗人群中。 “轰轰轰……” 一阵剧烈的爆炸之后。 己营的战士快速冲杀上来,没有呐喊,只有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战士们的动作非常利索,手起刀落。 大部分海盗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杀死。 那些被捕的宿务岛土着还以为是来救自己的,欣喜若狂。 可是当海盗被消灭之后,这些人并没有来解放他们。 “宿务岛是咱们的,这里一草一木都归大明,这些人既然来了就不要回去了。”陈闲指着海盗的尸体做胜利演讲。 接着他看向那些满脸期望的宿务土着。 “这些番奴自然也是咱们的。” 第52章 棋局 宿务城。 凯旋的将士受到英雄般的欢迎。 成群的土着番奴像是牛羊一般被人驱赶进城。 吴绍松一脸笑意地迎向陈闲。 “少帅威武。”吴绍松的恭维假里假气。 陈闲不以为意,冷笑道:“我的活儿干完了,吴兄,接下来看你的了。” “少帅放心,船队已经准备妥当,王城的囤货,我们吃得下。” 不过,少帅要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咦,你还跟我卖关子?” 吴绍松自然不敢卖关子。 入城仪式一结束,陈闲就被吴绍松带到吴家的大宅院。 路上吴绍松就招了。 这次要去见的人是苏禄苏丹乌拉姆。 “乌拉姆是一个流亡苏丹,苏禄苏丹国的国都和乐被攻破后,西班牙人立了新苏丹。但是一些离岛的贵族依旧效忠于乌拉姆。” 吴绍松对棉兰老周边的情况极为了解。 在他的介绍下,陈闲对这个老牌苏丹国有了大概的认识。 一个商业立国的群岛国家,权力高度分散,在苏禄海周边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其商业网络遍布南洋。 “你是想帮助这位乌拉姆苏丹?”陈闲问道。 吴绍松点了点头。 “西班牙人去年攻占和乐(苏禄苏丹国国都)之后,扶持乌拉姆的儿子萨里库拉担任苏丹。但是萨里库拉不得人心,转而向马京达瑙苏丹国称臣。我们帮助乌拉姆夺回和乐不过举手之劳,却能获得一个商业盟友。” “商业盟友?这个苏禄苏丹国在商业上的影响力有这么大?” “是的,苏禄苏丹国由众多小岛组成,物产匮乏,但是他们擅长海贸,在南方众多岛屿都有商栈,若是我们与其结盟,商业上正好互补。我们从大明贩来货物,交给他们分销下去。还能够通过他们收集南洋物产。” “吴绍松,还有别的原因吧?”陈闲转头望向吴绍松,眼神锐利,似乎能够看透人心。 这种眼神很少出现在十五岁的少年身上。 “哈哈,少帅英明,萨里库拉与马京达瑙苏丹国结盟,我们扶持乌拉姆,正好让双方打起来。马京达瑙苏丹库达拉特,号称棉兰老王,众酋共主,手下兵多将广,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绍松,你真是一个南洋通啊。” 这次陈闲的赞誉是发自内心的。 …… 马拉港,一艘独木船晃晃悠悠地飘进港口。 船上的人已经昏迷。 他的嘴唇干裂,背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起泡。 不过从其装束,可以辨认出他是一名马京达瑙水兵。 这人被搬到岸上,经过当地医生的一通捣鼓,终于醒了过来。 “死了,都死了,明人攻击了我们。” 这汉子一醒来,眼神之中就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似乎之前的事情,对他精神上产生了极为严重的摧残。 详细的消息被整理出来,很快送到了石堡城。 库达拉特苏丹紧急召开御前会议,召集一众贵族。 这位苏丹,在位期间,混得风生水起,硬抗西班牙人,生生打得西班牙人与其休战。 苏禄苏丹国更是被他踩在了脚底下,新王向他下跪,还将自己的妹妹送给他。 荷兰东印度公司与他结盟,一边共同对抗西班牙,一边掠夺米沙鄢群岛的人口,展开奴隶贸易。 他们的舰队很少有人敢惹。 明人?明人怎么敢攻击他的舰队? 确认没有搞错。 “明人胆大包天,竟敢对我马京达瑙动手。” “传我王命,抓捕境内所有明人奸细。” “集结大军,准备出兵宿务。我要踏平那里。” 一句话,马京达瑙苏丹国境内的大明商人顿时遭了殃。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在南洋经商的人,被母国视为弃民,被敌人当成肥羊。 没有自己的武装,便没有任何安全上的保障。 马京达瑙苏丹国以武立国,军事行动的效率极高。 就连陈闲也没有想到,马京达瑙人的报复会来得这么快。 巴达维亚城堡。 安东尼·范·迪门正在组织评议会成员开会。 评议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最高决策机构。 这样的全体会议,很少召开,除非遇到重大事件。 “诸位,我这里刚刚得到消息,马尼拉的明人叛乱,赶走了西班牙人,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迪门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他们与西班牙人斗了几年时间,毫无成效,马尼拉卡在巴达维亚与东亚之间,就像是骨鲠一般。 “啧啧啧……没看出来啊,明人有这般本事。”陆军司令普拉滕少将啧着嘴。 见众人看向自己,他又补充道:“巴达维亚城的明人数量已经超过两千人了,每年还要增加数百人。” “总督阁下,我觉得有必要加强对这些明人的控制。” “控制?”迪门总督的话题被带偏,但他并没有纠正。 因为明人的问题,也是今天需要讨论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甲必丹的权力太大了,我们必须对其权力进行分割。” “我的意思是将华人区分成几个部分,安排不同的人管理,中间再夹杂一些土人生活区。让土人组成治安军负责华人区的安全。” “那么,那些明人民兵怎么办?”迪门问道。 “以后他们的安全由我们和土人治安军负责,他们不需要民兵。” 普拉滕的语气坚决。 他是陆军司令,同时负责巴达维亚的防御工作。 以前明人听话又勤快,能够为他们带来巨大的商业利益。 公司又想要借助明人来压制当地的土着。因此默许明人在当地的发展。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 明人夺取马尼拉。 让东印度公司的高层意识到,这些明人温顺的外表下,竟然也藏着獠牙。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给这些明人装上枷锁了。 “好了,普拉滕将军,巴达维亚的安全交给你,我们来说说马尼拉的事情。” 迪门敲定巴达维亚明人的事情,将议题重新转到马尼拉。 “哈里斯上校,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他看向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身形挺拔魁梧,面容硬朗,颧骨分明。 头上戴着深色卷曲假发,唇上蓄着整齐短髭。 蓝色镶金边呢子军装,笔挺修身。 哈里斯上校等了很久,终于轮到自己说话了。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材料。 “总督阁下,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些明人已经控制马尼拉及其周边地区。他们还歼灭了西班牙舰队主力。” “等等,哈里斯上校,你说他们歼灭了西班牙海军主力?” “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评议会高层几乎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明人手中不过一些福船、鸟船,并不适合战斗。 “这是真的,西班牙人在东方已经没有海军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因此并没有贸然发动进攻。”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半晌,迪门总督打破了沉默。 “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击败了西班牙舰队,都不可能是正面战斗。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小把戏都上不了台面。” “那些明人,不过一群农夫和商人,他们不懂如何使用岸防炮,正是我们夺取马尼拉的最佳时机。” “是的,总督阁下。”哈里斯上校附和道,“我们已经占据了吕宋岛北部的几座港口,有这些地方作为跳板,集合东亚舰队、大员舰队和巡航舰队,一举拿下马尼拉并不成问题。” 哈里斯手中已经有了一份完整的计划。 不过在迪门总督看来,这份计划还不够完美。 作为主持全局工作的总督,他眼中的棋局比哈里斯的更大。 第53章 布防图 迪门有自己的棋局。 陈闲同样也有。 他做事情向来不拖泥带水。 突击队加上己营,一百多号人,第二天便乘坐吴家的船队跟随乌拉姆的船队出发。 苏禄王的旗舰“纳赛尔”号上。 老苏丹乌拉姆给陈闲倒了一杯茶。 “陈将军,我们穆斯林不能饮酒。本王以茶代酒,感谢你们的帮助。” 陈闲拿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道:“苏丹陛下,现在说感谢的话还早。” “我这个人呢,说话比较直接。苏丹陛下不要见怪。” 陈闲脸上毫无恭敬的意思。 大明还埋着一个渤泥王,一个苏禄王呢。 藩国之王,不及大明之臣。 陈闲现在怎么说也是一个大明将领,虽然是自封的。 因此在面对苏禄王的时候,他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既然自诩大明将领,自然不能弱了气势。 “是是,上国天将请讲。” 乌拉姆心中不悦,但是现在有求于人,不得不放下姿态。 他现在不过控制几个岛屿,加在一起还没有宿务岛大。 若是能够抢回王位,不要说放低姿态,就是让他下跪都行。 “苏禄若是复国,必须公开宣布向大明称臣,在军事上和外交上,接受我吕宋军政府的指导。” “这……”苏禄苏丹面露犹豫之色。 陈闲继续道:“第二,吕宋军政府在苏禄王国内有经商自由,同时可以使用苏禄商人在南洋各地的商栈。” “第三,军政府会在和乐城驻扎一营步兵,以保护苏丹王您的安全。” 政治、经济、军事,陈闲直接扔下三个要求。 没等乌拉姆拒绝,他便以极其坚决的语气道:“这三点不是跟你商量。” “最后,我们这次出兵的军费,必须要由苏禄苏丹国出。至于多少,到时候可以商量。” 乌拉姆原本还在暗自高兴,这些明人答应的真痛快,而且立即就跟自己回去了。 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这哪里是搬救兵啊,简直是请了一群狼。 “陈将军,其他的都好说,就是这驻军……其实,我苏禄人可以保卫自己的王都。” 说完咳咳两声。 船舱外走进来一个蒙着面纱的土着少女。 女孩穿着混色的丝绸长裙,眼睛又大又亮,那身材如同水蛇一般,每走一步,身体都像是摇摆的水草一般顺滑。 这身材,放在后世绝对是顶流主播。无数中登、老登喜欢的萝莉脸,熟女身。 但是陈闲知道,很多土着女人都是蒙面天仙,摘掉面纱,可能吓死你。 “陈将军,这是我的二女儿依娜,今年刚满十四岁。” 乌拉姆刚张口,陈闲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他的儿子为了讨好马京达瑙苏丹,送上自己的姐姐。 乌拉姆自诩开明之君,没想到跟他那篡位的儿子一样。 对了,他们的教义,似乎女人的地位都很低。 “苏丹,你们苏禄女子真是天生丽质。” 陈闲言不由衷地赞许道。 这女孩眼波流动,似乎能够听懂陈闲说话。 苏禄人会汉话的还真多,对面的乌拉姆也会闽南话。 “陈将军也是年少有为,以后就让小女在您身边服侍,如何?” “这可使不得,依娜姑娘怎么说也是一位高贵的公主。”陈闲摆了摆手。 “苏丹还是想一下我说的条件吧,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说完,陈闲头也不回地走出船舱。 舱外的童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陈闲无奈摇了摇头。 等到回了自己的舱室,童雀才问道:“为什么不答应,我看过那女孩的脸,很漂亮。” “我可不想身边有别人的眼睛。”陈闲苦笑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种半大女孩最好调教了,以后说不定还成了你的左膀右臂呢。” 童雀说完玩味一笑:“你不会真的对女子不感兴趣吧。” “滚滚滚……” 陈闲一头倒在榻上,用毯子蒙住自己的脸。 他离开王城有一段时间了,原本准备回去一趟,没想到又碰到苏禄苏丹国求援。 既然打定主意要对付马京达瑙苏丹国,那就宜早不宜迟。 他在宿务岛留下己营大部队由刘马统辖。 这次突击队又分出去一个人。 刘马战斗力可以媲美金牛,会西班牙语和土着语,还识字,留在突击队着实有些浪费。 在陈闲的再三劝说下,他终于同意担任己营指挥。 跟他出征和乐城的有突击队四十几人、己营的一个连队,还有南部海军的几百将士。 和乐城位于和乐岛西北岸布安萨湾,背倚石崎山,前临苏禄海,是天然良港,易守难攻。 这是一座水居城市,沿岸珊瑚礁盘环绕,潮水涨落间露出大片浅滩。 城区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聚落不足千家,核心城区约 2–3平方公里,无高大石墙,只有木栅围住。 城内也有一些明人商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家商栈是城内最大明人商栈。 西班牙人失败的消息也传到了这里。 新苏丹萨里库拉心情大好,头顶上少了一座大山,让他感到一阵轻松。 不过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没有西班牙人的牵制,马京达瑙苏丹国会不会对自己变本加厉? 甚至灭了苏禄苏丹国。 和乐王宫位于岸上,依山而建,俯视整个港口。 一艘明人商船缓缓靠岸。 城内的吴记掌柜许暮等在岸边,眼神不时瞥向岸上的苏禄税务官。 吴攸走在前面,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精壮汉子,其中一人年纪轻轻,身材高挑,面容俊朗。 “许掌柜,这位是陈先生。”吴攸小声道。 许掌柜点了一下头道:“诸位请随我来,就说是我吴家的伙计。上下已经打点好了。” 陈闲微微颔首,跟着许暮向城内走去。 这和乐港的布局让陈闲想到后世东南亚的一些水上集市。 海边到处都是小型独木船,独木船的一侧用木杆固定浮筒,用来增强小船的稳定性。 很多船上搭着棚子,一些光着屁股的孩子在狭窄的甲板上爬来爬去。 妇人们手中编织着渔网,还不时瞥向自己的孩子,防止他们掉进水中。 一些装满了水果蔬菜的小船,在大船之间穿梭叫卖。 不过做生意大多是土着女人。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官差模样的土人冲到一艘小船上,用手中木棍击打一个土人。 那土人被打得鬼哭狼嚎,四周的小船纷纷避开。 混乱中充斥着烟火气。 吴家的商铺在岸上,是一栋中式瓦房,后面有院子和仓库。 陈闲等人走进后院一间仓库。 仓库中堆着一些陶瓷用品,墙角的支架上还有一些密封的大木箱,一股茶叶味飘散开来。 “陈将军,刚才失礼了。”许暮拱手道。 陈闲摆了摆手道:“不碍事儿,许掌柜办事细心。” “现在有两件事情需要许掌柜办。” 陈闲说话简单直接,倒是颇合许掌柜的意。 “第一,船上那三十几名弟兄帮我接下来。” “第二,帮我弄一张和乐王宫的布防图。” 许暮转身在一堆货物之间找到一个小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卷纸。 “我这里有现成的布防图。至于那些兄弟,等晚上带他们进来,白天太显眼,容易被码头的守卫盯上。” 第54章 夜袭王宫 苏禄苏丹国由众多岛屿组成,每个岛屿都有自己的贵族领主。 打仗的时候,各个岛屿出兵跟着苏丹。 因此王都和乐城的兵力并不多,苏丹亲军大概在300到500人之间。 战时,和乐岛上还可以征募千余民兵。 另外,在港口还有一支海军,装备卡拉库亚快船,人数在三百人左右。 夜幕降临。 海湾内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些住在船上居民早早陷入梦乡。 有些船上,人类繁衍的大业正在激烈展开,小船有节奏地上下起伏,像是一个鱼漂。 只有王宫中点起了油灯。 棕榈油的味道充斥着大殿。 萨里库拉准备了一桌好菜。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汉子,中等身材,皮肤深褐,右眉一道刀疤,披暗红织锦短斗篷,腰间佩金柄短剑。 这是他的表弟卡里姆,来自其母亲家族,也是萨里库拉篡位的重要支持者。 “卡里姆,你听说了吗?明人击败了西班牙人。我们要不要与那些明人接触一下。” 萨里库拉将卡里姆视为心腹,有什么事情都与其商量。 “明人狡诈,接触不接触无所谓,我只担心姑父会与那些明人接触。” 卡里姆嘴中的姑父就是前任苏丹乌拉姆。 “嘶……”萨里库拉倒吸一口冷气,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做好防范?” “当然,我已经加强了港口的守卫。” “那王宫呢?”萨里库拉问道。 “他们总要从港口过来,难道还能飞到城里来吗?”卡里姆笑道。 萨里库拉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小刀,亲自割了一块烤羊肉递给卡里姆。 “来,吃肉。” “卡里姆,还是你考虑周全。我听说库达拉特与明人宣战了,等他们打的两败俱伤,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我准备拿出王宫内储备的金子,招募一批武士,你好好训练。” “然后,我们一起征伐诸岛。”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如同火焰一般的野心。 “敌袭……” 一声尖锐的惨叫传遍了整个王宫。 声音很近,似乎就在宫殿外面。 卡里姆迅速抽出腰间的短剑,护在了萨里库拉身前。 “怎么回事儿?” “哪里来的敌人?” 萨里库拉一脸惊慌,卡里姆却镇定得多。 “啊……啊……” 又是两声惨叫传来。 陈闲放下手中的复合弩,向左右两侧挥手。 金牛和童雀各带了一队人从左右两翼向宫殿包围过去。 宫殿的拐角,不时有武士冲出来。 不过刚一露头,就被突击队干掉。 在陈闲的调教下,这支突击队已经成为一台极其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们每个人都能够看懂手语,拥有超强的执行力。 无论是复合弩远程狙击,还是冷兵器对拼,徒手格斗,他们都远超常人。 陈闲改进的复合弩,射程超过了此时的火绳枪,而且悄无声息,最适合这种渗透突袭作战。 只是材料要求高,制作的难度有些大,还无法大规模地装备。 控制王城之后,他们搜集了不少工匠,包括那些西班牙人。 这些工匠被集中在一个工坊区,生产武器装备和各种机械工具。 他们归范文清管理,是军政府待遇最好的一批人。 “上上上……”陈闲的声音急促。 队伍如同一根绳索,瞬间将这座不大的宫殿勒紧。 反正已经暴露,不需要再隐藏行踪。 突击队放开手脚。 “嘭”的一声。 金牛撞开了大门。 一个眉间带刀疤的中年汉子平举短剑冲了上来。 短剑撞在金牛的盾牌上弹开。 那人的身手极为灵活,一个扭身,从侧面直刺金牛的腰间。 金牛的力气很大,但是身体却不怎么灵活。 眼看这一剑就要刺中。 那人却突然向后退去。 一枚飞镖擦着剑刃飞了过去。 偷袭不成,那人停在原地,一脸冷漠地看向刚刚冲进来的陈闲。 “你们是什么人?谁派你们来的?” 陈闲知道他在拖延时间。 给童雀使了一个眼色。 童雀立即带着一队人冲进宫殿。 金牛和林承泽护在陈闲身边,向那人逼近。 “你就是和乐城的指挥官吧?” 陈闲用苏禄话问道。 这段时间他也在苦学外语,终于学会了一些当地语言,还会点西班牙语。 “没错,你们很快就会被包围。我劝你们放下武器,我可以考虑给你们一条活路。” 卡里姆上位者的气势全开,试图镇住陈闲他们。 “哈哈哈。”陈闲笑了。 真当自己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吗? 苏禄这种土邦,在陈闲的眼中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国家。 陈闲往前挥了挥手。 金牛和林承泽左右夹击,两个回合便将卡里姆制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童雀带人追到了宫殿后方。 一群蒙着面纱的女人惊慌乱窜,她们应该是苏丹王的妃子。 不过并没有发现那位苏丹。 与此同时,港口外,一阵炮击声传来。 乌拉姆带着自己的手下与吴家的武装商船一同杀了进来。 十几艘卡拉库亚快船在前面带路。 他们本就是苏禄苏丹国的海军,对和乐港极为熟悉。 一些来不及躲避的小船,直接被撞开。 但是守卫港口的海军反应也非常快。 老将拉希德带着快船迎了过来,堵在了乌拉姆船队的前面。 前面的卡拉库亚快船停了下来,他们只能打接舷战。 而拉希德是苏禄有名的海军将领。 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倒向了傀儡苏丹萨里库拉。 “拉希德,你的剑真的要指向我吗?”乌拉姆站在船头,身上穿着苏丹的盛装。 在火把的照耀下,乌拉姆的身形非常清晰。 就在这时,城内的王宫方向传来枪声。 苏丹的亲卫反应过来,开始向宫殿发起反击。 童雀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苏丹,有些着急。 她让人将那些女人集中到一起。 女人堆中,有个妃嫔的身型略显粗壮。 出于女人的直觉。 童雀拿着短剑缓缓向前走去。 周围的女人露出了惊恐的眼神。 唯独那个粗壮的女人没有抬头。 就在童雀靠近那人的时候,这个“女人”突然起身,手中的匕首对准了童雀的胸口。 换做旁人,根本就躲不开。 但是童雀是突击队中最灵活的一个。 只见她的身体以一个极为夸张的姿势向后弯曲。 萨里库拉一匕首刺空,立即向殿后跑去。 “嗖……”一支飞镖击中他的大腿。 萨里库拉哎呦一声摔倒在地上。 铜雀上前,一把扯掉他身上蒙着的长裙。 周围的那些妃嫔给吓得连声尖叫。 铜雀一脚踹飞一个乱跑的女人。 她自己就是个女人,没必要怜香惜玉。 就这样,这位在敌国支持下篡位上台的苏丹,被一个蒙面女人拎着头发,从后殿拖到了前殿。 萨里库拉可没有卡里姆那么硬气。 在他的大声命令下,苏丹亲卫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他们都只效忠自己的苏丹,无条件听从萨里库拉的命令。 陈闲带着萨里库拉苏丹快速向港口赶去。 从王宫可以清晰地听到海湾中的炮击声。 这是吴家福船上的大炮在射击。 伴随着大炮的轰隆声,两条火线撞击到了一起。 老苏丹乌拉姆的舰队与苏禄海军指挥官拉希德的舰队开始绞杀。 乌拉姆根本不相信陈闲靠着几十号人就能够拿下王宫。 要知道,那里曾经也是他的王宫。 虽然不算大,但是该有的防御设施,一点都不少。 而且他清楚自己儿子萨里库拉的性格胆小多疑,肯定会在自己身边安排大量亲卫。 还有那个卡里姆,不仅仅武艺高强,更是一个谨慎细心的将领。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打通港口,然后吴家船队上那些步兵能够帮自己开一条通向王宫的道路。 第55章 公办学堂 “杀啊!” 每艘卡拉库亚快船上可以装载三十几名战士。 他们最主要的作战方式就是跳帮作战。 一旦两艘卡里库拉快船冲撞到一起,那么他们的结局大概率就是不死不休。 水兵会用铁箍将两艘船固定在一起,然后冲上去与对方拼命。 拉希德手下的海军是苏禄国最精锐的一支。 政变之后,他们随着拉希德整体效忠于新王。 并非新王更有魅力,只是因为这些战士的家人都在和乐城。 他们若与新王开战,自己就要流浪,家人则可能惨遭屠戮。 而老苏丹乌拉姆带来的人则多为北部岛屿的人。 他们为当地的贵族征召,平时也许只是水手或者渔民。 双方刚一杀到一起,乌拉姆这边便显示出颓势。 拉希德那边的战船保持着严谨的阵型。 在人数较少的情况下,依旧能够保持两艘船夹击一艘船,形成局部的人数优势。 不光战船有配合,战船上的人同样配合默契,长兵器格挡,弩手趁机攒射。 拉希德指挥沉着,哪怕对面是曾经的苏丹,他也毫不畏惧。 因为他要守护的并非是苏丹家族,而是自己的家人与城市。 “快看,王宫着火了。”拉希德的身边,副将突然一脸惊恐地指向背后。 这个沉着的老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与此同时,岸边响起一阵高呼。 那声音通过数十人齐声喊出,盖过了战场上的喊杀。 这时候,很多战士都被王宫的大火所吸引,自然更容易听到岸边的喊声。 “苏丹被擒,尔等归降。” 乌拉姆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远处燃烧的宫殿,让他感到肉疼。 而近处的喊声,又让他看到希望。 “拉希德,停手吧,我愿意赦免你们的罪责。” 周围战斗的声音逐渐停止。 老苏丹乌拉姆的声音凸显出来。 拉希德的手下都看向他。 他们不相信苏丹,只相信拉希德。 老将军的眼神锐利,清晰地看到岸边的萨里库拉,他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里裤。 看这情形,似乎是被人从床上拖拽下来。 “投降!” 老将军喊出这个词语之后,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刚刚短暂的交锋,已经让海湾中血气弥漫。 水中的尸体引来了一群鲨鱼。 海面上,水花飞溅,那是几头鲨鱼在合作撕咬尸体。 陈闲长出一口气。 终于还是赶上了。 要是他们都打光了,谁帮自己对付马京达瑙苏丹国啊。 最妙的是这一把火,成功吸引了港口中的注意力。 同时还掩盖了很多事情。 吴家商行。 掌柜许墨正在给王宫中搬出的东西登记造册。 边上的林承泽,两只眼睛雪亮,生怕吴家的人将这些东西独吞。 陈闲控制萨里库拉苏丹,胁迫那些亲卫投降之后,便让吴家的人接管王宫。 这座王宫不大。 吴家的伙计很快就将值钱的东西搜罗完毕。 然后,他们便按照陈闲的指示,点火烧毁这座王宫。 果然是,没有什么生意比抢劫王宫赚钱更快。 阳光洒在了和乐湾。 惊恐的海上居民们,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船舱。 海湾一片平静。 老苏丹乌拉姆带兵登岸。 当着自己的臣民宣布回归。 萨里库拉将被送到宿务岛软禁起来。 苏禄苏丹国重申自己是大明藩属国,明人在苏禄苏丹国享受贵客的待遇。 陈闲的任务完成了,他带着萨里库拉,还有缴获的那些财宝准备返程。 乌拉姆在自己的船上设宴。 这次他还准备了酒水。 “苏丹陛下,你们穆斯林不是不能饮酒吗?”陈闲举着酒杯笑问。 “但是,教义并没有说不能用酒来招待贵客啊。” 乌拉姆举起自己的茶杯,以茶代酒,与陈闲干了一杯。 “陈将军,您这么年轻有为,若是留在我苏禄国,我必拜您为大元帅,统领三军。” “苏丹说笑了,我是明人。” 陈闲心里冷笑,这就想收买老子? 杯中酒尽,边上吹来一阵香风,是那个叫依娜的小公主。 女孩穿着一件露脐短衣,胸前镶嵌着绿松石,一动起来,叮当作响。 下身的包臀长裙,紧紧地贴在身上,让她的每一个动作,尽显婀娜。 不过陈闲一点都不感冒。 十四岁的女孩,身体还没有长开。 身形婀娜,却显单调,缺乏韵味。 不是他的菜。 不过他还是给了乌拉姆面子,喝了不少酒。 最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他之所以装醉,是因为喝得太多了,想上厕所。 这种米酒,他没试过能喝多少。 估计是可以一直喝。 他刚躺下没多久。 一个小身影就偷偷摸摸地走了进来。 然后一个颤抖的,略显冰冷的身体躺在自己边上。陈闲没动,假装睡着了。 闻着味儿,他就知道是谁。 那身体将胸口贴在他的后背上。 陈闲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都在打颤。 唉……又是一个可怜人。 女孩啊,女孩啊,谁叫你生活在这个时代呢? 看到自己的女儿没有被陈闲赶出来,乌拉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接着,这张笑脸又变成苦瓜脸。 王宫烧毁,他接下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苏禄苏丹国数百年的历史上,估计没有哪一个苏丹比他更惨。 最惨的是,他还要防着库达拉特苏丹来打他。 那个明人还真厉害,几十人就拿下王宫,还迫使自己儿子的数百亲卫投降。 这相当于,几十人灭掉一国。 要是这人能够留下来就好了,他愿意倾其所有,为他打造一支大军。 让他为自己征伐四方。 别说一个女儿了,就是将他所有女儿都送给这个人做老婆都行。 按照他们的教义,是不排斥男子多妻的。 …… 马尼拉湾。 王城城门上,一块新的牌匾,被工匠小心翼翼地挂上去。 陈虎轻轻拉动手中的红绳。 覆盖在牌匾上的红绸落下,露出了牌匾上的两个大大的汉字——“吕宋”。 这是王城的新名字,以后就没有马尼拉这个称呼了。 大明吕宋府,吕宋城。 军政府依旧是这里的管理者。 接下来就是上表、归附。 按照永乐年间的惯例,这种归附的海外土地,大多被封为宣慰使司。 其头目被封为宣慰使。 “吕宋,吕宋……” “好名字啊。” “崖山之后,宋人为保华夏文脉,旅居此地,是为旅宋。此后百年,此名口口相传,变为吕宋。宋人在此生息繁衍,教化土着。大明永乐年间,宝船巡视南海,扬我国威,万邦皆服!吕宋始为中华之土。” 人群中一个穿着破旧长衫,头戴青巾的中年男人,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岑夫子,您要不要作诗一首?”有人打笑道。 “我的诗哪里能配上大都督今日之功绩。” 有人感慨,这读书人拍马屁都比别人舒服。 “对了,你们别忘了送自家娃去学堂读书。按照我们军政府的新规矩,不送子女读书者,罚没公田,处以鞭刑。” 这个被称为岑夫子的男人,以前是涧内的私塾先生。 如今,军政府要办官学,聘他为先生。 这人的身份一下子就提高了,说话也更有腔调。 第56章 得罪了小人 城门口的热闹还没结束。 人流又涌入城内。 今日是城内的妈祖庙开庙的日子。 黄家的船队从湄洲请来了妈祖分灵金身。 吕宋的明人基本上都来自闽粤地区,崇信妈祖娘娘。 大家穿着自己的节日盛装跟在巡游的队伍后面。 现场的氛围就跟过年一般。 吕宋明人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以前也会有小规模的庆祝,但是只限于涧内小范围进行。 西班牙人对宗教活动的管控非常严格,尤其是对明人。 现在不同了,王城变成了吕宋城,明人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他们想要怎么庆祝都行。 高大的城墙,宽敞的街道,都是他们的。 如今,已经有三分之二的涧内百姓搬到了城内。 城内因此变得热闹许多。 不过涧内的人口也没变少。 因为几大家族的船队又带来了一批人口。 林秉义统计了一下,大概有一千多人。 这就是几大家族的影响力。 他们用宗族这根绳子连接了大明本土与吕宋。 这段时间,陈虎、林秉义和范长青都没闲着。 陈虎一边抓留守几个营的训练,一边开始按照陈闲的方案开展民兵训练工作。 所谓民兵,就是让华卫军之外的适龄男性利用空余时间参加训练。 每个镇组建一个常备民兵中队,人数一百左右,由当地的青壮轮流服役。 吕宋城组建一个守备大队,包括三个中队。 组建这支后备力量,是为了将华卫军的几个步兵营完全解放出来,为后面的对外作战做好准备。 民兵的流动性强,既能够让更多的人参加军事训练,又不会影响正常的生产活动。 就连那些大家族都不反对这件事情。 他们也尝到了拥有自己武装的好处。 林秉义则忙着完善吕宋城,军事占领只是开始。 教育、宗教这些文化领域的建设必须要跟上。 明人之所以是明人,那是因为大家保持着大明的文化认同。 这是道统问题。 几人在此问题上意见一致。 尤其是陈闲。 当初几人还想着让陈虎自立为王。 建一个海外王国。 但是陈闲强烈反对。 建立王国,那就是将自己放到了大明的对立面。 以后如何发展?关起门来过日子,这么点人口,能熬多久? 承认自己是大明人,并不意味着要接受大明皇帝的管辖。 认清了这一点,林秉义便好放开手脚做事情。 大明城市有的,吕宋要有,大明城市没有的,吕宋也要有。 尤其是在教育上。 陈虎直接将圣地亚哥城堡的一层给了学堂。 军政府的办公区放在城堡的二层和三层。 他自己搬到了城堡边上的偏房,将楼上的卧室都交了出来。 宗教上,几人达成的共识是发展闽粤地区的妈祖信仰。 在吕宋城建立妈祖庙。 在各个镇建立祭祀场所,每年举办各种祭祀活动。 在重要祭祀节日,各个商铺、工坊都放假。 城镇举办庙会,周围的农民也可以就近参加活动。 这段时间,商业上也有所恢复。 涧内的交易市场,每天都有远方的部落前来交易。 关闭多日的吕宋港,也不时有商船前来。 就连荷兰人也派船来贸易。 陈虎这边还没有与荷兰人撕破脸。 这事儿并没有跟陈闲说。 三人小组决定暂时搁置争议,等到军政府准备充足,再做打算。 除了荷兰人,还有阿拉伯商人以及马六甲和安南的华商。 生意做起来了,范文清那里终于有了进项,不再是坐吃山空。 军政府也有自己的贸易部门。 工坊中的产出,军队缴获的物资,还有之前跟海商收来的本土特产,如今正在快速变现。 朗姆酒和改进工艺后的红茶成为两大热销品,深受洋人的喜爱。 尤其是经过改进的红茶,味道浓郁,对那些不能饮酒的摩尔人吸引力巨大。 再加上干燥剂的使用,延长了保存时间,适合长距离运输。 这让欧洲的那些海商眼冒金星。 朗姆酒最早在港口的酒馆中扩散开来。 现在的吕宋港贸易区设在涧内。 新建的酒馆由军政府直营。 里面就销售刚上市的朗姆酒。 那些水手见到这种酒后爱不释手。 他们觉得这就是上帝赐予他们的琼浆玉液。 为了一口朗姆酒,他们甚至愿意掏出自己身上最后一枚银币。 涧内的那些海商也赚了不少。 毕竟本土的物产,基本上都是通过他们的渠道运进来的。 但是有些人跟西班牙人交税的时候痛痛快快,现在给自己人交税了,反倒是动起了小心思。 涧内自贸区,李家,李锦昌行。 胡三元看着眼前高大的门楣,心中多了几分踌躇满志。 曾几何时,他胡三元给李家送酒,那都是要走侧门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如今…… “去,砸门。”他对身后的一名税务差役道。 一个身穿皂衣的汉子上前,手中的水火棍砸向大门。 另外几名皂衣则端着十字弩,对准前方,似乎准备开战。 “吱嘎”一声,大门打开。 李管家气冲冲地站在门后。 “呦……这不是胡三元吗?胆子肥了吧,竟然敢砸我李家的门?” “怎么了,认了主子了?会咬人了?” 李管家压根就没把胡三元放在眼中。 在他眼中,胡三元不过就是一个小吏,帮军政府搜刮钱财罢了。 “李管家,让李果出来见我,或者我去见他也行。” “哼!”李管家冷哼一声,“我家家主岂是你这小人随便能见的?”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李管家,你李家偷税,我手中已经有证据了。” 胡三元见李管家软硬不吃,当即带着手下税差冲了进去。 那些李家的家丁看着凶巴巴的,但是对上税差手中的十字弩,没一个敢上的。 这个时候李果才从后院走出来。 他的脸色涨红。 但是当胡三元拿出李家偷税的证据之后,他的脸又由红转白。 李家这次偷的税可不是一点点。 因为李家船队是走日本航线的,他们将本土的商品运到日本去,卖给那些幕府大名,然后将日本的白银运出来。 而这些银子回到吕宋,也是要交税的。 他以为银子占空小,便于藏匿,因此并没有报税。 谁知道,商船的吃水早已经出卖了他。 胡三元那是什么人?开酒馆的,消息最灵通不过。 李家的赚钱模式,他了如指掌。 “不好意思,李家主,烦请跟咱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胡三元手一挥,几名税差上前就要控制李果。 “不必了,李某自己会走。”李果甩开手,迈步向前走去。 很快,李家家主被税务衙门请走的消息,便在涧内传开。 有人说胡三元是个酷吏,搜刮商人,有人说军政府与民争利。 却没人说军政府的税率实际上比西班牙人低多了。 不过,各家还是清查自己的账目,看看自己有没有漏税的情况。 在补交了税款之后,念在他初犯,李果被放了出来。 税务衙门却建立了自己的威信。 可胡三元也给军政府得罪了一个真正的小人。 第57章 陈闲很忙 陈闲刚准备离开和乐城,一条紧急军报便送到了他的手中。 “马京达瑙人的速度还真快。”他放下手中的情报,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一旁的林承泽却面露焦急。 这几天,他奉命组建和乐营,未来将驻扎苏禄苏丹国都城。 名义上,自然是保护大明藩属国。 实际上,大家都明白的。 和乐营的一切开支都由苏禄苏丹国承担。 这样一个小国,一共也就能支撑几百常备军。 以前苏禄人打仗,靠的是全民皆兵,靠的是地方上那些贵族。 唯一的常备兵,那都是用来保护苏丹的。 现在要养活和乐营,苏丹就养不了多少亲兵了。 更何况,苏丹现在穷得连宫殿都没有。 陈闲倒是大气,以军政府的名义给了乌拉姆一笔贷款。 现在军政府成了乌拉姆最大的债主。 林承泽看着军报,眉头皱起。 “少帅,我们出来的时候就将己营的精锐都给带走,刘指挥那边大部分都是新兵,马京达瑙人大举进攻,他们挡得住吗?还有蓝湾,敌人会不会同时进攻蓝湾?” 林承泽的担心不无道理。 己营本就是乙营的一个连队扩建的。 而刚扩建没几天,陈闲又抽走了原本出自乙营的老班底。 刘马手中不过只有几个军官,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在宿务招募的新兵。 他们甚至连武器都不全,其中一部分人还只能用冷兵器。 “我相信吴公子,对抗马京达瑙人,主要还是要靠宿务明人。” 宿务是仅次于吕宋城,整个吕宋群岛,第二大明人聚居区。 根据吴家的数据,当地的明人数量超过五千。 陈闲现在倒是有些担心蓝湾。 那里也在马京达瑙人的攻击范围。 “这个库达拉特疯了吗,倾巢而出,他们哪里来的底气?”林承泽不解地问道。 “底气吗?”陈闲笑道,“他们也许根本就不需要。他们这种作战的风格跟海盗一样。” “海盗?”林承泽仔细琢磨。 “对,你可以将马京达瑙苏丹国看做一个海盗团伙。海盗哪里需要留什么后路?” “那咱们怎么办?” “我们去石堡城。”陈闲道。 “围魏救赵?”林承泽恍然大悟。 陈闲却摇了摇头道:“我们是去釜底抽薪。” 陈闲在看到军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做好打算。 只是这个计划有些冒险。 宿务城外的明人区,此时已经完全沦陷。 马京达瑙人冲进一家家店铺,寻找有价值的东西。 不过很可惜,除了房子,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一块布头、一根针线都没有留下。 原本属于西班牙人的城堡上。 吴绍松身上的大红色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家伙又是涂粉,又是披风。 总之就是喜欢招摇。 陈闲跟他说过,他这样子在战场上很容易成为人家的首选目标。 刘马站在他的身边,眯着眼睛,似乎是在思考。 “刘指挥使,你看咱们打的过这些马京达瑙人吗?” 刘马摇了摇头:“打不过。” “是啊,咱们打不过。那咱们守得住这座城堡吗?” “这……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 “那咱们就守下去,守到得胜。给少帅施展的时间。”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吴绍松却非常清楚陈闲擅长什么。 他就像孙猴子一般,总是喜欢跑到人家肚子里大闹一番,每次还都能够将人家搞得天翻地覆。 就像是这次苏禄之行。 从情报上来看,陈闲得手的方式让他感到意外。 随他过去的步兵和水兵几乎都没有出手。 他们没出手,说明实力保存完好。 那么陈闲此时,完全有能力再去闹一番。 下一个倒霉蛋,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库达拉特要是没有动手,那么他们马京达瑙苏丹国还能过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因为陈闲原本是信奉种田的。他其实并不喜欢穷兵黩武。 但是这次,是对方先出手的。 蓝湾。 这里同样有一支马京达瑙大军在进攻。 只不过,海湾中,还有几艘大型盖伦船对着岸上的城堡射击。 这是荷兰人的巡航舰队。 他们原本就经常袭扰蓝湾。这次舰队受命配合马京达瑙人行动。 舰队指挥官选择了蓝湾,也就是原本的索尔城。 因为这里是西班牙大帆船从美洲过来后的第一个停靠港。 想象一下,那些载满白银、白糖的大帆船航行万里,疲惫不堪地迈入家门的时候。 若是有人提前在他家里守株待兔,是不是能事半功倍地抓住他们? 更何况,占领这里之后,他们就能够切断大帆船贸易。 等到公司准备好了,他们就能一举拿下马尼拉,控制整个吕宋。 到时候,巴达维亚、吕宋、大员岛、日本,就连成一条纵向的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他们夺取马六甲,整个东方贸易就是他们荷兰人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茶叶多少钱一磅、丝绸多少钱一尺,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商人天然追求垄断。 垄断对于商人来说就像是皇权对于政客。 赵飞虎独自镇守蓝湾,就一直在做防御准备。 陈闲跟他说的很清楚,周围的敌人很多,随时可能打过来。 蓝湾位于吕宋岛东南,是吕宋的南大门,不得有失。 赵飞虎的手下有一个乙营的老连队,那是跟西班牙人排队枪毙练出来的,也经过陈闲的战术调教。 他以这些人为班底扩建的新乙营,状态也不错。 新兵主要来自索尔华人,他们也经历过与西班牙人的战斗。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战斗力已经不输其他几个营。 索尔城不大,依山傍海而建,便于防守。 所以赵飞虎并不担心。 高承德现在是镇长,负责民政。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懦弱。 此时站在赵飞虎的身边,看着对面的炮击,依旧从容。 “赵指挥,百姓都安置好了。” 他跟赵飞虎说话的时候依旧十分恭敬。 “好,高镇长,你去让大家不用担心,那些土着跟洋人是杀不进城堡的。只要我赵飞虎还在,大家的安全就不会有问题。” 赵飞虎的自信,就是他高承德的底气。 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赵指挥,这仗……不知道要打多久?” 城内确实存储了不少物资,之前的战斗中,西班牙人储备的物资全都被缴获。 但是这东西再足,这么多人躲在城内,还是有吃光的时候。 赵飞虎却一点都不担心,不是他不明白这一点,而是他相信陈闲。 陈闲是绝对不会闲下来的。 第58章 缩头乌龟 陈闲确实不会闲下来。 他很忙,似乎有一根绳子在牵着他走。 在他的劝说下,乌拉姆苏丹搬到吴家商行,将这里当做临时王宫。 吴家商行算是城内最好的建筑了。 后院有一栋两层小阁楼。 院子里造了景,小湖假山,睡莲配上芭蕉树,带着一股中式热带风情。 凉亭中,陈闲正在与乌拉姆交谈。 “苏丹,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闲用略带诱惑的语气劝道:“只有击败马京达瑙,你们才能过上安稳日子啊。” “到时候,苏禄海周边的市场,足够让你们变得更加富有。” “我们供货,你们销售,苏禄苏丹国必将走向强盛、富足。” 作为一个老苏丹,乌拉姆自然知道,陈闲的话中有画饼的成分。 他可不会给一个半大小子忽悠。 “陈将军,您看我们连王宫都没有了,还有能力出兵马京达瑙苏丹国吗?” 陈闲皱起眉头,这老家伙不上套啊。 不过没关系,软的不行来硬的。 他拍了一下巴掌。 膀大腰圆的金牛端着一盆羊头走了进来。 那食盆用青铜铸造,形状似鼎,上面可以摆下一整只羊。 就这一个食盆最起码百斤重,上面还有半只烤羊没算。 金牛穿着无袖短衫,肩膀上的肌肉高高隆起。 给人巨大的压力。 他冷着脸,放下食盆,然后拔出腰间的匕首,切下一大块肉递给乌拉姆。 老苏丹脸上的肌肉直抽抽。 他怎么看都觉得金牛割肉的动作有些奇怪。 那架势像是要将一个人大卸八块。 “苏丹,咱们可是说好的,你们苏禄苏丹国接受吕宋军政府的指挥。” “这白纸黑字的协议,油墨未干,苏丹就要反悔,你让我手下的弟兄怎么看我。” “当初我们也是刚刚攻下宿务,就应您的要求,帮您复国。而您现在却以刚复国为由,拒绝跟咱们出兵。” 陈闲说话的时候,金牛停下手中的动作,一双牛眼瞪着乌拉姆。 “这……”乌拉姆骑虎难下。 他甚至怀疑,自己要是再说个不字,金牛的匕首就会刺向他。 “陈将军,我现在国中无将,让谁领军?”乌拉姆问道。 陈闲自然不能自己统领苏禄军队。 而乌拉姆这把年纪,到时候装个病,事情就能拖过去了。 反正乌拉姆是不想出兵。 他觉得,既然傍上了这个大明吕宋军政府。 那么自己是越苟越好。 这几年苏禄苏丹国连遭兵灾,已经满目疮痍,经不起折腾。 那些地方上的贵族也是离心离德,真的要出征,还不知道能召集多少人。 然而,陈闲却说出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让拉希德统领苏禄军队随我一起出征。” “什么?拉希德!”乌拉姆一脸诧异,“陈将军,我虽然赦免了拉希德,但是他毕竟曾投靠萨里库拉。你现在让他领军,万一要是……” “没什么万一。”陈闲打断了乌拉姆,“我相信拉希德将军,这就够了。而且他的指挥能力确实不错,在苏禄军中也有一定威望。” 这话直接戳中乌拉姆的痛点。 作为一个老苏丹,他领会到了陈闲的话外之意。 那就是,杀了他,以拉希德的威望,也能够统领苏禄苏丹国。 再看看,旁边那个正在切羊肉的大块头。 乌拉姆吐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见乌拉姆呆愣在原地。 陈闲凑在他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乌拉姆的老眼顿时瞪得圆溜溜的。 “陈将军,这……可行吗?” “咦?苏丹,你不相信我?” “不敢不敢,那本苏丹就预祝陈将军旗开得胜。” …… 宿务城外,马京达瑙大军已经将城堡完全包围。 库达拉特亲自坐镇指挥,这里一共聚集了两千多兵马。 而城内则只有不到五百战士。哪怕将老弱妇孺都算上也就四五千人。 城内唯一的优势便是西班牙人留下的火炮。 刘马手下的炮兵都是新手,炮打得不准。 但是用霰弹攻击近距离攻城的敌人,并不需要什么准头。 只要控制好装药量即可。 “轰……” 一声巨响。 一台攻城云梯被炮弹击中。 四溅的木屑又对周围的步兵造成了二次伤害。 一阵惨叫声传来。 库达拉特原本以为自己是偷袭,又有兵力上的优势,可以一举拿下宿务城。 可是打了两天,除了留下一地的尸体,啥也没有。 城外的那些居民区倒是占领下来了,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去,将我们船上的火炮拆下来。我要将前面的石墙给轰开。”库达拉特下令道。 这些土着打仗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 马京达瑙人作战彪悍,最擅长海上突袭。 这种攻城战不是他们的长处。 要不然这么多年,他们也不会被西班牙人压着打。西班牙人的战术就是堡垒战术,占领一个地方,就在沿海建城堡,站稳脚跟。 周围的土着来打,他们就缩在城堡。 等到土着撤退,他们就出兵各个击破。 他们欺负的就是土着不擅长攻城。 吴绍松在宿务待了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西班牙人的这种操作。 所以他提前制定了坚壁清野的策略。 岛上现在就几千明人。原本的土着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几个部落,不需要明人管他们的死活。 在赶走西班牙人之后,大部分明人已经搬到了城内。 库达拉特要拆船上的火炮,还要部署,这又要浪费大量时间。 只要能拖住这群马京达瑙人,吴绍松无所谓他们做什么。 刘马也是个稳重的人。 在突击队,他跟金牛组成坦克二人组,实际上有些浪费能力了。 当陈闲发现他会西班牙语和土着语的时候,便知道这人不一般。 如果陈闲在这里,就会发现,刘马的指挥能力,并非都是在突击队学的。 “敌人要准备炮击了。”他看向吴绍松道:“吴都督,我晚上带人出去一趟,这里的指挥就交给你了。” “你要去炸毁他们的火炮?”吴绍松立即就猜到了刘马的意图。 刘马点了点头:“这是我们突击队的拿手好戏。放心吧,不会有事儿。” 他自己仿照突击队,组建了一支斥候队。 正如陈闲所说,实战是最好的课堂。 吴绍松现在是南部海军的都督,同样可以坐镇城池。 刘马则准备出去大干一场,省得土着说他们是缩头乌龟。 第59章 海上惨案 蓝湾的战斗则更加艰难。 荷兰人的战船,炮火极为猛烈。 蓝湾城也有岸防炮,但是赵飞虎手下只有一些新培训的炮手。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那就是从西班牙俘虏中挑选一些炮手。 没想到这些炮手见敌舰是荷兰人时,作战的积极性顿时高涨。 他们似乎也非常厌恶荷兰人。 至于那些登岸的土着,赵飞虎并没有放在眼中。 只是有一些土着绕过了城堡,向内陆前进。 这让赵飞虎感到担忧。 蓝湾这边只有他一个指挥官坐镇。 这时候,一向懦弱的高承德站了出来。 “赵指挥,让我去吧。” “你,你是文官啊。” “嗨,咱们军政府分什么文官、武将。我是镇长,他们现在要在我蓝湾的地面上撒野,那就是我的责任。我就带上民兵中队,到时候再联络各个村寨。” “对付这些土着,足够了!” 现在的高承德看起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自从担任了镇长之后,他一直兢兢业业,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乡发展。 他甚至自掏腰包,补充镇上的开支。 对于下面归附的那些村落,他不仅一分钱没收,还拿出资财补助他们。 赵飞虎有心挽留,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同意高承德出去围剿马京达瑙人。 赵飞虎并不担心这些土着。 他知道陈闲肯定留了后手。 但是荷兰人也参与了进来,就有些麻烦。 他们到底参与到什么程度? 战争开始的时候,赵飞虎已经让人将消息送给吕宋城和陈闲。 希望他们能够早做准备吧。 攻击蓝湾,已经视同对军政府宣战。 吕宋城。 陈虎将赵飞虎送来的战报甩在林秉义和范文清面前。 “这……荷兰人欺人太甚。”林秉义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 之前,是他和范文清坚持与荷兰人搁置争议,恢复贸易。 “我觉得应立即让北部舰队回到吕宋湾,同时对荷兰人宣战。” 陈虎已经不是那个义军小白。 现在的他,身上充满上位者的气势。 “好,我同意。”林秉义这次没有犹豫。 倒是范文清犹豫了一下。 因为这段时间贸易恢复,军政府的财政状况好转太多。 若是与荷兰人开战,贸易将再次被封锁。 林加延湾。 碧蓝的大海一片平静。 现在是崇祯七年春季。 台风季还没到。 正是海上贸易最为频繁的时候。 北部舰队就像是一颗钉子牢牢扎在这里。 郑虎走后。 镇抚使颜文良暂时接管舰队的指挥。 这段时间,他还带着舰队出去巡航过。 也算是对荷兰人的一种震慑。 一艘唬船像是受惊的飞鱼般快速划过海面,一头扎进了海湾。 “什么?你说荷兰人的舰队来了。有多少?”颜文良问道。 “十几艘大夹板船。”唬船上的军官道。 “嘶……”颜文良深吸一口气,“去将消息告诉梁指挥,让舰队在海湾内戒备。” 颜文良没有想到,正是他的这一保守决定,救了北部海军一命。 梁国忠手中有三个个步兵连队,负责守卫太平湾。 吕宋城改名之后,这里也改为太平港。 为了纪念福建长乐的太平港。 据说当年郑和船队每次出洋都在在那里等候季风。 太平湾外,荷兰远征舰队已经完成了集结。 来自大员舰队的四艘战舰、五百士兵与来自巡洋舰队的六艘战舰以及七百名士兵汇合。 这一次,东印度公司一共集结了一千一百多陆军,十艘战舰,准备夺取马尼拉。 远征舰队的指挥官是雅各布·范·德·贝尔将军。 贝尔将军曾经三次带兵进攻马尼拉。 虽然都以失败告终。 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行,实在是西班牙人的防御太严密了。 不过现在防御马尼拉的是明人。 因此,对于这次进攻,贝尔将军信心十足。 “将军,我们发现了一支明人船队。” 海面上,黄家的一支船队正缓缓向南行驶。 船上装载了从福建采购的武夷茶。 这次的茶全部都是按照新工艺做成的红茶。 而且都是今年上市的新茶。 据说北方流寇肆虐,商陆断绝。 江南的茶叶滞销严重,价格比往年便宜了三成。 黄家这次采购了两千多石。 茶农们按照吕宋这边给的全发酵工艺制茶。 运输途中采用木桶加干燥剂。 据说这样可以长期保存。 除了茶叶,这支船队上还有三百多名移民。 吕宋军政府有一项新政——未来五年内到达吕宋的新移民可以分到一百亩土地,免税两年。 如果参军的话,则可以享受与华卫军同等待遇。 这个消息也被几大家族的船队带回家乡。 福建这地方八山一水一分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偏偏这里的土地兼并还特别严重。 对土地的渴望完全压过对出海的恐惧。 福船上的了望手惊声高呼:“船长,前边好像有一支舰队。” 船长爬到桅杆上看了一下,确定是荷兰人的舰队,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他们时常遇到荷兰人。 从大员到吕宋的外海,基本上都被荷兰人控制。 但是荷兰人为了去吕宋城贸易,因此并不会主动攻击明人商船。 “我们绕过去吧。”船长出于礼貌,还是决定绕行。 实在不行,去太平湾休整一天也行。 可就在这时,舰队中突然分出两艘战舰,一左一右向船队包围过来。 黄家船队由三艘胖乎乎的福船组成,速度非常慢。 很快就被荷兰人追上。 “轰轰轰……”炮声响起。 荷兰人拉近距离,毫不犹豫对商船开火。 “亨利,去在航海日志上写上,基督纪元1640年3月2日,林加延湾外海发现三艘明人海盗船,击沉。” 贝尔冲身边的航海长吩咐道。 航海日志都是要长期保存的,是海上的史书,记录战舰的日常大事。 三艘福船很快中弹沉没。 但是还是有数百人抱着装茶叶的木桶在海上挣扎。 那些荷兰人将战舰开近,但是并没有救那些落水的明人移民。 而是在甲板上肆意射杀。 “去死吧。明人。”一名荷兰水手举着火枪瞄准距离自己最近的明人。 可是刚一开枪,那明人躲在木桶后面,逃过一劫。 荷兰水手当即大怒。 “该死的,竟然还躲?” 说完再次装弹。 连续开了五枪。 荷兰水手终于将这个明人射杀。 海面上满是沉船的碎屑,还有装货物的木桶。 一些水手将木桶打捞上来,起开一看,竟然是最近热销的红茶,当即大喜。 于是纷纷加入打捞的行列。 没人再关心那些在水中挣扎的明人移民。 第60章 太平湾海战 击沉了三艘商船后,贝尔下令,舰队向林加延湾前进。 通过这段时间的贸易,荷兰人对吕宋军政府的部署了如指掌。 他们知道吕宋军政府唯一的舰队就在林加延湾。 这支舰队虽然有四艘战舰,但是实力很弱。 用贝尔的话说就是,西方的战舰由明人驾驭,也不过只能够发挥戎克船的威力。 戎克船是他们对中式船的称呼。 海湾内,梁国忠带着人已经登上炮台。 四艘战舰也都进入了海湾内部,一侧的船舷对准海湾入口。 当初郑虎占领这里的时候,就看中了太平湾出色的防御条件。 海湾深处开口向西北,总宽度四海里。 但是中间有一座岛屿,也就是梁国忠所在的炮台位置。 岛屿将水道分割成东西两半。 两边的水道都只有几百米宽,火炮完全可以覆盖。 而且这段时间,梁国忠将俘虏全部用来修筑炮台。 已经安放了二十几门大口径火炮。 这些炮从吕宋城送过来,全都是从西班牙战舰上打捞上来的,质量没的说。 刚刚又有一艘唬船回来了。 船上多了十几个明人。 从他们口中,颜文良、梁国忠二人得知黄家的商船队被袭击。 那些荷兰人竟然还射杀落水的明人。 这让梁国忠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知道洋人的残暴。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对平民毫不留情地赶尽杀绝。 这让他想起陈闲的一句话——永远不要对这些殖民者抱有幻想,这些人坏到了骨子里。 除了金钱,他们眼中什么都没有。 四艘战舰上的水手也是义愤填膺,纷纷请战。 但是颜文良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他知道,就以他们现在的操船水平,出了海湾,基本上就是荷兰人的活靶子。 “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荷兰人会过来的。”颜文良呵斥道。 “到底是个读书人,孬种。”有几个老水手嘴里嘀咕道。 他们大部分都出自那些海商家族,对颜文良这个空降的镇抚使,并没有多少敬畏。 颜文良不以为意。 不过,没有他的命令,这些人不敢乱动。 船上有执法队,这些人都出自义军。 正如颜文良所说,荷兰人的舰队很快就出现在太平湾的外侧。 梁国忠手中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手心都捏出汗来。 “各炮位准备。”他大声下令道。 炮台上的战士们全都行动起来。 一些步兵则躲到了掩体后面。 在梁国忠的身侧是一个留着栗色卷发的瘦高个洋人。 这人名叫马里尼奥,大家习惯喊他马尿,是个葡萄牙佣兵,之前受马尼拉殖民当局的雇佣。 不过现在,他的东家是吕宋军政府。 这人在壕境待过十几年,会说一些粤语,基本上可以跟明人交流。 吕宋城送火炮过来的时候,将他派过来担任炮台工程顾问,负责设计建造炮台。 只是没想到这人也擅长炮台防御。 梁国忠时常找他探讨大炮的事情。 “指挥官阁下,可以给我看一下吗?”马尿盯着梁国忠手中的望远镜问道。 梁国忠转头看了一马尿,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了过去。 他对这个葡国人非常敬佩,完全是因为对方的学识。 “距离2.5海里,两艘亚哈特大型战舰,四艘弗鲁特中型战舰,还有四艘巡逻艇。” “这个亚哈特很厉害?”梁国忠听到马尿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加重。 “呃,这是荷兰人的主力舰。一千吨左右,也就是你们的一万料。船上最多可以装载40门火炮。” “嘶……”梁国忠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这一艘船上的火炮,都比他们手中的岸防炮多。 要是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在炮台上安装更多的火炮。 其实军政府现在的火炮储备并不少。 吕宋湾沉了十艘西班牙战舰,上面有数百门火炮。 而且吕宋城的工坊也可以自行铸造。 只要原材料充足,他们可以源源不断获取火炮。 “指挥官阁下,不用担心。我们的炮台能够挡住对方的炮击。而且他们想要拿下炮台必须登陆作战。到时候你手下的小伙子们会给他们血的教训。” 马尿的自信并非来自华卫军,而是他设计的炮台。 这个炮台是双层结构,上层是半封闭的炮台,下层有步兵阵地。 整个炮台依托岛上的礁石构筑,海拔有七十几米,居高临下。 “那个弗鲁特船怎样?” 梁国忠非常好学,总会找机会了解更多的信息。 “它们又叫长笛船,取消了高耸的船艏楼,它的形状像一根长长的笛子,船速非常快,行动灵活。它在海上高速行进的时候,很难击中。不过每艘船上只有十五门火炮,火力不强。” 马尿对荷兰战舰的参数了如指掌,几乎可以背下来。 “指挥官阁下,我们下去吧,敌方的旗舰开始转向,估计要开始炮击了。”他的话听起来非常从容,杨国忠心中的紧张也跟着消散。 两人走下了望台,进入掩体。 这里也有观察的地方,只是没有了望台上清楚。 梁国忠手下的三个连队已经被打乱,一部分机灵的变成要塞兵,负责火炮。 另外一部分担任守卫任务,防止敌人登陆。 还有一小部分人负责岸上的防御。 因为人手不够,梁国忠甚至挑选了一些土人进入后勤组,协助搬运物资。 现在的吕宋军政府,最缺的不是资金,也不是粮草,而是人口,可以信任的人口。 为此,林秉忠给各个家族开出赏格。 他们的船队每带回一个移民,可以获得现金奖励和土地奖励。 这不是买卖人口,而是用真金白银来鼓励移民。 军政府想要维持,就必须有人。 而且必须是同宗同族的明人。 远征舰队旗舰“巴达维亚号”上,贝尔将军打量着眼前的海湾。 据说这些华人在一个月时间就建成了一座炮台。 都说华人勤劳能干。 今天他倒是要看看,这座一个月时间建起的炮台,究竟怎么样? “让‘香料海岸号’、‘奥德修斯号’上去看看。”贝尔对一旁的通讯官道。 命令被旗手用旗语传递出去。 很快,两艘长笛船就脱离编队,快速向格兰德岛靠近。 这座岛屿如今已经被军政府改名为鱼头岛。 因为它的形状像是一个鱼头,鱼嘴朝外,面朝大海。 指挥室中,马尿已经看出荷兰人的意图。 他对梁国忠道:“指挥官阁下,敌人在试探我们的火力,我建议只启用两门炮,给他们警告射击就好。” 梁国忠点了点头。 身边有这样一个什么都懂的参谋,让他自信不少。 他原本只是一个内陆军户,连大海都没看过。 如果不是为了逃命,不可能到吕宋的。 现在要他指挥港口守卫战,着实为难。 “轰轰……”炮台上的两门火炮向荷兰人开火了。 结果当然是没有击中。 就像马尿所说,这两艘中型战船非常灵活。 他们在海湾的入口划了一道弧线,便脱离了接触。 第61章 报仇雪恨 这两炮也不是毫无作用,至少它们成功地激怒了贝尔将军。 “他们果然建成了炮台。哼!就算他们能搞到火炮,我也不信他们还能变出炮兵来?” 在任何时代,炮兵都是技术兵种。 荷兰人的舰队整体压了上来。 横切在海湾入口,这样舰队的所有战舰都可以对鱼头岛开火。 “轰……” 整个舰队几乎同时开火,就从这开炮的整齐程度,就可以看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海军素养有多高。 一百多发炮弹如同雨点一般砸向鱼头岛,似乎可以将整座岛屿给轰碎。 “指挥官阁下,扶稳了。” 马尿这个顾问真的非常贴心。 他光靠着心算就知道荷兰人的炮弹什么时候到。 梁国忠倒是也没有托大,双手撑住身前的墙壁。 这间指挥室就是在岩壁中挖掘出来的,十分坚固。 但是当炮火到达的瞬间,整个指挥室还是剧烈地振动起来。 剧烈的撞击和爆炸让人产生耳鸣。 “这就是舰队的威力吗?” “简直可以毁天灭地!” 梁国忠嘴里喃喃自语。 接着,他突然想起什么,向炮台上跑去。 指挥室中都要受到如此大的冲击,炮台上的战士呢? 马尿跟在他身后道:“您放心,指挥官,我设计炮台的时候就考虑过这种情况。他们不会有事的。”马尿依旧非常自信。 梁国忠很快就跑到炮台上,这里的战士也刚回到自己炮位,他们除了晕头转脑之外,并没有出现伤亡。 “你可以的。”梁国忠不禁给马尿竖起了大拇指。 “现在该我们出手了。”马尿道。 炮手们已经做好了射击准备,炮口的角度都是马尿帮忙调好的。 “轰轰轰……”炮台上所有的火炮都瞄准了一艘战舰。 岸防炮的准度要高于舰炮。 不过在这个时代,大炮想要轰沉战船可不容易。 洋人的海战有时候打上几天都击不沉一艘战舰,最后不得不以火烧或者跳帮来决出胜负。 要想用舰炮击毁炮台,同样不可能。 双方你来我往,炮击了半天。 荷兰人的战船上派出小艇开始登陆作战。 与此同时,战舰上的火炮依旧在射击掩护。 贝尔将军看向满是硝烟的鱼头岛,握着望远镜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太神奇了。他们怎么做到的?这里俨然已经是座要塞。”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这座海上要塞,融合了西洋建筑理念与东方勤劳智慧。 明人的建设速度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而且这里的明人,与他们见到的不同。 这里的明人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自己的土地。 因此他们做任何事情都是发自内心想要做好。 “将军,等步兵拿下这里,我们可以在此建设一座军港。西班牙人没有重视这座港口真是浪费。” 贝尔点了点头,他也看好苏比克港,这里确实有巨大潜力。 荷兰步兵在舰队炮火的掩护下划着小艇靠近岛屿。 等他们上岛之后,炮台上的火炮就无法威胁到他们。 东印度公司的步兵,大部分都是来自瑞士、普鲁士的佣兵。 他们每一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瑞恩背着火绳枪,坐在登陆艇一侧,手中的船桨探进海水。 这座岛南高北低。 他们要想登陆必须绕道北侧,也就是要进入海湾。 海战产生的硝烟在狭窄的海湾内部积蓄,让他的眼前雾蒙蒙的。 他们仿佛走进一片迷雾。 身后是炮击声,两侧有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 前方却静的可怕。 “小心!”硝烟前方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一阵炮击声从前方传来。 无数霰弹穿透硝烟落在登陆艇所在的区域。 “啊……” 哀嚎声顿时传遍整个海面。 四艘战舰高大身影划破硝烟,出现在这些登陆艇前方。 这就是一直躲在海湾内的北部舰队。 他们将所有的怒火都化为炮火倾泻到闯进来的登陆艇上。 “快,向岸边划。”瑞恩大喊道。 这时候已经没机会去最佳登陆点了,想要回到舰队也不可能。 他的小艇是跑不过炮弹的,唯一的活路就是登岛。 一番折腾,前来登陆的两个连队折损了一个。 这些佣兵的韧性很强,剩下的一半人继续完成任务,可是他们刚爬到一半,半山腰上突然伸出上百杆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 谁都没有想到,在炮台的下方还潜藏着一个步兵阵地。 瑞恩再次躲过一劫,跟着一名老兵向后退去。 他们利用礁石的掩护,退到了岸边,找到一艘小艇,拼尽全力向自己的舰队划去。 贝尔将军也看到突然出现的明人舰队。 很明显,那四艘战舰都是西班牙人的。 “该死的西班牙人,一群蠢货。” 不知为何,他心中的怒火全都指向西班牙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许是因为他那么多次与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交手,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但是这些西班牙人却败在了明人手中。 这似乎是在打他的脸。 “将军,这座要塞很难啃,我们要不要直接去马尼拉?”副将刚刚去清点了一下战损。 十艘战舰,有一艘巡逻舰重伤,两艘轻伤。 派出去的两个登陆连队,损失了三分之二。 而对方的损失情况,尚不明确。 贝尔也不是一根筋,他攻打马尼拉,失败了那么多次,依旧屡败屡战。 可见一斑。 “传令各舰,撤离战场。” 炮台上,看着转头撤离的敌舰,战士们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北部舰队的甲板上,那些水手同样兴奋。 刚才炮击那些登陆艇,他们就是抱着给乡亲报仇的心理。 这次作战的计划出自颜文良之手。 之前骂颜文良的那个老水手走到他面前,黝黑粗糙的脸上挂满歉意。 “对不住了,颜大人,小的嘴巴不把门,之前顶撞了您……” “唉……”颜文良摆了摆手,“你们也不是有意的,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汉子,我能理解。不过以后不要再将军令当儿戏了。” “是是是,那是自然,颜大人您可真是武侯再世,神机妙算。” “好了,带几个弟兄去海湾里搜搜,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好嘞!” 太平湾的危机解除了,但是马尼拉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那里的海湾开阔,可没有这里好守。 第62章 好办法就要反复用 一支由福船和卡拉库亚快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在细利洼海(即苏拉威西海)西北部快速航行。 大福船宽大的甲板上,一身短打装扮的年轻人头上带着遮阳帽,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粗壮的土着将军交谈。 两人谈了很久,似乎相见恨晚。 年轻人自然就是陈闲。 这次出征石堡城,他是主帅。 手下突击队和一个步兵连队全部出动。 老将是个苏禄人,大热的天,还穿着一身犀牛皮皮甲,腰杆子挺得笔直。 通过交谈,陈闲能够感受到,这是一个极为自律、刚正的男人。 他从小出生在和乐岛上一个贫苦家庭。 从底层小兵一步步做到将军,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半生受到权贵的打压,他依旧屹立不倒,全凭战士们对他的尊重。 除了人品,陈闲选择拉希德作为苏禄人主帅,还因为这人是苏禄苏丹国的一个中间势力,而且是实打实的军权派。 吕宋军政府走的就是以武为本的路线,天然与这些军功起家的武将亲近。 “小子,华卫军战士的条件真好,竟然都能够获得封地和奴仆。” 听了陈闲讲述华卫军条件待遇,拉希德一脸羡慕。 “我们苏禄的武士,平时要赚钱养活自己。打仗时,领主一声令下,他们便要无偿跟随领主作战。缴获的战利品大部分都归了那些贵族,他们不过得到些残羹冷炙。” 拉希德的话语中充满了对苏禄贵族的厌恶。 南洋的苏丹国,大部分都是封建领主制。 平民效忠于小领主,小领主效忠于大领主,几个大领主效忠于苏丹。 层层压榨之下,平民的生活可见一斑。 “拉希德将军,武士用生命保护国家和平民安全,他们理应受到尊重和关爱。” “为什么有的军队会伤害自己的臣民,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尊重,没有军人的荣誉感,因此也就没有自律。” “嘿嘿,小子,没想到你有这般见识,怪不得你们能击败西班牙人呢!” 拉希德嘴上喊陈闲小子,但是心里却对他佩服不已。 “拉希德将军,我们现在到哪了?”陈闲问道。 他一路上都在跟拉希德了解苏禄王国周边的海况,还有马京达瑙人的信息。 这个老将虽然一副高傲的姿态,但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我们在细利洼海,马上就进入莫罗湾了,你看这里。”他指着眼前的海面道,“海水的颜色是不是变化了。” 陈闲仔细看去,确实如此。 他知道,这是因为海水的深度变了。 “说说石堡城呗。”陈闲继续问道。 “石堡城吗?” “那是马京达瑙人的骄傲,一座用石头建造的城市。” 拉希德将军似乎陷入回忆当中。 可见他是去过石堡城的。 这个老将并不善谈,陈闲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陈将军,石堡城位于棉兰老河河口,易守难攻。你这次准备如何拿下那里?” “莫非是准备有用你攻下和乐城的办法?” 说完,拉希德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为什么不呢?”陈闲看着拉希德笑道,“好办法就是要反复使用的。” 这时,船舱中走出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孩。 女孩儿的眼睛大而灵动,眼角还有一颗泪痣若隐若现。 拉希德将右手贴在胸口,微微躬身。 “公主殿下。” 依娜微微颔首,屈膝行礼。 接着看向陈闲道:“我要去救我的姐姐,求求您,一定要带我一起进入石堡城王宫。” 女孩柔声道。 这声音软糯细腻,仿佛能够将钢铁融化。 陈闲却不为所动。 “我是去战斗的,不能带一个拖油瓶。”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眼角瞥见拉希德脸上露出的不悦,才改口道:“不过,如果我见到了你姐姐,一定会将她救出来的。” 没想到小姑娘不依不饶,从面纱露出了来的眼帘,可以看出她的脸红了。 “我不是拖油瓶,你带上我,我能帮你战斗。” 依娜握起她的小拳头,举在胸前,似乎她真的很厉害。 似乎阿拉伯神话故事里的公主全都是脆皮吧。 “陈将军,你带上公主殿下吧。” 万万没想到,拉希德竟然帮依娜求起情来。 “殿下从小习武,擅长柔术,很厉害的。” 很厉害?陈闲真没看出来。 这姑娘小巧玲珑,柔声细语,倒是像个爱哭的邻家小妹。 不过带个拖油瓶也无所谓,反正不要自己保证她的安全。 船队在距离河口五十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处隐蔽峡湾停靠。 拉希德派了一艘快船载着突击队进入河口。 快船沿着河边行进,很快就进入了支流。 这条支流可以到达石堡城的附近。 依娜换了紧身黑衣,腰间插着两把圆月弯刀,跟在童雀的身后。 童雀对这个女孩不错。 刚才还试了一下对方的身手,身形灵活,两把月刃在她的手中如指臂使,确实有资格进入突击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童雀一直想要几个女兵。 之前在溪仔墘招录了一批。 但是最后都被林悦要到了卫生所。 她可不在意依娜是不是个公主。 她跟陈闲一样,压根不把这些土着王国当做国家。 在他们眼中,这些苏丹国只不过是大一些的部落。 “过来,我讲一下作战计划。” 陈闲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吴昌第一个靠到陈闲的身侧。 依娜要跟着童雀过去,却被对方一把按在原地。 作战计划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听的。 石堡城的西侧是棉兰老河,南侧有一大片沼泽湿地。 堡体紧贴河道,岸边有一到两丈陡坡。 南部的沼泽有很多辅助哨塔。 他打消了从此处登陆的打算。 主城门位于石堡正西,所有火炮和主力防御全部集中西侧河面。 同样可以忽略不计。 东北段河道是河湾回水死角,水深浅、红树林密集,塔楼火力无法完全覆盖此处。 所以,陈闲准备换乘独木舟,贴着红树林的阴影潜行,从东南面登城。 库达拉特带走了大部分的主力。 但是城内留下的守军依旧不会少于两百人。 而且应该还是精锐。 陈闲不敢大意。 “我再强调一下,偷袭的第一要务是不要暴露。” “明白。” 老队员都知道这句话的意义。 在目标没有达成之前,隐藏行踪就是突击队最大的优势。 依娜坐在船舷边上,能够隐约听到陈闲他们的谈话。 她能够感觉到这些人的状态完全变了。 但是前方可是石堡城啊,整个南方摩尔世界最坚固的城市。 听说西班牙人曾组织了五百多人,十几艘战舰,围攻了三个月都没有拿下。 她看着快船上的几十号人。 他们真的能做到吗? 她当然希望他们成功。 姐姐苏拉就在城内的王宫中。 在她的印象中,苏禄王宫内,只有苏拉真心对她好。 第63章 要暴露了 天空中阴云密布,遮挡住了月光。 石堡城东北,长满红树林的河湾一片漆黑。 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幅浓郁的水墨画。 五艘独木舟首尾相接,在红树林间缓缓穿梭。 突击队的战士全都穿着青色劲装,每次下桨都收着劲儿,生怕制造一点点声响。 其实这片红树林中一点都不安静。 树冠上的蜥蜴吐着信子,鳄鱼在黑暗中潜伏,虫鸣蛙叫声夹杂在一起。 童雀显得有几分紧张。 她最怕虫子。 反倒是她身后的依娜看起来十分从容,跟着童雀的节奏划桨。 她现在就一个信念,跟着陈闲进城,然后救出自己的姐姐。 小时候,父亲逼着她学习柔术,她却偷偷跟柔术老师练武。 苏丹家的女儿只是政治联姻工具。 她却想要像故事中的公主一般找到自己的心上人,然后一起私奔。 她要用自己的功夫保护心爱的人。 这是一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女孩。 很快,前方出现一道木栅墙。 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道防线。 好消息是,东北方向的木栅墙只有一个小型辅助哨塔,常驻8-12名士兵。 众人从船上下来,淌水走到木栅墙前面。 这里全是淤泥,一脚下去,可以陷到大腿根子。 好在陈闲早有准备,他们用木板做成雪橇鞋,增加受力面,人就不会陷下去。 这次吴昌的小队在前面开路。 整个突击队分成了三组,每组十几个人。 陈闲跟童雀一组,走在中间。 吴昌的小队,沿着木栅墙角,慢慢摸到哨塔的下方。 哨塔中点着灯,在黑暗中分外显眼。 一名马京达瑙士兵跑到哨所的护栏边上放水。 他刚放完,身体本能地抖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从下方伸了上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紧接着向下一拉。 这人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被两名突击队员联手制服。 接着,几名战士在哨所下方搭起人梯。 吴昌嘴里叼着他那把甘蔗镰刀,踩着人梯爬到哨塔上。 哨塔内部静悄悄的,不在岗的军士估计已经睡着。 吴昌顺着护栏,向哨塔内部爬去。 圆型的哨塔内,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土着士兵。 房内的油灯照亮他们黝黑的脸庞。 哨房中间是一张小圆桌,圆桌上还有残羹冷炙。 一个装酒的竹筒歪倒在边上。 吴昌单手拿着镰刀,嘴角露出了瘆人的微笑。 仿佛一个死神般闪进房间。 接下来的一幕,过于残忍,不便过多描写。 小小的哨塔内像是重新粉刷了内饰。 油灯在门口晃了两圈。 后面两个小队陆续进入木栅墙。 墙后几百米远,一面石墙拔地而起。 石墙有六米多高,用珊瑚石建造,墙面坑坑洼洼。 这样的石墙,在大明不过一个县城城墙的水平。 但是在这里却成了马京达瑙人的骄傲。 木栅墙和石墙之间其实还有一些民居。 都是简陋的吊脚楼。 突击队绕开这些民居。 若是遇到吵闹的狗子,便丢一块提前准备好的熟肉。 就这样,三个小队在城墙下方汇合。 不过他们没有立即行动。 城墙上通常有巡逻队,有固定哨点。 哨点好找,巡逻队需要花点时间,摸清他们行动的规律。 依娜很乖巧,一直跟在铜雀身后,像是她的影子。 而且她的身手确实非常灵活,翻墙爬树,比一般的突击队员还要厉害。 依娜没有说话,但是她会看。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陈闲,看他指挥部署。 每一个指令背后都有深意。 陈闲不会去解释,但是她能够慢慢看出来。 有时候,她还会因为自己能够理解陈闲的意思而沾沾自喜。 这个小姑娘正在不知不觉融入这支队伍。 想着想着,依娜走了神。 直到铜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依娜才回过神来。 只见铜雀顺着一根竹竿,三两下就爬上城墙。 已经有一多半人爬了上去。 依娜赶紧跟上。 摸到竹竿的时候,她才发现,这竹竿上面钻了孔,插着木条,手脚可以借力,怪不得他们都爬得那么快呢。 站在底下的时候,还没有感觉,到了上面,依娜低头看去,心里发慌,有些恐高。 突击队再次停了下来。 陈闲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拉希德给他描述的石堡城地图,很快就确定了自己现在的位置。 “我们的目标是西门,石堡城唯一的正门。打开正门,接应大军进城,任务就完成了。” “除了这个目标,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一下。” 陈闲下命令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敢打断他。 但是这一次有个女孩小声道:“陈将军,我要去王宫救姐姐。” 陈闲看了一眼依娜。 杀机一闪而过。 铜雀连忙捂住依娜的嘴巴,同时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依娜被陈闲那一眼吓坏了,脸色苍白。 “你继续,新人不懂规矩。”铜雀帮着打了一个圆场。 她很少这么软声与陈闲说话。 “等下从城墙上下去,我们分成三组赶往西门。” 陈闲给了铜雀一个面子,继续布置:“如果有哪组被发现了,尽量引开敌人。” 他下达命令从来不问手下听没听懂。 执行渗透任务,尽量不发出声音。 这次,陈闲没有跟铜雀一组,也许是嫌弃那个苏禄公主。 他与林承泽带一组,吴昌带一组,金牛与铜雀带一组。 小公主自然还是跟着铜雀。 三支队伍先后从城头坠下去。 这座城其实不大,东西主干道就一条,但是城内的小巷不少,房屋建造得犬牙交错。 他们三个小组自然是从小巷子赶往西门。 之所以要分三组,一方面,人少便于隐蔽。另一方面,为了提高成功的概率。 陈闲有信心用一个小组的人打开城门。 所以哪怕有哪个小组被发现,任务依旧有机会成功。 陈闲一路上非常顺利。 除了城内居民家中的狗叫。 他们没有遇到一支巡逻队。 他与几人约定好,哪支队伍先到,就找地方隐藏起来,观察西门的守卫情况。 等其他几组人到了之后一同发动。 如果哪一组被发现,动静也会传到西门,到时候便提前行动。 金牛和铜雀带着一个小组走的中线。 他们中间需要从主街道上穿过去。 在进入街道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铜雀赶忙抬手让众人停下。 原本只要等巡逻队过去就行了。 可是,这支巡逻队竟然带着猎犬。 猎犬的鼻子非常灵。 巷子里传出十几个人类的味道,让它警惕地停下脚步。 领队的军官示意牵狗的军官前去查看。 铜雀的额头上,汗水瞬间渗出来。 她举起手中飞镖,另一只手也摸向腰间。 她身后的战士同样做好了战斗准备。 要暴露了。 第64章 大门紧闭 就在这时。 铜雀身后的依娜动了。 她一把扯掉头上的黑巾,将一头黑发披散在身后,然后解开腰带,放下束起来的衣襟下摆。 身上的劲装立马变成一条长裙。 铜雀想要拉住她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依娜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出去。 那猎犬冲着她狂吠不已。 依娜被吓得尖叫出声。 那巡逻军官见到是个小姑娘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了男人都懂的坏笑。 不过看这女孩细皮嫩肉,估计是哪个贵族家里的女子。 因此军官没敢妄动。 “嘿,你是谁家的小姐?” 军官大声问道。 依娜假装自己被猎犬吓坏了,向街道的另外一侧跑去。 奇怪的是,巡逻队竟然没有追。 兴许是他们根本没有怀疑一个小女孩吧。 见到远去的巡逻队,铜雀长舒一口气。 但是心里却有些担心依娜。 也不知道这位公主跑哪里去了。 刚才要不是依娜的话,他们这支队伍铁定要暴露的。 “走。” 队伍穿过街道,继续向西门赶去。 三个小组陆续赶来。 陈闲感到很欣慰。 今天晚上,幸运之神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西门上面值守的军队大概五十几人。 比突击队的数量要多。 所以他们依旧要摸进去。 打头的还是吴昌。 他今天算是杀爽了,此时正处在最佳状态。 铜雀也跟着第一批登上城门。 有铜雀跟着,一些意外能够及时化解。 女人嘛,通常更加细心一些。 陈闲留在下面。 没多会儿,城墙上站着的两名敌军就被放倒。 两名突击队员带上对方的帽子,扶着对方的武器站在原地。 黑暗中,根本看不到人已经换了。 突击队顺利到达守军休息的地方。 “有敌人!”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预警声传开。 声音非常尖锐,熟睡的守军全部都被惊醒。 铜雀一飞镖扎穿对方的喉咙。 吴昌则从腰间摘下手雷,拉动燧发引信,然后扔进休息室。 他的身后,另外几名战士,反应也很快,同样将手雷扔了进去。 “轰轰轰……”一阵剧烈的爆炸,将沉睡的石堡城彻底激活。 王宫中、军营内的守卫全都被惊醒。 集合的鼓声,军官的叫声此起彼伏。 “快去开门。” 陈闲对金牛喊道。 其实不用陈闲说,金牛已经带着几个人寻找闸机了。 石堡城的城门是闸门,由绳索控制。 这东西并不难找,就在城门楼内部。 金牛带着五六名战士开始旋转绞盘。 随着一阵吱嘎声传来,城门缓缓升起。 就在这时,一支弩箭飞向金牛。 嗖的一下扎在他的后腰。 刚才炸过守军的休息室,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战场。 有几个守军只是被炸晕。 这个时候醒来,第一时间偷袭转动绞盘的突击队。 金牛“啊”的一声惨叫,但是双手依旧死死抓住绞盘。 他死也不能松手,这时候闸门落下,援军进不来,他们守不住城门。 西门外,拉希德与李福祥已经带人冲了过来。 喊杀声隔着老远就能够听到。 而在城内的街道上,无数的守卫军也在发疯了似的向西门赶过来。 马京达瑙苏丹王宫,半圆形的清真金顶上已经接触到了第一缕阳光。 天要亮了。 整个王宫一片混乱。 苏丹不在,主要的将领、大臣全部随军出征。 城门被攻破的消息传了过来。 这座城门已经有上百年没有被攻破。 王宫内人心惶惶、一片混乱。 一群卫士被守城将领调到西门。 王宫的大门缺乏守卫,一些奴仆趁机偷了东西逃出来。 人群中,一个纤细的身影逆向而行,混进了王宫。 西门上,陈闲上前查看金牛的伤势。 这个大块头,没脑子的,还冲着陈闲笑了出来。 “没事儿,没事儿,皮外伤,少帅,不用管我。” 陈闲却皱起眉头,这次弩箭入肉有十几公分,怎么可能没事儿? 童雀解下身上的急救包,用酒精给金牛的伤口清洗一下,接着倒上金疮药。 弩箭只能暂时留下。 “好了,你趴着别动。” 陈闲说完带人冲向城墙。 城内的守军已经冲来,刚刚进城的苏禄人与对方杀到了一起。 李福祥的人被挡在后面,火枪的威力发挥不出来。 见此情形,陈闲赶紧让人去传令:“去让李福祥带人到城墙上。” 很快,李福祥手下的火枪手登了上来。 陈闲也让人挪了几门小口径火炮。 整座石堡城的火炮基本上都在西门上方,大部分都是青铜炮,重量太大。 只能挑选几门小的。 他亲自带人装填弹药。 简单调校了一下方向后,陈闲道:“给我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石堡城的守军在街道上绵延了好几百米。 陈闲让火炮轰击对方的后续兵马。 这样就就能减轻拉希德的压力。 城门内,一员老将,身披犀牛皮甲,手中的弯刀左右挥砍,当面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在他的身后,那些苏禄战士也异常兴奋。 数百年来,苏禄人一直被马京达瑙人压制。 要给他们上贡,要送上自己最漂亮的女人。 苏禄人的商船还时常被马京达瑙人洗劫。 苏禄王室懦弱,一味地委曲求全,但是民间百姓对马京达瑙人的仇恨愈深。 拉希德还记得自己上次陪同萨里库拉一起觐见库达拉特。 那时候,库达拉特逼迫萨里库拉下跪,让萨里库拉喊他叔叔。 最后还要萨里库拉送上自己的妹妹。 拉希德也被强迫下跪。 此时的每一刀,拉希德都是释放心中的屈辱。 那些高高在上的马京达瑙武士。 他们在自己的弯刀面前不过如此。 “轰轰轰……” 就在这时,拉希德的身后传来炮击声。 一枚实心弹落在了街道上,就像是一把铁犁从支援的马京达瑙守军队伍间穿过,留下了一地的残肢断臂,还有受伤哀嚎的守军。 这些马京达瑙军人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石堡城的大炮轰击。 这是苏丹陛下花大价钱从荷兰人那里购买的啊。 “苏禄的儿郎们,跟我杀,洗刷我们曾经的屈辱。” 拉希德振臂高呼,苏禄人的士气大增。 前进的速度更快了。 守军渐渐停下来脚步。 “砰砰砰……”城头上,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 华卫军的火枪队,居高临下,瞄准街道上那些马京达瑙守卫军。 一朵朵血雾爆开。 前方的石堡城守卫军近乎崩溃。 但是他们退不了。 后面的人死死挡住了退路。 拉希德见对方惊慌失措,手中的弯刀挥砍得更加起劲。 苏禄人一步步向前逼近。 胜局在握。 陈闲带着突击队下了城墙,直接爬上了街边的房顶。 他们在一栋栋房顶飞快行进。 直冲到守军的后方。 进攻的守军突然发现,一侧的房顶上飞出黑黢黢的铁疙瘩。 紧接着,这些铁疙瘩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爆炸。 后方的守卫军也开始崩溃,苏禄人趁机冲杀上去。 溃军向王宫退去,那里是城内最安全的地方。 苏禄人紧随其后,李福祥也分出一部分人跟在后面。 但是当溃军退到王宫的时候。 王宫却大门紧闭。 第65章 一个条件 一些守卫军上前去砸门,但是丝毫没有作用。 眼看着苏禄人和华卫军杀上来。 一部分跪地投降,另一部分人犹豫不决。 苏禄人不会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事实上,若不是陈闲在,那些投降的人也会被杀死。 陈闲现在已经不会对这些土着赶尽杀绝了。 他最近与吕宋城书信往来,得知那边缺乏大量劳动力。 无论是军政府的矿山,还是林秉义规划的南北驿路系统都需要大量的劳力。 明人要种田经商,自然不能去做这些事情。 那么只有用土着去填补这个空缺了。 而吕宋周围的土着在之前的战争中死伤惨重。 剩下的一些小部落愿意归附军政府,也不能随便动。 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要保证他们的基本安全。 “少帅,他们为何将自己的守卫关在外面?”林承泽跟在陈闲身后,疑惑地问道。 这怎么看起来都不正常。 “难道他们在王宫内还屯着兵马?” 林承泽的分析没错,将守卫军关在宫外,只可能是担心敌人趁机跟进去。 但前提是王宫内有充足的兵力,根本不需要这些守卫军。 拉希德也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让人将俘虏收押,并没有贸然进攻王宫。 就在众人观望的时候。 王宫那厚重的大门竟然从里面缓缓打开。 接着有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牵着孩子缓缓走了出来。 当先一个年老的侍者,双手捧着托盘,上面是一方大印。 降了!他们竟然投降了?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想不明白,这些马京达瑙人为何直接投降。 陈闲的视力非常好,他在那群妇人的前方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 女子身材极高,却凹凸有致,裙摆腰间的曲线非常吸引人。 女子的边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铜雀也发现了,那是依娜。 高个子女子的手中还牵着一个孩童,约莫三四岁的样子,走路还不稳当。 “请问哪位是大明将军,我们愿意向大明投降。”那个老侍者用蹩脚的闽南话问道。 事实上,这个时代,汉话在南洋的土着贵族之间非常流行。 能说几句汉话,才能彰显出自己的高贵身份。 这都要感郑和船队。 大明天威,震慑南洋。 土酋纷纷朝贡大明。他们聘请明人为顾问,教授自己家子弟明人文化。 现在大明对这里的控制力变弱了,但是明人商贾遍布各岛,学习汉话的习惯没有改变。 拉希德看向陈闲,脸上的不悦一闪而过。 刚才杀进城,死伤最多的就是他们苏禄战士。 现在人家投降了,却根本不鸟他们苏禄人。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没有陈闲打开城门,他们无论如何也攻不进城来的。 陈闲上前接过老侍者呈上的印章和奖表。 眼睛却看向那个高个子女人。 那女人也在看他,眼神毫不避讳。 她的眼睛很大,还涂着眼线。 黑色的眼眸就像是两汪清泉。 黑色的长裙,让她看起来更加修长,丰满的身型却不显臃肿,倒是增添了几分成熟韵味。 陈闲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陈将军,这是我的姐姐。现在是王后了。” 依娜上前一步,昂着头看向陈闲道。 这话中有几个问题,依娜的姐姐不是才嫁过来几年时间吗? 怎么会是王后呢? 摩尔人按照教义确实可以娶几个老婆,但是这几个老婆是有排序的。 怎么也轮不到依娜的姐姐做王后吧。 “尊敬的将军阁下,我们已经投降了,能不能放过宫内的女人和孩子。” “里面还有一些守卫,他们都愿意放下武器,还请饶他们一命。” 陈闲眯起眼睛。 女人这次终于有些害怕了。 “求求您了,陈将军。”依娜走到陈闲身边小声道。 “先这样吧,不过有些人必须要接受惩罚。” 陈闲说的非常笼统。 等到受降流程走完。 陈闲才从依娜口中知道事情的经过。 原来依娜混进了宫里,找到了自己的姐姐。 那时候宫内一片混乱。 王后下令要所有的女人自尽,以保持自己的名节。 依娜就帮着自己的姐姐,将那个老王后给杀了。 接着又杀了苏丹第二顺位的妻子。 然后苏拉就成了王后。 而且苏拉手中还有一个王牌,那就是库达拉特苏丹唯一的儿子。 宫里的女人都不想死,她们愿意站在苏拉身后。 那些侍从只听自己的主子的。 少量的守卫也明白寡不敌众,最终遵照苏拉的命令投降。 过程就是这样狗血。 但是依娜确实做了一件大事儿。 若是那些守卫军逃进王宫,那么陈闲这边必然还要花掉一番功夫才行。 当然了,拿下王宫,王后投降,并不意味着战斗结束了。 城内还有一些贵族府邸,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丁。这些人还在负隅顽抗。 这就不需要陈闲去操心了。 李福祥和拉希德就能解决掉他们。 而这些贵族府邸内的财产和女人,则是陈闲答应给苏禄战士的战利品。 除了王宫,整个石堡城内一片混乱。 陈闲不是圣人,华卫军也只保卫明人。 他出来打仗是要以战养战,而不是来解放土着的。 原本他是计划让苏禄苏丹国占领石堡城,然后让他们与库达拉特正面对抗。 但是那位苏拉王后突然投降,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王后,你是苏禄的公主,为什么不愿意让苏禄苏丹国接管石堡城呢?” 陈闲这位马京达瑙王后相对而坐。 王后的身边是她的妹妹依娜。 陈闲的身边是铜雀。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 桌子上摆着水果和点心,但是没有人动一下。 “陈将军,如果你们要对付库达拉特,我的儿子可以成为苏丹,那些臣服于库达拉特的部落贵族,很多都不喜欢库达拉特,我可以给他们更好的条件,让他们背叛库达拉特。” 女人很聪明,与她的妹妹完全不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苏禄苏丹的女儿。” 苏拉的眼中闪过挣扎的神色。 这次是依娜抢过了话头。 “陈将军,我和姐姐都不想回苏禄,你知道,我父亲只会将我们当做工具。” 依娜年纪轻,说话毫无顾忌。 她在乌拉姆的面前也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 但是跟着突击队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陈闲扫了一眼依娜,这次并没有怪她。 铜雀的手微不可察地捏了一下陈闲的后腰。 他知道这个女人的意思。 但是,政治归政治,不能因为苏拉是自己喜欢的熟女类型,他就会无条件帮对方。 “我可以让你的儿子做苏丹,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陈闲竖起一根手指。 苏拉还以为对方要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就一个条件。 “您请说。”她的身体微微前躬。 长裙的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坠落,将裙子胸口撑了起来。 “我马京达瑙的军事和外交权。” 这确实只是一个条件,但是却很大。 第66章 郑氏的盘算 苏拉出身公主,这几年又在马京达瑙王宫与那些女人勾心斗角。 自然不是一个政治小白。 陈闲的条件意味着什么。 她心里非常清楚。 但是陈闲将所有的条件凝炼成这一条,摆明了就是不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 她否决了这一条就是全盘否决,那就是没得谈了。 苏拉盘算了一下,自己似乎没有别的筹码了。 她已经投降,相当于背叛了库达拉特。 若是库达拉特回来,那么她必然不得好死。 除了陈闲,没有任何人能够庇护她。 哪怕是苏禄苏丹国也不行。 她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非常 清楚。 只要苏禄苏丹国受到威胁,那么他肯定会第一时间放弃自己。 “陈将军,我可不可以提一个请求。” 苏拉的声音非常柔和,是那种特别容易让男人产生保护欲的声音。 陈闲好奇对方会提出什么条件,没有答应,只是微微颔首。 “我…我想让您做马坦达的教父。” “教父?” 陈闲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的,马坦达还小,我希望他能够接受大明的教育。” 这个女人还真不简单啊! 如此条件,陈闲想要拒绝都难以开口。 童雀看了一眼陈闲,似乎是想笑,但是却努力忍住。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毛都还没长齐,现在就要给人家当爹了。 “好,我答应你,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尽快得到那些贵族的效忠。” “苏拉王后,想必你也不希望库达拉特回来。” 拉希德还在城内抄家,并不知道陈闲撇开他,与苏拉王后已经达成了协议。 会谈结束,陈闲去了一趟王宫的御医坊,金牛正在这里。 马京达瑙王宫中的郎中在帮他疗伤。 陈闲有些过意不去,每次受伤的都是金牛。 “怎么样了?” 他握住金牛的手,一脸关切地问道。 这个壮汉脸色苍白,显然是流了不少血。 “嘿嘿,不碍事,少帅。俺金牛又不是第一次受伤了。”金牛嘿嘿憨笑。 “还知道笑,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你,还不是因为你笨?”一旁的童雀吊着嘴角讥讽道。 见金牛没事儿,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这么长时间,大家在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多少都有些感情。 她其实是那种面冷心热的女人。 金牛被说了,依旧嘿嘿笑着,不过还是反驳道:“我不是笨,只是我的目标太大,容易被射中罢了。” 陈闲又探望了其他的伤员。 这些人都是他从吕宋城带出来的。 有些人已经长眠在远征的路上。 有些人则会带着荣誉回归。 命运弄人。 他非常担心吕宋城的事情,但是这里又离不开他。 库达拉特手中还握着一支数千人的大军。 这支力量在棉兰老岛周围几乎是顶尖的存在。 而对方随时可能杀回来。 刘马、赵飞虎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他们能不能顶住进攻? 如果此战他胜了,那么兼并吕米棉三岛,指日可待。 到时候,军政府的体量足以抗衡如日中天的荷兰人。 如果失败,那么军政府将陷入洋人与土着的合围当中。 他们再想崛起,难如登天,除非有大明的帮助。 福建安平。 郑芝龙的大本营。 1628年受明廷招安后,郑芝龙便以安平镇为军政、家族、贸易总基地。 今年,他刚刚升任福建总兵、都督同知,治所仍设安平。 在这里,郑氏就是土皇帝。 城内建有郑氏巨型府邸、军械仓库、码头水寨,港湾直通外海,自家船队可直接停靠宅前港口。 同时,这里也是他日常起居、调度海陆兵马、处理东西洋贸易、接见中外商人和官员的核心据点。 当前,郑氏垄断东南海贸,每年进项数百万两白银。 安平也因商贸发展迅速。 码头上商船云集,货栈鳞次栉比,往来商人,络绎不绝,各种客栈食肆爆满。 四海客栈中,一个年轻汉子坐在酒桌后面,脸上带着焦色。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留着三撇胡须,像是个读书人。 “李先生,我都等了两天了,一官还没有空吗?” “唉,我都说了,总兵大人去福州了,这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的。”中年男人道。 “李先生,咱们都是自家人,你跟我说实话,一官是不是不想见我。” 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 心道这郑虎光长腱子肉,不长脑子。 郑一官现在可是朝廷命官,怎么可能随便跟他一个海外弃民接触。 郑虎虽然也是郑氏子弟,但是在郑芝龙眼中不过是个旁支,是帮自己打理吕宋生意的下人。 更何况,当初招降他的老东家熊文灿刚刚下狱,朝廷这个时候任命沈犹龙担任福建巡抚。 而且人家还是右佥都御史。这不是明摆着要来对付他吗? 所以,郑芝龙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最近,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安平镇郑府。 前后五进的大院子,可以住上千人。 院子的围墙有五米多高,一米多厚。 每隔数十米建有角楼,里面可以安置火炮,并有射击口。 这样的建筑,比之一般的王府都要强。 但是这偌大家业,在郑芝龙的眼中都是负担。 当年没有起家的时候,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后来他渐渐起家,那些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本家都围到他的身边。 人越聚越多,成为了现在规模庞大的郑氏一族。 他一人之生死,关系全族之荣辱。 盘子大了,胆子小了,做任何事情都瞻前顾后。 去年与荷兰人一场大战,郑氏胜了,却没有趁机收回大员,白白浪费了大好时机。 这就是郑芝龙变得保守的明证。 李英在郑芝龙的幕府中总管外交。 他通晓闽南、日语、荷兰语、西班牙语,早年随郑芝龙开发大员,管理大员垦荒、原住民交涉、荷兰人往来谈判。 如今在安平与大员两地往返,负责和荷兰东印度公司、马尼拉西班牙当局文书往来。 郑虎也晓得这些,因此到了安平之后,按规矩先接触了李英。 但是李英对他态度非常冷淡。 不过李英知道吕宋对郑氏的重要性。 因此回去之后,还是及时将情况汇报给了郑芝龙。 郑府深处的一间书房中。 洪升、杨经、李英等谋士分坐下手。 洪升是总军师,谋士中排位第一。 杨经是总饷司,主管后勤、财政。 还有几人,也都是各司其职。 郑氏的幕府人才济济,俨然是个小朝廷。 郑芝龙端坐上首,锦袍束身,长髯垂胸,目光沉冷扫过众幕僚,一身海上霸主威压满室。 李英将自己从郑虎处了解到的马尼拉情况详细叙述了一遍。 郑虎哪里是李英的对手。 这几天接触,将自己知道的马尼拉情况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这帮泥腿子还不错嘛。竟然能够击败西班牙人。” 郑芝龙这话不知道是夸赞还是嘲讽。 “大人,咱们要不要顺手将吕宋接过来。那里怎么说也是一省之地。”洪升道。 郑芝龙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吕宋四战之地,我郑氏若是接手,地盘是大了,但是麻烦也多了。荷兰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洪升还想说什么,但是一旁的杨经插话道:“经营吕宋,还不如经营大员。那些人既然占了吕宋,不妨让他们折腾起来,将荷兰人都给吸引过去,这样咱们在大员方向的压力会小很多。” 李英也道:“杨总司的话在理。这些人让郑虎找上来我们,不过是想要我们出兵帮他们打荷兰人。” “打退了荷兰人又怎么样?他们愿意乖乖交出吕宋吗?我郑氏何必为他人做嫁衣?” “不过也不能完全不问,这海上的事儿,郑氏必须插上一手。” “那你的意思是?”郑芝龙看向李英追问道。 “派个人过去看看,但是不出兵。” “谁去?” “当然是属下去。”李英主动请缨。 这种涉外事务本就是他的职责。 更何况,这是个苦差事,他毛遂自荐,别人只会更加敬佩。 果然郑芝龙大为感动,一番挽留之后,还是让李英随郑虎回去。 至于兵马,郑氏的船队不擅长远洋作战,而且上面还有个巡抚虎视眈眈。 这兵马自然是要留在家中。 第67章 王者归来 这世上的纷争,就源自聪明人太多了。 陈闲就很喜欢跟拉希德这样直来直去的武将相处。 他们有什么都会写在脸上。 “陈将军,为什么不干脆灭了马京达瑙。” “我们都已经拿下石堡城。” 拉希德的声音有些大,传出老远,也不怕别人听见。 当陈闲告诉他,自己与苏拉达成协议,要扶持苏拉的儿子成为马京达瑙新苏丹时。 这位苏禄第一武将差点失态。 陈闲没有生气,拉着拉希德的胳膊道:“来来,拉希德将军,坐下说话。” 拉希德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坐到陈闲的对面。 陈闲给他倒了一杯茶,缓声说道:“我听说拉希德将军爱兵如子。那我就给你算算,哪样做对你手下的兵最好。” “第一种情况,像你说的直接占领这里,灭了马京达瑙苏丹国。然后呢?” “那些地方上的部落酋长会不会反抗?他们能接受你们苏禄,或者是我们大明的直接领导吗?到时候我派你们去镇压,要不要死人?” “最后还有几个苏禄战士能带着缴获的钱财回去过好日子?” “第二种情况,我们扶持马坦达。那么在马京达瑙的战事基本上就结束了。” “这里的部落酋长不会反感一个孩子做苏丹。他们不喜欢库达拉特,我们只要消灭库达拉特就行。” “你手下的战士们可以带着缴获的钱回去买田、买船、买奴仆,过上安稳日子。” “这……”听了陈闲的话,拉希德有所松动,他的声音放缓。 “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 “拉希德将军,要是没有我们打开城门,你觉得你打的下石堡城吗?” 陈显的声音变得严肃,带着威压。 “我都没有不甘心呢。” “我们身为带兵的将领,不能光图自己心里爽快,而不考虑士兵的死活。明人有句古话,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拉希德是那种拿士兵的性命来成就自己战功的人吗?” “不,我不是,我不在意什么战功。”拉希德连连摇头。 “我只想手下过得更好。” 拉希德似乎非常在意自己的人设。 “那就是了,我保证,此战之后,你带来的兄弟都能够满载而归。” 陈闲习惯性地拍了拍拉希德的肩膀,对方竟然没躲。 要知道,几天前,拉希德还在陈闲面前倚老卖老。 苏拉那边的效率很高。 陈闲不知道苏拉是如何说服那些地方贵族的。 但是那些人却都同意派人跟着陈闲一起出发。 目前来看,马京达瑙这边,只有库达拉特的那些亲信贵族利益受损。 他们住在石堡城内,被华卫军和苏禄军队抄了个底朝天。 抄出了女人,陈闲没要,这种贵族家中的女人,好看是好看,但是不会干农活。 陈闲要了没用,全都大方地送给了拉希德。 而这些人在城外的封地,估计是被苏拉分给其他贵族了。 …… 宿务城外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库达拉特下令军队疯狂进攻城堡。 城墙上的火炮已经使用过度。 而在城墙下方,马京达瑙人的尸体,几乎铺满了地面。 但是库达拉特觉得,胜利就在眼前。 因为他看出来了,城内的守军已经要支撑不住了。 刘马一手持刀,一手举着盾牌在城墙上四处支援。 已经有些顾此失彼。 他带人去炸毁了马京达瑙人的火炮,但是依旧无法阻止对方攻城。 对方的指挥毫无章法,只是一味地用人命填。 但这种战术对守军的消耗,恰恰是最大的。 马京达瑙人的数量众多,哪怕是两个换一个,宿务城也吃不消。 “少爷,我们来了。”一群吴家的家丁走上城头,来到吴绍松的身边。 吴绍松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再战下去,老弱妇孺都要上城。 一副担架将杨胖子给抬了下来。 吴绍松赶紧上前查看。 “松哥,对不住了。”杨胖子的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四五根箭矢,像是豪猪。 “你个死胖子,可不要真的死了。”吴绍松哽咽道。 “放心吧,不会的。我家里还有娇妻美妾呢。” 吴绍松放开手,担架继续前进,杨胖子用尽全力喊道:“我要是死了,让我老婆不要改嫁。” …… 蓝湾,战斗同样激烈。 这里的马京达瑙人数量较少,但是荷兰人的舰队非常难缠。 赵飞虎看着那些嚣张的战舰,恨不得推着水雷去将对方炸掉。 可惜他手中没有水雷。 有的话,也难以成功。 荷兰人的战舰周围游弋着许多小型巡逻艇。 他们肯定是得到情报了。 “艹!”赵飞虎的大手拍在石墙上,眯眯眼中透出一股戾气。 “等少帅回来了,看你们还嚣张不。” “赵指挥,高镇长回来了。” “人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终于有消息传回来,赵飞虎眼前一亮。 士兵低下头道:“高镇长……他,他受了重伤。” “什么?” 赵飞虎赶紧交代一下,跟着传令兵去见高承德。 简陋的战地卫生所中,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血腥味、汗臭味、消毒酒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赵飞虎找到了高承德,看着对方空荡荡的右臂,心里顿时一阵酸痛。 “这,这是怎么了?”赵飞虎跪坐到榻旁。 “渗透进来的土着被击退了。”高承德干哑的嗓子虚弱到了极点。 马京达瑙人派出小分队渗透到蓝湾后方。 高承德主动请缨,他带着一部分民兵,组织那些归附军政府的村落一起抵抗。 终于是击退了马京达瑙人。 在战斗中,商人出身的他身先士卒,却被敌砍断一臂。 他原来是个胆小慎微的人。 身为甲必丹,他在西班牙人的压迫下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为了属于自己的家园,却愿意拿刀跟敌人拼命。 从前他们将这里当做别人家,觉得自己是这里的客人,只想在这里赚钱。 但是现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属于他们。 这是可以传家,可以开枝散叶的家园。 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能够在这里安身立命,哪怕是再懦弱的人也有了拿刀拼的理由。 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像大明人这般为后代考虑。 “会好起来的,我们终将战胜所有敌人。”赵飞虎握紧高承德仅剩的一只手,郑重地说道。 再次回到城头。 赵飞虎看向远方。 少帅啊,你什么时候来啊?飞虎一定会帮你守住蓝湾。 如果这里落入敌人手中,那个时候,飞虎一定已经不在。 这个眯眯眼神射手,还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身侧的士兵递过来一张装好的十字弩。 赵飞虎接过,瞬间射出,似乎都没有瞄准。 但是弩箭却精准地射中一个马京达瑙人的脖颈。 “轰……”又是一枚炮弹落在城头。 距离赵飞虎不远,他不动如山。哪怕是周围传来的惨叫,依旧无法撼动他的决心。 善射者,必善守! 而在南方的莫罗湾,一支庞大的船队已经扬帆起航。 这支船队有华卫军,有苏禄军队,还有马京达瑙的贵族联军。 陈闲站在一艘大福船高耸的尾楼栏杆后。 现在的他手握数千军队,感觉自己强得可怕。 这次他要演一出——王者归来! 第68章 干了一件大事 宿务岛上,吴家的那处隐蔽海湾。 陈闲乘坐快船,带着一支小分队趁着夜色,悄悄登岸。 他并没有带着自己的那支王者之师以高调姿态亮相。 而是带着一支小部队提前到达了宿务岛。 这才是他所擅长的战斗模式嘛。 突击的意义就在于出其不意,用最小的代价去取得胜利。 这一次,他的队伍中除了突击队,还有一些特殊的人。 他们就是马京达瑙各个部族的联络员。 这些部族投靠苏拉之后,最担心的事情也是库达拉特活着回去。 他们与陈闲一样,希望库达拉特消失。 现在包围宿务的大军,除了库达拉特的亲军,还有大量的部族兵。 这些联络员的任务就是传达部族对自家战士的命令。 从这里到宿务城的路,陈闲已经走过一次。 因此哪怕是走夜路,也非常顺利。 坏消息是,此时的宿务城已经被库达拉特团团包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好消息是,城还在明人手中。 现在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这些部族的联络员找到自己的部族。 从外表上看,这些人与马京达瑙人一模一样。 有些人在寻找自己部族的时候走错了路,也没关系。 打个招呼就好,那些战士只会以为有人走错了营地。 宿务城外,到处都是马京达瑙人的营地。 陈闲在远处观察着。 没有任何的动静,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说明那些联络员都混进去了。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时间来到了深夜,库达拉特依旧没有休息。 他此时就住在吴家大院。 可真会挑选地方啊。 陈闲怎么也没有想到,目标竟然在吴家大院。 这是那些部落联络员完成的第一个任务。 也是那些部落给大明的投名状。 黑暗中,吴家的院墙上,几个人影翻墙而入。 随即躲到一丛灌木后面。 不远处,马京达瑙人的巡逻小队走了过去。 陈闲已经观察了很久。 这里的巡逻队有十几支,一个地方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支巡逻队通过。 在一些房门和连廊处,还有固定的站哨。 所以陈闲他们只能在院墙、假山、花园间穿行。 好在他对这里非常熟悉。 也许是困了,库达拉特走到窗户边上伸了个懒腰。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如何攻破宿务城,将宿务岛纳入到马京达瑙苏丹国的统治。 这些年,他向手下的部族加征税收,盘剥国内的商贾。 并不是为了自己的享受,而是为了打造一支强大的军队。 他希望马京达瑙苏丹国越来越强盛,而不是慢慢被西班牙人蚕食掉。 他跟荷兰人购买大炮和火绳枪。 将石堡城打造成坚固的堡垒,建立了一支直属于自己的苏丹卫队。 这支卫队的人数有上千人,还装备了不少火绳枪。 正是因为这支军队存在,那些部族战士才会乖乖地听从他的指挥。 就在这时,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库达拉特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差不多有五支弩箭同时向他飞来。 他躲掉了三支,但还是有两支弩箭几乎同时射中他的肩膀。 “有刺客!” “跟我来!” “别让他们跑了。” “快救陛下!” 库达拉特的惨叫声,惊动了守卫。 苏丹卫队迅速行动起来。 “走。”陈闲扔掉手中的复合弩,拔腿就跑。 他的身旁是童雀。 这次金牛不在,没有挡箭牌了。 陈闲觉得自己就像是少了一条命一般。 因此他逃得特别快,童雀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混蛋。”童雀嘴中骂道,一个加速跳过围墙。 只有陈闲对这里最为熟悉,谁要是跟不上,就要迷失在这栋宅子里。 若是被苏丹卫队抓到,死法一定极其凄惨。 “站住?”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这处院子里也有苏丹卫队。 “嗖嗖嗖……”十几支羽箭向落在后面的童雀几人飞来。 现在整个院子里的卫队都行动起来了。 而陈闲与几个跑得快的突击队员已经翻过围墙。 童雀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扔出三枚飞镖。 有一名苏丹亲卫被射中,惨叫一声,却没有失去战斗力。 童雀的位置却暴露了。 “陈闲,你这个胆小鬼。”童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这支苏丹巡逻队旁边的院墙处,几个人影从墙头跳下,直接冲进了这支苏丹巡逻队。 陈闲手中的匕首划过一人的喉咙。 随即夺过他手中的弓箭扔向童雀的方向。 接着又闪身躲过一把刺过来的长矛。 这支长矛擦着他的腰间钻了过去。 陈闲的一只手牢牢抓住矛杆,借力冲向这名长矛手。 接着反手将匕首插入这人的胸口。 每一个动作都环环相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大脑就像是快速运行的芯片,精准地推测出敌人的下一步动作,并且帮他挑选出最佳攻击目标。 “嗖……”童雀一箭射中一名苏丹卫士,对方正准备从后方偷袭陈闲。 说时迟,那时快。 从童雀被发现,到消灭这支苏丹巡逻队,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但就是这么短的时间,周围已经有五六支巡逻队包围过来了。 “快走!”陈闲拉起童雀,向院子一侧的房间跑去。 其他人也都跟了上来。 他们钻进了一栋房子,然后从后窗进入另一个院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击队才从吴家大院钻了出来。 但是在这个时候,周围的苏丹卫队都被动员起来了。 想要逃出明人区,似乎已经不可能。 陈闲只能暂时找到一处民宅躲了起来。 “库达拉特会不会死不了?”童雀小声问道。 “咳,不会的。”陈闲干咳了一声,眼神冰冷地说道,“我的药下得很足,就是他们用来打猎的箭毒。” 自从金牛被箭毒伤过之后,陈闲就一直注意收集这种天然毒素。 这是一种混合神经毒素,几乎无药可救。 “这次可能逃不掉了。” 外面到处都是搜捕他们的苏丹亲卫,童雀却毫不畏惧。 “万一要是被他们发现,万一我要是没有战死,一定给我个痛快。还要砍花我的脸。” “放心吧,就你那脸,摘掉面纱,那些土着看着都怕。” “你……” 陈闲与童雀之间的斗嘴,让大家紧绷的心放松不少。 就在这时,外面的天色发生了一丝丝的变化。 东方的海平面上先是出现了一抹红色,接着由红变黄,没多久又变成白色。 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撕破。 刚刚出现的太阳几乎贴着海平面。 突然,这新出的阳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一面面巨大的帆影被投射到岸边。 这是福船上面的硬帆。 城堡上的明人守军也看到了这道壮观的景象。 他们非常熟悉,这是吴家的大福船。 “少爷,船队回来了。” 吴绍松被人叫了起来。 他好几天没有合眼,昨天后半夜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这个时候还顶着一双黑眼圈呢。 “他来了。”吴绍松喃喃自语。 他就知道,陈闲会在合适的时候回来。 只是他不知道,陈闲昨夜就回来了,而且去了他家,干了一件大事儿。 第69章 临阵倒戈 吴家大院中,库达拉特躺在床榻之上,面色发青,失去意识。 一群巫医围着床铺跳大神,火盆中烧着不知名的植物,烟雾弥漫。 亲卫队长卡迪尔站在床前,一脸焦急地等着消息。 他的身边,穿着黑袍的荷兰传教士亨德里克斯满脸焦急地劝道:“卡迪尔将军,准备撤军吧,苏丹要是无法恢复清醒,这场仗就打不下去了。撤回石堡城,下次还有机会。” “陛下给我的命令是打下宿务,马京达瑙武士绝不会撤退。” 卡迪尔是苏丹最忠实的护卫,哪怕库达拉特不在了,他依旧会执行他的命令。 亨德里克斯摇了摇头。 他作为苏丹的顾问,对卡迪尔太了解了。 这种固执死板的忠诚,很可能会葬送他们。 “卡迪尔将军,海上,海上来了一支舰队。”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道。 卡迪尔当即带人冲了出去。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苏丹也彻底咽气。 宿务海湾中。 战斗已经打响。 依旧是拉希德的卡拉库亚快船打头。 冲进了马京达瑙人的舰队。 此时海湾中的马京达瑙舰队只剩下少数留守人员,他们的船上装载着大量的后勤物资。 拉希德的人冲上去,很快就将这些船只控制,并且登上码头,控制了一块登陆点。 后面是马京达瑙的地方部族兵。 他们看起来非常散乱,但是人数众多。 最后靠岸的是李福祥的连队。 卡迪尔召集所有苏丹亲卫队向海岸集结。 然而就在此时,那些与亲卫队靠近的部族战士突然发难,向监督他们的亲卫队发动袭击。 苏丹的亲卫队数量本就不多。 其中大部分留在华人区保护库达拉特。 剩下的分成一个个小队,用来监督那些部族兵作战。 他们的数量少于部族兵。 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些部族兵给包围起来。 城堡内的吴绍松和刘马也杀了出来,集中兵力,帮助那些部族兵消灭苏丹亲卫。 卡迪尔到底只是一个侍卫,习惯听从苏丹的命令。 但是他自己并没有什么主见。 这时候,他只能自己带人杀向港口。 陈闲松了一口气。 “好了,不用死了,下次说话不要那么瘆人。”他回头看向童雀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帮你砍头的场景。” 童雀扭过头去,眼神怨毒地瞥了一下陈闲。 “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她问道,顺便转移话题。 “歇一会儿吧,我们只负责点火。” 现在不要说库达拉特死了。 就是他没死,估计也是回天乏术。 现在战场形势逆转,不到一千的苏丹亲卫对战数千部族军,还有苏禄最强的水师官兵,以及宿务的华卫军。 有了华卫军的配合,围城的苏丹亲卫很快被消灭殆尽。 大军向港口杀去。 码头上,卡迪尔带着苏丹亲卫与苏禄人还有马京达瑙部族军战到了一起。 他不明白,那些部族军怎么了,为何会跟苏禄人在一起。 战场上,没有人会告诉他真相。 大家都杀红了眼。 “啊……”卡迪尔手中的弯刀左右挥砍。 他身上穿着欧式锁子甲,不惧刀砍,只有敌人的长矛刺来时,才会躲一下。 在他面前没有一合之敌。 “呛……”一把双手大刀与他的弯刀碰撞在一起。 迎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将。 “拉希德?”卡迪尔眯起眼睛。 “你们苏禄人疯了吗?竟然敢跟马京达瑙为敌?” “哈哈,我们只是跟库达拉特为敌。他已经不是苏丹了。” 拉希德笑道,丝毫不惧。 在个人武力上,他还从未怕过谁。 “你胡说。马京达瑙永远属于伟大的棉兰老之王。” “是吗?那么你的王呢?他在哪里,不会是做缩头乌龟了吧?” “哈哈哈……” 拉希德也变坏了,还知道激怒对方。 “卑鄙!” 卡迪尔果然暴怒。 他的攻势越加地猛烈,但是破绽也越来越多。 “嘶啦……”拉希德的双手刀划在他肩头上的锁子甲连接处。 刀刃划开皮绳,切开他的皮肉。 鲜血瞬间飙出。 卡迪尔捂着肩膀向后退去。 周围的苏禄战士见状高呼,士气大振。 他们这支苏禄军队,几乎可以算是苏禄人的最强战力。 在石堡城,每个人都分到钱财。 这笔钱相当于他们过去几年的饷银。 拿了这么多钱,士气能不高吗? 陈闲出手极其阔绰。 这次出征,他缴获到的钱财不知凡几。 现在就相当于出钱雇佣一支佣兵了。 反正这些钱最后通过购买商品,还是会回到军政府的手中。 反观苏丹亲卫这边,由于库达拉特不在,士气越发的低下。 一些苏丹亲卫要护着卡迪尔向后退去,却被卡迪尔一把推开。“让开,苏丹亲卫,从不后退,跟我杀。” 卡迪尔单手持刀,再次杀向拉希德。 这位老将站在原地,看似一动不动,实际上正在蓄力。 “呛!” 两把刀再次相撞。 但是这一次,拉希德的双手刀没有停下,而是在撞开卡迪尔的刀后,继续砍向他的面门。 “啊!”卡迪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惨死在拉希德的刀下。 苏丹亲卫的后方,华卫军和城堡周围的部族军也掩杀上来。 剩余的苏丹亲卫被包围。 但是这些人依旧负隅顽抗。 到底是库达拉特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 陈闲也带着突击队赶到战场。 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把火绳枪,射杀了最后一名站着的苏丹亲卫。 战斗终于结束了。 吴绍松却依旧沉浸其中。 他不知道陈闲是如何做到的,那些马京达瑙部族军为何会突然倒戈。 陈闲此刻却没时间跟他解释。 “绍松,你带人去打扫战场。” 吩咐完,他走向那些马京达瑙部族军,一一安慰。 这些人的心里一定很忐忑。 昨天晚上部族的联络员找到他们,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 很多人没反应过来,就参与了倒戈。 “库达拉特的暴政时代结束了。我陈闲,马京达瑙人的拯救者,将会带领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他站在那些马京达瑙部族战士和苏禄战士面前大声宣布。 “从此以后,苏禄与马京达瑙都是大明藩属国,在大明的庇佑下,没有战争,没有重税,大家安享太平。” 陈闲身侧,翻译将他的话大声讲给这些土着。 现场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库达拉特是真的不得人心。 他一直以来采取的都是强干弱枝的政策。 通过压迫底下部族来组建军队,建设都城。 只有那些他的心腹才能在都城内建造府邸。 底下这些部族必然离心离德。 至于那些苏禄战士,他们已经品尝过跟随陈闲战斗的好处。 今后也注定不会去和乐岛过平庸的生活。 这支雇佣军,将成为陈闲手中的一把利剑。 至于拉希德,他与卡里姆之间的隔阂是不可能弥补的。 只有跟着陈闲,他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保证他手下弟兄的权益。 第70章 好美的烟花 没有时间庆祝胜利,舰队再次出发。 临行前,吴绍松让人准备了一顿热乎的饭食,大家饱餐一顿。 缴获了库达拉特苏丹的战船之后,舰队的规模增加了一倍。 不过人数也增加了一倍。 那些马京达瑙部族兵上了陈闲的船。 他们想要再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拉希德,你这个年纪,战后好退休了。”陈闲试探性地问道。 “怎么了,陈将军嫌弃末将老了?” 这话说的,好像他是陈闲的手下一般。 此战之后,拉希德再次刷新了对陈闲的认识。 之前两次突袭王宫成功,只能说陈闲的战术厉害。 他的那支几十人的小队,确实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但是,当驰援宿务这一仗打完之后,拉希德将前后几场仗串联起来。 他惊讶地发现,陈闲之前的每一步都在为后面做铺垫。 突袭和乐,帮乌拉姆复国,接着依靠他们苏禄人抄了库达拉特的老巢。 完了,他还能说动那些马京达瑙人背叛库达拉特。 带着三方联军灭了库达拉特的有生力量。 就连那位叱咤南岛数十年的棉兰老王库达拉特,都死在他的箭下。 而现在,他们再次奔赴下一站。 拉希德原本以为跟随陈闲征战,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要给自己和弟兄们谋一个好的未来。 但是他错了。 他们都不过是陈闲的棋子,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偏偏他们还甘之如饴。 “拉希德将军,跟着我干吧。别的不说,你手下的弟兄至少都能够跟华卫军一样,拥有自己的土地和奴仆,建立自己的家族。” 在南洋诸岛,拥有土地和奴仆就算是贵族了。 “我无所谓,只要你能够跟我那些弟兄兑现承诺就好。” 拉希德耸了耸肩,算是同意了陈闲的提议。 蓝湾…… 赵飞虎砍倒一个登城的马京达瑙土着,但是边上随即又冲上来两个人。 城堡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 这些天,荷兰人用舰炮将城堡的边缘炸得千疮百孔。 那些马静大脑兵正是顺着缺口攻上城堡。 赵飞虎手下士兵战斗减员过半,只能下令撤到城堡内。 他心里明白,一旦失去了堡墙防线,失败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城堡地下室内,一群老弱妇孺抱团挤在一起。 每一次炮击,都会让城堡随之震颤,簌簌掉落的尘土,落进了孩童脸颊上的泪水中。 年长者尽力安抚着众人。 “大家不要怕,赵指挥说了,援军很快就会来。”一个老者用低沉的嗓音安抚道。 “刘伯,你去跟赵指挥要几把趁手的匕首,土狗真的杀进来,俺们女子决不能落入他们手中。”一个妇人语气决绝地请求道。 “王家媳妇儿,还不至于,土狗要是真杀进来,也要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都不要乱猜了,少帅会回来救咱们的。”墙角处的地铺上,少了一只胳膊的高承德厉声呵斥。 没有人反驳,但是大家心里还是没底。 那位陈少帅,此时估计在苏禄海,又或者是棉兰老岛。 无论在哪边,他都不可能赶得回来。 陈少帅是厉害,但是他又不是天兵天将,还能飞回来不成? 碧蓝的海湾,雪白的沙滩。 几百年后,这里是一处海边旅游胜地。 但是此时,蓝色的海湾中矗立着四艘高大的风帆战舰。 雪白的沙滩被硝烟染黑。 四艘荷兰战舰一字排开,仿佛是在耀武扬威。 “战斗要结束了。”舰队指挥官吕登上校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要不是那些土着没用,索尔城早就拿下了。”一旁的副官抱怨道。 “能拿下就不错了,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攻打索尔城了。” “这次能够拿下,还要感谢那些明人。” “嘿嘿,上校说的没错,这些明人用起岸防炮就像是放烟花,只能听到响声。” “也是,明人只会用火药放烟花。” “好了,让小伙子休息一下吧,接下来就交给那些土着了。” “是,上校。” 舰队这边陷入了沉寂。 但是蓝湾城的战斗依旧在持续。 赵飞虎控制住城堡狭窄的入口,与土着战士反复拉锯。 战斗从下午打到了晚上。 荷兰战舰的甲板上,执勤的水手,突然指向东方的海面大喊道:“敌袭!” 黑暗中,无数的小船,向这边冲过来。 在漆黑的夜晚,这些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黑点。 如果拉近了,就会发现,这是一些独木舟,每艘独木舟上少的两人,多的六人。 独木舟很小,但是船头上加了带倒刺的铁矛。 远处福船上,拉希德看向岸边,有些担心。 “怎么了,你是担心那些马京达瑙人?”陈闲问道。 “怎么会?他们跟我有啥关系。” “少帅,你说他们跳海之后就能逃生,是骗他们的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会?我是主帅,怎么可能骗人?”陈闲声音压低,似乎是自己的阴谋被人戳穿一般。 他给了那些部族兵将领不少好处,让他们出人去执行这项危险的任务。 说来简单,就是驾驶小船撞向敌舰。 这些小船,船头上都安装了定向炸药包。 什么叫定向炸药包? 看名字就知道。 这些土着不懂,但是陈闲知道啊。 要解救蓝湾,最大的麻烦就是这四艘荷兰战舰。 登岛的那些土着倒是不算什么。 有夜色掩护,敌舰又在港湾内抛锚。 这项任务看起来确实没那么困难。 陈闲说了,炸药包的引线有延时,那些人只要跳船,向远处游去就行。 那些土着将军得了好处,派几个人也无所谓。 荷兰人还是非常警觉的。 预警之后,所有人快速回到岗位。 甲板上站了一排火枪手。 火炮装上了霰弹,射击后面的小船。 火枪手则瞄准近处的小船。 然而,小船的数量太多了。 总有几艘撞上了战舰。 小船上的水手拉开引信。 紧接着一声声剧烈的爆炸响起。 战舰开始向一侧倾斜。 木质战舰哪能经受得住这样的定向爆破啊! 只是小船上的人怎么也没有想到,陈闲设置的竟然是瞬时引线。 根本就没有给他们留下逃跑的时间。 不能怪陈闲啊,若是留的时间长了,荷兰人很容易将小船给推开,又或者是将引线掐灭。 本来就只有几艘小船能够靠上战舰。 他必须尽量提升成功率。 荷兰人知道明人会用水雷攻击战舰。 这次派了小艇做好防范。 可谁能想到,他们会改用独木舟做狼群自杀式攻击呢? 你每次换一个战术,让别人如何防范? 拉希德看向海湾处腾起的巨大火花,接着一脸崇拜地看向陈闲。 “少帅,这烟花太美了。” 陈闲对一个老男人的恭维丝毫不感冒。 他的心已经飘回了吕宋城。 没了荷兰人的战舰,上岸的土着就好办多了。 他手下可是有数千大军。 不过,看到蓝湾城的惨状,他还是心生感慨。 他曾跟拉希德说过,自己反对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是他现在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情吗? 自古功成,哪有不死人的。 解围后的蓝湾,终于接到了吕宋城发来的消息。 却是一条坏消息——吕宋城外围失守! 第71章 婚期如常 传信的是个熟人,名叫韩奇,陈虎的亲卫。 韩奇从小跟陈闲一起玩大,算是发小。 “我哥怎么样了?”陈闲问道。 只要吕宋城还在华卫军的手中,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大都督没事儿,就是他下令让所有人都撤到城内。” 陈闲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甲米地还有炮台岛呢?没守住吗?” 炮台岛也就是原本的科雷希多岛。 荷兰人要进入吕宋湾必须要破开甲米地和炮台岛上炮台的封锁。 韩奇干脆一口气将事情讲清楚。 “甲米地还在我们手中,但是炮台岛丢了。荷兰人的战舰火力太厉害。现在就维德尔教官带着一部分炮兵退守甲米地。但是荷兰人可以从炮台岛西侧绕过去。” 陈闲明白了。 陈虎一定是担心荷兰人登陆,所以将人都撤到城内,这样就不需要分兵保护。 他不敢耽搁,连忙下令部队集结。 赵飞虎依旧留守蓝湾,刘马在宿务。 李福祥换林承泽,带着一部分人去了和乐岛。 吴绍松这次指挥南部舰队与他一起北上。 随行的还有苏禄水军以及那些马京达瑙部族兵。 人多壮声势嘛。 自从离开吕宋城南下。 陈闲先是在内湖南部伏击西班牙人的运粮队,接着一路奔袭索尔城,在城下击败西班牙人。 铲除了西班牙人在吕宋岛南部最后一个据点。 紧接着又驰援宿务,与当地明人合作拿下宿务城。 然后就是乌拉姆的求援。 陈闲再次立即出兵和乐城。 这次他一举攻破王宫,几乎是兵不血刃帮助乌拉姆夺回王位。 原本准备在和乐城休整一段时间,正好巩固明人对这里的控制。 但是库达拉特不给他时间休整。 逼着他打了一场灭国之战。 后来的连环计,一步步推进到蓝湾,其实也不是他事先想好的。 毕竟他也没有想到那些马京达瑙贵族对他们的苏丹如此怨恨。 当然,这其中,那个黑裙长腿女人苏达的作用也极为重要。 那个女人有政治头脑,不像她的妹妹,长得呆萌,人也笨。 现在西班牙人攻打吕宋。 再次,让他不得不做出艰难的抉择。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人都是会疲劳的,哪有这样连续作战的? “少帅,让林承泽留下来,我跟你一起回去。” 城堡中一间昏暗的房间中,赵飞虎找到陈闲。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依旧眯缝着,看不清情绪,但是声音中却带着焦急。 “小林子吗?”陈闲捏了捏鼻翼,摇头道,“他不行,我留你下来,是有任务交给你。” “任务?” “是的,现在已经三月份了,每年的四月份,西班牙人的大帆船会来蓝湾停靠。我要你想办法将他们俘虏。” “俘虏?这……”赵飞虎眉头皱起,眼睛看起眯得更紧了。 “是的,你要俘虏他们,尽量不要伤害他们的性命。” 陈闲给赵飞虎的命令,确实有些难为人。 但是陈闲有自己的考虑。 “少帅,西班牙人不可能束手就擒啊。”赵飞虎一脸为难。 陈闲正色道:“首先,西班牙人穿过太平洋,走了上万里,到这里已经十分疲惫。这个时候他们最容易放松警惕。” “其次,咱们这次没有放走一艘西班牙战船。他们应该不知道我们已经占领蓝湾。至于怎么骗他们上岸,那是你的事情。” 赵飞虎沉默了半晌,终于点头道:“好,少帅,交给属下吧。” 赵飞虎是陈闲最信任的手下。 送走赵飞虎,吴绍松又回来了。 “你这样打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吴绍松的脸上带着疲惫。 他在宿务解围之后就带着船队随陈闲出发了。 陈闲叹了一口气,摊开双手:“我也没办法。荷兰人不放过咱们啊。” “那你准备怎么打啊?” “想要击败荷兰人,很难,但是咱们至少要给吕宋城解围。” “那荷兰人的问题怎么解决,你不会觉得我们手下这些福船能打败他们吧?就是加上你那个北部舰队也不行啊。” 吴绍松现在是陈闲手下头号智囊。 所以陈闲也愿意将一些想法拿出来跟他探讨。 “荷兰人确实难办,东印度公司那帮人与西班牙人不同,都是人精。” “既然短时间内,咱们打不过荷兰人,那么还是要往和的方向走。” “和?” “是啊,荷兰人都是一帮商人,他们是要赚钱的。我觉得他们也不想一直打仗。” “这个我清楚,但是荷兰人做的太过分了,他们抢了吕宋岛上几座港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如果能够换来短暂的发展机会,为什么不呢?” “那就以打促谈。不过吕宋城没有能谈的人,要不你试试?”陈闲看向吴绍松。 吴绍松暗道上当了。 自己一番卖弄,没想到将自己给送进去了。陈闲估计是等在这里。 …… 吕宋湾,西班牙人的主力舰抛锚,小型舰艇在周围巡弋。 他们已经进入海湾,舰炮能够轰击吕宋城。 但是吕宋城的炮台同样能够威胁到他们。 现在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天黑之后,舰队的巡逻更加频繁。 甚至连战舰上的救生艇都加入了巡逻的行列。 贝尔将军站在船头,眼睛望向远处的城堡。 那里是圣地亚哥堡,吕宋城的最高处。 “弗里特,你发现什么没有?”贝尔看向身边的副官问道。 “将军,你是指他们的炮术?” “是的,我们又损失了一艘船。明人什么时候会用岸防炮了?”贝尔皱眉道。 “会不会是西班牙人?” “不可能吧,那些西班牙人没那么贱,怎么可能会为明人服务。” “那么就是有别人在帮他们,葡萄牙人?又或者是佣兵?” “看样子,要用备用计划了。” 贝尔意识到,光靠舰队似乎无法取胜。 好在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 除了海上的,还有陆地上的力量投射。 不过他们也不是毫无作为。 至少舰队推进到海湾里面,给了对面的明人巨大的压力。 贝尔也跟明人打过交道。 这个群体,有个特点,那就是喜欢内斗。 荷兰人就是通过这个特性,控制巴达维亚的明人为自己服务。 在旧港等地,明人势力同样很强。 但是他们都不是荷兰人的对手。 昏黄的油灯照亮陈虎的房间。 他现在住在城堡的偏房。 这几天官学放假。 所有人都加入到吕宋城的防御当中。 华卫军在城头巡视,工人在工坊中加班生产武器。 普通人也帮忙搬运沙袋、滚木上城。 几大家族也非常配合。 尤其是黄家。 这次他们家的船队被荷兰人袭击。 损失的钱财不下数十万两。 但是黄明佐最心疼的不是那些钱财,而是随船的数百黄氏族人。 他跪在新宅的祠堂里面,向列祖列宗告罪。 管家走了进来。 “老爷,小姐与大都督的婚期就这两天了,婚礼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但是现在洋人打来了,这婚事还办吗?” “大都督怎么说?”黄明佐问道。 “大都督没说啥,他估计在忙着布防吧。” “那就去跟大都督说,婚期照常举办,一切从简。” 第72章 疯狂的刺杀 陈虎早已经忘记自己明天就要结婚。 战事再起,林悦也忙着抢救伤员,将大都督的婚事抛之脑后。 当黄家的人找到陈虎时,他还以为对方要说黄家船队被袭击的事情。 “管家,告诉黄员外,我们军政府一定会为黄氏族人报仇的。” 黄管家连忙道:“大都督,小的过来是说您与小姐的婚事。原定的婚期就在明天。” “这……”陈虎以手扶额,声音中带着无奈,“黄管家,你也看到了,如今战事忙得很,某家哪有时间成婚。” “大都督,婚期是定好的,如何能变?而且我家老爷说了,一切从简。只要大都督用八抬大轿将小姐抬回来,简单办一个宴席就行。” “大都督,这样不会耽搁战事吧?” 陈虎向林秉义投去求救的眼神。 林秉义却笑道:“大都督,我觉得黄老说的对。” “这个时候,人心惶惶,婚礼如常,反倒是能安抚人心。” “就是要让大家看看咱们军政府的底气。反正一切从简,不铺张浪费就行。” 说着又看向范文清道:“老范,你准备点物资发给城内的百姓,让大家也乐呵乐呵。” “我看行,这几天老躲着,大家的压力也很大。”范文请道。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吕宋湾被荷兰人的舰队轰击。 军政府的大都督却娶起了媳妇儿。 黄府,黄明珠独坐在闺房中,整理着自己的嫁妆首饰。 黄老太爷对孙女偏爱,出嫁的嫁妆也比旁人丰厚。 她明白爷爷的打算。 黄家刚刚损失了一支船队,实力大减。 若是现在不与大都督完婚,后面恐怕有变。 再者,现在正是军政府最困难的时候,黄明珠坚持出嫁,那就是雪中送炭。 正好让人家看到黄家与陈大都督联姻的诚意。 而且黄家也准备了不少东西发给城内的明人。 这算是收拢人心。 当大都督府的八抬大轿来到黄家门口的时候。 无数的百姓前来围观。 欢笑声充斥着街道。 大家似乎已经忘记海湾中的荷兰舰队。 忘记了近在咫尺的战争。 军政府用接连不断的胜利,已经让吕宋明人相信,他们能够守住吕宋城。 婚礼真的非常简单。 陈虎连自己的宅子都没有。 还是林悦带人将他那间城堡偏房给收拾了一下。 黄家想送套宅子给他,也被他给拒绝了。 吕宋明人都知道,大都督节俭,他拼了命保护大家,却从不索求什么。 大家对陈虎那是心服口服。 从自己香喷喷的闺房到陈虎臭烘烘的宿舍。 黄明珠心里不是个滋味,她知道自己使命是什么。 从小受到传统思想的熏陶。 她明白自己从此以后要为陈家着想。 没有房子不怕,没有钱也不用担心。 她带来的嫁妆里就有两栋宅子。 陈虎可以拒绝黄家的赠礼,但是黄明珠自己的钱和宅子,他不能拒绝。 刚才走流程的时候,陈虎对她非常客气,处处照顾她的感受。 除了那张如同张飞一般的黑脸外,黄明珠觉得陈虎这人其实也不错。 吕宋城的百姓,大都爱戴陈虎,反而对陈闲知之甚少。 黄明珠同样如此。 除了那次一见钟情,她与陈闲再无交集。 作为一个有脑子的女人,一见钟情这种事,很快就能忘却。 明珠不会执着于此。 就在她想着未来的生活时,外面的宴席上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明珠的身子猛然一震,手中的玉如意掉在地上。 这里是军政府的总部啊,重兵保护。 谁会在这里开枪? 荷兰人? 不可能! 他除了在海湾里放放炮,根本就摸不着城墙边上。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叫喊声传来。 “保护大都督。” “抓刺客!” “是李家的人。” 又是一声枪响。 “抓住了!”不远处又传来喊声。 黄明珠不顾世俗桎梏,一把扯掉自己头上的红盖头,冲了出去。 林悦正蹲在陈虎的身边。 “大都督!” “大都督!” 她一边用剪刀剪开伤口处的喜服,一边呼唤道。 陈虎胸口处的大红喜服被染成了深红色。 在昏黄的火把照耀下,就像是一片黑色。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还不断地咳着血。 “快去喊罗德斯郎中。”林悦冲一边的士兵道。 黄明珠踉踉跄跄地走向陈虎。 哪怕是见惯了世面,她依旧被眼前的场景吓傻了。 她的丈夫正倒在血泊中。 他们刚刚才一起拜过堂啊。 陈虎只不过出来敬了一圈酒,便成了这个样子。 让她如何能够接受? 她宁愿相信这是一场噩梦。 倒在血泊中的陈虎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新娘。 朱唇粉面,霞帔凤冠,美若天仙。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亲手帮她掀起红盖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起义那天开始,他便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他身先士卒,多次受伤,但是都活了下来。 这次,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又想起了刚刚开智的二弟。 那个一直躲在他身后,帮他抡大锤的小子,现在终于长大了,不需要他照顾了。 林悦手忙脚乱,用棉布按住陈虎的伤口。 但是鲜血从他的嘴巴、耳朵、鼻子冒出来,到处都在出血,她只有一双手。 “大都督,大都督……”她呼唤的声音逐渐带着哭腔。 黄明珠没哭,她抓起了陈虎那双粗糙的大手。 厚重的老茧,让他的手摸起来,似乎戴着一副硬手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陈虎好像在对她笑。 “对……对……”陈虎张开嘴巴,要说什么,却被喉咙里溢出的鲜血卡住。 周围的人纷纷凑上前来。 林秉义、范文清、陈爽、苏振龙……这些人都在。 可是他终究没能说出后面的字。 “夫君……”黄明珠大呼一声,上前抱起陈虎的头,任由他脸上的鲜血,流到自己的喜服上。 按照礼数,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但是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一见面便是天人两隔。 这样的女人会被别人说成不祥,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的一声都毁了。 “我带兵去灭了李家。”苏振龙双目赤红,似乎能够喷出火来。 刚才开枪的人是李家的管事。 各大家族都是家主来贺喜,李家却只派了一个下人。 但是陈虎仁义,并没有跟对方一般见识。 反倒安排对方落座主桌。 宴席的安保也有问题,对各家的贺礼做了检查,但是并没有搜身。 毕竟来的大都是各大家族的家主。 而这个李家下人,身上却带了一把小巧的短火铳,还是那种燧发火铳。 这东西只有洋人那里才有。 这一次没人拦着苏振龙。 李家做出这样的事儿,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吕宋城的南门,一支民兵队伍缓缓靠近城门。 陈虎大婚,派人向城墙上的华卫军送去慰问,也算是提振士气。 主将们都去了军政府总部庆贺。 南城门上执勤的是丙营二连长赵连志。 见到城内的民兵送东西,赵连长当即带人迎了上去。 “嘿嘿,诸位兄弟,辛苦了。”那送慰问的民兵队长笑道,说着伸手打开了食盒。 但是他从食盒中拿出的却是一把短火铳。 “砰……”赵连志根本没时间反应,便被火铳击中。 那人身后的民兵也纷纷掏出短火铳。 火铳接连击发,射中面前的华卫军。 然后,这些人冲进了城门洞。 一个数人抬着的大食盒被放在了闸门后方。 城头上的士兵迅速下来支援,刚好同这伙“民兵”撞上。 这伙民兵手中的短火铳已经没用,只能抽出腰间短刀。 城门守军用火绳枪和弩弓向他们射击。 就在这时,门洞内发生剧烈爆炸。 冲击波吞没从门洞退出来的民兵,同样将守门的华卫军冲倒。 第73章 奔赴光明 “疯了,李家的人疯了。” “李果这个老匹夫。” 黄明佐站在那里破口大骂。 这个一向沉稳的老家主,曾经的马尼拉明人领袖,此时彻底失态,陷入暴怒状态,变得歇斯底里。 不过没有人理睬他。 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陈虎被安置在喜床上,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热心肠的铁匠,这个讲义气的兄弟,这个尽职尽责的统领,这个爱护弟弟的兄长…… 黄明珠心如死灰,站在一旁,低着头,轻声啜泣,脸上的妆容都被泪水融化。 林悦坐在床尾,一言不发,面如死灰。 她对陈虎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林悦总是将自己的感情压抑在内心深处。 罗德斯站在墙角,身上的白大褂上全是血渍。 他真的尽力了,但是这位大都督伤得太重了。 肺部被击穿,大动脉出血,胸腔都被鲜血灌满。 就算是上帝来了也没用。 但是想到陈闲那恐怖的眼神,他就一阵后怕。 那位年轻将军回来,会不会杀了自己? 林秉义的眉头皱起,眼睛通红。 范文清面上慌乱,脑子却极为清醒。 这位老账房是现场最理性的一位。 “林咨政,你拿个主意,咱们不能就这么守着。”范文清拉着林秉义走到一边,小声道。 林秉义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走到陈虎的床边,对陈爽吩咐道:“派人去找闲哥儿回来。”。 陈爽看了林秉义一眼,两人的眼神短暂交流, 接着点头转身出去。 他眼中的泪水还没干,但是情绪还算稳定。 林秉义看向几位家主道:“麻烦诸位先留在这里。” 没人反驳他。 这事情发生的蹊跷,李家是坐实了,但是其他各大家族也脱不了关系。 尤其是黄家,如果不是他们要按期成婚,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是这些心里话,林秉义没有明说。 陈虎遇刺,军政府必须有人能镇住场子,否则就全乱套了。 林秉义是义军二号人物,大家将希望都放到他的身上。 这个时候,他要是有异心,那么很多人都会站在他的身后。 但是他吩咐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陈闲回来。 而且是让陈爽去办。 他这是在表态。 …… 南城门外的护城河中。 一群佣兵举着火绳枪潜伏在水中。 他们的身体被河水完全淹没,只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举在头顶的火绳枪像是河面上漂浮的枯木,缓缓移动。 黑夜与河水完美配合,遮掩了他们的行踪。 “轰……” 一声巨响从闸门处传来。 佣兵队长雅各布带头向前跑去,河面上激起一道水花。 他身体完全没在水中,却依旧能够平稳地向前快速移动。 这是常年战斗训练出来的本领。 他们是臭名昭着的泽兰海狼佣兵团,由荷兰泽兰省的水手和普鲁士火枪手组成,擅长海岸突袭。 他们是东印度公司豢养的一支精锐。 海狼佣兵团的每一名战士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这是一群将战斗刻到骨子里的魔鬼。 城门洞内的爆炸将刚刚下来的护卫军炸倒。 那些偷袭的“民兵”则因为距离更近,大部分都被炸死。 城头上又下来了一队护卫军,领队的是一名小队长。 门洞里全是硝烟和灰尘,火把的光芒无法穿透。 两名华卫军士兵端着火绳枪,小心翼翼地向门洞中走去。 只见他们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以同样的姿势前倾,手中的火绳枪却掉在地上,发出两声碰撞。 “不好,射击!”小队长连忙下令。 几乎与此同时,城门洞内的烟尘中,一阵枪声率先响起。 密集的弹雨从城门洞内射出。 这支华卫军小队当即受到重创。 海狼佣兵团的战士从烟尘中杀了出来。 他们丢掉了火绳枪,抄起腰间的手弩。 手弩射完之后,又抽出腰间的长剑冲上去劈砍,连一个呼吸的机会都不留给对手。 这种打法与陈闲的突击队很像,都是短时间内倾泻火力,快速致胜的路数。 失去了统一指挥,南门的这个华卫军连队被骷髅佣兵团全数消灭。 一支三十人的队伍短短一刻钟不到就消灭上百人的守军。 这样的战斗力,就是陈闲的突击队见了都要汗颜。 南门沦陷。 当然了,这边的战斗也吸引了其他地方守军的注意。 刚刚带兵准备赶往李家的苏振龙第一个支援过来。 相比于李家,城门显然更加重要。 但是当他们赶到南门的时候,已经有一个荷兰人步兵连队冲了进来。 他们占领了城门上方,还在城门内的街道上结成了一个方阵。 而那支骷髅佣兵团则不见踪影。 陈爽走到外面,招来一名大都督府亲卫,正准备交代事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丁营的一名士兵向他跑来。 “陈指挥,不好了,荷兰人进城了。” “怎么回事儿?” 陈爽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整个脑子里都是懵的。 那丁营的士兵简单描述了一下。 大概就是城内的人与荷兰人里应外合,偷了城门,然后荷兰人的大军就进城了。 他的性子沉稳一些,没有立即带兵支援。 而是回去找到林秉义征求意见。 “陈指挥,打仗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敌人既然进城了,自然要将其赶出去。城内有人内鬼,咱们已经知道了。这内鬼接下来还有没有后手,不得不防。” “我建议让承裕去支援苏指挥,你留在衙门这边坐镇。” “林大人,这…” “我知道南门非常凶险。但是甲营是闲哥儿亲自训练的,让他们去支援把握最大。” 林秉义的大公无私,在整个义军都是出名的。 陈爽没有继续推脱,甲营确实强悍。 军令很快送到了守卫北门的林承裕手中。 他安排好留守兵马,带着两个连队出发。 涧内码头。 李果在一帮家丁的护卫下登上小船。 涧内空荡荡,所有人都撤到吕宋城内,唯独他声称放不下产业,留了下来。 听着南门处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 李果面色不改,但是眼神中的得意,遮掩不住。 “这次事成。二爷就是大员的甲必丹,老爷您管着整个吕宋,还有巴达维亚的商栈。嘿嘿,咱们李家要发达了。”李家管事谄笑道。 这声音太谄媚了,就连李果都感到恶心。 “好了。”李果抬手打住对方道,“也不知道那铁匠死了没。听说他上次就中过火铳,结果却没死。” 李果恢复一如既往的严肃。 “肯定是死透了,老丁不会失手的。”管家道。 负责刺杀的管家叫做老丁,也是李家的老人了。 老丁也是为了儿孙的荣华富贵,才愿意接下这必死无疑的任务。 众人在涧内码头悄悄上了船。 李家船队趁着夜色沿着巴石河向海湾划去。 前方是一片黑暗。李果却感觉自己奔向光明。 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十字架,上面似乎有主的温暖。 他们李家曾经在李旦手中创造辉煌,是这片大海上的王者。 陆地是大明的,海洋是李家的。 郑芝龙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没根基的穷小子,凭什么爬到李家头顶? 这些年,李家一直想要重回昔日荣光,只是福建郑氏的实力太强了。 料罗湾海战,让李家意识到,只有跟着荷兰人才能干掉郑芝龙。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吕宋城这些泥腿子。 他们只配做自己的垫脚石。 哈哈哈,等到荷兰人攻破吕宋城,这里的的明人必然交给他李家管理。 有荷兰人的合作,有这里的数万明人,李家的中兴,指日可待。 哈哈哈。 想到这里,李果真的想要大笑出来。 船队很快就进入了海湾。 李果为了避免误会,还派了一艘小船前去联络。 上了荷兰人的战舰他就安全了。 为了这次行动,李家下了大力气。 光是安排在城内的那些死士,就花费巨大。 出席婚宴的那个管事家人,也要花大力气去安抚。 随便派一个人去可上不了席面。 从刺杀陈虎,到配合荷兰人打开城门,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演练。 他甚至做好失败的准备,让弟弟带走了家族的核心族人。 哪怕是他死了,弟弟也可以在荷兰人的庇护下,在大员重建李氏。 南门处的战斗,逐渐火热化。 苏振龙作战悍勇,见荷兰人站稳脚跟,他没有退缩,直接带人干了上去。 但是训练有素的东印度公司佣兵,当即给他上了一课。 正面冲击对方步兵方阵,显然是不明智的。 眼看着手下的弟兄倒下大片。 苏振龙不得不改变战术,利用两侧的房屋作为掩护,层层推进。 城门处进来的荷兰人越来越多。 很显然,荷兰人早就已经让步兵秘密登陆。 苏振龙手下也就百来人,逐渐力有不逮。 第74章 飓风行动 这个时候,林承裕带人赶了过来。 他没有贸然将手下士兵派上去,而是在远处观察了情况。 接着才找到苏振龙。 “苏哥,荷兰人已经站稳脚跟,想要夺回南门恐有困难。” “小林子,你怕了?不夺回来,荷兰人越来越多,吕宋城就危险了。” “我明白,我明白。”林承裕抓住苏振龙的胳膊道,“苏哥,我们可以再设一道防线。” 他指着边上的一座教堂道。 南门边上刚好有一座教堂,卡住了街道。 苏振龙眼前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用教堂来构筑阵地。 还别说,林承裕的这个办法还真有用。 他们依托教堂,在街上设置街垒,围着南门建造了一条新的防线。 荷兰人架上了野战炮,但是炮手看着教堂顶上的十字架,说什么也不愿意开炮。 但是他们也不能就这么看着。 总要继续推进。 攻守之势,瞬间改变。 连续进攻几次不成,荷兰人也暂时停止进攻,等待天亮之后再继续。 南城外,废弃的日本人区,海狼佣兵团正在休整。 雅各布在保养自己的火绳枪,周围的士兵,有的在啃面包,有人在往嘴里灌着朗姆酒。 “嘿,朗姆酒,朗姆酒,好喝的朗姆酒,明人酿的酒真带劲儿。” “自从喝了朗姆酒之后,我就再也不想碰啤酒了。” 那个喝酒的佣兵咧着嘴,露出一嘴的黄牙,显然有些高了。 “霍恩,等公司占领了这里,你以后就有喝不完的朗姆酒。” 雅各布停下手中的活计。 “嘿嘿嘿……” “头,我看这些明人不过如此,他们为何能够击败西班牙人?”霍恩放下手中的酒壶道。 “也许是运气吧。”雅各布也不清楚,反正他们已经完成了公司的任务。 后续的攻城战不需要他们操心。 佣兵就是这样,拿钱办事,也绝不多事儿。 内湖南岸,原本属于西班牙人的那处军事据点,如今已经被改造成吕宋军政府的驿站。 军政府在这里设置了一个镇,名叫湖南镇。 镇子周边的沿湖地带有七八个明人定居点,安置了大概五百多户明人。 其中有一半是华卫军的家属。 陈闲身后的这支队伍,因为有数千土着战士。 每到一处定居点都会引起骚动。 好在领头的是华卫军的连队,要不然,这些定居点的人真的会发起反击。 湖南镇的镇公所内,陈闲将碗内的茶水大口喝下。 一旁的镇长是个五十几岁老汉,穿着短打,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个庄稼汉。 镇上的人都习惯叫他周伯。 周伯为人和善,种田是把好手。 在义军的时候,陈闲就与他熟悉。 陈闲放下碗,对周伯道:“周伯,我不能多待,你帮我备好船,我带突击队先回去。” “好,俺知道,只可惜大都督不让俺们回去,否则老汉也要去干红毛鬼。” “周伯,您把田种好了,作用比打仗还大。”陈闲轻声安慰。 此时,他还不知道吕宋城内发生的事情。 “可惜了,这田荒得太久了。”说到种田,周伯的话匣子打开了。 陈闲赶紧起身告辞。 他也想陪周伯坐一会儿。 自从吕宋城进入正轨之后,大家就各奔东西,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 只是军情如火。 他知道,荷兰人比西班牙人更难对付,战事多变,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周伯,告辞了。” 陈闲刚刚走出镇公所。 东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湖边的码头上,一艘小船冲向岸边。 这是一艘狭长的蜈蚣船,船型像是龙舟,配备十二名桨手,以速度见长,专门用来传讯。 传讯兵登岸见到陈闲,面露惊讶。 “少……少帅,呜呜呜……” 传讯兵都是熟人,他们与陈虎的感情很深。 见到陈闲之后,一路上压抑的悲伤忍不住释放出来。 “杨林,别哭了,怎么回事儿?”陈闲皱起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大……大都督被人刺杀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哥他没事儿吧。” “大都督没了……呜呜呜……少帅,你快回去吧。” “陈指挥让我来找你。” 陈闲一个踉跄,差点跌坐到地上。 站在他身后的童雀,一把扶住他的后背。 “陈闲,你不能乱。” 童雀皱眉提醒,声音中带着关切。 只是他的脑子里全都是那个憨憨的铁匠。 他总是对着自己傻笑。 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去做,一点没有兄长的架子。 “少帅,荷兰人控制了吕宋城南门,您赶紧回去吧。” “好,我知道了,把你的船给我。” 陈闲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声音也变得冷静。 只是这冷静中带着冰冷。 “少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知不觉,林承泽、吴昌都站在他的身后。 刘马、金牛都不在,突击队看起来没之前的气势。 但是他们的战斗力并未减弱。 那些后加入的队员,经过连番的战斗,都得到了锻炼。 陈闲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突击队,看向这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陈虎是他的兄弟,这些人同样也是。 他没了一个兄长,却还有更多的弟兄愿意站在他的身后,支持他,与他并肩作战。 “弟兄们,大都督被歹人刺杀,吕宋城陷入危难,荷兰人已经入城,那里万分凶险,跟我回去,也许就万劫不复。” “少帅,刀山火山,我等陪你。”林承泽道。 “属下的镰刀已经饥渴难耐。”吴昌。 “我们突击队不就是要去最危险的地方吗?”童雀反问。 “少帅,我等也同去。”周伯身后跟着几十号民兵。 一阵风吹来,陈闲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凉。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吴绍松站在远处,并没有同旁人一般,上前安慰。 他在观察陈闲的反应。 直到陈闲看向他,吴绍松才走上前去。 “你决定了?”吴绍松毫无表情地问道。 陈闲点了点头。 “是的,你去找拉希德,走水路按照原本的路线向吕宋城推进。” “行。”吴绍松没有继续问,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 他跟陈闲制定了几个计划。 现在他们要执行的显然是最危险的那个计划。 吴绍松在想,若是陈虎没死,陈闲会不会执行那个计划。 他一向自诩爱兵如子,不愿意用士兵的性命换取胜利。 而这个计划,怎么说呢? 它就像是一台绞肉机,将自己与敌人绞到一起去。 接着,他又吩咐周伯走陆路,沿途收拢各镇的民兵、青壮。 既然要大干一场,那么人越多越好。 他则带着突击队划着蜈蚣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吕宋城。 行动代号——“飓风”。 陈闲的突击队就是那个风眼。 风眼带着飓风,所到之处,玉石俱焚。 这一次,他要压上吕宋明人的全部,一把梭哈。 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平静的湖面被朝霞染红, 陈闲站在船头,眼神如同这湖面一般平静。 思绪则早已飘到了战场。 第75章 收回拳头 “我哥是在婚礼上被刺杀的?” “是的,黄家说一切从简,但是婚期不能延迟。” “大都督为了大局着想,答应下来。谁知道在婚宴上,李家的管事突然掏出手铳,对着大都督的胸口开了一枪。” “用的是自生火铳?” 陈闲敏锐地捕捉到了杨林说话的细节。 火绳枪没办法藏在衣服里。 那东西不点燃火绳就没办法射击。 而自生火铳,在此时还是稀罕东西。 并非是时人不懂其原理,主要是自生火铳,也就是燧发枪的激发装置难弄。 弹簧的力度不够,就很可能无法击发。 既然猜到了自生火铳,他自然想到这事儿与荷兰人有关。 “荷兰东印度公司,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陈闲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少帅,荷兰人这次来了十几艘大船,我出来时,他们已经有两百多人进入南门。苏指挥在那边。” 杨林的情绪也渐渐平复,将自己知道的情报详细告诉陈闲。 “维德尔在哪儿?他们为何没有守住港湾。” “是大都督让维德尔教官放荷兰人进来的。甲米地还在咱们手中。维德尔教官此时带人守在城堡炮台上。” 陈闲明白陈虎的意图。 城堡炮台居高临下,优势更大一些。 而且将敌人拖在港湾内,吕宋其他地方就更安全一些。 他是想要以吕宋城为鱼饵钓住对方。 以吕宋城的坚固程度,挡住敌人的舰炮没问题。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祸起萧墙。 陈闲的拳头敲在船头。 这次的敌人很强大。 但是在一名突击队员面前,强大只代表更有挑战。 血债血偿! 陈虎虽然只是他这一世的兄长,两人的情感纽带并没有那么紧密。 但是对方是他唯一的亲人啊。 就冲着陈虎对自己的那份信任,陈闲也不会让陈虎白白死去。 …… 太平湾,胜利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敌人绕过他们去了吕宋湾。 从这个角度来说,北部舰队已经败了。 这段时间,颜文良带着舰队出去了几次,捕获了几艘荷兰人商船。 这对荷兰舰队的行动,影响不大。 等到吕宋城丢了,他们这支舰队也将独木难支。 太平港,驻军营地。 一支信鸽迎着海湾吹来的风,努力拍打着翅膀,终于飞进了自己的巢穴。 通讯兵解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 指挥室中,颜文良面色苍白,梁国忠面色激动。 “梁指挥,怎么办?” 颜文良问道。 “集结队伍出发吧,主干要是没了,我们这些枝杈如何存活。” “留下一个连队守着堡垒就行。剩下的人全部回吕宋。” “好,如果吕宋城没了,那么我们北部舰队第一个要去陪葬。” “拼了。” “拼了!” 两人眼神交汇。 带着一丝不舍。 更多的是愤怒。 陈虎对他俩有知遇之恩。 虽然不至于以死相报。 但是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们都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吕宋城北部,汤都镇。 宋郁青坐在一张官帽椅上,腰杆子挺得笔直。 拳师出身的他,一向注意自己的形象。 但是今天,他的发髻扎得有些歪了。 戊营现在是治安军,负责几座矿山的守卫,同时还要清剿周边不服管理的部落。 他们在短短三个月内,便为吕宋城输送了两千女奴,极大地支持了分田工作的开展。 几个连队指挥官全都被紧急召回来,大家摸不清楚情况。 看宋郁青的脸色,几个年轻的连长都以为是谁犯了错误。 治安作战,有时候,手段难免过激了一些。 宋坤仗着与宋郁青同姓,平时与宋郁青走得近,壮着胆子问道:“指挥使,人都到齐了。您有何吩咐?” “跟你们说件事情。”宋郁青的声音沉重,“大都督遇害。” “什么?”有人惊呼出来。 “李家与荷兰人勾结,戕害大都督。” “现在,我要带你们回去给大都督报仇。但是咱们的矿山不能放弃,所以事情不能传出去。你们现在回去,尽可能抽调人手,又不能影响矿山的安稳。” “明白吗?” 宋郁青一向管的严,今天却下放权力。 宋坤一时愣在原地。 他想起了那个身材壮硕,却面容和蔼的大都督。 与凶巴巴的陈闲不同,陈虎见人总是笑嘻嘻的,让人感到亲近。 “我们要为大都督报仇。”宋坤红着眼睛道。 “仇自然要报,但是我们的家园也要保护好。” “我在这里等你们,明天早上,卯时一到,立即出发。” 勤王令出,四方闻檄而动。 …… 吕宋城。 南城的战斗依旧在继续。 林承裕与苏振龙联手,集结了四个步兵连队。 城内的青壮正在向宝船广场集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按照民兵训练时的要求,他们找到了各自的民兵中队长,然后跟随自己的中队长到边上的武器仓库领取装备。 因为李家叛变,所有与李家相关的人全都被关押。 林秉义说的很清楚,胆敢不从者,就地格杀。 非常之时,当用雷霆手段。 林秉义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一个人,此时却像是个暴君。 正因为这样,吕宋城在南城被占的情况下,依旧没有乱。 就目前来看,整个吕宋群岛,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他们要是撤出城池,还能躲到什么地方呢? 到时候,不用那些红毛鬼动手,就是周围的土着都能够将他们淹没。 开拓一个新家园,其困难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这也是为何大明百姓但凡活得下去,都不会出海。 “准备得怎么样了?”林秉义在人群中穿梭。 “林大人,民兵一大队已经集结完毕。” “好,每人扛两个沙袋送到南城去。”林秉义吩咐道。 街道上,数百民兵扛着沙袋向城南跑去。 他们大部分穿着工坊的短装。 这些人主要来自南城的官方工坊。 他们平时在一起劳动,组织性远超一般平民。 因此被编入吕宋城民兵一大队。 他们是所有民兵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 天亮之后,南城的战斗越加激烈。 荷兰人在数次进攻失利之后。 指挥官强行下令,炮兵对准教堂开炮。 眼见教堂守不住了,林承裕建议继续后撤。 他认为应该将敌人放进来。 吕宋城是保护明人的堡垒,同时也可以成为困住敌人的牢笼。 苏振龙却觉得不妥。 “小林子啊,再退的话,荷兰人就能从工坊区的岔道渗透进来了。” “苏大哥,咱们就在南门的眼皮子底下,敌人高高在上,对我们不利。但是我们退一点,就跟他们平齐了。” 吕宋城的地势是北高南低。 最高的地方就是北面的圣地亚哥堡,也就是现在的军政府总部。 南城门这边的街道都是斜坡形的。 退了之后,荷兰人就算是在城门上架火炮,也奈何不了他们。 北侧的城堡顶上。 陈爽穿着孝服,手中却举着望远镜,南城的战斗尽收眼底。 荷兰人很强。 林承裕与苏振龙能够与对方拖上一天一夜,实属不易。 “轰……”一枚炮弹落在城堡的外墙上。 城堡纹丝不动。 “陈指挥,我们要开炮了。”维德尔凑过来提醒道。 炮台与荷兰舰队的较量也在持续。 只不过长时间战斗之后,火炮的射击频率降低了不少。 看起来没有那么激烈。 “轰轰……”炮台上的两门岸防炮对着海湾中的荷兰舰队打了两炮。 海面上激起两道水柱。 陈爽不着急。 勤王令已经发出。 他们正在收回拳头。 当这颗拳头再次击出,荷兰人撑得住吗? 这颗拳头,承载着所有吕宋明人的怒火。 他的堂哥不能白死。 第76章 朱印浪人组 陈虎遇刺后这两天。 城内的军事部署实际上都是陈爽在负责。 只不过是借助林秉义的嘴巴说出去罢了。 炮击对陈爽没有丝毫的影响。 他的目光转移到那些运送沙袋的民兵身上。 他们正在构筑第二道防线。 “来人啊,转告林咨政,让城内的平民全部转移到城北。打开学堂,让老弱妇孺进来避难。” 陈爽招来一名传令兵。 “是,陈指挥。” 维德尔现在能够听懂很多汉话。 陈爽刚才的命令,他显然也是听懂了。 似乎在心底犹豫了一下。 维德尔还是凑到陈爽跟前,小心翼翼地说道:“陈将军,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大都督一定会上天堂的。但现在的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 他认真分析道:“荷兰人从海上和陆地上同时进攻我们。我觉得放弃城池,到内陆与他们战斗,也可以作为一个选项。毕竟那样可以避开他们的战舰。” 这话本不应由一个外籍顾问口中说出。 但是维德尔显然已经将自己当做吕宋的一份子。 这里就像是一个公司,维德尔不断投入自己的精力,自然希望这家公司能够成功。 那样意味着他将获得更多的回报。 陈爽看了一眼维德尔,并没有生气。 其实,他一直对这些洋人顾问心存芥蒂。 但是,对方能够这么说,显然没有恶意。 “维德尔教官,你懂不懂什么叫破釜沉舟?” 成语,维德尔自然是听不懂的。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茅屋,风可进,雨可进,国王不可进。 更何况,这里已经是明人的家园了。 其实,陈爽也明白,他的战术安排只能拖延时间。 可这已经是最优选项了。 南城的战斗依旧火热。 华卫军与荷兰人在街巷之间来回拉扯。 双方的伤亡都非常惨重。 一个退无可退,一个势在必得。 林承裕戴着面具的脸贴近枪托,瞄准前方一名正在射击的荷兰人士兵。 “砰……”枪声响起,对面的荷兰人应声倒地。 大家都知道甲营指挥使林承裕是个双枪手。 红缨枪和火枪都是一绝。 “走,跟我来。”他放下火绳枪,拎起红樱枪,带着一支小队,钻入边上的小巷子中。 甲营也有一支精锐突击队。 早在陈闲训练甲营的时候,就将营内的一些好手集中到一起训练。 平时,他们分属各个连队,战斗的时候就可以集中到一起,执行突击任务。 林承裕突然举起拳头,身后的战士立即停下。 所有人都握紧武器,蹲在墙角,蓄势待发。 小巷的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渗透进来的荷兰人。 荷兰人扩大南城的占领区之后,便通过两侧的工坊区向内部渗透,试图绕到华卫军的后方。 而华卫军位于北侧,地势更高,将他们的行动尽收眼底。 通过这样的反渗透,他们可以消灭更多的荷兰人有生力量。 “杀!”林承裕喊话的同时,红缨枪已经刺穿最前方的荷兰士兵胸口。 他一脚踹出,将这具荷兰人尸体向后推去,撞向后面的荷兰人。与此同时,抽出自己的红樱枪。 枪还没有完全收回,便透过尸体的边沿刺出。 正中尸体后方的一名荷兰人士兵面门。 “指挥使,小心。” 话音刚落,一名掷弹手将手中的燧发手雷扔到荷兰人的后方。 “轰……” 巨响过后,小巷被硝烟弥漫。 突击队的其他战士挥舞着短刀杀了进去。 这种狭窄的小巷子还是短刀好用。 不是谁都能够将红樱枪玩得跟匕首一般精准。 十几人的荷兰小队转瞬之间就被消灭殆尽。 陈闲专门带他们训练过这种近距离巷战。 所以,这是华卫军的强项。 苏振龙主要负责正面的战斗。 战场位于南北大道上,双方目前以炮战为主。 荷兰人推来了六磅野战炮,对准华卫军躲避的建筑,还有街道上用沙袋堆砌的街垒。 而华卫军则以改进型的虎蹲炮射击进攻的荷兰步兵。 吕宋工坊出产的虎蹲炮用青铜铸造,以子铳填装,前端有支架,可以通过卡扣调节角度,后方有底座,可插在地上进行固定。 全炮128斤,两个人便可以轻松抬着走,而且不限发射场地。 灵活性上比荷兰人的六磅炮强多了。 只不过发射实心弹的时候,威力不足,最远射程只有三百多米。 华卫军主要使用霰弹,大规模杀伤对方的步兵。 有时候荷兰人的步兵方阵刚走过街道,一侧的破损墙洞上就探出炮口。 紧接着,无数的霰弹飞出,轰倒大片的荷兰人步兵。 海湾中,一艘朱红色的日式战船缓缓汇入荷兰舰队。 旗舰“香料海岸号”上,贝尔将军正在接见李果。 在家族说一不二,一向高高在上的李果,此时就像是个奴仆般卑微。“贝尔将军,城门已经打开三天了,何时送我等离开啊?”李果问的小心翼翼,生怕贝尔将军生气。 双方原本约定好,李家配合荷兰人打开吕宋城门,荷兰人用战舰送他们离开。 可他已经在战舰上等了好几天了。 虽然,李果觉得荷兰人必胜无疑,可这里毕竟是战场啊。 “是啊,都三天了,按理说早应该攻下马尼拉城。” “所以,李果先生,你们的任务是不是没有完成?” “不可能,不可能,将军,城门是我的人打开的,那支明人军队的统领也被我的人杀死了。” “你怎么知道对方死了呢?”贝尔反问道。 “这……将军,城头上的守军头上都绑着白布,这是在为那人戴孝,我们明人的习惯。” “好吧,我现在不追究你们的任务是否完成。” 贝尔将军摘下手套,漫不经心地说道:“李先生,让你的人准备一下,我希望你们能够上岸去帮帮陆军的那些家伙。” “什么?”李果瞪大眼睛。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这时候再让他们上岸,不是要他们做炮灰吗? 李果自然不愿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同荷兰人合作。 但是在贝尔眼中,这些明人就是自己的仆从,随时可以舍弃的那种。 见李果的反应,贝尔将军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李先生有什么意见吗?”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听从我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军官走到贝尔将军的身侧,凑在他的耳边小声汇报了几句。 贝尔转身,快步走到司令舱的窗户边上。 “李先生,瞧,你的帮手来了。” 贝尔指着慢慢靠近的朱印船道。 李果也走了过去,这是一艘日本朱印船。 “朱印浪人组?” 李果对着不远处的日本船非常熟悉。 朱印浪人组是南洋地面上比较出名的一支佣兵,全部由日本浪人组成。 他们在暹罗、高棉一带比较活跃。 主要受雇于当地王室参与平叛作战。 听说他们的要价不高,但是战后必须允许他们在战区洗劫。 这是一群杀人如麻的疯子。 荷兰人怎么连这种垃圾都雇佣? “将军,你准备让这些浪人去攻城?” “为什么不呢?” “城内那些明人负隅顽抗,为什么要消耗公司的步兵呢?” 贝尔见李果脸色苍白,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明人的小心思,他们想要借助荷兰人控制马尼拉,夺取权力。 但是公司只想要这座城,并不想要城内的明人啊。 第77章 这是我的责任 荷兰东印度公司本质上还是一个商业组织。 打仗在他们眼中,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泽西海狼佣兵团,是公司自己的佣兵组织。 李家是自己靠上来的,只要几个承诺,不用花一分钱。 除此之外,他们还雇佣了不少廉价的佣兵组织。 就比如此时到来的朱印佣兵团,还有马来爪哇裔土着组成的黑兵连。 这些佣兵组织对他们来说就是廉价消耗品。 李果气愤的是,贝尔竟然将他们李家与那些廉价佣兵混为一谈。 但是现在他寄人篱下,不得不听命。 贝尔将军想要对他做点什么,没人能够阻止。 整个大明南海现在都热闹异常。 琼州东南,一支由五艘武装盖伦船组成的舰队正在缓缓驶向马尼拉。 这支舰队是由葡萄牙流亡者组成的佣兵组织。 背后的金主是濠镜的葡萄牙商人。 自从葡萄牙被西班牙兼并之后,这些人都自称流亡者,以复国为己任,成为佣兵只是他们维持并锻炼这支军队的方式。 他们有自己的舰队,自己的步兵团,完全可以独立作战。 但是这支队伍并非是受雇于荷兰东印度公司。 而是一位神秘的马尼拉明人。 这些葡萄牙激进分子自然不会跟荷兰人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荷兰人目前还在围攻马六甲城呢。 那里可是葡萄牙人在东方最重要的殖民地。 “马里尼奥,说好了,我们不可能去跟荷兰人正面对抗的?” 舰队的指挥官是个脸上长满黑色络腮胡子的葡萄牙船长,名叫巴尔托洛梅乌?罗德里格斯。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型瘦高的葡萄牙人,面白无须,正是太平湾的外籍工程师,明人都习惯叫他马尿。 “放心吧,罗德里格斯上校,你们是佣兵,怎么可能让你们做炮灰,军政府有自己的舰队,只是没有荷兰人的实力强,找你们过去,不过是壮壮声势。” 马里尼奥原本也是濠镜流亡者佣兵团的一员。 他受雇于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不过是为了刺探情报。 这次是马里尼奥主动提出找流亡者佣兵团帮忙,赵飞虎和颜文良做不了主,上报给陈虎。 陈虎当即便拍板。 他听陈闲说过,葡萄牙被西班牙吞并。 好像是西班牙的皇帝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所以很多葡萄牙人都不喜欢西班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更何况,军政府的手中现在还握着不少金银。 陈闲还说过,钱花出去了才叫钱,留在手中不用,同废铜烂铁有什么区别。 陈虎向来听弟弟的话。 “好,到时候看情况吧。荷兰人很强,我们要是能够打得过他们,那我早就去马六甲城了。” 罗德里格斯脸上的胡子非常浓密,都看不清他说话的表情。 但是马里尼奥了解这位黑胡子船长。 他是一个战争狂人,到了战场,听到炮声,罗德里格斯的理智就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吕宋北部,一艘同安梭船正在快速行驶,船上的三张硬帆被海风吹得吱吱响。 李英站在船头,依旧是满脸自信、老神自在的模样。 郑虎站在他的身后,有些忐忑。 “李先生啊,前方的几座沿海港口都被荷兰人抢走了,我们还是要小心一些。”郑虎站在李英的身后,小心提醒道。 他不过是个胖子子弟,而李英那是郑氏的家老,地位远非他能比的。 “放心吧,我郑氏的船旗在这里就是通行证。”他指着梭船上的郑氏旗帜道。 “那吕宋城怎么办?” 李英被他问得不耐烦了。 “到时候我看看再说。” 郑虎一肚子话都给憋了回去。 他是去搬救兵的,没想到就搬来了一个李英。 这个糟老头子,不就是个通译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英却在盘算,怎么将荷兰人吓退,还要将吕宋城纳入到郑家的口袋。 他相信以郑氏的实力,足够让他跟荷兰人坐下来谈。 到时候无非就是利益交换而已。 而郑家能够拿出来的利益就是吕宋明人握在手中的。 慷他人之慨,谁不会啊。 反正不需要郑氏付出一点,便能够跟荷兰人将吕宋给瓜分了。 至于损失,自然是那群占领吕宋的明人受到损失。 …… 夜色再次降临。 军政府总部直通巴石河边的小门被人敲响。 3长6短1长。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紧急暗语。 门内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两名士兵值守。 这么多天了,还是第一次有人敲响这个门。 这个小门上一次打开,还是陈闲带人攻破城堡的时候。 “吱嘎”一声,生锈的铁门向外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陈闲连续赶路,已经几天没洗澡,身上是一股浓郁的汗臭味儿。 “少帅!”值班的华卫军士兵认识陈闲,当即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哥的遗体呢?”陈闲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大都督……”士兵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大都督已经下葬,临时葬在宝船广场。” “就是您之前带人修的那座纪念墙边上。” 陈闲记得,他时常拿那面墙教育士兵,让他们平时多流汗,不要最后成为墙上的一个名字。 这么草草安葬陈虎,他能够理解,毕竟吕宋地处热带,天气炎热。 他沿着楼梯向城堡的上层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让人给突击队的弟兄准备一些食物,带我去见林先生。” “对了,总部这边谁在坐镇?” “是陈爽指挥使。”值班士兵在前引路。 陈闲径直走向二楼的指挥室中。 陈爽、林秉义、范文清都在。 他们正在讨论明天的作战安排。 夜色降临,荷兰人的进攻也告一段落。 “闲哥儿?” “阿闲?” 几人见陈闲走进来,全都是一脸震惊。 他们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回来了。” 陈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接下来的战事,由我来指挥。”他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走到地图边上。 “爽哥,说一下现在的情况。”他看向陈爽问道。 陈爽点了点头。 “我们与荷兰人目前在南城对峙。荷兰人向城内推进了大概两百米。他们有四个步兵连队。我们目前也安排了四个步兵连队,另外还有一个民兵大队。其他的人依旧守卫其他城墙。” “甲米地方向有一个步兵连,一个岸防炮中队。” …… 陈爽也没有任何废话,甚至都没有问陈闲这些天都做了什么。 接着,陈闲看向林秉义。 “林先生,这些天辛苦了。” 面对林秉义的时候,陈闲的声音软了几分。 “我……我对不住你,闲哥儿!” 陈闲抬手打住。 “林先生,事已至此,我哥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大家过上安稳日子。” “我明白。闲哥儿,吕宋的大局还要由你主持。”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林秉义的话,相当于为这场权力交接定下了调子。 只要他不去争,那么就没人能够去争这个大都督。 “我同意闲哥儿接任大都督。”范文清道。 “我也是。”一旁的陈爽也跟着拱手。 “是的,这是我的责任。”陈闲挺直腰板,振振有词。 他的表态与众不同,没有任何的谦让,哪怕是做做表面文章。 第78章 干就是了 “李家的人呢?” 陈闲沉声问道。 说话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浓郁的杀气。 “李果那老匹夫跑到荷兰人的船上了。”林秉义满怀歉意道。 对陈虎被刺杀一事,他一直深感自责。 这种事情本不应该发生,更何况主犯竟然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林先生知道锦衣卫吗?” 陈闲没有追究谁的责任,那样没有任何意义,而是看向众人问道。 “自然知道,密探天下,暗查朝野。” 林秉义在出海前也是个读书人,自然知道名满天下的锦衣卫。 不仅如此,他与大部分读书人一般,并不喜欢锦衣卫。 “李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事情,军政府一点都不知道。” “林先生不觉得有问题吗?” 此刻,陈闲与几人说话的语气丝毫没有往日里的客气。 “确是我等失察。”林秉义低头道。 他一向光明磊落,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狡辩的。 接着,陈闲看向陈爽道:“爽哥,你处事一向稳重。我们军政府也应该有自己锦衣卫,这事儿交给你。” “林先生,军政府新设镇抚堂,直接对我负责,堂主由吴绍松担任。下设密查司,代号‘潮影’,主管侦缉、暗查、刺探情报。” 几人都没见过吴绍松,但是从陈闲传回来的军报中听说过。 这人不是做南部舰队都督吗? 不过陈闲刚刚说让陈爽负责军政府的锦衣卫,为何又让吴绍松做堂主。 他们显然都没有跟上陈闲的思路。 “爽哥,有两个重担给你,你来做吕宋城守备指挥使,以后吕宋城的保卫工作交给你。” “同时,你要兼任密查司主事,将我们的锦衣卫给组建起来,我会帮你定好章程,再给你找一些帮手。” “好。”陈爽的话也不多。 这时候,陈闲无论交给他多么凶险的任务,他都不会推脱。 陈虎不在了,两人就是最亲近的人。 到现在,陈闲都没有说一句如何击退荷兰人的事情。 而是在为以后的军政府工作做出布置。 林秉义敏锐地洞察到这一点,但是他并没有问。 他知道陈闲一定是有退敌之策了。 从陈闲受伤醒来那天起,他的做事风格就是这样。 果决中略微带着一丝丝霸道,不像陈虎那般柔和,但是并不让人反感。 陈闲做出了一系列的部署,但是并没有征求几人的意见,所以他的效率很高。 “大都督,那几位家主怎么处理?”临了,林秉义征询道。 “还关着呢?”陈闲问。 林秉义点了点头。 “我去见见他们。” 荷兰人的事情,在陈闲眼中反而是最简单的。 无非,干就是了。 但是政治上的事儿,他比较厌恶,索性一起解决了。 黄明佐一脸憔悴。 他坚持完婚,想要与军政府深度绑定。 没成想,喜事变成了丧事。 他在心里哀叹,黄家的运气太差了。 先是商船队被荷兰人炸沉,接着又出了这茬事儿。 虽然事情是李家干的,但是他也脱不了干系。 这几天他被软禁在城堡内,倒是没有受到苛待。 有时候,他会去看看自己的孙女。 明珠原本多么开朗的一个女孩,如今一身孝服,面色苍白,鹅蛋脸瘦成了瓜子脸。 “明珠啊,都是阿公害了你啊。”黄明佐见孙女如此,也倍感心疼。 “不怪阿公,都是明珠不好,克死了夫君。明珠是不祥之人。呜呜呜……”黄明珠见到阿公,忍不住哭出了声。 终究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明珠啊,你别这么想,都是那挨千刀的李果,阿公不会饶了他。”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脚步声。 陈闲身着青衣,头戴孝帽,一脸哀伤地走了进来。 他接着黄明佐的话道:“黄老有心了,李果活不过明晚。” “我会带着他的头来祭奠大哥。” 黄明佐抬头看去。 是那个跟在陈虎身边的少年,他的脸还是那么有棱角,眼神还是那般坚毅。 “陈闲?” 黄明珠眼含泪花,一脸凄苦。 见到陈闲的一刹那,她的内心仿佛被电击一般,愣在当场。 陈闲低头看向黄明珠。 世人都说,要想俏,一身孝。 不过陈闲并没有在意黄明珠的姿色。 他看黄明珠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普通人。 这女孩放在后世不过一个初中生,眉眼间还有几分稚嫩。 “这是嫂嫂吧。” 一声嫂嫂,将黄明珠拉回了现实。 黄明佐也松了一口气。 这个称呼,意味着陈闲接纳了两家的联姻。 “小陈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老夫心中有愧啊。若不是……” 陈闲抬手打断黄明佐。 “黄老,我已知晓,此事与你们无关。这些人想要动手,早晚会找到机会。” 黄明佐心里那个感动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几天,他被软禁在军政府衙门里,心里忐忑不安。 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说句话。 这时候,陈闲的话,无疑是帮他洗清了嫌疑。 “既然嫂嫂与我大哥行了成婚礼,那么以后就是我陈家的人。” 接下来的话,陈闲是对黄明珠说的。 这个女孩,不过十五六岁吧,按照现在的传统,她是要一辈子守寡的。 可惜,可悲,可叹…… 黄明珠抬头看向陈闲,明亮的眼睛里蓄满泪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黄老可以回去了,现在城内在作战,百姓到北城避难,黄家人多,也需要您去安抚。” “这……” 黄明佐确实担心家人,但是这几天他从未提过出去的事情。 “大都督若是有什么差遣,我黄家自当全力以赴。” 黄明佐冲着陈闲行了一礼。 这是承认了他的大都督身份。 接下来,陈闲去见了陈泰。 “陈家主,这几天让你受委屈了。” 陈闲在陈泰面前语气倒是温和。 “哪里,哪里,咱们同为陈氏一族,大都督遇刺,我留下来守灵也是应该的。” “陈家主说的没错,咱们是一家人,家国天下,这家便是家族,在这海外,明人守护相望,同族更是要团结。” “这次赶走荷兰人之后,吕宋将迎来大开发,族长要想办法多发动一些陈氏族人到吕宋来。” “内湖沃野万亩,来多少人都能容纳。” “放心,大都督,我陈氏必然会全力支持您。” 陈泰觉得,这个陈闲虽然年轻,但似乎比陈虎还要懂事。 同为陈氏,就是要抱团嘛。 不过陈闲没有提族谱的事情,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说。 反正,这位新任大都督已经亲口承认自己是陈氏族人。 接下来是郑瑞。 军政府与郑家的纽带就是舰队。 陈闲并没有怪郑虎去福建搬救兵,他的初衷是好的。 郑瑞的想法倒是跟陈闲差不多,那就是认定郑家不会出兵。 陈闲听出郑瑞心中对福建郑氏的不满。 于是含蓄地表明,愿意支持郑瑞在吕宋重开吕宋郑氏一脉。 郑芝龙能够起家,靠的是机遇。 现在的时局,对于吕宋郑氏,不也同样是个机遇吗? 陈闲从来不讨厌那些有野心的人。 这些人其实最好拿捏。 只要投其所好,他给你带来的助力,往往更大。 最后是许家。 许心兰虽然窝囊,但是他们家族掌控一条通往佛山的商道。 所谓商道,不仅仅是道路,还有沿途的人脉,以及官府、官兵的打点。 通过这条商路,许家能够将宝贵的生铁运到吕宋。 而吕宋城的兵工厂,恰恰需要这些原料。 因此,陈闲单独见了许心兰,表示愿意给许家特许,大规模收购他家的铁器、火药原料。 这相当于给许家一张长期饭票。 第79章 日本人的伏击 所有组织上和人事上的布局,都是为了以后的吕宋治理。 陈闲的目光已经跳过这场战争。 但是,仗终究还是要打的。 陈闲坐在兄长的灵堂上,本想尽一下弟弟的责任。 但是他这些天实在太累了,竟然跪坐在蒲团上睡着了。 明珠坐在边上。 眼前的男人与她一般大,还曾经被她芳心爱慕过。 可是现在,陈闲竟然成了自己的小叔子。 命运可真会捉弄人啊! 她知道陈虎非常疼爱这个弟弟,宁愿自己吃苦,也要让弟弟过得安稳。 自己身为嫂嫂,是不是要继承陈虎的遗志呢? “轰……” 南城外隐隐约约的炮击声将陈闲惊醒。 天色渐明,战斗再次打响。 “对不起,我睡着了。” 陈闲这话也不知道是对灵位上的陈虎说的,还是对一侧的黄明珠说的。 “叔叔连日作战,想必是太辛苦了,相公在天之灵,也能理解。” “只可惜……妾身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手刃仇敌。不过妾身这里还有些资财,叔叔若是要用,尽管拿去。” 陈闲只当是黄明珠在说客气话。 黄家是有钱,但是能给一个孙女多少嫁妆。 “嫂嫂有心了,是我陈家亏待了你。” “放心吧,大哥的仇,我会报的。” 说完,陈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向灵堂外走去。 他的那批手下应该也休息好了。 城堡顶端的平台上。 童雀正在做拉伸。 她换了一身新军装,头发也洗过盘好,散发出淡淡的皂角味儿。 吴昌蹲在墙角磨他那把锋利的镰刀。 似乎那是他的全部闲暇时光。 林承泽顶着一双黑眼圈,他忙着去军火库为大家准备今天的装备,连自己的父亲和大哥都没时间见一面。 其他的队员则在准备装备。 “休息得怎么样?”陈闲问道。 “好久没睡这么安稳的觉了,还是家里好。” 童雀难得这么温柔地对陈闲说话。 “休息好了就行。上午带你们去热热身,下午休息,晚上去干个大活儿。” 众人都面露喜色。 突击队都是一群战斗狂人,闻战则喜。 维德尔也在高台上。 见到陈闲走来,他连忙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 平日里蹩脚的汉话也收了起来,嘴里操起了自己熟悉的英语。 “陈将军,哦,不,大都督。我对前任大都督的去世,深表歉意,该死的荷兰人,就会搞一些阴谋诡计。” “维德尔,正好有事情找你。” 陈闲确实有任务交给维德尔,还非常重要。 听了陈闲的任务之后,维德尔的脸色顿时变了。 “大……大都督……” “确实有些风险,但是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 “维德尔,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承诺,此战之后,我会放你们回去,还可以给你个人特许经销权。” “对了,你的船没了,我再给你一艘大帆船。丝绸、茶叶、朗姆酒、香料,我都可以给你。不久的将来,你将会成为整个英格兰数一数二的富豪。” “我还可以在吕宋给你一块地,你可以在这里安个家,建造一座庄园。” 陈闲的承诺实在是太诱惑人了,就算是让维德尔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冒险,他也愿意啊。 “好,我们干了。” “大都督,您是我最信任的人。” 陈闲可不管维德尔的高帽子。 他的计划有很重要的一环,必须要维德尔带人去做。 “今天打得猛一些。不用在意这些大炮,战斗就要结束了。” 陈闲拍了拍维德尔的肩膀。 维德尔点了点头。 这是他熟悉的节奏。 每当这个年轻人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切即将终结。 他就像是个死神,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别人的生死。 南城。 华卫军一线街垒。 林承裕趴在一栋建筑的顶端。 今天的猎杀时刻又要开始了。 城门外,一支荷兰人陆军小队钻进了边上的巷子。 昨天晚上,林承裕就发现南城传来砸墙的声音。 他推断敌人今天肯定有大动作,同样带着一支小队同样拐进了边上的巷子。 他倒是要看看,这些红毛鬼搞得什么名堂。 黑川四郎躬身在小巷中快速行进,他的身后跟着上百名朱印浪人组成员。 他们的腰间背着短管手炮,手里举着倭刀,身上穿着皮甲,头盔则漆成了红色。 看起来颇为精锐?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是一支荷兰人陆军小队。 这支小队依旧跟往常一般行进。 “轰……”一枚手雷在荷兰小队中间爆炸。 紧接着,林承裕带人杀了出来。 黑川四郎的嘴角上扬,明人中计了。 “杀唧唧……”黑川的倭刀伸向前方。 上百倭人佣兵冲上前去。 林承裕暗道不好,想要后退,但是已经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倭人似乎发现林承裕是领头的,好几名日本浪人缠住了他。 “噗嗤……”林承裕的长枪将一名日本浪人刺穿。 对方却咧着嘴笑了起来,那人满嘴是血,笑得好瘆人。 就在这时,没等林承裕抽出长枪,对方却牢牢抓住枪杆。 边上一名浪人挥刀砍向枪杆。 “啪”的一声,枪杆断了。 林承裕快速后退。 可是丢了武器,那些日本浪人怎么可能放过他。 一个个就跟疯狗似的追上来。 跟着林承裕一起的队员都被缠住。 浪人太多了,他们渐渐不支,许多人被倭刀砍翻在地。 那些日本浪人就像是疯了,哪怕是华卫军士兵倒地失去战斗力,依旧有人上来砍上一刀。 “指挥使,快走。”两名士兵挥舞着短刀挡在了林承裕的身前。 但是仅仅两个呼吸,两人便殒命。 就在这时,林承裕的后方又杀出十几名浪人。 对方不知怎么跑到了前面去。 他被堵在了狭窄的小巷中。 林承裕捡起一把短刀,横在胸前。 面具后面的眼睛,坚定而决绝。 哼,不就是战死吗? 林家的男儿,死在战场上,不丢人。 “啊!”他大喊一声,向前杀去。 千钧一发之时,小巷的后方杀来一队人。 这些人穿着青衣,武器各种各样,有盾牌,有长枪,有火铳…… “大哥,趴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是林承泽。 林承裕怎么会忘记弟弟的声音呢。 这支队伍,想必就是突击队了。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他的反应还是很快,立即趴在地上。 “轰……”一门特制的虎蹲炮在盾牌的缝隙间轰出。 霰弹横扫前方的浪人。 紧接着,十几个铁疙瘩划着弧线飞向林承裕身后的追兵。 连串的爆炸之后,小巷内被硝烟覆盖。 前方的小阵随着盾牌快速前移。 盾牌的后方不断有火铳射击。 弩箭的嗖嗖声也不绝于耳。 “杀!” 陈闲高呼一声,与吴昌从盾牌后方杀出。 两人就像是两台人命收割机,他们手下没有一合之敌。 快,实在是太快了。 林承裕心里感慨。 许久不见,陈闲的刀法又进步了。 还有这支突击队。 他们的配合,简直就像是合体一般。 他以前也见过突击队战斗,但是却没有今天这么震撼。 第80章 猎杀时刻 这种狭窄小巷子,简直就是为突击队准备好的猎杀之地。 两侧的工坊区都是用石墙割开,坚固异常。 只要堵住一段,来多少人都没有用。 除了这支浪人佣兵。 荷兰人还有别的杀招。 在工坊区的另外一边。 一支穿着民兵服饰的明人正在狼狈不堪地奔逃。 他们一路跑到华卫军守卫的街垒前方。 守卫这里的是苏振龙手下的一名副连长,他手下就两个小队。 阵地对面出现人,他们高度戒备,但是仔细一看,竟然是一群民兵。 那副连长面露疑惑,因为对方跑来的方向不对。 那边是荷兰人控制区了,怎么会有民兵到那里去呢? 城内虽然动员了民兵,但是他们只负责做后勤。 “站住,不要跑了。” “再跑,我们就开火了。” 可是对面那些民兵仿佛是听不到。 他们显得非常慌乱。 “不要开火,我们是城内的民兵啊。荷兰人追过来了。” 这副连长犹豫了。 对面那群人看起来确实是城内的啊。 口音都跟他一样,还有几个人,以前似乎见过。 正当他们犹豫的时候,那群民兵已经靠近了。 这些人在靠近在二十米的时候,突然变脸,纷纷从后腰上抽出短火铳。 这速度之快,堪比精锐了。 华卫军这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击倒大片。 剩下的人立即反击。 然而寡不敌众,这处街垒终究丢了。 …… 突击队与日本佣兵的战斗也告一段落。 上百名朱印浪人被消灭。 他们的领队黑川四郎死在陈闲的刀下。 剩余的十几名残兵想要投降。 但是陈闲没有收日本俘虏的习惯。 不好意思了,只能提前送他们回去见天照大神了。 就在这时,另外一侧街垒被突破的消息传了过来。 陈闲让林承裕留守,自己带人支援过去。 荷兰人的一个步兵连占领了原本属于华卫军的街垒。 苏振龙正带人进攻,想要夺回来。 然而敌人占据了地理优势,想要夺回来,谈何容易。 陈闲观察了一会儿,问苏振龙道:“这个阵地很坚固,怎么突然丢了。” 苏振龙将李家的人假扮民兵夺取阵地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闲面露怒色。 华卫军还是太年轻了。 这种情况只要设置一个口令就行。 但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后悔药。 “这帮人,局不能留,苏大哥,后面要是碰到这些人,不留俘虏。” 苏振龙点头。 他也觉得,这些明奸比洋人还要可恶。 “算了,这处阵地让给他们吧。” “啊?” 苏振龙原本以为陈闲是过来帮他夺回阵地的,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闲哥儿,哦,不,大都督,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是什么风格?”陈闲反问道。 “你可从不妥协啊。” 陈闲眯着眼睛,没有反驳苏振龙,而是冷冰冰地说道:“反正他们早晚都要死。” 南城门上,荷兰陆军指挥部。 陆军上校范德米尔正坐在一张官帽椅上,手上拿着一个中式茶壶。 他的眼睛盯着战场形势图,不时抿上一口茶,仿佛胸有成竹。 这时,一名上尉军官走到边上小声汇报。 “上校,日本人那边损失惨重,没能突破。” “这帮日本人确实不行,也就只能欺负一下平民。”范德米尔毫不在意。 这些日本佣兵死就死了,反正费用已经支付过了。 “不过李家的人成功了,他们骗取了阵地,我们已经成功占领一处明人关键阵地,从那里可以突进城内。” “好,干得漂亮!”范德米尔激动得站了起来。 “让低地步兵团准备好,最好今天就能够解决战斗。只要拿下吕宋城,剩下的明人,不足为患。” 李果那边的成功,让范德米尔看到了希望。 他是一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 除了准备好的杀手锏低地步兵团。 他还派人去船上,请求贝尔将军抽调一部分水兵前来支援。 贝尔将军也有些不耐烦了,希望早些结束战斗。 他们已经在海湾炮击好几天。 于是同意了范德米尔的提议。 毕竟是劳师远征,拖久了,对荷兰人不利。 “将军,现在舰队就剩下炮手了,万一要是……”副官弗里特见抽走了那么多人,有些担心。 “弗里特,没关系的,也许今天下午就能解决战斗了。” 目前来看,用舰队轰开马尼拉城不现实,还是要由陆军解决问题。 身为主帅,贝尔将军可不能偏向海军。 南城外,荷兰人集结了两千多人。 这已经是他们极限了。 城外的海狼佣兵团驻地。 传令兵趾高气扬地走到雅各布的跟前。 “传贝尔将军命令,海狼佣兵团立即进入城内,参与最后的决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雅各布的酒还没醒,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告诉贝尔将军,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战事,跟我们海狼佣兵团没有关系,赶紧派船送我们离开。” 雅各布才不会给一个传令兵面子。 尤其是看到对方拿腔拿调的样子,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雅各布,你想违抗贝尔将军的命令吗?” 传令兵也知道这些佣兵桀骜不驯。 但是他有办法拿捏这些人。 “好吧,那我就回去禀告贝尔将军。雅各布,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你等着去向评议会解释吧。” “哼!” 说完,那传令兵甩着袖子就要离开。 “等等,我可没说要违抗命令。” 说到评议会,他的理性最终还是战胜了酒精。 评议会一句话,他们海狼佣兵团就要解散了。 南城,苏振龙部阵地的战斗越加地激烈。 陈闲能够看到敌人的援军正在不断汇聚。 总部城堡上的观察哨也传来消息,至少有数千名荷兰士兵正在集结。 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但是陈闲却带着突击队的人回去休息了。 “轰……”敌人的炮弹撞在街垒上,尘土飞扬。 丁营的人手不足,已经让民兵参与到一线战斗。 死伤的人数在不断增加。 整个下午的战斗,丁营减员百分之三十,民兵死伤两百多。 好在他们坚持了下来。 夜色降临,属于突击队的猎杀时刻到了。 他们换上黑色的劲装。 每个人面前一块防水的羊皮。 陈闲将自己的皮甲,两把短火铳,四颗手雷,一把匕首,一把环首刀,一只复合弩,打包好,放进羊皮中裹好,再用油纸打包。 童雀也将一把复合弩,放到羊皮上,还有一根插满了细长飞镖的宽皮带。 这些飞镖可不普通,尖端都淬上了致命的神经毒素。 众人面前放着陶碗,里面是一种深色防水涂料。 队员们跟着陈闲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用涂料涂上。 做完这一切,众人看向陈闲,等待他的命令。 昏暗的烛火在陈闲身上闪烁。 他的身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第81章 海狼出击 战斗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范德米尔想要在当天结束战斗的愿望落空了。 但是他并没有撤军。 而是将大军屯聚在南城。 他相信,天亮之后,等他手下的士兵恢复了状态,拿下马尼拉城将不是问题。 更何况,他还为今天的夜晚加了一道菜。 这次也许就是获胜的契机。 这场战争消磨了他太多耐心。 当天下午的战斗,荷兰人并非毫无战果,双方的接触面比之前更宽了。 在一些地方,双方的阵地犬牙交错。 这给海狼佣兵团渗透进城创造了机会。 黑夜中,一支身上散发着海腥味的队伍在南城的一间工坊集结。 雅各布看向身后的队员,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便将所有的意思都传达下去。 这是他们海狼佣兵团的默契。 接着,两名队员贴墙站立,双手交叠。 其他队员则踩着他们的手,一个个借力翻了过去。 翻过这堵墙之后,会遇到一个华卫军的二线阵地,那里驻守着两个小队的民兵。 现在是夜晚,估计只有五名民兵值守,其他人则在阵地后方休息。 关于这点,雅各布早已调查清楚。 现场的情况,与他推测的毫无二致。 他挥了挥手,立即有五名佣兵握着匕首向前摸去,剩余的人则跟着他摸到了不远处的休息点。 那里是一处民房。 熟睡的民兵,警惕性并不强。 雅各布非常轻松就摸到房门外。 他看向阵地方向,五名手下已经将执勤的明人干掉。 这些手下,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解决掉这处阵地之后,佣兵们再次聚集到雅各布的身侧。 他看向北边的圣地亚哥堡。 城堡建在一处高丘之上,从南边看去非常显眼。 那里是他的目标。 今晚,他要解决掉这些明人的大脑,将公司的旗帜插到城堡的最顶端。 那些海军和陆军拿着公司的工资,却什么事情也办不成。 关键时刻,还是要看他们佣兵的。 雅各布的右手向前一挥,那些佣兵跟着他,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陈闲的突击队经过数个小时的急行军,也到达了自己的位置。 这里是甲米地军港。 海风吹来,童雀鬓角上的碎发向后掠去去。 “准备好了吗?” “我们去把吕宋的大门给关上。” 陈闲朗声道。 “准备好了。” 队员们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 不远处,维德尔已经组织了一批炮兵,其中大部分都是他的老部下。 他们是华卫军能够拿得出手的一支最强炮兵。 疯了,简直疯了。 这些人要在大晚上从甲米地游到炮台岛,还要歼灭上面的荷兰人守军。 维德尔的表情复杂。 他知道这件事情太难了,得手的概率极低。 但是这个计划是陈闲提出来的,也是他带人去执行。 他又觉得似乎没有那么困难。 突击队员背上竹筒跟在陈闲的身后跳进大海。 他们都是游泳高手。 想要游到炮台岛并没有问题。 关键是他们还要携带装备。 随身的装备用油纸包裹严实,用竹筒做成小木筏子。 每个人的腰上系上一根绳子,绳子的另外一端连着小木筏。 在夜间,这样的小木筏就像一片树叶一般,极难发现。 炮台岛上,驻守着一支荷兰炮兵连队。 贝尔对这个岛屿极为重视,因为甲米地没有攻下,所以这座岛除了守住海湾通道,还有一个作用就是监视甲米地。 不过荷兰陆军已经攻进吕宋城,这里便是大后方了。 守军并不担心有人会偷袭。 他们的戒备因此降到了最低程度。 突击队终于摸到了岸边,途中,他们还碰到一支荷兰巡逻船。 好在,现在的巡逻船上并没有探照灯。 水手无法发现海水里的人。 岸边的礁石旁,陈闲撕开油纸,将里面的装备取出挂在身上。 童雀喝了一口烈酒,接着将装酒的竹筒递给陈闲。 “来一口,暖和一下。” 陈闲没有客气,拿过竹筒给自己灌了一口。 高度的朗姆酒入口,腹中一片温热,人也清醒了许多。 陈闲给吴昌使了一个眼色。 对方立马带着四个人先行探路。 他们事先并不清楚岛上的守卫情况。 情报缺失,使得这次行动异常凶险。 吴昌在潜行刺杀方面是整个队伍中最强的。 甚至连陈闲都自愧不如。 没多久,五个人就碰到一处暗哨。 没人知道吴昌是怎么发现这处暗哨的。 关键是他每次都能发现暗处的敌人。 童雀问过他,他说是自己的鼻子嗅到的。 陈闲不大相信这种说法,他认为这大概率是由于吴昌的战场直觉。 这是一种天赋。 两个躲在礁石缝隙中的荷兰士兵,不知不知觉间,便被干掉。在黑暗之中,猎手也随时可能成为猎物。 在吴昌的带领下,突击队终于摸到了要塞内部。 这里还有上百名炮兵正在休息。 炮台内的休息空间,大都是密闭的。 陈闲没有拖拉。 十几颗手雷被扔了进去。 随着一阵沉闷的爆炸。 战斗结束。 但是这意味他们已经暴露。 维德尔接到信号,带人划着小船,快速向炮台岛冲去。 陈闲已经开始清点岛上的物资。 火炮被荷兰人保护的不错。 岛上还有大量的弹药。 陈闲之所以要亲自出马,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弹药的安全。 海湾内,贝尔将军被人从床上吵醒。 他还以为是岸上的战斗有了结果,没想到却是科雷希多岛被敌人抢走了。 他猛然坐起,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此时的主战场应该是马尼拉城才是。 科雷希多岛怎么会出事呢? 敌人在想什么,难道他们想要将舰队封在海湾。 那又怎么样呢? 就凭他们那支躲起来的小型舰队吗? 不出意外,马尼拉城今晚就能完全拿下,他们占据一座小岛没有任何用处。 “弗里特,派两艘战舰过去看看。” 贝尔将军轻描淡写地吩咐道,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是将军。对了,将军,范德米尔上校安排了夜间突袭,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哦?他这么自信,昨天他还说能结束战斗。”贝尔将军一点都不相信。 “这次不一样。”弗里特道,“这次有海狼佣兵团出马。” “嘿嘿,您知道的,他们从未失手过。” 弗里特笑得很贱。 不过这让贝尔的心情好了很多。 只要舰队还在,他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舰队才是他们的根基。 至于陆军,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第82章 总攻序幕 “船长,有两艘荷兰战舰过来了。” 炮台上的英国人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们这段时间生活过得不错,早已不是监狱中刚出来那般面黄肌瘦。 “准备炮击。” 维德尔下令。 海湾外,颜文良站在“海靖号”的舰艏甲板上。 舰队的四艘主力战舰都还在,另外还有十几艘辅助唬船。 但是,哪怕是四艘主力舰,也只相当于荷兰人的中型战舰。 此战之后,这四艘战舰还不知道能不能幸存。 突然,了望手指着南方漆黑的海面道:“他们来了。” 颜文良抬头看去,远处果然出现了点点渔火。 就像是海面上飘着一群灯笼鱼。 渔火越来越近,上百艘卡拉库亚快船在桨手的操纵下快速驶来,就像是一群在海面上行军的金枪鱼。 在卡拉库亚快船的后方,还有数十艘高大的福船。 它们的船舷可以媲美荷兰人的大型战舰。 这就是少帅找来的援军吗? 吴绍松站在一艘大福船的船头上。 他已经在甲米地将一些陆军送上岸了。 现在与北部舰队汇合,就是要杀进海湾,与荷兰舰队决一死战。 他们的战舰是没有荷兰人厉害。 但是数量多啊。 船多就用人海战术。 而且在这支舰队中还混着许多陈闲改造的大杀器。 他给这种船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叫“雷击船” 这种船是支援蓝湾时使用的自爆船的升级版。 吴绍松没有去找颜文良会面。 他们这次的战斗非常简单,那就是乱战。 在混乱中寻找机会。 炮台岛已经控制,海湾的大门关上了。 陈闲带着突击队再次向吕宋城赶去。 这里的战斗就交给吴绍松他们了。 此时的吕宋城却乱成了一锅粥。 一支荷兰佣兵突然出现在了军政府总部附近。 打得华卫军措手不及。 雅各布原本准备突袭进城堡内部,击杀军政府的首脑。 但是他不知道,整个一层现在全都是平民。 人多了,起夜的人就多。 雅各布的佣兵击杀了门口的守卫。 但是这一幕刚好被一个明人老汉撞见。 老汉当即被杀了,但是临死前发出了预警。 陈爽负责城堡的守卫。 他本就是一个稳重的人,守卫安排得严密,还留了应急人员。 听到动静,陈爽第一个就蹿了出来。 他一直都没有睡,因为陈闲说了,今晚是至关重要的一夜。 他们也都时刻准备着。 雅各布看着四周冲出来的华卫军,心中暗道不好。 他非常果断,连忙安排断后的人马,自己则带着佣兵团的主力向外退去。 “上,不要让他们跑了。” 敌人竟然杀到了军政府最核心的地方,这让他颜面扫地。 如果不将这帮人留下,他有何颜面见陈闲? 黄明珠依旧跪坐在灵堂中。 她要守到头七。 外面的战斗,她一点都帮不上忙。 这让从小聪明骄傲的黄明珠充满了无力感。 她现在只能跪在灵堂里,为外面的战士祈福。 就在刚刚,她还在想,要是那些洋人冲进来,怎么办? 她有没有勇气一头撞死在灵堂上? 也许她应该找一把匕首,或者是剪刀带在身上。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突然又闪出陈闲的身影。 那个眼神坚毅的少年。 此时不知道怎么样了? 洋人都打到城堡了,外面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雅各布一边后退,一边向后方开枪。 他们的前方突然冲出来一队明人军队。 这支队伍的人数不多,没几下就被消灭了。 但是这队人非常顽强,每一个人后退。 他们的死,拖慢了海狼佣兵团的脚步,让后面的追兵围了上来。 雅各布一脚踹开街边的绸缎铺子。 看到墙边的木柜,还有柜上整齐码放的绸缎。 心生一计。 既然突袭失败,那么将这座城给搞乱,也能配合南城的进攻。 他伸手要去拿柜台上的油灯。 突然,柜台下方冲出来一个明人男子。 那人一把夺过油灯,转身就跑。 雅各布大怒,抽出腰间的西班牙长剑,一剑刺进那人的后背。 “啊!”那明人男子惨叫一声,手中的油灯滚落到身前,燃起一堆火焰。 雅各布让人找来丝绸,将整个房间引燃。 房间角落的柜子中躲着一个明人女子,她的怀中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透过柜门缝隙,女子看到丈夫的死。 但是她一声没吭,一只手牢牢地捂住女孩的嘴巴。 丈夫在用自己的命换她们母女俩的命。 城北的大火照亮了天空,似乎是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早已经准备就绪的荷兰步兵,还有那些佣兵从南城的各个阵地冲了出来。 荷兰人在夜间发动总攻了。 这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若是陈闲指挥战斗的话,他也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进攻。 苏振龙和林承裕按照陈闲的命令坚守住阵地。 陈闲告诉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只要守住阵地就好。 所以,哪怕现在城北燃起了大火,他们依旧没有回撤。 林承裕看向身侧的战士,大声说道:“弟兄们,咱们身后不远处就是英烈墙了。大都督的遗体刚刚安葬在那里,还未过头七。” “咱们绝不能让那些人惊动了大都督。” “死战不退。” 街垒后面的华卫军步兵开始用虎蹲炮射击。 荷兰人也架起了野战炮。 双方短暂对轰后。 荷兰指挥官下令冲锋。 他们必须抓住时机。 此时,对面的明人一定十分慌乱。 但是当他们冲上去的时候,才发现,明人的阻击有条不紊。 对面的火绳枪一直在交替射击。 靠近了还有民兵用弩箭增加火力。 再近一些,对面的明人扔出了大量的手雷。 那种手雷看不到引线,不知道他们为何敢用。 进攻部队伤亡惨重,简直可以说是拿人命来填。 苏振龙打了几天的窝囊仗,这次终于打爽了。 “快快,虎蹲炮准备好了,调到最低。” “对对对,直射,开炮。” 看着前方蜂拥而来的敌人,苏振龙的眼中只有兴奋。 范德米尔在城门楼上的指挥部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打到现在,竟然还没有攻破一道敌人防线。 明明城内已经燃起了大火,海狼应该已经得手了。 范德米尔并不知道,此时的吕宋城已经换了大都督。 而这位大都督根本不在城堡里。 第83章 雷击船 陈闲已经回到了城外。 他的身后还跟着数千人,有跟他一起南下的华卫军,有马京达瑙部族兵,还有一部分苏禄水兵。 他们乘船在甲米地军港登陆。 老远便听到城内战斗的声音。 但是陈闲并没有着急进城。 他在等人。 城东方向,一支上千人组成的民兵队伍打着火把,正在跑步前进。 队形虽乱,但是没有人掉队。 长期生活在吕宋的明人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环境。 吃苦耐劳的天赋一代代遗传下来。 队伍中还有不少四五十岁的年长者和十几岁的少年。 吕宋城有难,他们都自愿前来守卫。 城北方向,来自汤都的戊营正在巴石河上游渡河。 渡河之后,他们会赶往城东。 陈闲手中没有钟表,只能凭感觉去计算时间。 一支四人小队快速奔向陈闲。 “大都督,人到了。” 陈闲就是在等这个消息。 “好,等我的信号。” 他依旧没有下令总攻,而是带着突击队脱离大部队,独自消失在夜色之中。 南城门上,范德米尔上校喊自己的警卫军官格里特上尉。 “格里特,你带人去支援一下中路。” 格里特面露难色。 “上校,城门还需要人守卫,更何况您的安全……” 格里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范德米尔上校打断。 “城外不是还有几支佣兵吗?你尽管去,我不放心别人。” 范德米尔没有动用城外的佣兵,而是将自己的警卫派了出去。 他觉得,这个时候派普通的士兵进城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 城内进攻的士兵已经有两千多人了。 这么多人根本就施展不开。 所以,不是兵力不足,而是缺少攻坚的精锐。 他的这支警卫部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经过他的调教。 格里特一脸感激,上校这是在给他立功的机会啊。 担任主将的警卫,哪里有去一线获得的军功多啊。 而在南城的不远处,陈闲的队伍来到一处密道外。 这是修城时留好的密道。 知道的人不多。 陈虎和林秉义都不明白陈闲为何要在自己的城池留下进出的密道。 陈闲也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他只是确信,这座城绝对不会那么安稳。 所以提前留了一些后手。 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荷兰人在城内的军队基本上都压上去了。 城外的预备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很多还是范德米尔上校自己都看不上的军队。 陈闲这时候进入城门内,简直就如入无人之境。 当然了,陈闲自己也不知道,范德米尔会这么自信,连自己的警卫都派出去了。 因此他行动起来依旧小心翼翼。 还是吴昌的小队打头。 突击队中刺杀能力最强的,非吴昌莫属了。 小队沿着楼梯向城墙上摸去,中途遇到了两个值班的荷兰步兵。 这两人在聊天中,悄无声息地被人抹了脖子。 陈闲带人跟在后面,一旦出现意外,就将突袭改为强攻。 “来人啊。”范德米尔冲门外喊道。 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找人问问城内的情况。 夜袭就是这点不好,难以看清战场的情况。 要是大白天的,他在城门楼上,拿着望远镜就能看清楚战场形势。 但是这一次,没有人回应他。 范德米尔站了起来,军人的直觉,让他一脸警惕。 他拿起桌上的一把燧发手铳,小心翼翼地向房门走去。 “嘭”的一声,门被人踹开。 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明人冲了进来。 其中一人进门便踹掉了范德米尔手中的枪。 这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扔出镰刀,精准地砍在一名卫兵的后脖颈上。 女的手中连续扔出两支飞镖,都扎在卫兵的喉咙上。 剩下一名卫兵直接呆愣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举起手来!” 陈闲现在也能飙出几句荷兰语。 范德米尔没想到自己会被明人俘虏。 身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他们身上都带着一点商人气质。 就连思考问题的方式,也是利益优先。 所以他根本不会傻傻地拼死反抗。 “快看,烟花。”吕宋城南面,早已等待在这里的周伯指着城门方向道,“儿郎们,跟我一起杀红毛鬼。” 林承泽也带着那两千多土着杀了上来。 北城,从汤都赶回来的戊营也从城堡中杀了出来。 刚刚海狼佣兵团杀到城堡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暴露。 同时出击的还有潜伏在东城的梁国忠部。 除了陈爽留守城堡,保护老弱,其他人全都杀向了南城。 南城外的后备军几乎瞬间就被淹没。 陈闲让人打开南门,土着军和内湖民兵从这里冲了进去。 突击队的人也抽调了大半。 他们就像是一把尖刀,在前方引领这支大军。举着火把的队伍犹如长龙,那震天的喊杀声就跟龙吟一般。 与此同时,海湾内的战斗也开始了。 这么多战船进入海湾,荷兰人自然也发现了。 贝尔将军下令战舰立刻起锚,向海湾的宽阔处驶去。 他们的战舰太大,如果没有足够的空间,就会像受伤的水牛一般,任由那些野兽猎杀。 “开炮,快开炮!” 上百艘卡拉库亚快船蜂拥上前,那景象让人起鸡皮疙瘩。 拉希德站在船头。 海风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向后飘。 这位老将心里激动万分。 陈闲将马京达瑙的战船也交给他指挥。 上百艘卡拉库亚战船,这么大的规模,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右路加速。”拉希德的命令,只能用灯光传递出去。 只见他的船头右侧挂起了三盏灯笼。 通过这样原始的方式,他让一百多艘卡拉库亚快船保持着偃月阵,向荷兰人的舰队包抄过去。 舰队中混着不少雷击船。 等下的战斗主要依靠他们。 “轰轰轰…”炮弹不断在海面上落下,数米高的水柱落下,有时候能够砸翻一艘卡拉库亚快船。 “加速,加速!” 这个时候,不需要拉希德下令,所有的船都在加速。 早一点贴近荷兰人的战舰,他们就早一些安全。 在不远处北部舰队的四艘战舰以一条一字长蛇阵向荷兰舰队的一侧穿插,吸引了大量的火力。 吴绍松的福船则冲向另外一侧,它们的块头大,速度慢,同样也是吸引火力的目标。 这些大船挨上一两炮根本就没有问题。 但是那些卡拉库亚快船一旦中弹,基本上就是船毁人亡。 “轰…” 荷兰舰队外围的一艘小型战舰突然发生爆炸。 爆炸腾起了一朵蘑菇云,几乎将这艘战舰的一侧炸碎。 这是一艘用卡拉库亚快船改造而成的雷击船。 陈闲在这种船的船头安装了爆炸装置。 这一次船上的水手确实有机会活下来的。 因为爆炸装置被放在细长的船艏前端,距离后面的桨手还有七八米的距离。 船冲撞之前,桨手完全有机会跳水,游到安全距离。 第84章 海上拼刺刀 这种雷击船的设计看似简单,跟此时海战常用的纵火船很像。 实则有一定的技术含量。 那就是定向爆破。 黑火药的威力就这么大。 量太多了,影响雷击船的速度和灵活性,量少威力又不够。 只有将火药的爆炸冲击集中到一个方向,才能发挥出其威力。 这个原理其实不难,但是此时的人很难想到。 荷兰人也不是没有准备,毕竟西班牙人的舰队就是被水雷偷袭的。 这支荷兰舰队在组建的时候,就编进去很多小型辅助艇。 这些小型辅助艇迅速脱离舰队,组成一条防线,拦住了这些卡拉库亚快船。 双方撞在一起,开始最为血腥的跳帮作战。 这可是土着的强项。 卡拉库亚快船,细长的身型安装不了几门火炮。 但是他的速度灵活,装载的水兵数量多,天生就是为跳帮作战准备的。 他们的战术也简单,先用弓箭射,接着与敌人贴在一起互砍。 不过拉希德的战术更加精细一些,他会在跳帮之前,尽可能多地击杀对方船上的有生力量。 眼见卡拉库亚快船被拦住,雷击船充不进去。 颜文良和吴绍松都急了。 两人几乎同时向对方打出信号。 北部舰队的四艘战舰调整航向,径直向荷兰人的主力战舰冲去。 他们的意图太明显了,这是要跟荷兰人拼命了。 “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颜文良手握宝剑,身着皮甲,头戴纶巾,一副儒将的装扮。 吴绍松也看向身后的宿务子弟。 “咱们宿务的儿郎没有孬种。” 他的话掷地有声。 “虎!虎!虎!”福船上的宿务水军依旧穿着自己的水手服,但是气势十足。 刚才的突击,有两艘荷兰小型战舰被引爆,燃起了大火。 就像是海面上竖起了两把火炬,照亮了周围的战场。 贝尔将军的面色依旧冷静,敌人的数量很多,但是真正有威胁的只有那些会爆炸的小船。 绝对不能让那些小船靠近。 但是他们的小艇与对方的小船战斗在一起,炮击肯定不行。 正好这时候,对方的大船靠了过来。 贝尔下令舰队主力集中火力进攻其中一支。 他们选择了颜文良率领的北部舰队。 冲在最前面的“海朔号”是一艘西班牙武装商船。 典型的“盖伦船”,船尾高耸,像是背着一栋楼。 荷兰海军到底是专业的,他们几艘战舰同时炮击一艘敌舰。 这样就大大提高了命中率。 “海朔号”连中三弹。 木屑横飞,一根桅杆折断,甲板上的水手损伤惨重。 但是这艘战舰依旧不曾改变方向。 舰长王世昌的胳膊上插着半截木楔,他用嘴巴和另一只手配合,用纱布绑了一下,便继续指挥。 敌人的炮击太猛烈了。 王世昌让水兵躲到船舱中去。 他并不担心战舰被击沉。 这个时代的大炮,想要击沉一艘战舰,难度很大。 举一个真实的例子,1666年英荷海战,双方将近两百艘战舰,连续四天抵近到百米以内贴舷交战,发射实心铸铁炮弹超过十五万发。 战后统计,双方都有三十几艘战舰被重创,很多战舰桅杆全部折断,上层建筑全部被摧毁。 但是没有一艘战舰被击沉。 全都是因为失去动力,被拖进造船厂维修。 陈闲出道以来击沉了那么多的战舰。 全都是用水雷或者自爆船,在水线下爆破。 这可不是当前主流的战斗方式。 主流的海战依旧是舰队排着战列线贴近对轰,或者是接舷跳帮作战。 “轰”一枚实心弹直接钻进了舵舱,在舱壁上开了一个大洞。 夜晚湿冷的海风吹了进来。 反倒是让王世昌更加清醒。 他十几岁就在海上讨生活,一开始的时候在李旦的船队。 后来听说洋人的船上赚钱多,上了一艘葡萄牙商船做水手。 跟着这艘葡萄牙商船,他去过欧洲、美洲,环绕着地球转了好几圈。 在海上,他听过很多发财的故事。 其他水手靠岸之后,立马就上岸吃喝嫖赌,将身上的钱花光。 他却默默地攒起来。 后来,他积攒了一些积蓄,买了一艘梭船跑海。 然而他这种小船东朝不保夕。 商船被李香的手下截了。 他保住了性命,却彻底破产,只能流落到马尼拉讨生活。 也许是对未来失去信心,他宁愿在涧内做搬运工,也不愿意再出海。 直到这次华卫军组建海军。 郑虎在涧内招募人手。 军政府给的俸禄不低。 而且经验丰富的船长稀缺。 范文清知道王世昌颇有见识,而且会驾驶洋船,便推举他做了一名船长。 北部舰队的四艘夹板船,有两艘是西班牙人的护卫舰,也就是舰队中的中型战舰。 还有两艘是商船,改装一下也只能算是武装商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世昌不是郑家的人,因此只能分到一艘武装商船。 站在舵舱中的一刹那,他仿佛又找到了当年的感觉。 带着梦想,扬帆远航。 而且这次,他有了新的使命,那就是保护吕宋城,保护城内的家人。 他的妻子,四个孩子都在城内。 长子十七岁,过了读书的年龄,本想参军,但是被他安排进了造船工坊。 次子十四岁,三子七岁,都被他送进学堂。 还有一个小女儿陪着妻子照看城外的庄园。 他是军官,分了五百亩地,八个奴仆,两头牛,一匹骡子。 这样的家底,在大明绝对算是殷实家庭了。 无论如何,他都是不能退的,擅自撤退者,视同逃跑,收回分地。 死在冲锋的路上,分地不会减,家里还能得到一笔抚恤,自己的子女还能够得到军政府的庇佑。 比如大儿子在船厂可以优先提拔。 老二读书出来,可以优先分配官职。 “那艘船疯了吧,直接顶着炮击冲过来了。”弗里特满脸震惊。 那艘被他们集火攻击的明人战船,竟然丝毫不规避。 颜文良明白王世昌要干嘛。 他是要用自己的战舰作为诱饵,吸引敌人的火力,为其他战舰接近敌人创造机会。 “好样的,命令唬船去支援那些土着快船。” “其他三艘主力舰加快速度,不要管对方的炮击,给我冲上去。” “海朔号”给众人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 正常人看到炮弹飞向自己都会害怕的,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在战场上,这种心态就会影响到战斗力的发挥。 吴绍松那边自然也不甘示弱。 战场非常混乱,厮杀的双方都忘记了时间。 东方的海湾处,吕宋城的上方,不知何时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阳光在努力挣脱黑暗。 第85章 曲线救国 天亮了,但是战斗却没有结束。 不仅没有结束,战斗强度比夜晚更加的激烈。 吕宋城内,整个南城的各个街巷都变成了战场。 原本荷兰人占据人数上的优势。 他们仗着人多,准备多路突破华卫军的防线。 但是现在,各路援军到达,华卫军的数量暴增。 正好将这些荷兰人给切割成一块一块。 每一个战场上,明人都有绝对的优势。 先说中路阵地,戊营一共回来了三个连队,但是他们还带来了五百多北部重镇的民兵。 总人数将近千人。 他们对面只有两个荷兰步兵连队。 这支由北部村落幸存者组建的步兵营,经过这段时间治安战的磨炼,如今已经脱胎换骨。 他们的战斗作风非常彪悍,尤其是在近战格斗方面。 双方的步兵对射两轮,戊营就冲了上去,与荷兰人战斗在一起。 年轻的明人战士,对上东印度公司的老兵,毫不示弱。 他们比这些老兵更加拼命。 反倒是这些为了钱打仗的荷兰老兵,顾忌太多。 刚刚交手没多久,便想要撤退。 等到戊营带来的民兵杀了上来,他们退无可退,便只能战斗下去。 东路由梁国忠的两个步兵连主导。 他们负责阻击想要绕道东门的荷兰军队。 梁国忠在街上设置了十道防线。 荷兰人在发现明人援军之后,想要开辟一处撤退路线。 于是派出两个佣兵团向东门进攻。 梁国忠手中的两个连队,火铳的装配比例最高,而且每个连队都有至少五门虎蹲炮。 他们在每个阵地只守两刻钟。 等他们放弃阵地后,会引爆提前安装的炸药。 既炸毁了阵地,还能炸死冲上来的佣兵。 以至于到现在,梁国忠退出阵地,那些佣兵都不敢直接冲上来。 他们虽然没能击败敌人,但是有效的迟滞了敌人的进度,成为了扎紧口袋的那根绳子。 南城门内,荷兰人军队的后方,战斗最为激烈。 陈闲带来的那些马京达瑙部族军,没有什么战术,只知道冲上去砍人。 要是在以往,他们进攻荷兰人驻守的堡垒,或者是正面野战,肯定是打不过荷兰人。 但是今天,有人帮他们开了门,有人在前面开路。 给他们开通了最后一段路,让他们成功杀到了荷兰人的身边。 战斗非常的惨烈,刀刀入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双方都杀红了眼。 就连铜雀、吴昌都加入了战斗。 以二人的武力,很快成为战场上的显眼包。 陈闲则在不远处的房顶上找到狙击点,用复合弩为二人掩护。 每当有人要偷袭他们的时候,陈闲的弩箭准能赶到。 苏振龙和林承裕更是将压抑多日的怒火全都释放出来。 他们的步兵方阵几乎是顶着敌人的鼻子开枪。 疯了,全都疯了! 整个南城成为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双方加在一起,估计有上万人在一起厮杀。 陈闲知道,今日之后,英烈墙上又要多出很多名字。 海面上的战斗也越加激烈。 现在只剩下两艘荷兰战舰还能移动,其他的战舰要么被雷击船爆破,要么被北部舰队和南部舰队的战舰靠上。 每艘被靠上的战舰,都是一处单独的战场。 当两艘战舰接舷的瞬间,才是最为惨烈的。 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几乎是贴着轰击对方的船舱。 荷兰战舰的火炮数量多,一轮炮击之后,华卫军这边的战船侧舷千疮百孔。 一些水手被炮弹击中,直接碎落一地。 甲板上的战斗,更加激烈。 火铳、弩箭、短刀,各种武器齐上。 有人抱着虎蹲炮不顾后坐力,直接当火铳打,结果自己的肋骨尽断,口吐鲜血。 有人抱着对手一起跳进大海。 在浪涛中依旧做着生死搏斗。 那些被逼停的荷兰战舰也成为了雷击船的首选目标。 拉希德改变了战术,让一部分战船拖住对手,那些雷击船则绕过荷兰人的小艇,去寻找自己的目标。 ”轰!”一声巨响后,正在接舷战的荷兰人战舰“满剌加”号被雷击船炸毁。 船上的明人战士赶紧回撤。 荷兰人也向明人战船上冲来,攻守瞬间异势。 一些明人也跟荷兰人一起被带进了大海之中。 贝尔将军双目赤红。 现在已经不需要他指挥了。 仅剩的两艘主力舰向海湾出口转移。 但是却受到了猛烈的阻击。 炮台岛上,维德尔指挥自己的老手下,操纵大炮,全力开火。 两艘荷兰主力舰也奋起反击。 炮弹砸在炮台上,不少英国人被炸死。 但是这一次,维德尔没有退。 他答应了陈闲,一定会坚守住炮台,一定要拦住这两艘战舰。 海湾外,一艘梭船缓缓靠近,船上的水手全都回到岗位,高度戒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打起来,一定是荷兰人杀进了吕宋湾。” “晚了,我们来晚了!” 郑虎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直跳脚。 “李先生,你不是说有办法吗?求你一定要救救吕宋城。” 李英心中一阵无语,这个郑虎还真是没脑子。 自己本来就是来摘桃子的,若是荷兰人已经占领吕宋城,他手中没有筹码,又如何跟荷兰人谈? “郑虎,你不要着急,咱们看看再说。” 梭船继续向海湾行进。 而在他们的不远处,五艘葡萄牙战船也听着炮击声加速靠近。 正是那支葡萄牙舰队。 “哦吼,荷兰人似乎在逃跑啊。” “哈哈,怎么就两艘战舰?”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罗德里格斯到底是专业的海军将领。 仅仅凭借炮击的声音就能判断出荷兰人在突围了。 而且他还猜出荷兰人的舰队一定受到了重创。 “马里尼奥,你的这帮明人朋友不赖啊。他们怎么了做到的,十几艘荷兰战舰,至少要两倍的海上实力,才能将他们逼成这样的吧。” “罗德里格斯上校,我说过了,只是请你们壮壮声势的。” “怎么?你们还不上吗?再不上,荷兰人就要逃了。” “哎呀!”罗德里格斯上校放下望远镜,搓着手道,“怎么办?手痒痒了。” 罗德里格斯已经要控制不住自己战斗的欲望了。 马里尼奥趁机推了一把。 “马里尼奥上校,这两艘战舰要是跑了,接下来有可能去满剌加城。” “若是你能够拦住他们,也算是为葡萄牙战斗了。” “这就叫曲线救国啊。” 第86章 死伤惨重 李果现在慌得一批。 他躲在“香料海岸号”的船舱中。 之前的战斗,他全都看到了。 铺天盖地的土着快船,视死如归的华卫军战舰,都让他印象深刻。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背叛军政府是不是错了? 不过,他很快就将这些没意义的想法抛之脑后。 荷兰人就算是这场战役失败了,又怎么样? 他们还有很多的战舰。 那帮泥腿子还真能成事儿? 在李果看来,军政府早晚要出问题。 “轰……” 一枚炮弹击中了“香料海岸号”的侧舷,刚好钻进了李果所在舱室。 舱室内被撞得木屑横飞。 一根木屑就像是匕首一般插进了他的左眼眼眶。 也许是木屑不够锋利,没插进大脑。 所以李果现在清醒得不行,疼痛让他放声哀嚎。 他没有夏侯惇的勇气,将那根木屑从眼睛里拔出来,然后吃掉自己的眼球。 只能继续忍受这钻心的疼痛。 周围的家丁都躲得远远的,没一个人上前去安抚他。 两艘荷兰战舰已经行驶到距离炮台岛最近的距离。 这个距离,维德尔那边的命中率非常高。 当然了,炮台也更容易被击中。 但总体上,炮台居高临下,还是处在优势位置。 “集中火力,攻击前面那艘战舰。” 维德尔没有想到荷兰人的主力舰会那么坚固,打到现在,敌方依旧保持行进。 但是前面那艘战舰的桅杆断了一根。 维德尔心想,痛打落水狗,要是能够将几根桅杆全部打断,让对方失去动力也行。 “换链弹!” 链弹专门对付桅杆,不过射程更短。 现在,荷兰战舰正好在炮台岛一侧的水道,处在最佳射击位置。 但是这个时间窗口非常短。 优秀的炮手必须要擅长抓住时机。 “轰轰轰…”炮台上的岸防炮接连射击。 炮手们已经顾不上炮管过热的问题了。 他们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装弹、射击。 “吱嘎…” 一声低沉的断裂声传遍了整艘战舰。 甲板上的水手四散而逃,主桅杆从底部三分之一的位置断裂,然后缓缓倒下。 粗壮的桅杆,细长的横杆,还有那千疮百孔的船帆,带着巨大的阴影倒向甲板。 “轰…”甲板上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战舰的重心都开始偏移。 主桅杆倒下之后,“香料海岸号”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另外一艘主力舰“奥德修斯号”则利用“香料海岸号”的掩护冲了过去。 眼看着敌舰就要跑了。 岛上的岸防炮只能追着“奥德修斯号”的尾巴打。 链弹因为距离太远,已经无法使用,实心弹的威力不够。 就在这时,五艘葡萄牙战舰打起了军政府海军的旗帜,挡在了前面。 “哈哈哈…该死的荷兰人,受死吧。” 罗德里格斯大笑着,脸上满是亢奋的神色。 五打一,他有绝对的胜算。 五艘葡萄牙战舰先是对着“奥德修斯号”一顿外科手术式的炮击,直到对方的上层建筑几乎全部被摧毁。 接下来,才由两艘战舰靠上去,跳帮作战,夺取了这艘荷兰主力舰。 李英远远看着战场,一脸难以置信。 “郑虎,这支舰队是哪来的?上面是你们军政府的旗帜吗?” 郑虎摇了摇头,他也是一脸懵啊。 梭船继续前行,但是当他们走到炮台岛的附近。 岛上的炮兵可不管你什么郑家认旗,照样炮击。 维德尔见对方也是一艘戎克船,只是警告性射击。 后来看到郑虎打出的旗语,才确认对方是援军。 这艘郑家梭船穿过海峡,进入海湾。 入目的景象比刚才的海战更加让人惊心动魄。 郑虎已经呆愣在甲板上。 手中的望远镜似乎是被焊接在眼眶上。 海湾深处,上百艘卡拉库亚快船如同猎犬一般与荷兰人的小型舰艇缠斗。 他看到了自己的舰队。 四艘战舰被打得破破烂烂,但是每艘战舰都咬住一艘荷兰战舰。 敌我双方的战舰像是抱在一起厮杀的战士。 他似乎还能听到甲板上,水兵们歇斯底里的呐喊。 另外一处战场上,一些大型福船直接撞上了荷兰人的战舰。 福船的船头是平的,水手们从船头跳到对方的战舰甲板上。 每一个甲板上,都有互相厮杀的战士。 “轰……” 又有一艘快船撞上了荷兰战舰,紧接着一声剧烈爆炸,荷兰战舰侧翻沉没。 战士们杀疯了。 有些荷兰战舰上的水手已经要被杀光了,这个时候就没必要炸船了。 这些战舰要是能够夺回来,也能增加军政府的实力。 吴绍松是战场上最冷静的。 他的那艘福船始终没有参与战斗。 吴绍松觉得主帅的价值不在于亲自上场厮杀。 他看出了荷兰人的颓势,连忙下令雷击船后撤。同时让人喊对方投降。 还别说,真有荷兰人战船投降。 吴绍松的这个时机把握得非常好。 荷兰人的旗舰逃走了,剩下的战舰自然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颜文良看向南边,那支南部舰队的都督素未谋面,只听说是当地大族的公子。 原本以为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凭借家族实力上位。 现在看来,对方不一般啊。 他也下令开始劝降。 海面上的战斗渐渐结束。 “郑虎,看样子不需要我们帮忙了。你在安平隐瞒了很多事情啊。” 明人获胜了,李英的脸上似乎看到喜色。 反倒是有几分被戏耍的愤怒。 “赢了,我们赢了!” 郑虎压根没有听见李英的话,只是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他已经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兴奋中还带着几分疑惑。 那可是荷兰舰队啊,就这样被击败了。 这些福船,还有那成群的卡拉库亚快船都是哪里来的? 还有海湾入口的五艘西洋战船? 军政府从哪里找来的援军? 吕宋城内则已经开始清理战场了。 南门外,荷兰人的尸体堆积如山。 城内宝船广场,华卫军战士的遗体也摆满了整个广场。 陈闲站在广场的主席台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些尸体。 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兄弟。 他们曾与陈闲并肩作战。 不管是为了封地,还是为了军饷,他们实际上做的事情就是保卫吕宋城,保卫这块明人的家园。 城堡内避难的老弱陆续走了出来。 很多人失去了家人,很多人的房子被炸毁。 他们分到房子的时间不长,每天都在布置自己的新家。 哪怕是添置一把竹椅,也要精挑细选。 但是这样美好的家,却毁在了战火之中。 陈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安慰他们以后的生活会变好,还是从钱库拿出金银进行抚恤,又或者是大声宣布他们胜利了。 也许这些都无法抚平战争带来的创伤。 他要做的是让华卫军变强,让大明崛起,让明人受到尊重。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惨剧再次发生。 当你弱小时,你的家就是别人的战场。 “大都督,海湾的战斗结束了,荷兰舰队全军覆灭。” 林承泽一脸疲惫地走了过来。 他能文能武,是突击队最忙碌的一个。 打仗他要上,战后他还要带人统计。 “城内的伤亡呢?” 林承泽低下头,脸上有些悲伤。 “华卫军伤亡300多人,民兵伤亡者500多,平民伤亡过千。” “先救治伤员。”陈闲吩咐道。 第87章 战后问题 贝尔将军吓坏了。 他亲眼看到几个明人士兵将李果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那脑袋上还插着一根木楔,脖子上的切口,血肉模糊。 明人士兵砍完脑袋之后,还对贝尔将军诡异一笑。 贝尔觉得这帮明人肯定是想砍他的头。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输掉这场战争。 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准备,明明已经杀死了对方的领袖,明明攻进了城内…… 这些人不是一群叛军吗?他们原本想只是一群农民,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没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们哪里来的战斗意志? 同样带着疑惑的还有范德米尔上校。 荷兰东印度公司从未一次性集结那么多的陆军。 怎么就被明人击败了呢? 他自己也是稀里糊涂被俘虏,后面的战斗他都没有参与进去。 现在两人都被关在军政府的地牢中。 海湾中,南北两支舰队还在打扫战场。 这次一共缴获了六艘战舰,其中有两艘大型战舰,四艘中型战舰,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小型战舰,数量都没有统计。 郑虎回到了自己的旗舰上,但是他发现弟兄们看他的眼神与以前不同了。 其中也包括那些出自郑家的水兵。 这么重要的战斗,他竟然没能够参与进来。 说是去搬救兵,结果人家就派了一艘船过来,还没有参战。 反倒是那支葡萄牙佣兵受到了陈闲的礼遇。 他们缴获的那艘“奥德修斯号”,陈闲大手一挥送给了他们。 不过,罗德里格斯上校没有要这艘受损严重的战舰,而是让陈闲折成银子给他们。 战后的事情,远比战斗更加繁琐。 城堡一层的学堂之前作为避难所,现在打扫了一下,又变成了医院。 林悦带着十几名郎中在给伤员上药。 一间临时改造的手术室中,罗德斯医生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累极了,他就弄点烟草给自己提神。 他在用工作来为自己赎罪。 昨天晚上,他做梦陈闲把他给杀了。 也许,他依然活着,是因为他还有用。 黄明珠也走出灵堂,跑到临时医院打下手。 伤员们知道她是大都督的遗孀,都非常感动。 陈闲则将军政府的高层,还有手下将领集中起来。 会议就放在陈虎的灵堂中。 灵堂的祭桌上还摆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李果的头颅。 陈闲说过,要用李果的人头祭奠自己的兄长,他做到了。 众人坐在蒲团上,每个人都是满脸疲惫。 苏振龙和林承裕身上还打着绷带,他们两人战斗的时间最长。 与荷兰人的这场战争,赢得酣畅淋漓,战争的规模和难度都要超过之前与西班牙人的战争。 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出喜色。 “承泽,跟大家说一下损失。” 接下来,林承泽按照陈闲的吩咐,将此战的损失简单介绍了一遍。 他介绍的非常简单,只是一组组数字。 正因为如此,大家能够非常直观地感受到这场战争的残酷。 “大都督,击败了荷兰人,这些损失都是值得的,从今以后,看谁还敢轻易打吕宋的主意?” 说话的是黄明佐。 他与陈泰、郑瑞是被陈闲临时拉进来的。 能够参加这样的高层会议,三人都与有荣焉。 “我们这次损失最大的其实是人,尤其是青壮年。此战之后,华卫军要补充兵源,这次南下我新组建己营跟和乐营,我们还要在石堡城驻军。” “控制马京达瑙和苏禄对我们至关重要,他们是我们与荷兰人之间的缓冲地带。那里也是我们的重要市场和原料产地。” “大都督,干脆打到巴达维亚去。”苏振龙的右胳膊吊着,只能挥着左手道。 “巴达维亚不是那么好打的。”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想都不要想。” “我跟大家说这些,是让诸位出出主意,如何能够短时间内增加我们的人口数量,提升我们华卫军的战斗力?” 出乎众人的意料。 这次率先回话的竟然是一向低调的陈泰。 陈泰挺直腰板道:“大都督,荷兰人的威胁解除,我们几家的船队现在就可以回大明拉人。 以我们给的条件,想要招募到人并不难。” 黄明佐和郑瑞也点头。 郑瑞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那个蠢货弟弟竟然跑回去找郑一官搬救兵。 真是愚不可及。 一官早已经不是原本那个讲义气的海上豪雄。 郑虎这次回去不仅仅没有帮到军政府,反倒是惹来了麻烦。 陈闲现在没有处理郑虎,完全是看在郑家的面子上。 今天的会议,郑瑞就显得极为低调。 “我说的不是这个。各大家族的招募是常规途径。大家的船队规模是固定的,招募的人数也是固定的。”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一次性地增加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场沉默了一会儿。 坐在边上的颜文良道:“大都督,要不咱们去抢。” “以咱们海军现在的实力,随便到闽粤沿海打下一个县不是问题。到时候,将那里的民户搬空就行。” 这个主意有些馊。 但是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不过副作用太大了。 “强扭的瓜不甜。我们需要的人口,是能够拥护军政府的人。大家一起建设家园,保卫家园。”陈闲摇着头道。 “另外,攻打大明,与咱们的政策也不符。咱们的发展本来就需要依托大明。后面我们还要寻求大明官府的承认呢。” 陈闲知道,以这些人的见识,估计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就在这时,吴绍松开口了:“大都督,其实,要想快速增加人口,还有别的办法,而且不需要咱们的运力。但是就不知道大都督有没有那个魄力了。” “这有什么?若是需要我做出牺牲,也无不可。” 陈闲看向吴绍松,眼前一亮,怎么将这位南洋毒士给忘记了。 “大都督可知道疍人?”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有的眼前一亮,有的一脸疑惑,有的满脸不屑。 陈闲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本书上看到过。 没等他说话,林秉义就反对道:“大都督,疍民乃是水上贱民。” “洪武定制,疍民与乞丐、乐户同列三大贱民,其为百越之后,世代不可登岸,不得与陆户通婚。终年漂泊水上。这些人不可信。” “林咨政,这些都是朝廷强加给疍民的。并非他们天生如此。百越之后,为汉民者,不知凡几。林先生的祖先就没有百越血统吗?” 其实也有人赞成吴绍松的建议,但是林秉义说的也有道理,大家都不愿意得罪林秉义。 而吴绍松却肆无忌惮地反驳林秉义。 看样子,这位果然如同传说一般,是个桀骜不驯的公子哥。 吴绍松继续道:“南洋的水手有六七成都是疍民,他们天生擅长航海,正是我们军政府紧缺的人才。” “另外,朝廷禁止他们登陆,因此他们非常渴望拥有自己的土地。所以我们给出的分地条件,对他们有巨大的诱惑力。” 陈闲其实已经被吴绍松说服,但是他没有着急表态。 “沿海的疍民数量有多少?”他淡淡地问道。 “珠江下游的内河疍民有六万左右,这些人居于河上,跑船、捕鱼为生,粤东沿海的咸水疍民有十六万众,高雷廉琼外洋疍民不下十万。” 陈闲听后,心中大惊,疍民数量竟然如此之多。 军政府现在控制的吕宋诸岛,所有明人加在一起不会超过五万。 若是能够大批量招募疍民,绝对能够短时间将人口增加到十万以上。 从吴绍松爆出的数字,就能够看出,他对疍民极为了解。 这事儿看样子靠谱。 第88章 战后会议 靠谱的事情就要交给靠谱的人来做。 吴绍松已经知道陈闲给他安排了一个新岗位。 把他的舰队都督给拿掉,给了他一个镇抚堂堂主的文官职位。 如果不是了解陈闲的为人,他一定会觉得陈闲是在卸磨杀驴。 “招募疍民的事情就交给镇抚堂来办吧。” 陈闲大手一挥,甩给吴绍松一个烫手山芋。 吴绍松的嘴角抽了抽,这么做很陈闲。 他不是第一次被陈闲坑。 “接下来,我们来说一下军政府的对外关系。” “荷兰人虽然战败,但是实力尚存,东印度公司的主力目前在进攻葡萄牙人的满剌加城,等他们腾出手来,依然会找我们报复。” “西班牙人的大帆船就要到了,这支船队装满了白银,实力也不弱。” “郑家派了一名管事过来,真正的意图还不明确。” 陈闲将福建郑氏与荷兰、西班牙放在一起,明显是将其当做潜在的敌人了。 而且众人发现郑瑞的脸色没啥变化,显然是陈闲与他说过了。 “大都督,这次我们提前联系了濠境的葡萄牙人,对方的佣兵船队也赶来帮忙了。要不要与他们一起合作对付荷兰人。” “至于西班牙人,他们在东方已经没有别的立脚地。不妨网开一面,允许其在吕宋贸易。我们也需要他们从美洲拉来的白银。” 林秉义似乎并未在意刚才被吴绍松反驳。 依旧尽职尽责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嗯。”这次陈闲直接表示同意。 林秉义说的,正是自己的外交策略。 缓和与西班牙人的外交关系,持续对抗削弱荷兰人,拉拢葡萄牙、英国等弱国。 这一次没人反对,但是林秉义没有说郑氏的事情。 估计是看在郑瑞的面子上。 郑瑞憋得住,郑虎却憋不住了。 “大都督,这次是末将错了,擅离职守,不服军令,末将请辞。” 郑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被郑一官给耍了。 郑瑞比他聪明多了,将利害关系分析得很清楚。 那个李英很明显就不是来帮忙的。 开会之前,陈闲带着林秉义见过李英,郑瑞、郑虎还有吴绍松作陪。 那个李英一上来就让军政府服从福建郑氏的管理,每年向郑氏交税。 但是却只字不提朝廷。 也就是说他们不会以大明的名义给军政府一个身份。 只想要军政府做他郑家的私人领地。 陈闲并没有直接拒绝。 既然对方是在试探,那么陈闲为何不能将计就计,也试探一下对方呢? 郑氏的事情,暂时还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谈。 陈闲之所以带一下,只是让诸位清楚,郑氏虽为明人,但是不一定是朋友。 英葡虽为洋人,但是却可以做盟友。 盟友与敌人,不在于对方是什么人,关键是看他们与军政府有没有共同的利益。 “大都督,我们现在没能力出兵巴达维亚,却可以收服大员岛。” “根据我们审讯的结果,这支荷兰人军队有大半来自大员岛。” “现在大员岛南部的荷兰人据点兵力空虚。” “我们可以组织舰队北上收服吕宋北部几座被荷兰人占据的港口,顺势将大员岛也给收回来。” 吴绍松已经代入到了镇抚堂堂主的角色,开始俘虏的审讯工作。 他说到大员岛,却没有提郑氏。 但是收回大员岛,其实与郑氏也有关系。 要知道,郑氏早已经开始移民开发大员。 岛上的汉民数量相当可观,西岸靠近海峡一侧,尤其是淡水下游,有大量的汉民定居点。 他们将那里当做自家的后花园。 只是郑氏当前的重心收缩到了大陆,才坐视荷兰人在大员岛扩张。 此时,吴绍松提出收回大员,无疑是将军政府引到与郑氏对抗的道路上来。 “大都督,若是收回大员,末将愿意带兵出战。” 郑虎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找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于是率先站了出来。 郑瑞瞪了一眼弟弟,心里暗骂这个没脑子的弟弟。 你一个戴罪之身,有什么资格抢功劳。 但是陈闲的决定却出乎郑瑞的意料。 “郑都督曾经在郑氏船队待过几年,熟悉大员海峡情况,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是这次北上,不仅仅是收复大员,还涉及到李家余孽,本督要手刃仇敌,为兄报仇。所以本督要亲自带兵。” “郑虎,你可愿同我一起?” “末将愿意!” 郑虎起身,向陈闲单膝跪地。 这是一个武将的最高礼节。 陈闲上前,扶起郑虎。 他亲自带兵,这次北伐的功劳就是他的。 同时也给了郑虎一次机会,弥合这次出走造成的隔阂。 陈闲的御下之术,越加精炼了。 他这么一说,就连郑瑞都对陈闲心生感激。 经陈闲这么表态,郑家在军政府中的形势就没有那么尴尬了。 “范先生,战舰还需要多久才能维修完成?” 陈闲看向范文清问道。 “给下官七天时间,保证完成。” “老范,你别吹牛啊,这次海战惨烈,很多船都受损严重。”一旁的苏振龙打趣道。 “哼,我范文清什么时候吹过牛。” 范文清八字胡微微抖动,瞪了一眼苏振龙。 “那些葡萄牙人愿意帮忙维修战舰。所以我们的速度才能那么快。” 范文清说的就罗德里格斯的佣兵舰队。 此时的老水手都会修船。 有时候远海海战,船舶受损了,都是水手自己去修船。 陈闲记得曾经看过一部海战电影,英法两艘战舰在大西洋交锋。 法国军舰战败被俘。 英国人就是用战舰上的备用材料修复了这艘法国军舰。 那个罗德里格斯上校是个爽快人。 陈闲刚刚抽空与他短暂交流,便达成不少共识。 包括刚才吴绍松提到的军事援助葡萄牙人。 罗德里格斯也提到,陈闲没有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 但是陈闲感谢了罗德里格斯这次接受军政府的雇佣。 罗德里格斯甚至表示愿意协助军政府收回大员,只要军政府愿意在军事上支援葡萄牙人守卫满剌加。 至于协助范文清修船,完全是对方示好的一种方式。 第89章 三大舰队 海军的恢复,只要将战舰修好就行,吕宋这边的熟练水手并不少。 不过军官就有些短缺了。 这次海战,颜文良的表现不错。 陈闲让他去顶替吴绍松担任南部海军都督。 这次缴获的荷兰战舰也将全部交付给南部海军。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华卫军海军将变成南强北弱。 毕竟他们的主要敌人还是荷兰人,而荷兰人的大本营是爪哇岛和香料群岛。 陈闲甚至已经选好了南部海军的基地。 和乐城与石堡城。 两座港口正好成犄角之势,控扼苏禄海、细利洼海。 在哪里驻守一支舰队,可以封锁吕宋的南部海上通道。 其战略意义十分重要。 另外,舰队进驻两地,也能进一步加强军政府对那里的控制。 北部海军依旧由郑虎担任都督,实力未减,还增加了一些小型战舰。 但是在实力上已经不如南部海军。 陈闲还组建了一个吕宋守备舰队,由此次海战表现突出的王世昌担任都督。 守备舰队的战舰主要从这次缴获的战舰中抽出一部分中小型战舰组成。 另外,陈闲还通过罗德里格斯向濠境的葡萄牙造船厂下了订单,购买一批现船给守备舰队。 北部舰队的驻地未来将会北移,至于具体放在什么地方,陈闲还没有想好。 不管如何,军政府三大舰队的雏形已经有了。 这次北上,所有的海军舰船都会与陈闲一同出发。 如此重要的战事,他必须全力以赴。 政务方面,接下来主要是休养生息。 此战损失了大量人口,也造成劳动力的短缺。 这个缺口,在移民到来之前,只有一个办法解决,那就是用奴工了。 吕宋本岛上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征伐的土着部落了。 陈闲将目标对准了边上民都洛岛还有米沙鄢群岛的一些大岛。 当前华卫军在米沙鄢群岛其实只控制了一座宿务岛,而这里还有班乃岛、内格罗斯岛和保和岛等大岛。 实力最强的当属民都洛岛。 岛上的土着常年与西班牙人作战,战斗力不俗。 这次他们为荷兰人提供了帮助。有的甚至直接出兵跟随荷兰人作战。 军政府向来有仇必报。 陈闲这次北上之后,留守的陆军也不能闲着,他们要开启对这几座岛的征伐。 同时为军政府的战后重建弄来劳动力。 陈虎的灵牌前,香火袅袅,似乎他也在参与这场战后会议。 接下来几天,整个吕宋城变得热闹异常。 尤其是海湾中的造船厂,有葡萄牙人的加入,一下子多了上千熟练船工。 他们在船上爬上爬下修补战争带来的创伤。 呯呯嗙嗙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城内的明人埋葬了自己的亲人,将战死士兵的名字刻在英烈墙上,立即投入到战后重建工作中。 各镇的民兵赶着回去抢收粮食,很快就要到飓风季了,成熟的稻谷必须尽快入仓。 城内的工人也在南城修复工坊。 港口的造船厂需要大量的工具原材料,还需要工坊加班加点供应。 他们接下来还要为一批移民的到来准备农具、生活用品。 学堂也放假了,孩子们回家帮忙干活。 校舍现在是临时医院,里面还有大量的伤员。 陈闲却带着吴绍松来到了地牢中。 他没有见贝尔将军。 与荷兰人的战争还没有结束,现在没到谈判的时候。 而是让人将塞巴斯蒂安给提了出来。 这位总督阁下已无往日风采。 暗无天日的地牢,让他的脸色越发苍白,简单的食物,也让他消瘦不少。 守卫特意带他经过关押贝尔将军给的牢房。 塞巴斯蒂安一眼就认出那些荷兰人。 他们身上的硝烟未退,显然是刚刚被关押进来。 前些天的炮击声,他们也听见了。 只是没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现在,他差不多明白了。 “总督阁下,好久不见了。” 陈闲将面前的一杯红茶推给塞巴斯蒂安,桌子上还摆了一小碟点心。 见到红茶,塞巴斯蒂安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激动地端起茶杯,小口品了一下,接着吃起了桌上的点心。 这样的下午茶,曾经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是现在,他却像是一个乞丐捡到了食物一般。 陈闲没有打断他,而是等他吃好喝好。 “非常感谢。”塞巴斯蒂安放下手中的茶杯。 “你们前几天打仗了吗?” “是不是该死的荷兰人想要趁机夺取马尼拉?” 塞巴斯蒂安尽量让自己的腰挺直一些。 “你猜的没错,荷兰人来了,他们觉得我们守不住马尼拉。结果栽了一个大跟头。” 听到这个消息,塞巴斯蒂安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他宁愿明人占领这里,也不愿意见到马尼拉被荷兰人夺去。 明人占领马尼拉至少不会影响到西班牙本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是荷兰人占领这里,则会增加其欧洲本土的实力。 而两国在欧洲一直都是敌对状态。 “现在我们能够谈谈合作的事情了吗?” “合作?怎么合作?” 塞巴斯蒂安的态度很明显没有上次那样强硬。 “很简单,吕宋属于我们大明,但是可以租一块地方给你们进行贸易。”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花钱在自己的殖民地上租借土地?” 陈闲摇了摇头道:“现在这里已经不是你们的殖民地了。而是我大明的土地。” “你可以不租,也可以像其他的商人一般到我们的贸易区贸易。” “租借一块地方,这是我们给大客户的特殊待遇。” “让我想想,这事情需要国王陛下的批准,你知道的,我做不了主。” “好吧。” 陈闲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塞巴斯蒂安走了之后,吴绍松看向陈闲笑道:“他会同意的。” “是啊。”陈闲点头,“如果我们能够控制他们的大帆船船队,他们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关于福建郑氏,你准备怎么办?”吴绍松说起另外一件事情。 “你去见李英了吗?”陈闲问道。 “嗯。”吴绍松点头道,“是个聪明人,对南洋的情况极为了解。他知道我们的窘境。” “郑氏没有安好心。” “是的,他们只想我们做郑家的私兵。” “哼…痴心妄想!” “郑一官眼中只有家,没有国。” 这一点,陈闲可没有冤枉郑一官。 再过些年,大明最艰难的时候,他跑去投靠了满清。 以郑家的海上实力,大可不必如此。 第90章 石叻岛 “大都督,其实吧……” 吴绍松意味深长地说道:“对付郑一官不需要我们自己出手。” “哦,怎么说?”陈闲的胃口被吊起来了。 若是旁人,这么卖关子,他早就一个大逼兜子。 但是吴绍松这家伙自恃有才,实际上确实也有才。 陈闲一向对他比较包容。 “他现在的处境并不比我们强。” 说着,吴绍松拿出了一份大明朝廷的邸报。 虽然是几个月前的邸报,但是依旧让陈闲震惊。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吴绍松得意地笑道:“我们吴家是做生意的,但是我们想要跟大明沿海做生意,完全要看当地官员的脸色。” “简单说就是他们对海贸的态度。大明实施海禁,但是有的官员会在自己的地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邸报上有官员的任免情况。” “有时候,我们还能得到一点官员信息,让我们能够投其所好。” 陈闲明白了,商人都是非常重视情报的。 所以吴绍松会知道那么多的消息。 陈闲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出什么问题。 因为邸报上没有出现任何与郑家有关的消息。 “大都督,你看这里。”吴绍松指着邸报上一处地方道。 “这是?新任福建巡抚沈犹龙。” “他有什么问题?”陈闲问道。 “我不清楚他的为人,但是他上任的时机有问题。恰好在朝廷治罪熊文灿之后。” 陈闲知道熊文灿,那个招抚总督嘛。 说到这里,陈闲突然明白了。 郑芝龙正是熊文灿招抚的,而且正是熊的纵容,才让郑家在福建沿海有了今天这般割据一方的格局。 现在熊文灿招抚的张献忠复反,熊文灿被下狱。 那么同样是被他招抚的郑芝龙呢? “你的意思是朝廷猜忌郑芝龙,让沈犹龙过来便是要收拾他的。” 陈闲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 他给吴绍松倒了一杯茶。 “可是我听说了,这个沈犹龙到了福建之后,放任郑家在漳泉沿海走私商品,私建水寨。还默许了郑家垄断南海引水、渔课、洋饷,也不深究不入籍的野疍、引水船。” 吴绍松瞟了一眼陈闲,暗道你知道这么多,不早说? 他的话锋一转道:“大都督可知道欲擒故纵?” 陈闲长吸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要不我们接触一下沈犹龙?” 吴绍松放下杯子摊开手:“你不会又要我去吧。” “说服疍民迁来吕宋已经够难的了,与沈犹龙接触的事情别找我。” “那些朝廷官员,一个比一个精明。” “说实话,我玩不过他们。” 陈闲脸上露出了讨好的微笑。 “吴大公子,你也看到我身边的人了,大部分都是糙汉子,就你算是聪明人。” “哼,你瞎说,林先生和范先生,我看就是聪明人。” “林先生和范先生要处理吕宋政务,这里没他俩坐镇可不行。” “那你自己去呗。” 吴绍松直摇头。 “我嘛,打仗行,跟官员打交道这种事儿,真心做不来。” “更何况,我还要带兵打大员岛,分身乏术啊,你反正要去闽粤见当地疍民首领,干脆就去一趟福州呗。” 在软磨硬泡这一块,吴绍松确实不如陈闲。 前些天,陈闲到处跑,几乎一直在战斗。 那时候就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现在处理战后事宜,没想到时间过得慢了。 与众人谈好分工之后,陈闲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城堡二层的小房间,房间的窗户很小,半圆形,连一个人都钻不出去。 欧式的城堡内部跟监狱差不多。 有机会,他一定有要重建一座军政府大楼。 林承泽刚刚送来了一大摞的文件。 工坊的开支、军队的抚恤、士兵的奖惩,都被制作成文书,需要陈闲签字确认。 原本,这些事情都是陈虎来做。 看着眼前厚厚的一沓文件,陈闲心里感慨。 铁匠出身、大字不识几个的陈虎是怎么做这些事的。 他估计是让人将上面的内容读给自己听,然后做出批复。 “小林子?”陈闲冲着外面喊道。 林承泽赶紧跑了过来。 “大都督,您叫我?” 林承泽脸型没有林承裕有棱角,比较圆润,有点男生女相,放在后世适合去做练习生。 “没,没事儿了,你要是做完手头的事,就回去休息吧。” 陈闲挥了挥手,接着又喊住林承泽,“对了,有空去找你姑姑要点去火的药。” 他本来是想让林承泽帮自己筛选一下文件。 但是看到他的黑眼圈,还有因为疲劳,长满火疮的嘴唇,最终打消了那个念头。 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埋头苦干了。 前世的陈闲,一看文件就犯困。 但是今天,他越看越精神。 因为每份文件都关系到很多人的利益。一份船厂调用物资的单子,可能关系到战舰修复的进度,一份抚恤金发放的文件,则关系到数百个家庭的开支。 不能让战士们牺牲了,他们的家人还要为了抚恤奔走,那样无疑是在消耗他们的信任。 陈闲拿起一份汉葡双语协议,军政府与葡萄牙佣兵舰队协议续约。 葡萄牙佣兵舰队协助军政府收复大员,军政府则在收复大员之后,派出一支不少于五艘战舰的舰队,以及一千人以上步兵进攻柔佛苏丹国。 陈闲自然知道这份协议,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书面文件了。 军政府和葡萄牙人的效率都很高。 一开始罗德里格斯希望陈闲直接派兵去满剌伽城。 但是陈闲否决了这个提议,他提出了一个更好的方案。 由军政府进攻柔佛苏丹国。 荷兰人为进攻满剌伽组建了一个同盟,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柔佛苏丹国。 满剌伽原本就是马六甲王朝的首都。 而柔佛苏丹国一直以马六甲王朝的正统继承人自居,所以他们想要收复故都。 柔佛宰相敦·拉贾主导策划了这个反葡萄牙同盟。 荷兰人承诺只要满剌伽城,剩余的内陆村落、河港、以及当地华人的管理权全部归还柔佛苏丹国。 军政府进攻柔佛苏丹国,有两个好处,一是能够解除满剌伽城陆地方向的封锁。 二是可以避开亚齐苏丹国对舰队的袭扰。 军政府可以从柔佛海峡东部登陆,袭击柔佛苏丹国的后方,迫使其退兵。 而陈闲这么安排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那就是石叻岛,马来半岛的尽头之岛,郑和船队曾经的补给站。 三十年前,葡萄牙焚毁河口聚落之后,这里变成一座残破荒港。 在后世,这里成为马六甲海峡的咽喉——新加坡。 第91章 诱捕大帆船 蓝湾的海依旧是那么蓝。 原本漂浮在海湾中的尸体和战舰残骸,如今早已消失不见。 就仿佛被大海吞噬一般。 海湾中,几艘细长的小型海船围成方形。 船工们在船上用粗壮的圆木搭建框架。 然后在框架上安装滑轮组。 因为这个海湾中还沉着四艘荷兰战舰。 战舰上层的木质结构已经被拆除,这些都是上好的造船原料。 如今从海面上,已经看不到那四艘战舰。 这个框架的作用是打捞火炮。 笨重的舰炮依靠人力很难离开水面。 擅长潜水的渔夫,身上绑着粗壮的麻绳跳进海水中。 不多时,麻绳被拉直。 “嘿咻,嘿咻……”海湾中响起了力夫的号子声。 一门24磅重炮被拉出海面。 海边的沙滩上响彻着口号的声音。 “一二一,一二一……” 一群新兵正在训练队列。 赵飞虎坐在沙滩上,眯眯眼盯着那些正在沙滩上训练的新兵。 在他的面前,没人敢偷懒,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赵指挥使的眼睛看向什么方向。 在他身后的蓝湾城,一群土着在士兵的看押下劳动。 损毁的城墙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 就在这时,一艘渔船飞快地驶入港湾。 船上跳下了一个中年汉子,汉子穿着无袖短衫,头戴斗笠,典型的渔民装扮。 见赵飞虎坐在沙滩上,汉子眼前一亮,迅速跑过去。 “指挥使大人,发现一艘大帆船。” “就一艘吗?”赵飞虎立刻坐了起来,细长的眉毛上挑。 “对,就一艘,上面悬挂着西班牙旗帜,看样式绝对是他们运银的大帆船。” “好,让海湾里面的人现在就收工。其他人按照之前预案,各就各位。” 在赵飞虎的命令下,整个码头区都忙碌起来。 一些西班牙人被带到了港口上。 码头上没多久就全是码头工人,他们走来去,仿佛十分忙碌。 几艘载着瓜果蔬菜的小船驶出海湾。 船上还有戴着草帽的船娘。 “白银圣母号”是一艘千吨级盖伦船,他每年都会从墨西哥装运白银,跨越太平洋到达吕宋。 然后在吕宋完成交易,用白银换取丝绸、茶叶、瓷器、香料等商品,再返回西班牙。 每一次出航都是一次环球航行。 漫长的海上航行,对水手的精神是巨大的考验。 “船长,马上就到索尔城了。”大副阿尔瓦拉多走到船长阿维莱斯的身旁。 两人看起来都有些邋遢,胡子长时间没有修剪都开始分叉,身上的衣服也是一股馊味。 阿维莱斯现在自己都开始嫌弃自己。 “呼……”阿维莱斯船长长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对了让小伙子们都到甲板上透透气。” 大船很快就靠近了港口。 几艘小船靠了上来,是那些卖货的华人。 不需要阿维莱斯吩咐,水手们自己就放下绳梯。 甚至还有人跟船娘开起了玩笑。 上船的都是华人汉子,他们背着新鲜的水果蔬菜。 这时候,能够吃上一口新鲜的水果、蔬菜比什么都强。 他们已经等不到船只靠岸了。 船舵传到华人舵工唐隆的手中。 他已经在西班牙大帆船上工作十几年,熟悉沿途各个港口的水文条件。 长期生活在船上,唐隆的装扮跟西班牙人差不多。 他嘴里讲的也是流利的西班牙语。 掌舵的时候,必须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今天的索尔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些上船推销水果的贩子有些太热情了吧。 而且他们什么时候卖酒了? 不少水手围了过去,据说是一种新酒。 一些人喝了之后,立马两眼放光,像是见到了宝藏一般。 买了一杯又一杯。 最后,就连船长都过去尝上几口。 不过,身为明人,唐隆很少多管闲事,他的任务就是将船安全地驶进港口。 一切顺利,港口已经有不少明人搬运工等在那里。 远处还能看到西班牙士兵的身影。 旗杆上飘扬的也是西班牙旗帜。 船终于停了下来,甲板上那些卖水果的汉子帮忙放下跳板 一群搬运工涌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一名水手捂着额头,晕晕乎乎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名。 第三名… 大副阿尔瓦拉多发现事情不妙,立刻拔出腰间的火枪冲到甲板上。 火枪对准了一名卖酒水的明人。 但是,边上立刻冲出两个明人架住了他的手臂。 紧接着,那些刚刚上来的搬运工也从衣服中拿出武器,瞄准还能站立的水手。 一个明人冲进了舵舱。 唐隆很自觉地举起了手。 “不要杀我,我是明人。”唐隆用闽南话说道。 “嘿,你叫什么名字?” 那明人见唐隆会说汉话,语气放松了不少。 “我叫唐隆,是船上的舵工。”“欢迎回到蓝湾镇。” 那明人上前拍了一下唐隆的肩膀,笑着道。 蓝湾镇? 这里是不是索尔城吗? 唐隆满心疑惑,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问题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这不过是第一艘船,后面大帆船陆续到达。 处理起来反倒是容易了一些。 因为他们见到有船停在港口内,反倒是放松了警惕。 赵飞虎,这个眯眯眼,射术精准,没想到演技也这么六。 他带着一群明人将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 整整八艘大帆船啊,全部被他俘获。 总吨位放在后世不算什么,但是在当时绝对是巨无霸一般的存在。 消息很快就传递到吕宋。 陈闲回吕宋城后,便在两地之间建立了鸽站,重要的消息用信鸽传递,比人力快出很多。 此时距离吕宋保卫战已经过去七天时间。 陈闲正在港口参加战舰的验收工作。 吕宋港口停放着大大小小数十艘战舰。 荷兰舰队的战舰数量非常可观,而且大部分都被俘获。 加上那支葡萄牙佣兵舰队。 十几艘主力舰停在一起蔚为壮观,边上还有大量的中型战舰、小型战舰数量有数十艘。 更不用说远处上百艘卡拉库亚快船。 “绍松,我看你家那十几艘福船可以回去运货了。” 陈闲看着眼前的战舰对身旁的吴绍松道。 “怎么?有了美娇妻,看不上人家大肚婆啦?”吴绍松笑着打趣道。 “呵呵,美娇妻,大肚婆?这个比喻贴切。” “对了,你有没有想过中式战船和西式战船的优缺点。” “这……” 陈闲这次倒是将吴绍松给问住了。 都说西人的大船厉害,可是厉害在哪里? 就因为对方的大炮多吗? 不见得吧,福船改造好了,也能安装很多火炮。 要么就是船型,西人的船,船型更加修长。 还有就是人家用的软帆,可软帆就真的比硬帆好吗? 陈闲的话一时将吴绍松带入沉思。 第92章 无法攻克的堡垒 “我们用西船,遇到最大的问题是水手不擅长操软帆。” “其实硬帆抢上风能力极强,更适合近海季风航行。” “绍松,你说我们能不能建造一种船,用中式的硬帆配上西式的船身?” 吴绍松顿时眼前一亮,一种全新的船型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来。 陈闲所提的这个概念,后人早已经实践过。 清末就有一种十分流行的船型,叫老闸船,主要产自澳门。 这种船就是西式船身配硬帆,一度风靡东南沿海。 现在陈闲想要将这种船型搬过来,为军政府打造一种新型战船。 希望能够以此弯道超车。 今后军政府的发展,无论是向南,还是向北边的大明本土,都需要大量的海运能力。 他想做东方的海上马车夫。 硬帆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省人力。 这样的船,无论是做战舰,还是做商船,对于此时人力短缺的军政府,都非常合适。 “可以啊,大都督,你什么时候成了造船大师,真是让吴某刮目相看。” “如今,海湾里就有很多造船工匠,你不妨将想法跟他们说说。” 两人谈话间,军政府的传讯官送来了紧急军情。 陈闲皱着眉头拆开信封,随即眉宇舒展开来。 他笑着将消息递给吴绍松。 “真是一处顺,处处顺,军政府今年的运势不错。”吴绍松笑道。 “是啊,现在咱们不缺银子,不缺钱,可以放手去搞人了。” 三日后,陈闲在吕宋军港誓师——二次北伐。 这次陈闲几乎带走了所有的战舰,光是水兵就有数千人。 步兵有林承裕的甲营,苏振龙的丁营,以及新组建的海军陆战营。 佣兵方面,这次他只带上了拉希德的苏禄水师。 那些马京达瑙部族兵就放了回去。 这些人的战斗力着实不怎么样,带上还要消耗粮草。 不过,缴获自库达拉特苏丹的卡拉库亚快船都留在了吕宋港,交给守备舰队作为近海巡逻艇。 出海作战,兵在精而不在多。 兵力太多,反而会拖累后勤补给。 为了此次出征,军政府可谓是掏空了家底。 几大家族也都是倾囊相助。 库存的粮食都拿了出来。 要不是从荷兰人手中缴获了不少物资,陈闲真的连出征的粮食都凑不齐。 舰队并没有集中行动,而是分为前中后三军,交替作战。 因为沿途的荷兰人据点大小不一。 遇到小的据点,一支小部队就能解决,没必要耽误大部队行军的时间。 五天时间,舰队就已经到达了巴士海峡西侧。 距离大员岛已经不远了。 新旗舰“海宁号”上,陈闲正在组织召开登陆作战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海宁号”的前身便是荷兰主力战舰“香料海岸号” 经过整修之后,“海宁号”上还散发着桐油的味道。 宽大的司令舱现在就是陈闲办公开会的地方。 欧式长条桌,一侧是郑虎、颜文良等海军将领,另外一侧则是苏振龙、林承裕、梁国忠等陆军将领。 吴绍松已经先一步离开吕宋,带着一支由十艘大福船组成的商船队北上琼海。 他准备先去说服那些漂泊在琼州、高州、廉州一带的外洋疍民。 这一部分疍民是最好说服的,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航海者。 甚至连他们生活的地方都是在海船上。 吴绍松也许只要给他们一些启程资金,跟他们讲清楚吕宋军政府的条件,便可以让这些人自行前往吕宋。 “承泽,你跟大家介绍一下大员的情况。” 陈闲看了一眼坐在他侧边的林承泽吩咐道。 林承泽脑子聪明,性格开朗,深受陈闲的器重。 他现在实际上就相当于陈闲的秘书。 林承泽手中有一份相当完善的情报,是军政府花了大力气从那些荷兰俘虏手中收集来的。 “诸位,荷兰人目前是大员岛上的主城是热兰遮城。常驻兵力在三百人左右,城市有内外两层,采用五角棱堡设计,外围有两丈多宽护城河,利用潮汐引海水灌入。城外多沼泽沙地,无法安置攻城火炮。” “边上有一座小型堡垒,名为赤嵌城,该城驻军八十人左右,与热兰遮互为犄角。” …… 林承泽讲的非常详细。 用一句话概括——这地方想要攻下很难。 荷兰人东印度公司在建好这座城的时候,曾说过它是无法攻破的堡垒。 进攻这座城的时候,海军只能在外围封锁,因为进入热兰遮的主水道被堵住。 陈闲希望自己的这帮手下能够给点建议。 但是很遗憾,他的这些手下比不上郑成功。 郑成功能够拿下大员,靠的是郑氏数十年的积累,还有他个人的军事才能。 最后只能陈闲提出方案了。 “我们此去,舰队先对其进行封锁,切断赤嵌城与热兰遮之间的联系。然后先拿下赤嵌城,再以这里为据点,层层向热兰遮城推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至于怎么拿下赤嵌城。 陈闲没有照搬历史,而是准备用自己的办法。 此时的大员岛上,荷兰人已经知道战败的消息。 总督勃尔格连续多日未曾休息好,一脸憔悴。 再加上他最近又感染了痢疾,如今已经倒在床上。 但是他的心里还惦记着大员岛的守卫工作。 勃尔格的病榻之侧,评议员特罗登纽斯和陆军指挥官迪普少校,都是一脸担忧。 总督阁下是大员岛的擎天柱,可不能倒下啊。 他们的担忧还有另外一层原因。 那就是在没有海军的情况下,大员岛处在最为虚弱的时候。 这个时候,勃尔格要是嘎了,谁愿意接手总督之位? 总督原本是高高在上的,谁都想做。 但是在这个时候,总督这个职位就是个烫手山芋。 “特罗登纽斯,番兵招募做的怎么样了?”勃尔格的声音虚弱,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总督阁下,您一定要休息。” “我们一共招募了一千多番兵,驻守在外城。”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那些明人都被赶到了城外。” “您就放心吧,就算是没有舰队保护,那些明人也别想攻破热兰遮城。” “相信用不了多久,巴达维亚那边一定会做出反应。我们也许只要坚持一个多月就行。” 一个多月,听起来似乎很容易。 城内的粮食弹药可以使用一年时间,唯一的缺陷,便是由于城市建在沙洲上,缺乏淡水。 城内的蓄水池,只能满足三个月的用水需求。 勃尔格已经下令,想尽一切办法增加城内的淡水储备。 如今他们的淡水可以用上半年。 迪普少校也出言安慰道:“总督阁下,陆军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增加了值班战斗人员,还征募了民兵。棱堡的各个炮台也都增加了火炮数量。” “如果那些明人敢来,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让他们见识一下棱堡的厉害!” “哪怕我们不主动出击,将他们拖在这里。等公司的舰队到了,他们同样要失败。” 荷兰人对自己打造的热兰遮城防御系统非常自信。 郑芝龙的实力那么强,同样不敢触碰热兰遮城。 一群在吕宋刚刚崛起的明人势力,难道还能强过驰骋东海数十年的郑氏海盗集团? 第93章 陈闲的破城之策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攻不破的堡垒。 他们突击队的使命不就是攻坚克难吗? 军事会议之后,陈闲花了很长时间与手下的突击队打磨战术。 此战之后,陈闲又从各军中挑选了一些好苗子补充进突击队。 如今的突击队人数已经突破五十人,分成五个小队。 童雀、吴昌还是小队长,陈闲林另外又选了两名新的小队长,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金牛的。 金牛因为受伤,还没归队。 两名新的小队长,一个叫朱超,另一个叫田松。 两人都是突击队的老队员,熟悉突击队的作战方式,自身的战术能力也很强。 朱超在吕宋长大,从小就跟长辈钻林子,用吹箭狩猎。 因为长期练习吹箭,他的腮帮子有些畸形,看起来像只癞蛤蟆。 陈闲常笑他练了蛤蟆功。 每次突击作战,他都会跟吴昌配合,一个善于发现暗处的敌人,一个能悄无声息地将对方给放倒。 田松则是一个老实人,他没有什么特长,但是处事稳重、细心。 陈闲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沙盘。 他用树枝指着沙盘道:“这里是普罗民遮,又叫赤嵌楼,地势低洼,位于大员岛上,没有高地棱堡,有两个办法拿下这里,一个是在远处构筑炮台,对其炮击,然后趁势攻打。” “大都督,这是强攻,您肯定不会选吧。”朱超虽然是猎户出身,但是爱说话。 “聪明。” 陈闲还蛮喜欢这个年轻的小猎户。 有他在,突击队野外行军就有一个专业向导。 童雀在一旁不屑道:“肯定还是摸进城去,大都督也就那三板斧。” “战术上自然是越简单越好。” “强攻肯定不行,荷兰人已经知道战败的消息,必然早有防备。” “战舰若是想进去,只能等大潮从鹿耳门进。可是,我们没有时间等。” “大都督,我跟超子一起,负责给大家开路。”吴昌将镰刀别到腰间,看向陈闲道。 他那语气,似乎只是去执行一个简单任务。 …… 大军开拔之后,吕宋城变得安静多了。 涧内,福建会馆。 涧内居民搬进城内后,军政府利用这里空闲的宅子,开了一处广东会馆、一处福建会馆。 可以为落脚的海商提供居所,也用来公务招待。 李英一行人便被安排在这里。 自从与陈闲见面之后,李英便没出过门。 今天他实在憋不住了,带着两个随从,穿着便装走了出来。 回想那天与陈闲的会谈,李英总有些后悔。 自己似乎被对方的外表迷惑了,没有发挥好。 那个叫陈闲的首领,看起来很年轻,却油盐不进。 没有一句话落在实处。 李英跟他说吕宋的形势危险,他就岔开话题说起郑氏的处境。 接着又扯到了北边的大明朝廷。 什么义军肆虐中原,什么满清鞑子窥视京城。 最后,李英差点就被他给带偏了。 一支刚刚起家的义军,就算他们击败了西班牙人,就算他们又击败了荷兰人,那又怎么样? 荷兰人的实力还在,西班牙人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没有时间的积淀,眼前的实力都是虚的。 这南洋终究还是他们郑家的。 “怎么变得如此冷清。”他问身后的随从。 “陈大人,咱们也不清楚啊,我等这几日都没出门。” 李英走到一处卖肉燕的摊子面前。 卖肉燕的是个老头,在路边摆了一个小摊。 “老哥,你这肉燕怎么卖?” “两文钱一碗,老家带过来的手艺。” “客官,听您这口音也是福州人?” “哈哈,没错,那给我们来三碗,我看看你这味道正不正宗。” 见这老汉有些健谈,李英赶紧坐了下来。 “老哥,这街上的人呢?前几天还蛮热闹的。难道有敌人打来了?” “敌人?来多少,死多少。以前咱们明人在这人人欺凌,现在欺负我们的人都埋在城外的乱葬岗,成千上万。” “这不,仗打完了,该回家的都回家了。城外的田还要种吧。老汉我要不是年纪大了,也去城外领块田种种。” “可惜啊,我那儿子命不好。” 老汉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几分悲伤神色。 李英大概猜到了是个什么情况。 兵荒马乱的,谁家没点悲伤事儿? “你们这的人都能分到田?” “那是自然,有多有少罢了。当兵的分的多,还分奴仆,普通人也能分到口粮田。” “大都督没来之前,洋人跟土着在涧内经常杀人,我儿就是被他们杀的。” “黑妞,还不过来帮忙。” 老汉冲着边上喊了一嗓子,一个黑黢黢的土人女子迈着小碎步冲了过来,接过老汉手中的肉燕送到几人面前。 “几位客官见笑了,这是军政府分给老汉的小妾。” 李英喝进嘴里的肉燕汤差点要吐出来。“嘿嘿……”老汉尴尬地笑了笑,“一大家子,就剩我一人,军政府见我可怜,分了个土着女人,看看能不能怀上,今后也好留个后,今后躺床上动不了了,能有个人送终。” 这老汉其实也就五十几岁,确实还能生。 李英感慨地是,这个所谓的军政府管的竟然这么细。 看似只是一件小事儿,算不得什么。 但是这些小事汇聚到一起,凝聚的是什么啊? 是人心啊! 从这个老汉的言语间,他能够感受到其对军政府的感激。 李英从未见过有百姓如此看待官府。 “我看您身体硬朗,这女人也像是能生养的。” 李英的话,让卖肉燕老汉非常开心。 于是,老汉的话更多了。 “这位先生,您好像不是吕宋的吧。” “是的,打仗的时候来的,困在这边。” “那您好好看看,现在的吕宋与以前不同了,这是咱们自己的家园。您其实也可以在这儿买地置业。” “相信老汉,绝对错不了。” 聊了半天。 李英发现,自己似乎什么都没打听到。 肉燕也吃完了,再留下不合适。 索性去了河边渡口,这里有船连接吕宋城北门。 没多久,他敲响了郑家的大门。 郑虎随陈闲北伐了,但是郑瑞在家。 不过郑瑞最近也很忙,军政府给了他一个差事,让他协助管理船厂。 郑家有些资源,可以从同安聘到熟练的造船工人。 此时,他刚刚到家,便听说李英来了。 郑瑞不禁皱起眉头。 他此时最不想见的就是李英。 但是,不见又不行啊! 第94章 跪下唱征服 “李经历。” 虽然不情愿,郑瑞还是对李英客客气气。 哪怕他知道郑芝龙不靠谱,他依旧要扯着郑家的大旗。 要不,吕宋郑氏何以立足? “郑瑞,你在吕宋干得不错,家主对你非常满意。” 李英在郑瑞面前,完全是一副上级对下级的姿态。 他是郑芝龙总兵衙门的经历,是郑家的家老,而郑瑞不过是一个旁支。 “李经历谬赞了。都是郑某应该的。” “郑瑞,我就直说了吧,家主准备将吕宋纳入郑家管辖,你这边有没有把握?” 郑瑞的眼皮子跳了跳。 “李经历,您也见识到吕宋军队的强大,这些军队我郑家掌控不了一点,所以您这是强人所难。” “哈哈,是吗?郑瑞,你可是郑家的人啊。家主的命令,你不是应该无条件执行吗?” 郑瑞红着脸道:“你这是让我吕宋郑氏去送死。吕宋李家的下场,李经历应该知道吧!” 要是李英再逼迫他,他不介意翻脸。 李英不知道,此时门外正有一双耳朵,听着他们的谈话。 “哼……那个陈闲是不是带兵出去了?”李英问道。 “是的。”郑瑞道。 “这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 “荷兰人在巴达维亚还有大量兵马。若是去联系,来不来得及?” “李经历,你要做什么?” 郑瑞的眼神变得冰冷。 “我干什么?”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姓陈的不识抬举。” “你?” 郑瑞双目赤红,对着外面喊道:“来人!” “郑瑞,你要干什么?” “李英,你太过分了。” 房门被推开,两个膀大腰圆的郑家家丁冲了进来。 “将他给绑了!” “郑瑞,你疯了!总兵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这里是我的家!”郑瑞指着脚下,语气坚定地说道。 他挥了挥手,家丁将李英给押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的那两名随从也被抓了起来。 郑瑞离开家,快步向军政府衙门赶去。 …… 鹿耳门水道,海面上风浪不大。 但是在这些细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隐藏在海面下的暗礁如同猎人的陷阱一般。 五艘小船划过海面,船上的人轻轻拨动船桨,慢慢向前划去。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鹿耳屿上的灯塔可以作为参照。 鹿耳门的水浅,大船进不来,因此荷兰人并未设防。 他们主要的防线在热兰遮城北侧的航线。 这条水道位于北线尾屿和一鲲身之间,是进入台江的唯一通道。 热兰遮城就位于一鲲身北侧,城头的炮台正好封锁整个航道。 台江并非江河,而是一座海湾泻湖,正式称呼是台江内海,其西侧有一片连环沙洲。 从北到南依次是鹿耳屿、北线尾屿、鲲身沙洲等。 这些沙洲隔开外海,形成一片封闭浅水域。 热兰遮城在鲲身沙洲北侧,由台江与陆地隔开。 对面的陆地上建赤嵌城堡。 主要是为了防守和贸易需要。 大员岛上的明人和原住民要想进攻热兰遮城,就必须横渡台江。 这样便要被城头炮火袭击。 而赤嵌城主要就是监视他们。 平时,这里也是热兰遮城的后勤补给中心。 岛上的粮食和淡水都是从这里送过去。 而陈闲他们要进攻的便是赤嵌城。 拿下这里,热兰遮再坚固,也是一座孤岛。 哪怕攻不下,三个月后,城内的荷兰人也要崩溃。 当然了,陈闲等不了那么久,也肯定不会攻不下的。 五艘小船在禾寮港南面登陆。 禾寮港居住着当地的原住民和数千明人。 这里是荷兰人的贸易地和主要的劳动力来源。 荷兰人需要他们,但是又时刻防备着他们。 从禾寮港南侧到赤嵌楼北面的赤嵌街大概三四里地,其间有蔗园和菜田。 突击队在此登岸。 利用蔗园作为掩护,不过一刻钟便来到了赤嵌楼下。 此时已经丑时一刻。 大部分人都进入梦乡。 属于突击队的时间到了。 吴昌每天一到这个时候就分外精神。 不知道是不是体质厌阳。 陈闲白天看到他的时候,他那张死人脸总是无精打采。 一到夜晚,他就变得生龙活虎。 五十几人全都躲在赤嵌楼不远处的蔗田中。 吴昌和朱超则带着自己的小队出发。 他们将身型躲在甘蔗的阴影中,慢慢摸到了城外的赤嵌街。 街上有些店铺,都是明人修建的。 这些店铺全都在荷兰人的大炮覆盖之下。 大员的明人与涧内那些商人一样,既是荷兰人需要的,又要被防备着。 赤嵌楼不大,只是一座纯粹的防御性城堡。 因为建在低地上,没有什么地理优势。 荷兰人只能将城堡的围墙建得更高。 不过再高的围墙,也难不了突击队。他们已经积累了不少爬墙的办法。 吴昌有个手下,外号叫猴子。 叫习惯了,很少有人记得他的真名。 猴子个子很矮,一米四不到,体重不足七十斤。 但是他的力量与正常成人差不多。 这样的力量配上如此身型,自然极为灵活。 只要两根竹竿,就可以轻松将猴子给送上去。 猴子登城之后,会垂下绳索,剩余的人则顺着绳索爬上去。 此时的猴子,就会在不远处警戒。 两个小队二十人,顺利登城,开始清理城头上的值班守军。 朱超的吹箭像是针灸用的针一般。 上面淬的毒,让针扎到敌人的一瞬间,对方会有麻麻的感觉,但是不会很疼。 等到对方用手去摸的时候,药效已经顺着颈椎传到大脑。 那个人立马就会麻痹晕厥,甚至连预警都发不出。 说起来容易。 实际上,这两支小队执行的任务就像是走钢丝一般,稍微有点差池,就可能功亏一篑。 两支小队清除墙头上的守军之时,另外三支小队也在登城。 他们准备好随处处理可能的意外。 “啊!” 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应该是一名荷兰人发出来。 陈闲暗道不好,赶紧与童雀、田松带人支援过去。 军营中的一支荷兰小队被声音吵醒,连衣服都没穿,就抄起武器杀了出来。 这些荷兰东印度公司雇佣的老兵确实反应很快。 但是面对突击队,他们只能在密集的火力面前跪下唱征服。 一支支弩箭在黑夜中向那些荷兰佣兵飞去。 他们营房内的油灯正好将他们全部暴露。 紧接着,不远处的一栋石头房子中,有人突然向突击队开枪射击。 朱超距离那边最近,正准备扔颗手雷过去。 “等等,不要炸。”陈闲大声喊住朱超。 “那里是军火库。” 朱超额头上的冷汗都要冒出来。 这要是炸了,自己这帮人岂不是都要给荷兰人陪葬? 第95章 沃邦攻城法 “吴昌,带着你的人跟我来。”陈闲回头喊道。 吴昌的手下大多擅长近战格斗。 陈闲知道,自己这边不能拖。 若是房子里的敌人知道守不住,很可能会点燃军火库,与他们同归于尽。 童雀、田松带人在正面射击,吸引荷兰人的注意力。 陈闲与吴昌带人从侧面绕了过去。 陈闲之所以判断这里是军火库。 是因为这是一栋坚固的石头房子,周围没有其他建筑。 一般的欧洲堡垒都会在堡垒的中间位置设置这样的军火库。 十几个人贴到房子墙边的视觉死角,然后慢慢移动到一扇窗户边上。 陈闲与吴昌对了一下眼神,两人一左一右,同时从窗户跃了进去。 一个手持匕首,一个手持镰刀。 两人的动作都快若闪电,在房内游走。 房间里一共有七名荷兰士兵。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童雀那边的射击所吸引。 陈闲几乎在一个呼吸间就解决了两个敌人。 吴昌也不差,割开一名荷兰人的喉咙后,镰刀再次砍断一人的手臂。 对方手中的火铳掉在地上。 此时,房间内还剩下三名敌人。 三人同时转向陈闲和吴昌。 其中两人抽出佩剑冲向陈闲和吴昌,另外一人则取下墙上的火把。 这是一名年轻的西班牙军官。 似乎是被虚无缥缈的荣誉洗了脑,准备点燃炸药。 就在这时,一根飞镖扎到这人的手腕。 同时一根吹箭钉在他的后颈上。 那人笔直地向后倒去。 陈闲和吴昌也解决了面前的敌人。 两人都长出一口气。 “田松,带人去搜索城堡。”陈闲下令道。 登岛战的第一步完成。 赤嵌城失守,热兰遮城的荷兰人大为吃惊。 他们知道明军可能会来,但是没想到对方来的这么快。而且一上来就拿下赤嵌城,切断了热兰遮城和陆地上的联系。 与此同时舰队也出现在热兰遮城的西侧外海。 陆地和海上都被封锁了。 华卫军以大船封锁海面。 热兰遮港留守的几艘小型战舰无法出击。 而步兵则乘坐小船安全通过鹿耳门水道。 同样感到吃惊的还有赤嵌街和禾寮港的明人。 他们中的大部分从颜家、李家控制大员的时候就迁移到这里生活。 其中有两人至关重要,一个是何斌,在赤嵌街担任通译,统管赤嵌街汉人,是荷兰人的包税官。 还有一人名叫郭怀一,当地汉人长老,手下管理十几个明人村落,一万两千多定居明人。 随时可以动员两千多乡勇。 陈闲坐镇赤嵌城,没想到荷兰人没有来,一个明人先找到自己了。 这个人就是何斌。 “请问将军可是来自吕宋?”何斌看起来极为精明,见到陈闲的时候不卑不亢。 “正是。你是?” “在下何斌,赤嵌街的明人通译,给将军带了些许薄礼。”他指着身后被突击队员搬上来的大箱子道。 箱子被打开,里面全是整齐码放的荷兰银币,看起来有数千枚。 陈闲看都没看一眼。 “何斌,你回去吧,打仗不需要你们。等我拿下对面的热兰遮城,会找你们谈的。” “有几句话,你可以带回去,在我吕宋军政府治下,你们的生活只会更好。” 说着,陈闲让林承泽递上一份安民文书给何斌,这里面有军政府的土地政策。 陈闲的话,完全出乎何斌的意料。 他最怕的是这群人将当地的明人都拉去做攻城炮灰。 没想到对方干脆利索地打消了他的顾虑。 而且,这个看起来年轻的小将,竟然对这一大箱银子不屑一顾。 单这一点,何斌就没见过几人能做到。 何斌可不单单是一个通译那么简单。 他离开后,立即去了禾寮。 而陈闲这边,小船载着步兵陆续到达。 他们由台江南部的鲲身沙洲登陆,一点点向北试探。 快要到热兰遮城头火炮的攻击距离时,华卫军步兵开始挖掘壕沟。 壕沟呈现z字形,遇到有流沙的地方就用木板加固沟壁。 热兰遮城内,总督勃尔格在昨天夜里便因为炮声的惊吓,一命呜呼。 评议会让特罗登纽斯临时代理总督之位,由迪普少校组织防御。 迪普将城内的荷兰平民以及黑奴都动员起来,一共得到了七百多人。 城内的物资和饮食还能坚持很久,这一点要感谢勃尔格的先见之明。 “这些明军的动作太快了。昨天晚上刚刚占领普罗民遮,今天就开始进攻热兰遮,他们疯了吗?”迪普少校站在城头上看向南边鲲尾方向。 鲲身沙洲像是一条巨型鲸鱼躺在海面上,北侧热兰遮城所在的地方像是鲲首,面积宽阔,沙洲高耸,南侧地势低且狭窄,像是鲲尾。 而此时的华卫军就从鲲尾方向修筑壕沟。 “少校,他们想要从鲲尾将壕沟修到城下,避开我们的炮击。”一旁的亨德里克上尉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少校,属下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攻下普罗民遮?那可是八十几名步兵驻守的城堡啊?” “会不会是那些明人暗中帮助?” 亨德里克说的这个问题非常关键。 如果是岛上的明人暗中帮忙,那么事情就麻烦了。 说明这支军队能够得到物资补给和兵力补充。 “您再看他们的舰队,十几艘大型战舰,还有那么多的中型战舰。都快赶上公司在整个东方的战舰数量了。” 陈闲将蓝湾俘虏的大帆船都开了过来,战舰的数量确实很多。 其实他们的战斗力是比不上荷兰人的。 毕竟开船的大部分都是明人水手,很多人对这种欧式帆船还不熟悉。 最缺的是熟练的炮手。 所以这支舰队完全就是用来吓唬人的。 真正的杀招是地面部队。 他们先是在鲲身沙洲南侧,距离热兰遮城600米的距离挖掘一条平行于城墙的主壕沟。 船上的重炮通过小船运送到沙洲上。 陈闲手中现在不缺火炮,击沉了那么多战舰。 他手中光是缴获的重炮就有上千门。 不过布置重炮需要时间。 在重炮布置的时候,步兵开始挖掘之字形锯齿交通壕。 这种交通壕挖掘的原则就是永远不正对堡垒上的炮口,避免被敌人纵射。 城头上的迪普少校有些坐不住了。 他发现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敌人在挖掘这些战壕的时候,他们通过炮击,根本无法影响到对方。 这种攻城战术名叫沃邦攻城法,专门对付棱堡。 沃邦是路易十四手下最得力的将领,据说他的指挥充满艺术性。 每次战斗,国王都会亲临战场,注目欣赏。 第96章 你糊涂啊! 这世上,有了最坚固的盾,就会有更加锋利的矛。 事物总是相互矛盾中不断发展演进。 棱堡确实难以攻破,但也并非没有办法。 不过在陈闲下令挖掘第二道平行壕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这座棱堡建筑是有护城河的,护城河的水利用海水涨潮引进来。 这座护城河又宽又深,挡住了战壕前进的道路。 “挖不了了。”苏振龙道。 “护城河有四五米深,比我们的壕沟还深。” “要是将地道挖深一点呢?”陈闲问道。 “行不通的。”边上的梁国忠摇了摇头,“这种沙洲地下水层很高。” “那怎么办?”陈闲看向几位营指挥使。 他也希望手下能够独立思考。 所以在战斗中,时常会询问他们对策。 “可以将横向壕沟挖在护城河十米外,用重型臼炮轰击棱堡。” “末将带人在护城河上搭建浮桥,然后以云梯强行登城。” 陈闲手下的将领,当属梁国忠的实战经验最为丰富。 他以前在延绥镇驻守边堡,这种攻防战不知道打过多少。 “能不能将护城河的水放了,我看了一下,这护城河是高出海平面的。” 陈闲并不想搭建浮桥。 浮桥很容易就成为敌人的攻击目标。 哪怕他们可以用臼炮压制城头的敌军,也不可能完全阻断对方的反击。 不管用什么办法,护城河成为进攻方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禾寮。 战事让这里的百姓担惊受怕,一些原住民部落的人成群结队地往山里跑。 而在这里安家的明人却只能躲在家中。 何斌离开赤嵌城便急匆匆地赶往禾寮。 “咚咚咚……”郭怀一家的大门被敲响。 郭家的门楣又高又大。 以前郑氏控制这里的时候,郭怀一就负责移民事务。 这里的明人大部分都是他带过来的。 经过了几十年的发展,形成了如今的十几个村落。 麻豆、淡水等地的定居点也都受到他的影响。 可以说,郭怀一就是大员岛上的明人最高统领。 何斌的影响力主要在海商阶层。 他本身就是连接内陆海商与荷兰人的纽带。 “老何,到底怎么回事儿?是吕宋那边的人打来了?” 郭怀一与何斌原本就熟悉,他们以前都是郑氏海盗集团的。 只是郑芝龙现在退回大陆,将他们抛弃在这里罢了。 被抛弃的,还有那些曾经因为相信郑氏而迁移到这里的明人百姓。 现在荷兰人控制这里,对明人征收重税,时常挑起原住民和明人之间的矛盾。 大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确实是吕宋那帮明人。你先看看这个。” 何斌剧烈起伏的胸口还没有平复,便从怀中掏出一张文书来。 “《告大员明人书》?” “凡我大明之民,迁入大员、吕宋诸岛,皆可获口田五亩。从军卫民者,赏田百亩,奴仆五名,耕牛一匹,让从军者有所养,不必担忧家中之田无人可种,不必担忧家中之人无饭可食。得军功者,赏田增加。为军官者,赏田奴仆倍增。华卫军誓约,海外之人,有敢欺辱我明人者,虽远必诛……” “他们这是在学大唐,要建立府兵啊!” 郭怀一到底是个读书人,这份告示中所蕴含的深意,一眼就被他看出来。 “府兵?”何斌不解。 “对啊,用土地和奴仆供养士兵,这不就是府兵吗?这样的兵无后顾之忧,会为了战功和封田,奋勇杀敌,绝不后退。” “怪不得这些人能够击败西班牙人还有荷兰人。” “老郭,我看了,对方的统领,他们叫做大都督,不过是个未曾及冠的少年。你说的这些,不会是这个少年做出来的吧?” “我们没有去过吕宋,自然不会知道,一定有高人在背后谋划。”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汉子冲了进来,慌慌张张,有些莽撞。 “阿威,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进来的人叫郭威,郭怀一的儿子。 “父亲,外海全是大船,望不到边,福建郑氏都没有那么多大船。” “好了,你慢点说,这么大了,还不沉稳一点。” “大侄子。”何斌看向眼前的年轻人追问道,“你去台江了?” 郭威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几口水。 “我去了鲲尾,从那里可以看到外海。那边全是战船,光是夹板船就有头二十艘,还有大量的福船、哨船,还有土着的快船。” “陆地上的兵也很多,他们有上千人在鲲尾登陆,似乎在挖掘壕沟,架大炮。都是大号的红夷大炮,有数十门,轮番轰击红毛的城堡。” “不对啊。”何斌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那么多人,你咋过去的?” “我就带着人驾驶小船啊。” “那他们不管?” 郭怀一也望向儿子,等着他解释。 “是啊,他们没管我们啊。有两艘小船靠上来,看到我们是明人就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何斌看向郭怀一。 “那小将确实颇有气度,我送去的银元,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还让我们不用插手,等他们拿下了热兰遮城再跟我们说事儿。” “老何啊!”郭怀一看向何斌摇了摇头,“你糊涂啊!” “怎么了?”何斌不解,自己的操作,哪里有问题吗? 这钱也送了,面子也给了,还要咋样? 他总觉得,自己也不能太主动,否则不就给人家看轻了吗? “你在商场上这么多年,这点人情世故还不清楚啊,人家说不要你帮忙,你就啥也不做?” “老郭,对方不过一个半大少年,哪里有那么深的城府。” “半大孩子能领上万大军?” “这……” 何斌一时语塞。 战斗进入了第三天,热兰遮城外的壕沟已经完成。 陈闲看着那十几米宽的护城河,望洋兴叹。 他没有抽水机,没办法将水抽干,也没能力召唤龙王,来个龙吸水。 “大都督,不能再等下去了,斥责生变,末将愿意带人冲一次试试。”梁国忠还是坚持的自己的战术。 换做是明军,只要有一线可能,将领就绝对会让手下士兵去尝试。 没人会在意士兵的死活。 当兵吃粮,不就是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吗? 林承泽从远处快速走来。 他将嘴巴凑在陈闲的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第97章 何斌献宝 这是陈闲第二次见到何斌。 这个明人给他的感觉有些奸猾,也许这时代的商人给人的感觉都是这样。 对方一身典型的商人装扮,身着蓝色锦面圆领长衫,举手投足间带着点矫揉造作。 陈闲不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但是他不再是那个突击队队长了。 身为大都督,在其位,谋其政,他不得不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何掌柜,去而复返,是有什么指教吗?” “大都督,哪里话?”何斌脸上堆着笑,“何某昨天回去,托人弄到了一份热兰遮城的图纸,不知道对大都督有没有用?” 何斌这次没有卖关子,郭怀一的话起到了一定作用。 既然觉得这群明人能够成事儿,那么就要尽早示好。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陈闲对何斌的观感,似乎是在瞬间就改变了。 他一把接过那份图纸。 这竟然是热兰遮城的建筑图纸。 这玩意儿的价值实在是太大了,绝对是荷兰人的核心机密。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陈闲将图纸收起来,郑重问道。 何斌拱手道:“我等只要大都督能够按照告示上说的做就行。”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陈闲摆了摆手。 何斌大感意外,以为陈闲要反悔。 “告示上所说的都是你们应得的,我的意思是,你这张图纸可以换到别的要求。” 何斌没想到陈闲会这么说。 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提什么条件。 “这个……” “大都督,我们以前与荷兰人贸易,税是五抽一,确实有些高了。” “好,我给你们十抽一,如何?” “那太好了!” 何斌脸上的兴奋抑制不住。 “何掌柜,以后大员与吕宋商贸往来畅通无阻,而且我们华卫军还会打通大明本土的商路,你们商贾跟着华卫军会有更多的赚钱机会。” “大都督可是要一统南洋?” 何斌摸清楚了陈闲的说话习惯,也变得直接起来。 商人是最擅长应变的。 “一统南洋?”陈闲轻轻一笑,“何先生,整个南洋都是大明的,我们从来都是一体的。” 何斌有些听不明白,陈闲也不解释。 拿到图纸。 陈闲要去办正事儿了。 鲲身沙洲南部一处半地下的指挥使中。 陈闲将手中的图纸缓缓展开。 众人看了都是一脸懵逼。 这是一份专业图纸,大部分看不懂。 陈闲解释道:“这是护城河,你们看,此处暗藏一个通海闸,因为藏在水面下,我们之前根本侦察不到。”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将水给放了。”苏振龙一脸欣喜。 “大都督,还是让我们陆战营来打先锋吧。”梁国忠道。 他是军中出来,非常清楚,对于一个将领来说,什么最重要。 “放心吧。这次的任务比你们想象的要简单多了。” 热兰遮城头上,迪普少校嘴角勾起。 原本以为对方有多厉害,还知道挖掘战壕。 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当战壕遇到护城河,他们没辙了吧。 “亨德里克上尉,我们还能组织多少人手?” “少校,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觉得晚上可以主动出击一下。” “与那些明人正面战斗吗?” “怎么,你敢吗?” “有何不敢?” “我们从偏门出去,直接沿着对方的战壕杀过去,正好可以销毁他们的火炮。” 亨德里克上尉似乎很有信心。 城外的那些明军挖了几天战壕,想必已经精疲力尽。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跑了过来。 “少校,不好了,护城河的水位在下降!” 迪普皱起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 “走,一起去看看。” 几人沿着城墙,一边走,一边观察水流的方向。 “是水闸,谁把水闸打开了?” 迪普少校火冒三丈,对亨德里克道:“你现在就组织一个步兵连队,做好准备,我让人去关掉通海闸。” 通海闸在城池的东侧,非常隐蔽的一个地方。 就连城内的荷兰人都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对方是怎么知道的,迪普百思不得其解。 他并没有想到是何斌干的。 因为何斌不过一个通译,怎么可能知道这样的秘密呢? 他不知道,何斌很早以前就开始搜集荷兰人的情报。 哪怕没有华卫军过来,他手中的这些情报也可以卖给郑氏。 通海闸位于城外,荷兰人想要关上就要出城。 而华卫军已经在这里修建了防御工事。 荷兰人成为了进攻方,而且他们很着急。 迪普少校让城头的炮兵对闸口猛烈轰击,但是毫无用处。 要想破坏闸口,除非从内部爆破。 没办法,他只能让炮兵掩护步兵出击。 一个步兵连队从城墙下方的小门冲了出来。不过当即遭到华卫军的炮击。 护城河却又成了挡在他们前面的坎。 一些步兵被派到护城河中,试图游到闸口。 只可惜华卫军早已经瞄着他们,下水的步兵成为活靶子。 梁国忠额头上冒出两道黑线。 要是穿过护城河的人是他们,同样也会死伤惨重。 “上,继续上!”亨德里克上尉咬着牙继续下令。 没有护城河,敌人的战壕就能挖到城下,到时候,他们就要在城内与敌人短兵相接。 以对方的兵力,他们还能守住热兰遮城吗? 所以现在必须要炸毁通海闸。 围绕着通海闸,双方开辟了第二战场。 反倒是城外的战壕,似乎没有人在意。 直到夜幕降临,战斗依然没有结束。 荷兰人准备趁着夜色突袭通海闸。 但是梁国忠构筑的防御非常严密,别说是人了,连一只青蛙都跳不出来。 陈闲和他的突击队却不见了。 城堡内,迪普少校正在向评议会汇报情况。 特罗登纽斯刚刚代管总督的职务,什么事情都尽量经过评议会。 “迪普少校,如果护城河的水没有了,你们还能守住热兰遮城吗?”特罗登纽斯问道。 “特罗登纽斯先生,诸位评议员,我们一定是能够守住的,但是没有护城河,军队的伤亡会增大,我们坚守的时间必然减少。” “现在就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迪普这话等于白问。 援军短时间肯定到不了。 长时间,有没有援军也不一定。 公司大部分的兵力都在满剌伽城。 那里显然比大员岛重要。 丢了这里,不过是丢了一些鹿皮和蔗糖贸易。 但是夺不到满剌伽,他们手中最赚钱的香料贸易就要受到影响。 “迪普少校,你要想办法守住热兰遮,评议会这边全力支持你。” 特罗登纽斯说的一嘴的漂亮话。 迪普刚要说什么。 突然听到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战斗声。 第98章 声东击西 热兰遮城的城门内正在爆发激烈的战斗。 但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荷兰人处于下风。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通海闸吸引的时候,陈闲已经带着突击队,顺着图纸上标注的主排水道进入到城内。 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进攻城内的行政中枢,另外一个就是进攻南门打开城门,放华卫军的大部队进来。 陈闲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不敢确信,自己控制了城内行政中枢后,外面的那些荷兰军队会不会投降。 东印度公司的军队虽然都是雇佣性质的。 但是他们的制度非常完善,而且军队是有独立的运行机制。 如果自己控制了中枢,将周围的荷兰人都给吸引过来。 而城外的华卫军又无法及时攻破城门。 那么突击队的处境将会非常危险。 整个南门的荷兰人守军在三十人左右。 战斗打响之后,不断有人支援过来。 但是突击队的速度更快。 田松带着他的小队已经在放吊桥。 林承裕已经带着甲营做好准备,只要吊桥放下,他们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城内。 “童雀去左边,小心炮击。” 他们只能控制城门上方一小部分,棱堡的其他突出部在荷兰人手中,他们甚至可以直接轰击自己的城门。 “轰……”一枚炮弹砸在城门楼上,碎屑横飞。 陈闲还没说完话,便拉着身旁的童雀趴在地上。 他的手按到了一块软肉上。 这个时候人处在高度紧张状态,两人都没有在意。 童雀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拎着复合弩就向另外一边跑去。 陈闲也带人向另一边支援。 敌人疯了似的支援过来。 偏偏这吊桥开的又太慢。 “砍断绳索!” 田松急得直冒汗,忙让人找来一把大斧头,将吊桥的绳索砍断。 “嘭”的一声,吊桥砸在地上,横跨护城河。 大门早已经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冲啊!”林承裕手持红缨枪跳出战壕。 他的身后数百甲营战士跟着冲了出来。 两侧的荷兰人还在用炮火对着这边猛烈轰击。 不时有炮弹落在冲锋的人群中。 林承裕毫不在意。 他们终于冲进了门洞。 甲营分了两个连队向城头上支援。 林承裕则带着一个连队继续前进。 直到遇到一支荷兰人援军,他们才停了下来。 双方就在街道上对射。 夜晚的街道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对面的轮廓。 子弹在夜色中穿梭,惨叫声混杂在一起,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越来越多的华卫军冲了进来。 陈闲带着突击队撤出城头上的战斗。 他们还有新的任务。 远处的战斗,让城内的一处小巷子显得异常安静。 陈闲拉开一块井盖。 他们正处在内城脚下的一处小巷。 热兰遮城有内城和外城。 他们刚刚攻破的只是外城。 陈闲必须在敌人没有反应之前拿下内城。 否则战斗依旧会僵持。 内城的总督府中。 特罗登纽斯焦急地等待着迪普的消息。 他刚才已经从迪普的脸色上看出情况不妙。 城内的兵力几乎全部部署在外城。 若是外城守不住,内城又能守多久呢? 敌人怎么杀进来的呢? 特罗登纽斯百思不得其解。 他突然抬起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来人啊,去将所有的下水道口封住。” 热兰遮城位于沙洲之上,排水极为重要。 建城之初就修建了完善的地下管网。 荷兰东印度公司投入了大量的建设资金,准备将这里打造成仅次于巴达维亚的第二大重镇。 如果没有那份地图,陈闲是绝对不敢进入地下管网的。 一点走错,很可能就会被困死。 “砰……” 他的话刚说完,总督府内便响起一声枪响。 特罗登纽斯将桌子上的武装带套到身上。 “所有人加入战斗。”他的声音响彻城堡的走廊。 那些未曾离开的评议会成员,那些挥舞着鹅毛笔的文员,那些端着托盘的侍应生,全都拿起了武器。 这家公司能够在海外硬抗西班牙帝国,靠的就是其数十万名优秀尽责的员工。 庞大的利润体系维系着这家公司高效的运转,同时也增强了员工的向心力。 但是在一心保卫家园、立功受奖的华卫军面前,他们的战斗意志还是弱了几分。 陈闲将突击队分成了两个部分,以方便在这座总督府中展开。 他们从两侧迂回,遇到袭击之后,就会分出一部分人包抄,而且绝对不会与敌人在同一个地方长时间缠斗,防止对方大规模集结。 “嗖嗖……”一队荷兰守卫刚刚冒头,便被弩箭射成了筛子。 在这种建筑内环境,弩箭比火绳枪好用多了。 而且复合弩的装填速度更快,声音也轻,便于隐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边走,陈闲带人冲上一节楼梯。” 楼梯旋转而上。 拐弯处,突然有一名荷兰人杀出。 对方的短火铳先开火。 还好陈闲早有准备,一个侧身躲了开来。 子弹射中一名突击队员的胳膊。 陈闲停下之后,立即释放弩箭。 箭矢几乎在离弦之后,便直接插进对方身体。 紧接着,陈闲拔出短刀。 果不其然,那人身后,有三名荷兰人同时杀出。 看这些人的衣着,似乎并非职业军人。 其中一人四五十岁,体型臃肿,戴着假发。 这些应该是城内的官员吧。 但是陈闲没有丝毫客气。 既然对方加入战斗,那么就是战斗人员。 整个内城几乎只有突击队在战斗。 主力部队已经在外城被敌人缠住。 陈闲必须尽快解决内城的战斗,否则外城的敌人退回来之后,他将腹背受敌。 “继续前进。” 陈闲与童雀带着两个小队。 他们已经杀到了城堡的三层。 热兰遮内城的城堡一共有四层,蔚为壮观,里面有大量的房间。 突然,奔跑中的陈闲感到一阵心悸。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一扇木门突然打开。 陈闲差点被木门撞翻。 一个身高将近两米的大汉突然冲了出来。 陈闲抬手架住壮汉手中短斧。 巨大的冲击力,让陈闲的膝盖承受不住,他单膝跪地,卸了一下力,才堪堪撑住。 但是在这个时候,巨汉的另外一只手也抓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 陈闲看到巨汉的第一眼便想到了维京海盗。 这人一定是北欧人种。 荷兰人手中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第99章 郑氏来了 “陈闲!” 童雀大惊失色,不过战斗的本能还在。 她一边快速前冲,一边投出飞镖。 细长的飞镖扎在壮汉的胳膊上。 只是让对方短暂停顿了一下。 巨大的拳头继续向下挥来。 其他战士也在向前跑,他们手中有弩箭,但是不敢射,担心伤到陈闲。 陈闲双手抓住斧柄,锋利的斧刃正对他的肩膀。 他一旦松手,自己半边身子可能就没了。 就在这时,童雀在空中一个飞跃,跳到了这个北欧巨人的头顶。 她的拳头重重砸下,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似乎在帮人家挠痒痒。 壮汉一把抓住童雀,将她扔了出去。 “童雀!”陈闲惊呼。 但是落地的童雀,一个翻滚,泄去对方的力量。 她一脸坚定,嘴角溢出鲜血,却再次跳上大块头的头顶。 一双细腿缠住大块头的脖子,双手赫然出现两枚飞镖。 她双手张开,接着向下收拢,猛然扎下。 两枚飞镖扎进巨汉的太阳穴。 这个如同小山一般的巨汉轰然倒下。 陈闲的胳膊已经麻木,手臂上的韧带差点都要扯断。 身后的突击队员冲了上来,弩箭朝外,将两人保护在身后。 “你没事儿吧。”陈闲托住童雀的后背。 她刚才那一摔,受了一些内伤。 童雀的性子倔强,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走吧,继续。” 陈闲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竟生出几分佩服。 突击队继续前进。 因为突击队的速度很快,敌人没能组织大规模的抵抗。 零星的抵抗,很快就被突击队消灭。 外城的战斗渐渐停歇,只剩下零星的抵抗。 当林承裕、苏振龙、杨国忠等人带兵冲到内城门外时。 大门吱嘎一声从内部打开。 田松浑身浴血,他身侧的突击队员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 “大都督怎么样了?”苏振龙赶紧上前询问。 陈虎去后,苏振龙和陈爽都将自己代入到了陈虎的位置,将陈闲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 “大都督在里面休息,没事儿。” “大都督有令,海军继续执行封锁警戒任务。陆军清扫整座热兰遮城,一处下水管道都不许落下。” “是!” “末将领命。” 终于到了最后的抄家环节。 为了这场攻城战,很多人都做好战死的准备。 没想到能够这么快破局。 那份图纸当然重要,陈闲的突击战术,同样是关键。 一般的军队,就算是拿到那份图纸,也只能放掉护城河的水,然后展开强攻。 天色渐明。 郑虎站在甲板上。 他一宿没睡,但是此刻依旧精神。 这次海军除了炮击热兰遮城,其实没做什么事情。 他的心里有些愧疚,自己错过了一场苦战,本想将功补过。 没想到这次出海,海军却躺赢。 就在这时,了望手的声音响起。 西边出现了一支舰队。 为首的是三艘夹板船。 郑虎还以为是荷兰人的援军呢。 立刻下令战舰展开队形。 颜文良那边也发现了,正在升帆,船队调整位置,与北部舰队形成犄角之势。 但是没多久,两人就失望了。 因为对面来的是郑芝龙的船队。 船队打着大明的旗帜。 他们自然不敢贸然开炮。 率领这支郑氏船队的人是郑芝龙的四弟郑芝豹。 郑氏四兄弟,龙虎凤豹,郑芝龙是老大,老二郑芝虎在粤海战死,老三郑芝凤改名郑鸿逵,中了武探花,目前在京城锦衣卫任职。 郑芝豹在郑氏兄弟中最小,镇守金夏,看护老巢,是郑芝龙最器重的兄弟。 此时他正站在船头上,一身皮甲,整整齐齐,颇有几分大将气质,与周围穿着无袖短装的水兵糙汉形成鲜明对比。 边上的郑氏幕僚萧拱辰凑过来问道:“四将军,这么庞大的舰队,会是哪家的?” “莫非是西洋诸国联军灭荷?” 郑氏的人都颇有见识,了解西洋诸国的情况。 “有可能,南洋哪一方都没有这样规模的舰队。”郑芝豹点了点头。 “我们上去看看,荷兰人的城堡没那么容易拿下的。” 萧拱辰也深以为然。 郑家舰队也改变阵型,向一侧改变航向。 一艘卡拉库娅快船,从军政府海军阵型中快速驶出,向郑氏舰队靠近。 “我们是大明吕宋军政府的海军,在此执行警戒任务,你们是谁家船队。” 快船上的斥候看出对面战舰上全都是明人,心里大概也就有数了。 这定是郑氏的舰队。 “我们是郑氏的舰队,这大员岛一直属于郑氏管辖,请你们离开。” 郑氏大船上的人非常霸道地喊话道。 “哈哈,我们从荷兰人手中收复大员岛,你们郑氏可没有出一兵一卒。” “我船奉命前出警告,尔等若是继续前进,我舰队将开炮射击。”军政府海军的斥候说话也是毫不客气。 消息传到郑芝豹的耳中。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但是眼神却透着冰冷。 “萧先生,这吕宋军政府就是击败红毛的那支明人势力?” “应该是了,可是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战舰?” 萧拱辰点了点头。 他们这次到大员来,就是因为李英传回情报说荷兰人在吕宋战败了。 郑氏想看看能不能捡个便宜,顺势将大员给收复了。 在过来的路上,他们已经顺手拿下澎湖。 当地的荷兰人守军确实不多。 “我们去会会这些人,若是能够收归郑氏所用,岂不美哉?” 郑芝豹身上有郑芝龙的傲气,却带了几分天真。 陈闲刚刚醒来。 他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 其实并没有多长时间。 这是长期疲劳逼出来的深睡眠。 林承泽就等在他的床边,见他醒了赶紧捡着急的事情汇报。 “大都督,郑氏派了舰队过来,规模庞大,有战船上百艘。领队是郑芝龙的四弟郑芝豹,此人如今已经登岛。” 陈闲的眼神还有些茫然,看起来没睡醒的样子。 他用手搓了一把脸,面色变得红润起来。 “郑氏这么快就来摘桃子了,速度蛮快的嘛。” 他接着问道:“城内的清理完成了吗?” “已经完成了,大军正在休整。” “好,我们去会会这个郑芝豹。” 陈闲起身穿上军装。 突击队的战士都在他附近的房间休息。 因此他尽量放轻脚步,避免打扰他们。 第100章 对赌 郑芝豹还是颇有胆识的,带着几个护卫就敢登岸。 他觉得郑氏是可以代表南洋明人的。 没有郑氏船队,海外的那些大明弃民早就要被洋人屠戮。 因此他丝毫不担心岛上这群人吕宋明人会对自己动手。 眼前就是热兰遮城。 中间高,两边低,内外两层,外墙为棱堡结构。 护城河中的水已经干了。 南城外的壕沟横七竖八。 地面上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弹坑。 可以想象这几天的战斗有多么的激烈。 郑氏几次想要拿下热兰遮城,可是连鲲身沙洲都靠近不了。 郑芝豹不明白,这群吕宋来的泥腿子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是他们投靠了哪个洋人势力? 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就高看这些人了。 会面的地点放在大会议室。 陈闲将手下一众将领都召集过来。 海军将领着白色军装,陆军将领着绿色军装。 整齐划一的样子,让郑芝豹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土包子。 不过,郑家的威严还是要有的。 他昂首挺胸,略带鄙夷地看向对面那个身材高挑的少年。 这个少年的面庞看起来很清秀,但是身体给人的感觉又很壮实。 聪明的大脑,强壮的身体。 智慧与力量的结合。 这世上有如此完美的人吗? 郑芝豹不禁生出积分嫉妒。 “郑守备,请!” 陈闲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伸手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 郑芝豹却没有坐。 “尔等既然自称大明百姓,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郑芝豹趾高气扬地说道,似乎实在故意激怒陈闲。 这下马威也太没有水准了。 “哈哈,我乃大明吕宋军政府大都督,所辖之地可比整个福建。郑守备不过一低阶武将,还是靠着兄长军功荫封的,有何资格让吾等下跪?” 陈闲的话,句句诛心。 一侧的郑虎听得心惊肉跳,生怕陈闲玩脱了。 他认识郑芝豹,这个家伙比其大哥还要狠辣。 “本官虽为守备,却是当今朝廷封的,你的这个大都督又是谁封的,不会是跟那山头大王一般,自封的吧?” 郑芝豹不知怎的,跟陈闲怄起气来。 “我这个大都督是打出来的,我们几千人就敢灭了吕宋西班牙人,几万人就敢灭了大员荷兰人。” “郑氏盘踞东南十余载,结果被荷兰人压着不敢出外海,连颜、李二家经营百年的大员岛都给丢了。” “郑芝龙身为福建总兵,不能安海保民,算什么福建总兵。” “你……黄口小儿,家兄乃是当世之大英雄,岂是你能侮辱的。” 说着他就要拔出腰间的宝剑。 一旁的萧拱辰赶紧拦住他。 “四将军,如此小儿,不必与他争口舌之快。我们战阵上见分晓。” 萧拱辰这么说既能够化解即将发生的冲突,又能保住郑家的面子。 “陈闲从位置上站起来。” 他似乎一点不怕将事情闹大。 “用不着等战阵上,让弟兄们帮自己厮杀算什么?” 他握了握拳头,用挑衅的语气道:“听说,郑守备乃是郑家第一高手,不如咱俩比试一下。若是郑守备赢了,我们退出大员,若是我输了,郑氏什么都不用付出,只要承认我们在这里的管理就行。” 陈闲仰着头,像极了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 “大都督?”一旁的将领惊呼道。 似乎是觉得陈闲这样不合适。 郑芝豹上下打量陈闲,对方身型虽高,但是看起来只是没有长开的少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呢? 萧拱辰轻轻地拉了一下郑芝豹的腰带,似乎是提醒对方要慎重。 但是郑芝豹的想法很简单,不过是一场比试。 郑家几乎什么都不要付出,但是对方拿了整个大员做赌注。 怎么算都很划算啊。 而且,就对面那个少年,能是自己的对手吗? 他可是郑家第一勇士啊! “好,不要说本将欺负你一个娃娃,你可以找人替你出场。” 一旁的郑虎脸色微变,似乎想起什么? 这个场景怎么如此熟悉啊! 他看向郑芝豹。 郑芝豹只是扫了他一眼,还以为这个郑家旁支想要求情。 不过他从未将这些旁支放在眼中。 “不用了,咱们就到海上,找一艘大船,当着两军将士的面打。郑守备以为如何?” …… 海面上风平浪静。 鲲身沙洲西边的海面上,两支庞大的舰队组成两个半圆。 两艘大船缓缓靠近一艘西班牙大帆船。 在大帆船那高耸的尾楼上,陈闲和郑芝豹都已经换上了练功服。 “郑守备,看你年长,我让你两招。” 郑虎的嘴角抽了抽,大都督,这还是相同的台词。 “你,黄口小儿。” 郑芝豹欺身向前,化拳为爪,虎虎生风,这是南拳中的高级擒拿之术。陈闲没有动。 等着对方上前,仅仅依靠自己的反应和身法闪躲。 郑芝豹已经如同猎豹一般灵敏,但是陈闲更胜一筹。 这副年轻的身体柔韧性远超成人。 “让你一招了。” “郑守备,还有一次机会哦。” 陈闲这话带着挑衅。 郑芝豹的攻速更快。 四周的战舰就像是看台,战舰上的水手们挤在甲板上,昂着头看向中间那艘大夹板船。 这样的情景从未有过。 用双方将领的比武来分出胜负。 这似乎只有话本上的那些三国武将才会做。 这样也好,士兵们也不想打仗。 尤其是双方都是明人,打来打去,便宜了洋人。 “嘭……”陈闲双臂交叉,硬挡下郑芝豹一掌。 肱三头肌上传来一阵刺痛。 这是昨天与那北欧巨汉战斗时留下的暗疾。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只有躲在角落里的童雀才知道陈闲正在忍受剧痛。 “爱逞强的家伙。”童雀心里暗自嘀咕。 她最看不惯陈闲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似乎什么事情都能靠他自己扛过去。 “两招已经结束了,该我了。”陈闲还有闲工夫提醒对方。 郑芝豹心头一紧。 此时,两人正在较劲,陈闲的身体突然后撤,使得郑芝豹因为惯性前冲。 利用这个当口,陈闲的膝盖以极快的速度顶了上来。 郑芝豹迅速反转身体,躲开了这大力一顶。 但是一个踉跄,摔倒到一边。 “呼……”远处的战船上,数千人几乎同时惊呼。 这声音就像是海风吹过峡口。 “再来!”陈闲冲着郑芝豹勾了勾手。 “郑氏第一高手,不会是自封的吧!” 陈闲将刚才郑芝豹送给自己的话,又还了回去。 “你……” 郑芝豹差点被陈闲气吐血。 小腿的肌肉群迅速绷紧,身体就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冲向陈闲。 第101章 新生意 陈闲表面上风轻云淡。 内心却重视起来。 这个郑芝豹的武艺可比郑虎强多了。 他继续展开防守,让对方在进攻中不断疲劳。 无论对手多强,在长时间无氧运动之后,他的肌肉反应都会变慢。 而陈闲要做的就是节省体力,尽量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利用起来。 等对方疲劳到一定程度,他的大脑指令就得不到及时执行。 多强的对手,都无法克服这一规律。 在周围的战士看来,郑芝豹似乎占据了上风。 陈闲四处躲闪,但是大船尾楼上的平台,面积有限,他躲得非常狼狈。 “啪!” 郑芝豹一爪抓碎楼顶的木质挡板。 近处观看的双方高层,看得心惊肉跳。 吴昌跃跃欲试,自己的镰刀就该杀这样的强者。 童雀则有些担心陈闲。 萧拱辰洋洋得意,为自己刚才的担心感到多余。 一帮武将则在心底承认,徒手战斗,自己绝对不是这个郑氏将领的对手。 徒手抓碎木板,这力量要是抓到人…… 啧啧啧…… 陈闲却没有因此害怕。 他已经感觉到了,对手的速度在变慢。 又是一爪抓来。 这一次,陈闲没有躲。 他的手同时抓出,却先一步抓住郑芝豹的手腕。 郑芝豹心头大惊。 对方的手指按到自己的经脉上,他只感觉手臂一麻。 接着一股巨力传来,他的身体迅速前移。 一支膝盖顺势顶了上来。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躲开。 “嘭……” 坚硬的膝盖撞到柔软的腹部,就像是打中了一个沙包。 郑芝豹身子佝偻,感觉内脏都要从嘴巴里挤出来。 一招制敌。 陈闲躲了这么久。 仅仅用了一招。 一招就将郑芝豹打倒在地。 甲板上的人看得最清楚,一个个目瞪口呆。 只有郑虎的脸上有些幸灾乐祸。 似乎这彻底洗刷了当日被陈闲秒掉的耻辱。 远处一艘华卫军的战舰上传来欢呼声。 紧接着,这欢呼声迅速传开。 一艘艘战舰上,华卫军的将士挥舞着自己的帽子大声欢呼。 “大都督威武。” “大都督神勇。” 而在另外一边,郑氏的战舰上却是一片死寂。 郑芝豹跪坐在地上,不断地吐。 先是今天的饭食,接着是血。 几名亲卫迅速冲了上来,扶住他。 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还要站起来,还要战斗。 但是无论怎么发力,身上的肌肉都不听他的使唤。 华卫军将士中,一直有个传言,说陈闲是吕宋第一高手。 但是很多人都没见过陈闲出手。 他如果穿上青衫,绝对像是一个读书人,怎么看都跟第一高手联系不上。 郑芝豹努力挣扎着,突然一只大手拉住他的胳膊。 他要伸手去推,却怎么也推不开这只手。 郑芝豹怒目看去,是那张讨厌的年轻脸庞。 那脸上还带着微笑。 “四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明人不能互相杀戮。” 陈闲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说道,“这世界上,想要杀明人的人太多了,如果咱们自己人再互相残杀,那明人还有什么活路?” 陈闲的话如同一根鼓槌敲在郑芝豹的心头。 他虽然暴虐,但依然是个耿直的武夫。 陈闲说的没错。 外面的世界什么样?没人比郑家更加清楚。 南洋那些土着王国,动辄就被灭掉。 人口被贩卖为奴隶。 明人到了南洋同样是鱼肉。 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如果一个族群不抱团,那么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 郑芝豹去过南洋,见到过那些被洋人贩卖来的昆仑奴。 那些人远渡重洋,能够到买家手中的十不存一。 他们的族群想必是已经遭遇屠戮。 “四将军,请。” 陈闲一只手托住郑芝豹的咯吱窝,一只手做了请的手势。 两人向船舱走去。 几名郑氏护卫想要上前,却被萧拱辰拦住。 接下来的时间属于他们两人。 众人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 只知道,郑芝豹出来的时候面色红润了一些。 两个人勾肩搭背,相谈甚欢。 郑氏暂时与军政府达成和解,澎湖列岛归郑氏,大员岛归军政府。 热兰遮城既下,鸡笼、淡水等地自然传檄而下。 陈闲看向北方。 拿下大员之后,他的野心也开始膨胀。 “大都督,大员这里只能种田,顶多收点鹿皮、蔗糖。若是想要赚钱,还是要去日本。那里盛产白银,那些藩国大名又非常喜欢中原商货。” 说话的是何斌。 拿下大员之后,陈闲留用郭怀一总管开垦,何斌主持商务。 他只军事控制大员岛,其余岛上事务暂不插手。 不是陈闲顾忌两人在岛上的影响力,主要是吕宋军政府手中暂时没人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且这两人在岛上确实非常有威望。 “何先生,这是担心商路被断?”陈闲转身看去。 “大都督,我跟您实话实说,咱们大员的明商主要做的就是日本贸易,将大员的鹿皮、白糖,大明的茶叶、丝绸卖到日本,然后从那边换回白银。” “没了这条商路,大家就只能去种田了。” “种田怎么了?何先生,我问你,白银能干嘛?” “能买东西啊。” “那若是我跟你同时流落到一个荒岛上,粮食和白银,你选哪一个?” 陈闲的话,顿时让何斌陷入思考。 “这……” 陈闲接着道:“何先生,你可知道大明北方天灾不断,陕西、山西、河南几省饿殍千里。” 何斌心道,我一个商人,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饿殍千里,那不是朝廷的事情吗? 陈闲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何先生会以为这与咱们没关系。但是何先生,这些人数以千万,他们要是没饭吃会乖乖等死吗?” “何先生饿过肚子吗?” “人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可是什么都会做出来的。” “到时候北方那群饥民南下,东南保得住?” “如今乱世,粮食可比白银有用多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郭怀一朗声道:“大都督说的没错,我早说过了,要屯田,粮食多了,心里不慌。有了粮,咱们就能招募更多的难民过来。人多了才不会受欺负。” “不,郭先生,土地开垦和商业开发都需要。两者不矛盾。” “我们种粮食,然后用粮食去换北方的饥民。这才是最赚的行当。” 陈闲将眼睛盯着北方,并非是日本的银子,而是北方的千万流民。 哼! 日本的银子,早晚都是他的,直接将银山抢来就行。 干嘛还要用中原百姓辛苦生产的商品去换? 那些大名有什么资格享受中原百姓的供养? 第102章 简单的承诺,大大的感动 当然了,这些话,陈闲不会对何斌和郭怀一讲。 何斌代表的商人需要商业利益。 郭怀一代表的屯民希望得到稳定的土地和安全的种植环境。 “大都督,我台江、淡水、鸡笼三弟明人最多,共计一百零八村社,有户五万,口二十八万。” “这是名册,现交予大都督,今后大家的安全也托付给大都督。” 陈闲郑重地接过这份名册。 这些明人有些已经在大员生活数代。 以前庇佑这里的都是海商、海盗,这些人只想让移民给他们提供粮草、兵源。 关键是他们的庇佑是有限度的,山民的袭击和洋人的劫掠时常发生。 屯民朝不保夕,整个村落同时被屠戮的事情时有发生。 “郭先生,陈某承诺不了太多。但是有一点,有外敌来袭,我华卫军必然顶在最前面。林将军会率领甲营留守大员城。以后有什么困难找他们。” “但是大员岛上村社分布太过分散,我华卫军只能重点驻扎,各村还是以民兵自保为主。我会让吕宋抓紧送来武器。每个村社都会派一名民兵队长,协助训练民兵。” “你看这样可好?” 郭怀一没有说话,只是激动地嘴唇发抖。 “大都督,郭某代大家伙谢谢您。”他郑重作揖。 他能不感激吗? 陈闲给了他们一年的免税期,驻军保护,开放赤嵌城给那些商人。 同时陈闲还启动了一项土地确权计划,给各个村社划分土地,制作地契。 这些都是在给他们一个稳定的保证。 农耕文明最喜欢的就是稳定。 只要生存环境稳定,土地就可以持续产出。 天灾不怕什么,粮食的耐储存性,让农耕文明的抗压能力增强。 人祸才是他们最担心的。 因为人祸会耽误生产,会夺走他们储备的粮食,让农耕文明无法延续。 陈闲在搭建他在大员岛的领导班子。 在郭怀一的协调下,华卫军将在大员岛吸收一千多兵源。 这点人对于明人数量接近二十万的大员岛不算什么。 更何况,华卫军给的条件好,分地、仆佣加上耕牛,参军就是小地主。 谁不愿意? 家中有青壮子弟的家族,总要送一个参军吧。 这样,华卫军的兵源问题暂时就解决了。 这些新兵,通过海船送到和乐岛、石堡城,补充进当地的华卫军驻军。 地盘增加之后,陈闲也可以尝试异地驻军了。 这是避免军队割据地方的有效手段。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回到安平的郑芝豹就没有那么好受。 郑芝龙了解到四弟在大员岛的作为后,当即劈头盖脸地骂道:“阿豹,你是个小混混吗?还跟人家比武,我郑氏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大哥,你以为我想吗?”郑芝豹一脸的不服气,“当时的情况,我们要开战,可占不到便宜。” “人家有将近二十艘大型夹板船,我们只有三艘。人家小型海船有上百艘,也不比我们少。怎么打?” “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战船?”郑芝龙的话软了几分。 “陈大都督都给我说了,他们的船大部分都是缴获的,吕宋那边不缺水手,还有一部分是葡人,他们似乎结盟对付荷兰人了。” “大哥,我还听说了,还有几个洋人国家也与他们结盟,除此之外,那些摩尔人也成为他们藩属。” “这样一个势力,我们为何要与其为敌。难道合作不行吗?” “合作?”郑芝龙冷哼一声,“你觉得可能吗?他们要是控制南洋,我们郑氏的进项从哪里来?” “没有进项,我们拿什么养兵?” “大哥,其实我们只要控制金夏,没我们的同意,商货出不去,他们只能从我们手中进货,钱总要给我们赚一遍的。” “是不是他们跟你说的,阿豹?”郑芝龙看向弟弟问道。 他知道郑芝豹的脑子是不可能想到这些的。 “是的,大哥,这样坦诚相待不好吗?” “大家都是明人,洋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那吕宋军政府带着明人在南洋抗击洋人,对我郑氏也是好事儿啊。” “这样,大哥你就可以安心经营福建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将南洋经营好了之后呢?” “南洋那么大,足够容得下他们。大明也很大,容得下我郑氏。” 郑芝豹就像是被洗脑了一般,态度也非常坚决。 那天谈话,陈闲向他描述了一幅美好的画卷。 郑家在大明本土发展壮大,拯救黎民百姓,成就不世之功。 而他们华卫军则在南洋开疆拓土,庇佑海外明人,为明人开辟新的家园。 这跟郑氏的路线不矛盾。 “大哥,没有华卫军那帮人,咱们还拿不下澎湖,现在澎湖在手,至少闽海完全在我郑氏的掌握之中。” 郑芝龙摇了摇头,自己的弟弟还是太天真了。 不过郑芝豹说的对,现在他们确实不一定干得过那帮吕宋明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且,他也不能离开。 他刚刚去见了沈犹龙。 这位巡抚大人对自己还算客气,除了伸手要些钱粮,别的要求,只字未提。 但是郑芝龙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听说大明又在辽东与鞑子开战,各地都在征缴辽饷。 而北方各省大旱,粮食颗粒无收。 李自成趁机入河南,收拢流民。 张献忠降而复叛,将熊文灿给拖下水,如今转战湖广、四川,牵制西南大量兵马。 他不知道熊文灿会不会说些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 反正,这段时间,郑氏一定要小心翼翼。 见自家兄长不说话,郑芝豹继续道:“大哥,这吕宋军政府承诺,我郑氏商船进出大员、吕宋港口,均与其自家船队享受相同待遇。”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再看一下。” 郑芝龙未置可否,挥了挥手,让自家兄弟出去。 年近六十的洪升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大都督,石将军有几点说的没错。这华卫军崛起太快,气势太盛,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我郑氏,如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 “海上势力,如果没有本土根基,最不稳定,时间长了,他们自己就会出问题。” 郑芝龙点了点头:“这个某家明白。洪先生,朝廷现在缺钱,你让人准备十万两白银,差人送给三弟,让其在京城活动一下,提高一下自己的职位。” 洪升是郑氏幕僚之首,深受郑芝龙的器重。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精神矍铄,眼神中满是精明与算计,跟脸上的皱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眼光一向很准,既然洪升都这么说,郑芝龙便先打消对付华卫军的心思。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自己现在花钱的地方多。 华卫军击败了荷兰人,手中一定缴获了不少银钱,得让他们出出血。 郑芝龙知道,老四只能在战场上混了。 政治上,自己还是要依仗老三。 第103章 我想去找他 吕宋城,军政府的地牢中又多了一个人。 陈爽阴沉着一张脸道:“李先生,你们郑氏就这么办事的吗?” 李声音冰冷:“哼,南洋历来由我郑氏说了算。我们要怎么办事便怎么办事。” 李英掐准了这帮人不敢将自己怎么样,因为他代表的是郑氏。 “哦,你看看这是什么?” 陈爽递上的便是郑氏与陈闲签订的盟约。 李英接了过来,随即将盟约抛在桌子上。 “没用的,总兵大人不会同意,四将军是性情中人,你们糊弄得了他,但是糊弄不了总兵大人。” 陈爽并不擅长辩论。 他挺直了腰板,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不同意,我们就继续打。” “李先生,你所做的事情,已经触犯了大明律。” “大明律?” “哈哈哈。” 李英大笑。 “你们这群海外弃民也知道大明律吗?” “这没什么好笑的。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改变不了我们明人的身份。” “我们读大明的书,用大明律,有何不可?” “好了,把他给我带下去。” 陈爽看着这个读书人的嘴脸,就感到心烦。 守卫将李英带走之后。 他去会客室见了郑瑞。 “郑家主,人就放我这里了。” “是,陈指挥,我郑家的根基在吕宋,绝不会做出损害军政府的事情。” 郑瑞还想解释一下。 陈爽抬手打断了他。 “郑家主的为人,陈某再清楚不过。您能文能武,大都督以后还要多多依仗。” “吕宋郑氏人才济济,今后未必不能超过安平郑氏。” “陈指挥谬赞了!” 郑瑞心头的担忧消退。 “对了,郑家主,还麻烦你修书一封送给安平,就说人我们可以放,还请安平郑氏以后不要插手军政府的事。” “这……”郑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应道:“放心吧,陈指挥,我吕宋郑氏这次也要与安平划清界限。以后大家各自发展。” “只是……有一点,郑某需要提醒您。” “嗯,你说。”陈爽点头道。 “郑芝龙处事狠辣,他一直将南洋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还要提醒大都督小心为妙。” “好。”陈爽点头,“我会转告大都督。船厂之事,还要郑家主费心。” “这是郑某的分内之事。” 郑瑞现在分管造船厂,位置至关重要。 他能够跟陈爽说这么多,倒是让陈爽感到意外。 军政府的强大,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够有更深的体会。 陈爽这段时间不断完善潮影密查司。挑选了几十个忠贞可靠的影卫,还在城内发展了一批下线。 至少城内几大家族的事情,他可以做到了如指掌。 接下来,他还要将影卫派到南洋诸岛,为军政府刺探情报,收集消息。 黄家大宅今日就比较热闹。 黄明珠守丧结束后第一次回门。 虽然刚刚嫁人就成了寡妇。 但是黄家的人没一个敢怠慢黄明珠。 黄明佐的书房中,爷孙俩相对而坐。 “阿公,我要去开作坊。” “明珠,黄家的作坊,你管着就是了。谁也不敢说什么。” 黄明佐还以为孙女要回归原本的生活。 虽然是个出嫁女,但是黄明珠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孙女。 而且明珠现在还有大都督遗孀的身份,值得黄家的礼遇。 不过明珠摇了摇头道:“阿公,我是要自己开作坊,以陈家的名义。” “你要自立门户?” “是的,阿公。我与相公虽然只是名义夫妻。但是我已经是陈家妇,当为夫家考虑。” “我以后想要从二郎那里过继一个孩子,为夫君延续香火。” 黄明珠的这种想法在这个时代极为普遍。 她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只想为陈虎做点什么。 黄明佐眼眶通红,孙女是个好女子,就是命太苦了。 “好……好孩子,只是苦了你。” “没事儿的,阿公,您从小教我经商之道。这本就是我喜欢的事情。” 黄明珠说的没错,这个时代,有几个母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行,你需要什么,阿公帮你。” “我想要咱家的那批织女,还有纺织作坊的工匠。军政府的仓库中还有一批缴获的纺织机,我想利用起来。洋人的纺织机与咱们的不同,让咱家的工匠帮忙看看。” 黄明珠之所以想要经商,实际上也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帮助陈闲。 她没有童雀那样的功夫,无法跟随陈闲战斗,也没有林悦那样的医术,可以救死扶伤。 甚至不能在政务上给陈闲出什么主意。 她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算账,做生意。 出身商贾之家,她比谁都清楚钱的重要性。 陈虎的事业现在传到陈闲手中,他要将事业做大,今后一定还是需要钱的。 黄明珠与范文清谈过,她知道军政府的财政其实一直都很紧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要是陈闲花钱太快了。 然而,他对百姓又太过宽厚,军政府的税收极低。 好在华卫军是没有军饷的,他们分得土地和奴仆,必须要为军政府战斗。 但是武器装备、粮草弹药都是花钱的。 而且,军政府现在搞了那么多大项目,吕宋的商业码头,造船厂扩建,南北驿路,大规模移民,哪一项都是花钱如流水。 荷兰人战败的消息在整个南洋都传开了。 军政府的名声彻底打响。 渤泥、柔佛、亚奇、巨港的明人纷纷派人前往吕宋。 不管怎样,都要去拜拜码头。 石堡城,刚刚返回的部族军,将消息带了回来。 华卫军的强大,再次让马京达瑙人感到震撼。 要说上一次华卫军攻破石堡城,很多人没啥感觉。 这一次,大家都有了更加直观的感受。 他们的两大敌手,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先后败在军政府手中,这便说明了一切。 王宫中,一身黑色长裙,身材高挑丰满的王后苏拉正在给自己的妹妹依娜梳头。 巨大的玻璃镜中,女孩的脸庞光滑而稚嫩,只看得苏拉一脸羡慕。 “依娜,我今天帮你梳一个妇人的发髻。明人的妇女成婚后,都要梳妇人发髻。” “姐姐……”依娜撒娇道,“我和大都督还没有那个,算不得成婚吧。” “呵呵,哪个啊?”苏拉调笑道。 “哎呀,姐姐,你真坏。人家说不出口。” “好了,不逗你了,你的那个夫君现在把荷兰人都给打败了,整个南洋诸岛,估计没有谁是他的对手了。而且他现在是大都督。” “父亲将我们都当做礼物送来送去,这次终于是送对了一次。” 苏拉叹了一口气。 谁不喜欢高大帅气,又有能力的小伙子? 若是有机会,她也想委身于那个年轻人。 只是明人都注重贞洁。 自己估计是没有机会了。 她只能默默祝福自己的妹妹。 “姐姐,我想去找他。”依娜低着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第104章 大员行署 依娜太单纯了。 她以为姐姐答应送他去找陈闲,只是为了她。 实际上苏拉也为了自己。 那些部族军回来之后,岛上各个部落渐渐有了底气,似乎不想鸟她了。 苏丹的税务官被拒之门外,政令也没人执行。 石堡城就成了一座孤岛。 再这样下去,必然有人滋生出野心。 他们孤儿寡母,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家给推翻了。 苏拉现在手中,无兵无将,怎么保护自己? 华卫军说好了要在石堡城驻军五百。 可现在只有不到一百人驻扎在这里。 这么点人,保护不了石堡城,也震慑不住那些部族。 相对来说,和乐城就要好多了。 因为当地的明人数量相当可观。 留守的李福祥可以在当地招募一些人补充进和乐营。 乌拉姆依旧住在吴家商行,被“保护”得很好。 苏禄苏丹国涌进了不少明商。 吕宋的几大家族几乎都在这里开设分行,作为自家商品南下的中转站。 码头上,一艘来自坤甸的商船缓缓靠岸。 商船上走下一个汉子,国字脸,皮肤黝黑,穿着短褐,一看就是常年定居南洋的明人。 男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矮矮壮壮的少年。 少年上身的肌肉扎实,走起路来下盘很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东家,你说这个军政府真的会帮咱们?”少年问道。 “小龙,不管能不能,反正在这南洋,只有他们敢跟荷兰人抗衡。” “那他们要是也想抢咱们的金矿呢?” 张宗玉摇了摇头,自己的这个随从雷龙,可是佛山无影脚传人。 腿上功夫了得,但就是话太多了。 心里有点什么都憋不住。 婆罗洲西部盛产黄金,早在百年之前,就有大量明人涌入。 当地的明人矿场有自发的武装自卫。 这点武装对付一些零星的部族袭击还行。 但是荷兰人时常纠集一些部族联合起来对矿场发动袭击。 这样的袭击,单独的一座矿场根本无法抵抗。 他们需要一个靠山。 大明是指望不上的,朝廷不会管这些海外逃民。 郑氏更不行,他们只管卖认旗赚钱。 你不买他的认旗,就抢你的。 海上的事情他们都管不过来,陆地上的事情,他们更不会管。 吕宋明人接连击败西班牙人、荷兰人,建立军政府,让这些人看到了希望。 一众矿主推荐大矿主张宗玉去军政府接洽。 他们可以归附吕宋军政府,每年上交一部分黄金,换取军政府的保护。 其实,荷兰人最近已经无心去婆罗洲袭扰。 联合舰队全军覆灭,几乎让他们的舰队缩水一半,陆军的损失更加严重。 如今,荷兰人连守卫巴达维亚的力量都不够。 更不要说四处派兵了。 总督府的会议室中,一众评议员正在为是否从满剌伽撤军而争吵。 “马尼拉城的惨败,必须有人负责,不然如何向股东交代?” “出兵的命令是评议会下达的,谁来负责?按理说,我们都有责任。” “哼,评议会只是下令出兵,并没有让他们败成这个样子。” “我建议赎回贝尔,将他送回国内审判。” “还有范德米尔。” “满剌伽的战争也不能拖了,万一敌人要进攻巴达维亚怎么办?” “不能拖又怎样,谁能让葡萄牙人投降?” “不行就撤军。” …… 迪门总督以手扶额,等到众人都吵得差不多了。 他才声音沉重地说道:“公司成立至今,一直在战斗,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 “更加苦难的时候我们都挺过来了。” “现在遇到一点点挫折,你们就在这里互相推诿。承担责任算什么?失败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战斗的勇气。” “巴达维亚的兵力是不多,但是我们有数千侨民,有坚固的炮台。敌人要想攻打巴达维亚,也没那么容易。” “他们劳师远征,我们以逸待劳,攻守之势就变了。” “现在的问题是大员岛。那里孤立无援,我担心敌人会对大员岛不利。但是我们没办法组织新的支援舰队。” “总督,我去一趟大员吧,热兰遮城易守难攻,可以坚持很长时间。”总干事康内利斯站了出来。 这位中年荷兰人脸颊修长,身形挺拔,一头金发编成辫子拖在脑后,是公认的总督接任者。 “好,康内利斯,你的任务就是鼓励守军坚守待援,我会亲自前往满剌伽,尽快结束那边的战斗。” “普拉滕将军,海军全部都要抽调出去,巴达维亚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好,放心吧,总督,有我普拉滕在,巴达维亚就不会有事。” 荷兰东印度公司这是要发力了。 荷兰与葡萄牙争夺满剌伽的最终决战即将打响。 大员岛北部鸡笼港。 陈闲站在社寮岛海豹岩上,回身看向港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身后跟着何斌、马里尼奥,以及海军的几个将领。 “这里可以作为大员岛北部的军港。” 陈闲指着脚下,看向马里尼奥:“马尿,你觉得在这座岛上修建炮台如何?” 马尿笑道:“大都督,您真是太英明了。我刚才目测过,这座岛位于海湾入口的中央,刚好可以控制两侧的水道。” “当初,西班牙人要是在这里修建炮台,想要攻破这里将非常困难。” 他又看向何斌道:“工程交给你了,建好之后,军商两用,你们北上做生意从这里出发,速度更快。” “大都督,只是有一点,您让老郭那边开垦土地,他要用的人手多,估计不会给我民工的。” “民工?” “干嘛要用民工?” 陈闲还以为有什么大问题呢? “郑虎!” “手下在。” 郑虎赶紧出列。 他这次出来又没咋立功,在舰队中的威望已经降得极低。 “这座军港未来是你们北部海军的军港之一,你们应该出点力。帮何先生搞点劳工过来。” “是,末将尊令。” “哦?你倒是答应得干脆,你到哪里弄人过来?” “嘿嘿,大都督,这附近有个琉球国,乃是我大明藩属,以后那里也是我们罩着,他们出点人也是分内之事。何先生这边只要管饭就行。” “那琉球人能答应?你准备怎么做?”陈闲问道。 “他们肯定会答应的,末将到时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即可。” “嗯,这还差不多。”陈闲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陈闲走访大员各大明人定居点,实地考察、慰问,宣示军政府对这里的统治。 他对何斌、郭怀一的了解也在加深。 陈闲设置军政府大员行署,隶属于吕宋军政府,郭怀一担任民政专员,何斌任财政专员。 延续了军政府行政、财政分权的格局。 在岛屿西部规划了鸡笼、淡水、麻豆、大员四镇,作为大员行署管辖的基本单位。 地方的镇长官由屯民推举产生,治安官由军政府派遣,民兵队长由陈闲从军中挑选任命。 一套简单的统治体系就这样建立起来。 短时间内,只要福建郑氏不动手,大员行署这边就是安全的。 第105章 满剌伽城 葡萄牙人已经等不及了。 濠镜那边派遣了好几批快船找到罗德里格斯。 罗德里格斯没办法只能催促陈闲尽快启程。 其实这次收复大员,这支葡萄牙佣兵舰队发挥的作用不大。 因为陈闲的战术本就不依赖舰队。 更多时候,舰队只是给他们打配合。 但是在战后这段时间,陈闲让郑虎、颜文良轮流与葡萄牙人展开演习,倒是让华卫军海军的实战能力突飞猛进。 “罗德里格斯先生,满剌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催得这么紧?”陈闲问道。 “大都督阁下,荷兰人的兵力突然增加,他们还请来大量佣兵,廖内群岛的武吉斯海盗、婆罗洲的达雅水手佣兵团全都参加围城。” 罗德里格斯一脸焦急,毫不掩饰地叙述道。 “兵力悬殊,库蒂尼奥总督说他们坚持不了一个月时间了。而我们赶过去还需要十几天时间呢。” “再者,台风季就要到了,如果不尽快赶到南边去,我们可能就要被困在这里。”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五月。 来自后世的陈闲都知道,六七月份西太会频繁形成台风。 台风的路径通常都是吕宋、大员一线。 反倒是到了婆罗洲就不受影响。 陈闲一直记着这个事情,台风季海船基本上不会冒险出海。 大员、吕宋都将进入休养生息阶段。 “好,我们这两天就出发。” “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您说。”现在是罗德里格斯求着陈闲,别说一个要求,就是十个都行,只要他罗德里格斯能够做到。 “南下的路上,我会让南部舰队的人轮流到你们的战舰上实习训练。你要给我派最好的教官。” “这没问题。”罗德里格斯拍着胸脯道,“我会亲自给你们的海军军官授课。” 军政府海军不够专业,这一点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满剌伽城,依托满剌伽河河口而建。 河道穿城入海,左岸高地筑有核心要塞法摩沙城堡,从这里可以俯瞰港湾以及整座城市。 大概相当于吕宋城的圣地亚哥堡。 城北连接马来半岛内陆,东南直面柔佛苏丹国地界。 近海为天然避风锚地。 葡萄牙人从满剌伽王朝手中夺取这座城市,已经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的建设,让这座城市充满了葡萄牙风格。 总督库蒂尼奥站在法摩沙城堡上。 远处的海湾中,荷兰战舰来回游弋,不时与城堡上的炮台对射。 外围还有亚奇人的阿拉伯快船游弋,港湾内连一条鱼都游不出去。 城南的平地上,柔佛联军的营地连绵不绝。 城墙处,双方的厮杀一直在持续。 护城河上已经飘满了尸体。 这样的景象总让人产生一种绝望的情绪。 难道满剌伽城要在自己的手中丢掉了吗? 这里作为东西方贸易的咽喉,每年能够为葡萄牙人获取大量收入。 他们没有墨西哥银矿,没有海量的商船,只能靠着历史上积累,通过海上行商赚取利润。 没有这里的收入,葡萄牙的复国将更加无望。 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濠镜的流亡者联盟能够为他提供支持。 当然了,那些人能够提供的支持有限,他们也就只有一支规模不大的舰队罢了。 了胜于无吧。 吕宋城,林加延城行政官托雷斯与神父奥古斯丁登上一艘小型葡萄牙商船。 林秉义到港口为两人送行。 “托雷斯先生,你的任务非常艰巨,我们吕宋军政府诚意十足。我个人非常期待与西班牙王国合作。” “下次见面,到底是西班牙人的舰队,还是前来贸易的商船队,全看托雷斯先生您了。” 托雷斯满脸苦笑。 他只是吕宋殖民地的地方行政官,代表不了殖民当局。 这次回去,大概率要被送到法庭上去。 不过能回去,总比一直关着强。 “咨政阁下,您应该派萨巴斯蒂安总督回去的,他比我有分量。” 林秉义道:“你手中不是有塞巴斯蒂安总督的授权书吗?他的意见都写在上面了,你只要把消息传到就行。”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说。如果双方能恢复贸易,你们这些人便还有价值,这对你们也是好事情。”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接着林秉义挥了挥手,与两人再见。 该说的都说了,这些殖民地官员的利益已经跟贸易绑定在一起。 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葡萄牙商船缓缓驶离港口。 军政府与塞巴斯蒂安的谈判基本上结束了。 在大帆船船队被军政府俘获之后,这位总督已经没有任何筹码。 他若是不接受条件,那么西班牙王国会继续在这里出血。 没有了贸易,国内的那些贵族将失去丝绸和茶叶的来源。 那样的话,他们一定会疯的。 由于常年流入白银,西班牙王国的通货膨胀严重,商路断了,物价将继续增长,通胀则会更加严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萨巴斯蒂安心里还是希望西班牙王国越来越好。 放一个联络人回西班牙是陈闲的意思。 他非常清楚,西班牙王国已经没有能力组织一场远征。 而且现在葡萄牙人正在闹独立,他们估计也没精力顾及东方的事情。 这两个人将消息带回去,那些人肯定还是会吵上一段时间。 但是吵到最后,他们也组织不出兵马来。 到最后,他们还是要与军政府谈判。 给他们一块自贸区,让他们能够延续大帆船贸易无疑是最优方案。 林秉义送完两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比如这几天,陆续有疍民的船队赶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自己驾船过来的。 他们的船不大,每一艘船都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也是他们的家。 这些人能够在海上日夜不停,连续航行,不需要任何仪器,仅仅依靠天上的星星还有海里的洋流,他们就能判断出方向。 林秉义知道,吴绍松那边已经在开展工作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兑现承诺,给这些疍民分配土地。 想要继续海上生活的,可以搬进海边的渔村。 想要安心种田的,可以去内湖沿岸。 沿湖的村子都有码头,他们也可以一边种田,一边捕鱼。 军政府还可以赊欠一些物资给他们,让他们度过最初的艰难时期。 等到他们生活进入正轨,再将这些物资归还给军政府即可。 当然了,他们也可以参军,这样就能够免费获取土地、奴仆和物资。 不过,到达吕宋的疍民数量并不多,陆陆续续也就来了千余人,距离陈闲的目标还很远。 根据这些疍民所述,他们不过是流浪在外海的无籍野疍。 但凡有人收留,他们都会愿意过来的。 看样子,吴绍松距离成功还很遥远。 第106章 欢喜冤家 锦囊港位于雷州半岛南部,是一处天然避风港。 这里也是一处疍民聚居地,本地疍民世代捕捞,兼营近海短途航运,海盗、私商也常借疍船在此中转。 锦囊港的规模虽然比不上海安港,但是朝廷对锦囊港的管控较弱。 可以说这里是一处法外之地。 吴家属于私商,常从这里转运商货,甚至常年在这里驻扎一艘大福船作为联络站。 吴绍松刚刚从琼州转到这里。 琼州那地儿,太穷了,本地明人户口都没多少,更不要说疍民了。 他在那边只是说动了一些外洋野疍,便启程北上。 招募疍民的方案是吴绍松提出来的。 既然是他提出的,他自然知道这个任务要想实现的关键。 这关键就在锦囊港。 吴绍松几乎每年都来这里,对此处的情况了如指掌。 港湾沿岸有一些疍民上岸修建了房子。 这些房子大多用泥土垒墙,海草做顶,看起来低矮简陋。 但是在这些房子中间却有一座砖石结构的大宅子。 大宅子的主人叫刘金。 刘金通过贿赂得了锦囊河伯所巡检的差事,负责这座港湾。 吴绍松带着四个随从,抬着两个大箱子,登上码头。 没人上前盘问,但是那些在码头上修补渔网、翻晒鱼干的疍民汉子,总会在不经意间瞥他几眼。 见是熟人,大家就各忙各的。 吴绍松非常清楚,自己登岸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这里看似是一处疍民聚落,实际上是个海盗老巢。 刘金是刘香的残部。 当年,刘香部海盗曾纵横两广洋面,与闽海的郑芝龙分庭抗礼。 后来郑芝龙投靠官军,双方合作才灭了刘香。 但是刘香的残部依旧活跃在雷州半岛到琼海一带。 “咚咚咚……” 吴绍松用力敲响宅子的大门。 很快,门房从里面将门打开。 这门房瘦得跟竹竿一样,右臂少了半截,装着铁钩子。 “嘿,强叔,你这钩子还带着啊,是怕别人认不出你是海盗吗?”吴绍松咯咯笑道。 “嘿嘿,带习惯了。”门房强叔看到吴绍松也很高兴。 没等强叔说话,吴绍松径自走了进去,仿佛这里是自己家一般。 他没去前院的会客厅,而是向后院走去。 要知道,后院通常都是家眷呆的地方,外人不能进去。 就在这时,一支箭杆通红的箭矢突然向他飞了过来。 “嗖……” 箭矢擦着吴绍松的耳边飞过。 他似乎都听见了风声。 “玲珑,你又调皮了。” 吴绍松笑道。 “哼,还有脸来?有本事跑了,就别回来。” 后院的月门后走出一个少女。 少女的身材火辣,穿着一身红色轻纱长裙,身后背着箭囊,箭囊的背带从胸前穿过,勒紧衣服,勾勒出她傲人的曲线。 女子的皮肤细腻光滑,红裙的袖子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一只玉手拎着小弓,大踏步向前走。 那说话的声音也像是一颗小辣椒,娇气中带着小刺。 “玲珑,我不是留了信了吗。真的是家中遭了难。” “你最近应该也听说了,吕宋明人起兵赶走了西班牙人。” “哼,这是最近的事情,你可是跑了一年多。” “哎呀。”吴绍松上前几步,耐心地解释道,“玲珑,这不是才有了结果了嘛。我们赶走了西班牙人,以后再也不用寄人篱下了。” “是啊,小姐,吴公子是有苦衷的。”一个壮汉从前院走了进来。 皂吏的服式,穿在他那粗壮结实的身上,着实有些违和。 再加上他脸上的那道纵贯面门,严重增生的伤疤,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江洋大盗,抢了皂吏的衣服穿在身上。 “金叔,您是明白人。”吴绍松冲刘金抱拳行礼。 女孩已经走到了吴绍松面前,看着这个油头粉面的海商公子哥,她气不打一出来。 抬起的手想要打下去,却停在了半空。 眼泪抑制不住流了出来。 “呜呜呜,你不就是见我刘家没落,看不上我了吗?” “呜呜呜,要是我阿爹在……” “小姐,小姐,您别哭了,都是刘金没本事。” 边上的刘金对刘玲珑极为恭敬。 这位大小姐是刘香留下的唯一血脉。 他一直将其藏在身边,细心保护。 但是小姐的性子野,看上了时常来府上谈生意的吴绍松。 可是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吴绍松在两人准备定亲的档口,带着船队跑了。 “哎呦,你俩这是怎么?” “怎么看起来,像是我吴绍松欺负了你们。” “我一个小小海商,能欺负得了你们这疍帅之家吗?” 疍民没有正式的统领,各地有官府指定的疍长管理、征税。 历史上只有一任疍帅,便是刘香了。 刘香虽然残暴,但是他是疍民出身,对疍民极为照顾。 他虽死,还是有不少人感激他对疍民的庇佑。所以这刘家在疍民中依旧有很强的号召力。 “说吧,你回来干什么?你那些花言巧语可骗不了本小姐。” 刘玲珑深吸一口气,停止了抽泣。 “玲珑小姐,我是来救你们的。” 刘玲珑撇过脸去,对吴绍松的话不屑一顾。 什么叫救他们,他一个小小海商能干嘛? 吴绍松知道他们不信,便继续说道:“说句难听话,你们躲在这里,早晚会被官府发现的。” “哼,要是被发现,也是你去告发的。”小辣椒讥讽道。 吴绍松的嘴角抽了抽。 刘香当年一定非常宠爱这个女儿,才将她养得如此刁蛮任性。 还是刘金识大体,邀请吴绍松去书房坐。 等到三人都坐了下来,刘金才关好门,问道:“吴公子,你现在是那个什么吕宋军政府的人?” 吴绍松点了点头:“金叔也听说吕宋的事情了?” 刘金点头道:“海上早传来了消息,说一股吕宋明人起义,赶走了西班牙人。” 吴绍松颔首:“吴某现在为军政府办事。” “哼,爱慕虚荣,贪图富贵。你们那什么军政府得罪了那么多洋人,长久不了的。” 这位大小姐还在为逃婚的事情耿耿于怀。 “玲珑,金叔,吴某并非爱慕虚荣,这些年我们这些海外弃民处处被洋人压榨,被土人抢掠,没人帮我们出头。” “如今有军政府帮大家撑腰,我等自然要支持。谁都不想过得朝不保夕,不想被人养肥了当猪羊宰。” 吴绍松的话似乎也勾起了刘金的共鸣。 “吴公子,我等疍民不也一样吗?当年香帅将大家组织起来,一开始也不过自保罢了。” “朝廷是虎,郑氏是狼,他们这些人不会在意小民的生死的。”刘玲珑咬着牙道。 “总有一天,本姑娘要杀了郑芝龙,推翻这该死的朝廷。” “金叔,玲珑,我们其实都是一路人,我们要自保,就要有军队,有地盘。如今军政府控制吕宋诸岛,又收复大员,兵强马壮,疍民为何不加入我们,大家一起抱团自保。” “你想吞并我们?” 刘玲珑杏眼圆睁,手已经握到腰间的短剑剑柄上。 我嘞个姑奶奶诶! 谈正事儿,能不能不要夹带私货啊。 吴绍松逃婚,真不是因为看不上刘玲珑。 这姑娘长相、身段都是一流的,谁会看不上呢? 脾气差点,这都是可以忽略的。 “小姐,咱们先听吴公子说完。” 还是金叔明事理啊! 第107章 疍王令 谈正事嘛,就要好好说话,不能扯上儿女私情。 吴绍松上次稀里糊涂差点成了刘家的上门女婿。 这次说话就小心多了,绝对不提儿女私情。 刘金其实没啥意见,搬到吕宋总比在这里整天提心吊胆强。 “狗官这次又给我们锦囊所摊派了两万两税银。” “这鬼地方,上哪里找那么多银子,之前我们都是用香帅留下的钱应付,但是再大的山也有吃空的时候。” “小姐,要不我们就搬去吕宋。” 刘玲珑呆愣在原地,似乎陷入沉思。 这姑娘要是沉下心来思考的时候,看起来倒是蛮文静的。 “吴绍松,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若是我们真的去了,岂不是成了尔等砧板上的鱼肉?” “这……” “我说的话,你们可以派人去打听。我们大都督如今正带兵在大员,那里同样实行军政府的政策。快船几天便可来回。” 刘金看向刘玲珑点了点头。 吴绍松都这么说了,恐怕做不得假。 “但是我们要是过去了,不能将我们打散了安置。” “这……没问题,吕宋大岛多的是,你们若是不想住在主岛上,到周围选一大岛集中居住也行。但是没有主岛的条件好。” “我们有手有脚的,自己去开垦便是。” “可是周边的岛屿上还有一些土着没有归附。” “这有何难?杀了便是。” 这女子还真是杀伐果断啊! “好,玲珑真是女中豪杰。” 说着吴绍松将手中一份契书递给刘玲珑。 这一次,玲珑没闹,郑重地接了过来。 这份契书光是看纸张就能让你感到正式。 更别说上面还盖着吕宋军政府的大印。 这是陈闲与疍民签订的契约。 约定给予他们明人平等的待遇,给予他们拥有土地的权利,读书的权利,做官的权利,经商的权利,保护他们的私人财产,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这…这是真的?” 刘金凑在边上,声音颤抖地问道。 “白纸黑字,自然是真的。上面还有我们大都督的签名。” “大小姐,我们干吧,咱们疍民在这沿海世世代代受人歧视,不如拼一把,以后堂堂正正做汉民。” “好,发疍王令,召集各地疍长集会。” “玲珑高义,吴某佩服。” 吴绍松赶紧高高捧起,生怕这位大小姐又反悔。 “疍王令”啊! 这是唯一能够召集疍民的东西。 若是没有这道令,他一家家跑,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招募任务? 就在疍王令发出的这段时间,华卫军在大员与郑家盟誓的消息也传开了。 郑氏那可是一张活广告牌啊。 能够逼得郑氏退一步,这样的势力至少不会比郑氏差吧。 再加上疍王令的号召力,刘家的背书。 各地疍民纷纷收拾细软家当,准备大迁移。 他们第一次迎来改变命运的机会。 谁都不想世世代代被人歧视。 这可不是成百上千的人口迁移,而是数十万人的大迁移啊! 大部分疍民都有船。 疍民常年居于水上,哪怕是只能乘坐七八人的小船,他们都敢开着出海。 更何况,吕宋似乎也不算远。 经常出海的疍民都知道,从琼海去吕宋,中间有几个岛屿礁盘可以落脚、避风。 这几个地方自古以来都是大明渔民的海上驿站。 这一次,军政府非常贴心,他们派了一些大福船在这几处礁盘抛锚,带足了物资,给途经的疍民补给。 陈闲此时已经带领南部舰队回到了吕宋城。 刚刚登岸,他便去兄长的墓前祭奠。 英烈墙边的大都督墓旁修建了一座小庙,紧挨着宝船广场的妈祖庙。 庙前有一座石质雕像,那熟悉的圆脸络腮胡,还有雕塑手中熟悉的巨斧,不就是陈虎吗? 陈虎的雕像建在这里,就像是妈祖娘娘身旁的护卫大将军一般。 而且这小庙也有香火供应。 陈闲知道这是谁弄出来的了。 他没有说什么,祭拜好之后便去了军政府衙门。 林秉义和范文清已经等在这里。 除了这二人,还有陈爽以及几大家族的家主,他们现在也都在军政府担任要职。 “大都督。” 见到陈闲进来,众人齐齐起身,这礼数做的到位。 陈闲跟众人点头。 “恭喜大都督,旗开得胜。” 林秉义拱手代众人恭贺道。 “都亏了大家稳住后方,我们才能在前线施展拳脚。林先生还有诸位都辛苦了。” 漂亮话说好,陈闲赶紧切入正题。 “这次北上收复大员,与郑氏达成盟誓,北部的问题暂时解决。荷兰人只剩下一座长崎商馆,不足为惧。有郑虎在那边守着,荷兰人的船休想再过去一艘。” 陈闲让郑虎守大员,这是对郑家的信任。 因为他们与福建郑氏的关系,一般人都是要回避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闲却反其道而行之,让郑虎留在大员。 其实陈闲也是看中了郑虎的海盗出身,由他去处理海上封锁任务更加对口。 还有对琉球的震慑,也需要他这种人。 相反,颜文良稳重有余,而勇猛不足,更适合南部的防御性任务。 “林先生,移民的事情进展如何?” 陈闲坐下,招手让众人都坐下,同时询问道。 “吴大人已经传讯,粤省疍民的大部队很快就到,不过他们想要集中安置。” 这其实是个隐患。若是集中安置,将来这些人报团,将会有自立的风险。 陈闲却想都没想,便说道:“那就让他们集中安置。不过这样就享受不到我们提前准备好的基础设施了。” “他们说不需要,他们想要一座岛,自己开发。” “那就给他们一座岛,挑选好一些的,土地肥沃点的。” “好。” 众人都惊叹陈闲的气度。 其实在陈闲看来,十几二十万的疍民根本就不算什么。 相对于他今后要迁移的千万移民,还有大明本土的万万人,这点人口早晚都要被稀释掉。 到了这时候,很多人还以为陈闲不过想要做个南洋王。 尤其是这次与郑家盟誓之后,让人感觉他似乎只是要割据海上。 “疍民这条线要抓住,其他的移民途径也不能断。各家的船队出海,还是以带回移民为主。” 这话是说给几大家族的家主听的。 “郑先生,今天进港,我看船厂那边非常热闹,都是干活的号子声。你做的很好。” “啊,大都督谬赞了,郑某会继续努力,为我军政府造出更多、更大的海船。” 陈闲第一个表扬了郑瑞,表面上是说船厂的事情,实际上却是在肯定他在福建郑氏与军政府之间选择了军政府。 第108章 新家 接下来,范文清汇报了军政府的财政情况。 好消息是军政府现在还有钱,但是这些钱主要来自缴获,税收占比却很少。 用范文清的话说,这样不得长久。 军政府不能一直打仗,一直有缴获。 陈闲也深以为然。 但是他现在想要新移民休养生息,肯定不能跟他们收税。 商业上也要吸引更多的商人前来,税收同样不能高。 那么办法只有一个了,那就继续打仗,继续缴获。 他没有什么赚钱的本领,造玻璃,他还不如此时的威尼斯商人,造蒸汽机,这可不是知道原理就行。 他最擅长的就是打仗了。 那就继续打呗! 荷兰人、马来半岛上的那些苏丹国。 故事书中,那些苏丹都喜欢储存财宝。 陈闲用手中的枪炮芝麻开门,财源滚滚。 他已经抢了几个,那些苏丹确实很有钱。 尤其是南洋这些岛屿上的苏丹,他们的宫殿都收藏很多黄金。 这是当地的特产。 黄明佐现在负责军政府的农业发展。 他们家本来就是吕宋最大的庄园主,供应了岛上一半的粮食。 早在陈虎在的时候,军政府便开始大力发展农业。 只要有空闲的时间,就组织农民修建水利设施,开垦更多的土地。 西部的平原地区,多火山灰土层,土壤肥沃。 岛上最大的灾害就是台风。 陈家会在台风季种植一些抗风能力强的作物。 就比如番薯。这东西是西班牙人从美洲带来。 不过番薯怕水。 黄明佐便让人在田中起垄,在垄上种番薯,让番薯的根茎不会长时间泡在水中。 没想到,这样还增加了番薯的产量。 只不过番薯没有水稻、小麦那样易于保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陈闲提议大量修建水力、畜力磨坊,研磨番薯,获取番薯淀粉。 至于那些研磨后的废渣,也不会浪费,用来喂猪,增加岛上的肉食供应。 番薯淀粉,可以晒干保存,或做成粉条保存。 岛上的植被茂盛,本地水牛野性太大。 他就让人去本土购买水牛前来繁育。 还从南边的婆罗洲大量引进性格温顺的婆罗牛。 这些大型牲畜不仅仅可以用于农业生产,还可以作为工业动力。 吕宋的工坊吸收了大量西班牙技术,大量使用畜力驱动。 比人力确实强多了。 陈家拥有大量的作坊,也擅长这方面经营。 于是陈闲就让陈泰分管吕宋的手工业发展。 现在的城南工坊区基本上已经饱和。 陈闲便让陈泰在甲米地开办新的工坊区。 那里有一条河流,河面开阔,落差合适,常年径流稳定。 只要稍微修筑水坝便能够提供水力资源。 西班牙人之前就在这里建造了一些水力磨坊。 河流周边还可以开垦出大量的甘蔗田。 未来可以在这里建造水力榨汁厂。 生产蔗糖和朗姆酒。 还可以建造水力锻造厂。 原料和产品可以通过甲米地港口进出,十分方便。 “诸位,这次出征,周期比较长,最早也要等到台风季后才能回来。” “这段时间,希望大家都能将手头上的事情做好。闲在这里代表明人父老乡亲,谢谢诸位。” 说完他起身郑重鞠了一躬。 这个草台班子,是陈闲最大的依仗。 尤其是林秉义,没有他在后方坐镇,陈闲无法放心出征。 一个稳定的文官体系对于新生的政府十分重要。 陈闲自然知道这一点。 而且这个文官系统只要做好分工,便很少会出现大权旁落的情况。 他现在就在不断完善自己的文官班底。 原本只有林秉义、范文清两人,现在又将黄明佐、郑瑞、陈泰等大家族族长加入进去。 还有像吴绍松、何斌、郭怀一这样的新加入势力代表。 随着军政府的不断扩充,这样的人才还会越来越多。 很多人,只要你给他舞台,他就能发光发热。 舰队会在吕宋停留一个晚上,休整一下,补给一些物资。 陈闲开好会,去了一趟工坊,离开之前,他跟兵工厂的师傅们交代了一些事情。 天色已晚,工厂内点着风灯。 操作台上摆着一排火枪。 清一色的燧发枪。 这次与荷兰人的会战中,荷兰人大量使用燧发枪,让华卫军的损失不小。 痛定思痛。 陈闲召集工匠攻克弹簧的问题,也生产了一批燧发枪。 得知陈闲要来视察,工匠们已经将东西都给准备好了。 陈泰在前面领着陈闲。 陈家世代开工坊,手中有一批老工匠。 陈泰还有门路从大明本土请来工匠。 他走到一个黑脸的汉子跟前向陈闲介绍道:“大都督,这位是汪师傅,以前是南京工部匠作坊的。弹簧的问题就是他解决的。” 那黑脸汉子看起来有些木讷,不过对陈闲极为恭敬。“汪保真见过大都督。” 见这人要下跪,陈闲赶紧扶住对方。 这样的人在后世都是大国工匠。 但是现在不过是低人一等的匠户。 “叔父,汪师傅大老远到吕宋来,一定要安排好。” 陈泰对这句叔父非常受用。 他一直想要将陈虎兄弟俩续到自己家谱中。 这一点虽然没有成行。但是陈闲口头上认可了自己是陈家人。 私下里也偶尔会喊陈泰一声叔父。 这让陈泰干起活儿来分外有动力。 “谢大都督,工坊给小的分了房子、田地,家中子侄也都有安排,小的已经知足了。” 陈泰不过是用一百亩田,一座带院子的房产便将南京工部的大匠师给挖来了。 陈闲听后目瞪口呆,大明亏欠这些工匠太多,士大夫误国啊。 “大都督,您先看看这些家伙事儿怎么样?” 陈闲顺手拿起一把燧发火铳。 大拇指叩开击锤,直到咔的一声,击锤被卡住。 接着他扣动扳机。 “啪”的一声,燧石夹带着燧石装上火镰,擦出一缕火星。 “嗯,锁板做的非常结实。耐用性很重要。你们要做一下实验,看看一共可以击发多少次。” “引药池上方的遮挡要做好,南洋多雨,要保证雨天的使用效果。” 燧发枪相比于火绳枪,还有一个重大进步,就是在一些不大的阴雨天也能使用。 “大都督,我们工坊还生产了一种大斗笠,可以在下雨天用,斗笠的边缘正好可以挡住击发口。” 陈泰到底是工匠世家,考虑问题就是全面。 陈闲走到工匠之间嘘寒问暖,了解他们的生活情况。 询问承诺的待遇有没有兑现。 一众工匠感激涕零,从未有哪个势力对工匠如此厚待。 就连一些留用的西洋工匠都非常感动。 表示要为军政府献上自己的忠诚。 既然回了吕宋城,总要回趟家的。 陈闲这次回来才知道自己有了新家。 原本在城堡一层的偏房被黄明珠还了回去。 然后她就在军政府衙门的边上置办了一个宅子。 宅子紧挨着城堡,原本只有临街的洋房。 黄家买下这里后,将后院又修了一个中式两进院落。每排六间正房,边上各有四间偏房。 作为大都督的府邸,安全性必须提高。 陈爽让人在围墙四角修了哨塔,围墙上的辅道与城堡的高墙联通,并且为这里安排了军士守卫。 黄明珠还聘请了管家、女仆、厨娘,又买了一些土着女子做下人。 第109章 西婆罗洲 “恭迎大都督回府!” “恭迎大都督回府!” …… 陈闲刚进门,便有一群莺莺燕燕分列两排,夹道欢迎。 这府邸中竟然没有一个男人。 “恭贺二郎,北伐大胜。” “嫂嫂,客气了。” “有些乏了,我的住处在哪里?” “叔叔请跟我来。” 黄明珠代入了女主人的角色,现在见到陈闲也没有那么尴尬。 她扎着妇人的发髻,穿着素色的长裙,显得比以前成熟一些。 陈闲跟在她的身后,沉默不语,甚至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他倒是有些扭捏了。 “二郎,有些事情要说与你听。” 黄明珠突然放慢脚步,落到陈闲的身侧。 “嫂嫂请说。” 陈闲有些好奇。 “是这样的,奴家准备以陈家的名义办几个作坊。” “嫂嫂会做生意?” 陈闲才发现自己对黄明珠的了解并不多。 “奴家以前在黄家时常帮忙打点生意。” “哦,那很好啊。嫂嫂有什么喜欢做的事情尽管去做便是。” 陈闲只觉得这女孩刚嫁给了兄长便守寡,确实蛮可怜的。 他这种回答,在后世不算什么。 但是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开明的。 黄明珠大为感动。 她瞥向陈闲,见对方依旧在专心走路,便继续道:“叔叔怎么不问奴家开什么工坊。” “呃……这,那嫂嫂准备开什么工坊?” “奴家准备开一个织布作坊。林先生让人在城外开辟了不少草棉种植园。另外岛上的木棉也不少。” “城里的妇人很多没有活计,奴家想着给她们一个谋生的路子。” 这个时候美洲的棉花已经传了过来。 相比于印度草棉和南方木棉,美洲棉花的纤维更长,织出来的布更好。 大明本土种植的棉花还以印度草棉为主。主要产布区松江府,就是用的这种棉花。 陈闲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听了黄明珠的解释,他只觉得长了见识。 他知道英国人后来崛起就是依靠纺织业。 布匹方便运输,很适合作为一种远洋贸易商品。 而且布匹也方便使用机器生产,又是劳动密集型产业。 天然能够推动资本主义的进程。 “嫂嫂只管做就是,我全力支持你。” “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就去找林先生和范先生。” “嗯,没啥困难,只要二郎你同意就行,我手里有嫁妆做本金。” 黄明珠已经第二次跟陈闲提起自己的嫁妆。 他也有些好奇,这黄家到底给了黄明珠多少嫁妆。 “嫂嫂很有钱?” 这话问的有些唐突,但是黄明珠并不介意。 她的下巴抬高了几分。 “嗯,算是吧,阿公给了四家店铺,还有城北一座两千亩庄园。爹娘又给了些金银细软,应该能值几万两吧。” 陈闲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这才知道兄长娶了一个富婆啊。 现在想想,自己似乎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他觉得整个军政府都是他的,所以他跟陈虎一样,没有留一分银子在自己身上。 黄明珠非常贤惠,像个主母一般,帮陈闲将床铺铺的整整齐齐。 床单被褥全都是新的,上面还带着一股清新的香味。 看着背对着自己整理床铺的黄明珠,陈闲生出一丝愧疚。 “嫂嫂,李家余孽逃到巴达维亚了,不过你放心,他们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他们抓回来,用他们的头祭奠大哥。” 黄明珠愣了一下,她对李家仇恨没有那么直观。 但是受到传统思想的熏陶,她也觉得自己应该为夫君报仇。 “嗯,奴家没用,手无缚鸡之力,二郎若是能做到,奴家定是感激不尽。” 陈闲能感受到她在微微抽泣。 这一夜,陈闲睡得非常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城内的工人还没上工。 陈闲就离开府邸,骑着托马斯,在护卫的护送下赶往码头。 陈虎死后,这匹大洋马自然也就成了陈闲的。 托马斯这段时间养在吕宋城,都胖了一圈。 陈闲骑在上面,弹性十足,是时候带它出去遛遛了。 “驾!”陈闲甩动缰绳,让托马斯跑了起来。 突击队的战士也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马蹄哒哒哒,声音响彻街道。 大军再次开拔向南方驶去。 张宗玉乘坐的商船刚刚驶入吕宋湾,便与南部海军迎面碰上。 一艘小艇靠了上来。 华卫军的一名小队长,登船查看。 雷龙挡在张宗玉的身前,一脸警惕。 那华卫军军官打量船舱,见没有什么可疑,便面色和善地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商船?到吕宋城干什么?” “在下张宗玉,乃是西婆罗的矿主,求见军政府大都督,献表归服。” 这军官一听便知道来人不简单。 赶紧让人看着商船,接着快速将消息传给陈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闲正准备补上一觉,此去柔佛,需要十几天的船程。 他手头没啥着急的事情,便借机好好休息一下。 他乘坐的是南部舰队的旗舰“海福号”,乃是一艘大型战舰,上面的司令仓宽敞舒适。 听到西婆罗洲的名字,陈闲不禁想到了后世的兰芳国。 没想到此时就有那么多明人在此地淘金了。 他们行进的路线是沿着南海顺时针行进,本来就要经过婆罗洲。 他决定见一下这个张宗玉。 张宗玉被带到“海福号”上,心里战战兢兢。 这个舰队的规模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大型战舰就接近十艘,后面还有那么多大福船。 船帆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船上的兵士都穿着统一制服,看起来颇为精锐。 当他见到陈闲的时候,更加感到意外。 传说军政府的大都督是个壮汉,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 眼前却是一个面容俊秀,身形挺拔的翩翩少年郎。 “参见大都督。” “起来吧,说说你的来意。” 张宗玉躬身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 又向陈闲详细介绍了西婆罗洲的一些情况。 “你们愿意冒险在那里开矿,想必收益还是可以的。为什么不多招募一些人在当地种田定居?”陈闲问道。 “回大都督话,大家伙都是想要在当地赚点快钱,如果可以,大家还是想回大明。” 陈闲点了点头,那些矿主与吕宋的海商想法差不多,都是想着在当地赚钱。 没人想为子孙后代开辟一片新的生存之地。 大部分人都看不到那么长远。 “张掌柜就没想过将那里变为我明人之地,以后世代生活在那里?” “这……”张宗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大都督,小的给您带了点东西,在商船上。” 聊着聊着竟然忘记送礼了。 张宗玉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不会是黄金吧?” 陈闲竟然直接问出口了。 “大都督,我等能够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黄白之物了。” 张宗玉拱手道。 “哎……”陈闲叹息一声,这个张宗玉还是不能与自己达成共鸣。 “张掌柜,我可以帮你们,但是你们必须给我在当地扎根。我军政府要在当地设镇管辖,不能仅仅依靠矿场。你们必须开辟出更多的农庄。” “至于黄金,说实话,我军政府并不缺。” 陈闲这么说有点夸大,黄金这东西,谁不缺呢? 他只是想要凸显出建立定居点的重要性。 第110章 合法名义 开矿并不能永久占领一块土地,必须要有定居点才行。 有了定居点,有了耕地,才有世代传承,才能提升人口基数。 既然张宗玉找上门了,陈闲并不在意在西婆罗洲停留一下。 “你们当地最大的势力是谁?” 陈闲问道。 “最大的势力,应该是喃叭哇土王了。对方名义上是受渤泥国册封,实际上与荷兰人勾结,控制近海,时常盘剥我等商船和矿场。” 说到喃叭哇土王,张宗玉恨得咬牙切齿。 多少矿场都是由他们勾结荷兰人抢夺的。 “好,就是它了。” 船队继续前进,只不过后面多了一艘商船。 第四天,舰队到达了渤泥国的都城。 这么大规模的舰队突然出现,整个渤泥国都大为震动。 他们自然不敢让舰队进入港口。 只允许陈闲带着一队护卫登岸。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是人家的都城。 渤泥王城的历史悠久,码头上有炮台,城内有石砌王宫,议事大厅。 不过此时的渤泥国已经没落,对西婆罗洲只有名义上的管辖权。 地方上的土王大多不听从苏丹的管理。 苏丹穆罕默德·哈桑已经在位二十几年,毫无作为。 在他的手中,渤泥国就像是一个身体衰弱的老人,每况愈下。 港口中,不少明商驻足远望,窃窃私语之声在人群之中传开。 “如此雄伟的舰队,怕是要当年的宝船队才有吧?”有些年纪大的明商,满怀感慨地说道。 “这是大明吕宋军政府的舰队。”有消息灵通的商人早已经摸清楚了军政府的底细。 “他们来渤泥国干嘛?不会是要开战吧。”有胆小的明商生怕自己受到牵连。 毕竟这个吕宋军政府一成立便四处树敌,征伐不断。 “若是真能由他们统治渤泥国,咱们明人就再也不用看这些土人的眼色行事了。” 显然已经有人听说了军政府的政策。 舰队还未进港,一艘卡拉库亚快船就追了上来。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那个找自己夫君的苏禄公主依娜。 依娜的头上带着黑色丝绸面纱,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身上的紫色纱裙随风飘荡。 当她看到陈闲的时候,眼中的泪水抑制不住狂泻而下。 “夫君!”依娜激动地喊道。 “你怎么来了。”陈闲的声音倒显得冷淡。 “我去吕宋城找你,他们说你南下了,我便一路追了过来。” 陈闲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小妾呢。 “大都督,依娜是我的手下,你让她归队吧。” 见陈闲并不待见依娜,童雀站出来劝道。 是了,当初依娜就放在童雀的小队。 “童雀姐姐,我想留在大都督的身边侍候。” 依娜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童雀。 童雀白了陈闲一眼。 “随便你吧!”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 依娜留在身边确实算是一个小帮手。 陈闲当前并不想跟渤泥人开战。 它毕竟是个老牌的苏丹国,实力不在马京达瑙苏丹国之下。 而且现在打它,只会让其底下那些土王联合起来。 吕宋军政府以大明地方官府自居。 渤泥苏丹并不放在眼中,但是他又对这个军政府感到好奇,毕竟军政府的势力已经发展到渤泥国的边上。 于是当即就在王宫接见陈闲一行。 陈闲大大方方地走到王宫中。 “大胆,尔等大明臣僚,见到我渤泥王为何不下跪。”御前的宦官尖着嗓子叫嚷道。 陈闲依旧站得挺拔。 他的下巴高高扬起,比平时更加嚣张。 “渤泥王不过是我大明册封的外邦之王。” “藩属国之王地位不如天朝之臣。应该是渤泥王拜我才是。” “你…真是太狂妄了。” “我渤泥苏丹下辖十三土邦,国土辽阔,兵多将广,岂是尔等能比的?” “更何况,我渤泥国已经多年未曾朝贡,何来藩属之说。” 大明的衰弱早已经为南洋诸国所知。 因此他们并不怕大明的名头。 那些大明海商在这里做生意,哪一个不是老老实实的? 渤泥王哈桑坐在王座上一直没有说话,看着下面的大臣表演,同时也在观察陈闲。 渤泥国紧挨着苏禄苏丹国。 自然知道苏禄与马京达瑙发生的事情。 这三个苏丹国算是地区的三大强国。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军政府,确实是明人建立的,但是跟大明肯定没关系。 渤泥国觉得他们大概率是一支海盗势力。 这次跑到渤泥国也没安好心。 “哈哈,渤泥国想要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吗?” “在我大明,忘恩负义之人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陈闲一脸坏笑。 一个渤泥国大臣走了出来,指着陈闲道:“你能怎地?难道想要与我渤泥国开战?” “哼…我渤泥国可不是马京达瑙。” “是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本还想与国王陛下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既然你们纯粹想要找事儿。那就不必谈了。” 陈闲转身要走。 这时,另外一名大臣得到苏丹的示意,当即站了出来。 “都督等等。” “我乃是渤泥国国相。有些人目中无人顶撞了您,回头我们一定严加惩治。” “渤泥国自然是大明藩属,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与大明贸易。” “这就是对了嘛,谈贸易就谈贸易,不要扯那些礼数。” “不过,我听说一件事情,我大明有商人在西波罗州的产业被当地人侵占。那些人还勾结荷兰人。” 陈闲道。 那位国相露出一脸的难色。 “这……都督阁下,西婆罗洲诸邦早已经脱离我渤泥国,我们无法管辖。” 国相本来只是想要将这个事情推个干净。 没想到陈闲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 “好,既然如此,我们大明军队会亲自去消灭那些胆敢勾结洋人,戕害我大明商人的土邦。” “此事以后便与渤泥国毫无关系。” “这……”渤泥国相当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的落子在这个地方。 “哈哈哈,渤泥国王,告辞了,我们这次就勉为其难,连带着帮你们解决掉西边这个大麻烦,不用感谢了。” 陈闲这次跑到渤泥国,不为了开战,也不想敲诈他们,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合法占据西婆罗洲的理由。 占据西婆罗洲也不是他此次出兵的目标,只是顺带完成的一件事情。 正好,进攻满剌加城的佣兵中,有不少就来自西婆罗洲。 那么他也就不算是不务正业了。 第111章 及时雨陈闲 后世的坤江下游,还没有形成大规模的城市。 河口位置,有喃叭哇土王建立的小型聚落。 这位土王算是比较开明的伊斯兰领主。 至少他知道借助荷兰人的力量去抢劫。 普通的土人部落穷的只剩人,顶多就能抢点奴隶。 但是沿河往上游去,有很多明人建立的淘金场。 那些矿场中每年产出大量的黄金,当地的明人看起来穿得破破烂烂,实际上他们都是有钱人。 喃叭哇土王属于达雅人,他们并未完全伊斯兰化,还保留着一些印度教传统。 当地还盛产一种佣兵叫达雅水手佣兵团。 这次荷兰人就从当地雇佣了数百人参加对满剌加的围城。 按理说,借了那么多兵马出去,喃叭哇人应该消停一些。 但是土王库东却急着用钱。 他是个有野心的土王,最近正在组建一支使用火器的军队。 如果这支军队建成的话,那么他们就能彻底脱离渤泥苏丹国,再也不需要去朝贡,也不需要接受他们派出的阿訇。 坤江下游的一处矿场,矿工们用木栅做成简易的防御设施。 一些光着膀子的矿工正在用自制的弩箭抵挡土人的进攻。 这次没有荷兰人的帮助,库东亲自出马。 他要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打下这处矿场。 “掌柜的,要是俺死了,就是烧成灰也要帮俺带回老家去。”一个矿工身上中箭,嘴角溢出鲜血,正在用最后的力气跟矿主周荣交代后事。 周荣是潮州人,跟着商船,顺着洋流每年往返于渤泥与潮州。 每年的这几个月,他都会住在矿上,等到台风过去,他才会离开。 矿上一共有两百多名矿工,都是周荣雇佣的,其中有疍民、也有潮州本地的无地农民。 多山少田的地理环境,逼得潮汕人不得不出海。 周荣回去的时候,会带上开采的黄金,还有当地出产的胡椒、藤条。 黄金换成银子,会分发给这些矿工的家属,让他们能够在大明活下去。 周荣捂住这人的伤口安慰道:“兄弟,坚持住,你死不了的。” “张大掌柜去搬救兵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咱们了。” 周荣放大声音,试图鼓舞手下的士气。 但是他们都是敢于出海冒险的汉子,谁也不傻。 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有人过来帮助他们呢? 南洋的明人都是什么样子,谁不知道? 海外明人各扫门前雪,不相互侵轧就算了,谈何帮助? “周掌柜,不用说了,大家不会降的,与其给他们抓去为奴,不如拼掉他们几个人。杀一个保本,杀两个赚一个。”一个毛脸汉子道。 这汉子手中拿着一把淘金用的大铁铲。 有土人想要爬栅栏,他就用铲子去拍。 他的臂力极大,一铲子下去,可以拍开土人的脑门。 库东见手下攻了这么久,仍然拿不下这座木寨,终于忍不住了。 “去将我新买的那门荷兰炮推上来。” 他手里有一门六磅炮,是从荷兰人手中花大价钱买的二手炮,一直舍不得用。 七八个达雅战士很快就将大炮给推了上来。 周荣的瞳孔收缩,大喊道:“小心大炮。” “轰…”一声巨响过后,木栅栏被轰开一个缺口。 四处飞散的木楔让周围的矿工死伤惨重。 “杀啊!” “冲啊!” 库东的长刀前指,土人战士全都呐喊着冲杀上去。 周荣也将人都集中到缺口处,准备决一死战。 刚才那个汉子说的对,死也不能落到土人的手中,那样只会生不如死。 双方在栅栏的缺口处展开激战。 明人矿工终究寡不敌众,颓势渐渐显露。 毛脸壮汉孙十八手中的铁铲挥成圈,像是在用一根狼牙棒。 那些冲上前的土人战士根本不敢靠近。 “嗖嗖……”数十支弩箭向他飞来。 “啊……”孙十八惨叫一声,他的身上扎上了四五支弩箭。 但是他并没有倒下,而是继续战斗。 这样的狠人在矿工中很多。 这也是他们能够在南洋坚持下去的原因。 周荣刀法娴熟,手中大刀如同与手臂长在一起,身前无一合之敌。 然而,他们的人数终究太少。 几个好手,渐渐体力不支,那些普通矿工则不断被击杀。 就在这时,河边突然出现一支船队,清一色的蜈蚣快船。 快船到了岸边没有减速,直接冲滩。 不过船上只下来了五十几人。 “援军来了,大家坚持住。” 援军虽少,但终究有人来了。 周荣专心战斗,没时间看援军是谁。 但是没多久,那些人就冲杀上来。 他们的速度非常快,目标明确,直奔坐在抬轿上的土王库东。 张宗玉跟在后面,他的那个随从雷龙已经杀了上去。 当陈闲只带着五十几名突击队员与他进入坤江时,张宗玉还在纳闷,怎么就这么点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闲压根没让大部队留下,而是让颜文良带着主力舰队先行一步。 他们拿下河口聚落之后,陈闲让张宗玉召集人手在河口建立木寨,为将来建立明人城市奠基。 接着就碰到周荣派出的求救人员。 陈闲二话没说带上突击队与周荣一起乘坐快船沿着坤江逆流而上。 这坤江便是后世的卡普阿斯河,明人常称呼其为坤江。 这条河是西婆罗洲的第一大河。 也是内陆的黄金、胡椒、木材等物产运出的主要通道。 喃吧哇土邦的势力就沿着这条河流展开。 在路上,通信的矿工已经讲述了矿场的情况。 得知土王库东亲自率领上千土兵围攻矿场。 陈闲非但没有担心,反倒是感到一阵兴奋。 这样好啊,省得他去钻林子找喃吧哇人的老巢。 只有周荣依旧对五十几人对战人家上千人感到疑虑。 突击队一下船便组成了一个三角攻击队形。 这个军阵就像是箭头一般插进土着的队形之中。 田松带人组成箭头。 他们手持刀盾冲撞那些土兵,内侧的弩手不断向外射击。 “田松,加快速度,右前方。” 陈闲站在阵型中间,他已经锁定了库东。 “好嘞,大都督。” 田松迈开步子,整个阵型随着他的加速而加速。 库东也看到了这支援军。 原本看到对方只有五十几人,甚至连火铳都没有多少,也就没放在心上,只是派了一个手下前去阻挡。 可是百来人的阻击队伍,顷刻间就被突击队给击溃。 眼见着对方向自己冲过来,库东有些慌了。 “快让进攻木栅的人撤回来,给我先把这群人给灭了。” 库东焦急地下令。 可是进攻正紧要的时候,贸然撤兵,并没有那么容易,还会造成混乱。 为了自己的安全,库东也是什么都不顾了。 第112章 顺带一战 陈闲及时雨的外号可不是随便起的。 土着的战士不断后撤,冲向这个箭头形小阵,但是这个箭头岿然不动,依旧在快速前移。 就像是在木头上钉上一根钉子,有一把大锤在后面不断锤击着这颗钉子。 中空的箭头阵型中间,陈闲与童雀利用手中的复合弩不断收割远处的土着。 外围刀盾手的配合非常娴熟,敌人根本找不到漏洞。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出现一门大炮,对准了他们。 陈闲清晰地捕捉到,有人正准备点火,丝毫不在意混战在此处的自己人。 陈闲目光微缩,皱起眉头,伸手取来一把特制火铳,瞄准百步之外的炮手。 “砰!” 一声枪响,正准备装填的炮手应声而倒。 接着又有炮手补位,准备继续装填。 陈闲再次举枪射击。 他的这把火铳是特制的线膛枪。 这年头刻膛线就像是制作一个难度极高的艺术品一般。 但是为了打造一把适合自己的狙击枪,在战场上创造奇迹。 陈闲还是集中一部分工匠,花大力气造出这几把线膛枪。 “再前进二十步!” 他冲着打头的田松喊道。 再有二十米,他就有把握击中库东土王。 “是……”田松大吼一声,抵着盾牌撞开对面的土人战士。 “吼吼吼……” 刀盾手齐声喊起了号子。 陈闲也向阵前移动。 童雀紧跟着他左右,用手中的精钢小盾帮他挡下箭矢。 在另外一侧,同样还有一个身型娇俏的女子头戴黑巾,正是自己找来的依娜。 她的一双大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动态,手中的短弓不时射出箭矢。 这两个女人帮他挡下大部分危险。 陈闲举起手中的线膛枪。 准星中,出现了那个坐在抬轿上的大胖子。 到了这个时候,这胖子依旧让人抬着他,殊不知这样容易让他成为活靶子。 或许是觉得那群明人援军距离自己还很远。 库东并不觉得有火枪或是弩箭能射那么远。 见到对方依然在前进,库东激动得从抬轿上坐了起来。 “上,给我上,快上,杀了他们。”他一边挥动手臂,一边高呼。 然而,这时候,他依旧没有发现死神悄悄降临。 陈闲收住呼吸,集中精神。 这把枪的弹道已经了然于心,准星向左上偏移一寸。 对,就是这个时候。 “砰…” 一声枪响,完全被周围的厮杀声所覆盖。 库东肥硕的身躯从抬轿上掉了下来,就像是被摔在地上的橡皮泥,那些一身肥肉在跌落的一瞬间严重变形。 四周的护卫赶紧上前查看情况。 子弹在这幅肥胖身躯上开的口子并不大。 但是米涅弹造成的内部损伤非常严重,炸开的子弹尾部会撕碎目标的内脏。 库东躺在地上不断咳血,一开始是鲜血,接着是内脏碎块。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生命快速流逝。 恐慌以库东所在的位置开始蔓延开来。 土着的组织能力有限。 土王战死,那些战士已经没有战斗下去的理由。 因为没人帮他们兑现战斗的承诺了。 “杀!” 见到敌方的阵型松动,陈闲立即下令改变阵型。 箭矢阵型的前端慢慢展开变宽,刀盾之间出现了缝隙。 钢刀从这些缝隙之间挥出,弩箭也可以从缝隙射出。 这台杀戮机器变得更加的高效。 雷龙依托这个大阵游走杀敌。 他的武器有些奇怪,是一根锁链,锁链的两头连着两个矛尖。 锁定目标后,他会利用身法,以极快的速度扔出矛尖。 矛尖锋利无比,扎入血肉,易如反掌。 然后,他用力一带,矛尖便从对方身体里抽了出来。 陈闲很喜欢这个少年,这样的能人异士就应该进突击队,留在张宗玉身边做保镖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土着的数量到底还是太多了。突击队以这样的速度杀上去,对方依旧没有溃散。 就在这时,木寨的后方一个彪形壮汉挥舞着铁锨带着一队矿工杀了出来。 这人的身形与金牛有的一拼,拼命的劲头更远超金牛。 陈闲还能够看到对方身上插着几根弩箭。 这也太猛了! 此人一杀出来,便犹如天神下凡,将那些土着驱赶得连连后退。 两边的人数都不多,但是对土着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这些土着其实都来自土王治下的不同部落。 有的部落头领还在,见形势不妙,便想着带着手下逃回去。 这一逃,就形成了连锁之势。 溃败终于开始。 陈闲没准备放过这些人,突击队跟着他们追到河边。 那个壮汉也带人追在后面,两只队伍汇合在一起。 不过大家都忙于收割土着的性命,没工夫交流。 直到河边再也没有站立的土着。 张宗玉才战战兢兢地才凑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地上到处都是尸体,他走路的时候都踉踉跄跄,生怕踩到了。 在西婆罗洲做金矿的,哪个没见过打打杀杀,但是这样的战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上千土着,最后逃走的不到百人。 整个土邦的青壮战士估计都在这里了。 很难想象,一支五十人的小队便能杀死这么多人。 毛脸壮汉坐在地上,一名华卫军的随军郎中正在帮他疗伤。 “兄弟,喝一口,等下忍住痛。”那随军郎中是个青年,说话和气。 孙十八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笑道:“好酒啊,能不能多喝两口。” 小郎中摇了摇头:“壮士身上有伤,等你伤好了,我送你一壶。” “行。” 孙十八咬住牙,箭矢从肉中拔出,他硬是没哼一声。 接下来的消毒和缝合更痛,他都忍了下来。 陈闲饶有兴趣地看向这个壮汉。光是这份忍耐力就让人佩服。 “大都督,这位是周荣,兴发金矿的矿主,潮州人。”张宗玉介绍道。 他的身后跟着周荣。 陈闲抬头看去,见到一个国字脸的中年人,这人看起来倒是蛮斯文的。 “大都督好。”周荣的脸上努力挤出笑容来。 毕竟自己的矿差点要毁了,又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能高兴起来。 “感谢大都督救命之恩。” 见周荣要跪下,陈闲赶紧扶住他的肩膀。 “你们不错,能挡住这么久。” “大都督过奖了。自家的产业,自然拼命来保。”周荣谦虚道。 不过陈闲的话锋一转,看向张宗玉和周荣。 “你们这样不行,各自为战,难怪被荷兰人和土人欺负。” “我跟张掌柜说了,在坤江河口三角洲建立坤甸城。以后你们以那座城为基础向周围发展。” “要想办法招募更多的明人前来种田,以田地为中心形成村庄,促进城市发展。这些农夫可以参军,组建专业军队。抵抗入侵,清剿土邦。” “至于挖矿的活计完全可以用土人来干。有了军队,这些免费的劳动力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荣看向张宗玉,见对方点了点头,跟着附和道:“还是大都督有远见卓识。我等浅薄了,脑子里只想着赚钱。” 杀死库东,消灭了那么多的部族战士,这个喃叭哇土邦基本上也就完了。 陈闲没时间痛打落水狗,他还要去追上主力部队。 柔佛苏丹国,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标。 第113章 阴影中的孤勇者 他是习惯于做甩手掌柜的。 西婆罗洲的范围很大。 虽然当地的明人数量还不多,陈闲依旧在这里组建了坤甸行署。 不管怎么样,先将草台班子给搭起来。 军政府一开始也不过是个草台班子,现在不也慢慢完善了吗? 更何况,事实证明,衙门简单一些,治理反倒是更加高效。 百姓需要的只是安定的环境,并不需要那么人管理他们。 他将坤甸城的建设以及行署的行政工作交给张宗玉负责,任命田松担任坤甸守备营指挥使。 只不过他只留下了十几名战士,以及一些武器装备给田松。 守备营的兵源要从当地的矿工中招募,经费自然是这些矿主先垫上。 其实当地的矿场养一个守备营完全没有问题。 只是他们以前一盘散沙,谁也不服谁。 现在军政府来了。 一上来就杀了库东,灭了喃叭哇土邦。 这样一个强大的势力入驻西婆罗洲,那些矿主自然没人敢说个不字。 如此,当地的力量就整合起来了。 一个守备营,按照华卫军的标准训练,完全能够保卫坤江沿岸。 等当地的局势稳定了,那些矿主便可以回去招募更多的人来。 军政府以后可以通过售卖矿场,对矿场收税,维持坤甸行署的收支平衡。 吕宋军政府的第三个行署就此建立。 这次,田松带着十几名突击队员离开了突击队,组建守备营。 但是陈闲将那个孙十八和雷龙要了过来。 还从当地矿场挑选了一些好手补充进来。 突击队的总人数没有变少,还增加了十几个人。 陈闲负责在前面开疆拓土。 林秉义、范文清这几个老家伙坐镇吕宋,潜心种田。 而吴绍松则更像是那个游走在阴影中的孤勇者。 粤省的疍民开始大迁徙之后,他便乔装打扮从陆路去了福州。 刘金很仗义,利用其河伯所的关系帮他弄了一套身份。 大明南方的秩序还没有崩溃,外出依旧需要路引才行。 雷州商人吴绍松一身长衫,纸扇纶巾,颇有书生气质。 福州城溢香阁,一处文人雅士汇集的地方。 吴绍松今天换上了锦袍,涂了上好的胭脂,在这里宴请一位中年文士。 中年人名叫周观澜,浙江海宁人,一介书生,屡试不第。 但是其人却颇有才华。 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巡抚沈犹龙的头号幕僚。 “哈哈,周兄,久仰大名。” 见周观澜走了进来吴绍松连忙起身相迎。 周观澜与吴绍松一样,脸上涂着粉,一身绿色的锦袍,绣花的帽子,尽显他的狂放不羁。 “咦?小凤仙呢?”周观澜直接侧身绕过吴绍松,向房间里面看去。 吴绍松一脸尴尬。 心道这人还真是与众不同。 不过,他喜欢,这样的人才有意思。 不像陈闲那个木头,无聊得很。 “周兄莫急,小凤仙正在梳妆,很快就来。” “啥?梳妆?在下擅长画眉,速速带我去。” 周观澜一脸不满。 “周兄莫急啊。咱们先说正事儿。” “什么正事儿,老子今天就是来见小凤仙的。” “嘿嘿嘿,对对对,见小凤仙才是正事儿。那咱们聊点小事儿。” “这还差不多。”周观澜这才悻悻地坐下。 “你就是吴绍松?” “你不是雷州商人吧?” 这周观澜看起来放荡不羁,却并非草包。 要不然沈犹龙怎么会亲自跑到浙江去请他出山呢? “南洋来的?” “好大的胆子!“ “来………” 周观澜刚要喊人,吴绍松赶紧打断他。 “等等,周先生。” “在下没有恶意,实在是见不到巡抚大人,才出此下策。” 吴绍松坦白相告。 等吴绍松说完。 周观澜的脸上恢复了严肃的神态。 “你们这帮人倒是做了不小的事情。” “沈大人委托我处理海外事务,说实话,我还没处理过一件。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郑氏?”吴绍松道。 “你说的没错。郑氏驻军金夏,海外的事情,巡抚衙门都插不上手。” “你们竟然能够在海上逼退郑氏,看样子确实有几把刷子。不过你们找错人了。” “周先生过谦了。”吴绍松拱手,他还以为周观澜在说自己。 没想到对方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要干嘛,你们想利用巡抚大人来对付郑芝龙。但是你们知道吗?郑氏每年能上交二十万两白银,没有这笔钱,福建的三饷就交不上去。” “所以,郑氏不是巡抚大人的心头大患,而是他的政治盟友。” “哈哈哈哈哈……”这次轮到吴绍松大笑。 “吴兄为何发笑?” 吴绍松摇了摇头道:“二十万两,区区二十万两就将巡抚大人打发了?” “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朝廷如今一年收到的现银不过几百万两。 自从张居正一条鞭法后,朝廷对白银的依赖越加强烈。 但是这白银的购买力逐年下降,偏偏朝廷收到白银越来越少。 尤其是在北方地区,百姓想要赚到银子的难度增加。 这又与白银贬值的事实相反。 朝廷搞不清楚的事情,在后世早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 陈闲就听说过,大明的灭亡原因不仅仅是北方的天灾。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财政系统的崩盘。 天灾从万历末年就开始了,为何到了崇祯十七年,大明才灭亡? 因为到了崇祯时期,原本的老底子没了。 小木匠还能利用太监魏忠贤帮自己从南方弄来银子。 到了崇祯朝,重用文臣,看似回归正途,实际上恰恰是这些南方文臣葬送了大明。 他们手握大把的土地、白银,却不交税,不仅仅自己不交,还让别人将土地挂靠在自己名下,也不交税。 他们自己偷偷做着海外贸易,赚取大量白银,却主张海禁。 他们自己开矿、冶铁,却不允许皇帝派出矿监。 他们自己兼并土地,剥削佃农,却骂那些藩王强抢百姓土地,坑害百姓。 正是这群人葬送掉了大明的财政。 二十万两,便让一位清流着称的巡抚跟海盗头子达成协议。 真是滑稽! “周先生可知道,西班牙人的大帆船船队每年运送多少白银过来吗?可知道日本的石见银山每年冶炼出多少白银吗?” 周观澜这才正视吴绍松,原来他一开始的狂放不羁,都是装出来的。 本想糊弄一下吴绍松拉倒。 但是现在听来,这个吴绍松确实有点东西啊。 “吴兄,不要卖关子了,我晓得你知道的比我多。” 周观澜冷着脸道。 “周兄,海贸每年的流水上千万,其中一多半都是出口贸易。也就是说每年都有大概五百万两白银流入大明。而其中大半经过郑氏之手。” “嘶……” 周观澜的吸气声清晰可闻。 “二位贵客,奴家来晚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抱着琵琶走到了门口。 二人齐齐看去。 女人便是这里的头牌小凤仙,至少要百两纹银才能够见一次。 还得人家愿意才行。 但是这个时候,二人对眼前这个天仙一般的美女完全没有兴致。 “姑娘先等着,我二人说完事情再听曲。”吴绍松对着门口挥了挥手。 人家小凤仙,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 这年头的清官儿年纪都不大。 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委屈。 眼中当即就蓄满了泪花。 吴绍松当即掏出一袋子银元扔了过去。 “嘿嘿,客官慢聊。”老鸨子一脸堆笑,凑上来捡起钱袋子,拉走姑娘,还顺手带上了门。 一切向钱看! 第114章 大明又回来了 房间中安静了下来。 两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打量着对方,似乎是想要将对方的心思给看穿。 “娘希匹,你们这个军政府的胆子很大,野心不小。” “但是朝廷称呼你们什么?吴先生应该清楚。” 吴绍松微微一笑:“我等自然知晓,朝廷称呼我等逃民。” 周观澜点头道:“是啊,你们不愿意交税、服徭役,跑到海外去,不是逃民吗?” “周先生,如果一个家庭中,父母要置子女的生死于不顾,子女离开家,那不叫逃,而是这个家庭抛弃了自己的子女。” “所以,我们通常称呼自己是弃民,而不是逃民。实际上,到了海外,大明百姓依旧乖乖交税,只不过收税的换成了洋人和土着。” “但是大家在那里至少能赚到钱。” “留在大明,没土地,没赚钱机会,还要交税。您觉得这样合理吗?” “那你们现在为何还要找大明官府合作?”周观澜反问。 “因为我们是大明人,我们的根在这里,我吕宋军政府,一直以大明藩司自称,保护南洋明人,让他们免受洋人土着欺凌。” “但是大明是我们的根,我们的大都督时常与我等说,没有大明,我们什么都不是。” “周先生,若是接受我们的善意,沈大人将为大明拓土千里,筑就不世之功!” “五年内,我吕宋军政府,能将上交白银的数量提升到五十万两,另外还有粮食数十万担。” “如果大人有需要,我们可以用海船将粮食送到天津卫,解京师粮食缺口。” 吴绍松一连三杀,每句话都击中周观澜的心尖儿。 周观澜想起自己在乡试上所作的《大明十弊》。 因为这篇文章,他进了当地官府的黑名单,乡试屡屡不过。 明明才华横溢,文章天成,洞悉时政。 可他就是过不了科举这一关。 到现在也只能做人家的幕僚,在幕后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吴绍松的提议,至少能够解决大明当前一半的问题。 而且是那最难解决的一半。 周观澜可是能够做出《大明十弊》的人,他怎么可能听不出其中的关键呢。 “郑芝龙盘踞海上数十年,树大根深,你们可取代不了。更何况,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第二个郑芝龙呢?” 周观澜其实已经松了一半的口。 吴绍松松了一口气,这事儿终于有了眉目。 “周先生,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郑芝龙对于沈大人终究是个隐患。听说流贼已经入湖广。”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解决周观澜心中所有的疑惑。 比如说怎么解决郑芝龙,如何接管他手中的势力。 这个过程中,官方能够得到什么? 军政府的承诺如何兑现? 今后,军政府又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官方的文件中。 这些问题,陈闲与吴绍松都谈过。 陈闲是站在大明地方官府的角度上来给出答案的。 因此,周观澜不会拒绝。 而且,在这次交谈之后,周观澜想要促成交易的心情比吴绍松还要强烈。 他成为此事最积极的推动者。 吴绍松与周观澜谈了很久,最后还听了曲儿,喝了酒。 刚回到客栈的房间。 一把匕首瞬间架到吴绍松的脖子上。 “玲珑,你的手稳不稳?” “不稳。”刘玲珑的声音响起,“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脂粉味,心情激动,手抖得厉害!” “是我脸上的粉吧?”吴绍松辩解道。 “哼,你的粉我还分不出来吗?” “唉……今天去谈了要事,巡抚衙门的那位喜欢喝花酒,我也是没办法,陪了一下。” “我看你也乐在其中嘛,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你都看见了?” 这个疯女人竟然跟踪自己。 “当然了,要不然被你卖掉都不知道。” “既然你在,那么应该知道我谈了事情。” “还不放手?” 刘玲珑的手松了松,冷冰冰地说道:“要想让我放开也行,刺杀郑芝龙的事情交给我。” “不行,太危险了,而且行动必须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吴绍松语气坚决。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必手刃此獠。” “你瞧不起我的身手?” “你的身手确实不错,但是刺杀郑芝龙还差了些,我们军政府已经有了安排,你不必再说。” “不行,那我就杀了你,再去杀郑芝龙。” 见刘玲珑的匕首再次抵近。 吴绍松惊呼道:“你…你疯了。我最多让你参与进去。但是你要听从统一安排。” 在刘玲珑的威胁下,他最终松了口。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跟在后面准没好事儿。 但是他又不能赶对方走。毕竟刘玲珑才帮忙发了“疍王令”。 她跟在吴绍松身边也是以监督的名义。 这倒是说得过去。 吴绍松总觉得这女人有些冲动,生怕她坏了事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成交。” 刘玲珑的声音又恢复了娇俏可爱,手中的匕首也收了回去。 一双光滑的手臂环住吴绍松的脖子,红唇啵的一下印在他的粉面上。 “嘻嘻……如果杀了郑芝龙,本姑娘还有重赏。” 如果不是脸上涂着粉,一定可以看到,吴绍松的脸色铁青铁青的。 陈闲乘坐的快船离开坤甸,快速向西北方向驶去。 船上的生活悠闲而舒适。 白天给突击队的战士讲战术指挥,新兵交给铜雀就好了。 这个纹面女人身形娇小,但是其冰冷的气质给新兵很强的压迫感。 就连雷龙和孙十八在铜雀面前都乖乖听话。 谁都不想被她的飞镖冷不丁地扎一下。 依娜也参加突击队的训练。 到了晚上她又变身成陈闲身边的小女仆。 能够让一个苏丹国的公主像女仆一般伺候自己,也是没谁了。 …… 石叻岛南部,加冷河河口形成了一处天然海湾。 自从葡萄牙人烧毁了河口的土着聚落之后。 这里便荒废至今。 长满树木和杂草的河边高地上依稀还可以看到一处人工垒砌的平台。 那里便是当年郑和船队修建的补给堡垒。 如果说岛上有城的话。 那个补给点应该就是最早的城市雏形。 这是大明在南洋留下的实控痕迹。 天色渐明,一支庞大的舰队缓缓驶进河湾。 小型船只先进入港口,一支步兵小队登陆,控制了河湾边上几户土着渔民。 紧接着是测量船进入,获取河湾内的水深数据。 接着数十艘大船缓缓驶入。 大船上放下小艇,一支支华卫军连队陆续登陆。 这些人一登岸便开始砍伐周围的树木,用麻袋装上砂石垒起土墙。 一个简易的营寨拔地而起。 时隔近两百年,大明又回来了! 一面带着三颗星星的蓝底日月旗缓缓升起。 第115章 另辟蹊径 “大都督,咱们为何要在这里修建营寨。”一个壮实的少年跟在陈闲的身后,嘴里喋喋不休,问个不停。 这少年名叫雷龙,粤省人。 便是跟在张宗玉身边的护卫。 跟了陈闲之后,他的话依旧很多。 “这座岛的北边是柔佛海峡,南边是满剌伽海峡。你说咱们为何控制这里?” 一旁的林承泽见雷龙总是抢走自己的话头,有些不悦。 赶紧抢着道:“大都督,既然这座岛如此重要,那荷兰人为何与葡萄牙人争夺满剌伽城?他们直接占领这座岛不就行了?” 林承泽问完之后还看了一眼雷龙,心道,你看咱问的问题多有水平。 陈闲可不在意两人的小心思。 自从雷龙和孙十八还有那些矿工进入突击队之后,这支队伍比之前活跃了不少。 就是要这样的,问渠那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 一支队伍就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才能够保持活力。 “这条满剌伽海峡很长,但是两侧现成的城市并不多。满剌伽城的防御设施完善,把持着西侧的入口,不需要建设就可以直接投用。” “荷兰人是做生意的,他们要考虑成本。” “那咱们不需要考虑成本吗?”雷龙又将问题抢过去。 “我们是大明的开拓者,我们要的是土地,要的是子孙后代能够有更多的生存空间。” “成本自然重要,但不是首要考虑的问题。” “开拓者吗?”身后众人仔细咀嚼这个词语,一股豪情壮志油然而生。 陈闲看向林承泽道:“传我的命令,突击队抓紧时间休息,我们下午就出发。” “大部队在三天内要将营寨修好,架好临时炮台。” “是,大都督。” …… 巴都萨瓦城位于柔佛河的中游,明人习惯称呼其为石崖埠。 王宫中,苏丹贾利勒三世端坐在王座上。 他让人给水师元帅敦·阿米尔搬来一把凳子。 “阿米尔元帅在前线劳苦功高,坐下说话。” 阿米尔身材粗壮,胡须和头发都有些卷曲,看起来毛茸茸的。 不过他的声音非常浑厚,听起来就是一个稳重的人。 “谢陛下。” “元帅,对满剌伽城的围攻已经一个多月了,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战斗?” 首相盘陀珂罗问道,声音中略显不满。 “荷兰人已经增兵,随时可能攻破满剌伽城。” “末将这次回来,是想要请求陛下增派一部分兵马,我们必须将满剌伽周边地区先控制在手中。” “一旦荷兰人占领了满剌伽城,他们就将是我柔佛新的敌人。” “增兵?”贾利勒三世没有说话,依旧是盘陀珂罗在问。 “阿米尔,我们几乎已经抽空了柔佛的武士。再增兵的话,王都谁来保护,陛下谁来保护。” “现在满剌伽城都被包围,王都哪里来的危险?周边的势力,廖内海盗,亚齐水军全都在满剌伽城。”阿米尔反驳道。 一个执掌权柄的国相,一个手握重兵的水师元帅,两人之间存在矛盾才是正常的。 见两人争执得面红耳赤,贾利勒三世才出口打断:“阿米尔元帅,国相也有他的难处。为了这场战争,国库基本上都要掏空了。继续派兵,不仅仅会导致国都空虚,还会增加财政困难。” “陛下,末将也是为柔佛考虑。荷兰人并不可信,万一满剌伽被攻破,他们说不定会对我们动手。” “满剌伽城外有上千荷兰兵,还有数千雇佣兵听从他们的调遣。” “而我们只有两千多兵马在那里。人数实在太少了。” 这位苏丹陛下已经在世二十几年,他在内战上注重平衡,外交上手段灵活。 让柔佛苏丹国在夹缝中生存了下来。 如今他看到恢复满剌伽王国的希望,自然不会错过。 “除了王宫卫队,城内的其他兵马全都交给你。” “阿米尔,不要让我失望。” “陛下!”国相盘陀珂罗还想劝一下,不过被苏丹一个眼神制止。 陈闲的突击队乘坐卡拉库亚快船下午出发,天黑时分进入柔佛河口。 一艘小型商船等在了河口位置。 双方对上暗语,商船上过来一人。 这人一身短短褐,水手装扮,看起来普普通通。 “大都督,属下密查司四组组长丁浩。” “丁浩,你是什么时候到石崖埠的?” 陈闲还是上次回吕宋的时候,听陈爽说起密查司派了几个小组到南洋诸国。 其中大部分都是伪装成商行的伙计。 吴家的商馆几乎遍布南洋所有重要城市,为密查司快速铺开创造了条件。 “回大都督,小的到石崖埠已经两个多月。” “两个月,你能摸清楚石崖埠的情况吗?” “大都督,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小的收买了一个税务官,从他口中得到了石崖埠的情况。” “好,你来说说。” “小的先说紧要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今天上午,城守军全部都被调走,现在城内只有一些衙役维持秩序。王宫倒是戒备森严,苏丹卫队没有离开。” “对了,这是城市的地图。” 这个叫丁浩的密查司影卫倒是机灵,准备的非常充足。 “你干的不错。” “都是大都督教的好。” 陈闲可没有教过他们,只是留下了一份潮影密查司的行动手册。 上面有陈闲总结的潜伏工作心得。 当然这些东西,大都是陈闲从一些影视节目中总结来的。 他前世执行的都是突击任务,潜伏并非他的长项。 反倒是陈爽选的这些人不错,他们大多是各家商行中的伙计。 察言观色的能力,与生俱来。 “石崖埠在今天刚刚恢复为都城,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柔佛苏丹国都没有王都。因此这里的防御设施并不健全。” 丁浩对着地图开始介绍。 卡拉库亚快船的速度很快,逆流而上,到了半夜时就到了石崖埠。 一路上只碰到两个柔佛人的水寨哨卡。 不过因为人手不足,这些哨卡中的守卫力量非常薄弱。 一个小队便能解决问题。 陈闲让童雀带队,雷龙和孙十八跟着历练一下。 说到这个孙十八,他的身上的箭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 这人的体质真的比金牛还要厉害。 天还没亮,南部舰队的战船也纷纷离开了石叻岛,向柔佛河开拔。 罗德里格斯的葡萄牙舰队紧随其后。 在罗德里格斯看来,他们应该集中舰队主力从海上支援满剌伽,在城外与荷兰舰队决战。 但是陈闲却坚持攻打柔佛,从陆地上支援。 这样真的能成功吗? 罗德里格斯表示怀疑,柔佛要是那么好攻打,为什么能够在满剌伽城边上存在百年之久。 他觉得陈闲一定是因为之前的胜利膨胀了。 明人向来容易骄傲。 第116章 奇袭柔佛 陈闲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 石崖埠城外,吴家的一处临河仓库。 油灯照亮了漆黑的墙壁。 仓库中满是香料的味道,墙角还堆着锡锭。 柔佛境内多锡矿。 这些锡矿也大多是由明人经营。 “童雀,这次吴昌不在,你带两个小队负责开路。我们从明人的商行区进入,直插王宫。王宫守卫大概两百人,多披甲,因此大家换上火铳。每人一把燧发长火铳,一把短火铳用于近身。” “你为什么强调吴昌不在?意思是我不如他吗?” 童雀板着脸道。 “你这哪里话,吴昌要是在,我就将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陈闲赶紧笑道。 整个突击队,只有童雀会跟陈闲顶嘴。 不过,每次童雀顶嘴都能够让紧张的氛围缓和一些。 “那什么是更重要的任务?” “这……当然是保护我。” “切~~” 继续布置任务。 “雷龙和孙十八带着两个新人小队跟我。朱超跟童雀,承泽带两队人负责支援。” 六七十人的队伍,被陈闲分成了三个部分。 因为要与土着作战,这次他们的装备以火器为主,还带了四门虎蹲炮。 夜晚的苏丹王宫静悄悄的。 贾利勒三世有政治抱负,极为自律,他虽然有十几名王妃,但是极少宠幸。 阿米尔元帅带来的消息,让他睡不着觉。 这次组建联盟对付葡萄牙人是他促成的。 他们出力最多,在陆地进攻的时候,伤亡也最大。 但是荷兰人现在组织的兵马,已经远远超过了进攻满剌加城的必要。 以荷兰人的习惯,他们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那么多的佣兵绝非仅仅用来攻打满剌伽。 打下了满剌伽之后,这些佣兵的价值很显然实现不了。 在这个位置上时间越长,贾利勒三世考虑问题就越深。 南洋的苏丹国多如牛毛。 同样的,竞争也非常激烈。 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不提高警惕是不行的。 黑暗中,一个小巧的身影悄悄靠近王宫边上的岗哨。 岗哨中的两名苏丹卫兵尽职尽责,警惕地看向黑暗。 然而,他们的视野总有盲角。 前方的草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了卫兵的怀疑。 正当他们要上前查看。 “喵……” 一只黑色的野猫从草丛中窜出,逃向了另外一边的黑暗中。 两名苏丹卫兵相视一笑,目光完全被那只野猫所吸引。 “嘿嘿,拉惹,看你被吓得,不过是一只野猫。” “还说我呢,刚才是谁一哆嗦?” 两人开着玩笑,排解夜间执勤的无聊。 然而,就在这时,两个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两人身后。 匕首的黑光闪过。 两名苏丹卫兵倒在两人的怀中。 “你们俩换上他们的衣服。”童雀向身后挥了挥手。 当即有两名突击队员冲了上来。 他们几个呼吸间就将苏丹卫兵的衣服换上。 然后拿好他们的兵器站立在原地。 王宫中,卫队值班房,苏丹卫队长阿兹曼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的观点与阿米尔一样,位于柔佛河中游的都城应该是安全的。 周围数得清的敌人都被荷兰人给笼络到满剌伽了。 这个时候,谁会威胁到王都呢? 童雀已经带人爬上了围墙,对宫门内的守军展开清理。 陈闲则带人来到宫门外。 雷龙和孙十八都有些紧张。 他们虽然身手不错,但是并没有经过这样的实战。 “跟着我就行。不要紧张。” 陈闲似乎感受到这些新队员急促的呼吸,轻声安慰道。 进攻柔佛苏丹国并不算什么艰巨的任务。 陈闲只当是练兵了。 “吱嘎……吱嘎……”宫门缓缓打开。 这声音唤醒王宫内的守卫。 贾利勒三世从床上坐起来。 “来人!” 一名护卫冲了进来。 “陛下,有敌袭,快跟我走。” 阿兹曼提着刀,他的身边已经簇拥了一群护卫。 “看清楚了没?到底是谁在攻打王宫?”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护卫都在向宫门处冲。 眼看着宫门就在前方,他们只要冲上去守住,便能挡住敌人。 至少目前来看,敌人没有冲进王宫。 童雀和他的手下占据了宫门上方。 火枪的枪口对着下方冲来的苏丹护卫,但是她并没有下令开枪。 黝黑的门洞内,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就当这群苏丹亲卫要冲进去的时候。 “轰轰轰……”接连几声巨响。 四门虎蹲炮密集开火,霰弹如同一张网罩住他们。 紧接着便是一片惨嚎。 前方的苏丹亲卫几乎全部倒在地上挣扎。 “开枪……” “砰砰砰……”城头上的火枪对准备这群人的后方开火。 他们身上的皮甲可以减少弩箭的伤害,但是对铅弹几乎毫无作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兹曼带人急速向后退去。 门洞内的虎蹲炮被人抬了出来,瞄准苏丹亲卫的后方再次开火。 这轮射击之后,残存的苏丹亲卫退到了王宫中。 陈闲带人追了上去,他们三人一组,相互掩护。 “啊……”一把弯刀从拐角处劈了下来。 陈闲头都没回,手中的短铳对着声音的方向开火。 “砰……”那名苏丹亲卫被打得倒飞出去。 又是一人冲来。 站在陈闲身侧的雷龙一脚踹去。 他这一脚直接将那人的肋骨全部踹碎,碎裂的肋骨戳爆了那人的心脏。 好暴力的一脚啊。 陈闲看了都要感叹。 这佛山无影脚,名不虚传。 孙十八身披重甲,手中拿着一个铁骨朵。 他俩是陈闲特批可以携带自己武器的。 那铁骨朵看着不大,头部却非常重。 只要被砸到,无论什么部位,非伤即残。 依娜则像是开了夜视,手中的短铳总能发现暗处的敌人。 她还有时间帮陈闲将打空的短铳装上火药。 这个女孩跟在身边亦步亦趋,是个极好的工具人。 陈闲一边射击,一边前进,像是在参观。 柔佛的苏丹王宫不大,没多久便被清理了一遍。 “找到苏丹了没?”陈闲与另外一侧杀来的林承泽碰上了,赶紧问道。 林承泽摇了摇头:“没有,兴许有小门。” “追!” 如果没有抓住那位苏丹,那么此战只算是胜利一半。 王宫中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贾利勒三世已经逃了出来。 他先是来到国相盘陀珂罗的府邸,汇合国相府的守卫,接着逃到了柔佛河上,乘船向上游逃去。 他没有丝毫的侥幸心理,逃得非常果决。 等到天亮的时候,陈闲也没有找到苏丹。 这时候,南部舰队已经到了,大部队下船之后迅速占领这座城市。 一夜的战乱,许多人都蒙在鼓里。 直到天明,看着河面上缓缓驶来的战舰,很多人才恍然大悟。 但是这个时候要逃已经来不及了。 柔佛贵族自然要被控制起来。 丁浩已经帮忙找好了带路党。 有这些明人商贾的指路,抄家工作开展得非常顺利。 大量柔佛人被抓捕起来。舰队在当天便返回,带走了俘虏和战利品。 而华卫军陆军则留在城内,准备从陆路赶往满剌伽。 贾利勒三世逃了,接下来的路注定不好走。 第117章 上下二策 陈闲刚刚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 依娜跪坐在一旁,手中的摇扇支在怀中,低着头,也睡着了。 “唉……”陈闲叹息一声,明明还是个小女孩。 他伸手想要去抚摸一下那未曾长开的少女脸颊,却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给打断了。 这是林承泽的脚步声。 陈闲干脆起身,轻声走了出去。 “嘘……”他对林承泽做了个手势,拉着他往外走。 “又是一晚上没睡?”陈闲问道。 “嗯,不困。”林承泽点头道,“王宫内的宝物已经清点完毕。苏丹的金库找到了。” “怎么样,柔佛苏丹的家底如何?” “颇为丰厚!黄金不下十万两。银币三十几万枚,还有大量珠宝、绸缎,宝器……” “城内的贵族府邸也都控制住了。苏丹确实跑了,还有他们的国相。他们是乘船跑的。” 陈闲没有生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承泽,你觉得这里如何,能控制下来不?”陈闲问道。 “回大都督,属下觉得可以,这里有城堡防御工事,有河道连接石叻岛,我们设置在石叻岛的大本营随时可以支援。只要在这里设置鸽站,驻守一个连队,足以守住这座城。” “对了,大都督,城内的明人商贾求见,已经安排在会客厅。” “哦?这些人的反应还蛮快的啊。” 王宫的会客厅中,昨晚战斗的硝烟味还没完全散去。 王宫外的石板路上,几个华卫军士兵正在冲洗血迹。 郑万泉半坐在椅子上,眼睛不时瞥向房外。 他们几个都是在柔佛苏丹国开锡矿的。 能够住在城内,说明他们的锡矿规模很大,一般都是交给管事打理。 自己只要在城里联系好销路就行。 明人锡矿主在当地也算是一股势力,他们手下有人、有钱。 苏丹国之间打仗的时候,常常拉拢明人。 当然了,他们也时常成为别人清算的对象。 一旦他们选错了支持对象,最后可能就要面临家破人亡。 他们过去一直在各个苏丹国之间选边站队。 人家看你是明人,只当你是可以宰杀的肥羊,或者是可以利用的炮灰。 这次不同,因为这次占领城市的是明人,以前从未出现过。 “郑掌柜,你了解这个军政府吗?他们会不会在这里久留?” 郑万泉的边上,一个姓黄的矿主小声问道。 “军政府乃是今年在吕宋崛起的一支明人义军。他们先后击败了西班牙人和荷兰人。控制吕宋诸岛。听说打的旗帜是保护明人。想必他们不会放下这里。”郑万泉小声回应。 今天这局就是郑万泉组织起来的。 有些事情他并没有告诉其他的锡矿主。 他与宿务吴家的关系不错,所以得到了很多第一手消息。 这军政府的武力强悍,喜欢扶持当地的商贾势力,将民政权力交给商贾。 这对于郑家来说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柔佛的锡矿搬不走,郑家必然要扎根在这里。 与其给那些苏丹打工,不如自己掌控这片土地。 以后想要开矿拿地,想要获取当地的土着劳动力,想要从大明移民过来,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大都督到……”一声拉长的通报传进厅内。 一众商人立马站了起来,脸上也都堆起笑容。 郑万泉瞥见一个少年大跨步走进来。 他只敢看一眼,便迅速低下头来,带头跪了下来:“草民参见大都督。” 其他人也跟在他身后跪下,动作整齐划一。 刚才那一瞥,郑万泉看了大概,这是一个气宇轩扬的少年郎,身量颇高,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这与他的想象完全背离。 这样一个好武的势力,头目不是应该一脸凶悍吗? 他也见过不少海盗头目,哪个不是刀疤脸,络腮胡子。 “都起来吧。” 陈闲语气平淡地说道。 他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气场上完全没有问题。 “谢,大都督。” 郑万泉这才起身看向陈闲。 陈闲竟然也在打量他,而且毫不避讳。 “郑掌柜吧!” “草民郑万泉。” “听说郑掌柜有五座矿场,手下数千矿工。平时对当地明人也多有庇护,不错,不错。”陈闲赞许地点了点头。 “大都督,过奖了,大家都是明人,在外面谋生不易,相互帮衬也是应该的。” “你能有这份心就不错。自郑和下西洋,我明人在南洋开拓近两百年,然而境遇每况愈下,除了没有大明的庇佑,与同胞之间的相互倾轧也有关系。” “近年来,西洋人对我大明百姓迫害愈发严重,我兄长陈虎自吕宋起兵,驱逐西夷,镇压土藩,乃是为了我明人能够有一处安身立命的空间。” 陈闲娓娓道来,叙述军政府的政策。 郑万泉几人听得入神,只觉得这般政策乃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若是这般,各家的事业必然能够更上一层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家也不用再朝不保夕,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大都督,若是军政府接管柔佛,我等一定全力支持。” 郑万泉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郑掌柜,说说你们的要求。”陈闲问道。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是郑万泉等人却被问蒙了。 这……他们也是能提要求的吗? 商家跟官府提条件,这是嫌脑袋在头顶上不舒服,要取下来看看? “要求?草民等不敢!”郑万泉连忙回道。 “我是认真的,你们世代生活在柔佛,若军政府要统治这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你们的意见很重要。” 见陈闲都这么问了,郑万泉才道:“大都督,您虽然控制了石崖埠,但周边土地皆在土人手中。我等之矿山也在他们的包围之下,若是大军退去,这些人势必先对矿山动手,到时候石崖埠失去财源,城市自然难以长期维持下去。”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陈闲点头问道:“郑掌柜有什么建议吗?” 哪怕他心里有了计较,还是希望听听这些地头蛇的建议。 “草民有二策,一是赶尽杀绝,派兵清剿周边土人部落,草民等长居于此,对土人的分部了如指掌。然土人战败后,常如惊弓之鸟一般躲于山林之中,难以完全清剿。” “嗯,是个问题,这里道路不通,深入山林剿灭土人,确有困难。那你说说第二策。” “第二策便是扶持一个土人苏丹,通过土人苏丹控制山林中之土人,由军政府控制主要矿山城市,征募土人开矿,不断削减其丁口。不战而屈人之兵。” 陈闲就知道,这些海外明商,卧虎藏龙。 能够在这么严酷的环境下存活下来,还能将家族产业做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呢? “想必郑掌柜有推荐的人选!”陈闲笑道。 第118章 被困沼泽 原来在柔佛的北边,还有一个苏丹国叫霹雳苏丹国。 都城位于霹雳河的中游,盛产粮食和锡矿。 苏丹木扎法沙性格懦弱,其国一直是柔佛苏丹国的附庸。 郑万泉建议将霹雳苏丹国和柔佛苏丹国合并,让木扎法沙担任名义上的苏丹。 柔佛人自然不愿意听从霹雳苏丹的管辖。 这个时候,再设置明人负责管理柔佛就能够转移矛盾。 “此计甚妙!”陈闲听了不禁拍手叫绝。 他其实也猜到这个郑万泉与霹雳苏丹之间有些关系。 毕竟郑万泉是锡矿主,而霹雳苏丹国同样盛产锡矿。 不过他没有点破,因为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郑掌柜,本督对这个霹雳苏丹国不熟悉,我派一支卫队与你。” “你持我的授权立即前往霹雳苏丹国。” “谢大都督信任,草民定不负所托。” 郑万泉也没有矫情,干脆利索地答应了下来。 华卫军目前没有足够多的兵力控制这些新占领区。 陈闲必须要用当地的明人,给予他们足够的权力,让他们先将当地控制起来。 至于将来这些明人会不会走向地方专权,那是将来要考虑的事情。 更何况,就算是有明人滋生野心,脱离军政府,那么肉也是烂在锅里的不是? 这个时候,追击柔佛苏丹的先头部队发回一个坏消息。 拿下王城之后,突击队原地休整,陈闲也要接见当地明人,组建一个临时管理衙门,理清石崖埠的政务。 追击的任务交给了陆战营。 梁国忠素来稳重。 陈闲让他稳步推进,不要轻敌冒进。 苏振龙带着丁营走另外一条路,双线向满剌伽城推进。 但是柔佛苏丹国到底是当地的地头蛇。 贾利勒三世一离开石崖埠就派人通知了前线的阿米尔元帅。 阿米尔也是果决,留下少量部队佯攻,便组织剩余的部队立即回援。 国相盘陀珂罗使出一计,他让人通报沿途各个部族,造谣说明人大军前来报复,要屠灭他们,号召各个部族就地反抗。 因此两支队伍一边前进,一边要应付那些部族的零星袭扰。 那些小部族的武装自然无法对华卫军造成威胁。 却让苏振龙和梁国忠心里焦急。 终于,苏振龙抓住了这支柔佛人的尾巴。 队伍中,那个穿着苏丹长袍的人坐在抬轿上,非常明显。 感觉自己走了狗屎运,苏振龙带人加速追了上去。 可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周围的树林变得稀疏,水塘逐渐增多,到处都是芭蕉、蒲草和野稻。 柔佛人基本上都以水路为主要交通方式,不是因为当地河流多,而是因为他们的基础设施太差,基本上没有人工修筑的道路。 在雨林中,更是一点路的痕迹都没有。 苏振龙察觉到问题时,已经晚了。 他们被困在了一处沼泽地中。 不久后,天空中下起了大雨,火枪的威力大打折扣。 他赶紧让人砍树修建了一处简易营地。 五百人在风雨中忙了起来。 就在这时,四周响起了喊杀声。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穿透了雨幕。 数千柔佛军队向丁营发起猛烈的进攻。 苏振龙强作镇定。 “弟兄们,这群土着前来送死了,列阵迎敌!” 长期战斗形成的自信,以及对土着心理上的优越感,让丁营战士战胜了心中的恐惧。 他们依托刚刚建好的临时阵地开始防御。 一些火枪兵聚集在芭蕉叶搭建的雨棚下组成了火力点。 刀盾兵则在雨中列阵,保护这些火枪兵。 苏振龙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头盔上帽檐滴落,形成了一道珠帘。 他眯着眼睛,远处的敌人大部分被植被遮挡,看不清具体的数量。 但是从刚才他们呼喊的声音来看,对方至少有两千人。 人数四倍于自己,又是在人家熟悉的地方。 自己刚才追的紧,已经与梁国忠部拉开了距离。 梁国忠部前进的方向是满剌伽城,接下来只会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而且他们在雨林中行军,很难锁定位置。 于是他当即决定派人去石崖埠找陈闲。 周围都是沼泽,不到万不得已,苏振龙不敢贸然突围。 强行突围才真的会葬送掉自己。 战斗很快打响。 敌人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厉害。 那些试图靠近的柔佛军在火枪的射击下,很快就撤退了。 接下来的几次进攻也都是试探性的。 时间来到了夜晚。 苏振龙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一群敌人从水塘摸到了近处,突然发难。 负责警戒的丁营刀盾手与对方厮杀在一起。 黑暗中,敌人冲杀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是周围的植被还没清理干净,火枪手的视野很差。 大量的敌人冲到近前。 火枪兵不得不换上长矛列阵抵挡。 华卫军的刀盾兵配合娴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中间还有弩手负责射击。 遇到敌人扎堆的情况下,虎蹲炮就会支援上去。 一通霰弹射击,大量击杀敌人。 然而,夜间作战,敌人的数量又太多。 丁营这边难免顾此失彼。 一支火枪兵被对方包围。 火枪手们在对方近身之后,抄起长矛列阵反击。 但是柔佛人中有不少弩手。 在弩箭的射击下,这个火枪兵方阵顿时死伤惨重。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一个晚上。 丁营死伤惨重,柔佛人的伤亡更大。 到了早上,那些倒下的尸体引来了大量的蚊虫和食腐动物。 大型动物还好办,大不了用火枪击杀。 但是那些蚊虫让丁营的战士苦不堪言。 尤其是队伍中的伤员。 伤口上的蚊虫赶都赶不走。 它们会在伤口处产卵,那些幼虫会钻进伤员的皮肉。 苏振龙一脸疲惫地走在营地中。 他们虽然坚持了一个晚上,成功击退了敌人。 但是敌人依旧将他们包围得严严实实。 “指挥使,我营昨夜共计死伤113人,其中死亡69人。” 丁营只有五百多人。 按照这个速度,他们很快就会崩溃。 “指挥使,杀出去吧。”一名连长道。 苏振龙瞪了那人一眼。 “在这里,我们顶多是战死,还可以拉着敌人垫背。但是突围的话,我们很可能会陷进沼泽地,死得不明不白。” “这次的责任全都在我,轻敌冒进,回去我会去找大都督请罪的。你们要做的就是坚持住,大都督会来救我们的。” “指挥使,我们死也不会退的,丁营从来没有孬种。” “就是,对面不过是一群土兵,要是咱们退了,说出去要被人笑死。” 几名连长纷纷附和。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相信大都督,相信他们的总教官。 苏振龙知道,陈闲智计百出,战术上的问题从没有能难住他的。 只要陈闲知道了消息,一定会来的。 几个基层军官的思想迅速统一起来。 柔佛军的阵营中,贾利勒三世坐在一张藤椅上,身侧站着盘陀珂罗,阿米尔元帅正在汇报作战情况。 “陛下,今晚必能吃掉这帮明人。”阿米尔元帅信心十足。 “本苏丹到现在还不知这帮明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看向盘陀珂罗。 “陛下,臣听闻,最近在吕宋崛起一支明人队伍,号称吕宋军。” “会不会是这批人?” “吕宋?他们跑那么远过来干嘛?” “会不会跟葡萄牙人有关?” “那他们应该去打满剌伽啊,怎么跑到咱们王城来了?” 土人的脑袋很难理解汉人的谋略。 第119章 决死一战 幽暗的雨林中。 一支六十几人队伍正在快速前进。 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木质工具,像船却又非常小。 前头翘起带扶手,看起来又像是孩童玩的木马。 这东西用轻木做成,一个人就能背得动。 陈闲接到求救信号之后就出发了。 那个时候,苏振龙刚刚扛过第一夜的进攻。 报信的丁营战士身受重伤,说完消息便牺牲了。 陈闲知道,情况一定非常紧急。 以苏振龙的性子,若不是陷入到绝境之中,定不会向他求救。 “大都督,这个方向没错。大沼泽就在前方。”一名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说道。 这人是郑万泉派来的向导。 从石崖埠到满剌伽城确实有一片沼泽区。当地人都很少进入那里。 轻则迷路,重则陷进沼泽中,消失无踪。 “走,我们直接穿过去。”陈闲对身后的队员下令。 “大都督,沼泽地全是淤泥,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阿宝叔,没见过这东西吗?”陈闲指着队员背着的东西问道。 “大都督,我家是闽西山里人,您这东西像是海边渔民用的吧。”阿宝想了想道,“好像是叫泥马?” 阿宝叔的官话说的不好,这词刚一出口,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确实,官话叫泥艋船。” “大都督难道要用这个过沼泽?” “是啊,这里的沼泽与海边的滩涂差不多。这泥艋船是渔民捉滩涂鱼时骑的。它的底部宽大,增加受力面,不会陷入沼泽中。木头还有一定浮力,在水上照样飘着。” 战士们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朱超带着自己的小队打头,划着泥艋船快速穿过面前的一片沼泽地。 沼泽中有些野兽爬虫,朱超他们挥舞着大棒子,将其驱离。 尤其是蛇类。 这东西其实很胆小,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类,但是不小心碰到了,它们也会因为害怕咬你一口。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行军,最需要注意的就是非战斗减员。 阿宝叔看得目瞪口呆。 心道这些人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 他可是听说了,正是这几十号人杀进了柔佛的王宫。 这哪是战士啊,分明就是天兵天将。 泥艋的使用并不难,在沼泽淤泥上,它就像是一个大滑板。 在水上,它又成了小型独木舟。 遇到陆地,战士们就背起来走。 沼泽内部的战斗还在持续。 经过了一个晚上的战斗,丁营上下都非常疲惫。 有些战士在战阵中就睡着了。 每次敌人杀来,基层军官都要喊大家醒醒。 柔佛人也不好受,两千多人现在只剩下一千五。 进攻的战士也十分疲劳,他们原本就是从满剌伽城奔袭回来的。 “杀……”苏振龙挥舞着大刀砍死一名柔佛军官。 剩余的柔佛士兵再次退走。 但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敌人要是继续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们必然坚持不过今晚。 但是他的信是昨天送出去的。 如果传讯兵正常赶路的话,今早才能到。 大都督要是带人支援,总要准备一下,他们不可能像传讯兵那样一路狂奔。 最快估计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 但是明天早上,他们估计都要成为这片沼泽中那些爬虫的食物了。 “唉!” 苏振龙背着战士们叹了一口气。 作为陈虎的好兄弟,他是真心想要扶持陈闲继续走下去。 当然了,他自己也喜欢现在的生活。 大小是个将领,带着数百人驰骋疆场,掌控着敌人的生死,这种感觉,大部分男人都会迷醉。 天色渐渐暗淡。 土人退了。 但是苏振龙心中更加忧虑。 不远处,那些土人就当着华卫军的面烹煮食物。 米饭的香味,远远飘来。 而丁营的将士只能啃一些干粮。 一些战士累得头直点。 牺牲战士的尸体垒在一起。 几名战士守在边上,驱赶食腐动物。 看着这样的景象,苏振龙有些悔恨,是他带着手下走入绝境。 也许他并不适合做将军。 林子里的夜色降临得非常快。 刚刚还能看着人影,转瞬就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周围响起了刺耳的虫鸣蛙叫。 贾利勒三世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战场。 他们预留了一支队伍,一直没有参加战斗。 这支队伍现在精力充足。 阿米尔元帅正在给这些人训话。 “明人是一群小偷,他们一直在我们土地上偷取矿产,现在他们想改行做强盗,想要夺取我们的土地。柔佛的儿郎们,真主的战士,举起你们的钢刀,同我一起杀上去,不杀光他们绝不后退。” “看到天上的月亮了吗?真主在看着我们。” “杀啊!” “杀啊!” 呐喊的声音仿佛能够撕裂夜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漫天的杀意弥漫开来,撑起杀戮领域! 苏振龙用布条将刀柄缠在手上。 火枪手们将长枪摆在身侧,举起手中的火铳。 刀盾兵将盾牌杵在地上,不动如山。 丁营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汗水从战士们的脸颊上滴落。 他们知道,此战必输无疑,但是没人害怕。 他们在等待死亡。 但是死也要拉几个敌人垫背。 家中的父母兄弟姐妹,靠着自己的封田,依旧可以过上富足的生活。 战死者,名字能上英烈墙,年年有人供奉,天天香火不断。 家中封田加倍,奴仆加倍。门楣上能够挂上烈士牌匾。 这样的死算什么,死得其所。 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 “砰砰砰……”火枪对着黑暗中的人流猛烈开火。 “轰……”虎蹲炮吐出黄色的火焰。 柔佛人的生力军撞上了丁营的刀盾兵。 喊杀声大作。 丁营的将士虽然疲惫,但是必死的决心,激发了他们最后的战斗潜能。 双方缠斗在一起,每一刀都是不顾死活的打法。 苏振龙也加入了战团,丁营除了一些失去战斗力的伤员,所有人都加入了战斗。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必要保留余力。 丁营上下所想,皆是如何痛痛快快地战死。 苏丹贾利勒三世看着不远处的战团,目光深邃。 如果能够击败明人,将为他带来巨大的声望。 南洋的摩尔人一定会将其奉为神明。 然而神明不是那么好做的。 一声惨叫,打破了后方的沉寂。 “敌袭!”护卫统领大喊一声。 周围的苏丹亲卫立即动了起来。 不过迎接他们的是贴着地面飞来的弩箭。 黑暗中不断有人影向这边靠近,他们似乎没有什么阵型可言,但是弩箭射得极准。 那弩箭威力巨大,可以穿透皮甲。 “啊啊啊……”一声声惨叫在苏丹的身旁响起。 “保护苏丹。”护卫统领大喊,招呼一些亲卫将贾利勒三世围了起来。 “陛下,是敌人的援军。” “不要慌乱,向阿米尔元帅靠拢。”贾利勒三世忙下令道。 第120章 城破 “十八,雷龙,带人从右侧绕过去,不要给他们跑了。” 陈闲击发手中的复合弩,瞄准不远处的一个黑影,接着对身边的孙十八和雷龙下令。 他俩的个人战力强,更适合近战。 贾利勒三世一开始还能保持镇定,但是随着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他也感到害怕了。 “陛下,快去随阿米尔元帅撤退,不要再缠斗了,对方的援军很强。” 国相盘陀珂罗说完带着自己的亲卫杀了回去,试图拖延一点时间。 刚刚走出几步,就见一个披重甲的巨汉冲了出来,那人一手持盾牌,一手挥舞着狼牙棒。 狼牙棒的头部有十几斤重,在空气中划着圈,发出呼呼的风声。 一名柔佛战士被撞到,顿时倒飞出去,摔到几米远的位置,口吐鲜血,身体还在不断地抽抽。 巨汉的身后,一根连接着锁链的矛尖如同毒蛇般窜出,径直插进一名柔佛战士的胸膛。 紧接着,矛尖收回,血光乍现。 陈闲带着几支小队稳步推进。 “童雀,掩护我。”陈闲突然喊道。 说完,他已经拎着复合弩冲了上去。 夜间战斗,突击队通常选择使用复合弩。 因为这样不容易暴露自己,同时火枪在夜间也不方便瞄准。 陈闲就像是一头猎豹,直插柔佛人的阵营。 他不断射出弩箭,同时利用灌木的掩护,进行装填。 在他的不远处,一个慌乱的身影正在护卫的保护下踉踉跄跄地撤离。 贾利勒三世已经扔掉了显眼的抬轿,混在苏丹亲卫中间。 但是他身上华丽的苏丹袍服却没有换掉。 在苏丹的不远处,孙十八和雷龙的小队吸引了大部分的苏丹亲卫。 国相盘陀珂罗被孙十八一狼牙棒砸出了好远的距离。 陈闲瞅准了机会,一箭射出。 弩箭穿过那些亲卫之间的缝隙,插入贾利勒三世的右侧后背。 箭头从胸口穿了出来。 苏丹陛下低头看向带血的箭头,一脸难以置信,随即仰头倒下。 “陛下!” “陛下!” “快保护陛下!” 一队苏丹亲卫发现了陈闲,不要命似得冲杀上来。 童雀已经带人赶了过来。 弩箭穿过陈闲的身旁,这群苏丹亲卫被一一击倒。 前方的阿米尔元帅也得到消息。 “哎呀呀!太可惜啦!” “跟我回去,保护陛下!” 他一脸不甘地下令。 看着眼前撤走的敌人。 苏振龙一脸疑惑。 他们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随时可能被敌人赶尽杀绝。 这个时候,对方为何会撤退? 就算对方的将领一点经验都没有,也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吧。 “指挥室,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杀出去!” “不死不休!” 管他是不是阴谋诡计。 丁营现在就吊着一口气,那就是与敌人同归于尽。 “杀出去!” “杀!” 丁营能动的战士全都拎着武器冲了出去。 黑暗中,撤退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等到阿米尔元帅接应到那些苏丹卫队的时候,才知道苏丹已经阵亡。 国相盘陀珂罗也死了。 “啊……”阿米尔仰天大叫一声,拎起刀杀向突击队。 “嗖”的一声,一支弩箭直直地插到他的胸口上。 不远处,陈闲放下手中的弩。 他对这些摩尔人毫无同情心,他们屠杀明人的时候也毫不手软。 按照他们的教义,战死之后就能见真主,去往极乐世界,享受美女和蜜露。 这么看,陈闲是在成全他们。 “杀,一个不留!” 剩余的柔佛战士群龙无首,已经开始溃散。 陈闲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等他们跑到林子里,对以后的海峡行署都是麻烦。 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能帮郑万泉他们解决点麻烦,就多做点吧。 战斗一直持续到早上。 周围已经没有活着的柔佛人。 天刚亮,梁国忠就带着陆战营赶了过来。 他看到了一群泥人。 只能从他们手中的武器看出这是华卫军的人。 “大都督,大都督!”梁国忠冲着前方大喊道。 “梁指挥使,你来晚了,战斗已经结束了。” 这是苏振龙的声音。 “苏指挥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大都督在哪里?” “在那边休息。”苏振龙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道。 陈闲躺在一张吊床上,依娜帮他扇着扇子,细微的鼾声传出,他睡得很香。 原本他准备让苏振龙休息一下的,但是那家伙转败为胜之后,就跟打了鸡血一般,带着人到处找柔佛逃兵。 “苏指挥使,这边交给我了,你们休息一下吧。” 梁国忠想要接手打扫战场的活儿。 “不用,不用,这场仗可是丁营打下来的,收尾也当由我们来做。” “那我去找大都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国忠还没有走到树林,便看到陈闲走了过来。 “梁国忠,你怎么来了?” “大都督,我派的斥候到了满剌伽,得知柔佛人退了,便立即往回赶。路上找人询问到了他们的踪迹,便找了过来。” 梁国忠手下的斥候队可是出了名的。 完全按照明军夜不收的标准训练。 “你现在带人立即赶往满剌伽,我很快就到。” “大都督,柔佛人退了,满剌伽之围也就解了,咱们还着急什么?” “你糊涂啊。”陈闲脸色变得严肃,声音也严厉几分。 “大都督,怎么了?” “唉……梁国忠,你想想,荷兰人现在缺兵马吗?一旦柔佛人退了,他们知道事态有变,反而会加快攻城的速度,这会儿,满剌伽城估计有难了。” 梁国忠恍然大悟,猛拍大腿。 “大都督,属下错矣,这就带兵前去支援。” 陈闲自然不想荷兰人占领满剌伽。 要是那样的话,今后他还怎么跟那些西洋国家做生意啊。 此时的满剌伽城外,到处都是登城的兵马。 各种各样的服饰和装备,来自各个地区的佣兵,每一支部队都分了自己的攻击点。 联军总指挥安东尼松将军承诺,第一支进城的部队将会得到五万荷兰盾的奖励。 满剌伽城司令官希乔罗正带人四处支援。 城墙上已经有多处失手。 最后实在支援不过来了,他便让人退守城堡。 荷兰人手下的佣兵蜂拥而入。 城内的街道上,一队亚齐兵冲进民房。 很快,房间中传来葡萄牙语的尖叫声。 一个白人女子衣衫不整地逃出房间,又被几名亚齐士兵狞笑着拖了进去。 一群武吉斯海盗在城内商铺中翻找银币,有的干脆将店内的香料成包扛出来。 那些达雅水手佣兵团则更加夸张,他们身上挂满了东西,连死人身上的衣服都不放过。 真是一群穷鬼! 安东尼松登上城楼,看向混乱的街巷,笑道:“猎狗舔到了血,才会更加卖力追击猎物。” 荷兰人最擅长的并非战斗,而是用金钱驱使一切。 他们相信,谁掌握了钱,谁就掌握世界! 第121章 水陆夹击 陈闲信奉的是土地至上。 来自后世的陈闲明白,土地和资源,才是未来世界争夺的焦点。 谁掌握了土地,就能开采其中的资源。 控制了战略要地,则能够卡住别人的喉咙。 这些东西,都是一个民族未来发展的潜力。 一名荷兰军官急匆匆跑到安东尼松的身旁,在他的身边耳语几句。 原本一副看戏表情的安东尼松顿时脸色大变。 “快,快去通知我们的人回舰队。” 军官正准备转身离去。 安东尼松喊住对方:“等等,不要让那些佣兵知道了。” 军官点了点头。 军官离开后,安东尼松也悄悄离开城头回到港口。 那些佣兵这会儿在城内抢得正欢,根本没有注意到荷兰人的异动。 满剌伽外海,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缓缓靠近。 葡萄牙舰队旗舰“圣伊莎贝尔号”上,罗德里格斯上校正在观察海上的情况。 颜文良走上前拱手道:“罗德里格斯上校,颜某告辞了。等一下的海战,我们会全力配合你。” “好,颜将军,你学习的速度很快,我感觉已经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了。” “也许只有真正的战场才能让你学到东西。” “好,那就战场上见真章。” 这支舰队正是濠镜的葡萄牙舰队与军政府南部舰队组成的联合舰队。 舰队共有十四艘大型战舰,包括卡瑞克帆船和盖伦船,还有军政府缴获的荷兰一级战舰。 另外还有数十艘小型战船辅助作战。 拉希德带领的苏禄海军也在其中。 卡拉库亚快船中有不少雷击船,这种经过陈闲改造的小型快船,在海上混战和突袭港口的时候都能够发挥奇效。 这支苏禄海军现在名义上属于苏禄苏丹国,实际上已经效忠于陈闲。 乌拉姆苏丹与这支军队之间的隔阂是永远无法解开的。 他们享受到的一切特殊待遇,都是在陈闲的施压下才获得的。 而在满剌伽港湾,荷兰舰队只有八艘主力舰,另外还有数十艘亚齐苏丹国的桨帆船。 亚齐海军在整个南洋地界也算是比较强的,他们的桨帆船甚至可以与西洋舰队一战。 因此,这一战,联合舰队依旧要小心翼翼。 他们将步兵运送到石崖埠便离开了。 接着从石叻岛南侧的水道赶往满剌伽。 还在路上,他们便暴露目标。 荷兰人的哨船提前发现了舰队,并将消息传到满剌伽城。 满剌伽河口的荷兰人舰队和亚齐舰队突然离开,让城内的佣兵摸不着头脑。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支华人军队突然从东门外杀了进来。 这支军队始终保持严整的阵型,依托街道层层向前推进。 火枪射击的声音连绵不绝。 一些城内的商户和平民也加入了反击。 荷兰人则在河口外对上了刚刚赶到的联合舰队。 陈闲也带人赶到了满剌伽城。 他没想到荷兰人会退得那么果断。 “可惜了,要是他们不走,舰队的压力会减轻,我们的战果还能扩大。” 陈闲站在城外一处高地上喃喃自语。 一旁的林承泽安慰道:“大都督,荷兰人太鸡贼了。不过咱们的联合舰队,兵力上有很大优势,他们不一定逃得掉。” “嗯。”陈闲点头,“走,咱们去堵住这些佣兵的退路。” 海面上的战斗也打响了。 罗德里格斯带着葡萄牙舰队率先冲了上去。 他们准备从荷兰舰队的前方横切。 但是荷兰人不会束手就擒。 他们的舰队立即转向,通过机动,与葡萄牙舰队始终保持着平行状态。 双方交错的一瞬间,海面上炮声大震,如同雷鸣一般。 罗德里格斯成功缠住了荷兰人的主力舰队。 颜文良率领南部舰队的主力舰也冲了上去。 他们成功切入到荷兰人的另外一侧。 荷兰人见形势不好,加快速度,准备逃跑。 但是无论他们如何转向,罗德里格斯总能够咬住他们的侧舷。 南部海军做的没有葡萄牙人那么娴熟,但是也掌握了其中精髓。 两支舰队将荷兰人夹在中间,炮击连绵不绝。 荷兰人以一敌二,两侧的舰炮可以同时开火。 但是他们却要承受双倍的打击。 四处横飞的木屑飘在海面上,将海面变成了垃圾场。 炮舱中的炮手,麻木地填装弹药。 谁都不知道,下一秒死的是不是自己。 亚齐人划着桨帆船想要前来救援。 却被苏禄人的卡拉库亚快船给缠住。 卡拉库亚快船确实不如桨帆船,尤其是在炮火上。 但是他们却有一个大杀器。 那就是雷击船。 只见一艘艘卡拉库亚快船如同螳臂当车一般撞向桨帆船。 亚齐人见对方撞过来,根本就不躲。 有些桨帆船甚至主动去撞苏禄人的卡拉库亚快船。 等到那震天的爆炸声传出,他们才发现事情不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卡拉库亚快船上的水手在撞击之后,会立即跳船。 然后船头的定向爆破桶随即爆炸。 这种定向爆破的威力极大。 亚齐人的桨帆船就像是侧舷被开了一个大门。 船舱中的桨手全都被震死或者震晕,海水瞬间涌入,船体倾斜,很快便沉没。 “他们就是用这样的战术击败马尼拉远征舰队的吗?”安东尼松还有精力观察远处的战斗,似乎并没有被眼前的绝境吓到。 “这种自爆船威力确实很大。” “通知各舰,我们向海峡方向前进。不要让那些自爆船靠近。” 单纯的对轰,荷兰人并不怕,只要战舰还能航行,他们就能突围出去。 而且荷兰人也有后手。 双方的主力舰队一边打一边向东南方向航行。 总体上,联合舰队占据上风。 这种强度的战斗,对华卫军海军来说,是难得的锻炼机会。 罗德里格斯指挥舰队不断调整方向,不让荷兰人逃掉。 满剌伽城内,葡萄牙人见援军到来,总督库蒂尼奥下令城堡内的葡萄牙陆军主动出击。 原本进城的佣兵傻眼了。 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城外逃去。 陆战营从东边打过来。 他们自然只能向海边撤。 而陈闲已经带人布置好了陷阱。 “轰轰轰……” 乱兵过处,爆炸此起彼伏,街道的石板下,街角的杂物中都被陈闲安装了地雷。 爆炸并没有挡住这些逃兵。 他们继续向西门前进。 在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道街垒。 街垒的后方只有几十号人,看起来一鼓作气就能冲过去。 “杀出去!”一个胡须浓密的强壮土人大吼一声。 跟在他身边的土人战士纷纷呐喊呼应。 这群人似乎恢复了一些士气。 陈闲站在街垒的后方,手中的火铳已经锁定那个壮汉。 没等他们迈开步子,一颗子弹便从壮汉的额头钻了进去。 铅弹几乎将他的脑袋打开花。 周围的土人佣兵大骇,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依旧冲了出去。 前方的街垒后面并没有继续响起枪声,也没有弩箭射出。 这是什么状况? 就在他们疑惑的时候,队伍的前方已经接近到街垒三十米以内。 只见街垒上瞬间架上了十门虎蹲炮。 “轰轰轰……”漫天的霰弹激射而来。 最前面的土人佣兵被打成了筛子。 后续的霰弹依旧向前平推。 这还没完。 一枚枚手雷飞了过来,在土人佣兵的人群中炸开,将这些土人的身体给炸飞到空中。 有些尸体撞到了两侧店铺上再次弹了回来。 第122章 攻守易势 后面的土人佣兵数量还有很多,他们要是全力冲击的话,仅仅依靠突击队还真的很难突破。 但是这地狱般的景象将他们的魂都给吓没了。 “投降不杀!” “放下武器!” 有人用土着话大喊。 突击队的战士都会说几句南洋土话。 “铛铛铛……”这是兵器掉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上千名土人佣兵沿着街道跪了下来,就像是在迎接自己的王者。 他们的武器扔在街道中间。 梁国忠带人赶了过来,开始收缴武器。 葡萄牙人也赶到了,却被陆战营的战士挡住了去路。 满剌伽守备司令希乔罗上校想要硬闯。 但是总督库蒂尼奥拉住了他。 “总督,这是我们的城池。胜利是我们坚守的成果。凭什么我们不能受降。”希乔罗一脸怒火。 库蒂尼奥摇了摇头:“希乔罗上校,你没看到刚才的战斗吗?” “如果现在起冲突,你觉得我们还能守住满剌伽城?” 希乔罗上校还有些不服气。 他气冲冲地说道:“他们不过几百人而已。荷兰人数千联军都被我们挡住了。” “希乔罗上校。”库蒂尼奥语气严肃,“要不是他们,我们只能坚守城堡。难道你就是这么对待帮助我们的人?” “哼!”希乔罗将头别到一边。 陈闲跨过街垒。 雷龙和孙十八跟在他的身侧。 “大都督,您简直太威风了。”雷龙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属下算是明白您那句话——好汉要当兵。” “这才是男人该过的生活。” “大丈夫当如是!” “大队,俺孙十八,以后就跟定您了。哪怕是死在战场上也值得。”一向木讷的孙十八也跟着起哄。 大家的心情都很好。 上千人在几十人面前跪下投降,这样的情绪价值,可不是随便就能获取的。 梁国忠已经带人迎了上来。 “末将参见大都督。” 他也是一脸激动,连明军的跪拜礼都行了起来。 “咦?梁国忠,你可是带头违纪,咱华卫军不许跪拜。军人的膝盖要硬朗。”陈闲严肃地批评道。 “末将知错!自愿领罚。” 他这是宁愿受罚也要对陈闲顶礼膜拜。 跟着大都督,他们一场场胜仗打下来。似乎每个人都有机会成就不世之功! “好了,将这些俘虏全部押送到港口去。”陈闲挥了挥手。 俘虏和他们抢掠到的财物都成了华卫军的胜利果实。 陈闲没准备跟葡萄牙人客气一下。 毕竟这座城还要还给葡萄牙人。 既然如此,能多捞一些,又有何不可? 华卫军将人和财物全都卷走之后,陈闲才将城市让给葡萄牙人。 法摩沙城堡。 总督库蒂尼奥为陈闲准备一个小型的欢迎晚会。 刚才在街道上的那一幕似乎从未发生过,只有司令官希乔罗的脸上能够看到一丝不忿。 “哈哈,库蒂尼奥总督,我时常听罗德里格斯上校说起你。这么多年,要是没有你,满剌伽城早就成为荷兰人的了。” “大都督阁下,感谢你们前来救援满剌伽城。” “哪里哪里,我们是盟友,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陈闲笑道。 葡萄牙人如今正处在最虚弱的时候,陈闲现在帮助他们,绝对算是雪中送炭。 酒会上也都是无聊的寒暄。 陈闲还与库蒂尼奥商定了明人在满剌伽城的贸易特权。 今后的满剌伽城外将会专门为明人设置一块区域,类似于免税区一般。 明人在哪里设置仓库,装卸货物都不需要缴纳税收。 明人区的治安也由明人自己负责。 这为军政府商人今后前往南亚贸易打开了一环节点。 酒过三巡,几个身材高挑的葡萄牙女郎上台跳起了跺脚舞。 欢快的乐曲响起,女郎拎着裙子,露出高跟小皮鞋。 紧实的小腿上下跳跃,小皮鞋和地板敲击出震人心弦的节奏。 没多久,女郎的额头上便满是汗水。 这难得一见的异域风情倒是让陈闲眼前一亮。 库蒂尼奥将这一幕记在了脑中。 酒会过后,陈闲回到了城外的营地。 他将营地设在港口,是确信舰队能够获得胜利。 刚刚睡下,依娜就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葡萄牙女子。 陈闲一眼便认出,这两个女孩便是晚上的舞娘。 两人的年龄都跟依娜差不多,十五六岁,正是白人女孩的黄金年龄。 两人都低着头,白皙的脸颊,在烛火的映照下,能够看到点点雀斑。 “夫君,这两个女子是总督送来的,送给您做女仆。” 两个女孩也对陈闲盈盈一礼。 “送到战地医院去帮忙。”陈闲只是淡淡地吩咐道。 “是。”依娜的脸上毫无表情,但是心里却开心极了。 夫君还是喜欢自己侍候。 以陈闲现在的地位,到哪里都不缺女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是他现在却没有那个心情。 舰队追击那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总不能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他在后方风花雪月吧。 晚宴上的逢场作戏就算了。 真的要他翻云覆雨,他也做不到。 两个女孩听不懂汉话,但是见自己被带走,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儿。 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此时的满剌伽海峡中,炮声依旧,联合舰队追着荷兰舰队一路走,一路打。 双方的战舰都被轰得千疮百孔。 荷兰人抛弃了所有小型战舰,还有两艘主力舰,桅杆被炸断,失去动力。 最后才挂起了白旗,被华卫军俘虏。 剩余的几艘主力舰依旧在向前逃命。 海峡中的夜晚,能见度非常低。 海面上升腾起淡淡的水雾。 罗德里格斯皱起眉头,多年的海战经验让他提高警惕。 “给颜将军发消息,让他们小心一些,不要冒进。” 两支舰队始终包夹着荷兰舰队。 颜文良也觉得有些诡异。 荷兰人有几次机会明明可以脱离逃出去。 但是他们放慢了速度。 罗德里格斯的消息传了过来。 这再次增加了颜文良的疑虑。 “派出四艘快船,到前面去看一下。”颜文良赶紧下令。 四艘蜈蚣船在桨手的努力下脱离舰队,想着前方探索。 没过多久,走在最前面的蜈蚣船便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在海峡前方,一直规模宏大的舰队正迎面驶来。 舰队悬挂着荷兰旗帜。 雾气中,这些战舰仿佛是来自海底的巨兽。 空气中还有桅杆上发出的沉闷吱嘎声。 “有埋伏。” 蜈蚣船迅速调转方向回头。 消息传回去,联合舰队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转向。 然而想要转向却没有那么容易。 因为这个时候吹的是西风。 在海峡中间,攻守之势,瞬间转变。 第123章 军政府之弊 海峡上的风浪突然变得汹涌起来。 大型战舰转向极为艰难。 罗德里格斯皱起眉头。 副官在一旁忧心忡忡:“荷兰人早有埋伏,估计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的。” “指挥官,怎么办?我们已经打了这么久,每艘战舰都有损伤。而对面来的那支舰队至少有十艘主力舰。” “荷兰人这是将巴达维亚的所有船只都调出来了,他们疯了!” “他们这是要孤注一掷。”副官揪心地说道。 “荷兰人干的出来。”罗德里格斯咬着牙道。 荷兰东印度公司真的擅长冒险,要不然也不会做到今天这种地步。 他们在海上有数万艘商船,占据了欧洲船舶数量的一半。 这些商船几乎全都是武装商船。 舰队转向之后,葡萄牙舰队与军政府南部海军汇合,顶着风向西北方向撤离。 罗德里格斯和颜文良达成共识,那便是撤回满剌伽港。 那里至少还有岸防炮可以借。 荷兰人舰队早已经适应了逆风航行,因此很快便追了上来。 联合舰队用了荷兰人的战术,他们将最大的战舰留在后面,硬抗荷兰人,然后整支舰队边撤边还击。 直到第二天早上,联合舰队才撤到满剌伽城外。 一支由大量卡拉库亚快船组成的小型船队前来接应。 荷兰人担心遇到那种自爆船,于是毅然决然地撤离。 陈闲站在港口上,看着眼前残破的舰队,似乎亲临那满是硝烟和风浪的海上战场。 大海上的厮杀远比陆地上更加惨烈。 你永远不知道敌人的炮弹下一秒落在哪里。 当炮弹飞来的时候,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一艘艘小艇靠岸,上面全都是伤员。 而且这些伤员几乎全都缺胳膊少腿。 实心弹的杀伤范围不广,但是威力太大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么多海盗电影中,总有一些带着假肢的水手。 “大都督,末将无能。”颜文良乘坐小艇下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你们打得很好。”陈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的话却出乎颜文良的预料。 颜文良只当陈闲是在安慰自己,他摇了摇头,用带着愧疚的语气道:“不,我们中了荷兰人的埋伏,他们还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支援舰队。” “我说你们打得好,不是因为你们是否战胜了敌人,而是我从大家的眼中看到了光。看到了战斗的欲望。” 陈闲继续解释道:“有些东西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学到。现在你们见识到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他们怎么样?还是不可战胜的吗?” “如果再遇到他们,我们还敢一战。” 颜文良语气坚定地说道。 “这就对了。” 荷兰人在战术上确实厉害,但是海战最终还是意志的比拼,只要双方的战舰数量差不多,这仗便能打。 陈闲的目光扫过那些上岸的伤员。 他们身上,原本属于商船水手的憨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水兵的彪悍。 “大都督!” “大都督!” 伤员们经过陈闲身边的时候,忍受着身上的剧痛也要向他打招呼。 “放心吧,你们会好的。”陈闲一一安慰。 没有受伤的水手依旧留在船上,他们利用葡萄牙人提供的材料开始修补战舰。 不要看这些战舰千疮百孔,只要龙骨没坏,材料充足,两天时间,它们便能够恢复如初。 葡萄牙人也在修补战舰。 但是罗德里格斯已经上岸了。 他一上岸便被库蒂尼奥召了过去。 两人似乎在办公室中吵了起来,周围的侍从都不敢靠近。 “总督,我想您是过虑了。”罗德里格斯的大嗓门响起。 “罗德里格斯,你跟这些人在一起这么久,难道没看出点什么?” “嗯……”罗德里格斯点了点头道:“总督,我看出来了,这些明人非常讲义气。他们答应我的事情都做到了。” “我现在最后悔的是……” 他叹了一口气。 “当初我去马尼拉帮忙,还跟人家要了那么多佣金。” “而人家却没跟我提钱的事情。” 库蒂尼奥的脸直抽抽,他想起明人将土人佣兵抢走的东西全都缴获,却一分都没有还回来。 这都是城内葡萄牙商人的血汗钱啊。 有些钱财是他们上百年的积蓄。 不过这种事情上不得台面。 “罗德里格斯,你没发现他们扩张的速度太快了吗?” “从吕宋到西婆罗洲,再到柔佛,以后会不会是我们?” 罗德里格斯笑着摇了摇头。 “总督阁下,这些地方不是他们占据,也是别人占据。而且他们总还需要盟友不是?” 库蒂尼奥叹了一口气,跟一个军人果然说不通。 不过暂时也只能这样。 华卫军的营地,一众军官也汇集在陈闲身边。 “大都督,这座港口不输于吕宋港。”颜文良小声说道,生怕声音传出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话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林承泽也在旁附和:“大都督,其实葡萄牙人的兵力不多,我们要是提出一城二治,也未为不可。” “啥叫一城二治?”雷龙伸着头,好奇问道。 “一城二治,就是将这座城一份为二,大家共同控制。” 陈闲摇了摇头。 “葡萄牙人不会同意的。不要看他们这时候艰难,但是很快,他们的好日子就要到了。我们这时候尽量不要得罪他们。” 陈闲大概知道葡萄牙这两年就要从西班牙手中独立出来。 到时候,他们很可能倒向荷兰人。 因此,这个时候,陈闲必须要做实双方之间的盟友关系,将荷兰人牢牢压制住。 “大都督,那接下来,荷兰人怎么弄办?”颜文良问道。 “荷兰人嘛……暂时咱们无法击败他们,那就先留着。有一个荷兰人在,也未必时间坏事。” 林承泽恍然大悟:“大都督,您这是搞三足鼎立吗?” 陈闲无奈地笑道:“哪三足?单纯就是打不过罢了,不信你问颜都督。” 颜文良见众人看向他。 也不禁苦笑:“荷兰人的海军实力确实很强,他们的战舰数量很多,战术修养也很高。短时间内,我们确实不是对手。这次要不是我们跑得快,估计就要被他们全灭。” 这里的将领都是陆军的,只有颜文良一个海军,因此他的话非常权威。 “其实吧……”陈闲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有一个对手在边上也不错,咱们要时刻保持警惕。” “大都督,如今我们兵强马壮,还怕他小小荷兰不成?”梁国忠道。 他到底是大明军队出来,骨子里就带着傲气。 陈闲却表情严肃。 他知道军人都是容易骄傲的,尤其是经历连续的胜利之后。 这也并不全是坏事情。 至少可以提升他们的自信。 不过,缺点也显而易见。 如果不加以压制,必将酿成大祸。 “诸位,我军政府看似地盘增加了数倍,但是我们的地盘全都是分开的,而且距离很远,从这里到大员岛北部,顺风顺水还得十天时间。若是敌人各个击破,我们很难及时支援。” “再者,除了吕宋,其他三个行署都是刚刚成立,用的也是当地的明人。相互之间的信任要慢慢建立。” “这几个行署的资源暂时也调用不了多少。” 陈闲的话,顿时让众人陷入沉默。 第124章 山口洋 地盘扩充了,问题也增多了。 但是,军政府现在的情况确实比以前强多了。 陈闲之前想要扩军,都无人可用。 但是现在,他手握四个行署,几乎囊括了所有南洋明人,还招募了那么多的疍民。 兵源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战争结束了,陈闲带着海军和陆战营依旧在满剌伽休整。 苏振龙却已经开始在柔佛征募新兵。 他将目标瞄准了那些锡矿工。 锡矿工大部分都是矿主从大明招募的。 一群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锡矿的活计不好干,尤其是在这热带地区。 终年湿热,重体力活动非常折磨人。 因此,当苏振龙向他们宣布华卫军的条件之后,几乎所有人的人都要抢着报名。 报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没办法,苏振龙只能认真筛选。 最后还是招多了。 他给陈闲打了报告,请示给丁营扩编。 确实都是些当兵的好苗子,放弃了可惜了。 陈闲看了报告之后,同意将这些人全部招募。 但是并没有同意丁营扩编。 现在,华卫军每个营都是五百多人,五个连队。要扩也要大家一起扩才行。 作为统帅,陈闲不好厚此薄彼。 华卫军已经有了甲乙丙丁戊己六个野战营,一个陆战营,还要组建四个行署守备营。 但是除了吕宋行署,其他三个行署的守备营都没有满员。 陈闲索性将这些矿工给收了,让苏振龙先训练起来,等台风季过去了,再送往各个守备营。 他们的封地也可以在各个行署解决掉。 有了封地还得有种地的奴仆才行。 奴仆哪里来? 郑万泉那边也有了消息,霹雳苏丹国苏丹木扎法沙同意出任柔佛苏丹。 这在陈闲的意料之中。 这个苏丹之前还协助贾利勒三世封锁满剌伽。 他若是不从,很可能就被清算。 陈闲甚至怀疑,这个木扎法沙就是郑万泉暗中扶持起来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 当地的锡矿主,在利益上与陈闲是一致的。 木扎法沙上位之后,自然要对原本的柔佛部族进行大清洗,这就会产生大量的人口。 陈闲会将其中勤快老实的壮妇留下,分给那些新兵。 华卫军只会给军人分壮妇,那些男丁则被送去矿山,他们大部分人这辈子别想离开矿山。 那些明人矿主知道如何榨干这些土人。 距离台风季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陈闲只能留在海峡行署。 战舰修复好之后,他便带着舰队回到石叻岛。 石叻岛的简易码头上已经竖起一块高达四米的碑石,上面写着“明人坡”三个大字。 这是陈闲起的名字,带着一点点恶趣味。 码头内的一处山坡上,简易的营寨已经修建完毕。 垒土炮台加上圆木围城的营地,拥有一定的防护作用。 一支探索小队转遍全岛,绘制了详细的地图。 岛屿的北侧,正对柔佛海峡的一面还修建了永久渡口。以方便与北边石崖埠连接。 此时,石崖埠的物资开始源源不断地运送到明人坡,加速这里的建设。 陈闲没有去石崖埠,而是将大军驻扎在明人坡。 他也住在这里简易的营房内。 侦察船不时传回消息。 林承泽站在边上一件件汇报。 一个葡萄牙舞娘帮他扇扇子。 “大都督,荷兰舰队退回了巴达维亚,似乎暂时放弃攻打满剌伽。” 陈闲点了点头道:“他们不过是回去舔舐伤口,荷兰东印度公司绝对不会放弃香料群岛,也不会放弃海峡的控制权。我们的海军建设也要加快了。” “对了,回头传令给颜文良,让他派人去濠镜,看看咱们的战舰建造速度如何?另外给吕宋行署发消息,让船厂不惜一切代价保生产。” “是,大都督。”林承泽将陈闲的命令记下,接着道:“坤甸行署的建设速度很快。坤甸城的土木城墙已经完工,一号炮台投入使用,二号炮台完成奠基。” 这都是好消息,接着林承泽话锋一转道:“张大人说周边的一些土人部落也跑来寻求庇护,询问您是否可以接纳。” 西婆罗洲那地方很乱,渤泥国已经无法掌控地方,土邦之间相互征伐,大土邦攻击小土邦,小土邦兼并那些部族。 这些人的手段可比明人恶劣多了。 陈闲思考了半晌道:“他们想归附也行,必须明确纳土于我们,让张宗玉准备文件给他们签署。想要得到我们的庇佑,不付出一点可不行。” “嗯,他们部落周围的土地可以留给他们,山林和矿场归军政府,另外,每个部落要出一部分人作为仆从军。” “他们都在抢地盘,咱们也去抢一抢。” “大都督,您是准备出兵西婆罗洲?”林承泽兴奋地问道。 他一天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明人坡这里什么都没有,每天除了看两个葡萄牙舞娘跳舞,什么乐趣都没有。 柔佛苏丹国那边的仗已经被苏振龙包圆了,他带着新征募的战士带着柔佛仆从军四处征战,周围的部族,稍微不听话一点,就成为他们征伐的对象。 这次不一样,他们打着新苏丹的名义,还有土着带路党,不怕迷路,不怕那些人躲到山林中。 俘虏的青壮男女源源不断地送到明人坡。 “让陆战营准备一下吧,海军这次也跟上,大不了荷兰人,咱们还治不了土着?” 林承泽将地图展开,陈闲指着坤甸的上方道:“就这里吧。” “苏卡达那苏丹国?” “没错,这里有一处河口锚地,沿岸丘陵地形可以挡风,冲积平原上可开垦水田。加以开发,又是一处鱼米之乡。” 陈闲说的非常清楚,仿佛他去过那里一般。 林承泽知道大都督没去过,他们几乎一直在一起。 “对了,你把地图标注一下,以后那个河口就叫山口洋。有山有河口,面朝大洋。” “这个名字好!”林承泽欣然允诺。 华卫军再次动了起来。 坤甸行署还没有建好,便已经开始扩张。 陈闲的脚步是不会停下的。 华卫军的将士需要更多的土地,大明的移民也需要土地。 因为接触了闽省疍民。 吴绍松在福州的活动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第125章 迫在眉睫 明代福州商业重心不在城内,而在城墙外闽江沿岸。 南门外十里街市连绵。 当时有书记载:“出南门至南台江,十里而遥,居民不断。” 吴绍松的身份是商人,虽然他经常打扮成书生混迹于烟花柳巷,与周观澜厮混在一起。 但是,商人嘛,自然是住在城外的市场比较安全。 他现在常住的地方便在中亭市,城南的核心市集。 从万寿桥北至扬威坊,数里长街,经营南北杂货、海产、丝绸、粮食,两岸商铺鳞次栉比。 混迹在这里,吴绍松就像是沧海一粟般微不足道。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时常去江边道口找疍民碰面。 而这些疍民多多少少都跟郑氏有关联。 其中一些人将他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夜色渐深,市场一片寂静。 吴绍松房中的灯却亮着,他正在写信。 粤省疍民已经完成迁移,他想去书吕宋,询问一下疍民安置情况。 就在这时,身后的刘玲珑突然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吴绍松一脸惊讶,向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瘦高,皮肤苍白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手中还拎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吴队长?”吴绍松的眼中带着疑惑与淡淡的恐慌。 这位突击队的队长与他同姓,但是平时很少说话。 他们一个在明面上,一个在阴影中。 这段时间,配合得倒是默契。 吴昌将尸体扔在了地上,语气平淡地说道:“已经是今天第三波探子了,看样子,咱们要换地方了。” “是郑氏的人?” “一看就是海上讨生活的,他们的老巢已经摸清楚了,就在新港番船浦。” “那不是琉球贡船停靠的地方吗?”吴绍松好奇地问道。 “哪里有什么琉球贡船,都是郑家和日本人的船,他们打着琉球的名义来做朝贡贸易,规避朝廷的赋税罢了。” 吴昌这段时间一直在福州城,对这座城市暗地里的事情摸了个七七八八。 真正的情报,其实都隐藏在市井之间。 官面上的东西,那是给上面的大人物看的。 “这福州城不能呆了,郑氏起了杀心。”吴昌道。 他的语气一成不变,就像他的表情一般,毫无变化。 吴绍松却摇了摇头:“福州城的事情还没完,咱们不能走,周观澜现在非常积极地帮咱们牵线巡抚大人,我要是走了,这事情就办不下去。” 一旁的刘玲珑面带不满道:“为何要等那个巡抚大人答复,咱们自己去杀了郑芝龙不就行了。” 刘玲珑跟到福州,就是想要找机会杀郑芝龙。 “玲珑,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杀死郑芝龙没多大困难,但是他留下的庞大势力怎么分?这才是关键。我们至少要分到郑芝龙在外洋的所有的势力。” “而且没有官府出面,最后矛头指向咱们,郑家的那些势力还不找咱们拼命?” 吴昌暗暗赞叹,大都督让自己听吴绍松的,是有道理的。 自己只会杀人刺探情报,但是却理不清这么多弯弯绕。 边上那个漂亮姑娘连自己都不如,空有一副好皮囊。 “吴大人的意思是,咱们要让朝廷牵头杀郑芝龙,然后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杀人的事情还是咱们做,但是必须让郑家人确信是朝廷做的。这个功劳不能按在我们头上。” “懂了,懂了。” “那吴大人注意安全,我带人去端了郑氏细作的老巢,他们应该能消停几天。” 吴昌的做事效率很高。 他当天晚上便带人灭了郑氏在福州的细作老巢。 吴绍松则再次找到周观澜。 这次他们见面的地点换到了周观澜的家中。 郑氏的胆子就是再大也不敢到光禄坊来杀人。 房间中烛火摇曳,照亮了吴绍松和周观澜的脸,两人都是那种长相出众的读书人,身上散发着书香气。 “梦厝兄,事不宜迟。郑芝龙的事情要抓紧办了。” “他已经找了我们军政府想要大员北部地盘,准备将家族转移到大员岛。” 周观澜一脸震惊:“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有书面文书为证。” “你想想,他将家眷转走,意味着什么?听说最近献贼已入湖广,闯贼入河南,朝廷几乎与南方断绝联系。要是关外锦州之战再败,不就是他郑芝龙在东南起事的大好时机?” 事急从权,吴绍松已经不能慢慢跟巡抚衙门磨下去了。 必须要用点猛药。 这个消息自然是吴绍松编的,但是也不完全是编的。 郑氏与大员的联系确实比以前密切。 北方的形势也确实紧张。 “这……”周观澜皱起眉头。 “我现在就去跟巡抚大人禀报。” 周观澜着急了,他最清楚郑芝龙集团的危害。 他们掌控大明出海命脉,却不知大义。 一旦有变,这个集团就是最大的变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其放在郑芝龙的手中,不如收归朝廷。 …… 婆罗洲西北部。 陈闲站在一艘卡拉库亚快船的船头。 风从陆地上吹来,带着草木清香,让他鬓角的碎发向后扬去。 眼前是一片河口冲积平原。 水流将这片平原切割成一块块巨大的草甸。 荒草密布,没有任何开发过的痕迹。 远处的岸上有连绵的丘陵。 最高的山丘也不过百米。 山丘上草木郁郁葱葱,显然是一片土山。 “这些山用来种茶不错。”陈闲道。 “嗯,确实,那边好像是红土。大都督,您看,这些草滩开发一下就是水田。”林承泽也指着眼前巨大草甸规划起来。 “好地方啊,可惜了。” 突然,前方响起了枪声。 陈闲抬头看去,只见几艘土着独木舟向先头的船队发起挑衅。 船上的土人光着上身,手中拿着简易的长矛、弓箭,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叫喊声。 先头部队短暂警告之后,便开枪射击。 “大都督,燧发枪确实比火绳枪好用,就是产量跟不上。”林承泽丝毫没有在意那些土人。 而是将关注点放在枪上了。 “工坊要生产的东西还有很多,不可能全都去造枪。我们现在只能慢慢换,不过我会优先装备野战部队,换下来的火绳枪给行署守备营使用。” 一艘六桨小船以极快的速度靠了过来。 “报告大都督,我们占领了一座村庄,俘虏126人。” 陈闲点头道:“好,承泽,我们去看看。去给山口洋城找个地方。” (注:明朝通常称呼内河港口为道口。) 第126章 他们想要老子的命 安平,郑氏大宅。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郑芝龙斜倚紫檀太师椅,一身锦缎武官袍,单手搭扶手,眉眼沉冷,周身裹挟着海上枭雄的慑人气势。 他的前方文武分坐两侧,左侧是洪升、杨经、李英等谋士,右侧是郑芝豹、郑采、郑联、颜克英、施福等武将。 如今的郑家,人才济济,兵多将广,正当辉煌,却也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世人多看到郑家的强大,能够看出危机的没有几人。 作为首席智囊,洪升肯定是清楚的。 最近的议事会上,他的话是越来越少。 文官之末,李英正在汇报此次吕宋之行。 “主公,此吕宋军政府,惯于收买人心,其分田、分奴之策,让其军队悍不畏死。假以时日,必将成为我郑氏大患。” 此时的郑氏集团,还不知道陈闲又在南边新开了两个行署。 陈闲开副本的速度已经比海上消息传递还要快。 李英在吕宋城受到莫大的屈辱,自然不会说什么好话。 “吕宋郑氏也完全投靠军政府。” 这条消息彻底激怒了郑芝龙。 “哼……”郑芝龙的手掌猛地拍在了椅子扶手上。 “自今日起,将吕宋郑氏移出我郑氏族谱。只要遇到吕宋郑氏的商船一律收缴。” 外敌终不如家贼可恨。 “大哥,阿豹错了,我带兵去拿下大员。” 郑芝豹听了李英的叙述,似乎也改变了主意。 听他这么说,这个吕宋军政府似乎就是冲着他们郑家来的。 当初陈闲跟他说的那些话,也许只是缓兵之计。 什么外围海外明人,都不过是他们的借口罢了。 “是啊,主公,一山不容二虎,这个吕宋军政府充其量不过是只幼虎。” “如要除之,自当尽快。不能等其成长起来。” 杨经也站出来道。 “主公,根据粤省来报,这次疍民大量迁移,目的地便在吕宋。他们招募如此多的疍民,其目的自不用说。”李英继续说道。 “我们的暗子还从福州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一人与闽省疍民接触频繁,同样在说动他们迁移到吕宋。” “这些人允诺分给疍民土地,对其一视同仁。” 众人大为震撼。 “这些贱民做梦都想拥有土地,如此许诺,他们自然欣然前往投奔。” “阿豹、阿彩,军中疍民水手状况如何?”郑芝龙问道。 “回大哥,消息并未传到军中。”郑芝豹拱手道。 “若是传到军中,又当如何?”郑芝龙问道。 “这……”郑芝豹知道军政府给军人的待遇。 不要说那些疍民了,就是他自己都羡慕。 “大哥,我们为何不与军政府一般,给将士们分发封地?” “分地?”郑芝龙冷哼。 “哪里来的土地?” 原本郑氏可以拿下大员。 将那里的土地分给将士。 但是郑芝龙为了自己的官途,退回大明本土。 “大哥,我们只要拿回大员,不就有土地了吗?” “洪先生以为如何?” 郑芝龙等不及了,主动问洪升道。 “主公,风季过了,我们雷霆一击,当有可能。” 洪升的意思是,等到台风季过了,郑氏全力以赴,趁着军政府还没有反应过来,突袭作战,才有可能拿回大员。 如今的大员岛上,林承裕带着甲营作战大员城。 其他地方都在筹建民兵。 北部舰队北上琉球,征募民夫和物资。 这个时候,若是郑氏全力以赴,大员很难守住。 最好的情况就是守住大员城。 郑虎的海军想要对抗郑氏舰队显然不够格。 但是对上萨摩藩,则绰绰有余。 现在,他的舰队就在鹿儿岛城外耀武扬威。 这不能怪他。 谁叫萨摩藩的人要在那霸刺杀郑虎呢。 此时的琉球已经被萨摩藩暗中掌控。 琉球国同时向萨摩藩和大明上贡。 萨摩藩利用琉球的名义对大明开展朝贡贸易,进口的商品行销日本诸藩国。 这已经是萨摩藩的支柱产业,是岛津家的钱袋子。 之前荷兰人控制大员,并不插手琉球事宜。 然而,这帮大明人上来就要去首里城见国王。 这琉球王要是见到大明军队来了,那他还不造反? 有了靠山,他还愿意听小小萨摩藩的命令。 于是这帮日本人就在那霸港搞了一出鸿门宴。 结果,鸿门宴被密查司的人给发现了。 暴怒的郑虎直接带兵杀上那霸港,将港口的日本商人全部屠灭。 吓得琉球王出城,负荆请罪。 这位小国王真的脱了上衣跪在了郑虎面前。 城外的华裔贵族趁机抱上郑虎的大腿。 他们曾经都是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 郑虎自然愿意相信明人,于是琉球大权落入蔡氏等华裔贵族手中。 蔡氏族长蔡锦被任命为国相,负责打理琉球政务。 蔡锦是何斌的朋友,实际上就是军政府在这里的代理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弄清楚情况之后,郑虎自然不会放过萨摩藩。 他现在是师出有名。 鹿儿岛城内。 刚刚继位两年的藩主岛津光久坐立不安。 他的前方,首席家老平田增宗跪伏在地板上。 一旁还有些岛津家的本家和重要将领。 岛津久光虽然年轻,但是颇有手段。 继位以来,巩固琉球朝贡贸易路线,加强与安平郑氏的合作。 萨摩藩的朱印船往来琉球与福建,运来大量蔗糖、硫磺还有大明的丝茶、瓷器。 然后岛津家的商队会将这些东西转运九州、本州各个藩国,获取重利。 他们还与长崎的荷兰商馆划分了分销区域,避免恶性竞争。 谁曾想,大员岛突然落入明人的手中呢? “藩主,此番琉球之变,错全在老臣,让老臣去明人战舰上切腹谢罪,想必明人自会撤退。” 平田增宗俯首道。 岛津光久没有说话。 倒是鹿儿岛本城城代岛津久雄一脸不忿。 “平田君何必如此,我萨摩藩全力一战,未必会输。这帮人打着明人旗帜,实则不过一群海盗罢了。明人海盗在东海活跃百年,何时威胁得了我萨摩家?” “久雄说的是,吾等岂能未战先怯。”又有一员将领道。 “唉……”平田增宗叹息一声:“桦山君的水师乃是我萨摩最强战力,在明人面前半日便全军覆灭,再战无益,周边大名多嫉妒我萨摩藩掌控朝贡贸易,说不定早已经与明人勾结。” 平田增宗能够成为首席家老,其见识和能力都是首屈一指。 当前萨摩家的危险并非全部来自明人。 九州岛上还有其他藩国,他们无不觊觎这条贸易路线。 他猜的没错。 此时在北部舰队的旗舰上,郑虎面前正跪着一个日本人。 细川本一乃是熊本藩的使者。 “尊敬的上国将军,细川家听说大明乃是仁义上国。” “这次萨摩藩铸下大错,希望将军惩戒一二便可。幕府绝不插手。” 熊本藩乃是德川幕府的亲藩,他们处在九州中部,本就是为了牵制萨摩藩这样的强势外藩。 细川本一这次代表熊本,也代表幕府。 幕府不希望与明军开战。 但是又不想明军做的过火,影响了幕府的威信。 “哼哼,惩戒一二?他们想要老子的命,你让我惩戒一二?” 第127章 南方来信 郑虎看着粗莽,没什么政治头脑。 但耍横、动粗的手段,他最是擅长。 混迹海盗行当的人,个个都会强取豪夺。 “行,想让老子撤军可以。”郑虎眉眼凌厉,语气霸道十足,“让萨摩藩主亲自跪到老子面前谢罪,此生再也不准踏足琉球藩国半步。另外,赔偿我海军军费五十万两白银。少一样,老子直接踏平鹿儿岛城!” 这份开价,对于弹丸之地的萨摩藩而言,无比苛刻。 熊本却没有立刻拒绝。 他眼底藏着算计,打算拿着这份条件施压萨摩藩,借此让幕府彻底拿捏对方。 细川本一将条件转达给萨摩藩众人时,满堂皆是抵触之色,人人面露愤然。 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战火,众人又满心忌惮,不敢强硬反驳。 岛津久光召集众人连夜商议,几番权衡利弊后,终究咬牙应下了所有条件。 但五十万两白银的巨款,萨摩藩根本无力承担。 好在幕府主动应允,愿意借钱给他们抵债。 如此一来,岛津家往后每年都要偿还幕府银两,彻底被幕府攥住把柄。 细川本一兵不血刃化解一场国战,还帮幕府牢牢制衡了萨摩藩。 幕府妥妥是最大的赢家,可以继续闭关锁国,过自己的好日子。 郑虎也凭空拿到五十万两白银,收获颇丰。 依照军政府的惯例,陈闲必定会将这笔钱款,全数拨给北部舰队,用来购置新式战舰。 上一场战事缴获的战舰,几乎全都划拨给了新组建的南部舰队。 郑虎对此毫无怨言,神色坦然,只觉得这是颜文良该得的嘉奖。 赏罚分明,才是他愿意誓死追随的军队。 …… 消息传到陈闲手中,他看完之后,却连连摇头,满脸懊恼。 区区五十万两,根本抵不上麾下将士受的委屈。 依他的性子,最少也要炮轰鹿儿岛,彻底打痛对方。 日本人向来记打不记疼。 唯有狠狠击溃他们的底气,才能让他们俯首低头、乖乖服软。 他在西婆罗洲,早已印证了这个道理。 占据山口洋河口的根据地后,他立刻采取水陆并进的战术。 短短三日,陆战营与坤甸守备营联手,合围了苏卡达苏丹国的王都。 那位苏丹眼见大势已去,仓皇出逃,却一头撞进田松提前设下的伏击圈。 陈闲半点不留情面,顺势彻底占领整座王都。 他没有赶尽杀绝,却也没有留下城内土着。 大部分土着,全都被转手交给了张宗玉一众矿主。 对矿主们而言,人手永远不嫌多。 而这座王城地处河流上游,恰好能与山口洋、坤甸城形成三角之势,三地互为犄角,相互呼应,战略位置极佳。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1640年的冬天。 河南秋收再度绝收,哀鸿遍野。 先前投降的张献忠再度叛乱,在湖广境内四处肆虐、祸乱一方。 他的一名义子仅带十七骑,便巧施计谋,骗开了襄阳城门。 此事传遍南北,让朝廷颜面尽失。 与此同时,李自成率军挥师河南。 无数走投无路的饥民,纷纷投奔其麾下。 乱世之中的河南,悄然出现了一批高薪招工之人。 他们跟着私盐贩子深入乡野,四处招募青壮。 只要愿意跟随他们前往海边做工,当场就能领取五两银子安家费。 私盐贩子每招募数十人,便带着队伍向东行进,经徐州辗转赶赴海州。 海州外海,有一座连岛。 岛屿东侧,藏着一处天然港湾。 此地地方水师早已废弛,港湾被一伙海盗占据。 这伙海盗行事诡异,从不上岸劫掠,也不骚扰过往渔民、商船。 他们只安稳盘踞在岛上,低调立足。 大批被骗至此的中原青壮男女,登岛没多久,就会被分批转运至大员岛。 以闽粤移民为主的大员岛,自此多了无数操着中原口音的新住民。 众人初登连岛时,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被骗。 可抵达大员岛后,官府给他们分了足额的口粮田。 看着眼前肥沃富庶的土地,所有人心中的怨气瞬间消散。 这般沃土良田,安稳度日,远比灾荒不断的中原老家要好上百倍。 况且家中亲人早已拿到五两银子安家费。 就算不分田地,只让他们在此做长工,众人也心甘情愿。 远在京城的大明皇帝,依旧过得节俭清苦。 他身着周皇后亲手缝补的皇袍,每日粗茶淡饭,省吃俭用,却始终凑不齐前线军士的粮饷。 松锦大战战事正酣,祖大寿被清军重重围困在锦州城内,孤立无援。 关内官军兵力匮乏,根本无力北上救援。 朝堂众臣商议举荐,正在三边剿匪的洪承畴,临危受命,出任蓟辽总督。 洪承畴用兵颇有章法,接连传出捷报,在众人眼中是能担大任的统帅。 京城百官一致认为,松锦防线的安危,远重于中原剿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流寇纵使作乱,终究是乌合之众,难成大器。 可一旦松锦防线崩塌,清军铁骑便会长驱直入,再度兵临京师城下。 彼时的大明,就像一只四处漏水的水缸。 朝廷能用的兵力、财力寥寥无几,堵住一处缺口,别处便会接连失守。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取舍利弊,优先守住要害之地。 此时的洪承畴,手中握着一封从福建老家送来的信函。 寄信方,是一个名为吕宋军政府的海上势力。 洪承畴素来只听闻过郑氏海盗,知晓那是一群被朝廷招安的海上势力。 他眉头微蹙,心中疑惑:难道这伙人,也想求朝廷招安? 可对方开出的条件,优厚得超乎想象。 对方承诺,来年春天派遣海船,运送大批粮草驰援锦州,助力官军解除锦州之围。 洪承畴心头惊疑不定。 对方远在海上,怎会知晓锦州被围的军情? 他神色凝重,随手放下信函,提笔回信家中,叮嘱福建家人切勿与这伙来路不明的势力往来,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耽误自身仕途。 另一边,陈闲已跟随南部舰队,安然返回石堡城。 石堡城与和乐港,同为南部舰队的母港。 其中,南部舰队主力常年驻扎石堡城。此地直面望加锡海峡,是荷兰船只北上的必经要道,战略位置极其关键。 如今的华卫军,尚且无力正面抗衡荷兰人。 但荷兰人也忌惮华卫军的战力,不敢贸然进攻我方港口。 大军归港,金牛第一时间迫不及待归队。 这数月驻守石堡城,他日晒风吹,肤色黝黑了不少,眉眼间也褪去青涩,多了几分沉稳成熟。 这段时日,他不仅协助操练本地驻军,还亲手平定了一场地方贵族煽动的叛乱。 彼时叛军已经攻破城门,城内守军人心惶惶,毫无斗志。 危急关头,金牛身披重甲,一马当先,带着驻军连队奋勇冲杀,一举击溃叛军。 混战之中,他孤身冲入叛军阵中,当场斩杀叛军统领,稳住战局。 王后苏拉感念其功,亲自授予他马京达瑙勇士的称号,还欲册封他为大将军。 金牛神色坚定,断然推辞。 他所求不多,只想重回突击队,追随大都督陈闲左右。 此刻在码头望见陈闲的身影,金牛眼眶微热,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几乎要上前抱住对方大腿痛哭一场。 但他深知陈闲不喜矫情之举,硬生生忍住了眼底的酸涩与动容。 入夜,陈闲设宴,专召突击队众人欢聚。 金牛席间瞥见几张陌生面孔,目光最终落在孙十八身上。 两人遥遥对视,瞬间被彼此身上同源的铁血气质吸引。 一时技痒,二人当场起身切磋比试。 众人见状,纷纷起哄助兴,宴席气氛瞬间高涨。 两名壮汉褪去上衣,当场角力比拼,四周喝彩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陈闲端着酒杯,静静看着喧闹的众人,恍惚间想起前世的军营生涯。 酒液入喉,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间,他已有几分醉意。 童雀也喝得微醺,脸颊通红,端着酒杯凑到陈闲身侧,抬手揽住他的脖颈,执意要与他对饮干杯。 周遭众人顺势起哄,打趣二人喝交杯酒。 童雀耳尖泛红,脸颊更烫,羞赧不已。 宴席尾声,依稀记得是依娜搀扶自己回到王宫寝殿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陈闲缓缓苏醒。 鼻尖萦绕着一缕清雅幽香,掌心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肌肤。 殿内漆黑一片,视物不清,他只能凭借手脚的触感,感知身侧之人的身形。 不是铜雀。 他心头微松,暗暗吐出一口气。 也不是依娜那个小姑娘。 他心底的顾虑,又放下一分。 第128章 郑一官之死 许是察觉到陈闲苏醒,榻上的女人也缓缓睁开了眼。 她撑着身子想起身,腰腹一阵酸软隐痛。 昨夜的缠绵,太过激烈。 她虽早已通晓人事,却从未有过这般极致的体验。 极致欢愉,也极致疲惫。 “大都督,您醒了。”她轻声开口,眉眼温顺。 “嗯。”陈闲淡淡应了一声。 “王后?” “嗯。” “大都督,妾身……”她神色局促,语气带着几分不安。 “无妨。你很好,本督会负责。” 陈闲不知该如何安抚这位寡居的王后。 万般言语,最终只化作温柔承诺。 他不清楚苏拉昨夜为何会悄然来到自己房中。 或许对孤苦无依的她而言,依附一个强者,彻底归属一人,才能换来稳稳的安全感。 又是一番缱绻温存过后,王后起身披上黑色长袍。 她步履微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室。 陈闲再无睡意,只觉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心念一转,望向北方。 那风雨飘摇的大明,如今境况如何? 这个寒冬,又有多少百姓,会死于饥饿与战乱? 这些,都是乱世中最珍贵的人口。 在南洋越久,他越懂得人口的珍贵。 这片土地,随处皆是可开垦的沃土。 此前,众人在山口洋的河口湿地,发现了一片野生稻谷。 稻谷长势繁茂,生机盎然。 当地土着仅靠采集这些野生稻谷,便能饱腹度日。 这般肥沃的土地,若是人工耕种、悉心播种,一年可三熟,收成颇丰。 吕宋今年的年度工作报告,也送到了陈闲手中。 岛上稻谷产量较往年翻了数倍。 除却养活所有定居的汉人移民,剩余存粮尚有五十余万担。 这还未计入番薯的产量。 番薯高产,产量庞大,根本难以统计具体数目。 岛内加工粉丝、淀粉的作坊日夜开工,灯火不熄。 一捆捆成品粉丝,源源不断由商船运往大明本土。 这种廉价易得的主食,在民间极受欢迎。 酸辣粉、粉丝汤、炒粉丝……在大明百姓手中,粉丝化作各式家常美味。 粤省漂泊无依的疍民,大多被安置在了吕宋主岛旁的民都洛岛。 民都洛岛的面积远小于吕宋岛,岛上土着势力却极为凶悍顽固。 疍民素来抱团求生,林秉义便顺势成全,让他们聚居此地、扎根立足。 起初,统领疍民的刘金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是一群土着,不足为惧。 军政府还特意调拨了一批武器,分给定居的疍民自卫。 可时日一久,众人才发现,岛上土着远比想象中难缠。 疍民屡屡受挫,最终只能向军政府求援。 陈爽当即调派一个正规连队,外加两个民兵大队登岛支援。 大军抵达后,配合本地疍民一路推进,直接捣毁了土着的老巢,彻底平定乱局。 此战过后,疍民亲眼见识到了华卫军的强悍战力。 不少年轻疍民不顾家族长辈阻拦,执意报名参军。 哪怕为此分家独立,他们也心甘情愿。 困扰已久的兵源问题,就此得到缓解。 次日清晨,陈闲早早起身。 他召见马京达瑙一众贵族,当众宣布决策。 为抵御荷兰人的入侵威胁,军政府将在石堡城常设一支驻军营。 军营两成兵员,将从本地马京达瑙人中招募。 王后苏拉面露喜色,心中满是感激。 在场贵族无人敢出言反对。 依照惯例,这支驻军的全部粮饷开支,均由马京达瑙苏丹国承担。 有人欢喜有人愁,金牛便是满心不悦的那一个。 他一脸执拗,快步找到陈闲。 “大都督,我不当这个指挥使!我要留在突击队!” 他眼眶微红,语气带着委屈:“是不是有了孙十八,您就不要我了?” 陈闲失笑,伸手揽住金牛的肩膀,语气温和。 “憨牛,你看着憨,实则聪慧。你留在石堡城,帮我镇守此地,管束那些马京达瑙贵族,比跟着我冲锋陷阵,用处更大。” “可是……”金牛依旧满心不甘。 “可是什么?难不成,你不想帮我分忧?”陈闲故作正色,反问一句。 “不是!属下听大都督的!”金牛立刻摇头,连忙应下。 “这才对。”陈闲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劝慰,“你日后是要做大将军的人。不独自历练成长,将来如何能长久留在我身边?” 陈闲不可能永远身居前线,带队冲杀。 他身为军政府大都督,统筹全局才是本职。 林秉义早已来信,屡屡催促他返回吕宋城。 如今军政府版图渐广,下设四个行署、数十个镇公署。 官员任免、物资调拨、属地规划建设,诸事繁杂。 所有重担全都压在林秉义一人身上,他早已不堪重负。 陈闲启程离去那日,苏拉带着年幼的小苏丹,亲自到码头送别。依娜与姐姐四目相对,误以为对方是舍不得自己。 她上前一把抱住苏拉,眉眼弯弯:“姐姐,我会一直想你的。” 苏拉温柔回抱,轻声叮嘱:“我也会想你。你要好好照料大都督,他是我们整个国度的恩人。” “嗯,姐姐放心!”依娜重重点头。 随后,苏拉俯身,凑在依娜耳边低声细语。 几句话落下,小姑娘瞬间满脸通红,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羞涩不已。 陈闲顺路转往和乐城。 老苏丹的王宫尚未完工,他依旧暂居在吴家商馆之中。 反观城内汉人商馆,建造速度极快。 一栋栋中式两层楼阁拔地而起。 下层临街做商铺,上层用作办公,后院兼具住宅与仓库功能。 想来是顶尖工匠与上好建材,大多被汉人商馆征用,才导致王宫修建进度迟缓。 陈闲专程探望乌拉姆,温言嘘寒问暖。 他当众许诺,会尽快调拨人力物力,帮老苏丹修好宫殿。 他心中暗藏几分愧疚,终究是与对方两位女儿有过纠葛,心中有所亏欠。 宿务岛的发展同样日新月异,岛上人口较此前翻了一倍。 大批疍民在此落户扎根,吴家也持续招募中原移民前来开垦。 岛上土着势力已基本被肃清,矿山、沃土尽数归入汉人掌控之中。 移民安置流程愈发成熟,各项事务有条不紊。 待陈闲辗转回到吕宋,时间已至年末。 一则重磅消息,从安平镇火速传来。 郑芝龙死了。 他在一次外出途中,遭火铳射击身亡。 刺客踪迹全无,无人知晓那名火铳手藏身何处、何人指使? 郑芝龙出行向来护卫森严,近身刺杀几乎全无可能。 周遭沿途,也无合适的近身伏击点位。 唯一的可行之处,是五百步外一座十余丈高的钟楼。 隔五百步远距离,用火铳精准狙杀目标。 在当下的时代,这般远程精准射杀,在世人眼中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福建巡抚衙门反应极为迅速。 巡抚标营恰好驻扎在安平附近,即刻接管当地防务。 郑芝龙尚且未曾下葬,朝廷便火速下旨,提拔其麾下两员大将。 郑彩、施福双双被封为参将,分别管辖金门、厦门与安平防务。 二人有一个共同点,皆非安平郑氏嫡系族人。 郑彩虽同姓郑,却与郑芝龙一脉毫无亲缘关系。 施福常年镇守安平外海,是郑氏军中的核心干将。 这个人名声不显,但是他的儿子将来会非常出名。 唯独郑氏直系族人,无一人得到朝廷提拔封赏。 在场众人皆是通透之人,瞬间看穿其中猫腻。 第一个挺身发难的,是性情耿直刚烈的郑芝豹。 他即刻带兵封锁安平镇,严禁朝廷官员入城,拒不遵从朝廷人事任命。 可郑芝龙已然离世,郑芝豹没有兄长那般威震三军的威望。 麾下各部将领,谁又真心愿意听从他的号令? 庞大强盛的郑氏海上集团,自此人心涣散,分崩离析。 周观澜四处奔走,游说各路郑氏头目,极力劝说众人归顺朝廷。 吴绍松也顺势出手招揽。 他当众许诺,只要众人带着人手、战船投奔大员的吕宋军政府,不仅能保留原有职位、统属部众,还能获封封地、赏赐奴仆。 一时间,归顺大明朝廷,或是投靠吕宋军政府,成了摆在所有郑氏将领面前,一道必须抉择的难题。 第129章 瓜分郑氏 消息传至吕宋城时,陈闲正与大嫂黄氏对坐饮茶。 黄明珠能力出众。短短数月,她接连建起一座纱厂、一座织布厂。 厂里招募的女工,已有数百人之多。 “大嫂,风力终究不稳,水力无法持续。我听闻洋人有一种煤火驱动的机器。” “以锅炉烧水,水汽推动活塞运转,便可带动整机作业。” “活塞是何物?”黄明珠眉眼微动,满脸好奇。 陈闲一时语塞。 左手伸出中指,右手比圈。 正欲徒手比划,忽然发现有些不雅。 他索性取来纸笔,勾勒出一张极简的蒸汽机图纸。 图纸十分简陋,甚至没有画出曲柄传动结构。 但蒸汽机依靠活塞运动做功的核心原理,清晰明了。 黄明珠盯着图纸,眼中瞬间亮起浓厚的兴致。 “看着并不算难,我立刻安排工匠试着仿制。” 她熟知畜力、水力、风力驱动的原理。 蒸汽产生动力的逻辑,并不难理解。 寻常烧水,沸水顶得壶盖砰砰作响,便是最直观的蒸汽之力。 陈闲在吕宋城停留的时间向来短暂。 每次归来,皆是事务缠身、步履匆匆。 从前他没有专属府邸,归来便住在突击队营房。 如今府邸落成,他总算能如候鸟归巢,短暂歇息休整。 他本打算前往工坊,和工匠深入探讨蒸汽机的改良与制作。 就在此时,福建传来急报。 陈闲即刻传令,召集军政府文武官员齐聚议事。 林秉义快步入殿,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振奋。 “大都督,天赐良机!” “安平郑氏原本如同一堵高墙,死死阻隔我们与大明的往来。如今郑芝龙身死,郑氏集团树倒猢狲散,桎梏尽破!” 众人之中,心境最复杂的当属郑瑞。 他昔日亦是郑氏集团的一员。 如今郑氏倒了,他不禁唏嘘。 “郑芝龙一生谨慎多疑,行事缜密,怎会轻易遭人刺杀?”郑瑞眉头紧锁,满心不解。 这场刺杀计划,知晓者寥寥。 全场唯有陈闲、陈爽知情。 就连林秉义,也从未听闻半点风声。 陈闲早已将知情人范围压缩到极致。 此次行动,仅吴绍松、吴昌,以及一名顶尖狙击手参与执行。 陈闲神色淡然,语气平稳开口。 “据我方情报,此事大概率是朝廷暗中策划。事发之后,福建巡标营第一时间围困安平城,动作太过迅速。让人不得不怀疑。”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信服。 朝廷向来多疑寡信。 郑芝龙本是海盗出身,归顺大明后依旧割据一方,不听调遣,俨然福建土皇帝。 朝堂上下,早已容不下他。 “大都督,我们必须火速出手!”郑瑞上前一步,正色进言。 “我深知郑氏麾下诸将心性,大半人必不愿归顺朝廷。” 身为郑氏旧部,他的话语最具说服力。 “郑瑞。”陈闲看向他,“本督命你随我前往大员,一同招降郑氏余部,你可愿意?” 郑瑞立刻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恳切。 “属下愿往!” “林先生,户口清查事宜进展如何?”陈闲转而问道。 “回大都督,清查已然全数完成,详细户籍名册,稍后便呈上。” 这段时间,军政府接纳了海量中原移民。 依照陈闲定下的规制,每年年底必做一次全域人口清查。 文武官员皆十分关注,如今军政府辖下究竟有多少子民、多少兵马。 林秉义朗声禀报数据。 “吕宋行署现有十三个镇公所,北至河口镇,南抵宿务镇。本次普查,汉人共计五十四万两千余口、十一万三千余户。” “其中疍民占总人口三分之一,另有一成是早年定居的老移民,大多与本地土着通婚。我方规制,以父系血脉为准,凡父系为汉人,一律登记为汉人户籍。” 相较吕宋开发之初,如今人口已然翻了十倍不止。 “大员行署人口同步统计完毕,共计三十二万五千余口、八万余户。” “南方新设立的两处行署暂无精准数据。据驻军回报,当地汉人总人口约五万有余。” 粗略核算,华卫军当前辖下总人口,已逼近百万。 陈闲心中感慨,底气与信心骤然充盈。 “启禀大都督。”林秉义再度禀报。 “大员行署已打通流民引进专线。我方占据海州连岛、舟山花鸟岛,搭建起完整的移民转运链路。” “只是转运成本极高,平均每转运一名流民至大员,需耗费二十两纹银。” 这个代价确实不菲。 早前归附的疍民,皆是自行驾船迁徙而来。 军政府仅需拨付少量补给、划拨土地即可。 他们定居民都洛岛,就连清剿土着、开垦土地的事宜,都是自行完成,极为省心。 “无论耗资多少,此事都值得。”陈闲语气坚定。 “每迁移一名中原百姓,便是从乱世之中救下一条人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条移民之路,必须长久坚持,日后还要开辟更多线路。” 一旁的范文清闻言,起身出言劝谏。 “大都督,府库现存银两仅剩两百余万两。其中还包含郑都督从日本取回的五十万两赔款。” “贸易船队需明年开春才能返航。英、葡两国贸易暂无变数,唯独西班牙船队动向不明,不知是商船贸易,还是舰队来犯。” 此前陈闲释放了一批西班牙俘虏,让其带回讯息给西班牙国王。 对方最终作何抉择,无人能够预判。 陈闲淡然一笑,出声安抚众人。 “郑氏覆灭之后,南洋贸易话语权便尽归我们手中。日后财源滚滚,何须担忧银两短缺?” 身为大都督,他必须稳住军心、提振众人信心。 “大都督所言极是!”黄明佐立刻附和。 “往年南洋贸易的大半利润,尽数流入郑氏囊中,如今终于尽数归我们所有。” “事不宜迟,大都督又要率军北上建功了!”陈泰笑着开口。 陈闲微微摇头,苦笑一声。 “此番北上,未必需要动武。郑氏余部,当以恩义招降。我军政府,向来包容四方、善待归人。” 他心中早已筹谋妥当。 此时的安平城,依旧掌控在郑氏手中。 郑氏大宅占地数百亩,自带专属海港,地理位置极佳。 数艘大型夹板船,静静停靠在港口之内。 郑芝龙死后,郑芝豹已将自己掌控的主力舰队尽数收拢至此。 他身着素白孝服,却不肯居于府邸,驻守船上。 局势动荡紧绷,郑芝豹心知肚明,唯有紧握兵权、掌控水师,方能安身立命。 忽然,一名亲兵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将军,大公子派人来请您过去。” “大公子?他不是在府中为兄长守灵吗?”郑芝豹微微一怔。 郑森是郑芝龙的长子,天资聪慧、勤学善思。只因生母是日本人,血脉饱受诟病,并未得到族中众人全力看好。 郑芝豹本身并无继承兄长基业的野心。 他心中只有愤恨,认定是朝廷暗算害死郑芝龙,誓死不愿归顺朝廷。 郑森此刻紧急相召,定然是有要事商议。 他简单叮嘱手下守好船队,便转身赶往郑氏府邸。 第130章 郑森的选择 郑家大院内外,白绫高悬,满目缟素。 府中足足请了十几支法事班子。 和尚诵经,道士开坛,甚至还有西洋神父到场祈福。 放眼闽地诸族,郑家的眼界与格局,确实远超寻常世家。 郑芝豹面沉如水,跟着一名郑氏家兵,穿过肃穆的前院,往后院灵堂走去。 一路行来,庭院冷清,不见吊唁宾客。 郑芝豹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开口发问。 “人呢?” 家兵垂首应答:“此路并非宾客奔丧通道,大公子早已安排专人开辟了专属通路。” 郑芝豹淡淡颔首,没有多问。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一道月门,踏入一座僻静小院。 骤然之间,郑芝豹心生警兆,身形猛地向旁侧飞扑躲闪。 数支锋利羽箭瞬间破空而至,狠狠钉在他方才立足的青石板上,箭尾震颤不休。 他顺势就地翻滚,堪堪避开身后家兵劈来的一刀。 锋利腰刀重重劈砍在石板之上,溅起点点火星。 “你是何人麾下?竟敢暗算我!” 郑芝豹低喝一声,身形急退,朝着一旁屋舍靠拢。 “逆贼休走!” 伪装成家兵的刺客厉声大喝,提刀再度猛扑而上。 郑芝豹心头一凛,终于听清对方口音,竟是北方人。 周遭暗藏弓箭手,局势被动,他只能步步退守,依托屋舍规避攻势。 可他刚冲到屋墙边上,屋内瞬间涌出大批伏兵。 人影未近,一张巨大的渔网携着风声,对着他当头罩下。 这伙人心思狠绝,目的绝非生擒。 不远处的弓箭手齐齐挽弓,对准网中挣扎的郑芝豹,箭矢如雨,尽数倾泻。 转瞬之间,郑芝豹浑身中箭,惨死当场。 弓箭手阵列后方,一名身披孝服的青年缓步走出。 他眉眼凌厉,眉宇间藏着几分与郑芝龙如出一辙的霸道桀骜。 青年身侧,立着一名白衣素雅、面如冠玉的书生。 书生面露赞许,轻声赞叹:“大公子大义灭亲,胸襟格局,真乃我辈读书人之典范。” “来人,将郑芝豹的尸首抬下去妥善收敛。” 郑森神色平静,轻轻挥手,语气无半分波澜。 随后他面向身旁书生,拱手躬身,态度谦和。 “此番多谢周先生相助,还望先生能在巡抚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郑公子放心便是。” 周观澜抬手轻拍郑森肩头,笑意温和,满口应下。 郑芝豹一死,郑氏再无掣肘。 郑森即刻联合施福,大开安平城门,迎接朝廷大军入城。 官军顺利进驻安平,随即着手整编郑氏陆军。 可当众人赶赴码头接管水师时,赫然发现港口内的几艘大型夹板战船早已不见踪影。 询问留守水兵才知晓,船队早已被船长擅自驶离港口。 显而易见,郑芝豹入府赴会前,已然察觉杀机,提前暗中安排了退路。 安平镇外,一间不起眼的香料行后院卧房。 吴绍松身着一身伙计粗布衣衫,端坐屋内,神色略显狼狈。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跨步而入。 来人手中提着一只荷叶包裹的热烧鸡,正是吴昌。 吴绍松立刻起身,语气急促发问。 “吴队长,外面局势如何?” 吴昌面容冷峻,神色毫无起伏,沉声禀报。 “周观澜正在全城搜捕你。我们在外的几处隐秘落脚点,已尽数被他挖出捣毁。” 吴绍松闻言,心头一冷,忍不住低声感慨。 “此人变脸速度竟如此之快。果然朝廷之人最是无信,这些读书人,城府太深、心思歹毒。” 他原本以为,周观澜是被己方开出的优厚条件打动,才倾力配合刺杀郑芝龙、搅动郑氏内乱。 万万没想到,郑芝龙尸骨未寒,对方便立刻翻脸,转头对自己人痛下杀手。 万幸他反应机敏、及时脱身,否则此刻早已身陷囹圄。 “安平现已被朝廷彻底掌控,郑氏陆营尽数归降。郑森受封参将,继续驻守安平属地。” 吴昌继续通报最新局势。 吴绍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死了一位总兵,反倒凭空多出三位参将。” “当真是一鲸落,万物生。” 吴昌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没想到郑森年纪轻轻,心性手段竟如此狠绝,连自己的亲四叔都能下手除掉。” “豪门大族之中,向来无亲情可言,唯有利益纠葛。” 吴绍松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罢了。此番任务,我们只完成半数。内陆局势已与我们无关,只能转而抢占海上先机。” 前路迷茫,局势难料。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暂且蛰伏,等候返回面见陈闲、听从指令。 澎湖湾外海,一面面日月星海旗迎风舒展。 一支舰队劈开碧波,缓缓抵近港湾。 郑虎立于旗舰海宁号船头,身姿挺拔。 素净的蓝白海军军装,被贲张的肌肉撑得紧绷利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与喜色。 此前南部舰队虽拿下两处新行署,却在对抗荷兰人的决战中重创受损,元气大伤。 而他们北部舰队,先震慑琉球、逼降萨摩藩,如今又兵不血刃接手澎湖。 未经恶战,便斩获累累战果。 澎湖湾内,一艘明军哨船快速驶出,上前接洽。 船上为首之人,郑虎认得,是郑芝豹麾下副将林察。 哨船靠上旗舰,林察跨步登船,对着郑虎恭敬拱手行礼。 “末将林察,参见郑都督!” “林将军免礼。” 郑虎看着他,面露惋惜,语气沉重。 “本督也是刚刚得知阿豹将军的噩耗。大都督曾言,郑芝豹堪称郑氏第一勇士,可惜遭小人暗算,含恨而终。” 林察双拳紧握,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悲愤。 “末将誓死要为我家将军报仇雪恨!” “林将军安心。”郑虎温声安抚。 “大都督即刻便会亲赴大员,届时定会为诸位做主,讨回公道。” …… 海面清风拂面,陈闲立在船头,翻看快船刚送来的最新密报,眉宇间微微蹙起,心头一阵烦躁。 他暗自感慨,沈犹龙果然太过迂腐刻板。 自己主动抛出绝佳的合作条件,对方竟丝毫不懂把握、断然拒绝。 原本扶持大明官方代理人、平稳渗透闽地的计划,再度落空。 软路走不通,便只能行强硬手段,逼对方顺势合作。 如今郑氏大半海上势力尽数落入己方手中。 叠加北部海军的雄厚战力,此消彼长之下,华卫军已然坐稳这片海域的霸主之位。 此番北上,他抽调部分守备舰队随行。 陆战营扩编至千人规模,也是目前华卫军所有野战营中,唯一完成扩编的主力营。 陈爽麾下丙营随军出征,再加上驻守大员的甲营,他此番可调遣的野战营足足有三营之多。 舰队全速航行,很快抵达台江。 遥望沙洲之上的海防堡垒,样貌并无太大变化。 此处依旧以军事防卫为核心,整片区域静谧肃穆。 对岸的商贸核心,早已转移至思齐城。 思齐城,便是昔日的赤嵌楼。 此名由陈闲亲自拟定,用以纪念率先率众开拓大员、扎根台岛的海商先驱颜思齐。 登岸之后,陈闲直奔城堡。 立足大员城堡城头,隔海眺望,对岸的思齐城规模明显扩建一圈,愈发繁华。 林承泽缓步走到陈闲身后,轻声提醒。 “大都督,时辰将至,该赴宴了。” “今晚大员城内设宴,专门款待一众归降我方的郑氏将领。” 陈闲微微点头,目光收回。 “我知晓。可有参会名单?” “有的。” 林承泽即刻递上一份规整的名册。 陈闲垂眸扫过名单,上面的人名,他全然陌生。 郑彩、施福二人已然投靠朝廷。 这两人在郑氏集团地位极高,往日与郑芝豹平起平坐,手握重权。 如今投奔华卫军的,大多是郑芝豹麾下旧部。 放在庞大的郑氏体系中,充其量只能算作中层将官。 所幸,郑芝豹生前执掌着郑氏最精锐的海上力量。 郑氏麾下所有西式主力战舰,全部归其统辖,如今悉数归入华卫军囊中。 第131章 主动出击 陈闲端起酒杯,环视众人,神色坦诚。 “诸位愿意投身华卫军,是陈某之幸。” “今日共饮此杯,往后皆是同袍兄弟。” “陈某与诸位并肩作战,共守家园。你们的家人,都会得到封地供养,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敬大都督!” 一众郑氏旧部齐声附和,声势洪亮。 众人皆是海盗出身,性情直率。 陈闲直白坦荡的行事说话风格,让他们格外受用。 比起朝廷官僚的虚伪客套,这里的真诚坦荡,让人倍感踏实。 “来,干杯!” 陈闲仰头饮尽杯中酒,席间与众人随意闲谈。 他素来擅长和军中汉子相处,气氛松弛自然。 在座众人虽只是中层将领,却个个身经百战,积攒了丰厚的海战经验。 大半人都亲身参与过料罗湾海战。 郑虎麾下军官、陈闲带来的守备舰队将士,纷纷上前与他们交流对战荷兰人的心得。 有了共同话题,酒桌氛围瞬间热烈活络。 酒过数巡,一名郑氏军官略有醉意,端着酒杯上前,眼神炽热。 “大都督,您何时带我们杀回泉州?我等定要手刃那些背主叛贼!” 陈闲抬手与他碰杯,语气笃定沉稳。 “诸位暂且休整蓄力,用不了多久,我们便会挥师西进。” 一句话落下,在场众人精神大振,士气高涨。 这批郑氏水师归降后,北部舰队主力战舰数量突破十艘,中小型战舰更是多达数百艘。 这般水师规模,堪称空前。 接下来数日,陈闲全程巡视大员岛,考察全域开发进度。 他专程前往北部淡水河口的流民定居点,走访各处新开垦的农庄。 此处定居的百姓,尽数是从河南招募而来的流民。 陈闲耐心问询,细细了解中原灾情与众人近况。 几名汉子皮肤黝黑、身形枯瘦,面对身份尊贵的陈闲,手脚局促,不敢抬头直视。 陈闲眉眼温和,看向其中一名青年,轻声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邹二。”青年声音发怯,低头回话。 “邹二,家中几口人?” “原先七口,去年弟弟饿死了,如今只剩六口。” “可还想念家乡?” 邹二果断摇头,眼神踏实。 “爹娘早已把俺卖给东家,俺如今是这里的人。这边能吃饱穿暖,俺再也不想回去了。” 这是邹二最真切的心里话。 自打定居此处,每日都有稳定粮饷供给。 白米饭管饱,虽不如白面馒头对胃口,却已是天大的恩惠。 在河南老家,寻常百姓根本吃不上白面馒头,只能熬煮粗粮稀粥,勉强苟活。 邹二见陈闲性情温和,心底壮起胆子,小声追问。 “东家,这些田地,当真会分给俺们?” 一旁的林承泽立刻开口纠正,神色郑重。 “往后要称大都督。你们并非佃户,是军政府治下的正经百姓。” “是是是!见过大都督!”众人连忙改口,恭敬应声。 陈闲淡淡看了林承泽一眼,随即望向邹二,语气平和。 “良田本就该由农人耕种,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可在这些流民的固有认知里,田地从来只归地主与有功名的读书人所有。 他们生来便是劳作的佃户,只为东家卖命干活。 年成尚可,便能讨一口残羹剩饭。 年成饥荒,便只能坐等饿死,只当是天命不济,从不会怪罪地主。 见众人默然不语,眼底满是迟疑,陈闲继续温声安抚。 “你们安心在此耕种,能开垦多少,便种多少。” “此地荒地遍野,尽是待耕沃土。” 一名汉子望着无边荒地,低声长叹。 “这么多良田,若是俺爹能看见,定然欢喜坏了。” 陈闲微微一笑,许下承诺。 “你们先在此扎根安家。日后若是愿意,军政府可派船只,免费接你们的家人前来团聚。” 此话一出,众人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大都督此话当真?” “俺若是回乡传话,全村人定然都愿意迁来!他们来了,也能分到田地吗?” “自然可以。”陈闲郑重点头。 看着众人热切的模样,他心中一动,忽然摸索出一条全新的移民思路。 离开农庄后,陈闲转道前往鸡笼。 他在此接见了琉球国使者。 这名使者是中原汉人后裔,见到陈闲的瞬间,立刻行跪拜大礼,态度恭敬至极。 如今的琉球国,早已彻底依附军政府。 何斌随侍在侧,趁机上前禀报对日贸易的筹划。 “大都督,如今荷兰商船已无法通航日本。郑氏覆灭,其旗下船只也尽数停运。” “眼下正是我们垄断对日贸易的绝佳时机。下官恳请派人接洽江户幕府,进驻长崎,接管荷兰商馆,彻底取代其海上贸易地位。” 陈闲微微颔首,语气从容。 “对日贸易势在必得,但不必急于一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暂且观望几日,让幕府那帮权贵,好好尝尝缺粮断供的滋味。” “待金、夏二岛战事落幕,再行处置此事。” “属下遵命!”何斌躬身领命。 鸡笼港工地之上,萨摩藩战俘在守备队的监视下卖力劳作。 另一处工地的琉球劳工,境遇相对宽松自由。 只为一口安稳的白米饭,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埋头苦干。 陈闲巡视期间,郑虎正带着归降的郑氏水师日夜合练。 全军上下秣马厉兵,全力备战即将到来的金夏之战。 与此同时,大明官府也在紧锣密鼓筹备战事。 福建巡抚衙门书房内,周观澜立在书桌旁,抬手指向墙上海图,低声讲解。 “大人,此处是澎湖,此处是大员,更南端则是吕宋。” “这股海上势力从吕宋起家,以汉人自居,步步蚕食,陆续兼并周边各方势力。” 沈犹龙面露不屑,冷哼一声。 “自诩明人,却不受朝廷管束、不报君恩。不过是一群流亡海外的海盗逃民罢了。” “郑彩、施福筹备如何?何时可以出兵?” 周观澜面露迟疑,谨慎劝谏。 “大人,此刻仓促出兵,未免为时过早。” “兵贵神速。”沈犹龙眼神锐利,反问一句,“难道要坐等郑氏余孽与南海贼寇合流,再行出兵吗?” “这……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本官并非独断专行,有话直言便可。” 周观澜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进言。 “大人,您当真不考虑招安这股南海势力?” 此前他与吴绍松接洽,确实被军政府开出的优厚条件打动,心生招揽之意。 可沈犹龙从来只想利用陈闲一众势力,从未想过真心合作。 在当朝士大夫眼中,海外汉人皆是弃民、逃民,地位卑微,连寻常贱民都不如。 沈犹龙眉头紧蹙,语气严厉。 “招安?难道朝廷还要再扶持一个郑芝龙?养出一群食君之禄、背君叛国的乱臣贼子!” 周观澜一时语塞,再无辩驳之词。 郑芝龙割据海上、不听调遣,确实是最鲜活的反面例子。 沈犹龙当即下令,语气强硬。 “你去传令郑彩、施福、郑森,命他们五日内整顿兵马,准时出征!” 陈闲潜心整军备战,并未料到沈犹龙会主动兴兵来犯。 他得知消息后,嘴角微扬,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这对如今的华卫军而言,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不必强攻郑氏经营多年的海防要塞,反倒能以逸待劳,坐等敌军来攻。 第132章 官军出征 周观澜心底掠过一丝失望。 事态的走向,并未完全顺着他的预想发展。 但这点情绪转瞬即逝。 郑芝龙已被除掉,全程没有掀起大乱。 郑氏麾下大半兵马,也顺利被朝廷收编。 这里的兵马,特指郑芝龙身为福建总兵统辖的陆军。 郑氏麾下有一支铁人军,全员身披重甲,战力凶悍,是难得的精锐。 可周观澜并不清楚,郑氏真正的根基,始终是水师。 郑芝豹手握郑氏海军全部精锐,这股最强力量,已然尽数投奔陈闲。 郑彩、施福本就并非郑氏嫡系,郑芝龙绝不会将核心水师精锐交付外人。 厦门,施福水寨营中。 郑彩脚步仓促,跟着传令兵快步闯入。 人未到,粗粝的呼声先传了进来。 “施福!” 施福抬眼,面露诧异。 “你怎么来了?眼下局势敏感,你我私下相见,若是被朝廷察觉,后患无穷。” “察觉便察觉!”郑彩脸色铁青,满心愤懑,险些破口大骂。 “沈犹龙到底想干什么?”郑彩语气愤愤,“刚收编我们,立刻逼我们出征,这是让吾等当炮灰送死!” 施福远比他沉稳,神色凝重,低声沉吟。 “大概率是朝廷的试探。” “你当真打算和军政府开战?” “不然还能如何?” “郑芝豹性情虽鲁莽,领兵本事却不差。”郑彩眉头紧锁,语气无奈,“他手握大批主力战船,尚且不敢轻易与那军政府开战。单凭你我二人,胜算何在?” “如今精锐大船尽数归了郑芝豹,转头投靠敌军。此消彼长,我们手里只剩些中小型战船,根本无力一战。” 施福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无力。 “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打。” “郑彩,我们早已没有退路了。” 二人早已暗中结成进退同盟,祸福与共。 郑彩默然不语,心底权衡利弊。 出兵远征,有战败覆灭的风险。 可若是抗命不出,下一个被朝廷清算的,必然是他们二人。 相较于二人的顾虑重重,郑森毫无迟疑。 他召集所有部将,全军披麻戴孝,整装待发,准备随军出征。 安平镇外的隐秘山林中。 吴绍松正伏案疾书,将打探到的所有军情,整理成精简密报。 “吴队长,务必以最快速度送往大员岛。” 他将密报卷紧,装入竹筒,仔细密封妥当。 吴昌接过竹筒,微微颔首,身形一晃,迅速隐入幽深密林,消失不见。 如今的安平一带,郑氏残部、朝廷官兵,都在全力搜捕吴绍松。 他万般无奈,只能隐匿山林,低调蛰伏。 但他亲手搭建的情报网,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 整支情报小队,唯有他一人身份暴露。 只要他安然无恙,情报线便不会断。 陈闲已经结束完大员岛的全域巡视,返回大员城内。 此时的台江海面,战舰密布,桅樯林立。 思齐城周边,水陆两军驻扎近五千人,守备森严。 正当陈闲整顿兵马,准备主动出击之际,吴绍松的加急密报如期送达。 看完情报,陈闲当即决断,更改原定战术。 他命郑虎统领主力舰队,躲到大员岛北部,等待时机。 而陈闲则亲自带队,统领突击队、陆战营,搭乘轻便快船,向西北方向急速行军。 安平城,沈犹龙行营所在。 此地毗邻金、夏二岛,进退便利,还能监视郑氏。 今日,他亲自赶往港口,为出征水师送行。 此番出征兵力,分为三部:郑彩部、施福部,以及福建沿海卫所。 三部兵力合兵一处,战船总数达五百艘,水师兵士两万余人。 只是这支舰队大多是中小型战船,体量最大的,也仅有郑彩麾下几艘福船。 为扩充声势,沈犹龙还强行征调大批商船,混杂在战船阵列之中。 沈犹龙拔剑出鞘,剑尖直指东海汪洋,神色凛然。 “三军将士,即刻出征!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他一心想彻底剿灭南海群盗,肃清大明海疆隐患。 近年朝廷对内平流寇、对外御鞑虏,屡屡战败,朝野士气低迷。 若能在此战大胜,必能振奋朝堂人心。 更能让满朝文武看清,东林党人亦能担大事、立大功,谁说东林只会空谈? 数千陆军尽数登船,数百艘战船缓缓驶离港口,奔赴外海。 郑森立在沈犹龙身后,身形微躬,眉眼低垂,姿态恭顺,宛若听话的门生。 沈犹龙侧目看他,随口问道:“郑森,听闻你是南安廪生?” “回大人,下官于崇祯十一年考取生员。”郑森语气谦和。 “可惜了。”沈犹龙微微颔首,面露惋惜,“你天资出众,走文官仕途,亦是可塑之才。” “末将资质愚钝,不敢当大人夸赞。”郑森愈发谦逊。 “无妨。”沈犹龙语气舒缓,带着几分提携之意,“你先做这个参将,稳住郑氏旧部。待时局成熟,本官自会为你周旋乡试。即便不成,也可送你入南京国子监,做一名贡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明官场,文官才是正统大道。” 一番话,说得年轻的郑森心头温热,满脸感激。 “下官多谢大人悉心提携!” 此番出征,郑森并未随军同行。 沈犹龙将他留在身边,因为他依旧对郑氏旧部心存戒备,不愿全然信任。 片刻后,沈犹龙看似随意发问,语气却暗藏考校。 “郑森,你看此战能否一举拿下大员岛?” 郑森躬身应答,语气笃定。 “大人运筹帷幄,此战必定旗开得胜。吕宋海盗双线作战、首尾难顾,大员守军必然空虚。我军兵多将广、声势浩大,定能大胜而归。” “哈哈哈,果然虎父无犬子!”沈犹龙抚掌大笑,满心畅快。 一旁的周观澜始终默然伫立,一言不发,心底却暗自吐槽。 郑森终究太过年轻,看得太过浅显。 此战出征过于仓促,郑氏部将刚刚归降,军心未稳,便被强行派去跨海远征。 虽说兵贵神速,可筹备不足、军心浮动,极易滋生纰漏。 多日过去,吴绍松依旧杳无踪迹,始终未能抓捕归案。 这让周观澜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仿佛有一双暗处的眼睛,死死盯着己方所有动向。 若是出兵消息提前泄露,对方提前布防、以逸待劳,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劝谏。 身为幕僚,利弊得失早已点明一次。主上不听,多说无益。 反复聒噪,只会徒惹主上厌烦。 何况他只是一介幕僚,并无大明正式官身,人微言轻。 一日之后,朝廷舰队顺利抵达澎湖海域。 澎湖妈宫澳筑有简易防御石墙,守备薄弱。 福建官军仅派出数艘小船试探进攻,便轻松将其攻占。 妈宫澳内,仅有数十名郑芝豹麾下水兵驻守。 听闻大军来犯,守军四散溃逃。 官军将士见状,人人面露喜色,士气大振。 舰队不敢耽搁,即刻拔锚起航,朝着大员城海域全速进发。 第三日清晨,庞大的官军舰队出现在大员岛外海。 大员城城头炮台当即鸣炮,发出严厉警告。 朝廷一方派出使者登岸,宣读沈犹龙的招降檄文。 檄文内容简单直白:大员盗众即刻放下武器归降,朝廷既往不咎、从轻处置。 留守大员的何斌听完,当场仰面大笑,笑意嘲讽。 城内守军见状,纷纷跟着哄笑,全然不屑一顾。 朝廷使者颜面尽失,瞬间恼羞成怒,厉声怒骂。 “尔等海盗逆贼,不识天恩、不知好歹!坐等覆灭之祸!” 何斌脸色骤冷,勃然大怒。 他当即下令,割去使者一耳,以示惩戒。 官军总指挥为福建副总兵李春茂。 这位李副总兵之前驻扎烽火门水寨,乃是福建沿海五大水寨之首。 这人出身武举,根正苗红,且在海防多年,沈犹龙觉得其经验丰富。 实际上李春茂从未指挥舰队出海作战。 见己方使者惨遭折辱,李春茂怒火中烧,立刻下令全军进攻。 军政府在外海留守的几艘警戒小船,见敌军大举来攻,不恋战、不硬拼,迅速撤回台江之内。 官军舰队盘踞外海,对着大员城沿岸展开密集炮击。 但官军战船多为中小型体量,与城头岸防重炮对轰,全然不占优势,损伤渐显。 施福观察战局,适时献上计策。 “总兵大人,待到夜间涨潮,我军舰队可从鹿耳门驶入台江,大军从昆尾登陆,便能避开城头重炮火力,减少伤亡。” 李春茂也不是刚愎自用之人,他稍作思索,便采纳了施福的计策。 为麻痹岸上守军、掩盖真实意图,官军依旧在外海维持佯攻姿态,佯装正面强攻。 所有人都未曾察觉,陈闲已然带着突击队、陆战营,悄然奔袭至安平城东的灵源山,潜伏待命。 第133章 打进安平城 活捉沈犹龙 灵源山坐落于安平城东北,海拔三百余米。 山势不算高耸,却山海相依,林木幽深,隐蔽性极佳。 此地距安平城仅七里,恰好避开敌军警戒线。 吴绍松早已在此山中等候多时。 吴昌带人提前摸排,清理出了一处安全的登陆点。 时隔数月,几人再度碰面,眼底皆生出几分唏嘘。 吴绍松一见到陈闲,便满脸苦色地开口吐槽。 “你看我这满身蚊虫包,皮肤也晒得黝黑。这种吃苦受累的差事,往后可别再派给我了。” “吴堂主就别装辛苦了。”有人笑着打趣,“我可听说,你日日风花雪月、饮酒作乐,过得惬意得很。” “我那是为了执行任务,逢场作戏!”吴绍松连忙辩解,脸色微恼。 “谁能想到,这周观澜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陈闲轻轻摇头,神色淡然。 “周观澜心性难测,是否伪君子尚且难说,但沈犹龙,必定是沽名钓誉之辈。” “哼。”吴绍松冷哼一声,眼底闪过厉色,“真假虚实,等亲手逮住他们,自然一清二楚。” “说得没错。”陈闲朗声一笑,“此番我们直闯安平城,便是为了活捉沈犹龙!” 一旁的吴昌早已按捺不住,眼神炽热,满是求战之意。 他的小队已划归潮影密查司,不再隶属突击队序列。 但在他心底,始终认定自己是突击队最精锐的战将。 “大都督,我对安平城布防了如指掌,此战仍由我打头阵!” 陈闲没有拒绝,顺势叮嘱。 “你带上雷龙、朱超二人。” 他有意让经验老道的吴昌,多提携磨砺新人。 “那我呢?”童雀语气清冷,面无表情地发问。 “你随我同行。” 童雀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此番要擒拿朝廷地方大员,事关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错。 安平城内,郑氏府邸守备森严。 府标营军士层层把守,里外密布岗哨,滴水不漏。 沈犹龙虽名义上收编了郑氏旧部,心底却从未放松戒备。 他人尚未入城,便命府标营指挥使钱鹤带人进驻郑府,全数替换掉郑氏自家家丁。 郑芝龙平日里宴客的小厅内,郑森肃静端坐,等候沈犹龙到访。 宾主刚一落座,数十名绝色女子鱼贯而入,手捧各式珍馐佳肴。 这些女子个个容貌倾城,万里挑一。 盘中每一道珍味,都抵得上寻常百姓数月开销。 沈犹龙抬眼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打量整座府邸。 郑府占地百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连廊蜿蜒相接,一步一景。 府邸外墙厚重夯实,规制堪比城池。 这般规格,早已远超寻常王府礼制。 若是换作往日,他必定会上书弹劾,治其逾制之罪。 可如今身为巡抚,他的心思早已变了。 如此恢弘宅邸,不知藏匿了多少奇珍财富。若是尽数收归朝廷,自己亦可从中获益良多。 “巡抚大人屈尊莅临寒舍,是郑氏上下莫大的荣幸。” 郑森姿态谦卑,礼数周全。 他终究年少青涩,尚未成长为日后雄霸一方的海上枭雄。 沈犹龙看着他,忽然开口:“郑森,你可有表字?” 郑森轻轻摇头,眼底悄然浮出一丝欣喜:“晚辈尚无表字。” “那本官便赠你一字。” 郑森立刻示意下人呈上笔墨宣纸。 沈犹龙提笔落笔,写下“明俨”二字。 郑森双手接过字迹,神色满是感激。 “晚辈多谢大人赐字。” 他心中暗自思忖,巡抚赐字“明俨”,是期许自己立身端正、严于律己。 这其中,亦有敲打警示之意。 沈犹龙亲赐表字,郑森自然要投桃报李。 他当即邀请沈犹龙品鉴府中珍藏字画。 郑府藏画无数,皆是名家珍品,其中最珍贵的,是一幅颜真卿的真迹。 沈犹龙捧在手中细细观赏,爱不释手。 郑森见状,顺势开口,语气诚恳。 “此等绝世真迹,藏于寒舍实属明珠暗投。大人深谙字画之道,眼界卓绝,唯有大人府邸,才配珍藏此作,还望大人笑纳。” 沈犹龙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暗自对郑森刮目相看。 这少年年纪轻轻,倒是通透懂事,极有眼力。 酒过数巡,歌舞登场。 一众侍女褪去常服,换上曼妙舞裙,再度登台献艺。 舞姿轻盈婉转,音律清扬悦耳,满堂宾客尽皆沉醉。 家中大丧、严禁宴乐的规矩,早已被众人抛之脑后。 无人知晓,九泉之下的郑芝龙,目睹此景会是何等心境。 灵源山步云关,是下山的唯一隘口。 但凡海上兵马想要绕开安平港口,必经此处关口。 隘口驻守着数十名乡勇,一旦察觉敌情,便可立刻点燃烽火台,为安平城传递预警。 郑森并未在此增派守备兵力。 他麾下主力兵马尽数随舰队出海征战,剩余兵力固守安平城内尚且吃力,根本无力兼顾周边隘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批乡勇战力孱弱,不堪一击。 吴昌手下队员并未下死手,只是上前将众人尽数打晕,逐一捆绑关押。 安平城头,此刻驻守着两支兵马。 一支是郑氏家兵,一支是朝廷巡抚标营,层层布防,看似严密。 但这般守备,在身经百战的突击队面前,不值一提。 再坚固的城防,也必有薄弱破绽。 吴昌早已选定突破口——水门。 水门以精铁锻造网闸封闭,常年受潮侵蚀,锈蚀严重,尤以水下部分最为破败。 夜色笼罩海面,昏暗无光。 吴昌带领数名水性绝佳的突击队员,携带专业工具,悄然从水下潜近。 长柄铁钳发力,轻松剪开锈蚀的铁网,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水下通道。 雷龙、朱超二人带队,顺着水道悄然潜入水门。 水门守军最为懈怠。 在他们固有认知里,此处地势险要、防御特殊,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绝无被攻破的可能。 借着沉沉夜色,十几名突击队员悄然摸上城头。 寒光一闪,匕首利落划过值守兵士脖颈,尸首被轻轻放倒,未发出半点声响。 后续队员紧随其后,向望楼内释放迷烟,瞬间控制住楼内休憩的所有守军。 厚重的铁闸门被缓缓推开。 陈闲带队乘船,顺利驶入安平城内。 船队顺着城内河道,一路疾驰,直奔郑府。 陆战营将士同步划船入城,迅速抢占城墙制高点,列阵待命。 梁国忠死死盯着郑府方向,神情紧绷。 只要城内传来异动,他便立刻率军发起强攻。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骤然从城内深处响起。 陆战营即刻分兵四路,两路火铳手为主力,沿着城墙向两端迅猛推进。 开局便是极速攻势,手中火枪轰鸣作响,击溃所有拦路敌军。 陈闲这边的突袭,也顺势转为正面强攻。 突击队早已从郑府后院撕开一道缺口,成功突入。 府内庭院交错、布局复杂,突击队终究暴露了行踪。 这一切,皆在陈闲预料之中。 能悄无声息摸到郑府腹地,已然足够震撼,足以让郑森心惊。 此时的郑森,正陪在沈犹龙身侧,举杯宴饮。 沈犹龙看似清廉端正,私下却极爱字画歌舞、奢靡享乐。 郑府的宴乐,远超寻常大户人家。 不仅有大明传统歌舞,更有诸多中原罕见的异域技艺。 耳畔是悠扬的苏格兰风笛、婉转的多瑙河钢琴曲。 眼前是身姿矫健的昆仑奴舞者、金发碧眼的西洋歌女。 这般新奇场面,让沈犹龙大开眼界,对郑森愈发赏识。 他眼底满是欣赏,心中却早已盘算妥当。 郑氏积攒的这些奇珍异宝、奢靡好物,迟早要尽数归入自己囊中。 第134章 海上陷阱 大员城外,碧海茫茫。 趁着大潮,官军船队陆续驶入鹿耳门。 施福的船队一马当先,行在最前。 他眉头微蹙,心底莫名发沉。 一切都太过顺利,顺利得透着诡异。 沿途虽撞见敌军哨船,可对方一碰即退,逃窜得异常迅捷。 更蹊跷的是,仗打到现在,军政府的主力舰队始终不见踪影。 难道对方的舰队,当真恰巧不在港内? 即便军政府本阵战舰空缺,那刚刚归降他们的郑芝豹部战舰,为何也不见踪迹? 按理来说,新降之师,理应被安置在这海防要地。 一名青年轻步走到施福身后,神色凝重,语气带着笃定:“父亲,情况不对劲,这里恐怕是陷阱。” 施福侧目看来,目光深沉:“琅儿,你从何处看出破绽?” 施琅眼神澄澈,缓缓开口:“孩儿从出征之初,便觉此事蹊跷。” “军政府仅凭一众海外明人,便能屡次击败西洋列强,这般势力,绝非泛泛之辈。” “巡抚大人兴师动众,大举来攻,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 “还有澎湖,守大员必守澎湖,这是海防常识。四将军部下已然归降,澎湖理应落入他们掌控,可他们为何迟迟不派兵驻守接管?处处都是破绽。” 施福望着海面紧绷的局势,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淡淡笑道:“我儿眼光独到,心思通透。” 施琅面露诧异:“父亲早已看穿了?” “看穿又如何?”施福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文官常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此战战略由巡抚定下,我辈只是奉命行事。敢有质疑,便是心存二心,下场远比战败凄惨。” 他转头看向施琅,神色严肃,字字恳切:“琅儿,待会若生变故,切勿犹豫,即刻率军撤退。即便不幸被俘,也万万不可拼死反抗,顺势归降便可。” 施琅脸色一凛,眉眼间满是执拗:“父亲!这般行事,全无底线!” 施福苦涩摇头,眼底藏着半生沧桑:“你我父子本是海寇出身,即便归顺朝廷、身居官职,在世人眼中,依旧是草莽贼寇。” “于我们而言,为朝廷效力,或是为军政府做事,从来都只为活下去,求一口饱饭。” 一句话,道尽了乱世底层武者的生存常态。 乱世浮沉,唯活着最大。 船队驶入台江腹地,视野所及,依旧不见军政府舰队主力。 整片江面空空荡荡,死寂得令人心慌。 岸上的思齐城漆黑一片,无半点灯火,宛如一座死寂空城。唯有远处大员城的堡垒之上,零星跳动着几点火光,在沉沉夜色中格外刺眼。 郑彩的船队紧随其后,陆续入港。最后压阵的,是福建沿海卫所水师。 数百艘战船列阵铺开,几乎占据了台江大半水域,声势浩大,却也透着压抑的死寂。 主将李春茂似乎已经嗅到胜利的气息,立刻传令,命步兵搭乘小艇登陆。 登陆地点选在思齐城外,与当初陈闲的进军路线别无二致。众人的盘算如出一辙:先抢占思齐城,再从鲲尾方向推进,直取大员城。 可当无数小艇靠近滩涂,步兵即将踏岸的瞬间,漆黑静谧的沙滩骤然炸裂。 密集的火铳声骤然响起,响彻海岸。 林承裕早已率军在此埋伏多时。 他提前命人在所有可登陆的滩涂挖好壕沟,布下防线,静静等候官军自投罗网。 漆黑的夜空里,子弹呼啸破空,尽数射向登陆的小艇。枪口迸出点点火光,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死亡火网。 天色从深夜熬至拂晓,天光微亮,朝廷的登陆步兵始终无法突破滩涂防线,被困在浅海与沙滩之间,进退两难。 当日头升起,金光洒满海面的一刻,江面之上的决战,正式打响。 岸边早已备好的野战炮阵地,骤然开火,炮口轰鸣,炮弹密集砸向台江内的官军水师。 陈闲此番足足布置了两百多门大炮。 军政府物资虽有短缺,唯独火炮储备极为充裕。 此前海战击沉的每一艘敌舰,都搭载着数十门舰炮。这些威力强悍的舰炮被拆解上岸,改造为岸防重炮,威力倍增。 两百余门重炮同时轰击,炮火连绵不绝,官军水师的战船根本无力抵挡。 战船纷纷避让后撤,阵形大乱。 可此刻大潮已然退去,鹿耳门水道干涸封堵,退路已断。残存的官军战船,只能拼死冲向一鲲尾侧方水道,强行突围。 李春茂立在船头,脸色惨白,喃喃自语,满是难以置信:“军政府怎会有如此多的红衣大炮?” 他心底彻底冰凉,心知此战已然赌输。 谁也未曾料到,对方竟会以岸防重炮,封锁江面水师。 要知道,辽东明军主力,都凑不齐这般规模的红衣大炮阵列。 滩涂登陆的步兵处境最为凄惨。后路被火铳封堵,想要退回小艇,已然无路可退。 华卫军的火铳手死死压制阵地,但凡有人试图靠近小艇逃生,立刻就有小型火炮精准轰击,将小艇击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师节节败退,每一门重炮落下,都可能击毁一艘战船。 登陆的步兵彻底陷入绝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一声:“我等愿降!” 话音落下,滩涂上的明军士兵纷纷弃械跪地,密密麻麻,尽数投降。 江面突围的水师,乱象更甚。 最先冲到一鲲尾水道的,是老旧的卫所战船。 这批战船船身破败、速度迟缓,却抢先霸占水道入口,死死挡住后方战船的去路,全军突围速度彻底被拖慢。 待卫所战船驶入水道,众人瞬间面如死灰。 水道前方,十几艘大型夹板船一字排开,牢牢封锁去路。每一艘夹板船都搭载三十门以上火炮,侧舷齐开,可同时开火的火炮足足逼近两百门。 连绵炮火压制之下,无人能够突围。 一部分小船铤而走险,调转船头向北,不惜冒着搁浅、触礁的风险,试图从鹿耳门旧道撤退。 可抵达鹿耳门才发现,此处早已被数百艘小型战船堵死。 郑氏归降的小型战舰、苏禄人的卡拉库亚快船、速度极快的桨帆船,层层排布,水泄不通。 如今的华卫军,不仅大型主力舰充足,小型战船更是种类齐全、数量庞大,足以应对各类海战战术,攻防兼备。 施福的船队驻守最后方,前后退路尽数被封,彻底陷入绝境。 他望着漫天炮火与封锁的水路,眼底一片沉寂,低声下令:“琅儿,传令全军,降帆。” 施琅浑身一震,满脸焦急,嗓音发颤:“父亲!万万不可投降!母亲与家眷尚且留在安平!” 施福转头看向儿子,眉眼疲惫,却异常清醒:“琅儿,你以为敌军在此设伏,会放过安平的家眷吗?” 他年仅四十出头,常年漂泊海上、征战不休,早已熬得鬓发花白,眼角爬满深深的皱纹。可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眸,依旧锐利通透,藏着看透世事的清醒。 郑彩、施福两家的家眷,尽数安置在安平城内。唯有郑芝豹早有防备,将家属迁至别处,免遭牵制。 这也是郑彩与施福最终决意投降朝廷的缘由之一。 施福的猜测分毫不差。 此刻,陈闲正亲率重兵,猛攻安平郑府。 相较于郑府内部焦灼的巷战厮杀,城头的陆战营推进速度更快。 梁国忠坐镇城头中枢,手握预备队,从容调度战事。 四支攻坚队伍尽数与敌军接战。在华卫军绝对的火力优势下,无论是府标营,还是郑氏私兵,都不堪一击,节节溃败。 唯独攻入郑府的突击队,遭遇了最顽强的抵抗,撞上了难缠的劲敌。 第135章 初代铁人军 一队身披重甲的火铳手,骤然出现在突击队正前方。 郑芝龙从扶桑习得的兵种,重甲配火铳。 这支铁人军,和日后郑森打造的铁人军截然不同。 郑森的铁人军,重甲配斩马刀,专门克制清军骑兵。 而眼前这支,是郑芝龙亲手组建的亲军,模样凛凛,气势骇人。 士卒身着双层铁扎甲,能有效抵御远距离火铳射击,变相拉长了自身火铳的有效作战射程。 陈闲眼神一凝,语速急促地下令:“童雀,带弩手上墙,从侧翼迂回!” “朱超,火铳手就地找掩体!” “十八,备好重锤待命!” 对面铁人军见状,误以为敌军怯战退缩,当即稳步向前压进。 就在这时,两侧房顶之上,突击队弩手齐齐搭箭拉弦,箭头精准对准铁甲缝隙。 敌方火铳手躲在墙体后方,不断射出铅弹,火力密集。 但这丝毫没能阻挡铁人军推进的步伐。 队伍行至一处巷口,一名身披双层重甲的彪形大汉,骤然从巷内猛冲而出,直直撞入敌军阵型。 大汉双手各持一柄沉重铁锤,左右横扫,势大力沉。 刀剑劈砍重甲难破防御,可钝器重锤的冲击力,双层铁衣根本无法完全抵御。 厚重铠甲大幅提升了铁人军的防御,却也彻底桎梏了他们的身法灵活性。 他们的火绳枪擅长远距离对射,近战搏杀却是致命短板。 一道矫健身影,骤然从巨汉身后闪身掠出。 是陈闲。 他双手各握一把锋利环首短刀,身形灵巧,刀锋精准划入铁甲衔接缝隙,贴着关节皮肉利落划过。 一声声闷哼响起,多名铁人军瞬间失去战力,轰然倒地。 趁着敌军阵型大乱,己方火铳手、弩手立刻压上,抵近射击,彻底瓦解对方防线。 郑家后院,顷刻间乱作一团,人声嘈杂,慌乱四起。 另一边,郑森带着一队亲卫,匆匆找到沈犹龙。 沈犹龙面色惨白,心神未定,满眼惊惧。 见到郑森,他连忙上前追问,声音带着明显颤抖:“明俨,哪里来的敌军?” “大人,暂不清楚,应当是那帮吕宋海寇。”郑森沉声回话。 沈犹龙眉头紧锁,语气急促:“他们怎会贸然打到安平?” 郑森心底暗自腹诽,这问题何须多问?对方既然大举来犯,必然是早有谋划。 他压下杂念,恭声回道:“末将不知缘由。当下最要紧的,是护送大人突围。” “是,是!先突围,先走!”沈犹龙连连点头,满脸惶恐,求生之意尽显。 铁人军被尽数剿灭后,再无势力能阻挡突击队的攻势。 陈闲带队一路直冲内院,势如破竹,沿途敌军无一合之敌。 “biu……嘭!” 城头方向,一抹绚烂烟火骤然炸开,划破天际。 陈闲抬眸望去,眼底闪过一抹亮色,语气沉稳道:“好,梁国忠得手了!所有人收拢队形,稳步推进,无需急进。” 包围圈已然锁死,他再无后顾之忧。 众人稳扎稳打,遇敌便清,不恋战、不追逃,节奏井然。 片刻之间,占地百亩的郑府,便被突击队彻底掌控。 后院一处院落里,数百名郑家女眷、丫鬟被集中在此,此起彼伏的哭泣声萦绕四周,令人心烦。 陈闲淡淡皱眉,吩咐道:“童雀,带人留守看管。不要让她们自杀了。” 安排妥当,他即刻带人撤出郑府,向外围杀去。 此时,郑森护着沈犹龙,率先撤往北门。由此突围,可直通泉州府城,是最优退路。 可众人刚靠近城门,城头骤然火光闪烁,密集的火铳弹丸劈头盖脸扫射而下。 城门洞内,数门虎蹲炮同时轰鸣开火。 郑森、沈犹龙身边的亲兵瞬间倒下大半,伤亡惨重。 郑森眼神一厉,当机立断:“撤,去西门!” 一行人不敢耽搁,仓促调转方向,奔向西门。 沿街屋舍尽数大门紧闭,家家户户噤声闭户,无一人出城相助。 郑森心头涌起一股浓烈的憋屈与不甘。郑氏世代经营安平,深耕此地多年,到头来,竟落得众叛亲离的境地。 不是郑氏无能,是城中百姓太过薄情寡义。 未等众人抵达西门,两侧房顶骤然箭火齐发。 弩箭破空、火铳轰鸣,新一轮攻势再度让他们死伤惨重。 郑森正要拼死突围,猛然发现身后退路已被一队火铳手死死封堵。 进退无路,绝境已定。 “沈大人,眼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缓缓响起。 一名身形挺拔、身高七尺有余的青年缓步走出,剑眉星目,气度卓然,自带一股慑人气场。 沈犹龙强压心底慌乱,挺直脊背,故作镇定地沉声发问:“你是何人?” 陈闲神色从容,微微拱手,语气平和:“下官,大明吕宋军政府大都督,陈闲。” 他礼数周全,姿态谦和,却无半分恭敬之意。其身侧,一众火铳手尽数架起燧发枪,枪口对准众人,随时可击发,杀气凛然。 沈犹龙目光闪烁,仍想以官势压人,语气端着几分威严:“你既自称下官,便该听本官调令!” 陈闲淡淡勾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个,就得看我们谈得是否尽兴了。” 一旁的郑森立刻跨步上前,挡在沈犹龙身前,紧握长刀横于胸口,眼神凌厉戒备:“大人,切勿信他!末将拼死护您杀出去!” 沈犹龙为人迂腐,却绝非愚笨。 眼下绝境,突围已是痴人说梦。 他抬手一把推开郑森,咬牙上前一步,心中尚存一丝侥幸,想放手一搏。 陈闲转头示意手下,让人清空街边一间茶馆。 茶馆掌柜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角落,手足无措,满脸惶恐。 陈闲从怀中摸出一枚银币,拇指轻轻一弹,银币凌空翻转,稳稳落在掌柜身前桌上。 他语气平淡,不怒自威:“上一壶好茶。” 掌柜盯着银币,依旧不敢动弹,瑟瑟缩缩不敢上前。 林承泽快步上前,轻声安抚几句,伸手将掌柜扶起,带着他快步走向后厨。 沈犹龙依旧端着朝廷大员的架子,身姿挺直,可紧绷僵硬的肌肉,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极致慌乱。 陈闲落座,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质问:“沈大人,此前我曾派人前来接洽,愿奉上银两、粮食,条件优厚,你为何执意与我等刀兵相向?” 沈犹龙冷哼一声,语气强硬,带着文人的执拗:“哼,官贼殊途,水火不容,本官岂会与尔等草寇合作!” “我等自给自足,经商种田、安分守己,从不偷抢劫掠,何来贼寇之说?”陈闲当即出声反驳,语气清亮有力。 沈犹龙皱眉驳斥:“若非贼寇,为何盘踞海外、游离朝堂之外?” 陈闲眸光锐利,句句铿锵:“大人口中的海外,永乐年间,朝廷早已遣宝船巡视勘定,本就是大明疆土,何来海外之说?” “昔日安南,洪武、永乐年间皆为大明府县,代代隶属,怎会在你们口中,成了蛮荒海外?” 他越说心绪越激昂,语气愈发凌厉:“当年焚毁宝船图纸、封禁海路的,正是你们这般朝臣!南洋沃野万里、物产丰饶,留予后世子孙耕作谋生,何其妥当,为何非要尽数摒弃、视作异域?” “朝中士族豪强兼并土地,天下百姓无田可耕、流离失所,遍野饿殍。开放海禁,让贫苦百姓远赴南洋谋生立足,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陈闲猛地起身,身形前倾,几乎直指沈犹龙面门,字字掷地有声。 他心中愤懑难平:正是这般迂腐守旧的读书人,步步桎梏,误了大明基业,也难怪崇祯帝怒斥,此辈皆是亡国之臣! 沈犹龙被他气势震慑,身形下意识后仰,座椅险些翻倒,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一派胡言!我大明坐拥中土宝地、得天独厚,何须觊觎蛮夷荒土?” “得天独厚?”陈闲冷笑反问,“沈大人从不翻看邸报吗?山西、河南、陕西多地赤地千里,流民四起,沿途饿殍遍地、白骨累累。为何不肯放开海禁,给天下流民一条生路?” 沈犹龙咬牙固守,搬出祖制:“海禁乃祖宗定制,不可擅改!” 陈闲目光灼灼,语气决绝:“祖制,是朱家一朝之规制;可大明,是天下百姓之大明。于底层众生而言,好好活着,才是世间头等大事!” 第136章 接管郑氏 “哼,陈闲,多说无益。”沈犹龙面色冰冷,硬撑着一身傲骨,“本官绝不会向一名海寇妥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闲朗声大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杀你?未免脏了我的刀。”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调渐冷,步步施压。 “明日消息便会传遍全城。堂堂朝廷命官沈犹龙,投靠海寇。你说,京城那位天子会如何处置你?听说他最恨吃里扒外的官员。” “按大明祖制,通敌当夷三族,对吧?” “你沈家所有男丁,一律斩首。家中女眷,尽数打入教坊司。沈大人正值壮年,府上千金、妾室,个个正值芳华。” “我听闻,京城官员最爱流连教坊司,尤其偏爱出身官宦的女子。” “你往日常邀同僚回府赴宴,你的夫人、爱妾,早已被不少人见过。来日沦落风尘,任人折辱,何其讽刺。” 沈犹龙脸面涨得通红,气血翻涌,浑身紧绷。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陈闲,声音断断续续。 “你……你卑鄙无耻!” 陈闲再度大笑,笑声坦荡,满是讥讽。 “我卑鄙?我怎及你们半分?” “你们日日弹劾藩王兼并土地,却依靠功名大肆圈占民田。苛责百姓偷税漏税,自身却依仗权势,明目张胆抗税。唾骂商贾逐利无良,转头便指使族亲经商敛财。” 这番直白的剖析,让沈犹龙如同被当众扒衣游街,颜面尽失。他为官半生,从未有人敢如此戳破士林伪善的面皮。 沈犹龙咬牙强撑,试图扳回一局,语气强硬:“你们偷袭安平又如何?大势依旧在我!此刻福建水师定然已攻占大员,直取金夏。你们已是瓮中之鳖!” “是吗?”陈闲挑眉轻笑,从容不迫,“就凭你们那些近海小船,也敢远赴外海作战?” “就连郑芝龙,尚且只敢依托近海,与荷兰人周旋避战。我军政府海军,战力远超荷兰舰队。你派出的水师,当真以为能活着回去?” 沈犹龙双目圆睁,眼珠几乎瞪出眼眶。陈闲不急不缓,一点点碾碎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 思齐城外,简易木栅栏围出一片俘虏营。 施琅乖乖蹲在施福身侧,垂着头不敢乱动。周遭被俘的明军官兵,皆是噤声蛰伏。 方才已有数人不服管束,被当场拖出营外枪决。鲜血未干,震慑全场。 海战早已落幕,敌军并未审讯俘虏,只将众人严密关押。看守兵士偶尔会投放少许食物与淡水,仅够勉强维系性命,无人能够饱腹。 施福压低嗓音,凑到儿子耳边低语:“他们主力定然开赴金夏了,暂时没空管我们。” 施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急切道:“父亲,这是天赐良机,我们逃吧!” “逃?”施福摇头苦笑,语气沉凝,“此地是大员孤岛,四面环海,我们无处可逃。” “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看清局势。不止我们败了,沈犹龙那边必败无疑。这一回,整个福建,恐怕都保不住了。” 施琅满脸难以置信:“他们想吞并整个福建?怎会有这般底气?” “你不懂地利。”施福目光深远,冷静剖析,“福建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如今大明水师凋敝,无人能挡其锋芒。” “他们只需扼守三处山间隘口,再以水师袭扰浙、粤沿海,便可彻底锁死闽地,稳稳吞下整片福建。” 施福久历兵事,眼光毒辣,一语道破关键。 局势果然如他所料。 茫茫东海之上,郑虎统领规模庞大的北部舰队,全速航行。 旗舰海宁号甲板上,郑彩被亲兵带上船面。他微微眯眼,缓缓适应刺眼的天光。 “阿彩,还记得我吗?” 郑虎快步上前,伸手拥抱住郑彩。二人同属郑氏旁支,素来相熟。 郑彩恍然回神,神色复杂轻叹:“阿虎,没想到你竟是这支舰队的主帅。如此惨败,我们输得不冤。” “自然不冤。”郑虎语气笃定,顺势夸赞,“我们大都督早已定下全盘妙计,胜负早已注定。” 他诚恳劝降:“阿彩,随我们一同做事吧。你何必为这腐朽的大明朝廷白白送命?” “我没那般迂腐。”郑彩本就非死忠之臣,他抬眼望向舰队航向,沉声问道,“你们这是前往金夏?” “没错。”郑虎点头,目光恳切,“阿彩,想不想要个投名状?” 郑彩瞬间会意:“你想让我去劝降金夏守军?” “怎么?你做不到?”郑虎笑道,“当年郑芝龙在世时,便是你与施福镇守金夏,城中守军你尽数熟识。” 郑彩微微蹙眉,反问:“你为何不找施福?” “你还不了解他?”郑虎无奈摇头,“施福沉默寡言,做事刻板守旧、不懂变通,这般要事,我不敢托付于他。” 郑彩沉默思索片刻,最终点头应允:“我试试。” …… 此时,安平城内的战事已然彻底平息。 陈闲终究没能说服沈犹龙。他这才看清,明末读书人的固执与迂腐,远超想象。郑氏府邸的查抄工作已近尾声。陈闲怀着期待,快步赶赴后院。 空旷院落中,查抄出的各类财物整齐陈列。 林承泽手持清单,早已等候多时。 “大都督,郑氏底蕴深厚,财力惊人。” “院中仅是府内现存金银,粗略估算,价值便超五百万两。库房之中,还有堆积如山的军械、粮草辎重,数量浩大,一时难以尽数统计。” “不必细算。”陈闲果断开口,“把杨经带过来。” 陈闲早已摸清郑氏核心人手底细。杨经身为郑氏总饷司,传闻有过目不忘之能,执掌全族所有钱粮账目。 安平攻陷后,郑氏一众幕僚尽数被掌控。他们虽不了解新军政府,却丝毫不惧生死。 这群文人自视甚高,自认身怀长才,乱世之中择主而事本就是常理。郑芝龙已死,投靠军政府,算不上背主求荣。 不多时,杨经被带至陈闲面前。 二人静静伫立,彼此默默打量。杨经见陈闲器宇不凡、眼神睿智通透,心中暗定这是乱世明主,当即躬身跪拜。 “杨经,拜见大都督。” “杨司库请起。”陈闲抬手虚扶,开门见山,“郑芝龙的时代已然落幕。如今我军政府掌控海陆、平定安平,正需司库这般人才辅佐。” 杨经直起身,从容问道:“大都督唤在下前来,可是要核查安平府库家底与郑氏产业?” “正是。” 得令后,杨经条理清晰,从兵甲粮草、府库存银逐项细数,分毫不乱。 陈闲这才知晓,郑氏财力远不止表面所见。府中金银仅是冰山一角,家族暗中掌控着一间大钱庄,大半流动资金皆靠钱庄周转调度。 库房囤积的军械铠甲,规模浩大,足足可以装备数万大军。不愧是盘踞东南多年的海上霸主,财大气粗。 这一刻,陈闲心中骤然改了主意。 他不再奢求大明朝廷的一纸正统名分。坐拥雄厚家底与强悍水师,不如直接割据自立,掌控整片福建。 郑芝龙做不到的割据霸业,不代表他做不到。 “大都督若有意谋取福建全境,不妨问问洪先生的见解。”杨经适时提醒。 杨经口中的洪先生,便是郑氏总军师洪升。 据他所言,洪升早已数次劝谏郑芝龙,趁乱世拿下福建、自立根基。 如今北方战火纷飞,朝廷无力抽调北军南下平乱,江南亦无强势重兵镇守,正是割据闽地的绝佳时机。 第137章 进退维谷 洪升看着老态龙钟,满面沧桑,可他自己说,今年不过四十有三。 他与何斌,同是颜思齐麾下二十八弟兄之一。 颜思齐病逝后,众人溃散,他转投郑芝龙。 也是靠着他一手谋划,郑芝龙才将东海四散割据的海盗势力尽数整合,结束了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陈闲暗自打量此人,心中了然。这是个思虑过重、常年劳心的人。 洪升头发近乎落尽,眉毛也稀疏淡薄,模样像极了话本影视里心机深沉的反派谋士。 即便心中有数,陈闲依旧礼数周全,抬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洪升端起茶,慢悠悠饮尽,这才缓缓开口。 陈闲看在眼里,暗忖这人倒是颇懂端架子。 “听闻大都督当初起兵,是为海外明人谋一条生路?”洪升目光沉静,缓缓发问,语气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陈闲瞬间察觉,对方是在试探自己的本心。 看在对方半生风霜的份上,他耐住心性,坦然应对。 “没错。”陈闲语气干脆,字字笃定。 “自郑和下西洋后,出海谋生的明人逐年增多。百余年来,西洋诸国接踵而至,在大明近海肆意扩张,将漂泊海外的明人视作肥羊,随意欺凌宰割。我与兄长、一众乡民,不堪受辱,这才愤然起兵。” “那现在呢?”洪升微微前倾身子,继续追问,“如今你们已能在南洋安稳立足,大都督所求,到底是什么?” 陈闲骤然起身,身姿挺拔,目光赤诚而坚定。 “我要天下所有明人,皆能安稳饱腹,不饿殍遍野,不无辜枉死,更不受异族屠戮欺辱。” 洪升一瞬不瞬盯着他的双眼,细细审视,想要从中捕捉到一丝虚伪与做作。 可他一无所获。陈闲眼底,尽是坦荡真诚。 “咳咳……”许是心绪激荡,洪升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干涩沙哑。 平复片刻,他正色垂首,郑重拱手:“主公,请受洪某一拜。” 陈闲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他看得出来,这人满身故事,半生坎坷。 洪升直起身,嗓音带着岁月打磨的沙哑,缓缓开口道:“二十年前,洪某也是个海外弃民。不,那时的我们,比弃民更惨,连一寸立锥之地都没有。朝廷更是将我们与倭寇混为一谈,肆意打压。” “当年颜先生率众开拓大员,他说这片土地本就是汉家故土,只是孤悬海外,被朝廷彻底遗忘。他说,我辈如同这座孤岛,不被庙堂待见,那便亲手在这孤岛上建起一方安身之所。” “可惜,颜先生英年早逝。而后郑芝龙崛起,他野心勃勃,可他的野心,只为一己私利,从不是为了万千海上弃民。” 洪升话说至此,轻轻摇头,不愿再多非议旧主,就此收住话头。 他稍作停顿,转而正色问道:“大都督如今,是打算攻取闽省?” “确有此意。”陈闲坦然直言,毫无隐瞒,“只是我华卫军海军战力尚可,陆军兵力单薄。且南洋吕宋、大员、坤甸、海峡四大行署皆需驻守,南边荷兰人虎视眈眈,西班牙人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局势牵制极大。” 眼下的华卫军,确实进退两难、处境窘迫。 可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落在洪升眼中,却是十足的信任。他心中愈发动容。 “大都督已与沈犹龙交涉过了?” 陈闲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谈过了。这老顽固油盐不进。我只求一个正经官身,方便后续贸易通商、移民拓土,他始终不肯松口。” 洪升轻轻摇头,缓缓道出谋划:“若大都督肯舍弃南洋几处行署,全力攻取闽省,未必不能成事。如今北方局势动荡,朝廷短期内调不出大军南下。我方舰队可牵制浙、粤两地兵马,朝廷顶多只能从江西抽调兵力驰援。” “万万不可。”陈闲立刻摇头否决,语气坚决,“放弃行署,当地数万明人该当如何?没了华卫军庇护,洋人与土着必定卷土重来,届时那些百姓必遭灭顶之灾。” “那将当地明人尽数撤回大员呢?” 陈闲再次摇头,态度笃定:“行不通。他们世代产业、身家基业都在当地,数万人口骤然回迁,我们无力妥善安置。更何况,当地百姓,也绝不愿舍弃故土。” “鱼与熊掌,终究不可兼得。”洪升垂眸沉吟片刻,抬眸说道,“既然如此,攻取闽省之事只能暂缓。我们暂且不争全土,只拿下安平、金夏两地便可。” “可沈犹龙绝不会应允。”陈闲蹙眉道。 洪升瘦削的脸颊微微舒展,挤出两分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通透:“大都督,这般被动求和,沈犹龙自然不答应。闽省官场,从来不是他一人说了算。只要我们一举拿下福州,掌控全城闽省官员,掌控住局面,届时再谈条件,便由不得他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陈闲瞬间豁然开朗。 沈犹龙私自议和,本就心虚。底下一众官员早已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弹劾告发。只要将闽省一众官员尽数掌控,统一舆论口径,所有难题便迎刃而解。“听先生一席话,晚辈醍醐灌顶!”陈闲当即起身,郑重致谢。 洪升微微颔首,抬眼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陈闲年纪尚轻,举手投足间却沉稳有度,气度不凡。更难得的是,他身居高位,眼底却藏着上位者极少有的悲悯与赤诚。 “咳咳……”洪升又是两声咳嗽,收敛神色,沉声提醒,“大都督,时机不等人,此事需从速决断。” “先生放心,出征舰队早已启程,此刻已然在路上。”陈闲语气沉稳。 他稍作停顿,客气开口:“另有一事,想劳烦先生。” “大都督请讲。”洪升抬眼看向他,神色恭敬。 “安平城后续事务,便劳请先生主持。郑家旧部,愿留下效力的,一概沿用军政府规制,授封地、分良田、享同等待遇;想要离去的,我也绝不阻拦,任由其自便。” “大都督仁义宽厚。”洪升由衷赞叹一声。 他深知华卫军的规矩,军人有封地傍身,文官有高薪养廉,这般优待,寻常人根本舍不得离去。 随即,洪升抬手拱手,诚恳道:“老夫也有一事斗胆相求。” “先生但说无妨。” “还望大都督善待郑氏族人。如今郑芝龙、郑芝豹皆已殒命,郑氏再无能够威胁大都督的人物。善待郑氏族人,能安抚人心,更便于收拢郑氏旧部,稳固局势。” 陈闲当即点头应允:“先生所言极是,我本就有此意。” 洪升微微松了口气,又道:“大都督,有几位郑氏旧部贤臣良将,不知您此刻是否方便一见?” “方便。”陈闲坦然应声,“舰队未到,大军暂无法开展后续战事,正好有空。” 他心知,洪升这是要为他引荐郑氏旧部,是接管安平、收拢势力的必经环节。 为显郑重,众人移步郑氏议事厅。 陈闲端坐太师椅,抬眼环视厅堂。厅内桌椅规整,两排座椅两两相对,中间设精致小几,每边各十余座。座椅后方留有大片空地,显然是供侍从、属官站立待命所用。 可见往日郑氏议事,座上有主事之人,堂下有待命之众,当真人才济济、声势不凡。 不多时,十几人身着长衫、文士装束,井然有序走入厅堂。 众人刚刚站定,队列中一人骤然出列,双膝跪地,姿态恭敬。 陈闲与这些人素未谋面,望着跪地之人,眼底满是疑惑。 身侧的洪升见状,轻轻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静静旁观。 第138章 郑玉娘 那人双膝一沉,直直跪倒在地,肩头颤抖,当场哭出声来。 “呜呜呜,大都督!李某往日多有冒犯,求大都督饶恕!”他哭声哽咽,语气极尽卑微。 一旁的洪升压低声音,轻声提醒。 “大都督,此人名为李英,通晓四国语言,熟稔各类南洋土话,常年替郑氏打理外事。” 他顿了顿,继续据实禀报。 “此前郑氏派遣他前往吕宋城,意图收编军政府。” 洪升早已摸清陈闲的性情,说话坦荡,毫无避讳。 陈闲恍然点头,语气平淡:“原来是他。彼时我身在外地,不曾驻守吕宋,故而不知情由。” 他抬眼看向跪地的李英,语气温和:“李先生,起身吧。” “大都督……属下心中实在愧疚难当!”李英垂着头,声音恳切,一副满心懊悔的模样。 若细细观察,方能察觉他的愧疚全然是刻意伪装。 这份演技,堪称顶尖。 也难怪他能胜任外事差事,的确是外交的上好人选。 陈闲淡淡开口:“起身回话。” “往日诸事,各为其主,我不怪你。” “往后,我望你能恪尽职守,尽心为军政府效力。” “谢大都督!”李英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 “我打算在军政府下设外事司,你可愿意牵头主事?”陈闲看着他,语气笃定。 李英骤然一怔。素来机敏活络的他,此刻竟当场僵住,一时失神反应不过来。 他当初在吕宋城,彻底得罪了军政府,能侥幸活着逃回安平城,已是万幸,从未奢望还能得到重用。 “李英?”陈闲见他失神,轻声追问一句。 李英猛然回神,身子一矮,再度利落跪地,语气恭敬又恳切。 “回大都督,属下万死不辞!” 陈闲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提点的意味。 “这般可不行。日后你身为军政府外交官,代表的是我方颜面,膝盖万万不能这般松软。” 陈闲此举,正是典型的千金买马骨。 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的顾虑尽数消散,彻底安定下来。 洪升适时上前,继续引荐。 “大都督,这两位是陈勋、林翼。一人专精造船技艺,一人执掌武器作坊。” 陈闲微微颔首,向二人致意。 两人双手布满厚重老茧,肤质粗糙,是常年劳作的匠人模样。神色略显木讷敦厚,全然没有李英那般圆滑活络。 “我军政府已在吕宋筹建兵工厂与造船厂,如今最是缺技艺精湛的工匠。我打算设立匠作司,二位可入司任职,各司其职。”陈闲缓缓说道。 洪升逐一引荐众人,陈闲顺势为每个人敲定司职,最低皆是主事、副主事一职。 若将军政府视作一方小朝廷,各司主事便等同于朝中六部尚书,权责极重。而这些人,个个都身负真才实学。 洪升心思缜密、眼界开阔,是顶级谋士,有宰相之才。杨经精于账务,更兼具过人的经商天赋,郑氏名下所有钱庄,皆是由他一手筹建打理。彼时南方尚未兴起钱庄,他的本事,尤为难得。 李英更是难得的外语奇才,精通西班牙语、荷兰语、日语、安南语、暹罗语,还通晓南洋诸多岛屿的本土土话。据他所言,只需在当地暂住一段时日,便能快速掌握当地方言。 至于陈勋、林翼这类顶尖匠师,更是陈闲求之不得的人才。另有陈于鼎,曾是郑森的启蒙老师,深耕经学,是当世理学大家。纵然不曾考取功名,却实打实拥有大儒之才。 在陈闲眼中,这些栋梁人才,远比郑氏府中的金银财宝更为珍贵。 任职敲定,众人迅速进入状态,纷纷为陈闲献策建言。陈勋与林翼心系工坊,即刻动身赶回,安抚一众工匠。 工坊工匠大多招募自周边城镇,无人管束,人心浮动,再不管控,迟早尽数离散。 其余众人留守议事,摸清军政府当下局势后,一致判定:眼下接管闽省,时机尚未成熟。 这时,有人提出新的策略,建议先取同安,再攻福州。 同安坐拥闽省规模最大的造船基地,实力雄厚。郑氏虽自有船厂,却也常年在同安订造船只。当地产出的梭船,速度迅捷、形制精良、船体坚固,是难得的上好战船。 提出此计的,竟是素来沉默寡言的林翼。他执掌郑氏船厂多年,对闽省造船业了然于心。 林翼语气诚恳,细细禀报。 “大都督,同安造船作坊汇聚了闽省顶尖工匠。只是这些工匠隶属匠籍,归官府直管,管控极严。即便是郑氏,也难以征调人手。” “若是大都督拿下同安,将这批工匠迁至吕宋,既能让工匠感念恩德、安心效力,更能大幅提升吕宋造船厂的产能。” “这有何难?”陈闲淡然一笑,随即转头看向洪升,虚心询问,“洪先生意下如何?” 洪升微微颔首,沉稳回道:“老夫认为此计可行。我军如今掌控南洋诸岛,日后扩张发展,必然需要海量战船。往后与洋人往来交涉,船只越多,底气越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商议既定,陈闲即刻安排杨经,带领林承泽前去清点城中所有物资、粮草,规整库存。 与此同时,郑氏府邸后院,骤然乱了起来。 关押郑氏女眷的院落里,一名十几岁的少女当众叫嚷,执意要与童雀比试。童雀无奈,出手不过数招,便轻松将她制服。少女不肯服软,当场红了眼眶,委屈大哭。 此女正是郑芝龙的幼女,郑玉娘。 陈闲闻声赶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童雀见状,无奈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示意此事与自己无关,是对方肆意寻衅。 “好了,休得哭闹。”陈闲开口,语气平静。 “郑芝龙是被朝廷处死,是你们郑家勾结朝廷,率先图谋我军政府。我不过是被动反击,何错之有?” 郑玉娘泪眼婆娑,语气倔强,满是不甘。 “你们就是强盗!强占我郑家府邸,还满口仁义道德,说这些虚伪的话,有什么用!” 陈闲瞬间明白童雀的无奈。这般娇蛮任性、蛮不讲理的富家大小姐,任谁遇上都头疼。 他故作冷沉,扬声吩咐左右:“来人。这女子生得尚可,送入我房中。” “你敢!我宁死不从!”郑玉娘被卫兵拉住,拼命挣扎,眉眼间满是倔强与愤恨。 陈闲勾唇一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坏意:“你不是说我是强盗吗?你们如今都是我的战利品,我自然有权处置。” 他心中并无歹念,只是想故意逗一逗这位骄纵的大小姐,磨一磨她的性子。 “玉娘,不得放肆!” 一道沉稳的女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僵持的局面。 来人是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身着素白重孝,脸型圆润,身形微丰,看着温婉端庄,自带几分福相。 “妾身翁氏,拜见大都督。”妇人敛身行礼,姿态恭敬得体。 陈闲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回礼:“见过夫人。” 他知晓,这是郑芝龙的正妻翁氏。郑家群龙无首之下,翁氏便是一众女眷的主事之人。 翁氏神色谦和,轻声致歉:“小女年幼无知、性子骄纵,是妾身管教不严,还望大都督海涵。” “无妨,令千金天真烂漫,年少任性,情理之中。”陈闲摆了摆手,随口宽慰。 他余光瞥向一旁的郑玉娘,不料对上少女略带嗔怒的白眼,那姑娘依旧满心不服气。 陈闲并未计较,正色对翁氏说道:“夫人放心,我已命人在府中收拾出几处院落,供诸位安顿。只是眼下时局动荡,还请诸位暂且安居院中,切勿随意外出。” 翁氏心中一松,微微躬身道谢。她已然明白,对方只是软禁家眷,并无苛待之意。 眼前这位年少的大都督,知礼守度,举止沉稳,绝非暴虐好色之徒,众人的安危,暂且无忧。 第139章 提审 陈闲将郑氏家眷的安置事宜,全权交给洪升打理。 此举,只为稳住这些郑氏家眷。 诸事安顿妥当后,洪升单独找到了翁氏。 翁氏知晓洪升转投军政府,心中毫无半分怪罪。 郑芝龙已死,洪升另投明主,算不上背叛。 坊间传言,郑芝龙丧命于朝廷之手,这般算来,军政府反倒算是郑氏的恩人。 翁氏出身名门,眼界开阔。 如今郑家风雨飘摇,她身为主母,只能咬牙扛起家族重担。 她对着洪升屈膝躬身,行下大礼,眼底泪光闪烁,声音带着恳切的颤抖:“还请洪先生救救郑氏。” 眼下郑氏沦为阶下囚,身家性命全系他人一念之间。 陈闲手握主动权,对他们尽可随心所欲。 “夫人请起。”洪升抬手虚扶,语气平和。 翁氏不肯起身,抬头恳切道:“先生,如今唯有您能救郑氏。森儿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罪不及宗族,求先生明鉴。” 洪升轻叹一声,语气迟疑:“想保郑氏,并非难事。只是……” 他话说一半,顿在原地,面露难色。 “先生但说无妨!”翁氏神色决绝,字字铿锵,“只要能保全郑氏血脉,护住族人,妾身万死不辞。” “夫人大义。”洪升颔首,缓缓道来,“如今郑氏已然失势,对军政府再无威胁。只要夫人愿意带领全族迁往吕宋,自此安分守己,便可保家族安稳无忧。” 翁氏当即应声,语气笃定:“可行!妾身愿举族迁居吕宋。还请先生代为禀报大都督,往后郑氏必全心拥护军政府。” “夫人若仍有顾虑,洪某倒还有个稳妥之计。”洪升低声说道。 “先生请讲。”翁氏连忙侧耳细听。 “据洪某所知,大都督年方十六,尚未定亲。”洪升压着嗓音,缓缓提点。 翁氏瞳孔微缩,骤然抬眼,满脸惊愕。 她出身世家,深谙人情世故,瞬间便懂了洪升的用意。 只是她随即面露苦涩,轻声叹道:“只怕大都督瞧不上郑家女子。” 往日郑芝龙在世,郑家鼎盛,若提联姻,陈闲定然欣然应允。可今时不同往日,郑家只剩老弱妇孺,早已没落。陈闲已然坐拥郑家全部基业,寻常联姻,于他而言毫无益处。 洪升自然看透其中关键。但他今日细细观察,发觉陈闲对刁蛮率真的郑玉娘,似乎暗藏几分好感。世人喜好不同,或许陈闲偏偏偏爱这般天真鲜活、带点小性子的姑娘。 他也知晓,如今郑氏落魄,郑家女子早已不配做正妻。但若为妾,也算两全其美。 洪升离去后,翁氏立刻派人唤来郑玉娘。 她将联姻保全家族的想法和盘托出,不出意料,立刻遭到郑玉娘的拒绝。 郑玉娘眉眼倔强,语气直白又刚烈:“娘亲,您是要牺牲女儿的终身,换取家族安稳吗?” 翁氏瞬间红了眼眶,抬手掩面,哽咽落泪:“为保郑氏族人安稳,为娘就算赴死,也心甘情愿。” 她抬手拭去泪水,柔声劝慰:“玉娘,那位少年大都督彬彬有礼、温文有度,绝非你父亲手下那些杀伐不休的粗莽武夫。” 几番劝说之下,郑玉娘心底的倔强渐渐松动。 少女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母女二人相拥落泪,万般无奈之下,就此定下了这件事。 此事隐秘,唯独陈闲一无所知。 次日清晨,军政府海军先头舰队抵达安平港,带回了大捷的喜讯。 沈犹龙倾尽闽省沿海水师,尽数葬送于台江海域。 驻守金厦的兵马皆是郑氏旧部。听闻安平城失守,又经带路党郑彩轮番劝说,守军未做丝毫抵抗,直接开城归降。 陈闲下令,命陆战营留守安平,就地收拢、整编郑芝龙旧部。 所有归附华卫军的将士,一律享受同等军饷、待遇。 只是众人的封赏田地皆在吕宋。但凡入营参军者,家眷必须随船迁往吕宋,名义是前往属地接收封田,实则是最快收服军心、稳固忠诚度的手段。 如今的陈闲,不缺地盘、不缺粮草,最紧缺的便是绝对忠心、值得信赖的嫡系军队。 依照洪升的谋划,整编后的郑氏旧部,将分派至四大行署驻守。 原驻地守军,则轮换调往闽省前线。 整套整编轮换流程,需要数月时间。 这也意味着,陈闲短期内不会离开闽省。 与此同时,后续援军陆续抵达。 舰队载着大员岛守军,以及早前归降的郑芝豹旧部一同赶来。 林承裕提前收到陈林传令,统领甲营、守备营,外加岛上两支民兵大队,共计两千兵力驰援。 不仅如此,他又急调新吕宋的赵飞虎乙营、宋郁青戊营火速北上。 陈闲下令,每营就地吸纳守备兵与民兵,扩编至一千五百人,下分左中右三营。 三营主力合计四千五百人,搭配民兵大队、收编的郑氏旧部,他要凑出一万陆军精锐。 水师方面,亦可抽调五千余名水兵上岸参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陆兵力相加,足足一万五千余人。 陈闲敢大举扩军、主动出击,底气尽数来自郑氏武库。 武库全开,足以武装三万大军。但他始终坚持精兵策略,绝不效仿流民军强行抓壮丁充数。 强行征兵只会打乱地方生产秩序,让本就艰难度日的百姓,愈发无以为生。 不等吕宋援军全数抵达,陈闲已然带着突击队,登上郑虎的战舰,率先出征。 他并未就近攻打咫尺之遥的漳、泉二州府城,而是直指闽省核心——福州城。 上百艘小型战船护卫着十余艘主力巨舰,浩浩荡荡驶入闽江口,最终泊于马尾江面。 朝廷官军龟缩城内,不敢出战。 周边百姓一开始还慌乱而逃。 后来发现这群外军并不劫掠,对地方可以说是秋毫无犯,比官军的纪律还要好上百倍。 没几天便陆续回家,该种田的种田,就连渔夫都敢下水捕鱼。 这帮外军甚至出钱与渔夫换鱼打打牙祭。 李英小心翼翼踏上江岸,神色忐忑不安。 几日之前,他还因陈闲的宽恕与提拔暗自庆幸,顺利就任外事司主事。 不曾想,上任的第一桩差事,便是孤身进入福州城,向城内大明官员投递战书。 安平城大败的消息早已传遍闽省全境。 各州府城门紧闭,地方士绅纷纷招募民团,结寨自保。 亲眼所见这般景象,陈闲终于看清大明地方的自卫底蕴。 郑芝龙迟迟不曾起兵割据闽省,并非无心,而是有自知之明。 即便手握一万五千大军,面对遍地设防的堡楼村寨,也绝无可能短期内一统闽省。 随处可见的防御工事,足以层层拖慢进军步伐。 安平城大牢深处,一间审讯室内。 郑观澜被狱卒押解至此。 他与沈犹龙一同被俘入狱,期间未曾受过半分苛待。 审讯室墙壁上挂满各式刑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气与血腥,阴冷压抑。 郑观澜抬眼,望见一名白面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郑兄,别来无恙?”吴绍松语气轻佻。 郑观澜昂首挺胸,神色桀骜,语气硬气:“吴绍松,我今日落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吴绍松挑眉轻笑:“呦,郑兄这般气度,倒像个绿林豪杰,半点不像斯文读书人。此刻你不该骂我是匪寇乱贼吗?” “成王败寇,自古常理,多说无益。”郑观澜答话干脆,毫无惧色。 “行,吓不住你,真是无趣。”吴绍松耸耸肩,收敛笑意,正色问道,“我问你,当初派人追杀我,是你的主意,还是沈犹龙的命令?” 他早已审讯过沈犹龙,心中已有答案,却仍想亲自求证。 郑观澜毫不犹豫,朗声回道:“所有谋划,皆出自我一人之手,与巡抚大人毫无干系。” 第140章 回到谈判桌上 郑观澜这句话,起码让吴绍松心里暗赞一声,当真是条硬汉子。 “郑兄,我跟你直说。”吴绍松语气诚恳,示意左右为郑观澜松绑,抬手虚引,让他落座,“如今有一桩事,能让闽省百姓免于战乱,却会让你前途尽毁,你可愿意去做?” 郑观澜冷哼一声,语气坦荡又落寞:“这有何不敢?我郑观澜早已无前途可言。” “好!郑兄胸襟豁达!”吴绍松朗声一笑。 他话锋一转,正色问道:“郑兄可还记得,我此前与你定下的条件?” 郑观澜眼底瞬间掠过一抹诧异。 他眉头紧蹙,语气满是不解与戒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已然擒下沈巡抚,谋反罪名早已坐实,难不成还想归顺朝廷?” 他接连摇头,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决然:“不可能,根本行不通。此事早已传遍全境,天下皆知。朝廷想必已经调集援军,随时会赶赴闽省。” 面对他的断言,吴绍松神色轻松,淡淡开口:“世事黑白,从来不由定论,只凭朝中官员一纸说辞罢了,为何没有转机?” 郑观澜沉默片刻,语气冰冷,干脆利落:“好,我答应你。” 吴绍松微微一怔,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利落。 另一边,李英入城之后,即刻赶往布政使司,求见以右布政使身份署理布政使衙门的林汝翥。 林汝翥素来以性情刚直、不避权贵闻名。 他本是万历朝进士,当年曾因直言怒斥阉党,惨遭罢官,风骨素来为人称道。 故而李英刚道明来意,林汝翥脸色一沉,当即喝令左右,将李英打入大牢。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让李英慌了神。 他身为军政府主事,首次执行任务便身陷囹圄,甚至有可能被敌军斩杀祭旗。 万般窘迫之下,李英死死咬牙,硬是不肯屈膝求饶,守住了最后一丝底线。 既然谈判之路断绝,便只能以武力定局。 华卫军甲营即刻从马尾登陆,沿岸列阵,与海上战舰水陆并进。 十几艘主力战船悉数开至福州城外江面,上百门火炮同时调转炮口,对准福州南门轰然开火。 炮火轰鸣,城内士绅人心惶惶,纷纷拖家带口,一窝蜂涌向北门出逃。 城外道路上,出逃的马车首尾相连,汇成一条长龙,拥堵不堪。 可这些人刚逃出不远,便被驻守外围的华卫军拦下。 士绅官员的财物尽数被收缴,所有人悉数被驱赶回城,无路可逃。 但是华卫军对普通百姓却秋毫无犯。 城中五百余名官员见状,率兵出城反扑。 可队伍尚未逼近华卫军防线,便被密集的炮火、火枪火力狠狠击退,伤亡惨重,狼狈退回城内。 夜幕降临,硝烟未散。 华卫军突击队悄然出动,全员隐匿身形,悄悄潜入福州城内,蛰伏待命。 次日清晨,城内一名顽固官员,于家中被隔空枪杀。 与此同时,一份手写的死亡名单,迅速在福州官场、士绅圈层传开。 名单附带通牒:官府若执意不肯谈判,此后每日斩杀一名城内官员,绝不姑息。 此举彻底击溃了城内众人的心理防线。 林汝翥性子再刚硬,也扛不住满城文武与地方士绅的轮番劝谏。 一众官员、士绅皆位列死亡名单之上,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最终,众人联名上书,恳请林汝翥放下对峙,与军政府和谈。 重压之下,林汝翥无奈妥协。 身陷牢狱的李英,也被人专程放出。 他抬手掸了掸身上褶皱的长衫,整理仪容,瞬间恢复了往日从容自持的模样。 他轻咳两声,端起几分姿态,对着林汝翥缓缓开口:“林大人,我军政府的诉求很简单。其一,朝廷设立安平镇总兵一职,管辖安平、金夏二岛;其二,开放专属海贸通道。只要贵方应允,我等即刻释放沈巡抚。” 陈闲的条件,实则并不算苛刻。 安平镇与金、夏二岛,本就是郑芝龙的固有势力范围。 新设安平镇,无需朝廷划拨粮饷,不耗国库分毫。 且海疆自此有军政府驻守庇护,海防格局与往日相差无几。 林汝翥面露迟疑,心中顾虑重重。 一旦应允此事,他一生清名便会落下污点,日后政敌必定借此发难、肆意攻讦。 可他别无选择。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挡不住满城人心。 若是执意死守,最终城破民伤,他便会沦为千古罪人。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郑观澜登门到访。 众人皆知他是沈犹龙的贴身幕僚,皆以为他是受沈巡抚所托前来议事。 很快,郑观澜便联络全城官员、士绅,草拟出一份联名请愿书信。 书信很快送至沈犹龙手中。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遍布全城文武与士绅的签名,沈犹龙沉默良久,最终提笔落墨,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份加急奏折随即拟写完毕。 奏折刻意篡改事端,将此次两军冲突,定性为围剿郑芝龙的平叛战事,将华卫军粉饰为协助朝廷平乱的义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文末更是主动恳请朝廷,设立安平镇水寨,总兵一职由福建都司遴选任命,实则早已暗中将名额预留予陈闲。 洪升这一手算计,极为高明。 此事若是只让沈犹龙一人决断,哪怕株连三族,他也断然不肯妥协。 可当整个闽省官场、地方利益集团尽数认可此事,他便再无半分抗拒的余地。 究其根本,一人之力,终究无法抗衡整片庞大的利益圈层。 这般后果,远比株连三族更为可怖。 至此,整个福建官场,终于彻底放下对峙,与陈闲的军政府坐于谈判桌前。 陈闲的核心诉求虽简单,可落地细则繁多,需要逐一磋商。 福建官员依旧惦记着当初陈闲许诺的银两、粮草,想要兑现承诺。 此番自然是尽数作废。 若是两军未分胜负,陈闲或许会依诺交付。 可如今胜负已定,从古至今,从未有胜利者向失败者赔付补偿的道理。 双方紧接着磋商驻军事宜。 福建官府态度保守,只允许华卫军在安平镇、金夏二岛驻军千人。 千人兵力太过单薄,根本不足以稳固防线。 李英据理力争,将驻军规模敲定在三千人。 而后是三地与福建全境的联通管控问题。 军政府态度强硬,要求全面开放通行,无设限阻隔。 福建官员却极力反对,全然放开,会让他们日夜难安、寝食难宁。 几番拉锯谈判,双方最终达成折中方案:各处哨卡,由官府与军政府共同派兵驻守、联合管控。 就在福州舰队对峙、两军谈判的同时,陈闲另派一支民兵队伍,突袭同安县。 这支队伍并未强攻同安县城,而是直指城外的官办船厂。 船厂本就驻守薄弱,兵力空虚,这场交锋近乎兵不血刃,轻易拿下。 更令当地众人意外的是,华卫军拿下船厂之后,既不攻打官署,也不劫掠富户,唯独将船厂内所有工匠尽数收拢带走。 一众工匠起初满心抗拒,惶恐不安,以为是被抓去充壮丁、服苦役。 没过多久,几名出自郑氏的管事带着足量饭食赶来,耐心安抚,逐一解惑。 工匠们这才知晓,这支军队源自海外明人建立的军政府,此番收拢众人,是要迁徙至吕宋船厂做工。 一名四十余岁的老船工凑上前,望着郑氏管事,语气带着试探:“敢问管事,每月当真有二两银子工钱?” 管事语气诚恳,笑着回应:“自然当真。我日后也要远赴吕宋。从今往后,郑氏不复存在,我等皆是为军政府效力。” 他顿了顿,高声向众人解说:“我军名为华卫军,顾名思义,便是护佑百姓安宁之军。大都督宅心仁厚,素来言明,军人、工匠,皆是立国柱石。” “军中将士有功可分田,匠人劳作有稳薪。吕宋米价低廉,二两月银,足够全家日日饱腹吃米!” “但凡随行工匠,家中每口人,皆可分得五亩传家口粮田,世代承袭!” 人群中,一名胆大的汉子低声嘀咕,满是疑虑:“世上哪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真不假?” 管事闻言轻笑,语气笃定:“若是作假,我等何必大费周章,千里迢迢迁尔等南下?若只是缺人,直接沿海劫掠村民,岂不更为省事?” 寥寥数语,尽数打消了工匠们的顾虑。 数千名船厂工匠纷纷动身,拖家带口,向金夏码头集结,等候登船南下。 洪升同步调集周边民间商船,足额支付运费,抽调运力,协助转运人员与物资。 此时,有南部舰队驻守石堡城,监视荷兰军队动向。 闽省至吕宋的整条海路航线,已然完全掌控在华卫军手中,通行无阻。 同安城外的官办船厂,工匠、器械几乎被尽数搬空。 这般动静,当地官府全然置之不理。 对他们而言,只要地方士绅、地主的核心利益不受侵扰,自身官位安稳,便万事无忧。 第141章 生生不息 发愤图强 能让闽省一众官绅坐下来谈判,本质上,是他们彻底认可了陈闲手中的实力。 说到底,还是华卫军的铁血军威,逼出了这场和谈。 士大夫阶层垄断大半社会资源,看似顽固守礼,实则最懂权衡利弊,骨子里极易妥协。 这点,从数年后的京城变局便能看得通透。 农民军攻入京城,他们立刻倒向流民势力;待关外清军铁骑南下,他们又转头依附新主。 在绝对武力面前,这些读书人再犀利的口舌、再光鲜的名头,都不堪一击。 如今的郑氏大宅,已成了陈闲的居所。 安平依山傍海,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青山环抱城池,直面浩瀚沧海。 只要华卫军的舰队守住海域优势,朝廷便对这座滨海之城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郑芝龙已然下葬,郑氏族人陆续启程,迁往吕宋。 陈闲待郑家颇为宽厚,划拨数千亩良田赠予他们。 只要勤恳经营,足以保郑氏族人世代衣食无忧。 眼下郑氏一脉,唯有郑森依旧被软禁关押。 除却他,郑家还有一人未曾离去。 书房之内,陈闲正低头批阅公文,指尖不停翻动纸页。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骤然靠近,紧接着“哐当”一声脆响,茶壶重重摔落在地。 瓷片四溅,茶水泼洒满地。 一旁的白衣少女浑身一僵,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拾碎瓷片,指尖微微发颤。 陈闲抬眸瞥了一眼,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无波:“放着吧,不必捡了,唤仆妇进来收拾即可。” “对、对不起……”郑玉娘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满是慌乱愧疚。 “不会做事,便慢慢学,没人天生样样精通。”陈闲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苛责。 不料这一句温和劝慰,竟直接戳中了郑玉娘的委屈,她肩头微颤,低声呜咽起来。 陈闲眉心微蹙,略带无奈地摆手:“好了,别在这里哭了。多少次了,你难道遇事只会落泪吗?” 他抬手示意她退下。 这几日下来,郑玉娘已然收敛了心性,再也不敢像初时那般与他顶嘴逞强。 立在陈闲身后的依娜缓步上前,从容走到碎瓷旁,三两下便将狼藉收拾干净,又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奉上。 她动作娴熟利落,行云流水,半点看不出曾是一国尊贵公主。 郑玉娘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依娜的举动,心底愈发酸涩自卑。 她知晓依娜出身苏丹国公主,不仅懂得近身伺候,还能披甲征战、上阵杀敌。 反观自己,锦衣玉食长大,手无缚鸡之力,诸事不会,当真一无是处。 当初她被家族送至陈闲身边时,满心皆是不甘与抵触。 可此刻,满心傲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浓烈的自我怀疑与落寞自卑。 顺利拿下同安船厂后,陈闲将目光投向了闽省世代漂泊的疍民群体。 福州城内的官绅依旧在谈判桌上逐字拉扯、百般拖延。他们妄图耗下去,静待时局变数,伺机翻盘。 可他们不知,拖延拉锯,恰恰正中陈闲下怀。 眼下,他最紧缺的,恰恰是时间。 他们拖一天,华卫军便能够肆意妄为一天。 这时,洪升跟着林承泽一同走入书房。 依娜见状,立刻屈膝行礼,带着心绪低落的郑玉娘悄然退了出去。 主人商议正事,侍女理当主动回避,这是既定规矩。 洪升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大都督,疍民之事已然谈妥,众人即刻动身迁徙。遵照您的指令,闽省疍民将分批迁往坤甸行署与海峡行署。” “好。”陈闲抬眸,目光清亮,“接下来,我们要让闽省百姓尽数知晓我军政府的移民政令。但凡愿意出海迁居者,官府免费配给田地、安排船只接送,来者不拒,多多益善。” 洪升闻言,微微迟疑,蹙眉道:“大都督,此举是否操之过急了?” “时不我待啊!”陈闲轻轻叹气,语气凝重。 洪升神色一凛,低声追问:“大都督莫非预见了变局?” 陈闲目光望向窗外,语气笃定:“洪先生,偌大的大明朝廷,撑不了几年了。” 此言一出,洪升瞬间沉默。 他追随陈闲日久,深知其人从不妄言虚论,对朝堂时局、天下大势的研判,远超常人。 “只是大规模移民,耗资巨大。”洪升面露忧色,“昔日颜思齐整合东海海商、海盗之力,倾尽资源,也不过迁徙数万百姓至大员岛。如今主公要收拢十几万疍民,再招募大批流民远赴坤甸、海峡两地,路途更远、规模更大,各项开支难以估量。” “船只运费、途中口粮、定居开垦开销,尽数需要军政府兜底承担。且自愿移民者,多是赤贫无依、活不下去的百姓,根本无力自给。” 陈闲神色淡然,语气果决:“无需惧费。郑氏多年积攒的巨额银钱、物资,皆取自闽地百姓,如今尽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理所应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闻此言,洪升心中只剩叹服。 郑芝龙一世枭雄,终究只是敛财割据的海盗霸主;反观陈闲,格局胸襟,堪称雄主气度。 “洪先生,你看这个。”陈闲推过一份文书。 洪升伸手接过,只见纸上罗列着规整表格,行列清晰、数据分明。 自加入军政府以来,他早已习惯这种行文方式,相较于通篇堆砌的冗长文字,表格数据一目了然,清晰直观。 细看之下,文书内容分为两部分:一是北方数省连年旱情统计,二是闽省逐年霜期变化。 “这是我让人实地核查统计的结果。”陈闲缓缓解释,“晋、冀、鲁、豫、陕数省,旱情绵延十余年,一年更比一年酷烈。原本无霜期的闽省,如今霜期逐年拉长,农事愈发艰难。” 洪升瞬间恍然,颔首道:“属下明白了。天灾连年加剧,百姓无以为生,人祸必然接踵而至、愈演愈烈。” 陈闲微微点头,与通透之人议事,果然省心省力。“各地民乱此起彼伏,朝廷根本无力根治。他们从一开始便用错了法子,一如昔日治水,堵而不疏。” “天灾不断,流民汇聚的洪流只会愈发汹涌。一味镇压封堵,治标不治本,迟早会彻底崩盘。” 洪升彻底理清思路,沉声接道:“所以主公推行移民之策,就是要将北方、闽地活不下去的百姓,尽数南迁安置。表格之中已然显现,北方持续苦寒干旱,南洋气候愈发温润宜居,是绝佳的求生沃土。” “这只是其一。”陈闲语气沉了几分,道出深层考量,“最关键的是,我们要打造属于自己的稳固基本盘。” “中土大地,看似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可真正掌控土地与资源的,始终是士林乡绅阶层。我军政府的政令举措,本就与他们的核心利益相悖。” 洪升深以为然。 军政府善待农人、宽待商贾,推行耕者有其田,营商无苛政。 可士绅阶层的根基,恰恰是靠着佃农劳作、垄断资源牟利。 双方的利益冲突,与生俱来,无法调和。 陈闲心中通透,世间从无绝对的公平。 他不愿见中土陷入闭环内耗,国人相互压榨、彼此拖累,最终困住发展脚步。 朝廷厉行海禁,说到底,就是怕百姓出海求生,打破士绅垄断的固有格局。 而他,便是这个时代的破局者。 他要主动撕开封闭的枷锁,打破固化的内耗闭环。 今日他若不主动破局,他日域外列强坚船利炮叩关,依旧会强行打碎这片土地的禁锢,届时,便是华夏真正的沉沦与苦难。 一个民族的强盛,从不是固步自封、守土自困。 唯有主动走出去,融入乱世丛林的竞争,从被动守局变为主动入局,化身猎手、砥砺自强,方能生生不息、愈发强盛。 第142章 移民受阻 转眼已是崇祯十四年,西元1641年。 陈闲在安平城安稳度过新春。 城外码头区,搭起连片的临时安置点,专门接纳南下移民。 军政府招募垦民、出海分田的消息,短短一月,传遍闽省各府。 起初百姓大多观望迟疑,如今已然蜂拥而至,争相报名迁徙。 无地农人抵挡不住沃土良田的诱惑,如同黑熊难拒甘甜蜂蜜。 吕宋内湖大平原、坤江下游三角洲、海峡行署沿海地带,尽是大片待开垦的平整沃土。 闽省素来八山一水一分田,百姓为求温饱,恨不得在石缝里种粮求生。 如今南洋有一年三熟的连片水田,人人心知该如何抉择。 至于南洋瘴气横行、疫病多发的传言,众人从未亲见,只当是虚妄谣传。 无数同乡先后南下,皆安稳存活,这份亲眼所见,远比流言更有说服力。 安平城内,陈闲的书房之中,吴绍松刚刚坐下。 郑玉娘端着茶水入内,躬身奉茶。 吴绍松神色微僵,略显别扭地接过茶杯。 待郑玉娘轻步退出门外,他才笑着看向陈闲,语气带着打趣:“大都督好手段,连郑家金枝玉叶的小姐,都被你调教得这般温顺恭谨。” 陈闲斜睨他一眼,轻哼出声,语气戏谑:“我可不敢居功,比起你差远了。疍民那位公主,日日伴你左右,贴身护航。” 他说的正是刘玲珑。 自打追随吴绍松后,这位性情飒爽的刘家小姐便不肯离去,二人形影不离。 平日理事,她是最可靠的贴身护卫;遇事差遣,她能利落执行任务。 也正因有她跟着,吴绍松再也不敢流连青楼楚馆,稍有异动,刘玲珑便会骤然现身警示。 被戳中软肋,吴绍松收敛玩笑神色,端正神情,转入正事汇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气恼:“大都督,石斋先生当真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开出那般优厚条件,邀他前往吕宋讲学,他死活不肯应允。” 陈闲轻轻摇头,神色淡然:“罢了。这些老儒的固守之见,未必契合我们的治世理念。”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我倒有个新想法。往后每年,选派一批学员返回大明游学,让他们亲眼见证世间百态,亲耳听闻民间心声。这般知行合一,远比请那些旧儒讲学更有裨益。” “所言极是!”吴绍松连连点头,深表赞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对了,全境征集古籍的事宜,正在稳步推进。只是不少珍本典籍极难搜集,天下读书人大多爱藏书、惜孤本,向来不肯轻易外借分享。” 陈闲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吴绍松心头咯噔一沉,瞬间了然。 自家这位大都督,又要出新计策了。 陈闲缓缓开口,语气散漫:“你何时变得这般循规蹈矩了?闽、浙、粤沿海诸城,有哪些闻名天下的藏书楼,你尽数列出来。” 吴绍松应声答道:“自然是有的,定海天一阁首屈一指,素来以藏书闭锁、从不外借闻名于世。” “好一个闭锁不出。”陈闲放下手中茶杯,语气果决,“你传令舰队,拟定周密计划,把这座藏书楼,整体搬到吕宋城去。” “什么?”吴绍松猛地坐直身子,满脸震惊,“大都督,您这是要……抢书?” 陈闲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从容:“读书人的事,岂能谓之抢?是搬。查清阁主家世,若是舍不得典籍,便让他们举家一同迁往吕宋,继续守书、藏书。” 话音落下,他转而询问正事:“福州那边的谈判,如今进展如何?” 提及此事,吴绍松眼底瞬间涌上怒意,语气愤愤:“这帮官员办事无能,扯皮推诿倒是样样精通!” “无妨。”陈闲神色淡漠,“些许细枝末节,拖着便拖着。让李英陪着他们耗着便是。如今我们手握安平、金夏稳固据点,根基已立,无需急于一时。” 吴绍松压下怒火,点头应下,随即禀报道:“大都督,河南传来急报。今年正月,李自成攻破洛阳,生擒福王,传言将其点天灯泄愤。此战缴获钱粮无数,收获颇丰。” 他满脸疑惑,追问心底积虑:“年前您看朝廷邸报,便断言李自成入河南后必破洛阳、取福王首级。洛阳乃是天下雄城,固若金汤,您究竟如何提前预判?” 陈闲神色平静,缓缓剖析局势:“整个北方藩王之中,福王坐拥良田巨资,家底最厚,是块人人觊觎的肥肉。” “李自成身处中原腹地,从不缺饥民兵源,唯独短缺粮草辎重。福王府的积蓄,恰好能补足他的短板。得此钱粮,他麾下农民军势必爆发式扩军,声势暴涨。” 陈闲与李自成的境况恰好相反。 军政府手握充足钱粮物资,唯独欠缺人口根基。 “辽东局势如何?”陈闲继而追问。 吴绍松正色回道:“辽东建奴再度增兵,皇太极年后御驾亲征。诡异的是,大军久攻锦州,始终无法破城。”陈闲低声冷笑,眼底洞悉一切:“他们这是围点打援。” “洪承畴手握十几万边军,那是大明北疆最后的精锐底牌。”他语气沉了几分,“这支兵马一旦全军覆没,大明江山,便真的气数将尽、无力回天了。” 吴绍松由衷感慨陈闲洞悉时局的远见,却也觉得他思虑过远。 “大都督,北疆纷争距我们太远。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眼前局势。”他话锋一转,面露凝重,“近日闽省多地府县私自设卡,严查、阻拦移民通行,好几条南下移民线路,尽数被官府封堵截断。” “什么?!” 陈闲双目骤然凝起厉色,语气冰冷:“他们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朝堂扯皮、官场推诿,这些无伤大局的琐事,他皆可容忍。但任何人胆敢阻碍移民大计、动摇他的根基,他绝不姑息纵容。 安平西北毗邻南安,南安往西便是安溪。 安溪群山环抱、耕地贫瘠,境内无数无地贫民,纷纷响应军政府号召,赶赴安平,准备南下南洋垦荒定居。 安溪知县施酬素任期将满,两年考绩将至。 境内人口大量外流,会直接影响他的官场考评与仕途前程。 当地大族李氏,同样不满佃农、乡民纷纷迁出,损及自身利益。 官绅二人一拍即合。 施酬素公然下令设卡禁民,李氏则抽调乡兵驻守,于清溪渡口严查过往行人。 他们不仅截留本县移民,连上游各县赶来的迁徙百姓,也一并强行扣押。 清溪渡口边,数名身着皂衣的乡兵持刀值守,逐一盘查路人。 但凡没有安溪县官方路引的百姓,一律扣押拘禁。 人群之中,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他身形中等,国字方正脸,眉目凛然,一身正气。 他语气谦和,不卑不亢,对着值守乡兵拱手道:“我等前往安平,投奔安平卫陈总兵麾下垦荒,还请诸位行个方便,予以通融。” 一名乡兵蛮横上前,厉声呵斥:“你是何人?此地轮得到你多言?” 中年男子见状,不再多言,从容掏出一枚制式令牌,沉声说道:“在下王卫,任职安平卫总兵衙门移民司办事员。奉命护送移民南下。” “办事员?什么不入流的狗屁官职!”乡兵满脸不屑,语气嚣张,“还有什么安平卫,我等从未听闻!” 王卫眉头微蹙,耐着性子解释:“安平卫乃是朝廷新设建制。诸位若是不知,可自行问询福州官府大员,他们心知肚明。” “少废话!”乡兵丝毫不听,态度强硬,“我等只遵县衙指令、听从李员外吩咐,其余一概不认!你竟敢冒充官差,跟我们回县衙回话!” 话音未落,几名乡兵一拥而上,瞬间将王卫牢牢制住。 王卫势单力薄,不愿无谓冲突,并未挣扎反抗。 他目光悄然扫向河畔芦苇丛,心中安定。 方才混乱之际,另一名随行办事员已然借着芦苇掩护,悄然脱身,快马赶回安平报信。 只要消息传回城中,大都督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第143章 请辞 安溪湖头,李家大院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今日,安溪知县施酬素专程登门赴宴。 安溪地处深山,土地贫瘠、民生困苦,寻常乡绅宅院简陋朴素。 唯独李家大院气势恢宏,四进院落层层递进,气派非凡。 湖头李氏稳居安溪首富,坐拥连片山场、千亩水田与乡间墟市,府上佃农、奴仆多达千人,势力盘根错节。 坊间皆传“李半城”,足见李家在安溪一手遮天的地位。 施酬素原籍云南,异地赴任为官。 大明官场惯例,异地官员想要立足,必然要倚仗本地大族撑腰,他也不例外。 府门之前,施酬素落轿步行。 望见等候在门口的李员外,他快步上前,拱手客套,语气谦和:“李员外不必多礼,何劳亲自出迎。” 李员外满脸堆笑,躬身回礼:“县尊驾临,寒舍蓬荜生辉,李某理应亲自迎接。” 一番寒暄过后,李员外引着施酬素步入院内。 前院主道两侧桂树林立,枝头挂满五彩彩绸,随风轻扬,宛若繁花盛放,装点得格外热闹。 中厅设下宴席,一众依附李氏的本地士绅早已悉数到场。 见县令入席,众人齐齐起身,恭敬行礼。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李员外放下酒杯,神色收敛,沉声开口:“县尊大人,近日乡兵已拦下数百逃民,尽数关押在湖头墟市。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施酬素心知,这场宴席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不急不缓,淡然反问:“不知员外有何高见?” 李员外眼神微沉,语气笃定:“依在下之见,这些逃民皆是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之辈。尽数放归,必留后患。不如将他们划归各家为仆,严加管束,方才稳妥。” 此人胃口极大,竟是想借官府之手,无偿占有数百人口。 这些人本是在册民籍,他打算借着“逃民”的由头,强行将众人贬为奴籍,供自家驱使。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在施酬素身上,静待他决断。 施酬素沉默片刻,缓缓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诸位可知辽东战事吃紧?洪督抚手握十几万边军,正要出关抵御东虏,奈何粮饷短缺,圣上日夜忧心。如今安溪县也摊派了辽饷份额。” 他环视众人,语气恳切:“洪大人乃是闽省同乡,于情于理,我等都该鼎力支持。” 李员外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是公然索要银两。他当即问道:“敢问县尊,安溪需上缴的辽饷数额几何?” 施酬素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白银三千两。” 李员外心头一震,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小小安溪,全年税银寥寥无几,对方张口便是三千两,其中大半,定然不会上缴朝廷。 施酬素见状,趁热打铁,低声利诱:“员外可知,安溪紧邻安平西侧,往后还会有大批逃民途经此地。只要乡兵严守关卡,员外还能截留更多人手。” 这番话,无疑是默许他继续私占流民。 李员外稍作思忖,咬牙应下。 他新近新开一处铁矿,品质极好,正急需大量矿工劳力。 若是能将这些流民划为家奴,采矿成本便能压至最低。 乱世之中,生铁不愁销路,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宴席继续推进。 李员外特意请来一名歌姬助兴。女子身姿窈窕,歌喉婉转清亮,宛若黄鹂啼鸣,一曲小调悠扬动听。 施酬素靠坐椅上,眯着双眼,目光不住在歌姬身上游走,神色松弛散漫。 突兀的一声枪响,骤然从前院炸开,打破满院喧嚣。 李员外脸色一变,连忙呵斥身旁小厮:“外头何人乱放鸟铳?速速去查!” 小厮尚未动身,一名李氏家丁捂着流血的胳膊,踉跄奔入中厅,伤口插着一支冰冷弩箭,神色惊恐慌张:“老爷!不好了!有兵马杀过来了!” “什么?!”李员外豁然起身,双目圆瞪,满脸惊骇。 席间一众富户士绅纷纷离座,慌乱躲闪,场面瞬间大乱。 片刻之间,一队身着整齐绿军服的兵士,已然列阵堵在中厅门外,气势凛冽。 一名身形挺拔的高个青年缓步上前,唇角勾起冷冽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很好,今日倒是齐聚一堂,省得我逐个去找。” 施酬素见对方军容严整,绝非山野匪寇,强作镇定上前质问:“尔乃何人?竟敢私闯官绅宅邸!” 青年正是陈闲。 他神色一冷,语气肃杀:“本官安平总兵陈闲。听闻尔等聚众密谋作乱,特此带兵前来平叛。” 这一招,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对方将合规移民污蔑为逃民,他便直接冠以谋反重罪。 施酬素又惊又怒,厉声辩驳:“你一派胡言!本官乃是朝廷任命的安溪知县!从未见过邸报册封什么安平总兵!闽地总兵唯有郑大人!” “郑芝龙意图谋逆,早已被本将与沈巡抚联手剿灭。”陈闲眼神愈发冰冷,“事已定局,你还敢公然攀附逆臣,岂非同谋作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施酬素瞬间脸色煞白,自知失言,慌忙想要开口狡辩脱罪。 陈闲根本不给他辩解余地,厉声断喝:“开火!” 厅外火铳兵齐齐举枪,轰然开火。 密集的铅弹瞬间将施酬素击穿,当场毙命。 满厅士绅吓得浑身僵硬,面无血色。 血腥味混杂着火药味、失禁的腥臭味,弥漫整座厅堂,人人两股战战,惊恐不已。 堂堂县令,说杀就杀,这人可比盗匪还要狠辣。 陈闲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凌厉霸道:“李员外,你好大的胆子!我军政府官吏,你也敢擅自扣押刁难?你当真以为我怕你们?真是笑话,我敢炸平福州城,还会惧怕你们这群地方土绅?” 他大手一挥,沉声下令。 身后兵士立刻上前,将厅中所有士绅尽数拿下收押。 众人之所以暂保性命,只因尚有利用价值,否则早已毙命枪下。 “承泽,此地交由你处置。”陈闲转头吩咐,“李家全部财产一律充公。其余从犯士绅,每人缴纳五千两白银,方可赎身脱罪。” “属下遵命!”林承泽拱手领命,行事干脆利落。 这场干净利落的突袭,彻底击碎了闽地士绅的侥幸心理。 所有人都看清了安平卫的铁血手段:这支新军,绝不容任何人挑衅。 坊间甚至悄然传开:宁可得罪巡抚衙门,不可招惹安平卫。官府的城墙、律法,根本挡不住安平卫的兵锋。陈闲想要谁死,无人能撑过次日天明。 消息火速传至福州巡抚衙门。 沈犹龙听闻始末,怒不可遏,抬手将案上茶杯狠狠摔碎在地,瓷片四溅。 郑观澜立在一旁,轻声劝慰:“大人,安平卫此番行事的确张狂。想来是和谈细则僵持不下,他们刻意施压逼宫。” 他缓缓剖析症结:“双方争执的无非两点。其一,关税上缴,安平卫不愿缴纳,欲以税款抵扣军费;其二,移民政令,安平卫希望各府县不得阻拦百姓出海迁徙。” 沈犹龙抬眸,面色愠怒,满心不满:“郑先生这话,倒是偏着他们!昔日郑芝龙每年上缴朝廷十几万两白银,安平卫却分文不出!再者,大肆移民南下,闽地人口几乎被掏空,日后田地无人耕种,赋税何人承担?” 郑观澜默然不语,心中却自有思量。 当初开战之前,本就约定军政府岁供远超郑氏旧例,是朝廷违约开战在先。 所谓移民,也从非强掳胁迫。 若非百姓在故土无田无粮、活不下去,谁愿背井离乡远赴南洋? 中土百姓素来安土重迁,若非绝境,绝不轻言迁徙。 陈闲派驻各地的移民司官吏,孤身赴任,只凭口舌劝导,从不强逼半分,反倒自掏腰包补贴百姓路途盘缠。 闽西多山,地少人稠、匪患横行,根源便是人口过剩、生计不足。 军政府移民分流,反倒能舒缓本地压力、安定民生。 可沈犹龙盛气在胸,根本听不进道理。 郑观澜心生倦怠,淡然开口:“大人既然不信学生所言,学生请辞便是。” 说罢,他抬手解下腰间巡抚衙门令牌,轻轻置于案上,姿态坦荡磊落。 他当初愿意出山辅佐,不过感念沈犹龙登门相请的诚意。 且他当初出手周旋,将沈犹龙从军政府围困中救出,人情早已还清,自此再无瓜葛。 第144章 不拘一格降人才 许是怕陈闲再度带兵四处行动,沈犹龙派遣的传令官员,终于抵达。 官员先行递上朝廷文书,是授予陈闲的正式任职任命。 随后,他代表巡抚衙门,与陈闲签下一纸协议。 协议敲定了金夏海贸的通行规则,也划定了军政府的移民细则。 就连陈闲此前提出的商队、镖局跨境通行诉求,也尽数写入条款,一一落实。 自此往后,华卫军移民迁徙、赴闽地各县通商,皆可配备镖师随行护卫。 说白了,这只是一场体面的变通。 华卫军只是换了一层民间装束,闽省地方官府的颜面,得以全然保全。 至此,陈闲在闽省的全盘布局,基本落定。 安平、大员、吕宋、坤甸、海峡……华卫军掌控的疆域,已然首尾相连,圈出一片广袤的势力范围。 只是这片疆域尚未形成完整闭环。 陈闲眼下无力继续扩张,最缺两样东西:人口,人才。 闽江口外,碧波浩荡。 一艘小型海船顺流而下,破开江面薄雾。 船头立着一名粉面书生,一袭素色长衫,被江风猎猎吹起,身姿清挺。 郑观澜低声吟出诗句,语调沉郁,又带着一丝释然:“沧波吞远屿,孤棹下闽关。愤郁酬知尽,忧时鬓已斑。” 吟罢,他心头郁结稍稍舒展。 抬眼望去,江面尽头,一艘武装快船疾驰而来,破浪而行。 快船立着三桅纵帆,船身两侧密布船桨,开合划水,形如百足蜈蚣。船头龙口探出,一尊黝黑重炮静静对准前方,威慑十足。 这般制式战船,唯军政府独有。 郑观澜眼底掠过一抹苦笑,神色坦然。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生死由命。 这残破山河,往后便与他再无瓜葛。 武装快船飞速逼近,稳稳横拦在前,硬生生将郑观澜乘坐的商船逼停江面。 吴绍松纵身一跃,从快船跳至商船甲板,动作利落干脆。 郑观澜抬眸,神色淡然,语气透着几分漠然:“吴绍松,要动手便快些。” 吴绍松闻言朗声大笑,语气戏谑又轻松:“郑兄,你莫不是得了妄症?每次见我,皆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走吧,随我上船,有人想见你。” 郑观澜一愣,满脸茫然。 他心底满是疑惑,全然猜不透究竟是谁要见自己。 可吴绍松讳莫如深,半句多余的解释也无。 他压下疑虑,默然移步,跟着吴绍松登上武装快船。 这艘快船船型细长,甲板中央矗立着一间独立舱室。 除却桅杆,船身两端甲板空旷开阔,桨手悉数藏身甲板下方的舱内。 船头船尾各架一尊重炮,甲板两侧分列六门小口径火炮,攻防兼备,气势凛然。 踏入舱室,一名身着华卫军军装的年轻男子,正伫立在一幅地图前,静静伫立。 这是一幅大明寰宇图,却又与郑观澜过往见过的所有舆图截然不同。 这幅图幅面更广,海陆轮廓详尽精准,远超寻常典籍所载。 他凝神细看,一眼便认出大明疆域。 关外漠北、整片草原被涂成灰色,标注着野猪纹样;西北地界覆着绿色,标有狼头标识;东瀛诸岛一片雪白,缀着菊花纹样,清晰可辨。 版图南端,琼州以南海域广袤无垠,散落着一连串岛屿与陆地。 泛黄的疆域标注,囊括了大员、吕宋、婆罗洲部分地界,再往西的疆域,便是郑观澜从未涉足、全然陌生的土地。 年轻男子闻声转身,语气温和沉稳:“郑先生,久仰大名。” 郑观澜瞳孔微缩,神色惊疑,语声微顿:“你是……陈……大都督?” 陈闲微微颔首,语气坦然:“我便是陈闲。” 年轻,太年轻了。郑观澜在心中暗叹。 他目光下移,落在陈闲身侧悬挂的一幅字画之上。 画卷之中,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域外洋舰列阵海面,炮弹破空,直扑中原大地。北方边境,野猪与野狼纹样的势力交错撕扯,啃噬着万里河山。 卷尾题诗一句,笔力苍劲,直击人心。 郑观澜心神震颤,不由自主低声吟诵:“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郑先生,你觉得大明,还有救吗?” 陈闲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将郑观澜从失神状态拉回现实。 郑观澜轻轻摇头,神色颓丧,语气淡薄:“社稷可救与否,与我一介布衣,毫无干系。” 陈闲听得真切,分明察觉到他心底极致的消沉与无力。 “郑观澜,我听吴绍松提过,你骨子里是忧国忧民的读书人。”陈闲语调平缓,字字恳切,“如今世间文士,清谈空谈、贻误国事者居多,踏实务实、躬身济世者寥寥。” 郑观澜扯了扯嘴角,满脸漠然:“那又如何?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朝廷偏爱任用何种士人,皆是他们的取舍,与我无关。” “错。”陈闲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有力,“这天下,是我华夏族群的天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华夏?”郑观澜低声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大都督兵强马壮,日后或许能逐鹿天下。可我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一介平凡布衣,无能为力。” 陈闲目光诚恳,直视着他:“我麾下将士虽众,却独缺你这般心怀风骨、胸有韬略的读书人。” 他语气真诚,发出邀约:“来我军政府吧,这里有你施展抱负、尽展所长的舞台。” 郑观澜双目微睁,满脸诧异:“大都督是想,邀我加入你们?” “你不愿?”陈闲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郑观澜垂眸沉吟片刻,神色纠结,语气带着顾虑:“我家中尚有父母亲族。若是投身军政府,他日朝廷一旦定性叛乱,我族人必受牵连。我不愿连累家人。” 闻言,陈闲缓缓松了口气,神色从容。 “原来是这般顾虑,郑先生大可安心。” 他转身抬手指向面前的寰宇图,语调沉稳,缓缓剖析局势:“先生请看。如今大明腹地,陕西、河南大半疆域已被义军占据。南北漕运一旦断绝,朝廷根基即刻崩塌。” “北有满清新立,势力日渐强盛,虎视中原;南有义军割据,战火连绵。如今的朝廷,早已回天乏术,难挽颓势。” “一旦大明彻底覆灭,江南一地,岂能独善其身?” 陈闲语速放缓,字字清晰,直击要害:“届时,先生与你的亲族,要么遭义军劫掠侵扰,要么沦为满清治下子民。听闻关外满人盛行剃发之制,辽东汉民尽数被迫留金钱鼠尾。先生难道甘愿落得这般境地?” 郑观澜心中仍存不服,俯身对着舆图,与陈闲逐一推演天下大势,细细推敲各方利弊。 推演至终,结果昭然若揭,无可辩驳。 大明王朝,撑不过五载光阴。 “五年……短短五年,又能做什么?”郑观澜眼底最后一丝光亮褪去,颓丧化作深深的绝望,声音低沉沙哑。 “五年,足矣。”陈闲语气坚定,底气十足,“我军政府可北上灾区,救下千万流离灾民。依托南洋千里沃野,保障粮草永续;依托西洋跨海贸易,充盈府库银钱,足以供养数十万精锐将士。” “天下有变之时,我千帆水师可挥师北上,自天津登陆,直捣京师;亦可从辽东跨海出击,直取满清老巢。” “朱家先祖,凭驱除蒙元、光复华夏坐拥天下。我等今日,凭拯救万民、安定山河,为何不能重夺华夏大统?” 郑观澜身躯微震,瞳孔骤缩,满脸震惊,手指微颤,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 他从前始终以为,陈闲不过是郑芝龙一类人物,只求割据海域,做一方海上霸主。 此刻方才知晓,此人胸中野心与格局,远超世人想象,志在天下河山。 第145章 大整编 郑观澜绝非单纯的能人,心底藏着不小的野心。 所以当陈闲在他面前,逐层铺开宏大抱负与长远布局时,郑观澜彻底动了心,甘愿归心效力。 此番拿下安平,陈闲收获颇丰。 他不仅吞并了郑氏堆积如山的财富、规模庞大的舰队,更珍贵的是,收揽了整套成熟的郑氏人才班底。 众人各司所长,能力互补。 洪升精于军事谋划,筹算布局极为老道;陈衷纪擅长官场周旋,专司对接大明朝廷;杨经、郑泰精通商贸理财,全权总管后勤物资与财税收支;李英熟稔藩务、通晓涉外事宜,是难得的外交人才;陈勋、林翼是顶尖技术官僚,专司工事器械、舰船营造;陈德、张宏二人,分别执掌水师、海防军纪监守。 在此之前,陈闲的后方体系十分简陋。 仅靠林秉义、范文清二人支撑全局,各地行署尽数任用本地地头蛇治理。 这般粗放模式,短期尚可维稳,长远必然隐患丛生。 如今不同,陈闲手握精兵良将,底气十足。 他决意彻底规整军政府,搭建一套严谨完善的权力体系。 新规架构中,大都督为军政最高长官,总揽一切大权,凌驾所有机构之上。 其下分设三大核心机构:大都督幕府、咨政院、枢密院。 幕府直隶大都督,专司主官安保、全域情报搜集、军政政令传达与汇总汇报。下设六科,权责分明,分别为秘书科、赞画科、保卫科、统计科、督宪科、情报科。 咨政院总领全境行政事务,咨政一职位同宰相,统筹民生治理与政务推行。下设六司:内政司、移民司、工商司、教育司、外事司、财税司。 枢密院设左右二枢密使,下辖参谋司、海军司、陆军司、装备司、镇抚司,全权执掌核心军机与军务。 这套架构是陈闲当下的最优规划,他心中清楚,后续依旧会根据局势微调优化。 框架敲定,便是定岗用人。 林秉义是起义军元老,才干虽不及洪升、陈衷纪等人,但资历深厚、人心稳固,咨政的核心位置丝毫不动。 陈闲又任命洪升、陈爽为左右枢密使。洪升主抓参谋司筹建,同时分管海军司;陈爽统筹陆军司、装备司与镇抚司军务。 郑氏元老陈衷纪调任咨政院左副咨政,成为林秉义的副手,兼管户政司事务。 这位陈衷纪之前被收押,僵持了很久,最近才归降陈闲。 他也是颜思齐手下二十七兄弟之一,妥妥的东海元老。 范文清照旧执掌财税司,同时出任右副咨政,辅佐统筹全院政务。 杨经出任工商司主事,李英执掌外事司,何斌调任移民司主事,黄家家主黄明佐出任教育司主事。 每一次任命,陈闲都经过深思熟虑。 选用黄明佐执掌教育司,一是安抚吕宋旧部人心,稳住元老势力;二是闽省黄家底蕴深厚,族中数位文坛泰斗名望颇高,可借家族声望招揽天下读书人,充实治下文职队伍。 调任何斌负责移民司,是看中他早年深耕大员,常年主持移民开垦事务,经验老练、手段稳妥。 同时,陈闲将他调离大员,另有布局:命郑瑞接替何斌镇守大员,悄悄在当地核心权力层安插自己的嫡系人手,稳固属地掌控力。 杨经执掌工商司,意在让他依托郑氏原本的商业根基,将大明内陆与南洋的商贸网络彻底打通,连成一体。 同时以财税司制衡工商司,避免商事权力独大,形成良性制约。 洪升入主枢密院、筹建参谋司,恰好可将一众郑氏旧将妥善安置。 众人在参谋司无实权羁绊,却能充分发挥军事才干,人尽其用。 旧有的镇抚堂正式裁撤。 教化士卒、督查军纪的职能,划归枢密院镇抚司;情报侦搜职能,尽数划入幕府情报科。至此,核心情报系统牢牢收归陈闲直辖,权不外落。 原突击队改编为先登营,定为华卫军专属特种部队,依旧直隶陈闲。 林承泽升任先登营指挥使,童雀调离先登营,出任幕府保卫科主事。 她麾下统领一支男女混编的内卫部队,专司中枢安防,权责极重。 另外,突击队老人都调出来,也方便林承泽对先登营的管理。 除此之外,陈闲着手筹建两大军事学堂。 厦门岛设海军学堂,归枢密院海军司管辖;吕宋城建陆军学堂,隶属陆军司。 陈闲亲自兼任两所学堂山长,总领办学规制与人才培育。 郑瑞主持陆军学堂日常事务,郑氏老牌将领施福执掌海军学堂,专项培育新式军事人才。 装备司人才储备最为充足,汇集陈勋、林翼、洋人工匠马里尼奥等一众能人。 陈闲敲定分工:林翼调任咨政院工商司副主事,总管军政府所有官办工坊;精于舰船营造的陈勋,出任枢密院装备司主事,马里尼奥任副主事,专攻军械、舰船研发修缮。 幕府核心,郑观澜出任幕僚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早在招揽郑观澜之前,陈闲便已为他预留好这个位置。 幕僚长需要兼具全才能力与全局视野,纵观麾下众人,唯有郑观澜最为合适。 吴绍松天赋诡谲、头脑灵活,却能力偏科,只适合主理情报事务。 他本人也十分洒脱,直言幕僚长事务繁杂、束缚太多,全然不愿就任。 他更习惯与吴昌搭档深耕情报体系。 吴昌沉默寡言,心思却缜密至极,执行力极强,从无需吴绍松费心兜底。 二人配合默契,偏爱情报工作的自由灵活,适配度极高。 核心文职、幕府机构整编完毕,陈闲随即着手整顿全军,依旧以营为基础作战单位。 全军设立甲、乙、丙、丁、戊、己六支野战营。林承裕、赵飞虎、金牛、苏振龙、宋郁青、刘马,分任六营指挥使。 每营下设左、中、右三营,额外配属炮连与工兵连,单营兵力接近两千人,构成华卫军核心机动野战主力。原郑军精锐尽数打散编入六营,充实一线战力。 除野战主力外,五大行署各设守备营与地方民兵。安平、大员、吕宋、坤甸、海峡,每地常驻两千守备兵,维稳地方、镇守属地。 民兵数量因地制宜,按需配比。 大员、吕宋人口稠密、属地广阔,民兵编制规模也远超其余行署。 滞留安平期间,陈闲已将六支野战营全数调集至厦门岛,集中编练、磨合战力。 新军整训如火如荼,军容日渐规整。 所有人都能察觉,这位年轻的大都督,心底正悄然酝酿一场惊天大动作。 第146章 松锦大战序幕 崇祯十四年七月。 辽东暑气渐盛。 被围困一年多的锦州城,依旧死死坚守,未曾陷落。 洪承畴已经耗不起了。 再按兵不动,崇祯帝必会降罪,拿他试问。 天际飘起蒙蒙细雨,细密雨丝笼罩辽东大地。 久旱逢雨本是喜事,可辽东巡抚丘民仰,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眉宇间只剩沉郁。 他这个辽东巡抚,辖地早已残破,仅剩宁远寥寥几座孤城。 昔日辽东腹地府城,尽数沦为满清属地,盛京已成鞑子根基。 如今他的职责,便是做蓟辽总督的副手,辅佐洪承畴打理前线一应军务。 细雨绵绵,心绪沉沉。 丘民仰满腹心事,迈步走入洪承畴的中军大帐。 帐内静谧无声,洪承畴正对着舆图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语气缓和,抬手示意:“长白,来了,坐。” 丘民仰落座,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开门见山:“大帅,当真要全军出战?” 洪承畴轻轻一叹,语气满是无奈:“唉,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他心中暗自感慨,蓟辽总督的差事,远不如三边总督舒坦。 关外鞑子凶悍狡诈,军纪严明、调度有序,绝非关内流民叛军可比。 这两年驻守辽东,他殚精竭虑,早已心力交瘁。 原本他早已定下稳守缓进之计,打算积小胜为大胜,步步蚕食,慢慢拖垮清军。 大明粮草转运艰难,可关外苦寒,粮食产量极低,清军粮草缺口更大。 他们只能靠入关劫掠、压榨朝鲜补给军需。 反观大明,北方虽战乱四起,可江南富庶安稳,粮草尚可源源不断筹措。 奈何朝中局势险恶,不少朝臣对他百般猜忌,尤以东林党人为甚。 众人日日在御前谗言,污蔑他拥兵自重、意图割据。 换作任何人,都会引得帝王疑心。 洪承畴不怨崇祯,只恨朝堂之上,尽是空谈误国的清谈之辈。 丘民仰微微颔首,沉声追问:“那大帅如今有何打算?” “本督决意将行辕移至松山城。”洪承畴目光落于舆图,语气中透着无奈。 丘民仰眉头紧皱,缓缓道:“大帅是想以松山为跳板,接应锦州守军突围?” “正是。”洪承畴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怅然,“眼下局势,能解围已是万幸,何谈收复辽东故土。” 他话锋一转,满是惋惜:“若是八大总兵,人人皆如曹变蛟、王廷臣那般悍勇,再辅以充足粮草,本督未尝不能奋力一搏。” 丘民仰眉头紧锁,补充其中难处:“大帅,眼下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大凌河、小凌河正值汛期,河水暴涨,大军渡河艰难。清军扼守各处浮桥,重兵布防,我军难以强攻夺取。若我军有一支精锐水师,自河口逆流而上,方可破局。” “哼。”洪承畴冷哼一声,语气带着遗憾,“可惜郑芝龙首鼠两端、三心二意。若得闽海水师相助,掌控河道易如反掌。” 丘民仰面露疑惑,低声道:“听闻郑芝龙已然被剿灭?朝廷新委任了一位陈姓总兵,乃是海外归民,世人皆传,此人亦是海盗出身。” “唉。”洪承畴长叹一声,目光沉沉望向舆图,满心无奈,“世道艰难,国无人才。朝廷如今,竟只能倚仗海盗流寇镇守海疆。” 言语之间,他心头又泛起对家乡族人的牵挂,忧心战乱祸及亲眷。 丘民仰见状,连忙宽慰:“大帅多虑了。流民、海盗不过是癣疥之疾,建州鞑子才是心腹大患。如今皇太极称帝建制,野心勃勃,问鼎中原之心,路人皆知。” 洪承畴微微颔首,忽然开口问道:“长白,依你之见,何人可镇守宁远后路?” “曹、王二将是大帅嫡系精锐,定然要随军奔赴松山。”丘民仰稍加思索,从容答道,“剩余诸将之中,唯有吴三桂最为合适。他麾下多是关宁老兵,战力尚可,能快速驰援杏山、松山,稳住后路。” 洪承畴暗自思忖片刻,深以为然。吴三桂年轻有为,又是祖大寿姻亲,必定不敢懈怠战事。他当即传令,召吴三桂前来领命。 除此之外,洪承畴特意调配两名总兵驻守杏山,与松山大营互为犄角,彼此呼应。又派兵控扼近海笔架山。 四处战略要地层层排布,进可强攻解围,退可固守待变,全然是他一贯稳妥持重的用兵风格。 大军部署刚刚敲定,兵部郎中张若麒便匆匆赶来,神色倨傲。 区区五部郎中,面对总督大帅毫无敬畏,上前便厉声质问:“洪大人手握十几万精锐边军,为何畏首畏尾,不如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击溃鞑子!” 洪承畴抬眸扫他一眼,眼底怒意隐隐翻涌,语气冰冷:“行军打仗之道,莫非还要张郎中亲自教我?张郎中倒是打过几场胜仗?” 张若麒一时语塞,无言辩驳,只得满脸愠色,愤然甩袖离去。 抛开后世非议,洪承畴确是明末当下,最善统兵野战的明军统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义州清军大营。 皇太极身形臃肿肥胖,端坐于虎皮王座之上。他面色潮红,唇色微紫,体态尽显疲态,一看便是常年操劳、气血不畅的模样。 案前堆满层层叠叠的奏折与军情文书,丝毫没有休憩之意。 “咳咳……”皇太极身子前倾,低声咳嗽数声。 一旁贴身太监躬身细劝,嗓音尖细轻柔:“皇爷,时辰已晚,该歇息了。” “无妨。”皇太极淡淡摆手,神色沉稳。 恰在此时,范文程快步走入大帐,神色欣喜。 “陛下,大喜!” 皇太极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兴致:“卿有何捷报?” 除去头顶鼠尾辫,皇太极的谈吐气度、行事格局,全然像一位深谙权谋的汉人君主。 范文程双手呈上密报,沉声禀奏:“洪承畴已然决意出兵。” 太监连忙上前接过情报,恭恭敬敬递至皇太极面前。 皇太极展开阅览,密报之上,不仅标注了明军出兵时辰,更详尽罗列了全部兵力部署、屯兵点位。 “松山、杏山、笔架山……”他缓缓念出地名,长舒一口气,语气带着释然,“洪老乌龟,终于肯出龟壳了。” 他当即神色一凛,威严下令:“传旨,召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豪格即刻入帐议事!” 此番议事,独留济尔哈朗驻守锦州前线,无需回营。 太监小声劝阻:“皇爷,夜色已深,是否待到明日再议?” “嗯?”皇太极冷眼瞪去,气势逼人,“军情紧急,岂可拖延半日!” 不多时,几位亲王、大将尽数入帐,分列两侧。 多尔衮、多铎兄弟并肩而立,自成一系;豪格与阿济格站在一处,其余将领依次立于身后,帐内气氛肃然。 皇太极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明军主力,即将大举来攻。” 豪格闻言面露喜色,高声道:“父皇,此乃天大良机!明军久疲,此战必败!” 皇太极缓缓摇头,目光锐利,沉声定调:“此战不求击退敌军,务求全歼大明这支精锐主力。” 他扶着龙椅扶手,缓缓起身,肥胖的身躯撑起宽大龙袍,帝王威势尽显。 “大明最后边军精锐一灭,京师门户彻底洞开。我大清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多尔衮、多铎兄弟连忙拱手躬身,齐声恭贺:“陛下神武,定能引领大清一统天下!” “哈哈哈!”皇太极放声大笑,面色愈发潮红。 关外八旗铁骑早已整装待命,张开巨大的合围口袋,静静等候洪承畴,率领大明最后的精锐,踏入必死之局。 第147章 海商会盟 陈闲一直依靠手头有限的情报网络,紧盯松锦前线的一举一动。 他很清楚,这场大战,将直接决定大明国运。 在他心里,哪怕天下落入农民军之手,也好过清军入关肆虐。 真正的人口浩劫,始于清兵入主中原。 后世满清修订的《明史》,极力抹黑农民军,大肆渲染张献忠屠川等暴行。 可近代考古早已证实,所谓张献忠屠川多有夸大失真。 反观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皆是铁证如山、无从辩驳的血腥事实。 即便心知大势,陈闲依旧没有贸然插手松锦战事。 他眼下野战陆军仅有万余兵力,贸然入局,只会沦为炮灰。 新整编的六个野战营尚在扩编磨合,半数士卒未曾配齐制式火铳,新式燧发火铳的装备更是寥寥无几。 即便如此,陈闲依旧带着整编相对规整的甲、乙、丙三营提前开拔。 大军乘船北上,并未直奔辽东战场,而是调转航向,驶入了风平浪静的杭州湾。 这支舰队的规模足以震慑大明沿海所有势力。 浙东海面静谧无波,观海卫城头却是气氛紧绷,戒备森严。 卫城大堂之内,指挥使石弘祚端坐案前。 他年过四旬,一身卫所官袍陈旧泛白,常年戍守海疆,让他面容黝黑,眉眼间满是疲惫沧桑。 石氏世代承袭观海卫指挥使,两百余年镇守浙东海口,祖上曾荣光赫赫。 可时至明末,卫所制度彻底崩坏,军户大量逃亡,昔日海防雄卫早已不复盛况。 如今观海卫在册兵额三千,实则老弱疲敝混杂,真正能披甲执戈、登船巡海的精壮士卒,不足八百人。 石弘祚性情谨慎,甚至略带畏缩。 他深知当下时局糜烂,北方战火燎原,朝廷自顾不暇,浙东海防更是形同虚设。 他为官处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只需守住卫城、盯紧海面,不招惹海盗、不得罪海商、不担罪责,便能安稳度日。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一名哨官快步闯入大堂,神色慌张:“大人!外海出现连片战船,风帆蔽日,正急速逼近近海!旗号查验,是闽省安平卫的舰船!” 石弘祚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死死攥住桌沿,眉头骤然紧锁。 近年闽海势力剧变,老牌的郑氏已然覆灭,新晋崛起的安平总兵手握强师、雄霸海域。 如此大规模舰队北上浙东,绝非寻常巡海、通商之举。 他强压心头慌乱,低声传令:“传令各烽堠举烟示警,士卒即刻登城列阵,严守城池,严禁私自开炮!先探明对方来意,即刻禀报宁绍参将!” 话音刚落,他又骤然抬手,叫住正要动身的传令兵,眼神几番闪烁,语气陡然放缓:“且慢。不必传报,也勿点燃烽火。备好快船,本官亲自出海见他。” 石弘祚心里通透,乱世之中,海上向来是强者为尊。 观海卫兵力孱弱,根本无力与海上强师争锋。 一旦无端挑起事端,扰乱沿海安稳,朝廷追责下来,他必死无疑。 不求立功,但求避祸,是他这个世袭卫指挥使唯一的自保之道。 他深谙处世之道,当即命人备好两千两白银、数名歌姬侍女,登上快船,主动朝着陈闲的舰队靠拢示好。 陈闲看着主动示好的石弘祚,心中略感意外,没想到这名世袭卫官如此谨慎圆滑。 他此番抵达观海卫,早有谋划。 这里是浙东核心海防卫所,是江南海上贸易的关键门户。 华卫军想要打通南北海商脉络,必须稳住江南地界。 彼时江南的茶叶、上等丝绸,大多从浙东沿海走私出海,经定海列岛中转,远销琉球、闽海,再流转至南洋、日本。浙东,正是整条商贸链路的核心货源地。 而掌控这片货源的,正是浙东各大世家大族,以及一众世袭沿海卫所。 这些卫所兵马孱弱、战力低微,却是朝廷正统官军。 海禁森严之下,他们手握实权,可睁眼放行走私商船,亦可严格稽查封禁,拿捏着海商的生死命脉。 陈闲北上顺路至此,便是要借机震慑这群地方卫所势力,为后续通商铺路。 快船靠上主舰,石弘祚全然不顾陈闲年纪轻轻,姿态放得极低,上前纳头便拜,动作干脆利落:“末将石弘祚,拜见陈总兵!” “石将军请起。”陈闲语气平和,抬手示意。 石弘祚连忙起身,脸上堆满圆滑客套的笑意,语气极尽恭维:“久闻总兵剿灭郑氏海寇,少年英雄,威震闽海!今日得见尊颜,属实是石某三生有幸。观海卫贫瘠,末将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说罢,他连忙示意手下将银两、侍女送上前来。 陈闲收下几名侍女,却将白银尽数退回,神色从容:“卫所俸禄微薄,度日不易,银两你自行留用。陈某此番前来,并非索取,而是要送石将军一场天大富贵。” 随即,他直言不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石弘祚当场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陈闲竟是打算将观海卫设为海商北上出海的中转枢纽,由观海卫水师护送商船前往闽海,入华卫军掌控的海域。 届时观海卫可堂堂正正收取商船停泊费、仓库租金,两项收益叠加,远超朝廷每年下发的微薄军饷。 惊愕过后,石弘祚又心生顾虑,迟疑开口:“这……此举不合朝廷规制。巡抚衙门、都司衙门那边,如何交代?” 陈闲轻轻摆手,语气笃定:“石将军无需担忧官场阻力。我已邀约江浙一众海商,近期会在海上会盟。地方官府那边,自有这群海商出面疏通。” 陈闲心知,江浙海商深耕江南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对付文官朝堂,手段远比地方武将老练周全。而这群手握兵权的地方卫所军头,才是需要亲自敲打、收服的关键。 石弘祚稍加思索,当即应下,这场海上通商合作就此敲定。 数日之后,江浙各地富商尽数云集嵊州岛。 此岛地域开阔,何斌此前早已派人在此搭建移民安置点,北上、南下的流民移民,皆可在此临时落脚休整。 如今,这片安置流民的海岛,迎来了江南最富庶的一批商贾权贵。 岛上设施简陋,陈闲命人就地搭建起一座巨型帐篷,可容纳百人议事。 一场足以改写大明江南海商格局、关乎万千商人前途命运的会议,就此拉开帷幕。 第148章 为明人立命,为后世拓土 浙省大族,首推钱家。 宁波钱氏世代经营海贸,暗流潜行,已然传承数代。 此番,钱肃修受家族重托,远赴嵊泗岛,赴这场海商会盟。 他立在船头,心底藏着几分忐忑。 昔日郑氏独霸海疆,垄断海路,售卖出海认旗,一面旗帜便要价千两白银。 纵使商人重金购得认旗,航行海上,撞见郑氏战船,依旧要被层层盘剥。 待到驶入荷兰人掌控的港口,还得再缴一重关税,层层压榨,利润所剩无几 闽海变局的消息,早已传遍沿海所有海商耳中。 商贾游走四方,消息灵通,远比朝廷官府灵敏。 海面风平浪静,碧波万顷。 钱肃修抬手示意,命仆人在海苍船的甲板摆好茶几,以供二人品茶观海。 他对面端坐的青年,名唤张煌言,年仅二十一,是一名秀才。 此人文武兼修,气度超然,乃是钱肃修的好友。 钱肃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诚恳:“玄着,你文武双全。听闻那位安平总兵,已然掌控南洋大片疆土,你若前去投奔,谋一方太守之位,绝非难事。” 张煌言闻言轻笑,摇扇反问,语调轻快:“哈哈,那一鸣兄为何不去投奔陈总兵?” 钱肃修无奈失笑:“我兄长是朝堂进士,我若私投在外武将,他定然要打断我的腿。” “哈哈哈!”张煌言朗声大笑,眉眼带趣,“你这般说辞,未免太过双标。我张某,好歹也是堂堂秀才!” 钱肃修放下茶盏,目光带着认真几分:“那你为何随我登岛?我是受家族所托,身不由己。你呢?缘由何在?此去并非没有凶险。” 张煌言闻声转头,望向茫茫沧海,眸光悠远,语气放缓:“我嘛……” 他一时也说不清心中所想。 只是连日听闻诸多关于陈闲的事迹,心底生出浓烈兴致。 他缓缓开口,字字笃定:“世人说他为海外明人立命,我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何等人物。” 江南大地,关于陈闲的传言早已遍地流传。 其中一句口号,最是深入人心:为明人立命,为后世拓土。 此言格局宏大,暗合历代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毕生夙愿。 唯独陈闲立意不同。 他坚信,开疆拓土,方是万世太平的根本基业。 王朝更迭往复,世间所有内部纷争,根源皆在人口与土地的失衡矛盾。 这般独到见解,颠覆世人认知,着实新鲜。 张煌言自幼文武兼修,腰悬长剑,手携折扇,潜心钻研经世济民之学,眼界远超寻常书生。 正因如此,听闻陈闲的种种理念与事迹后,他满心好奇,心生向往。 若非恰逢这场海上会盟,他早已独自奔赴安平,亲往求证。 海船一路前行,越靠近嵊泗岛,海面往来的商船便愈发密集。 忽然,一艘三桅快速桨帆船破空疾驰,贴着海苍船船身飞速掠过。 张煌言下意识转头凝望,目光锐利,低声点评:“此船是南洋制式,船体狭长轻巧,风帆船桨并用,速度极快,转向灵活,最适合巡海缉私,乃是利器。” 又行片刻,海船驶入一处开阔海湾。 钱肃修抬眼望去,瞬间瞠目结舌,脱口惊叹:“我的天!” 他眸光震撼,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战舰何其之多!” 放眼海湾之内,大小战船鳞次栉比,帆樯林立,遮映海面,气势磅礴。 张煌言亦面露惊叹,缓缓颔首:“果然是海上强军,单单西洋大夹板船,便有十余艘之多。” 他素来钻研舰船形制,熟知各类战船优劣。 此刻港湾之中,舰船种类繁杂,一应俱全。西洋大夹板船、中式福船、广船、梭船、南洋长头船整齐列泊,排布有序,宛如列队迎宾的铁甲仪仗,威势凛然。 商船靠岸停稳后,登岛宾客需经过三层严苛查验,方能进入宴客厅。 第一层,收缴随身兵器、核验人身;第二层,问询身份来历、查验参会请帖;第三层,细询随行近况与参会缘由,层层把关,滴水不漏。 宴客厅内,长条座椅整齐排布,行列规整,干净肃穆。 厅侧空地上,侍女手捧托盘,步履轻盈,往来穿梭,为诸位宾客奉上美酒清茶。 不少早到的海商已然扎堆,低声闲谈议论。 张煌言与钱肃修年纪尚轻,和一众年长世故的商人无话投机,便独自穿行在人群之中,静静观望。 耳畔细碎议论不断,二人听得真切。 众商大多不看好此次会盟,皆以为这不过是新晋海上霸主,借机向各路海商敛财索利的鸿门宴。 宴会厅四周,重兵值守,护卫林立。 护卫服饰分明,一部分人身着绿色军装,另一部分人身着蓝色军装,泾渭分明。 张煌言目光扫过人群,瞥见一名身着蓝色军装的青年,身姿挺拔、英气逼人,正穿梭在同列士兵之间,低声训话调度,气度俨然,分明是一名下级军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人正是施琅。见张煌言缓步朝自己走来,他立刻上前,语气平和提醒:“先生,请留于宴客区内活动,切勿随意走动。” 张煌言目光落在他的军装之上,面露好奇,缓缓开口:“你们这身服饰十分特别,并非大明制式军装。” 施琅低头瞥了眼身上衣装,淡然一笑,语气爽朗:“原来先生说的是这个。蓝衣为海军,绿衣为陆军,制式皆由我大都督亲自设计。短褂长裤,轻便利落,作战行动毫无束缚。” 张煌言追问,眸中带着疑惑:“为何不披甲胄?” “甲胄只战时穿戴。”施琅笑答,性子随和,乐于闲谈。 此前,他与父亲施福被俘入营,未曾久留便被释放。彼时郑氏已然归顺军政府,朝廷也正式认可了陈闲的官职与权势。 局势明朗,施福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带领一众旧部前往厦门岛,筹建海军学堂。 施琅也顺势入北部舰队,成为华卫军海军的一名小头目。 如今他在一艘大型战舰任职大副,此番临时抽调上岸,参与宴会安保值守。 能值守这场盛会的,皆是年少精干、容貌周正的将士,为的便是展现华卫军的军容风貌。 张煌言细细打量军装,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果然与众不同。衣襟对排,一列铜扣熠熠生辉,格外精神利落。” 他心中暗忖,军服用铜制扣,足见华卫军财力雄厚,底蕴不凡。 施琅顺势开口问询:“看先生气度,也是海商中人?” 张煌言轻笑应声:“正是。浙东沿海,户户皆涉海路商贸。陈总兵召集会盟,我辈自然要来拜上一拜,一睹风采。” 施琅眼底带笑,语气笃定:“诸位此番前来,定然不虚此行。” 张煌言正要再开口追问详情,施琅却拱手一礼,以公务在身为由,转身退至一旁值守。 这一番欲言又止,反倒彻底勾起了张煌言的好奇心。 他立在原地,望着四周肃整的军士、规整的场馆,心底暗自思索。 这场万众瞩目的海上会盟,究竟是一场暗藏杀机的鸿门宴,还是一次推心置腹、共商大局的相聚? 第149章 宝船公司 宾客尽数到齐,陈闲并未让众人多等,缓步登场。 在场迎宾办事员各司其职,有序引导一众海商落座就位。 张煌言坐在钱肃修身侧,目光微微抬起,细细打量着这位气场沉凝的年轻人,眼底满是好奇。 “诸位。” 陈闲声音清亮,不疾不徐,坦然报出自身名号与权责:“鄙人陈闲,现任安平总兵,大明南洋军政府大都督。” 两句头衔落地,全场瞬间安静几分。 大家自然知道那个大都督是自封的。 但是这个名号比安平总兵强多了。 这意味着陈闲将南洋诸岛都看做自己的地盘。 这是他们做海贸绕不开的地方。 “今日召集各位齐聚于此,首要讲明一句,我并非来找大家要钱。” 话音落下,席下立刻泛起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众人心里皆存疑虑。不要钱?那此番会盟究竟为何? 大明海商常年游走风浪与夹缝之间,早已养出一身戒备。 官府、军队、海上盗匪,层层盘剥,无人不盯着他们的银两。在他们看来,自己辛苦经商获利,向来都是旁人觊觎拿捏的目标。 陈闲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疑虑尽收眼底,语气笃定:“我知道诸位不信。今日相聚,不为索取,只为带着大家一同发财。” 他顺势开口,拆解了海商们一成不变的赚钱路子。 众人素来的营生,无非是从农户、自家庄园收购茶叶、蚕茧,雇工缫丝织锦,再将成品转手卖给西洋人、日本人,赚取白银。 陈闲抬手,示意侍从呈上一匹素白锦缎,持锦缓步开口:“诸位不妨说说,这样一匹素锦,咱们本土商人能赚几成?” 这是行内常识,席下众人心中有数,却无人贸然答话。 陈闲紧跟着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锐利:“那你们可知,洋人把这匹丝绸运回本土,转手能卖多少价钱?” 一众海商纷纷缄口。 洋商向来垄断外销终端价格,这些核心利润,他们从不会告知大明商人。 “整整十倍。” 陈闲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交,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张煌言微微蹙眉,心底暗忖:这位大都督细说这些商贸底细,究竟用意何在? 陈闲目光沉沉,环视全场,语气愈发恳切:“诸位可曾想过,为何我们只能困在近海售卖货物,任由洋人压价宰割?为何我们的船队,不敢扬帆远行、踏遍远洋?” “洋人船队从美洲运来海量白银,换走我们辛苦织造的丝绸、栽种的茶叶。他们开采抢来的银矿,用着无偿的奴隶,成本几乎为零。” 他语气微沉,发出诘问:“这般贸易,与变相奴役何异?我们和那些矿山苦奴,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坐拥好物、坐拥海疆,为何始终不敢踏出近海半步?” 全场一片死寂。 十倍利润,任谁都心生眼红,无人不心动。 可远洋海路凶险莫测,狂风巨浪、暗礁海盗,一旦遭遇海难,便是血本无归、倾家荡产。 相较之下,近海贸易利润虽薄,却胜在安稳稳妥,旱涝保收。 沉默蔓延间,陈闲再度开口,打破僵局:“诸位多半与荷兰人打过交道。此前被我军从大员岛驱逐的荷兰势力,说到底,不过是一间商行——荷兰东印度公司。” “可就是这样一间商行,手握上千艘商船、数万私兵,独占大员、爪哇、香料群岛,年年赚取十倍、百倍的暴利。” 他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不甘:“反观我大明海商,人人各自为战,形如一盘散沙,守着微薄利润,白白错失无尽商机。” 话音一转,陈闲声调坚定,正式公布新规:“今日召集大家,第一件事,敲定海上贸易新规矩。我华卫军自此废除认旗制度。凡大明海商船只,航行四海,皆受华卫军庇护,本土商船、货物,一律免征沿途税费。” “唯有一条铁规:所有与洋人的商贸交易,必须在我军政府管控港口内完成。” 此令一出,利弊立显。 对大明海商而言,这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减负又保路。 可对西洋商人来说,却是晴天霹雳。 自此之后,洋人想要采购丝绸、茶叶、锦缎等物资,只能主动前来军政府辖地,且需缴纳一成关税。所有赋税压力,尽数转嫁外人。 张煌言闻言心中赞叹,暗道一招高明。 往后洋人经商,需看军政府脸色;大明商人免税得利,亦要依附军政府行事,格局彻底扭转。 “第二件事。”陈闲继续沉声宣告,“我决意效仿荷兰东印度公司,创立专属大明的远洋开拓商行,定名宝船公司。” “军政府率先注资百万两白银、商船二十艘。南洋诸岛金银、铜矿、名贵林木资源无数,只要全力开发,便是源源不断的收益。西洋太远,但是去往天竺的航程并不远。有军政府全权背书,宝船公司前程可期。诸位若有意入股投资,可前往安平接洽,绝不强求,全凭自愿。”紧接着,他又当众官宣,琉球那霸港正式对大明商船全面开放,本土商人可到此贸易,那里直通对日贸易航线,彻底打通近海商贸壁垒。 公开宣讲结束,陈闲又单独接见商会头部商贾代表。 宁波钱家底蕴深厚,稳稳位列前十,得以入内面谈。 张煌言便跟着钱肃修,一同走进私密小会议室。 私下座谈,陈闲行事风格尽显商人务实本色。 不讲空泛官话,不绕虚浮弯子,句句直指核心利益,干脆利落,正中众商下怀。 “诸位。”陈闲褪去方才当众宣讲的庄重,语气松弛,如同闲谈叙旧,“方才会上,我只是粗略提及框架。” “我的初衷很简单:将饼给做大,让大家分得更多。过往近海贸易,市场固定、份额有限,众人争抢薄利,越抢,分到的越少。往后我们合股成立开拓公司、组建远洋船队,从洋人手中夺回暴利,把咱们大明的海贸大饼,越做越大。” “陈总兵高义!”一名圆脸中年商人连忙拱手,语气满是敬佩。 “杨掌柜过誉了。”陈闲微微摆手,坦诚直言,“我为诸位谋利,亦是为军政府存续。我麾下数万将士要养家糊口,数十艘战舰常年值守,养护、粮草、军械,每一笔都是巨额开销。” “那是自然!总兵深谋远虑,我等定然鼎力支持!”众人纷纷附和,场面和睦。 就在气氛融洽之时,一道清冷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平和:“敢问陈总兵,如此行事,将朝廷置于何地?” 一语落地,室内瞬间一静。 在场海商常年游走海禁边缘,私下贸易本就不合旧规,心中早已不将腐朽朝廷放在眼中。众人循声齐齐侧目。 说话之人,是一名手持折扇的年轻书生。他立在钱家公子身后,无座无位,看着如同随行仆从,气质却清挺孤傲,格格不入。 第150章 日月币 陈闲定睛望向前方。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陈闲语气平和,面上噙着浅淡笑意,全无半分怪罪之意,气度坦荡,尽显胸襟。 “在下宁波生员,张煌言。”张煌言身姿端正,拱手应答,态度不卑不亢。 陈闲心头微微一震,心底暗流翻涌,脸上却神色如常,不露半点异样。 “张小相公,你的问题问得极好。” 陈闲轻笑一声,话锋微转:“只是我倒想反问一句,历来民间海贸,可曾将朝廷法度放在眼中?” 一句话落地,张煌言顿时语塞,无言辩驳。 大明海禁,乃是朝廷定例,世人皆知。 陈闲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等从未刻意损害朝廷利益。海外通商,茶叶、丝绸外销越多,江南百姓便多一分生计。我等抬高外销物价,各地收购商便无需压榨本土市价、盘剥乡民。” 他微微躬身,语气笃定:“如此说来,我等所为,实为利民。利民,便是利大明。百姓手头宽裕,有余力缴纳辽饷、边饷,于朝廷亦是益事。” “大都督高见。”张煌言心悦诚服,郑重拱手行礼。 他并非固执守旧、钻牛角尖之人,陈闲所言句句在理,令他彻底信服。 陈闲眸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接续方才的话题。 “关于宝船开拓公司,我先前未曾细说。这家商行体量极大,但回本周期漫长,故而我并不建议小型商号贸然入局。” 他深知众人心中必有疑虑,语气坦诚温和:“诸位心中有顾虑,实属人之常情。我今日在此许诺,前五年入股,所有股东皆可享有两成保底收益。如果做不到,那么我军政府愿意连本加息将诸位的投资奉还。” “此外,公司运营由全体股东共同执掌。诸位入股后,可自行派遣账房入驻核查账目;持股份额达标者,可参与公司重大事务决策。” “西洋东印度公司设有最高决策评议会,我等亦可照搬此制,规整章法。” 陈闲崛起速度过快,根基看似浅薄,在场一众江南富商,心底难免存有戒备,难以全然信任。 这点,陈闲心知肚明。 所以他才层层铺垫,定下完善制度,只为打消众人猜忌,博取众人信服。 以军政府的实力,独自筹办这家公司,本是轻而易举。 但他执意拉拢江南海商联手创办,为的便是深度绑定双方利益。 这些海商绝非单纯商贾,其背后牵扯着整个江南的士绅阶层,势力盘根错节。 大明国运日渐衰微,可依托海贸红利,江南工商业逆势蓬勃发展,隐隐滋生出资本雏形。 奈何大明体制僵化、管理落后,根本无法将江南蓬勃的商贸财富,转化为朝廷国库税收。 崇祯皇帝一生节衣缩食、勤俭治国,却难解朝堂困局。江南士大夫把持朝政,死死护住自身利益,绝不允许朝廷对工商业征税。 朝廷无计可施,只能层层施压,大肆压榨本就濒临破产、不堪重负的底层农民。 相较之下,先帝天启的手段,反而更为通透高明。 他任用宦官前往江南开设市舶司、派驻矿监,以非常规手段,将江南士绅私藏的海量财富,收归中央国库。 世人皆言阉党残暴,可江南士绅对阉党恨之入骨,当真只因酷刑苛政? 未必尽然。 阉党打压文官集团,最重不过贬官下狱,极少赶尽杀绝。 若是真的残暴严苛,这些文官又怎能熬到崇祯朝尽数复起、重掌大权? 陈闲的手段,比昔日阉党更为温和,也更为精妙。 他不强行掠夺,而是顺势嵌入江南士绅的商业网络,润物无声,以商制商。 “我宁波钱家,愿出资十万两入股!” 人群之中,钱肃顺朗声开口,语气坚定。 他本打算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方才收到了张煌言的隐晦示意。 此刻率先表态,便是当众给陈闲撑腰,顺水人情,利弊皆足。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海商齐齐侧目。 宁波钱氏乃是浙省望族,虽不能代表整个浙省钱氏宗族,却在江南海商圈中根基深厚、势力极强。 有了第一个领头人,其余商人纷纷放下顾虑,接连跟进认购。 陈闲本未奢求众人出资踊跃,不曾想片刻之间,众人募资总额,竟直达两百万两白银。 这一幕要是被崇祯知晓,不知会作何感想? “好!”陈闲眉眼微展,语气诚恳,“承蒙诸位信任,陈某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他抬手虚压,安抚众人:“这笔巨资不会存入军政府库房。我将另行筹建专属钱庄,所有银钱尽数存入其中。诸位可派人入驻钱庄,全程监管账目,每一笔收支,皆在众人眼皮底下,公开透明,绝无猫腻。” “对了,我还有一物,让诸位开开眼界。” 陈闲侧首看向郑观澜,眼神示意。 郑观澜立刻会意,挥手示意下人端来一个托盘,盘中整齐摆放着数打银币。 一名海商率先上前,拿起一枚银币端详片刻,出声辨认:“此乃西洋西班牙银币。”陈闲微微颔首:“诸位再细看,盘中亦有荷兰银币。” 这时,又一名商人拿起一枚纹路精致、从未见过的银币,满脸疑惑:“这枚刻着日月纹样的是何种银币?在下城市海贸多年,从未见过此物。” 陈闲随手拿起一枚日月银币,指尖摩挲币面,语气从容:“这是我大明自铸的银币,重量与西班牙银币等同,一枚可抵市面七钱纹银。” 他指着银币边缘细密的锯齿纹路,细细解释:“币身边缘开设锯齿,为的便是杜绝有人剪切盗银、以次充好。” “这,便是我今日要与诸位谈及的另一桩生意。” 钱肃顺眸光一动,沉声问道:“大都督是打算自行铸币?” 陈闲坦然点头。 “我大明素来沿用银两,不仅交易繁琐,且各地银两成色参差不齐、难以统一,弊端极多。为何还要一味沿用西洋银币,受制于人?” 一旁有商人面露迟疑,轻声发问:“只是此类银币做工这般精美,想来铸造成本极高,未必有利可图。” 当下民间铸币,大多得不偿失,众人有此疑虑实属正常。 陈闲闻言轻笑,语气笃定:“这绝对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我军政府独有压铸新法,只需将银料锻压成银板,再以机器压制,便可铸出这般规整光滑的银币,效率极高,损耗极低。” 他话锋稍顿,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其中核心利弊,只可我等关起门来细说。” 说罢,陈闲捏稳银币中心,指尖夹定币身,俯身对着币缘轻轻一吹,随即迅速贴至耳畔。 他抬手示意众人,让众人尽数效仿。 张煌言依样拿起一枚银币,照着动作吹气、聆听。 下一瞬,一阵绵长清脆的嗡鸣缓缓响起,余音足足持续两息之久,方才消散。 众人见状,纷纷面露震惊,低呼出声。 “诸位皆是行内老人,理应知晓,西洋银币在我大明市面,素来享有溢价。” 陈闲环视众人,缓缓道出关键:“世人皆按足色官银重量折算西洋银币,可实则西洋银币内含一成铜铅杂质,并非纯银。” “我们的日月银币,做工更精、辨识度更高,含银成色与西洋银币相当。换作诸位经商,自然更愿用本土银币交易,对不对?” “那是自然!”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附和。 陈闲眼底闪过一抹亮色,语气笃定:“这便是此桩生意的盈利核心。他日我大明全境流通日月银元,其中蕴藏的利润,诸位可想而知。” “而这,便是新式钱庄的核心生意之一。” 第151章 招贤纳士 这场海岛海商会盟,让江浙一众海商大开眼界。 众人不过在岛上停留一日,便敲定了数桩关乎海路贸易的大事。 全新的海上行商规则,仿照洋人设置的宝船公司,还有钱庄和银币发行。 华卫军彻底取缔了沿途各类苛捐盘剥。 从今往后,这片海域但凡有人敢盘剥、劫掠大明商船,便是华卫军死敌。 华卫军的海军实力,已然凌驾郑氏之上。 无论近海远海,皆可纵横无碍。 以后做海贸将更安全、更自由,收益也更稳定。 除此之外,华卫军还为众人划定了固定的中转港口与海外贸易港口,规矩清晰分明。 沿海中转港口一律背靠大陆,自北向南,依次为观海卫、海门卫、金乡卫、平海卫、安平卫。 这些皆是大明传统卫所,往日仅能勉强震慑零星小股海盗,在华卫军水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最关键的是,这些卫所贫瘠困顿。 卫所官兵常年靠捕鱼勉强度日,生计艰难。 陈闲派人前去交涉商谈后,众人自然欣然应允,没有半点拒绝的道理。 他们早已想好退路,日后若是朝廷追责,便将所有干系尽数推给安平卫。 甚至还有不少未被选中的卫所,暗自心生不满,错失了翻身的机会。 除了近海中转港,海外交易港亦尽数敲定。 自北向南,分别是嵊州岛、大员港、吕宋、宿务、坤甸、明人坡。 大明商船只要抵达以上港口交易,便能得到华卫军的全权庇护。 此举大幅拓宽了江南海商的贸易版图。 在此之前,他们的贸易处处受限。 只能在近海把货物低价卖给郑氏,再由郑氏转手倒卖予西洋商人,利润被层层压榨。 而今局势彻底改变。 他们不仅能直接对接外商,还能和南洋各路地方势力通商交易。 陈闲还特意开放那霸港,准许大明商人赴日贸易。 这般跨境贸易渠道,是从前的海商想碰都触碰不到的机缘。 陈闲这般布局,还有一层深层考量。 军政府正全力开发南洋,亟需海量各类物资。 开放通商口岸,便能借助民间海商的力量,拓宽物资筹措渠道,相辅相成。 会盟落幕,一众海商纷纷登船返程,满载而归。 唯独张煌言,被郑观澜特意留了下来。 郑观澜在浙省士林声名极盛。 早前他一篇《大明十弊》,一针见血,在读书人中广为流传。 空谈虚论的东林党人,斥他哗众取宠、标新立异。 可一众心怀家国、务实求真的经世派士人,却对他的见解无比推崇。 张煌言便是坚定的经世派,更是素来将郑观澜视作心中偶像。 “郑先生。”张煌言神色恳切,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为何甘愿为军政府效力?这般行事,怕是会彻底断送你的士林前途。” 他早想寻机会与郑观澜单独深谈,一直无缘得遇,没想到会盟结束,竟是对方主动留人。 郑观澜神色淡然,语气平和从容:“玄着,你如今所见的军政府,不过是冰山一角。待你看清全貌,便不会劝我抽身离开了。” 他目光澄澈,字字诚恳:“我甘愿追随大都督,并非贪图官职权位。只因在这里,我能真正践行本心,做想做之事。” “我们每一桩举措,每一次布局,皆是为了拯救流离失所的大明百姓。” “拯救百姓?”张煌言眉头微蹙,立刻反问,“既然心怀苍生,为何不向朝廷输送粮饷?为何不派兵北上剿匪,驱逐鞑虏、收复河山?” 面对质问,郑观澜面色未变,依旧平静无波。 “玄着,你且试想,如今的朝廷,粮饷送上去,能有几成真正落到边关将士手中?” 他话锋一转,嘴角微扬:“再者,谁说我们无意北上?” “此次海商会盟落幕,我军便即刻挥师北上,直面建奴铁骑,亲自领教一番女真铁骑的战力。” “什么?你们要北上抗击东虏?” 张煌言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全然不敢相信这番话。 “怎么?你不信?”郑观澜笑意温和,带着几分试探,“玄着文武兼备、熟读兵书,可愿随我们一同北上?莫不是只会纸上谈兵?” “好!算我张煌言一个!” 张煌言没有半分迟疑,应声作答,语气铿锵坚定。 郑观澜妥善安置好张煌言,即刻折返,前往陈闲住处复命。 “大都督,事情成了。” 他与陈闲相处素来随意,无需繁文缛节,径直入内禀报。 陈闲抬眸:“张煌言应允入伙了?” 郑观澜轻轻摇头:“尚且不算正式入伙,但他已经答应,随我们大军一同前往辽东。” 陈闲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随即缓缓舒展,语气笃定:“无妨。只要他愿意随行共事,迟早会真心归心。这般心怀家国的志士,绝不会拒绝造福大明百姓的正道。” 郑观澜面露疑惑,拱手问道:“大都督,属下一直不解。你为何执意招揽张煌言?他年仅二十一,不过一介秀才,尚未声名卓着,何须您如此看重?莫非您早前便认识他?”“咳咳。”陈闲轻咳两声,眼神微闪,心底稍显心虚。 “我从未见过他。”他定了定神,故作淡然解释,“只是此番会盟,我见他谈吐不凡、见解独到,绝非死读经书、固守旧规的迂腐书生。” “原来如此。”郑观澜恍然颔首,随即附和,“张玄着的确文武双全。昔日我回乡之时,曾与他论道谈学,此人学识渊博、触类旁通,眼界远超寻常士子。” 陈闲正色叮嘱:“郑先生,接下来几日要辛苦你。尽快梳理、核发所有待颁政令。待舰队北上之后,后方通讯联络必将受阻,诸事难以及时处置。” “大都督放心,属下定当办妥。”郑观澜郑重拱手领命。 身为军政府幕僚长,他执掌幕府六科,统筹全局。 眼下军政府改革全面铺开,人事任免、机构建制、经费调配等大小事务,千头万绪、繁杂琐碎,尽数由他统筹落地。 若是交由陈闲亲自处置,必然分身乏术、焦头烂额。 如今只需陈闲定下调子、口述决策,郑观澜便能将所有事务打理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 “对了,大都督。”郑观澜躬身请示,“属下想趁这几日驻守浙省的空档,就地招募人才,充实幕府人手。” 陈闲当即点头,面露赞许:“此事甚好,正合时宜。浙省文风鼎盛、人才济济,多的是务实经世的学子,最适配我军政府的行事之道。” “郑先生尽管放手去招,多多益善。” “属下遵命,先行告退。” 郑观澜拱手告退,转身时余光瞥见墙角。 蒙着面纱的童雀正双臂抱胸,倚着立柱静静伫立,神色漠然。 他早已习惯,陈闲身边尽是这般行事特异、不拘俗套的人。 这一次招募人才,他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多招些沉稳务实的正常人,补齐幕府人手短板。 第152章 恩威并施 “去了辽东,能不能让我带兵出战?” 童雀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执拗。 陈闲转头看来,唇角微扬,笑着反问:“这么想打仗?” “自然想。我又不是摆设花瓶,你把我拘在身边做什么?”童雀眉梢微蹙,语气透着明显的不满。 “你在,我心里踏实。”陈闲语气松弛,带着几分坦然,“我如今格外惜命,军政府上下,也没人敢让我出事。” “哼。” 童雀轻哼一声,指尖捻着一枚寒光凛冽的飞镖,随意把玩着,语气带着几分要挟:“说不定我哪天心情不好,就悄悄扎你一下。” 陈闲无奈叹气:“你看金牛、吴昌都已外派领兵。你若留在突击队,承泽调度起来,终究束手束脚。” “那我带内卫出战。你安稳待在后方,我护着你,能有什么危险?”童雀立刻接话,态度笃定。 “这事儿……”陈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到时候看局势再说。” 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心底隐隐怀念驰骋沙场的日子。 如今军政府势力渐广,根基渐大,所有人都极力劝阻,不愿他亲自涉险、亲临战阵。可他终究不能像童雀这般随性肆意,凡事皆要顾全大局。 舰队在嵊州岛短暂停靠数日。 军政府就地设立镇公所,委派官吏驻守治理。 又从沿途流民中遴选一批人定居岛上,让这些人成为港口修筑、岛屿建设的主力。 浙省一众海商闻讯,纷纷运送建材、物资上岛支援。 军政府一律以银币结算,分文不欠,从不拖沓。 周边海岛的居民也纷纷赶来谋生,务工糊口,岛上日渐热闹。 七月初,台风季来临,舰队正式拔锚北上。 每年七至十月,南方台风频发。 往年此时,军政府都会收敛战事、休养生息,全力抵御台风侵袭,军事行动仅仅局限于台风区以外。 吕宋城,林府内。 林秉义设下宴席,款待陈衷纪、洪升、陈爽三人。 两名咨政、两名枢密使,四人组成军政府留守中枢。 陈闲领兵出征后,军中、地方所有重大事务,皆由四人合议定夺,寻常琐事则由各部门自行处置,各司其职。 众人依次落座,林秉义率先开口,语气温和:“陈咨政、洪枢密,诸位在吕宋居住,可还习惯?” 洪升抬眼,看向身侧的陈衷纪,淡然笑道:“我等常年漂泊海上,四海为家,何处皆可安身。只是年岁渐长,每逢刮风下雨,腿脚旧疾便会发作,稍有不便。” “无妨。”林秉义笑着摆手,“我稍后让悦儿带郎中为二位诊治调理。本地山林中多有珍稀药材,祛湿镇痛,效果极佳。” 说罢,他抬手示意众人品茶歇息。 席间,陈爽忍不住开口抱怨,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大都督此番北上辽东,不知又是何种盘算。依我之见,朝廷纷争,本就不该过多插手。” 林秉义与陈爽久居吕宋,远离中原,对大明当下的危急局势,了解得并不透彻。 洪升放下茶盏,耐心解释:“陈枢密有所不知,辽东战局牵动大明国运。东虏势力日渐强盛,若其击溃朝廷主力大军,势必挥师南下、入主中原。届时,我军便会多出一个顶尖强敌,后患无穷。” “相较东虏,我陆军兵力单薄,此番北上,会不会太过凶险?”陈爽面露忧色,低声问道。 “大可放心。”洪升笑意从容,“大都督用兵向来灵活多变、攻守有度。我军坐拥海军优势,全程舰队殿后,进退皆有余地。只要大都督不脱离舰队防护范围,此战便稳如泰山,绝无大虞。” 听闻此言,陈爽心头的顾虑稍稍消散。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衷纪忽然开口,语气沉稳:“林咨政,下官想出外巡查一趟,到坤甸与海峡一带。数十万移民新近安置于此,又新任了大批地方官吏,我放心不下,需亲自查验一番。” 陈衷纪性子寡言沉默,却是实打实的实干之人。 自投效陈闲以来,他满心满眼,皆是移民拓土的长远规划。 他深知,千万量级的移民安置乃是旷世大业,其中潜藏的艰难险阻,数不胜数,容不得半点疏漏。 林秉义微微颔首:“也好,此行路途遥远、事务繁杂,让移民司主事何斌与你同行。” 何斌如今也在吕宋城。 陈闲始终将吕宋城定为军政府核心中枢。 一来此地城建完善、设施齐全,背靠吕宋平原与内湖湿地,人口稠密、根基稳固;二来地理位置绝佳,南接婆罗洲与南洋海峡,北临大员岛,稳居南洋中心腹地,调度四方极为便利。 此刻,嵊州岛以北的海面。 陈闲已率舰队扬帆北上。 旗舰海宁号的指挥舱内,灯火通明。 陈闲带着幕府赞画科一众军官,围列沙盘两侧,细致推演、制定北上后续的作战计划。 张煌言此刻任职赞画科,随侍陈闲身侧。 赞画科与参谋司各司其职、分工明确:赞画科随主帅左右,临机谋划;参谋司留守中枢,统筹全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闲此次出征,并未携带中枢班子,仅抽调幕府六科随行,精简高效。 张煌言凝视沙盘片刻,骤然察觉异样,当即出声发问:“大都督,我军明明北上驰援辽东,沙盘为何却是朝鲜王国地形?” 朝鲜曾为大明藩属,但凡读书士人,皆熟知其来历。 陈闲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深意,轻笑出声:“玄着可知,行军作战,攻敌必先断其粮草?” 张煌言眸光一闪,瞬间豁然开朗:“属下明白了!” 一旁的参谋适时补充,语气笃定:“如今的朝鲜,早已归顺东虏,沦为其藩属。每年都会为辽东战场输送大量兵员、粮草,源源不断为东虏补给助力。” “身为大明旧属藩国,本该拱卫中原,却反倒助纣为虐,理当受惩。”陈闲语气沉了几分,“大明北方水师尽毁,无力跨海征讨,这桩事,便由我们代劳。” 张煌言微微点头,随即拱手献策,条理清晰:“大都督,据属下探查,朝鲜国内仍有大量臣民心系大明、心念故朝。属下以为,此战当恩威并施,方能事半功倍。” 陈闲颔首认可。 他早前便命吴绍松全面搜集朝鲜情报,探查结果,与张煌言所言分毫不差。 “那依玄着之见,该如何施行恩威并施之策?”陈闲看向他,静待其谋划。 “以大军压境,震慑其朝野上下。同时遣使者潜入汉阳城,暗中联络朝中亲明势力,内外呼应,收其民心、破其助力。”张煌言从容答道。 第153章 朝鲜王宫惊变 汉江口,朝鲜水寨。 清晨,值守士卒正匆忙解着腰带,准备放水。 下一瞬,眼前景象骤然让他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敌袭!敌袭!” 士卒顾不得系紧腰带,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 没多久,水寨内数艘造型怪异的龟船闻声而动。 桨手奋力挥桨,战船破浪疾驰,直冲江心而去。 “轰轰——!” 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响。 逼近的大明桨帆船,船头重炮轰然开火。 江面距离极近,炮弹精准无比。 凌厉的炮火瞬间击碎龟船外层木甲。 炮弹贯穿船身,自船头直抵船尾,险些将这艘朝鲜战船彻底撕裂。 朝鲜引以为傲的龟船,昔日曾抵挡日寇入侵,威震半岛。可此刻在大明华卫军战舰面前,全然不堪一击。 大明北部舰队百艘战船,以桨帆船为先锋,浩浩荡荡驶入汉江江面。 战报飞速传开。 汉江两岸,商船、渔船纷纷调转船头,拼命往上游逃窜。 沿岸百姓听闻动静,仓皇弃家逃亡,江面岸边一片慌乱。 汉阳城,昌德宫。 熟睡的朝鲜国王李倧,被宫人急促唤醒。 宫人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大王,不好了!明军杀过来了!” “什么?明军?” 李倧猛地睁眼,满脸惊愕,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可看清了?明军怎会突然来犯?” 他怔怔愣着,恍惚以为是噩梦。 若是丙子胡乱之前,他日夜期盼明军驰援,救朝鲜于危难。 可今时不同往日,朝鲜早已归顺大清,麾下将士曾追随清军,斩杀过不少明军士卒。 如今明军兵临城下,于他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大明是朝鲜昔日的宗主国,宛若深山猛虎,威严浩荡。 大清则是骤然扑来的饿狼,而朝鲜,已然沦为饿狼的附庸。 如今猛虎再度现世,局势岌岌可危。 “快!速速传金议政、崔议政入宫!”李倧声调急促,满是慌乱。 王令尚未传出,两道身影已然匆匆赶来。 金瑬是朝鲜当朝第一重臣,深得李倧信任,乃是朝堂股肱之臣。 右议政崔鸣吉,则是主导朝鲜与满清和谈的核心人物,一手将朝鲜拖为大清附庸,常年负责两国交涉,地位举足轻重。 二人气喘吁吁,快步踏入大殿。 昌德宫并非汉阳规模最大的宫殿,却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打清军兵临汉阳,李倧便常驻此处,唯有此地,能让他稍安下心。 金瑬气息不稳,躬身沉声禀报:“陛下,已然探查清楚,江面确是大明舰队,规模浩大,战舰逾百艘。其中十余艘西洋巨舰,每艘都搭载数十门红夷大炮。” 李倧心头一紧,语气慌乱:“诸位爱卿,此事该如何处置?” “陛下无需忧心。” 崔鸣吉上前一步,神色笃定,语气带着几分自负:“大明若真有这般强悍的舰队,当年怎会丢失皮岛?这些年,我等从未见过大明使者到访。臣看江面舰队,绝非大明正规天兵。” 他微微抬眼,从容分析:“多半是洋人假借大明旗号,或是南方海盗作乱。此辈所求,不过是钱财物资,不足为惧。” 见崔鸣吉胸有成竹,李倧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那眼下该如何应对?”李倧轻声追问。 “先遣使者渡江,探明来意。”金瑬缓缓开口,语气复杂。 他心底暗藏一丝隐秘的期许,隐隐盼着这真是大明天兵降临。 这些年,满清对朝鲜层层盘剥、苛待不止。 朝野上下,不少人都怀念昔日臣服大明的岁月。 大明从不苛索藩属,反倒通商互市,惠及朝鲜百姓。 每逢外敌来犯,大明这位宗主大哥,总会倾力出兵相助。 昔日日寇席卷半岛,若非大明倾力驰援,朝鲜早已亡国。 奈何满清近在咫尺,朝鲜与大明的陆路通道彻底断绝。 迫于形势,朝鲜只能北向臣服大清,隐忍至今。 很快,朝鲜使者乘坐小船,被明军水师引至主将陈闲座舰前。 使者昂首挺胸,故作强硬,厉声质问:“尔部无端进犯,为何攻打我大朝鲜国?” 陈闲仰头大笑,指尖直指舰上飘扬的大明战旗,语气凛冽:“汝眼盲不识大明军旗?” 使者面色微变,强辩道:“大明乃礼仪之邦,为何不宣而战,击沉我朝鲜战船?” 陈闲眸光冷冽,字字铿锵:“朝鲜乃大明藩属,世代受大明庇护,方得存续。可汝等忘恩负义,投靠东虏,追随胡骑屠戮大明军民。此等不忠不义的藩属,本朝自当兴兵惩处!”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世间哪有官差拿人,还要提前通报的道理?” 身旁明军官员闻言,皆是朗声大笑,心中大快。 陈闲面色一沉,声线陡然威严:“区区藩属小吏,也配与本督对话?” “传本督号令,令李倧即刻至王宫门外候旨,听候发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言罢,陈闲任命张煌言为使者,入城奔赴汉阳王宫,当众宣读朝鲜罪状。 罪状由张煌言亲笔草拟,引经据典、辞理凛然、文采飞扬。 未等张煌言入城,这份罪状早已传遍汉阳大街小巷,人尽皆知。 全城百姓尽数知晓,江面驶来的是大明天兵,此番兴兵,只为惩处朝鲜君臣叛明降清、背祖忘义之举。 消息传开,成均馆率先哗然。 此处是朝鲜最高儒学学府,等同大明太学,馆内儒生大多心念大明,是朝中典型的亲明派系,听闻明军到来,心绪激荡。 驻守汉阳的满清特使郑命寿,闻讯后即刻策马疾驰,赶往王宫。 郑命寿出身朝鲜底层贱民,早年逃往后金,沦为满人奴仆,后被派驻汉阳,监管朝鲜朝政。 他虽无高贵身份,却权势滔天,就连国王李倧对他也毕恭毕敬,崔鸣吉一众重臣更是俯首顺从、谨小慎微。 郑命寿闯入大殿,目光凌厉,死死盯着李倧,冷声质问道:“国主这是打算背弃我大清?” 此时,张煌言已然抵达王宫。 李倧虽未出城跪迎,却也姿态恭敬,连忙命人为张煌言设座。 见张煌言文质彬彬、儒雅端方,朝鲜君臣皆暗自松了口气。在他们看来,与斯文读书人交涉,远比和粗犷军汉周旋稳妥。 李倧连忙开口,试图缓和局面:“来人,先送郑特使下去歇息。” “慢!我看谁敢!” 郑命寿厉声喝止,神色阴鸷,步步上前,威慑着殿内所有朝鲜君臣。 殿内侍卫无人敢动,人人面露怯色。 郑命寿身后几名满清甲兵伫立当场,煞气逼人,令人心生畏惧。 众人皆以为,郑命寿是要上前与张煌言当庭对峙。 谁料他骤然抬手,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径直朝着张煌言狠狠刺去! 第154章 威震四海 郑命寿自幼习武,多年跟随主子南征北战,身手老练。 他抬眼扫向对面的明使,眼底带着几分轻蔑。 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何足畏惧? 他心中笃定,这一剑,势在必得。 可就在他长剑刚刺出的刹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瞬,刺骨的剧痛从胸口炸开。 张煌言的佩剑,已然稳稳刺入他的胸膛。 这一剑快得极致,快到郑命寿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落败重伤。 王宫之中,规制特殊。 两国身份尊贵之人,皆可佩剑入殿,无人阻拦。 谁也未曾料到,肃穆朝堂之上,竟会骤然上演刺杀血战。 张煌言面无表情,猛地抽回长剑。 剑锋垂落,斜指地面,冰冷的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朝鲜君臣。 他声线冷厉,字字铿锵:“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朝鲜国主李倧,尔等罪状,已然公示天下。今日要么俯首认罪、诚心改过,要么静待我大明无敌舰队,施以雷霆天罚。” 话音落地,他长袖一甩,转身大步离去,径直走出森严王宫。 与此同时,汉阳城内,一对青年男女乔装成朝鲜百姓模样,低调穿梭街巷,径直走进了文官宋时烈的府邸。 宋时烈是朝鲜朝野公认的铁杆挺明派。 他官职不高,仅为中层官吏,却家世底蕴深厚,在朝鲜年轻士子、读书人群体中,号召力极强,声望卓着。 “宋大人。” 男子缓步上前,拱手见礼。 宽檐帽下,一张俊秀面容显露出来,神色沉稳从容。 宋时烈眉头微蹙,面露疑惑:“阁下何人?” 吴绍松默然抬手,取下腰间令牌,抬手示意。 看清令牌纹路与字样的瞬间,宋时烈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们是大明来人?” 他一心仰慕大明、矢志亲明,却从未想过大明使团会专程隐秘登门寻访自己。 短暂错愕过后,他迅速收敛心神,正色问道:“直说便可,诸位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宋大人果然爽快。”吴绍松淡淡一笑,抬眼看向屋内,“为何不请吴某入内一坐?莫非怕了?” “不敢,请!”宋时烈连忙侧身引路。 三人移步茶室落座,不等寒暄,吴绍松便直奔主题。 他取出一张纸笺,轻轻推到宋时烈面前:“这是我大明开出的全部条件,你且细看。” 彼时朝鲜沿用汉字治学,朝野读书人大多通晓大明官话,阅读文书毫无阻碍。 宋时烈俯身展开纸笺,逐条阅览。 首条便明确要求朝鲜国王颁下罪己诏,公开向天下致歉,彻底与大清决裂断交。 第二条,朝鲜需无条件为大明舰队提供全套后勤补给,全力支援安平卫北上抗清的战事。 余下皆是细则条款:开放仁川、釜山两大港口,供大明舰队停泊休整;准许大明商贾入境通商贸易,互通有无。 阅览完毕,宋时烈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如此要事,诸位为何交于我?这些条件,理应直接呈递国王才是。” “国王那边,自有专人对接传旨。”吴绍松语气平缓,目光笃定,“我希望你能提前一步,将这些条款告知朝中士子、天下读书人。” 宋时烈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只是他仍有顾虑,迟疑开口:“冒昧一问,大明……当真能击败东虏?” 吴绍松唇角微扬,语气自信从容:“你自问便可。东虏骑兵冠绝天下,陆战无人能敌,却终究不擅海战,无法踏海东侵。我大明舰队,可肆意袭扰辽东全境。若东虏胆敢兴兵进犯朝鲜,我舰队横亘海面,汉阳城何惧之有?” 一语点醒梦中人。 宋时烈瞬间想通关键。 大明舰炮列于江面,火力覆盖沿岸,清军若是贸然进攻,只会暴露在炮火覆盖之下,自取灭亡。 朝堂之上,朝鲜君臣正为此事激烈争辩、争执不休,殿外的民间舆论已然悄然发酵。 大明的全部条件,短短半日便传遍汉阳城内外。 朝野百姓、读书士人纷纷议论,皆觉大明所求并不过分。 毕竟是朝鲜率先背信弃义,背弃百年宗主大明,屈身侍奉满清。 如今大明仅求一纸罪己诏、一份归顺诚意,已然是宽宏大量。 夜色沉沉,崔鸣吉刚回到自家府邸,尚未落座,整座宅院便被全副武装的军士层层包围。 一名朝鲜武将面色冷峻,带着亲兵粗暴闯入院中,上前便将崔鸣吉死死按住。 武将高声喝令,声震庭院:“崔鸣吉!私通东虏,祸乱朝纲!奉大王旨意,即刻拿下,打入天牢!” 崔鸣吉拼命挣扎,满脸不甘与执拗,嘶吼道:“你们敢!大清八旗劲旅转瞬即至,尔等今日拘我,来日必遭灭顶之灾!” 哪怕身陷囹圄,他依旧心存侥幸,妄想满清会出兵驰援,保全自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夜,朝鲜国内所有亲清反对派官员,尽数被抓捕下狱,朝堂风气为之明朗。 次日天明,朝鲜国王李倧正式颁布罪己诏,昭告全国。 寡人忝守三韩宗社,承袭祖祀,位列藩服。 世受大明高厚之恩,仰赖天朝庇护,恪守事大之礼,百年恭顺,从无二心。大 明于朝鲜,是君、是父、是宗主,体恤藩邦,恩泽朝野,此乃万世不变之大义,举国皆知。 丙子之年,清虏铁骑东侵,兵临疆土,围困山城。寡人受困危城,为兵戈所胁,为存亡所迫。 彼时寡人昏懦无断,畏惧宗庙倾覆、百姓流离,一时失节,屈从虏酋之命,断绝大明百年宗藩情谊,摒弃事大忠礼,俯首称臣、纳质归清,苟延社稷残喘。 此罪滔天!上负天朝世代抚育之恩,下愧先祖守礼之训,中失邦国信义之纲,是寡人毕生难赎之过,万世难洗之羞! 昔年丁卯胡乱,大明体恤朝鲜国力疲弱、屡遭兵祸,宽容谅解、未曾苛责,依旧留存藩封之礼、常怀怀柔之心。 是寡人临危怯弱、忘义背主,毁累世忠贞,开屈膝事夷之辱,令宗藩蒙羞、斯文尽丧。 今寡人静心自省、幡然醒悟。夷狄无信义,虏廷无仁心。 其所施恩惠,不过是羁縻虚名、束缚桎梏。数年事清,举国俯仰由人,岁岁进贡、屡受欺凌,三韩衣冠染尽腥膻,礼乐典制日渐崩坏。 每思及此,五内俱焚,愧疚万分。 举国臣民,本心皆慕中华、恪守明朔,从未有背明事虏之心。 昔日臣服北虏、屈身事夷,罪责尽在寡人一身,与朝野万民、文武臣僚毫无干系。 百姓所受兵戈之苦、臣服之辱,皆因寡人庸暗怯懦、举措失度,未能坚守臣节、扞卫宗邦,致使社稷蒙耻、生民受累。 举国上下,百姓无罪、百官无过,所有背义失节之咎,悉归寡人。 今寡人痛改前非、涤心悔过,决意摒弃清廷藩属虚名,重归大明正统宗藩。 自今日始,朝鲜废除大清一切贡仪、臣服礼制,重拾大明正朔,恪守百年事大旧制,修复中朝宗藩旧好。 寡人愿一身担尽万世罪责,任凭天朝责罚,绝不避祸、不求宽宥。 布告国中,内外咸知:昔日迫于形势、随例事清之官吏军民,一概既往不咎。愿举国臣民坚守本心、尊崇明朔,重拾礼乐衣冠,洗雪藩邦耻辱。寡人自此夙夜自省、勤政悔过,以赎前愆,以安社稷,以报天朝。 特此昭示,内外悉遵。 此刻,李倧留在清廷为质的世子,尚远在辽东。 为重归大明、保全朝鲜社稷,他已然狠心舍弃亲子。 区区一子之命,怎及举国苍生、宗庙社稷? 江面大明巨舰列阵,炮口高悬,一旦开火,整座汉阳城顷刻便会化为焦土废墟。 君王舍亲子、弃虏归明的举动,也让李倧博取了不少朝野同情。 汉阳城外江面,十余艘欧式巨舰一字排开,风帆猎猎,气势磅礴。 陈闲一声令下,华卫军陆军尽数登陆江岸,列阵肃立,军容凛然。 李倧袒露上身,背负荆条,率领文武百官,徒步出城,躬身请罪受降。 无数汉阳百姓闻讯赶来,驻足观望。 整齐肃穆的华卫军、巍峨庞大的巨舰、江面林立的黑洞炮口,无不冲击着每一个朝鲜人的心神。 这,才是威震四海的大明天军! 大家心目中的那个大明,有回来了! 第155章 双线进击 收服朝鲜王国,为陈闲攻略辽东彻底稳住了后方。 昔日毛文龙仅凭皮岛弹丸之地,便能死死牵制后金,靠的就是朝鲜这座稳固后方。 大明诸多藩属之中,唯独朝鲜最为恭顺听话。 陈闲没有丝毫耽搁,留一营水师驻守汉阳城。 其余各部兵马,即刻拔营北上。 朝鲜政局更迭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皇太极耳中。 按照先前约定,朝鲜亲明大将林庆业,率战船五十艘、战兵两千余人,随同陈闲大军北上。 海宁号指挥舱内,一众参谋正围绕后续作战目标,激烈争论不休。 “属下认为,我军应当北上抢占皮岛,顺势进攻义州。” 一名陆军参谋俯身指着沙盘,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如今满清主力齐聚辽西,辽东守备空虚,正是我军登陆作战的绝佳时机。” 话音刚落,一名海军参谋立刻上前反驳,语气急切:“属下不以为然,应当直取旅顺口。那里驻扎着满清唯一一支水师,只要将其歼灭,满清便彻底失去海上探查能力,无从掌握我军海上动向。” 两个方案各有优势,皆有可取之处。 若是主攻义州,满清必定调兵回援,辽西战场的敌我战力格局,将被瞬间改写。 若是拿下旅顺口,也能为后续海战、登陆作战扫清巨大障碍。 两道良策摆在眼前,众人各执一词,难分取舍。 陈闲始终沉默伫立,静静听着众人争辩,不发一言。 参谋赞画的职责,本就是各抒己见、查漏补缺,为主将拓宽作战思路。 张煌言也静静聆听着所有人的发言。 待众人尽数说完,舱内归于安静,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诸位可曾想过,我军此番北上,真正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有人立刻应声:“自然是解锦州之围,协助明军打赢辽西大战。” “没错。”张煌言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既然如此,我军无需以全歼满清兵马为目标,只需迫使其撤军,便算大功告成。” “因此属下建议,东西两路并进,双线施压。” “东路以陆军为主,立足皮岛搭建后勤据点,从义州登陆,尽数迁走辽东满清的人口、物资,直击其后勤根基,形成威慑。” “西路以海军为主,强攻旅顺口,随后直插辽西主战场,打得满清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啪啪啪——” 陈闲抬手击掌,眼底透出赞许,朗声笑道:“好一个虚中有实,实中有虚!” …… 陈闲坐镇汉阳筹谋战局之时,辽西大地早已战火纷飞,围绕锦州的解围与围城打援之战,已然全面打响。 七月初,明军自宁远出兵,沿狭窄的辽西走廊稳步推进,先行占据塔山,搭建粮草后勤基地。 洪承畴用兵素来稳重审慎,深知塔山屯粮隐患重重,不够稳妥,又在沿海笔架山增设一座粮草大营,双营储粮,稳固补给。 安顿妥当后,大军继续前行,进驻杏山扎营结寨。 层层递进、稳扎稳打的战术,看似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可真正落地执行,偏偏出了纰漏。 症结,便在麾下八总兵各怀私心、政令不一。 七月中旬,明军行至杏山以北、松山以南的狭长隘口。 此地地势狭窄局促,山林交错纵横,最是适合伏兵藏匿。 前路哨马疾驰回报,称前方清军游骑兵力稀疏,看似节节溃退。 杨国柱性子刚烈急躁,求战之心迫切。 眼见大军停滞不前,他心中焦躁难耐,又急于抢占首功,全然不顾军纪。 未等洪承畴中军军令下达,他便擅自率领本部三千精锐步骑,率先疾驰前出,意图抢占山前高地,一举撕开清军外围防线。 他勒马横刀,目光凌厉,高声喝令:“诸位随我突进!清虏势弱,今日便破其前寨!” 说罢,一马当先,领兵冲入两山夹峙的密林隘道。 可大军刚驶入谷中,两侧山头骤然响起凄厉的号角声,划破山林寂静。 转瞬之间,矢石如雨倾泻而下,千斤滚木轰然滚落,彻底封死谷口退路。 隐匿多时的清军镶蓝旗伏兵尽数现身,四下合围冲杀。 骑兵往来穿梭,箭雨密集纷飞,直扑慌乱的明军阵中。 杨国柱脸色骤然大变,心头一沉,瞬间明白已然中计。 他仓促喝令将士列阵抵抗,可隘口地势狭窄,兵马根本无从舒展阵型。 前军被堵死退路,后军仓促拥挤冲撞,明军瞬间自乱阵脚。 清军骑兵居高临下,反复冲杀分割,将明军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短短片刻,三千前部精锐便溃不成军。 杨国柱浴血死战,悍不畏死,挥刀斩杀数名清兵。 周身甲胄浸透鲜血,红白斑驳,却始终冲不破清军层层合围的包围圈。 麾下亲兵尽数战死,贴身护卫悉数阵亡,他的战马也中箭负伤,轰然倒地。 绝境之中,一支重箭破空而来,径直刺穿他的胸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国柱身躯剧烈一震,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敌兵,身躯重重栽落马下,当场殉国。 前部明军群龙无首,军心彻底溃散,或战死、或投降,全线溃败,溃兵四散奔逃。 惨败的战报火速传回明军中军大帐。 洪承畴看完战报,面色铁青阴沉,心头又痛又怒。 大战未开,先折一员总兵,明军士气遭受重创,一落千丈。 他强行压下心头怒火与痛惜,即刻下令由李辅明接替杨国柱,执掌前部兵权,同时严令全军诸将:无总督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冒进、私自出战。 折损大将之后,洪承畴愈发谨慎,全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徐徐向前推进。 明军主力顺利进驻松山城,将此地设为中枢大营。 随后大军北上,火速抢占锦州南侧的核心战略要地——乳峰山。 洪承畴调兵遣将,布阵井然有序。 乳峰山前沿阵地,由曹变蛟率领精锐步兵驻守,修筑七座连营,深挖壕沟、广设栅栏、架设火炮,正面压制围困锦州的清军主力。 王廷臣镇守松山总督大营,稳固中枢、护卫大本营。 王朴、吴三桂等各镇兵马分列后方各城,骑步搭配、互为犄角、彼此接应。 明军声势抵达顶峰,十三万大军列阵如山,军容鼎盛,兵锋直指锦州城下。 多尔衮驻守锦州外围,连日与明军交锋。 数次正面冲锋,皆被明军稳固的营垒击退,清军死伤惨重,只能节节后撤,退守外围防线,接连向盛京加急求援。 锦州城内,祖大寿登城远眺,望见南方山野之间明军营寨连绵、旌旗蔽日,心中大喜过望。 他即刻整顿兵马,开城突围,打算与城外明军内外夹击,冲破清军围困。 奈何清军壕垒纵横、壁垒森严,防御滴水不漏。 祖大寿数次突围,尽数无功而返。 内外明军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会师合流。 看似占据上风的明军,实则早已埋下致命隐患。 全军主力尽数囤积在松山、乳峰山前线,前重后轻,布局极度失衡。 通往杏山、塔山的后路通道兵力空虚,没有任何纵深防御,形同虚设。 十几万大军赖以生存的粮草,尽数囤积在近海的笔架山。 一旦粮道被清军切断,十三万明军即刻会陷入断粮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第156章 辽西危局 皇太极因病返回盛京休养,收到多尔衮战败的急报后,脸色骤沉。 他身患重病,时常呕血,身子虚得站不稳,却执意要御驾亲征。 他即刻下令,征发国中全部丁壮,十五岁以上满蒙男子尽数入伍,集结境内所有机动兵力。 大军星夜开拔,六日疾驰六百里,日夜不休,火速驰援辽西前线。 八月十九日,皇太极率军抵达松山以西的戚家堡。 他亲自登高远眺,凝神俯瞰明军整片阵型,一眼便看穿了致命破绽。 明军兵力尽数集结于前军,后路空虚无防,头重脚轻。 看似声势浩大、攻势凌厉,实则根基虚浮,不堪一击。 皇太极目光锐利,当即敲定绝杀之计。 他决意不与乳峰山的明军坚营正面硬拼,转而断其粮道、截其后路,层层合围,锁死明军主力。 当夜,清军全军出动,三道杀招同步铺开,步步紧逼。 第一道,横断咽喉要道。 八旗军民彻夜劳作,不眠不休,挖出一道横贯整个辽西走廊的巨型长壕。 壕沟北起乳峰山山脚,南抵渤海海滩,宽一丈二、深一丈,硬生生切断了松山与杏山之间唯一的陆路通道。 洪承畴麾下十三万明军主力,瞬间被困在松山、乳峰山的狭小区域内,彻底断绝了与宁远大后方的联系。 第二道,奇袭明军粮仓。 皇太极神色冷峻,传令阿济格率领精锐轻骑,趁海潮低落、明军守备松懈,悄然绕路,奔袭近海的笔架山。 明军囤积数月的粮草辎重,尽数被清军焚毁、缴获,寸草未留。 前线十几万大军,仅剩三日随身口粮,顷刻陷入绝境粮荒。 第三道,全域布设伏兵,封死所有逃生路径。 多铎、阿济格分头领兵,扼守高桥要塞,截断杏山至塔山的必经要道。 八旗各部散兵埋伏于沿海滩涂、山林小路。 皇太极早已预判,明军粮尽之后,必定向南溃逃,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待其败。 与此同时,围困锦州的清军坚守壕垒,严防死守,死死困住祖大寿部,不放一兵一卒出城。 一夜之间,整场战局彻底逆转。 此前,是明军外援压境,夹击围城清军。 此刻局势彻底反转:锦州被围,松山被困,大明十三万主力,彻底困死在绝地之中。 洪承畴立在松山城头,望着眼前隔绝天地的巨型长壕,再眺远方粮仓滚滚浓烟,心底瞬间凉透,一片冰寒。 进,无法冲破清军固若金汤的壕垒防线;退,早已无半分后路可走。 十几万大军粮草将尽,将帅心慌,军心涣散,人人自危。 松锦决战的溃败,已然成了定局,无力回天。 他心底更添一层忧虑。 后路交由王朴、吴三桂驻守,如今主力被围,彻底与后方兵马断了联系。 这二人若擅自撤军,十三万大军必将全军覆没。 八月二十一日夜,洪承畴唯恐夜长梦多,局势再生变数,当即传令召集所有将领,连夜商议退兵突围事宜。 可夜幕刚落,变故陡生。 王朴竟私自率领本部兵马,提前拔寨撤退。 他心知明军大势已去,难逃败局,却存了自私念头,只求比各路友军跑得快一步,保全自身实力。 彼时的大明,武将早已滋生拥兵自重的心思,朝廷威信崩塌,无力约束各镇将领。 人人争相效仿,只顾保全自家亲兵家丁。 只要麾下私兵尚在,便有东山再起的资本,无人顾及朝廷社稷、天下百姓的死活。 “大人,不好了!王朴领兵跑了!”亲兵快步闯入大帐,声音急促,满是慌乱。 听闻此言,这位执掌大明重兵、权柄极重的统帅,身形一晃,颓然跌坐于帅椅之上,眼底满是绝望。 他声音沙哑,喃喃轻叹:“完了……大明休矣。” 果不其然,王朴的私自溃逃,瞬间引发全线崩盘的连锁反应。 各路将领见状,纷纷心生退意,军心彻底溃散。 此刻洪承畴身边,仅剩曹变蛟、王廷臣两支嫡系部队,忠心固守,未曾动摇。 王朴一众将领自以为占得先机、逃出生天,殊不知早已落入陷阱。 他们率军出逃没多久,便遭遇满清八旗伏兵的半路截杀。 皇太极早已算准明军退路,提前布下重兵埋伏,等候多时。 反观洪承畴麾下被困松山的主力,反倒成了损失最小的一部,却也彻底失去了突围的可能。 清军连夜收紧包围圈,层层增设三道防线,壕沟、拒马、木桩层层嵌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 世人多以为满清取胜靠的是八旗齐射之术,实则不然。 清军真正的杀手锏,是重甲步兵,且军中火器配比极高。 自孔有德等人降清后,带去了大量精良火器,以及成熟的火器战法,让清军战力暴涨。 此后曹变蛟数次率军拼死突围,每次冲锋至半途,清军便集中火炮火力,定点轰击明军阵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军将士尚未近身厮杀,便已伤亡惨重,次次突围皆无功而返,损兵折将。 松山主营大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沉。 帐外遥遥可见锦州城墙,城内的祖大寿,亦是独坐府邸,默然失神,束手无策。 曹变蛟与王廷臣并肩走入大帐,二人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沮丧疲惫,齐齐向洪承畴躬身行礼。 “大帅。”二人声音低沉,同声开口。 洪承畴抬手一摆,语气疲惫又沉肃:“非常之时,不必拘礼。曹总兵,山下战况如何?” 曹变蛟眉头紧锁,沉声回禀:“大帅,东虏还在不断增援。他们正在开挖第四道壕沟,包围圈越收越紧……” 一旁的王廷臣双拳紧握,咬牙切齿,满是愤懑:“天杀的王朴!若让老子撞见他,定拧下他的狗头!” 洪承畴沉默片刻,眼神坚定,语气决绝:“我意已定,今夜即刻突围,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他抬眼看向二人,声音低沉悲壮:“二位,倘若突围失败,届时有一事,想劳烦曹总兵。” 曹变蛟心中一紧,连忙拱手:“大帅请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洪承畴目光平静,字字铿锵:“届时,劳烦曹总兵给本帅一个痛快。本帅宁死,绝不落入东虏之手。” 这话落定,便彻底断了后路。 历史上的洪承畴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投降的。 曹变蛟身躯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哽咽:“大帅……这……”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末将拼死突围,就算豁出性命,也必护大帅冲出去!” 就在此时,帐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巡逻千总匆匆闯入,神色慌张跪地禀报:“大帅,属下抓到一名奸细!” 王廷臣眉头一竖,面露不耐,厉声呵斥:“区区奸细,直接斩杀便是,何须惊扰大帅!” 千总连忙叩首辩解:“总兵大人,此人自称是安平卫所属,说有绝密要事,务必当面禀报大帅!” 王廷臣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什么安平卫?闻所未闻,定然是东虏派来的奸细,直接拖出去斩了!” “慢着。” 洪承畴眸色微动,似想起了什么,抬手出声打断,语气沉稳肃穆。 第157章 连下十城 “安平卫突击营小队长洪四喜,参见总督大人。” 一口质朴的乡音,清晰落进洪承畴耳中。 洪承畴目光微动,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是南安人?” 县域之间的口音差异细微,唯有同乡才能精准分辨。 洪四喜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些许亲近:“是。大伯定然不记得我了,您当年中进士时,我年纪尚幼。” 洪四喜与洪承畴,本是同族宗亲。 安平卫特意派他前来,用意直白,就是为了博取洪承畴的信任。 洪承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沉声追问:“你是谁家的?” “我爹是洪承财。”洪四喜应声答道。 洪承畴微微一怔,语气骤然柔和:“原来是承财家的孩子。”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短暂的亲人重逢的欣喜过后,洪承畴迅速收敛心绪,神色恢复沉稳。 他直视着洪四喜,正色发问:“是安平卫陈总兵派你来的?” “正是,大伯。”洪四喜郑重颔首,“我军大都督亲率大军前来驰援,舰队现已停靠海边。诸位只需突围至岸边,便能进入我军舰炮的掩护范围。” 一旁的曹变蛟闻言,眼底瞬间亮起,语气满是激动:“督帅!真是天不亡我等!” 绝境逢生,哪怕希望微薄,被困的众人也死死攥住这来之不易的契机。 此刻,北部舰队正泊于海面。 此前,舰队火速攻破旅顺口,打了满清水师一个措手不及,将其尽数歼灭。 取胜之后,舰队即刻北上,驶入辽东湾。 可这片海域沿岸无合适港口,无法大规模登陆。 大军只能停驻近海,派遣小型舰艇靠岸侦察。 突击营士卒登岸探查后,得知了明军被困松山的噩耗。 数十万兵马对峙的大战凶险万分,陈闲不敢贸然率舰队入局。 此番行动的核心只为营救被困明军,这套海上接应计划,便就此敲定。 与此同时,华卫军陆军四个营已在义州顺利登陆,一路突袭镇江,继而挥师北上,直取宽甸六堡。 兵锋所向,直指满清后方腹地。 这片土地,大多是满清贵族的私产田庄。 他们将掳掠而来的汉民划为奴籍,逼迫这些人为自己耕种劳作,日夜不休。 宽甸堡,田间地头死气沉沉。 李永才弯腰劳作,双脚深陷肥沃的黑土,草鞋沾满泥泞。 常年食不果腹、操劳过度,让他身形枯瘦,面色蜡黄,看着格外孱弱。 “快点干活!你们这些汉奴!今日这十几亩地,必须尽数种完!” 农庄管事手持长鞭,踱步在田埂之上,眼神凶狠,不断呵斥。 田间但凡有人稍有懈怠,鞭子便会狠狠抽落,毫不留情。 李永才身后,跟着两个七八岁的孩童,是他的一双儿女。 两年前清军入关劫掠,孩子们跟着他从河北被掳至此。 他的妻子,没能熬过寒冬的酷寒与苛役,早已撒手人寰。 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李永才不止一次心生绝望。 他想死。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看不到半分奔头。 从前在家乡做佃农,辛苦劳作,好歹是为自己糊口。 如今身为奴籍,性命全然捏在主人手中,任人宰割,生死无人过问。 可他不能死。 他若走了,两个年幼的孩子,根本活不下去。 陡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火铳声响,刺破田间的死寂。 一众埋头劳作的汉民,纷纷下意识抬头,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平日里动辄打骂的管事,此刻竟没有呵斥众人,也仰头凝望着远方,神色紧绷。 堡内精锐正兵尽数被调往辽西前线,留守的尽是战力孱弱的辅兵,根本没有火铳这类精良军械。 究竟是谁在开火? 管事心头惊疑不定,隔空狠狠甩了一鞭,厉声喝骂:“看什么看!赶紧干活!” 说罢,他转身快步朝着堡城方向赶去,神色慌张。 宽甸堡外,华卫军甲营已然完成合围。 林承裕指挥士卒,挖出一条条Z型壕沟,直通堡墙之下。 随后,炮兵将大口径臼炮推进壕沟,迅速架好炮位。 “轰轰轰——!” 数枚炸药包经由臼炮射出,精准砸落在堡墙之上。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土石飞溅,堡墙瞬间炸开缺口。 趁着敌军混乱之际,刀盾兵即刻抬着云梯,稳稳搭在残垣之上。 转瞬之间,士卒便登上堡墙,牢牢占据一处阵地。 紧随其后的火枪兵接连登城,逐一清剿慌乱抵抗的满清辅兵。 宽甸堡地处满清后方,本就防御松懈、设施简陋。 面对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华卫军,这座堡垒根本不堪一击。 自宽甸堡向西南二百里,凤凰城战事正酣。 赵飞虎率领乙营,猛攻这座辽东东部的清军重镇。 一旦攻下凤凰城,大军便可直逼盛京,撼动满清腹地。 只是这座城池,远比预想中难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内驻守着满清白旗正兵两个牛录,皆是精锐战力。 乙营斥候连夜潜行,趁夜突袭,顺利打开城门。 可大军入城之后,立刻遭遇清军拼死顽抗。 清军以火枪对射,死死阻拦推进的华卫军。精锐白甲兵更是攀上屋顶,迂回至华卫军侧翼偷袭,造成不小的伤亡。 危急关头,数名华卫军士卒毅然拉响手雷,扑向白甲兵同归于尽,这才冲破敌军的死守攻势。 每攻占一处据点,华卫军便以最快速度转移当地百姓与物资,尽数送往皮岛。 附近河道小船往来接应,极大加快了转移的进度。 宽甸堡田间,管事逃走后,一众汉奴依旧不敢停下劳作。 长年的压迫早已磨平了他们的锐气,刻入骨髓的怯懦,让他们不敢有半分逾矩。 李永才侧头看向身侧的一双儿女,声音沙哑低沉:“娃,歇片刻。大姐你盯着,看见管事回来,咱们就立刻干活。” 年岁稍长的女儿乖巧点头,站直身子眺望堡城方向。弟弟则疲惫地坐在泥地里,小声喘息。 没片刻功夫,女儿骤然压低声音,满脸慌张:“爹,有人来了!” 两个孩子立刻俯身,慌忙装作耕作的模样。 李永才抬眼远眺,眉头紧紧拧起。 远处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一队身着绿色军装的士兵,快步朝田间走来。 看样貌,分明是汉人,像是明军士卒。 可他们身上的军装,却与大明官军的服饰截然不同。 众人心中满是茫然,却依旧不敢妄动。没有管事的命令,无人敢擅自起身逃离。 很快,一队士兵便冲到田前。 为首的军官开口,字正腔圆的大明官话,温和有力:“诸位乡亲,可都是我大明汉民?” 往日在家乡遇见大明官军,他们只会心生惶恐、四散奔逃。 可此刻听见这熟悉的口音,众人心中陡然涌上一股久违的亲切感。 有人颤声开口,满是不敢置信:“军爷……是大明的官军?” 军官眼神坚定,声音洪亮,字字清晰:“没错,我们是大明安平卫的兵马,今日来救你们回家!” 一句话落地,田间所有汉民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压抑已久的酸楚与希望交织,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 几日时间,华卫军陆军便在辽东半岛东部连下十余城。 第158章 好一个安平卫 “报——陛下!旅顺口被明军水师攻破,留守水军全军覆没!” “报——朝鲜急报!李倧颁布罪己诏,朝鲜已然反正,大清驻朝使者尽数遇害!” “报——宽甸六堡失守!驻守八旗子弟尽数被掳!” “报,凤凰城失守,守军尽数战死。” 一日之间,三道噩耗接连送入皇太极耳中。 松锦前线,御帐之内。 本就体弱久病的皇太极,遭这连环噩耗狠狠重击。 片刻之前,他还因牢牢围困洪承畴,心中暗自得意。 转瞬大喜大悲,心绪剧烈起伏,登时气血翻涌。 “陛下!陛下出事了!” 明黄色御帐中,内侍一声凄厉惊呼划破寂静。 “传太医!速速传太医!” 皇太极身躯一软,直直栽倒在地,双目紧闭,彻底失去了意识。 太医匆匆狂奔入帐,指尖搭上皇太极腕脉,脸色骤变,双腿一软,径直跌坐在地。 他强定心神,语速急促:“快!取针来,老夫要为陛下施针!” 老太医行医多年,一眼便看穿了症结,情况万分危急。 “陛下究竟如何?” 济尔哈朗大步闯入御帐,神色凝重,语气焦灼。 郑亲王济尔哈朗是舒尔哈齐之子,并非努尔哈赤嫡脉。 他自幼长于宫中,对皇太极忠心耿耿,此刻更是松锦前线的最高总指挥。 太医面色惨白,拱手急报:“回王爷,陛下骤然中风,邪气入体,凶险至极,需早做筹谋。” 济尔哈朗心头一沉。 他素来知晓皇太极身体孱弱,却万万没料到,病症会在这关键节点骤然爆发。 他此番入帐,本是请示后续军务。 辽东后方遇袭,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此前,大明北方水师早已废弛多年,根本无力威胁辽东沿海。 朝鲜更是对大清俯首称臣,恭顺有加。 朝野上下皆认定,后方固若金汤,绝无隐患。 谁也不曾料到,一支精锐兵马,竟能悄无声息突袭腹地。 变故来得极快。 从朝鲜倒戈,到辽东多地失守,前后不过一两日。 这般迅猛的攻势,绝非孱弱的明军所能具备。 济尔哈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惶,沉声吩咐:“好生照料陛下,不得有半点差池。” 他转头对着帐外厉声传令:“来人!封锁御帐,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私下议论!” 随即又遣心腹侍卫,快马急召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肃亲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济格等人即刻入帐议事。 久经战阵的济尔哈朗深知,此刻军心绝对不能乱。 大清基业来之不易,眼看松锦战局将定,绝不能功亏一篑。 诸位亲王将领各领兵马驻守前线,并未齐聚一处。 众人之中,肃亲王豪格最先赶来。 豪格是皇太极长子,却非嫡出,身份素来尴尬。 他作战悍勇,事事争先,一心想在皇太极面前立下大功,稳固自身地位,心思朝野皆知。 他刚入帐便急声追问,语气满是急切:“皇叔,父皇情况如何?” 济尔哈朗轻轻摇头,面色沉肃:“陛下受惊中风,暂时无法理事。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势、处置乱局。肃亲王应当已知后方变故。” 豪格闻言,眉宇间戾气骤起,朗声请命,语气骄悍:“皇叔无需多虑!让我率本部兵马回援即可!区区明军宵小,敢偷袭我大清腹地,我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济尔哈朗并未立刻表态,他静待其余亲王赶到,再共商对策。 不多时,多尔衮、多铎等人陆续抵达。众人入帐第一时间,皆问询皇太极的身体状况,神色关切,真伪难辨,唯有各自心知肚明。 众人一番紧急商议,最终定下决议。 其一,严守皇太极病重昏迷的消息,杜绝军心涣散;其二,大军继续围困松山,守住来之不易的战局优势;其三,由豪格统领正蓝旗兵马,即刻回师辽东,清剿突袭的明军。 豪格领命,即刻带兵启程。 可他前脚刚走,前线急报便接踵而至。 “报!松山明军向南突围!” 众人闻言,皆觉得有些蹊跷。 松山南侧毗邻海滩,地势开阔平坦。 明军退守海边,无异于自陷绝境,更便于清军合围清剿。 松山南线战场,硝烟漫天。 曹变蛟手持长剑,身姿挺拔,声如惊雷,对着麾下将士厉声嘶吼:“弟兄们!冲出去才有生路,留守此地唯有死路一条!” 他眼神凌厉,立下死令:“士卒后退,什长斩之!什长后退,百户斩之!百户后退,千户斩之!我曹变蛟若敢退后半步,全军将士皆可取我首级!” 话音落罢,他提剑策马,身先士卒,直冲清军战壕。麾下将士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奋勇冲杀。 不远处的清军阵地,恭顺王孔有德正坐镇指挥炮兵,准备以重炮拦截突围的明军。 他麾下配有数十门红夷大炮,部分是当年从胶东带出的精锐火器,余下皆是他亲率工匠督造而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凭借一手精湛的铸炮技艺,他稳居三顺王之首,深得皇太极器重。 “王爷!您快看南边树林!”一名亲兵突然抬手惊呼,声音震颤。 孔有德闻声侧目,只见南方天际,无数光点拖着尾焰,如同流星坠落,飞速朝着炮兵阵地袭来。 他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反应。 转瞬之间,火光炸裂,轰鸣巨响此起彼伏。 剧烈的爆炸席卷整片清军炮兵阵地,烈焰翻腾,浓烟滚滚,将阵地彻底吞噬。 孔有德反应极快,身形一扑,立刻跳入身旁壕沟。 身边亲兵迅速俯身,死死护住他的身躯,堪堪避过冲击波与碎石。 近海海面,海宁号甲板之上。 陈闲静立船头,望着岸边冲天的火光,神色略带焦灼。 这款火箭弹尚未成熟,弹道偏移极大,精准度不足。 唯有集群发射,方能形成可观的杀伤力。 此番作战,他调集数百枚火箭弹,命士卒趁夜登陆,依托海岸树林布设发射阵地。 清军无法探查近海敌情,对华卫军的部署一无所知,炮兵阵地完全暴露在打击范围之内。 一旁的张煌言望着岸边连天火光,满眼震撼,由衷赞叹:“大都督,此火器堪称绝世神器!” 陈轻轻摇头,语气带着遗憾:“利器虽强,损耗极快。我军携带的弹药已然耗尽,再无后手。” 松山战场南侧,曹变蛟亲眼望见清军炮兵阵地覆灭,心头狂喜,扬声大呼,提振全军士气:“建奴重炮尽毁!良机在此,随我冲杀!” 洪承畴立于阵中,望着眼前壮阔的火海硝烟,满脸震惊。 他常年征战,深知红夷大炮的强悍威力。眼前这般覆盖式轰击的威能,起码需要数百门红夷大炮方能达成。 他心中满是疑惑,喃喃自问:好一个安平卫啊! 第159章 望洋兴叹 建奴的炮兵阵地,转瞬之间便被彻底摧毁。 孔有德浑身落满砂石,他狼狈地抖了抖衣襟,踉跄着站起身。 阵地之内,残肢断臂散落遍地。 沉重的红夷大炮被炸得支离破碎,歪斜在地,彻底失去了战力。 战场另一侧,曹变蛟已然率军冲入建奴壕沟。 王廷臣领兵紧随其后,步步推进。 清军全部注意力都被正面明军牵制,死死死守防线,无暇旁顾。 就在这时,阵地南侧,突然杀出一支身着绿色军装的队伍。 这支军队全员手持火铳,列着整齐阵型稳步推进,转瞬便穿插到建奴大军身后。 几名建奴甲兵见状,立刻提刀上前阻拦。 可不等他们靠近半分,便被密集的火铳弹尽数击倒。 远处的建奴弓箭手试图拉弓抛射,远程压制。 未曾想,对方阵型之中,骤然推出十几门虎蹲炮。 虎蹲炮射速极快,数轮急促射击过后,远处的建奴弓弩手死伤惨重,溃不成军。 这支绿装军队战力极强,唯一的短板便是人数稀少,满打满算不过一两千人。 “前进!” 金牛嗓音粗沉,沉声喝令。 他身形魁梧高大,即便站在整齐的队伍中央,也格外醒目。 此次跟随陈闲前来的步兵,唯有丙营。 陈闲遣他们登陆,原本只为掩护炮兵作战。如今炮兵任务已然完成,金牛当即率领麾下士卒上前,接应正面作战的明军。 前后夹击之下,建奴死死封锁的防线,终于被彻底撕开一道缺口。 周边的建奴援军源源不断赶赴战场,试图封堵缺口。 王廷臣当机立断,派人护送洪承畴先行撤离,自己则亲率兵马,就地阻拦源源不断的敌军援兵。 残存的明军主力一路疾驰,很快退至海边。 空旷的海岸边,早已筑起一道简易工事。 金牛带领后撤的士卒,依托工事布下严密防线。 近海海面,无数小型战舰列阵停泊,漆黑的炮口齐齐对准岸边,随时准备开火支援。 工兵连夜修筑的简易码头直通深海,一艘艘舢板、驳船整齐停靠,尽数准备就绪。 侥幸突围的明军士兵,惊魂未定,疯了一般争相冲上驳船。 望着眼前这支狼狈溃散的队伍,洪承畴立在岸边,心中五味杂陈。 此番出征,他虽未曾轻敌懈怠,却万万没有料到,会落得如此惨败的下场。 十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关,如今竟只剩寥寥残兵,不足零头。 更让他忧心的,是后续的残局如何收拾。 朝中百官的心思,他一清二楚。 那些人必会借这场大败大做文章,执意要将他置于死地。 士兵们虽急于登船逃命,心底里却依旧畏惧治军严明的曹变蛟,不敢肆意造次。 “大帅,您先上船!” 曹变蛟高声呼喊,抬手示意前方士卒让开道路,同时贴身护着洪承畴,稳步向前。 洪承畴抬手拦住他,语气沉重:“曹总兵,本督暂且不急。先让士卒们尽数登船,你去岸边稳住阵型,约束众人切勿拥挤混乱。我等兵败至此,绝不能在安平卫面前丢了明军的颜面。” 话音未落,西侧海滩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支清军骑兵疾驰冲杀而来,为首的将领满脸浓密虬须,气势汹汹。 “正黄旗鳌拜在此!明狗,哪里跑!”鳌拜厉声怒喝,声震海岸。 他号称建奴第一勇士,麾下骑兵个个骁勇善战,皆是能以一当十的精锐。 眼见敌军铁骑杀至,海边的明军士卒瞬间人心惶惶,阵脚微乱。 危急关头,列阵在前的华卫军步兵岿然不动,稳住了防线。 只见他们动作娴熟,有条不紊地重整阵型。 虎蹲炮手迅速就位,利落点燃引信。 “轰轰轰!” 密集的弹丸如漫天飞花,狠狠砸入建奴骑兵阵型之中。 前排冲锋的战马接连倒地,瞬间打乱敌军节奏。 鳌拜不备,被颠落马下。他反应极快,就地一个翻滚,立刻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备用战马。 可他身后的骑兵战阵,已然被炮火彻底击溃。 骑兵失了结阵之势,便彻底没了冲锋的冲击力。 待残兵冲入火铳射程之内,华卫军火铳手即刻开火。 三排火铳兵交替射击,铳声连绵不绝,密集的弹雨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 建奴骑兵成片倒下,尽数殒命在冲锋的路途之上。 海岸北侧,建奴步兵主力也紧随追至,兵锋直指明军后路。 明军先头队伍中,一员老将策马奔逃,正是断后突围的王廷臣。 他身后追兵渐近,眼看就要被建奴轻骑合围擒获。 洪承畴见状,急忙沉声催促:“曹将军,速速领兵去接应王将军!” 曹变蛟眉头紧蹙,面露为难。 此刻贸然分兵救援,无异于自投罗网,撞入敌军包围之中。 正当他进退两难之际,近海停泊的明军战舰骤然开火。舰炮瞄准了北侧的建奴步兵大阵。 开花弹在沙地上炸起大片泥沙。 建奴见此,顿时止步不前。 王廷臣得以逃脱。 领兵前来的多尔衮看向大海的方向,望洋兴叹。 看着那无数帆樯,他愤怒地猛甩手中马鞭。 “此乃何人之水师?” 一旁的参议道:“许是闽地郑氏的舰队。放眼大明,也就郑氏有如此水师。” “来日,吾必灭郑氏满门。” 此时的满清还不知道郑氏已经被陈闲所取代。 洪承畴从宁远出发的时候,十三万大军,八总兵,浩浩荡荡,好不威武。 如今只剩下数千残兵逃到海上。 他坐上舢板,终于来到一艘大船之上。 身为泉州闽人,他对海船并不陌生。 但是这般巨大的西式战舰,他还是第一次坐。 脚下的柚木甲板是如此的厚重,让人站在上面有一种踏实感。 甲板上火炮一字排开。 下层甲板还有火炮。 一艘船上数十门红夷大炮,可比一城。 一个年轻后生,身着绿色短装、长裤,看起来干净利索。 他的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纯净笑容,似乎没有任何城府。 “下官安平总兵,参见洪督帅。” “你就是陈闲?” 洪承畴直呼其名,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陈闲是这样一个少年。 “正是在下。” “督师,如今当作何打算?” “劳烦陈总兵送本督会宁远。只是可惜,本督不能帮你表功了。” 陈闲明白洪承畴的意思,他经此大败,必然要被朝廷追责,自然无法帮陈闲表功。 第160章 重建东江镇 “督师何必如此?随末将南下,末将保大帅安然无忧。” 洪承畴抬眸,神色疲惫又苦涩,轻声反问:“去你们南洋的地盘吗?” 他低低苦笑两声,语气坚定:“本官深受皇恩,绝不能一走了之。锦州之围未破,城内万千官民日夜翘首,本官断然弃不下他们。” 陈闲闻言,从容一笑,语气笃定:“大帅无需忧心锦州百姓。陈某已然派兵从皮岛进军辽东,建奴必定从锦州撤兵回援。” “这……”洪承畴怔住,一时语塞。 他心中波澜骤起。 这个安平卫,亦或是世人所称的华卫军,竟能跨海登陆辽东?这支势力的真实实力,究竟强横到何种地步? 洪承畴神色一凛,对陈闲的态度郑重了数分,沉声开口:“陈将军。” “我知晓将军是海外明人。此番北上,必有图谋。将军不妨直言,本督定当全力相助。” 陈闲朗声一笑,语气坦荡:“洪督师,果然是通透实在之人。” “如今朝鲜重归大明,东江故地亦已收复。我恳请督师上书朝廷,重建东江卫。如此一来,我军便可从后方牵制建奴,为大明分忧。” 洪承畴微微蹙眉,眼底满是疑惑:“你想要出任东江总兵?此举缘由何在?” 他实在不解。 手握无敌海上势力的陈闲,为何会主动出手相助朝廷,这般费心费力,绝不寻常。 陈闲语气平淡,直白道:“我等不过是一群海商,唯有依附大明,方能安稳经商获利。若是大明倾覆,我等在东南的所有生意,尽数化为泡影。洪督师,缘由便是这般简单。” “至于督师心中顾虑,大可放下。凭收复朝鲜、收回东江两大功劳,督师此番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洪承畴瞬间了然。 陈闲这番话,是要将所有战功尽数赠予自己。 聪明人交谈,无需句句点破。 洪承畴心知其意,心底依旧对陈闲的真实目的存疑。可他反复思忖,终究想不出对方的图谋所在。 若陈闲真对大明心怀不轨,大可坐视锦州覆灭,或是亲率水师直逼天津,何必多此一举。 东江镇不过几座孤岛,人烟稀少,贫瘠不堪,实在算不得什么肥肉。 况且大明想要重建东江镇,缺不了水师助力,这差事,放眼天下也唯有陈闲能胜任。 良久,洪承畴重重点头,沉声道:“好。本督,尽力为之。” 另一边,遭建奴伏击的王朴,带着残兵狼狈逃回宁远城。 溃兵涌入城中粮草库,肆意吃喝,暂且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 一名家丁头子站在一旁,神色惴惴,低声试探:“总兵,我等私自溃逃,会不会被朝廷降罪追责?” 王朴满脸烦躁,厉声怒骂:“降你娘的罪!真逼急了老子,直接带兵杀回京师!让弟兄们吃饱休整,即刻拔营,返回蓟镇。” 家丁头子依旧不安,又问:“那洪督师……该如何处置?” “那洪老儿,多半早已落入建奴之手!”王朴满脸怨愤,语气刻薄,“此战大败,全是他一手造成!” 说罢,他立刻传令下去:“派人出城打探,收拢逃散残兵,召集众人商议后续事宜。” 没过片刻,手下亲兵神色慌张,匆匆来报:“总兵大人,大事不好!洪督师回来了!” 王朴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什么?不可能!” “他明明被建奴重兵围困,怎么能安然脱身?” 他心头大乱,慌忙喝令:“快!备马!” 话音未落,营外马蹄声骤响,一员猛将率领一队精锐骑兵直冲大营,声如惊雷:“所有人让开!奉洪督师军令,捉拿逃将王朴!” 数日之后,临阵脱逃的王朴,被当众处斩。 其余诸将却没有获罪。 洪承畴着手写给朝廷的奏报。 锦州城外,围困多日的建奴大军忽然全线撤退。 此前回师驰援盛京的豪格,贪功冒进,误入圈套,被六千余名华卫军步兵伏击击溃。 全员火器装备的华卫军,战力碾压八旗兵马。豪格麾下的正蓝旗,损失惨重,节节败退。 此情此景,恰似两百年后,八旗子弟直面西洋枪炮时的窘境。 昔日所向披靡的八旗重甲、精湛骑射,在连环火炮、密集火枪面前,不堪一击。 豪格惨败的消息传回盛京,朝野震动,八旗权贵人人心惊。 恰逢皇太极病情急剧加重,卧床不起。 盛京议政王大臣紧急会商,最终决议,放弃锦州围困,全军回撤固守。 彼时,大凌河江面之上,华卫军炮舰列阵而立,炮口直指清军大营。济尔哈朗深知局势凶险,再拖延不退,恐全军覆没,当即果断下令撤军。 这场锦州大战,大明损耗惨重,建奴铩羽而归,双方皆无胜算。 唯独跨海参战的华卫军,坐收渔利,成为最大赢家。 战事落定,陈闲乘船赶赴皮岛。 此时的皮岛,遍地简陋窝棚。 被解救的汉奴已经有十几万之多,他们个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三五成群蜷缩在岛上各处,神色麻木憔悴。华卫军士卒每日熬粥分发,口粮虽不算丰厚,却足以让众人苟活保命。 陈闲巡岛之际,管事官吏连忙召集百姓,高声喊话介绍:“这位便是我华卫军大都督,是救你们于水火的恩人!” 一众汉奴纷纷跪地叩拜,声音参差不齐:“多谢大都督救命之恩!” 陈闲俯身望去,众人眼底干涸,几乎无人落泪。 常年饱受奴役、受尽苦楚,他们的泪水,早已在无尽苦难中流尽。 “诸位乡亲,你们受苦了。”陈闲声音温和,满是悲悯,“我华卫军来晚了。今日陈某在此立誓,岛上每一位百姓,皆能分到田地,安稳谋生。从今往后,我华卫军治下,无人忍饥挨饿,无人再受欺凌!” 百姓大多听不懂这番长远承诺,却牢牢抓住了“不再挨饿”四字。 乱世之中,一口饱饭,便是天大的恩赐。为了这份生计,纵使日日磕头谢恩,他们也心甘情愿。 巡查完毕皮岛防务与民生后,陈闲即刻派人奔赴汉阳,催促朝鲜王李倧尽快筹措粮草,补给前线。 安排妥当诸事,他马不停蹄,赶赴凤凰城。 此刻的凤凰城,已是华卫军与清军对峙的最前线。华卫军七营兵马齐聚此地,含六支陆军营与一支陆战营,共计一万五千余人。 这是华卫军建军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兵力集结,亦是首次直面八旗主力的硬仗。 经此一败,清军再也不敢轻敌冒进。 豪格正蓝旗重创之后,盛京方面火速调兵,遣多铎正白旗、阿济格镶白旗两支精锐驰援前线。 这两旗兵马素来骁勇善战,擅长长途奔袭、野外决战,刚从辽西战场撤出,便马不停蹄奔赴凤凰城,杀气腾腾。 盛京城内,皇太极重病昏迷,朝堂政务尽数由大贝勒代善主持。 代善性情沉稳,思虑周全,却也深知利害。若不能扑灭这支盘踞辽东的明军势力,满清在关外的威信,必将彻底崩塌。 他当即定下计策,命阿济格、多铎率部正面牵制华卫军,再令多尔衮、岳托统领镶黄旗、镶红旗兵马,从两翼迂回包抄,合围歼敌。 此番布局,清军志在必得,誓要将这支新锐明军尽数剿灭于凤凰城前。 第161章 撤退与伏击 盛京皇宫。 诸王议政大殿之内,议政王会议如期召开。 此次会议由诸王中资历最老的代善主持。 辽西防务吃紧,济尔哈朗留守前线,未曾到场,其余在京旗主、议政王、贝勒尽数列席。 代善手持一份密报,面色沉肃,缓缓展开。 他抬眼扫过众人,道出了突袭辽东那支神秘敌军的底细。 “据我方潜伏朝鲜汉阳密探传回消息,袭扰辽东的敌军,自称安平卫,源自福建。” 他语气顿了顿,加重几分: “观其舰队规模、战船制式,应当是全盘吞并了福建郑氏的海盗势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多尔衮眉头紧蹙,神色带着难以置信,出声质疑:“大贝勒,你的意思是,击败我八旗精锐的,只是一群海上海盗?” 他心底不愿接受。纵横辽东多年,大清铁骑竟折损在一群海盗手中,何其屈辱。 豪格脸色同样难看,双拳微攥,语气沉闷: “海盗不过劫掠商船的草寇,何以攻破我辽东经营数十年的坚城?我正蓝旗将士,岂能败于流寇之手!” 他深吸一口气,出声补证,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 “诸位,绝非我为麾下败绩开脱。此军火器极为精良,士卒人手一铳,火炮更是数不胜数。我八旗铁骑近身不得,完全无从发力。” 殿内再度陷入沉寂。 代善目光扫过众人,声线低沉: “你们当真以为,这是寻常明军?相比于海盗,本王更不信,孱弱明军能打出这般战力。” 众人默然点头。 明清厮杀数十年,明军战力如何,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 军纪松散、武备落后,向来只能被动死守,绝无这般主动攻坚、大破八旗的实力。 多尔衮往前半步,眼神锐利,语气铿锵落地: “无论对方是海盗还是明军,此仇必报!” “海上是他们的天下,我军无可奈何。但如今他们孤军上岸,深入辽东腹地——我八旗,从未惧过任何敌手!” 皇太极昏迷卧床之后,多尔衮、多铎兄弟已然褪去往日的低调隐忍,气场愈发张扬凌厉。 …… 凤凰城前线。 陈闲亲至军营,瞬间提振了全军士气。 方才一战,华卫军力挫八旗劲旅,彻底击碎了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 不少出身明军的老兵,心中感触最深。 他们太清楚,以往明军想要正面歼灭八旗精锐,难于登天。 此刻凤凰城已是一座空城。 城内女真、汉民百姓,早已被尽数转移至皮岛,等候后续渡海迁往南洋安置。 那些平日里奴役汉民的女真主子,也要去体验一下给人做奴才的感受。 城内街巷空荡,屋舍寂寥,再无半分人烟。 大军指挥部,就设于城内原府衙大堂。 陈闲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中诸将,神色平和。 “此战对阵正蓝旗,扬我华卫军威,提振全军军心。诸位,打得很好。” 他先定下调子,肯定众人战功,随即话锋一转,点明当下危局: “建奴已解除锦州之围,全军调转矛头,专攻我部。接下来如何部署,诸位各抒己见。” 一众将领神色凝重,纷纷垂首思索。 金牛对上陈闲的目光,憨厚一笑,下意识挠了挠头,模样依旧朴实敦厚。 林承裕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沉默伫立,不言不语。 片刻沉寂后,赵飞虎率先出列,语气沉稳: “大都督,我部战略目的已然达成。属下以为,没必要固守凤凰城,与建奴主力死磕,徒耗兵力,得不偿失。” 话音刚落,苏振龙当即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刚直: “赵指挥使此言,是打算撤退?若是不战而退,外人只会以为,我军畏惧建奴铁骑!” 赵飞虎微微摇头,耐心解释: “苏指挥,撤退绝非怯战。凤凰城地势局促,并非绝佳战场。我军核心优势在水师,理应退守沿海港口,依托舰炮优势,与建奴周旋决战。” 常年统筹海陆配合作战,赵飞虎早已养成依托海域优势作战的思维。 沿海港口进退自如,海上战舰可化作浮动炮台,火力压制岸上敌军,战力能最大化发挥。 陈闲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于案上地图,淡淡开口: “那你觉得,何处是绝佳战场?” 赵飞虎快步上前,手指精准落在地图一处,笃定开口: “大都督,此地——镇江!” “镇江?”陈闲低声重复一句。 “正是!”赵飞虎重重点头,详细禀报: “此地紧邻鸭绿江口,背靠朝鲜,水深港阔,大型战船可直接驶入停泊,完美适配我军海陆联合作战!” 有陈闲定调指引,军中决策极为高效,新的驻防与作战方案迅速敲定落地。 …… 数日之后,清军两旗援军疾驰赶至凤凰城。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焦黑废墟。 华卫军撤离之前,纵火焚城,以炸药炸毁城门、城内水井,彻底断绝此地驻军补给的可能。整座城池,寸物不留,彻底失去复用价值。 阿济格翻身跳下战马,望着满目疮痍的凤凰城,脸色铁青,怒喝一声:“该死!” 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坚壁清野,却从未见过这般彻底的破坏手段。 人丁、粮草、物资,一扫而空,什么都没留下。 辽东本就是苦寒贫瘠之地,此番彻底损毁,想要恢复生机,遥遥无期。 “全军追击!” 阿济格眼中满是戾气,马鞭狠狠朝前一指。 麾下镶白旗将士即刻翻身上马,全速追剿。 情急之下,代善临行前的再三叮嘱,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凤凰城通往镇江的途中,横亘一座摩天岭。 山岭不算险峻,却林木茂密,两侧山势平缓,中间一条山道贯通南北,是必经的天然通道。 阿济格判定敌军撤离未久,一心速追,率军急行,已然甩开后方大部队,孤军深入。 大军行至山道中段,周遭林间寂静无声,气氛诡异。 常年浴血厮杀的本能,让阿济格心头骤然一紧。 他神色骤变,厉声喝止:“全军止步!” “缓缓退出山道,即刻遣斥候入林探查!” 七千镶白旗将士军纪严明,令行禁止。 喧嚣行进的大军,瞬息静止。整条山道,落针可闻。 就在这一刻,山林之上,尖锐的呼啸声骤然炸响! 密密麻麻的炮弹破空袭来,砸落山道之间。 提前预埋的地雷接连引爆。 轰鸣巨响此起彼伏,硝烟滚滚升腾,尘土漫天飞扬,瞬间笼罩整条山谷。 猝不及防的清军,瞬间陷入混乱。 战马惊嘶奔逃,将士惨叫哀嚎,军官厉声咆哮,乱作一团。 八旗军终究是百战精锐,慌乱之中依旧未崩。 下层军官迅速整肃队伍,以牛录为单位,拼死向两侧山林突围,试图抢占高地。 可刚进入山林,两侧密林中,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 华卫军士卒以连队结阵,集火射击。 密集弹雨倾泻而下,死死覆盖山谷。 八旗将士引以为傲的近身勇武,在漫天火力之下,毫无施展余地,成片倒毙。 战局彻底溃败。 阿济格死死按住躁动的战马,眼底满是惊怒与不甘。 他心知无力回天,咬牙嘶吼:“全军撤退,速速撤出山谷!” 此战下来,镶白旗死伤逾千,精锐折损惨重。 待阿济格收拢残兵,重整阵型,再度派兵搜山追剿时,山林空空如也。 那支战力恐怖的华卫军,早已悄然撤走,踪迹全无。 第162章 西班牙人回来了 阿济格沉声下令,命兵马迅速占据山谷两侧高地,随后催动大军,缓步穿行山谷要道。 山道空旷,视野所及,早已看不到半点华卫军的踪迹。 但这批从深山厮杀出来的女真战士,最擅长追踪搜敌。 他们循着蛛丝马迹一路急追,直至镇江城外,才终于望见城头迎风舒展的日月星海旗。 不多时,其余几路清军也陆续驰援抵达。 可众人望着这座临海而立的小城,尽数皱紧眉头,没了方才的锐气,一时束手无策。 城头之上,明军布防极为凶悍,密密麻麻安置了数百门红衣大炮,火力层层覆盖。 除此之外,辽西战场现身过的神火飞鸦,也就是陈闲口中的火箭弹,亦整齐列装,蓄势待发。 清军将领面面相觑,心底各自盘算。 若是结集大军列阵强攻,必然会遭到密集炮击,死伤惨重。 若是遣散兵小队突进,又会被城头火枪轮番压制,根本难以近身。 不止如此,城头还有朝鲜辅兵协同作战,双向补位,进一步拉高了守城的火力密度,让攻城难度陡增。 惨烈的攻城战,从八月硬生生耗到了十月。 辽东的深秋来得迅猛,寒风凛冽,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后方补给船队如期抵达,为前线华卫军将士送来了御寒棉衣。 陈闲早已提前筹备,命朝鲜工匠赶制出一批狗皮帽子,分发全军。 华卫军将士大多出身闽粤,自幼生长在温热南方,根本扛不住辽东的刺骨苦寒,只能靠精良装备弥补环境劣势。 整整两个月,清军在镇江城下尸积如山,死伤无数,却始终没能撼动这座小城分毫,连城墙根基都未能靠近。 他们不死心,试着分兵绕后偷袭,另寻破局之路。 可朝鲜早已将北部边境彻底坚壁清野,不留一物、不留一人。 清军若强行渡江作战,漫长的后勤补给线,必然会被游弋海面的华卫海军彻底截断。 此刻清军上下终于认清现实,这座小小的镇江城,俨然是一根死死卡在咽喉的鱼刺,吞不下、吐不出,进退两难。 两军僵持对峙的两个月里,洪承畴已然彻底肃清辽东境内的残余隐患。 此番战事,大明边军损耗严重,他趁机统筹调配,将其余几位总兵麾下的精锐兵马,尽数补充至曹变蛟、王廷臣两部。 然后增补大量民夫与新兵填充另外几位总兵。 一番调整下来,洪承畴的嫡系部队非但没有折损,反而实力大涨,军心愈发稳固。 朝堂之上,此番大明解围锦州、促成朝鲜反正、收复东江镇,桩桩件件都是赫赫战功。 如此耀眼的功绩摆在眼前,朝中再无人敢对洪承畴有半句非议、半分弹劾。 他的蓟辽总督之位,坐得愈发安稳,根基牢不可破。 洪承畴信守承诺,主动为陈闲请功,替他谋来了东江镇总兵的实权职位。 但陈闲已经是安平总兵。 所以并未亲自赴任。 他思虑再三,将这个关键职位交给了梁国忠,还为其精心虚构了一份完整履历:出身大明边军,早年追随毛文龙镇守东江,兵败后南逃避难,投身郑氏海军,凭借战功步步晋升,此番率水师北上,驰援辽东,协助洪承畴收复东江故土。 借两军对峙的两个月空档,陈闲全力扩建旅顺口要塞。 朝鲜民夫倾力出力,庞大舰队日夜不休运送建材,人力物力齐备,让要塞修建进度一日千里。 整座要塞依港而建,扼守海路咽喉。只要华卫军掌控海权,这座要塞便是固若金汤,几乎没有被攻克的可能。 至此,东江镇基本恢复了毛文龙镇守时期的疆域范围。 旅顺口、镇江、义州、铁山、皮岛连成一线,构筑起一道严密的海上封锁阵线。 仅凭清军当下的实力,想要重新夺回辽东海权,无异于痴人说梦。 持续两月的高强度攻城,早已让清军将士身心俱疲、战力透支。 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骤然降临——皇太极猝然离世。 后金内部瞬间暗流涌动,各方潜藏的矛盾彻底爆发,内乱一触即发。 代善、济尔哈朗等一众元老重臣主张撤军,直言当下绝非再战之时。 清廷下令,全军撤回凤凰城,主动与华卫军拉开距离,留出缓冲地带。 彼时辽东东部早已成无人之境。 华卫军提前迁走了境内所有百姓,凤凰城、宽甸六堡一带,百里荒无人烟,无粮可掠、无物可补。 加之洪承畴坐镇辽东,布防周密、兵力强盛,同样难以撼动。 锦州解围之后,明军兵力大幅扩充,洪承畴又在松山一线修筑了大量屯堡,层层布防、互为犄角。 清军想要再度围困锦州,已然全无可能。 正面战场无从突破,清军只能调转兵锋,将目标转向山西与京师方向。 寒冬降临,大雪封山。 阿济格亲率一支轻骑,悄然从大同、喜峰口两路南下,一路掳掠人口、抢夺物资,刻意搅动局势,成功牵制住了大明朝廷的全部注意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趁清军主力西移、无暇东顾的空档,陈闲稳步推进布局。 他命海军顺势拿下长山列岛、胶东沿海诸多岛屿,在渤海、黄海建立前哨基地。 随后,招募流民的专员得以顺利进入青州、冀州等地招揽灾民。 彼时河南灾情持续蔓延,已然波及青、冀二州。大旱、洪涝、蝗灾轮番肆虐,千里良田荒芜,颗粒无收,人相食的惨状随处可见,早已不是稀奇之事。 遍地流离饥民,只求一口吃食便能活命。 对他们而言,只要能活下去,远赴海上谋生不算难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甘愿奔赴。 流民招募的成本,随之大幅降低。 陈闲敲定部署,命梁国忠留守东江镇,主持后方事务。 同时大肆招募北方青壮,将海军陆战营扩编为东江军,下辖三营:一营驻守旅顺口,一营镇守镇江城,一营驻扎皮岛,随时待命,全域支援。 除此之外,他从北部舰队抽调三十艘小型战舰,正式组建东江舰队。 对付清军沿岸势力,灵活轻便的小型战舰,远比大型战船实用。 这支东江舰队,一方面负责封锁清军海岸线,切断其海上通路,另一方面紧盯朝鲜动向,起到震慑监视之用,常驻汉江口水寨。 与此同时,釜山港的北部舰队基地也在加急修建。 陈闲计划在此常设一支守备营,划拨部分战舰长期驻防。 华卫军选址釜山筑港设防,并非针对朝鲜,而是为远防日本。 这座基地,与琉球那霸基地一南一西,遥相呼应,形成对日本的双面钳制之势。 只是时机未到,当下还不宜对日本贸然动兵。 自此,华卫军暂缓对外军事扩张,将未来两年的核心重心,全部转移至流民安置与地方经济恢复之上。 但战事的停歇,只是暂时的假象,陈闲并未真正远离战火。 十一月,一则跨海而来的消息,从吕宋传回东江,骤然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西班牙人,回来了。 第163章 移民潮 吕宋湾海面,海风轻拂。 一艘西班牙大帆船,在两艘华卫军战舰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港口。 卡斯塔涅达侯爵望着近在眼前的马尼拉海岸,心底五味杂陈。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此地,却是以这般被动的姿态到来。 这座城市,曾是西班牙引以为傲的东方明珠。 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托雷斯紧随在卡斯塔涅达身侧,态度恭敬,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慰:“侯爵大人,这些明人终究还是想和我们通商,他们最看重白银贸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要能避开战事,我们就能借着贸易的契机,为西班牙帝国攫取最大利益。” 卡斯塔涅达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许诺的意味:“此番谈判,你若能办好,我便上奏陛下,举荐你出任马尼拉总督。” 他本是腓力四世身边的专职财政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常驻这片海外属地。 身为帝国财政核心官员,卡斯塔涅达比谁都清楚,东方这条贸易航线,绝对不能断裂。 一旦贸易中断,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本土白银持续贬值。 去年那场战事,已经让西班牙本土银币价值暴跌数倍。昔日一枚银币能购得的物资,如今足足需要四枚。本土自由民怨声载道,民怨积压已久。 祸不单行,去年葡萄牙宣告独立,再加上尼德兰战场的拉锯,西班牙双线作战,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卡斯塔涅达是本土朝堂坚定的主和派,他此行的核心目的,就是稳住东方贸易盘面。 大帆船稳稳前行,逐渐驶入港内。 眼前的景象,彻底超出了卡斯塔涅达的预料,他瞳孔微缩,满是震惊。 “这座港口,规模竟比塞维利亚港还要宏大?”他转头看向托雷斯,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托雷斯瞪大双眼,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港口,满脸错愕,语速都快了几分:“天呐!我离开此地还不到一年,他们竟将港口扩建到了原先的三四倍!” 今日的马尼拉港,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卡斯塔涅达目光扫向海面,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指向远处泊位:“那些是英国商船?为何数量如此之多?” 视线尽头,五艘悬挂英国米字旗的商船整齐停靠。他立刻转头望向另一侧,又看见七八艘葡萄牙商船停泊在此。 他心底暗自恼怒,这些叛离的葡萄牙人,居然也来马尼拉分走贸易红利。 不止于此,港内还有密密麻麻的阿拉伯商船、印度商船,以及南洋诸多苏丹国的贸易船只。 而其中数量最多的,依旧是大明的戎克船。 船体宽阔、首尾上翘、搭载硬帆的戎克船,辨识度极高,遍布整片港区。 放眼望去,港内停泊的商船总数不下两百艘。如今的马尼拉,已然是一座规模空前的国际性贸易大港。 卡斯塔涅达望着这番盛况,神色凝重,低声喃喃:“托雷斯,我们终究是来晚了。” 托雷斯立刻躬身表态,语气坚定:“侯爵大人不必忧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为西班牙守住应得的贸易份额!” “嗯。”卡斯塔涅达微微颔首,眼神锐利,“谈判核心,务必死死咬住贸易份额。至于土地,帝国从不缺这点属地。” 彼时的西班牙,坐拥几乎整片南美洲大陆,土地资源从不匮乏。此前针锋相对,不过是咽不下主权旁落的一口气。 可亲眼目睹马尼拉繁荣的贸易盛况后,卡斯塔涅达心中的危机感骤然放大。 曾经,西班牙凭借马尼拉的贸易枢纽地位,牢牢掌控着欧洲的东方商品市场。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皆是欧洲贵族不可或缺的奢侈品,利润极其丰厚。 但如今,英国、葡萄牙、法国的商人纷纷入局,一点点蚕食着原本属于西班牙的市场份额。 若是此次谈判失利,西班牙连本土的东方商品市场,都有可能彻底失守。 “属下明白。”托雷斯恭敬应声,“明人的统领,同样十分看重与我们的贸易合作。” 此刻,远在大员岛的陈闲,正亲自督查移民安置工作。 此番北上,他从辽东迁徙三十余万百姓,又从朝鲜北部迁来十五万朝鲜民众,总计五十万移民,将尽数安置在大员岛。 其中十五万朝鲜民众,待大员土地开垦完毕、根基稳固后,会被二次调配,分派至南洋各岛屿定居开垦。 沿海各处移民据点的安置工作全速推进,每日都有数千移民被源源不断送往南方各地。 中原大地,如今流传着一首广为传唱的民谣:要想活,向东挪,登海船,面向南,分农田,吃海盐。 这首民谣的流传度,已然堪比“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可百姓心里清楚,闯王免粮的承诺再好,也填不饱颗粒无收的田地,救不了遍地饥民。 反观南洋,移民干事们口中的南方,是截然不同的人间沃土。一年三熟的稻米、临水肥沃的水田,无惧旱涝灾害。山林绵延无尽,林木取之不竭,各类野味随处可得,足以增补肉食。更让人心动的是,南洋随处可见的红薯,多用来饲喂牲畜,百姓日常食用的皆是精米细粮。 对于中原那些常年啃野菜、饿肚子的饥民而言,这般生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连中原的流民军,也听闻了南洋的种种利好。 李自成对此极为忌惮,严令麾下将士,但凡遇见南洋过来的人牙子,一律抓捕诛杀,格杀勿论。 南洋军政府的移民政策,正在悄然动摇流民军的军心与根基。 此前流民军攻破洛阳,随后大举围攻开封,耗时一年多却久攻不下。 久攻无果,李自成下令掘开黄河大堤。滔天洪水倾泻而出,瞬间淹没整个开封府,灾情甚至蔓延至山东西部,中原灾民数量再度暴涨,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灾情突发,陈闲当即下令,北部舰队放弃休整,全员出动,所有船只尽数投入灾民抢救工作。 与此同时,他颁布新政:江浙海商但凡船只搭载一定数量的中原流民,即可减免港口停泊税费。 一时间,南下的商船、战舰,艘艘满载逃难百姓。 这些历经劫难的北方灾民,凭着对南洋沃土的向往,硬生生吊着一口生机,奔赴南方。 陈闲敏锐察觉,筹备已久的千万人大移民计划,或将提前落地完成。 海量灾民涌入,粮食便是稳住局面的第一要务。 为应对即将到来的移民潮,妥善安置数十万新移民,陈闲即刻乘船火速赶回吕宋城,统筹部署后续事宜。 第164章 吕宋城的变化 此番外出,历时半年。 再度归来,吕宋城的建设进度,远超陈闲的预料。 城内区域早已完全饱和。 林秉义与陈衷纪商议已定,索性在城外开辟四座新坊市,扩容城区。 郑观澜是第一次踏足吕宋城。 他立在船头,望着眼前繁华城池,满眼惊叹。 “大都督,当真出乎意料。”他语气恳切,满是感慨,“我大明海外,竟有如此雄城!” 这番夸赞,让陈闲微微颔首,心底生出几分不好意思。 他抬手指向岸边建筑,缓缓介绍:“你看那处,从前是圣地亚哥堡,如今已是我们军政府的总部驻地。” “河口一带,早年是明人聚居地,名叫涧内,现在划作专属对外贸易区。” 郑观澜抬手指向城南一片崭新坊区,好奇发问:“那那边呢?” 那片区域坐落于城外,满目皆是崭新屋舍。 一排排两层中式小楼沿街排布,规整有序,每一栋都自带独立后院。 街市向两侧延展,沿路民房皆是带小院的新式宅院,整洁雅致。 “此处从前是日本人的聚居区。”陈闲目光落下,轻声解释,“早前他们自行纵火自焚,已经没了。我离开之时,这里还是一片空地,如今已然成了规整的居民区。” 郑观澜自动忽略了日本人自焚的事情,啧啧称奇:“这建设速度,实在惊人!” 就连陈闲自己,望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暗自惊叹。 短短半年,吕宋城已然焕然一新。 码头之上,林炳忠、陈衷纪、洪升、陈爽一众核心官员早已列队等候。 大都督返程的消息早已传遍吕宋全城。 听闻消息的百姓,纷纷赶赴码头迎接。 极目远眺,码头之上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尽是人影。 守备军早早到场,井然围出一片专属通路,维持现场秩序。 此番随陈闲归来的,是陆军甲乙丙丁四营。六支陆军营队中,两营留守安平、大员两地,其余四营尽数随军返程。 枢密院早已筹备好完整的入城仪式。 大军列成整齐方阵,静待入城。 沿路百姓夹道伫立,争相迎接。 这并非无谓的形式。 庄重的入城仪式,既能安抚民心,让百姓安稳定心,更能提振军心,铸就将士的荣誉感与使命感。 他们是华卫军,是守护海外明人的坚实壁垒。 全新的政府衙门已然竣工。 原先的城堡腾空修缮,正式定为大都督府驻地。 入城之后,郑观澜即刻带领幕府六科人员,进驻大都督府。 府内格局布置、办公区域划分等繁杂琐事,有条不紊、一应俱全,无需陈闲费心半分。 处理完公务事宜,陈闲照例返回陈府别院。 黄明珠依旧清丽温婉。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裙,青丝利落盘于头顶,两鬓散落几缕细碎发丝,素雅动人。 “嫂嫂辛苦了。” 陈闲语气温和,褪去了一身军政威严,全无半分大都督的架子。 黄明珠眉眼柔和,浅笑着回话:“二郎这话见外了。我一介妇人,安居家中,安稳度日,何来辛苦之说?倒是你,外出奔波半年,整个人都晒黑了不少。” 二人并肩而行,缓步走向祠堂,一路闲谈家常。 每一次返程归来,陈闲都会亲自前往兄长灵位前祭拜行礼。 祠堂内,还供奉着他的父母与祖辈牌位。 这些至亲,他全无半点印象。 唯独兄长憨厚伟岸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始终难以忘怀。 “大哥,我们军政府的地盘愈发稳固了。”陈闲立于灵前,低声絮语,语气真挚,“我如今在大明得了正经官身,日后,也为你追请封赏。咱们铁匠出身的人,也能堂堂做官,光耀门楣……” 一旁的黄明珠静静听着他低语倾诉,眉眼温润,只觉心底暖意涌动。 等陈闲说完,黄明珠神色郑重地说道:“二郎,有件事,我思虑许久,一直想同你说说。” 她容颜尚带着一丝未脱的婴儿肥,此刻语气沉稳端庄,神色与容貌形成鲜明反差。 “嫂嫂但说无妨。”陈闲从容应道。 他早已习惯与黄明珠相处。 二人叔嫂相待,心底坦荡清白,相处起来素来自在淡然。 “你转眼便十七岁了。”黄明珠缓缓开口,“寻常人家的少年,这个年岁早已娶妻成家。你心中,可有中意的女子?” 常言道长嫂如母。 受传统礼教熏陶,身为陈家主母,她操心陈闲的婚事,再正常不过。 陈闲微微一怔,坦然摇头:“不曾有。” 他身旁虽有依娜、郑玉娘二人,却各有顾忌。 依娜出身异族,无缘正妻之位;郑玉娘家道败落,家世并不匹配。 到了他如今的地位,婚姻从不是简单的两情相悦,更是关乎势力、根基的权衡与联结。 “此前林先生与陈先生曾找过我,提及过你的婚事。”黄明珠轻声细说,“二人提议,可迎娶闽省黄氏女子为正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闲略有疑惑:“可是嫂嫂的同族姐妹?” 黄明珠轻轻摇头,细细解释:“我们黄家世代经营海商,只是闽黄旁支末流。二位先生所言,是东崖先生一脉的正宗黄氏。” 她顺势问道:“你可知东崖先生?” “不知,此人是谁?”陈闲确实未曾听闻此名。 “东崖先生黄景昉,乃是当朝大学士,身居内阁辅政大臣之位。” 陈闲倒吸一口凉气,面露诧异:“竟是这般朝堂重臣!只是这般名门望族,应当瞧不上我这海外弃民出身的人。” “二郎莫要妄自菲薄。”黄明珠温声劝慰,“东崖先生家中本就经营海贸,早年原定与郑氏联姻。如今郑氏日渐没落,而你取而代之,执掌南洋海贸根基,黄家这才有意与我们联姻结盟。” 言语之间,她已然全然代入陈氏主母的身份,事事为陈闲、为陈家考量周全。 陈闲本就对这类联姻俗事不甚敏感,亦不排斥,当即洒脱道:“婚事之事,全凭嫂嫂做主便可。” 说罢,他忽然想起一事,顺势开口:“对了,嫂嫂近来打理的工坊,近况如何?” 谈及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黄明珠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我在南城新开了两座纱厂。”她细细汇报,“今年军政府新增棉田六万多亩,我已经和数个种棉村落定下协议,尽数承包他们产出的棉花,原料供应已然稳固。” “嫂嫂当真乃是女中豪杰!”陈闲由衷赞叹,语气满是敬佩。 真挚的夸赞落下,黄明珠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温婉动人。 二人接着闲谈,细数这半年来吕宋城的巨变。如今城内外常住人口已逼近十万,单是常年驻守涧内的外商,便有数千之多。 城内各行各业蓬勃发展,贸易、民生、工坊尽数处于爆发式增长的态势,一派繁荣盛景。 二人正畅谈间,大都督幕府的侍从匆匆赶来通报,军政府全员会议已然筹备妥当,静待陈闲参会。 第165章 四海钱庄和七大舰队 军政府的会议,依旧在城堡内召开。 如今的议事厅,比往日宽敞数倍。长条议事桌两侧,新增了一整排座椅。 洪升与陈衷纪初到吕宋城时,还对这座西洋风格的议事厅满心新奇。 参会次数多了,二人早已习惯,反倒觉得这种围坐议事的模式,便捷又高效。 厅内无座次尊卑,无职级高下,众人唯有分工之别。 每个人心底,都真切将自己视作这场议事的主人翁。 陈闲端坐长条桌一端,环视左右文武官员,心底涌起一阵踏实。 他暗自感慨,自己的队伍,终究是壮大了。 麾下半数人马源自郑氏,这是此番北上之行,最大的收获。 陈闲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率先开口。 “这半年,本督领兵在外出征,诸位留守打理军政府诸事,井然有序,让前线将士全无后顾之忧。诸位与前线将士,皆是功勋卓着。” 几句简短寒暄过后,他直接切入正题。 召集众人参会,首要事宜,便是听取各部门述职汇报。 陈衷纪率先起身,汇报本年度军政府的人口普查结果。 目前军政府辖下各府行署,总人口已突破两百万。短短半年时间,人口增幅极为可观。 其中闽粤迁徙而来的疍民,足足五十万人;常规移民四十万;北方南下的流民,也有三十余万。 人口暴涨的背后,是一笔巨额开支。 安置一名移民,至少需耗费五两白银,半年间便耗损数百万两白银。 所幸商贸收入同步暴涨,堪堪稳住收支平衡。 吕宋港海关收入,一年之内从零攀升至两百多万两,足以佐证港口全年货物贸易流水超千万两。 再加上全数并入军政府财政的郑氏产业财富,整体收支勉强持平。 待陈衷纪说完,陈闲微微颔首,沉声提出下一阶段的核心发展规划。 首要便是发力钱庄业务。 依托军政府在南洋的统治根基,搭建起南洋诸岛至安平城的完整钱庄网络。 自此,出海贸易的海商,无需再随身携带巨额白银,仅凭军政府钱庄的汇兑业务,便可完成跨洋贸易结算。 其次是统一铸币、推广货币。他明确要求,一年之内,全面铺开日月币流通。 所有参与南洋贸易的海商,一律强制使用日月币结算。 无论原本通用的银两,还是西班牙银元,都需到军政府钱庄兑换为日月币方可交易。 此举益处极大。 商人兑换货币、办理远程汇兑,最优选择便是将现银存入钱庄,仅需支付少许手续费,便能规避海上运银的巨额风险。 以往海商携银远航,屡遭海盗劫掠,血本无归的惨剧屡屡发生,如今隐患彻底根除。 而这些存款,实际上就无形增加了军政府可以动用的现金流水。 谈及钱庄定名,陈闲看向众人,打算征询各方意见。 工商司杨经主管钱庄、工坊等核心盈利事务,是军政府实打实的“财神爷”,早已暗自打定主意,要拿下钱庄的定名权。 不等旁人开口,他便语气笃定地出声。 “大都督,属下以为,可定名四海钱庄。”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补充道:“古人云,四海为家,富有四海、四海安平。我军政府倚海兴业,以海路连通南洋诸岛,此名贴合基业,最为妥当。” 话说至此,众人无人反驳,不愿拂了他的情面。 陈闲微微点头,一锤定音:“便叫四海钱庄。愿我钱庄,真能融通四海、造福万民。” 议事继续,洪升代表枢密院,呈上新一轮的扩军与军改方案。 如今的营级编制,早已跟不上华武军的扩张节奏。且各营下设前、中、后三营,层级重叠,极易造成军务混淆、调度混乱。 为此,洪升提议改制,将现有野战营统一升格为旅级编制。 师、旅、团、营之编制,古已有之,并非西洋舶来之物,只是后世陆军将西洋军制与古制对应沿用,并无不妥。 他手持预案,语气郑重地逐条汇报:“大都督,参照您此前定下的思路,枢密院拟定完整改革方案。现有六个野战营,悉数改制为六个旅。每旅下辖多营,每营设三个步兵连,搭配后勤连、工兵连、营部警卫,单营定额五百人左右。” “改制完成后,单旅兵力约五千人。再纳入东江军、先登营两部,军政府陆军总兵力,将逼近五万人。” “海军编制同步调整,保留北部、南部两支主力舰队。新增东江、海峡两支乙级舰队,分别驻守东江镇与马六甲海峡,镇守咽喉要道。另于大员岛、吕宋群岛、坤甸,设立三支近海巡逻舰队,守护近海海域。” “现阶段海军以主力舰队的小型战舰为骨架,先搭建起新舰队编制框架,后续新造战舰,将逐一补齐各舰队战力空缺。” 话音落,陈闲转头看向装备司主事陈勋,语气平缓询问:“陈主事,新舰交付进度如何?” 陈勋自接任装备司主事,全权接手了原属郑瑞的舰船、军械事务。他生性寡言少语,闻言连忙起身,神色拘谨,恭敬回话。 “回大都督,濠境订购的六艘西式战舰,下月即可下水交付,海军已派员前往对接接收。” 他语速平稳,继续禀报各项进度:“吕宋造船厂已交付十二艘近海巡逻舰。当前船坞内,有五艘万料大舰、十六艘五千料二级战舰正在建造。” “除此之外,现有五十余艘现役战舰,已启动升级改造,新增炮位、翻新风帆,全面提升舰船机动性与战力。” “您此前授意的西式船身、中式硬帆改良战舰,设计图纸已全部敲定。建成后排水量约八千料,航速可达十二节,标配火炮二十八门。” 后续汇报的舰船参数、造舰工艺等内容,专业性极强。 厅内除海军将官,其余文武大多听得一知半解。 陈闲虽也不甚通晓其中细节,却心中了然。 麾下有一众专业人才坐镇,自己的诸多构想,终能一步步落地成真。 第166章 专职学堂和外交事务 军政府治下,百姓人口日渐增多。 原本镇公署搭配村落自治的治理模式,早已跟不上如今的局势,再也无法适配管辖需求。 陈衷纪率先提出新政:在各层级行署之下,增设县级行政单位。 同时收缩镇公所的管辖范围,精简权责,以此提升基层治理的效率与执行力。 除此之外,他还建议在内政部下设巡捕署,于各县统一设立巡捕房,专职缉拿盗匪、查禁私弊、巡察地方治安,筑牢地方秩序。 陈闲闻言,微微颔首,随即补充了关键条例。 他提议效仿新式规制,设立裁判所,甄选公正清廉、品行端正之人出任裁判官。 将司法裁判的职能,从县级行政体系中彻底剥离,实现行政与司法分权。 不止于此,在咨政院、枢密院两大机构之外,陈闲决意另设都察院。 都察院权责专一,只负责监察百官言行、稽核官员政绩、考核履职成效,以此整肃吏治。 关于都察院的主事人选,陈闲心中早有定计。 此人正是原郑氏水师监军——陈德。 陈德与陈闲颇有渊源,二人同乡同源。 论辈分,陈德是陈闲的远房叔父。 这份亲缘关系实打实、根正源清,绝非陈泰那般刻意攀附、强行凑来的关系可比。 这场议事落幕,军政府的架构彻底完善,才算真正具备了正规官府的规制与雏形。 内部政务规整完毕,接下来的重心,便是对外交涉。 西班牙使团已然抵达,目前安置在涧内驻地。 后续谈判的尺度、交涉的底线、最终的定论,皆需陈闲亲自拍板决断。 李英此前已与西班牙正使卡斯塔涅达侯爵多次接洽,早已摸清对方的核心底线与真实诉求。 议事堂中,李英躬身回话,语气沉稳笃定:“大都督,此次西班牙遣使的正使为卡斯塔涅达侯爵。他是西国皇帝的近臣,执掌本国财政要务,也是朝中主和、主张重启通商的核心人物。” 他稍作停顿,继续禀报道:“属下与使团的托雷斯先生数次深谈,能清晰察觉对方重启贸易的迫切之心。西国十二月的珍宝船队即将抵达吕宋,他们定然想在此之前敲定所有通商细则,扫清贸易阻碍。” 陈闲眸光微动,轻声问道:“西班牙已经重新组建珍宝船队了?” “正是,大都督。”李英重重点头,“西国底蕴积淀极深,其君主腓力四世出身哈布斯堡家族,家世显赫,根基稳固。” 说罢,李英又细致解说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势力与背景。 陈闲前世对此家族略有耳闻,可此刻听明朝臣子娓娓道来,依旧觉得新鲜别致。 当下世道闭塞,讯息流通艰难。李英能搜集到这般详尽的西洋情报,必然耗费了大量心力与时日。 陈闲看着他,语气温和,随口吩咐:“李英,你可将这些搜集到的西洋见闻、列国讯息整理成册。后续我让工坊刊印,为你出书传世。” 此言一出,李英骤然一怔,随即满心激荡,语气满是惶恐与欣喜:“这……属下怎敢当此殊荣?着书立说,历来是文坛大家方能践行的事,属下愧不敢当。” 陈闲淡淡一笑,语气坦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若是李勋能着舰船营造典籍,我同样为他刊印发行。” 一旁的李勋憨憨地笑了笑。 他顺势道出长远规划,目光澄澈:“往后军政府会陆续兴办专职学堂。工商司可设营造学堂、商事学堂,传授器械绘图、工程技艺、经商记账的实用学问。你们外事司,可开办外语学堂,专门培育涉外通译人才。” 这个办学之念,是陈闲临场萌生的想法。 议事本就是集思广益、互通有无。众人各抒己见、彼此切磋,方能碰撞出新政良策。若是人人照稿宣读、墨守成规,便无需聚众议事,直接分发文稿即可。 与此同时,涧内迎宾馆内,卡斯塔涅达侯爵已然得知陈闲归来的消息。 他在房内不停踱步,神色焦灼,心绪不宁。 “侯爵大人,您唤我?”托雷斯脚步匆匆,快步走入房间。 卡斯塔涅达抬眸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方才去往何处了?” 托雷斯神色微窘,如实回道:“属下方才去探望了前总督塞巴斯蒂安。” 托雷斯素来重情重义,曾是塞巴斯蒂安总督的旧部。 只是谈判尚未落幕,总督一行人依旧处于软禁之中,不得自由。 卡斯塔涅达眉头紧蹙,满心不耐:“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营救俘虏!听闻那位明人大都督已经归来,他为何迟迟不来见我?” 他满心矜傲,始终端着欧洲贵族的身段,静静等候陈闲登门拜见。 在他眼中,自己身为正统侯爵,身份尊贵至极。而陈闲纵然割据一方、手握大权,终究是平民出身,身份天差地别。 东西方的阶层观念,在此刻尽显迥异。 若是让他听闻东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壮志之言,不知会是何等错愕神色。 托雷斯连忙躬身解释:“侯爵阁下,属下早已接洽过军政府人员。对方传话,大都督尚有公务待处,诸事了结后,自会安排会见事宜。” “什么?竟要我等他?” 卡斯塔涅达脸色瞬间沉下,满脸不悦。 托雷斯暗自无奈,心中了然:如今是西班牙有求于军政府。 对方即便断绝与西洋通商,也能将货物尽数脱手。 反观他们,若是迟迟无法达成和议、重启贸易,欧洲的市场份额只会被葡萄牙、法兰西、英吉利诸国逐步蚕食,届时再谈通商,为时已晚。 托雷斯只得压下心绪,柔声劝慰,稳住焦躁的侯爵:“阁下,属下打探清楚,军政府并无开战之意,更倾向于通商互利。我们可依从对方诉求,求取一处自贸区,如此我方珍宝船队便能拥有专属停泊泊位,便利往来贸易。” 安抚好侯爵后,托雷斯即刻准备再度接洽李英,推进谈判。 所幸众人并未久等。 当日入夜,陈闲在大都督府设宴,特设西式舞会,专门款待西洋客商与使团使者。 宴会开场之前,陈闲先行召见了几位旧友故人。 第167章 维德尔的礼物 时隔近一年,维德尔再度踏入马尼拉城。 去年离去时,陈闲借给他三艘商船,又赊出满满三船货物,助他远赴欧罗巴。 此番归来,他身后赫然跟着一支十艘武装商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其中三艘,正是当初陈闲赠予他的旧船。 不止如此,他胸前衣襟处,别着一枚精致的英格兰爵士徽章,昭示着他焕然一新的身份。 “参见大都督!” 维德尔躬身行礼,汉语愈发流利,举手投足间,早已熟稔大明礼仪。 陈闲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眉眼微弯,含笑开口:“恭喜你,维德尔先生。” “皆是大都督提携栽培!” 维德尔语气诚恳,眼底满是真切感激。 他心中无比清楚,若无陈闲,自己早已烂死地牢,何来今日的爵位与风光。 去年,他携三船大明特产返回伦敦。 满载东方珍货的商船驶入泰晤士河码头,瞬间轰动全城。 他手持陈闲签订的通商协议,顺利面见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 彼时的查理一世,正因议会递交的《大抗议书》焦头烂额、心烦不已。 这份难得的大明特许贸易协议,恰好成为他驳斥议会攻讦、回击朝野非议的绝佳筹码。 凭借这份功绩,查理一世在王权权限之内,给予了维德尔破格重赏。 一介普通海外商人,一跃成为英格兰新晋贵族。 维德尔果断脱离旧有商社,自立门户,创办了专属自己的东印度贸易公司。 手握独一份的远东通商特许权,无数英格兰贵族争相携重金入股。 海量资本涌入,让他在短短时间内,拼凑出这支规模不小的武装船队。 十艘大船远渡重洋而来,并非空船抵港。 陈闲此前交代的差事,他一刻未敢懈怠。 “大都督,您命我收集的战马、奶牛、绵羊良种,已全部卸船。” 维德尔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只是这批牲畜初抵南洋,似乎难以适应此地湿热气候,状态不算太好。” 陈闲轻轻颔首,神色从容:“无妨,我早已想好安置之处,稍后便派人随你对接。吕宋酷热,本就不适宜长期蓄养欧洲良种。” 早在维德尔远赴欧洲之前,陈闲便特意嘱托此事。 欧洲绵羊出毛率高,家猪体型硕大、出肉量远超本土品种,战马与耕马更是身形高大、体魄强健,很多方面优于东亚本土牲畜。 引进良种、改良畜牧,是他早已敲定的长远规划。 吕宋本地养猪业本就兴盛,家家户户皆有蓄养。 土着习惯将猪饲养在吊脚楼下,粗放散养。 迁居此地的明人则更为精细,屋后专设猪圈,以番薯藤、番薯渣喂食,搭配枯叶猪粪堆肥,循环利用。 可本地土猪源自山野野猪驯化,纵使阉割驯养,依旧体型瘦小、生长迟缓,产量极低。 苏格兰绵羊同样不耐南洋酷暑。 陈闲此番引进,本就不打算留在吕宋繁育。 他早已选定舟山群岛、济州岛、皮岛等偏北凉润之地,预备搭建专属养殖试验场。 待良种落地,便可与大明北方本土牲畜杂交配种,培育耐寒、高产、适配东亚水土的全新品种,为日后经略草原、普及畜牧做好铺垫。 战马与耕马的引进,同样各有用途。 优良战马,用以组建、武装属于华卫军自己的骑兵部队,补齐兵种短板。 温顺耐劳的欧洲耕马,则用于农田耕作、器械拖拽,补足工农业畜力缺口。 此前攻克吕宋,军中便缴获过一批西班牙遗留的欧洲驮马。 那些马匹高大健壮、性情温驯,一直让陈闲颇为心动。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维德尔的肩膀。 这是他对待心腹下属,才会有的亲近举动。 维德尔瞬间心领神会,脸上露出几分熟稔的谄媚,语气愈发恭敬:“大都督放心,维德尔永远是您的炮兵教官。您指向何处,我便打向何处,绝无二心。” 陈闲眸光微动,似笑非笑地开口:“维德尔,若有一日,我命你随我攻打英格兰,你可愿意?” 维德尔浑身一怔,脸上血色微滞,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哈哈。” 陈闲朗声一笑,散去方才的压迫感,语气轻松下来:“与你玩笑罢了。对了,英格兰近况如何?国王与议会,是否已然决裂相争?” 维德尔心头骤惊。 他万万没想到,远在大明南洋的陈闲,竟对英格兰朝堂纷争一清二楚。 他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话:“回大都督,国王与议会虽矛盾渐深、争执不断,但尚未兵戎相见。依属下看,议会那群文臣乡绅,终究不是国王陛下的对手。” 陈闲心中暗自冷笑。 查理一世,高高在上、刚愎自用,殊不知自己最终的结局,便是被送上断头台。 此刻世间,仅有英格兰王国,并无后世强盛的大英帝国。 1707年《联合法案》落地,英格兰与苏格兰合并,联合王国成型,大英帝国的雏形才算真正诞生。眼下的英格兰,仅在北美占据零星小片殖民地。 放眼欧洲,也不过一个小国。 苏格兰残余反抗势力暗中勾结议会,处处掣肘王权。 英格兰王权根基浅薄,难以掌控地方基层。 查理一世为扩充财力、巩固王权,屡次强行加税。 重压之下,本土商人与清教徒苦不堪言,只能依托议会,与国王持续博弈拉扯。 不知不觉间,远赴南洋经商的维德尔,也成了这场王权与议会纷争中的一枚棋子。 陈闲收敛思绪,神色温和下来:“维德尔,我为你划了一块封地,往后你可在此安家立业。” 他待维德尔向来优厚,既是赏识其忠心,亦是看重其无可替代的价值。 “多谢大都督!” 维德尔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谢恩。 稍作停顿,他再度开口禀报:“对了大都督,此次时间仓促,我仅招募到一百余名西洋工匠。下次返程,我必定为您招揽更多能人。” 此番归来,除优良种畜、域外良种,他还遵照吩咐,寻访招募了一批西洋船工与铸炮工匠。 并非西洋工匠技艺凌驾大明之上。 实则中西工艺各有所长、各有精妙。 陈闲的本意,便是打通技术壁垒,推动中西工艺交融碰撞,取长补短、互为补益。 晚明南方工商业已然高度繁荣,根基雄厚,唯独缺少一次关键的技术突破。 而这批域外工匠、良种与技术,便是撬动时代进步的最好契机。 第168章 秩序维护者 维德尔交出的答卷,让陈闲十分满意。 紧随其后,单独入见的是葡萄牙佣兵舰队指挥官罗德里格斯。 老罗算得上是军政府的老盟友。 此前满剌加城之围,他请来陈闲出手解围。 这份泼天功绩,直接让罗德里格斯坐上了葡萄牙远东总督的位置。 他麾下,依旧掌控着那支精锐的葡萄牙舰队。 此时的葡萄牙,刚从西班牙的统治中独立不久,本土战火未熄,局势动荡。 远在海外的殖民地,只能倚重罗德里格斯这般手握兵权的一方强人支撑局面。 外人看来,罗德里格斯的舰队更像私掠海盗、武装商队,无正规军的章法。 但如今,这支队伍已获葡萄牙王室正式承认,名正言顺成了远东正规驻军。 接到陈闲的邀约,罗德里格斯妥善安顿好满剌加防务,便即刻赶来马尼拉。 “大都督阁下,好久不见!听闻您又大胜一场!” 罗德里格斯大步上前,语气爽朗,依旧是不拘小节的豪迈模样。 陈闲笑着伸手,稳稳握住他的手掌:“如今你已是堂堂远东总督,今非昔比了。” “嗨!这总督之位,简直惹人烦!” 罗德里格斯摆了摆手,满脸无奈,语气带着几分吐槽:“还是做舰队司令自在,谁爱坐这个位置谁坐!” 陈闲眉眼微扬,故作关切地问道:“怎么,遇上麻烦了?” “荷兰人攻满剌加不下,转头调转兵锋,猛攻锡兰了。” 罗德里格斯神色沉了几分,直言道:“我身为远东总督,再过不久,便要亲率舰队驰援锡兰。” 他毫无保留,将这般核心机密告知陈闲,绝非鲁莽愚笨。 这般外表粗直、性情外放的沙场武将,心思实则细腻通透,拎得清利害轻重。 陈闲从容开口,语气笃定:“荷兰人早已被我们打残,不足为惧。你尽管放心驰援锡兰。” “满剌加防务,我会派人替你紧盯。一旦有变,我的海峡舰队即刻驰援,保你后方无忧。” 他刻意避开了锡兰战事的合作话题。 他听懂了罗德里格斯暗藏的求助之意,却无意此时插手。 眼下葡萄牙国力空虚,就算保住锡兰,也拿不出对等的报酬回馈自己。 更重要的是,军政府当前核心重心,尽数落在大明本土。 无论是移民开荒、扩充兵力,还是回归中原布局,都是头等大事。 南洋诸事,不过是顺带增益的边角小事。 见陈闲没有接下合作的话头,罗德里格斯立刻收敛心思,顺势恭维起来。 “大都督麾下海军,发展速度实在骇人!七支舰队,放眼整个东亚,无人能及!” 昔日郑氏海军,单凭体量便是东亚海疆第一。 陈闲全盘接收郑氏舰队,又收纳了大量西班牙、荷兰被俘战舰,海军规模自然冠绝南洋。 细数下来,对军政府助力最大的,当属西班牙帝国。 对方近乎交出整座吕宋城池,附赠数十艘精锐战舰,堪称妥妥的运输大队。 陈闲心中暗忖:接下来的会谈,或许可以给西班牙些许甜头。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此刻的西班牙帝国,看似强盛,实则暮气沉沉,恰似两百年后的晚清。 这般肥硕的老牌帝国,羊毛不薅白不薅。 面对罗德里格斯的恭维,陈闲神色淡然,摆了摆手,语气谦虚: “还差得远。我们的战舰数量虽多,可水手底蕴不足,大半士卒从未出过远洋,实战经验太过浅薄。” 罗德里格斯连忙接话,语气热忱:“原来如此!大都督放心,往后我可随时配合,两军常态化合练,帮贵军磨砺水手!” 此番会面,他终究没能达成预期目的。 可他半点不敢对陈闲心生不满。 如今整个南洋的贸易命脉,尽数掌控在陈闲手中。 所有海外势力,都要依托军政府通商获利。 无利可图,一切皆是空谈。 入夜,盛大晚宴如期开启。 厅堂之内,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法兰西各方宾客齐聚,唯独不见荷兰人身影。 双方依旧处于交战状态,荷兰人自然没有列席资格。 两名葡萄牙女郎入场起舞,舞姿热辣灵动,瞬间点燃全场氛围。 一众洋人举杯畅饮朗姆酒,细品大明珍馐美味,沉浸在欢愉之中,早已忘却这是一场暗藏博弈的政治宴会。 唯独西班牙使团,人人心事重重。 卡斯塔涅达侯爵端着酒杯,浅抿一口烈酒,眉头微蹙。 朗姆酒刚烈灼喉,绝非贵族该饮的雅致酒水。 他心底暗自揣测:能饮用这般烈酒的明人,想来也和海上海盗一般粗鄙鲁莽。 念头至此,他心底多了几分顾虑。 等会儿正式谈判,若是言语冲突、立场相悖,这些人会不会当场动粗?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的明人缓步走来。 青年语态谦和,一口西班牙语流利纯熟,礼数周全,深谙西洋礼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爵阁下,我家大都督有请。” 卡斯塔涅达定了定神,随他移步前行,走入一间清幽茶室。 入内便见托雷斯早已等候在此。 托雷斯见他到来,立刻起身行礼,主动让出首位,请他落座。 “侯爵阁下,久仰大名。” 陈闲端坐主位,面带温和笑意,礼貌抬手致意,气度从容。 卡斯塔涅达微微一怔,心底颇感意外。 他本以为执掌一方军政的大都督,必然是威严凌厉的中年人。 未曾想竟是这般年轻文雅的人物。 对方身着简洁军装,发髻规整,眉眼干净沉稳,全无半分粗野之气。 他连忙收敛轻视之心,略带局促地伸手回应:“大都督!” 陈闲语气平和,缓缓开口:“听闻侯爵阁下素来崇尚和平,说来巧合,我亦是如此。” “大明为东方泱泱大国,西班牙是西方老牌强国,你我两国,本就该是维系天下秩序的主导者。” 这番话,既抬高了大明的地位,又认可了西班牙的帝国底蕴,让卡斯塔涅达听得极为受用。 他当即颔首附和,语气郑重:“大都督所言极是!” “稳定的海上秩序、畅通的跨国贸易,才是万国存续的根本。你我两国理应携手,制止战乱,惩戒好战寻衅之国。” “没错。” 陈闲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南方海域的方向,语气淡淡: “总有部分国家,倚仗海上军力强横,屡屡挑衅既定秩序,搅动四方动荡。” 卡斯塔涅达瞬间了然。 陈闲所指,正是四处扩张、挑事的荷兰人。 无论欧洲本土,美洲大陆,还是南洋远东,荷兰人都是最激进的秩序挑战者,其海上战力,更是强悍得让人忌惮。 第169章 荷兰人的盟友 整场谈判,远比预想中顺利。 托雷斯与李英早已敲定所有细节,条条框框梳理完备。 陈闲只需当着卡斯塔涅达侯爵的面,做出几分适度让步即可。 侯爵极重颜面,那便予他体面。军政府只求实打实的利益。 最终,双方正式签署协议。 华卫军与西班牙帝国达成全面停火。 协议规定,蓝湾城内划出两百亩优良港区,作为西班牙珍宝船队专属停泊口岸。 西班牙可在此自建仓库、商行,保障年度远洋贸易周转。 同时,西班牙商船享有各国同等待遇,可自由驶入吕宋城通商贸易。 战俘处置方面,陈闲承诺释放所有西班牙官方在职人员。 其余民间、私人武装等非官方俘虏,需西班牙方面缴纳赎金后方可释放。 这是当下国际的通用惯例,无可指摘。 卡斯塔涅达侯爵看完条款,心中十分满意,脸上难掩轻松之色。 谈判落幕,西班牙使团并未急于返程。 卡斯塔涅达打算等候本国珍宝船队抵达,再一同扬帆归国。 恰逢一月之后,便是大明新春。 按照规制,春节前夕,军政府海军各部、南洋各地行署官员,尽数返回吕宋城述职汇总。 两大主力舰队亦会归港休整。 除此之外,濠境定制的一批新式战舰恰好交付。 待海上阅兵仪式结束,新舰便会统一分配,编入各舰队服役。 对新生的南洋军政府而言,这无疑是一场空前盛事。 …… 与此同时,巴达维亚。 荷兰东印度公司评议会刚刚落幕一场盛大的海上阅兵。 港口之外,数十艘一级战舰列阵排布,帆樯林立,威势赫赫。 荷兰人的海权底蕴,依旧强悍惊人。 距离惨烈的满剌加海战落幕,尚且不足半年,他们竟再度拼凑出一支规模庞大的主力舰队。 此番筹备极为隐秘,远在吕宋的军政府,竟未曾提前探得半点风声。 会议室内,总督迪门抬手指向北方海域,神色冷厉,对着一众评议员沉声开口。 “诸位。东印度公司,绝不会向任何势力低头!” “谁若敢阻断我们商路、掠夺我们财源,便是我荷兰至死方休的仇敌!” 话音落下,一名评议员躬身开口,语气谨慎:“总督阁下,密报传来,西班牙使节已抵达马尼拉,与陈闲的军政府和谈结盟。” 迪门闻言,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他冷哼道:“一群怯懦之辈!连自家吕宋重镇都拱手让人,还有脸面远赴南洋求和?” “不过也好。西班牙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守护海外领地。他们既然守不住马尼拉,又凭什么霸占美洲广袤沃土?” 此刻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扩张野心遍布四海。 东方蚕食南洋群岛,印度洋强攻葡属锡兰,美洲抢占巴西东北部葡属领地、西属苏里南。 就连遥远的北美海岸,也被他们抢占多处据点。 区区弹丸小国,野心却妄图吞尽全球海域。 究其根本,不过是船多财厚,底气十足。 总督身侧,总干事康内利斯面色凝重,忧心忡忡地上前提醒。 “总督阁下,局势不容拖延。如今军政府一手把持大明全部海外贸易,我方港口早已不见大明商船踪迹。” “就连旧港传统华商,也尽数迁徙至坤甸与海峡沿线,彻底脱离公司的掌控。” “我方仅剩香料贸易支撑,可这块利润蛋糕,也正在被那军政府蚕食。” “苏禄群岛、马京达瑙苏丹国诸多香料产地,皆有明人协助开发,产出香料尽数售往英、葡两国,彻底切断我方货源。” 迪门闻言,眉头紧蹙,低声沉吟片刻。 “这是公司立国以来,遭遇的最棘手强敌。” “此地紧邻大明本土,我们孤军难支,必须寻得外援相助。” 他抬眼,看向身侧原日本商馆总管——卡隆。 “日本方面,可有答复?” 卡隆嘴角微微勾起,鹰钩鼻衬得面容愈发阴鸷,眼底藏着算计的寒光。 他阴声回道:“日本人早已对霸道的明人积怨颇深。” “军政府驱逐他们出那霸,又逼迫他们赔款,早已激怒九州、长崎各方大名。” “属下已然联络妥当,他们皆愿出兵助战。” 迪门眼神一亮:“日方可出动多少兵力?” “可集结三万精锐轻步兵。” 全场皆知,在座众人之中,最痛恨军政府者,便是卡隆。 日本商馆是他毕生心血经营的聚宝盆,收益常年稳居公司前列。 可自从军政府攻占大员、掌控东海航道,荷兰日本商馆彻底断绝商路,只能狼狈撤离。 陈闲毫不留情,尽数接管荷兰在日、在东海的所有资产,断了他的根基。 迪门目光锐利,沉声定调:“三万兵力,足够破局。” “卡隆,我拨付你十二艘主力战舰,组建破袭舰队。” “你依托日本领地补给,主动出击,狠狠惩戒这群明人!让他们知晓,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为敌的下场!” “属下遵命!” 卡隆即刻起身,身姿挺直,郑重行了一记标准军礼。 众人皆是海军出身,行事凌厉,信奉海上决胜、睚眦必报。 一场跨海报复的暗流,悄然酝酿。 …… 福建泉州,紫云黄氏老宅。 深宅大院正门大开,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满堂。 侍女仆童往来穿梭,手捧精致佳肴,往返宴席各处,忙而不乱。 此间主人,正是辞官归乡的东崖先生——黄景昉。 身为前朝内阁大学士、泉州紫云黄氏宗魁,他虽卸去朝堂官职,声望却不降反升。 闽省士林上下,人人敬佩他刚正不阿、不恋权位的风骨。 今日家宴,由他的长兄黄景昪操办主持。 黄景昉无意应酬喧嚣,简单出面寒暄片刻,便转身退回清静后堂。 不多时,一名气度沉稳的老者缓步走入厅堂。 正是比黄景昉年长十六岁的嫡兄,黄景昪。 世人皆知黄景昉少年成名、身居宰辅,风光无限。 却极少有人知晓,这位一代名臣的少年求学、立身成名,尽数依靠这位常年躬耕海商、默默支撑家族的长兄悉心栽培。 第170章 黄庆怡 “兄长,弟无能,没能守住朝堂官职。” 黄景昉立在兄长身前,全无阁老威仪,姿态谦恭,宛若晚辈一般。 黄景昪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温和。 “你辞官一事,为兄是赞同的。如今朝堂风雨飘摇、危在旦夕,留在京城,反倒凶险。” 黄景昉轻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当今圣上,在位多年,勤勉勤政,却生性多疑。短短数年,已罢黜十几任首辅。” “到底是明君,还是……” 话说至此,黄景昉摇头止住,不再多言。 他性情耿直忠义,一身风骨,终究融不进如今猜忌倾轧的朝堂。 “朝堂纷争,暂且不论。” 黄景昪出声打断,语气沉稳:“此番归乡,你便安心静养,不必再思虑仕途。着书立说也好,开馆讲学也罢,为兄尽数支持。” “多谢兄长。” 黄景昉真心感念。从小到大,无论顺逆,这位长兄始终默默支撑,护他一路安稳。 黄景昪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几分:“近日闽省风波,你可知晓?” “兄长所言,可是郑氏覆灭一事?” 黄景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郑氏盘踞海疆,跋扈已久,败落乃是迟早之事。郑云升也算干练,一举平定海疆大患,算是为朝廷除去隐患。” “哼。” 黄景昪一声冷嗤,眼底带着深意:“你真以为,仅凭郑云升便能成事?” 黄景昉心头一怔,面露疑惑:“兄长此话,莫非另有隐情?” 他归乡时日尚短,所知的朝堂消息,皆是层层上报的官文,真假掺杂。 京中唯有锦衣卫密报直达圣前,他们这些卸任阁老,根本无从得知内情。 “郑云升此战,险些全军覆没,连自身性命都险些搭进去。” 黄景昪缓缓开口,将华卫军攻破郑氏老巢、击溃闽省海上联军的始末,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听罢全过程,黄景昉先是满脸震惊,随即涌上一股被蒙蔽的愠怒。 他眉头紧蹙,语气愤然:“郑云升竟敢如此欺君罔上!此等谎报战功之徒,我定要上疏弹劾!” “弹劾?” 黄景昪淡淡反问:“吾弟,你已经辞官了。更何况,他若据实上报,坦言官军主动挑起战事,却被海外流民击溃,只会落得身败名裂、治罪抄家的下场。他别无选择。” 黄景昉微微一怔,低声问道:“那陈闲,当真只是海外弃民?” “可远,切莫再用弃民二字。” 黄景昪神色严肃,认真纠正:“是朝廷弃了百姓,百姓从未负过大明。” “这些年,闽粤沿海无数百姓扬帆出海,岂是甘愿背弃故土?不过是内陆活不下去,迫不得已谋生罢了。” “他们在南洋垦荒拓土、通商贸易,心系乡里,从未损害大明半分利益。” 朝堂诸公高高在上,对出海汉民心存偏见。 在他们眼中,天下百姓,只配守着乡土、俯首佃耕,全然不顾民生疾苦。 “兄长所言极是,是弟狭隘了。”黄景昉幡然醒悟,面露愧色。 “那陈闲,年仅十六七,便能聚合海外明人,屡破西夷,安定南洋一方。” 黄景昪语气郑重,徐徐道来:“他为南洋汉民分授田地,庇护往来商贾,自立大明南洋军政府,始终以大明臣民居之,实属少年豪杰。” 听闻兄长句句夸赞陈闲,黄景昉心中暗自揣测,已然猜出几分用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果真少年英杰。虽私设官署、冒用职衔,乱世之中,也算权宜之计,情有可原。” “正是这个道理。” 黄景昪点头附和:“南洋万里疆土,朝廷无力管辖,散落百万汉民,总得有人守护安定。” “再者,我黄家近年海商生意,皆是承蒙这位陈大都督庇佑,方能安稳做大。” 黄景昉目光清亮,直言问道:“兄长是想,主动结好这位南洋霸主?” 他混迹官场半生,心思通透,兄长的筹谋,他一眼便看透。 黄景昪坦然颔首,目光深远:“没错。你饱读史书,该当明白,王朝兴衰,不过数百年轮转。” “我紫云黄氏扎根闽省千年,底蕴深厚,没必要为腐朽朱家,陪葬国运。” “兄长,何至于此!”黄景昉低声叹息,仍心存不甘。 可他心中清楚,大明颓势,早已显露无遗。 早前洛阳大战,大批官军不战而降,归顺农民军。 待日后李自成兵临京师,北方半壁江山,必定尽数沦陷。 黄景昪静静看着弟弟,眼神沉静,暗含问询:时局至此,你当真看不明白? 沉默片刻,黄景昪放缓语气:“可远,为兄自作主张办了一件事,你切莫怪罪。” “兄长处事,自有分寸,但说无妨。” “我为庆怡,择了一门好亲事。” “什么?!” 黄景昉陡然变色,满脸惊愕。 他膝下两子一女,小女黄庆怡方才一十六岁,温婉贤淑。 儿女婚事乃是自家大事,兄长怎会擅自做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先别急,听听对方身份再说。”黄景昪早料到他会激动,连忙安抚。 黄景昉压下心绪,沉声问道:“不知是哪家子弟,能得兄长如此看重?” 黄景昪目光笃定,一字一顿道:“便是南洋军政府大都督——陈闲。” “啊?!” 黄景昉脸色瞬间沉下,连连摇头,满脸不赞同:“竟是此人?一介海上流民、草莽之徒,如何配得上我家庆怡!” 他别过脸庞,模样竟有些执拗,如同怄气的孩童。 “可远。” 黄景昪语气郑重,耐心劝说:“陈氏手握南洋全境,治下百姓百万有余,战舰千艘,雄霸万里海疆。” “纵使大明社稷倾覆,陈氏依旧可以割据一方、独善其身。我黄家扎根闽省临海,与陈氏结为秦晋之好,是保全家族的上上之策。” “大哥,结好的方式千千万万,何必非要以女儿婚事为筹码?” 黄景昉依旧固执。 自家女儿饱读诗书、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是掌上明珠。 而陈闲起于草莽、割据海上,在他眼中不过是侥幸成事的海寇,根本配不上庆怡。 厅堂之外,廊下一名侍女悄然伫立,将堂中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眼底满是震惊惶恐。 片刻后,她敛去神色,轻步退下。 穿过月门,便是一方清幽小院。 院中遍植幽兰,花期虽过,却依旧绿叶葱茏,清幽雅致。 院内三间瓦房灯火通明,窗纸透亮。 屋内,一名身姿窈窕的妙龄少女正俯身静坐,细细研读手中碑帖。 帖上字迹遒劲苍然,只因年代久远,多处笔墨残缺、字迹模糊。 少女脸庞微微贴近纸卷,莹白如雪的肌肤,搭配泛黄陈旧的古帖,明暗相映,分外清雅动人。 第171章 海上大阅兵 绿萝脚步急促,匆匆闯进院内。 窗边少女微微眯眼,才看清来人。 “咦?绿萝,何事这般慌张?”黄庆怡轻声问道。 绿萝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藏着真切担忧:“小姐!您又挑灯夜读!眼睛都快看不清了,再这般熬下去,可如何是好?” 黄庆怡脸颊微热,浅浅一笑,语气淡然:“若是不能读书,留着这双眸子,又有什么用处?” “您还笑得出来!” 绿萝嘴上不客气,神色却满是心疼。 自家小姐性情温良,待人宽厚,素来潜心古籍碑帖,性子淡泊超然,从不爱计较俗事。 黄庆怡放下书卷,从容安抚:“莫慌,天塌不下来。父亲虽已辞官归乡,家中尚有田产,衣食无忧。何况还有大伯父照拂,一切安稳。” 绿萝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小姐,大老爷……已经替您定下亲事,要将您许配他人了。” 黄庆怡神色未变,淡淡颔首:“原是这事。” 她语气轻柔,毫无波澜:“大伯父眼光素来稳妥,必然不会委屈我。女子终归要嫁人,无关好坏。往后有你陪我一同嫁过去,我便无所顾虑。” 绿萝无奈翻了个白眼。 自家小姐当真是个书痴,心性纯粹,对世俗婚嫁权势全然不上心。 黄景昉素来知晓女儿恬淡寡欲、不争不抢的性子。 正因如此,他才执意要亲自把关,为女儿择一户稳妥良缘。 恰逢此时,军政府教育司主事黄明佐,广发邀约,请闽省大儒前往吕宋讲学游历。 以黄景昉前朝阁老的身份,本不必赴此邀约。 但他心中存疑,决意趁这次机会,亲赴吕宋。 他要亲眼看一看,这崛起于南洋、声势浩大的军政府,究竟是何等模样。 …… 吕宋城,港口大广场。 整片广场经过全新扩建,如同码头向外延伸铺展。 青石板路面整齐平整,其间错落栽种观赏林木,布局规整,气象一新。 今日的广场人山人海,热闹空前。 粗略望去,足足汇聚上万民众。 这已是军政府刻意限流管控后的结果。 到场之人,皆是各行各业推选出来的代表。 能亲眼见证这场海上盛事,足够他们往后津津乐道许久。 港口海面,一艘精致的快速桨帆船静静泊停。 船艏立着一尊妈祖神像,通体鎏金,金箔覆身。 日光洒落,金身熠熠生辉,耀目庄严。 陈闲携三十余名军政府重臣,连同十余位各国使节,一同登上检阅旗舰。 船舱水手齐声发力,船桨齐划,桨帆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入开阔港湾。 港湾之内,三十六艘大型主力战舰分列两阵,笔直相对。 两军阵列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笔直的水道,专供检阅船通行。 大船之后,中型战舰、小型战船层层排布,阵列森严,气势磅礴。 陈爽望着两侧连绵不绝的铁甲巨舰,心绪激荡,侧头对身旁的苏振龙感慨。 “真不敢想,咱们军政府,竟有今日这般威势。” 冯振龙连连点头,满眼自豪:“是啊,恍如大梦一场。这般规模的舰队,放在从前,想都不敢想。” 二人皆是陈虎兄弟,实打实的军政府元老,一路见证势力从无到有、步步壮大。 不远处,罗德里格斯目光扫过整片舰队阵列,眼底满是艳羡。 南洋这支舰队的规模,足足是葡萄牙远东战舰的四五倍之多。 不过短短数年,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昔日他们还需借外力抵挡荷兰锋芒,如今仅凭这支庞大舰队的体量,便足以碾压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海上力量。 人群之中,苏禄苏丹乌拉姆垂首伫立,眉眼低垂,无人看透他心中思绪。 华卫军助他复国,帮他夺回苏丹王位,却没有让他收回权柄。 复国之后,地方长老、部族首领尽数依附军政府。 依托与明人的通商贸易,各部收益暴涨,无人再愿意追随徒有虚名的旧苏丹。 毕竟依附军政府,便能得到安稳庇护、源源不断的财利。 军政府待他也算宽厚,尽数保留他名下产业,每年丰厚收益,足以让他安享富贵余生。 他的两个女儿,一位执掌马京达瑙苏丹国权柄,稳居太后之位;一位常伴大都督身侧,近身随侍。 可两个女儿皆对他态度冷淡,从不肯在政事上为他撑腰助力。 此刻亲眼目睹军政府如此震撼的海上实力,乌拉姆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杂念,尽数烟消云散。 这般船阵威势,恐怕当年郑和下西洋的盛况,也不过如此。 维德尔立在舰上,神色复杂,心底却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 他侧身看向身旁的法兰西使节,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吹嘘:“看见了吗?这支舰队的战力,哪怕放在欧罗巴,也是顶尖水准。” “实话告诉你,舰上半数炮手,皆是我的门生弟子。” 方才登船之时,他特意主动和明人水手寒暄搭话,只为在欧洲同乡面前,彰显自己在南洋的特殊地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法兰西使节连连点头,由衷赞叹,竖起大拇指:“东方雄邦,果然名不虚传,威势无双!” 检阅船上的一众要员里,还有新任海峡行署总长——郑万泉。 柔佛郑氏一族归附军政府后,家族产业迎来爆发式增长,步步做大。 军政府掌控全境土地、矿场资源,郑氏作为老牌地方大族,近水楼台,占尽先机。 矿场规模不断扩张,用工模式也彻底改变。 从前采矿,只能雇佣远赴南洋谋生的明人,必须足额支付酬劳,成本居高不下。 如今各大矿场的劳力,大多是军政府平定土着叛乱后收编的俘虏。 只需缴纳少量管控费用,便能无偿征用劳力,开采成本不及从前一半。 矿主们毫无顾忌,肆意压榨劳工。 从前风险极高、不敢轻易开采的矿区,如今尽数放开。 土着劳工死伤,只需赔付微薄钱财,便可不了了之。 矿区产出的锡矿、铅矿,销路从无断绝。 阿拉伯商人大量收购精制锡器,军政府铸币、造器械,也常年刚需铅锡原料,供需极为稳定。 当初郑氏、马来一众明人矿主归附,不过是见军政府军力强横,迫于形势臣服。 众人心中皆暗自笃定:军政府终究是外来势力,早晚撤离南洋。 待其离去,这片土地的话语权、财富资源,依旧掌控在老牌矿主手中。 可他们终究想错了。 军政府一边为大族供给廉价劳工、扶持产业,一边收拢底层人心。 大量明人矿工成为华卫军士卒,得以授田、获赐奴仆,摇身变成新晋小地主。 无需经商开矿,只需在军中服役,便能安稳立足、世代受益。 越来越多的底层民众翻身立足,吸引大批明人移民慕名而来。 新的聚落、村落,在封地周边接连兴起,开垦土地不断向外延伸。 日新月异的变化之下,老牌矿主们猛然惊觉。 这片南洋沃土,已然不再是他们少数旧族独掌天下的局面。 第172章 李自成的疑惑 郑万泉等人的私心算计,根本逃不过军政府的探查。 早在陈闲出兵攻略柔佛之前,军政府密查司,便已在海峡领地暗中布下眼线,监视各方动静。 就在郑万泉返回吕宋述职的前几日,军政府内政司突然出手,抓捕了一名柔佛本地矿主。 这名矿主规模中等,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 定罪的缘由,是偷税漏税、私占官山。 这般行径,在海峡行署的老牌大族之中,早已是公开的潜规则。 过往行署权力把持在世家手中,矿山售卖、赋税征收,皆由他们一手操办。 这些人自身就是矿主,等于自我管辖、无人制衡。 权力失去监督,私欲自然肆意滋生。这从不是人性本恶,而是不变的大势规律。 军政府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杀鸡儆猴,敲打一众心怀异心的地方大族。 其实返程之前,郑万泉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他反复揣测,生怕自己一回吕宋,就会被顺势拿下。 可陈闲始终按兵不动,并未动他分毫。 前些日子的政务大会,各行署总长依次上台述职,郑万泉也随同众人一同汇报工作。 轮到他发言时,郑万泉满脸惭愧,心底愈发忐忑。 其余各总长,皆条理清晰,细数辖区政绩,人人都拿得出亮眼的实绩。 大员岛稳定拓荒定居,淡水河疏浚治理完毕,思齐城工坊区初具规模、运转有序。 坤甸这边,完成坤江全线航运勘测,统一收购金矿产出,稳步吸纳周边土着部落归附。 吕宋行署更是不必多说,作为军政府核心领地,工农商贸飞速发展,一派兴盛景象。 唯独海峡行署,除了锡矿场小幅扩张,再无其他拿得出手的政绩。 郑万泉的汇报磕磕绊绊,语气局促,额头隐隐冒汗。 待他匆匆说完,陈闲缓缓开口点评,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一方政权能否稳固运转,根基在于赋税。” “诸位治理辖区、发展工商,一则是富民安居,为百姓谋求生计;二则,便是充盈国库,支撑军政运转。” “往后述职考核,不再只看表面功绩,一切以数据为准。各地赋税营收,将作为核心考核标准。” 话音落下,陈闲取出一份统计表,命郑观澜分发至众人手中。 “我便不逐一宣读,留几分余地。你们自行查看各地赋税数据。” 郑万泉低头看向纸面,心中骤然一沉。 赋税榜单一目了然,吕宋岛高居榜首,赋税总量近乎占据全军政府半数。 紧随其后的是大员岛、坤甸。而他管辖的海峡行署,赫然位列倒数第一。 冷汗瞬间浸透额头,郑万泉心中满是懊悔。 早知如此,他当初便不该一味吝啬,该督促各家大族让利完税。 而陈闲接下来的举措,更是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 军政府工商司当场宣布,将在海峡行署筹建官办锡矿总公司,全权统揽所有锡矿的收购与外销。 彼时马来半岛的锡矿、南洋群岛的香料,皆是垄断性稀缺资源,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陈闲将其统一管控,便是握住了南洋贸易最核心的筹码,化作制衡各方的利器。 “大都督!”郑万泉急忙开口,想要辩解一二。 陈闲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郑总长,此举是为地方长远考量。” “矿山开采依旧交由本地商户负责,军政府统一收购、统一外销,定价公允,只会增厚各方收益,于公于私皆有利无害。” 道理确实没错,可郑万泉心底清楚。 自此以后,海峡大族的经济命脉,彻底被军政府牢牢攥住。 可他身居其位,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郑万泉压下满心不甘,躬身拱手,语气僵硬:“下官,代海峡百姓谢大都督体恤!” 今日伫立在检阅战船之上,目睹威震南洋的庞大舰队,郑万泉心中所有的私心杂念,彻底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中原战局剧变。 崇祯十五年,李自成攻破洛阳,收编降兵、征召青壮,再添五万兵马,声势滔天。 他尽数收缴洛阳府库粮草,留少量兵马驻守城池,亲率全部主力,大举进军开封。 开封乃是河南首府,坐拥周王府,军政地位、城池规模,丝毫不弱于洛阳。 大军压境,闯军帐内,众将连夜议事。 牛金星率先献策,语气沉稳笃定:“闯王,如今我军兵强马壮,无需急于强攻开封坚城。” “城内巡抚必定征调周边府县兵马驰援。届时我军以主力牵制开封,遣偏师清扫周遭州县,收拢粮草、征召青壮,持续扩军蓄力。” “待兵甲充盈,再回师西进收复陕西,继而从山西直捣京师,大业可成!” 李自成闻言微微颔首,语气松弛:“军师所言极是。那便暂且周旋,戏耍一番朝廷官军。” 一旁的宋献策却眉头微蹙,出声提醒:“闯王、牛军师。” “近日听闻,洪承畴在辽东大败建奴,重建东江镇,声势复振。我军若在开封拖延过久,朝廷难保不会调洪承畴回师中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自成闻言,瞬间沉默。 他心底深处,始终忌惮洪承畴。 昔日正是洪承畴与孙传庭联手,在陕西围堵闯军,将他打得全军溃败。 当年他仅剩二十八骑,狼狈遁入深山,才得以苟活,那惨败之景,他毕生难忘。 牛金星却摆了摆手,语气不以为然:“道长不必多虑。” “朝廷对阵建奴,屡战屡败,所谓辽东大捷,未必属实,多半是朝廷虚报战功。” 他转头看向李自成,语气自信:“闯王放心!如今我军战力、声势早已今非昔比,就算洪承畴南下,亦不足为惧!” 此时,统领后营的田见秀上前拱手,面色凝重:“闯王,属下有事禀报。” “近期后营大量新兵壮丁私自逃亡,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属下见皆是未经战阵的弱兵,便未曾派兵追击。” “可近日逃兵激增,累计已有数千人之多。” “属下抓捕数名逃兵盘问,众人皆称,海外有大船招募人手出海,管吃管住,抵达南洋便可分配上等水田,安稳谋生。” 李自成双目一凝,面露诧异:“竟有此事?这是有人在暗中与我闯军争夺人口?何方势力所为?” 田见秀回道:“据逃兵供述,招募人手的是福建安平卫。” “该地总兵掌控大员、南洋诸多海岛,土地广袤、人口稀少,大肆招揽内陆流民。” “安平卫?” 李自成低声呢喃,满脸疑惑,眼底满是不信。 “朝廷官军,何时这般仁善?只怕是诱骗百姓出海,为奴劳作罢了!” 第173章 李信的选择 归德府考城县,黄河岸边聚集着上千名青壮男女。 众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静静伫立在河滩之上。 河面停泊着一列规整船队,黑衣护卫往来穿梭,正有条不紊地从船舱搬运粮食。 河岸平坦的滩地上,几口巨大铁锅就地支起。 成袋的大米直接倾入锅中,添水煮粥,省去了淘洗工序。 身形魁梧的大厨握着铁铲大勺,不停搅动锅内翻滚的米粥。 待火候刚好,他撒入海盐,又小心翼翼倒进切碎的咸鱼干。 浓郁的咸香瞬间漫开,飘遍整片河滩。 “要吃饭的,速速排队!吃饱再登船,不易晕船!” 一名管事手持短鞭,语气严厉肃穆。 他神色紧绷,虽手握惩戒器具,却始终不曾抽打任何一名百姓。 人群末尾,一名年轻汉子对着身前老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爹,您跟我一起走吧!”少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这边不论老少都接纳,到了南洋,咱们都能分到良田!” 老者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沧桑与不舍,轻声摇头:“儿啊,爹走不了。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还有祖坟在此。” “你年轻,出去好好活命。将来若是出头,莫忘了故土乡亲就好。” 说罢,老者扶起汉子,用力将他推入排队的人群之中,眼底尽是无奈。 军政府一开始的时候只招募流民,但是时间久了,一些自耕农见状,家中有多子的,也送一两个加入移民队伍。 这时代的老百姓也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 一队人马疾驰而至,众人皆是便衣劲装,身姿精悍,气度不凡。 为首的男子身着青色儒衫,外罩利落窄袖劲装,腰间佩剑,文质彬彬,却不羸弱。 他稳坐马背,身姿挺拔端方,全无武人的粗莽戾气。 身后数十名步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土路,扬起漫天黄尘。 一名骑士策马靠前,抬手指向前方,恭敬出声:“李大人,前方便是一号移民登船点。” 李信目光扫过河滩景象,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秩序尚可。” 他随即侧头问道:“近期考城县官府,可有前来滋事阻拦?” “大人放心,无人敢扰。”骑士应声答道,“前任县令身故后,新任县令十分识趣,全程佯装不知。” 李信轻轻叹息,语气满是悲悯:“河南百姓,实在太苦。闯军四处征战、拉扯混战,不知还要葬送多少性命。” “乱世浮沉,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 话音落下,众人策马向前。 排队的百姓见状,连忙自觉向道路两侧避让,不敢阻拦半分。 李信轻拉缰绳,利落翻身下马。 一名黑衣值守护卫快步小跑上前,躬身禀报:“李大人!第十二批移民已全部集结完毕,用餐后便可登船启程。总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人,其中青壮男女九百二十七人。” 李信微微点头,缓步走到大锅旁。 他伸手接过大厨手中的铁铲,轻轻搅动锅内温热的米粥,看着满满一锅食物,神色稍缓。 “登船前这顿饭,务必让所有人吃饱、吃暖。” 他语气郑重,字字恳切:“我华卫军、南洋军政府,行的是仁义之政。” 李信本是科举士子,心底始终留存着读书人的赤诚与悲悯。 半生观遍朝堂虚伪、乡绅自私,他早已看透腐朽仕途,不愿同流合污。 可亲眼目睹中原百姓流离失所、饱受战乱天灾之苦,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起初,他本打算投奔闯军,欲以毕生学识规劝李自成施行仁政、安抚万民。 可日久观察,他彻底看清了闯军的本质。 所谓“不纳粮”,不过是以劫掠四方供养军队。 强征百姓充作壮丁,看似让流民有饭可吃,实则将无数平民推上攻城送死的绝境。 闯军过境之处,田地荒芜,百业停滞,民生彻底凋敝。 依靠劫掠维系的大军,粮草终有耗尽之日。 他们只能不断征战掠夺,抢夺下一座城池、另一方土地续命。 这般势力,从未真正拯救百姓,只会将天下万民拖入无尽深渊。 机缘巧合之下,李信结识了军政府移民司的官吏。 对方看重他河南举人的身份与仁厚本心,诚恳邀约他入仕移民司,细致讲述了华卫军跨境移民、拯救流民的核心政策。 李信听闻之后,深以为然。 河南、山东一带民生凋敝,根源无非三点:气候失常、人口过载、战乱不休。 单单平定战乱,只能暂缓危机,无法根除天灾人祸的隐患。 唯有大规模移民,才是治本之策。 将中原过剩人口,迁移至气候温润、土地广袤的南洋领地。以南洋富余的粮食,填补中原的粮荒缺口,缓解腹地人口压力。 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流民乱象自然不攻自破,天下方能安稳。 想通其中关键,李信毅然投身军政府。他结合中原地形水系,精心规划出三条接力移民通道。 其一,顺黄河入徐州,转沂河出海,将流民安置连岛; 其二,经颍水入淮河,直通黄海海域; 其三,自南阳南下襄阳,沿汉水汇入长江,顺江东下。 如今华卫军船队假借安平卫官方旗号,可自由出入长江等内河航线。 船队护卫身着黑衣,对外冠以四海镖局名号,战力精锐,远超寻常士卒。 寻常匪寇不敢招惹,就算遭遇小股朝廷官军,亦能从容应对、自保无碍。 移民司主事何斌赏识李信的远见与才干,破格提拔他为移民司河南主管,全权执掌一省移民事务。 同时拨付充足经费,准许他自行招募人手、组建班底。 他身后随行的这支骑兵小队,多是昔日失业驿卒,皆是他亲手招募的心腹人手。 平日里,他们巡弋河南全境,游走各大移民站点,及时处置移民途中的各类阻碍与危机。 三条移民线路,无论何处遭遇阻力,李信都会亲自带队赶赴疏通。 官府阻拦,便处置庸官劣吏;士绅阻挠,便拔除地方豪强。 他早已笃定,移民安民是拯救河南百姓的唯一善政,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推行到底。 高大的吕宋籍大厨闻言,朗声应道,语气坦荡耿直:“李大人尽管放心!我军政府从不克扣民食,绝不从百姓口中牟利,这种亏心事,我们断然不做!” 李信微微颔首,神色陡然凝重,沉声叮嘱:“加快登船进度。” “闯军在开封周边的势力范围持续扩张,用不了多久,便会蔓延至考城地界。此地风险剧增,必须严加戒备。” 说罢,他看向身侧亲卫,沉声下令:“李岚,你即刻带人前往西边布防警戒!” 一号移民点距离闯军控制区最近,隐患最大,这也是他亲自赶来巡查的根本缘由。 第174章 意外访客 小说章节润色稿 李岚离去没多久,便带着人马匆匆折返,神色狼狈。 “大哥!不好了!” 一声急促马嘶响起,李岚带着五名骑兵勒马停步,气息紊乱。 李信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迅速压下心神,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红娘子带人过来了!” 红娘子本是走索卖艺出身,乱世起兵,盘踞中原游击作战。 她部众人马不多,向来只劫富济贫,从不强攻城池、割据地盘。 又因行踪飘忽、来去如风,官府屡次围剿,始终奈何不得她。 可近段时日,这支义军却屡次盯上军政府的黄河移民点。 只是移民点护卫装备精良,火铳、虎蹲炮一应俱全,她屡屡来袭,皆占不到半点便宜。 李信深知,想要彻底剿灭这支游击义军难度极大,便主动遣使议和。 探知对方只为劫掠粮米充饥后,他主动送出几十担大米,换得红娘子撤军的承诺。 谁料时隔不久,对方再度率众而来。 李信不再迟疑,翻身上马,径直朝着红娘子大军方向疾驰而去。 两路队伍很快在旷野相遇。 红娘子麾下义军足足数千人,队伍中半数皆是女子。 这些女义军身着利落劲装,手持利刃,神情悍然,毫无柔弱之态。 李信勒马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不解:“红娘子,你为何再度来犯?你我此前早已约定妥当!” 红娘子眉眼灵动,语气坦荡,带着几分爽朗:“李公子莫要小瞧奴家。既收了你粮草,许下诺言,奴家自然不会背信毁约。” “那你率众而来,是何用意?”李信眉头微蹙,满脸困惑。 红娘子唇角微扬,直言道:“俺是来给你报一桩要紧消息。不过,需二十担大米作酬劳。” 李信神色一沉,心底暗自腹诽,只当对方又是借机讹粮。 如今河南战火纷飞,能囤积大批粮米的势力寥寥无几。 军政府移民船次次满载粮食入境,接应流民出海。 这些粮食并非尽数消耗,大半封存于隐秘粮仓。 一部分供本地管事、帮闲日常支用,剩余尽数高价售卖,所得银两,悉数充作移民开支。 凭这批存粮,李信随时能招募上万乡勇,组建队伍。 但他向来谨慎,从不轻易向外散粮。乱世流民军贪婪无度,一旦轻易得手,只会贪得无厌、再三侵扰。 红娘子见他迟疑,故作不耐,扬声道:“你不给粮,俺便不说了!” 她一身红衣飒然,头戴方巾,英气逼人,言行间却藏着几分小女儿情态。 李信无奈失笑,语气坦荡:“李某并非吝啬之人。你据实道来,粮食我自会给你。” 红娘子这才收敛笑意,正色开口:“闯王的人,快要到考城了。” “闯王?!”李信心头一震。 “没错。”红娘子点头,语速极快,“你们每日从码头迁走大批流民,这些人本该被闯军征召,编入后营充当攻城炮灰。” “田见秀亲率两千精锐后营兵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就是为了阻拦你们移民!” 李信瞬间恍然。 他终于明白,自己大肆吸纳流民、迁民出海,已然动了李自成的根本。 乱世之中,粮草是根基,人口,便是最珍贵的战略资源。 略一思忖,李信目光笃定,出声提议:“红娘子,我给你五十担大米,你率部助我,一同击溃田见秀所部,如何?” 他快速盘算己方战力。 麾下仅有四十骑亲卫,人人配双管燧发手铳、精钢马刀。 码头另有一百余名四海镖局护卫,全员配备制式火铳。 满打满算,战兵不过一百五十人。 纵然火器精良,可面对两千闯军,人数差距悬殊,正面迎战依旧凶险。 若是能得红娘子数千人马相助,胜算便能稳握手中。 只要击溃田见秀,便可借此造势,主动与李自成交涉。 闯军主力素来对标官军,未必愿意与远来的南洋军政府死磕。 不料话音落下,红娘子立刻轻轻摇头。 李信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失望。 红娘子看在眼里,忽然捂唇轻笑,眉眼弯弯:“嘻嘻,想让俺出手帮忙也行。” “酬劳翻倍,俺要一百担大米,外加两担食盐。” 自打吃过南洋运来的精米,她麾下众人便再难入口粗粝杂粮。 精米熬粥饱腹耐饿,一担米足够两千人一餐果腹。若是再配上食盐,便能极大提振军心体力。 李信故作一脸肉疼,咬牙应允:“依你!一百担粮食、两担食盐。此战若胜,我再额外赠你一担南洋咸鱼。” 南洋咸鱼裹盐封存,极易保存,既能当菜,亦可补盐,是乱世中的上等物资。 “成交!” 这一次,红娘子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声敲定。 …… 与此同时,远在吕宋城。 阅兵大典落幕之后,陈闲忽然收到黄明珠的传唤。 自他掌权以来,嫂嫂极少主动找人传召,陈闲心中隐隐诧异,不知出了何事。 他即刻赶回府邸,被下人引至会客厅。 厅中除了黄明珠,还端坐一名女子。 对方身姿高挑,头戴头巾,正垂首掩面,低声啜泣。 陈闲一眼便认出,来人是马京达瑙的太后苏拉。 此次南洋大阅兵,苏拉陪同幼王马坦达一同前来观礼。 只因女子身份不便参与公开大典,她连日都留在馆驿休养。 陈闲近日忙于军务政务,只让依娜前去探望,并未亲自登门。 她竟骤然到访自家府邸,绝非小事。 陈闲眉头微蹙,上前对着黄明珠拱手行礼。 “嫂嫂着急唤我归来,不知有何要事?” 黄明珠目光淡淡扫过抽泣的苏拉,眼底藏着深意,轻声开口。 “二郎,嫂嫂暂且出去片刻,你留下来,陪苏拉太后好好聊聊。” 第175章 激战黄河滩 屋内气氛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陈闲轻咳一声,主动打破凝滞的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太后……不知今日造访寒舍,有何要事?” 苏拉垂着眉眼,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声音细弱又颤抖:“大都督……奴家…奴家有了。” “有了?” 陈闲一愣,眼底满是茫然,下意识追问:“有了什么?” 他一时全然摸不着头脑,心中满是疑惑。 苏拉缓缓抬头,一双大眼哭得通红,水汽氤氲,直直看向陈闲,轻声道出实情:“奴家怀了您的孩子。” “什么?!” 陈闲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孩子? 刹那间,那一夜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 他迅速压下心头震荡,强行稳住神色,语气尽量平和:“我知道了。” “安心生下孩子便是。若是在马京达瑙不便,你便留在吕宋城静养,我让嫂嫂替你妥善安排居所起居。” 苏拉闻言,眼底泛起暖意,连忙起身,学着汉家女子的模样盈盈一礼。 姿态温顺懂事,模样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多谢大都督,给您添麻烦了。” 陈闲望着她温顺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 他清楚苏拉的性子,绝无胆量欺瞒自己。 这孩子,十有八九是他的骨肉。 思绪翻涌,他不禁心生感慨。 前世三十余岁仍是孤身一人,这辈子不过十六七岁,便即将为人父,世事际遇,当真唏嘘。 为避开尴尬气氛,陈闲转开话题,沉声问及国事:“马京达瑙国内,近来可还有难处?” 苏拉收敛心绪,条理清晰地回道,语气稳妥从容:“国中一切安稳。大都督派驻的驻军镇守都城,无人敢作乱挑衅。” “各地酋长皆忙于种植香料、通商获利,人人富足安稳,早已无心觊觎苏丹之位。” 她心思通透,极具政治远见,深知在陈闲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陈闲微微颔首:“如此便好。往后若有难处,直接告知随行使者,他们会第一时间上报于我。” “奴家谨记,多谢大都督体恤。” 即便身怀身孕,苏拉依旧谦卑恭谨,姿态放得极低,仿佛是自己犯下过错一般。 她越是这般懂事温顺,陈闲心中便越是愧疚。 这个孩子,无法成为军政府正统子嗣,甚至不能对外公开身份。 但他早已暗自打定主意,来日绝不会亏待母子二人。 辞别苏拉,陈闲走出厅堂,寻到了黄明珠。 只见黄明珠脸颊微红,神色略显不自然。 不等他开口,黄明珠便板起面容,语气郑重,却并无严厉苛责:“二郎,你这般行事,终究不妥。” “让嫂嫂费心了。”陈闲坦然认错,直言安排,“我打算让苏拉在吕宋待产,起居安居,便劳烦嫂嫂代为照看。” 黄明珠微微蹙眉:“照看无妨,只是她身份特殊,乃是一国太后,需周全妥当。” “无妨。”陈闲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我会即刻选派官吏赴马京达瑙出任总督,全盘接管朝政,稳住国中局势,苏拉的太后身份分毫不受影响。” “幼王马坦达是我的学生,我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朝中贵族、部族长老,自然再无闲话可讲。” 黄明珠闻言松了口气,轻声道:“这般安排便稳妥了。只是我从未打理过这些事务,到时怕是要寻几位稳重老妈子,贴身照料。” 话音落下,她微微低头,眉眼带着几分羞涩腼腆。 陈闲这才恍然察觉,执掌家事、沉稳干练的嫂嫂,说到底也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可以。”陈闲应声叮嘱,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郑重,“务必挑选可靠之人,此事万万不可外传,严加保密。” “嗯,我晓得分寸。”黄明珠乖乖点头应下。 …… 黄河岸边,旷野之上。 两千余名闯军步卒列阵疾行,朝着码头方向快速逼近。 一面硕大的“闯”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威势逼人。 田见秀登高站上土丘,望着河畔慌乱奔逃的流民青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就是这些被迁走的流民,本该编入他的后营,成为他麾下兵源。 只要吃下这支移民队伍,他的后营便能再添数千人手,实力大涨。 就在闯军全速突进之时,旷野尽头,数十骑精锐骤然迎面直冲而来。 骑士个个单手控缰,战马疾驰如风,速度极快。 待冲到闯军阵前,众人纷纷从马鞍抽出燧发短铳,对准阵边士卒轮番射击。 砰砰枪响不断,闯军前排士卒接连中枪倒地。 只是骑兵人数太少,造成的伤亡终究有限,难以阻挡大军推进。 “全速冲锋!” 田见秀躲在大军后方,高举大刀厉声大喝。 他底气十足。 两千部众皆是他亲手挑选的精壮士卒,常年随军压阵,战力不俗。 再加上岸边慌乱的流民牵扯对方精力,此战稳操胜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杀——!” 两千步卒齐声呐喊,潮水般向前冲杀。 区区数十骑,根本无力阻挡。 骑兵不恋战,迅速调转马头,缓缓向后撤退,一路退至黄河滩头。 滩头平地之上,赫然立起一道半人多高的临时土垒。 泥土色泽新鲜,显然是众人连夜仓促修筑而成。 田见秀瞥了一眼简陋工事,满脸不屑,沉声喝令:“区区土墙,也想拦我大军?全军冲锋!” 闯军士卒毫无顾忌,抬脚便朝着土垒猛冲。 就在此时,土垒后方骤然竖起一排排火铳。 百余支燧发火铳分三列排布,轮次装填、轮番射击。 枪声连绵不绝,只是火力不算极致密集,依旧挡不住数千大军的冲锋势头。 田见秀久经战阵,官军火铳阵仗早已见惯,丝毫不惧。 闯军脚步不停,从百步距离快速压至五十步之内。 土垒后方护卫的面容,已然清晰可见。 田见秀心中微微诧异。 若是寻常官军,被大军逼近至此,早已军心大乱、阵脚溃散。可眼前这些护卫,神色沉稳,毫无慌乱之色。 “弓弩手上前!放箭!” 田见秀厉声传令。 混在步卒之中的弓弩手立刻冲出阵列,搭弓拉弦,箭矢如雨,尽数射向土垒工事。 密密麻麻的箭矢钉在土墙之上,簌簌落土,看似即将攻破防线。 可下一秒,局势陡变。 土垒工事缝隙之中,忽然探出五门黑漆漆的圆炮筒,对准冲锋人群。 “轰轰轰——!” 连环炮声震天动地。 特制霰弹轰然喷射而出,覆盖面极广。 前排冲锋的闯军士卒成片倒地,死伤惨重。 一轮炮击落幕,第二轮紧随而至,毫无间断。 这是结合虎蹲炮与佛郎机优势改良的速射小炮,射速远超寻常火铳,杀伤力极强。 猛烈炮火之下,闯军冲锋的势头骤然停滞,士卒惊惧后退。 站在阵后的田见秀彻底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短暂失神后,他瞬间回过神来,目露狠厉,振臂嘶吼:“全军冲锋!怯战后退者,立斩不赦!” 他高举长刀,率先催步向前。 严苛军令之下,停滞的大军再度被调动起来,顶着炮火,硬着头皮继续冲锋。 第176章 行大事不拘小节 李信带着骑兵在外围游走观战,心底暗自惊叹闯军的韧性。 粗略估算,田见秀所部已然折损两成兵力。 可剩下的士卒,依旧悍不畏死,持续冲锋。 若是换作寻常官军,伤亡过半,阵型早就彻底溃散。 也难怪闯军能一路势如破竹,攻破洛阳重镇。 李信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早留后手。 否则今日这座移民点,定然难逃覆灭的结局。 其实己方众人并不惧战败。 就算正面不敌,亦可退守战船,顺流漂走,从容脱身。 闯军不习水战,又无船只,根本无力追击。 只是这处黄河移民点,经营至今耗费无数心血。 周边流民早已熟知此处,每日自发奔赴而来,根本无需四处招募。 李信实在不愿轻易放弃。 此时闯军主力愈发逼近土垒,田见秀望着近在咫尺的防线,眼中重燃胜机。 胜负似乎就在转瞬之间。 骤然间,战场局势突变! 侧后方的土坡之后,猛地杀出一支数千人的队伍。 衣着杂乱,乃是义军装束,却绝非闯军番号。 为首女子一身红衣,跨坐白马,在漫天尘土中格外夺目。 “红娘子?!” 田见秀瞳孔骤缩,满脸错愕。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在此刻现身。 心中瞬间生出揣测:莫非对方是想坐收渔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念头未落,红娘子麾下义军已然直冲闯军后阵。 霎时间,闯军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 哪怕红娘子部战力不算顶尖,腹背受敌之下,闯军也彻底撑不住攻势。 “杀!” 李信沉声喝令,亲率骑兵再度反扑。 一众骑士从马鞍侧袋掏出圆滚滚的手雷,奋力掷入闯军密集阵型之中。 轰轰轰! 连环爆炸声骤然响起,震耳欲聋。 从未见过这般犀利火器的闯军,瞬间心神大乱。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漫天烟尘,直接撕碎完整军阵,士卒四散奔逃,彻底溃不成军。 李信拔剑出鞘,带着五十精锐铁骑杀入乱军之中。 雪亮马刀左右劈斩,所向披靡,逼得慌乱的闯军士卒四处逃窜。 乱阵之中,田见秀骑在马上,声嘶力竭。 “不要乱!稳住阵型!” 他手持长刀,不停用刀背抽打逃兵,试图稳住军心。 可大势已去,根本无力回天。 就在这时,一道骑士身影冲破乱兵,径直朝着他疾驰而来。 田见秀慌忙想要调转马头,已然晚了半步。 一道剑光凌空劈落,弧线精准划过马颈。 战马剧痛之下,身躯剧烈颠簸,猛地将矮胖的田见秀掀翻在地。 李信身形极快,单脚挂住马鞍,借着战马冲势,一把攥住田见秀腰带,直接将人凌空拎起。 他虽是一介书生,但是从小习武,马上功夫不弱。 “敌军主将被俘!放下兵刃,投降免死!” 李信高声喊话,五十铁骑齐声呐喊,声浪震彻旷野。 慌乱的闯军士卒瞬间认清局势,躁动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无数兵卒丢弃兵器,垂首蹲地,尽数投降。 红娘子麾下人马迅速上前,有条不紊收缴闯军军械。 整场战事,结束得极快。 红娘子大略清点,己方接战不足一炷香,伤亡寥寥无几。 一百担粮食、两担食盐的酬劳,赚得格外轻松。 只是她心中清楚,经此一战,他们算是彻底得罪了李自成闯军。 她转头看向李信,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李先生,这些收缴的兵器,可否尽数归俺们?” “可以。”李信点头应允,语气干脆,“兵器尽归你,但是所有俘虏,我全部都要留下。” 话音落,他随手将田见秀扔在空地之上。 田见秀脸面涨得通红,屈辱、不甘尽数涌上心头,神色愤然。 他硬气抬头,咬牙沉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信微微俯身,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敌意:“田将军,你我本无深仇大恨,何必兵戎相见?” “官军盘踞州县,祸乱地方,你们不去征讨。” “我等不过收容流离百姓,为乱世流民谋一条生路。” “你看这小小渡口,每日能救下的人寥寥无几。闯王图谋大业,兵源无数,何至于与我等争抢流民?” 句句属实,字字在理。 可田见秀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始终沉默。 “你走吧。” 李信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田见秀彻底怔住。 他满脸难以置信,错愕问道:“你……当真放我离去?” “自然当真。” 李信神色坦然:“你我并无死仇,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你回去转告闯王,欲成大业,必先施仁政、收民心,方为大势所趋。” “我华卫军迁徙百姓远赴南洋开荒,只为给华夏流民寻一条生路,并不愿意与闯军为敌,亦不会阻拦你们征伐官军。” “还请闯王日后,莫要再阻拦我等安民迁民之事。”说罢,李信命人牵来一头骡子,送田见秀离去。 闯军剩余的千余名降卒,尽数被留下。 这些历经乱世的青壮,稍加安抚劝导,便是最优质的移民人力。 黄河渡口重归安宁。 大锅再度架起,热粥翻滚飘香。惊魂未定的百姓,有序登船。 红娘子部众就地休整,散落河滩各处。 那名身材壮硕的南洋大厨,将温热的鱼肉粥盛入木桶,亲自送往前线相助的义军队伍。 红娘子舀起一勺热粥,眉眼带笑,好奇发问:“大个子,你煮的粥,怎么比俺们煮的鲜香许多?” 大厨咧嘴一笑,一脸神秘:“嘿嘿,这是祖传手艺,不能外传。” 红娘子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煮碗粥,也有祖传秘方?” “自然有。”大厨笑意诚恳,“姑娘若是入了我们华卫军,我便毫无保留教你。” 红娘子眼神微动,随口反问:“你们华卫军,敢收纳我们这支义军吗?” “有何不敢?”大厨底气十足,“我们大都督胸怀天下,向来只看人心,不问出身。” 就在这时,李信的声音从身后缓缓响起:“你们当真愿意归附,随我们安稳度日?” 红娘子转头看来,眼神坦荡,语气直白:“只要能让麾下弟兄吃饱饭、活下去,俺们便愿意归附。” 李信郑重叮嘱:“你们可想清楚。入我华卫军,便要严守规矩,再也不能随意劫掠扰民。” 红娘子坦然应下:“乱世漂泊,谁愿打打杀杀?有安稳饭吃,谁还愿意劫掠度日?” 李信微微颔首:“此事重大,我需向上峰请示定夺。” 他心中已然萌生全新思路。 乱世流民军,动辄裹挟数万百姓。 与其零散迁民、缓慢引流,不如直接收纳整支乱世队伍,尽数渡海南迁。 这般移民方式,虽略显粗暴,却效率极高。 行大事不拘小节,能救下万千百姓,便是最好的结果。 思绪既定,李信即刻取来纸笔,登上停靠岸边的船只,伏案书写军情报告。 第177章 阮大铖 “大都督,并非林某多嘴,您的婚事,确实该尽早定下来了。” 林秉义神色诚恳,语气郑重。 “陈资政与黄家素有交情,早已代为打探。黄家对此事颇为有意,女方乃是东崖先生嫡女,门第清白,身份尊贵无虞。听闻此女年方十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江南难得的才女。” 陈闲面色平淡,心底却暗自无奈吐槽。 这个年代的世家女子,仿佛人人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真千篇一律。 “嫂嫂早已与我提过此事,一切交由林先生做主便可。”陈闲淡淡应声。 “嗯。” 林秉义缓缓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这位年轻的大都督,沉稳通透,素来省心。 历经一年多的磨合,一众元老早已将陈闲视作值得托付、全心追随的明主。 稍作停顿,陈闲转而开口,轻声问道:“林先生,郑氏归附的一众人员,近来磨合得如何?” 陈衷纪、洪升等人进入军政府高层已有一段时日。 陈闲一直暗自观察,唯恐新旧臣子立场相悖,滋生派系内斗。 他刻意隐忍许久,迟迟不曾过问,就是为了留给众人充足的磨合时间。 林秉义毫不犹豫,坦然作答:“陈先生、洪先生皆是胸有丘壑、才干卓绝之人。” 他语气谦和,带着几分自谦:“林某出身商贾,从未接触朝堂政务。可陈、洪二人半生为郑氏打理诸事,处事条理分明,行事目标笃定。比起我这般随性杂乱、毫无章法,实在稳妥太多。” “林叔切勿妄自菲薄。” 陈闲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真挚恳切:“我军政府领地散落南洋各处,我常年在外征战巡查,无法久居吕宋。偌大基业,唯有托付于您,我才能彻底安心。” 他直白袒露心意,摆明自己的态度。 既是安抚眼前元老,也是昭示所有人:一众开国元老,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亲信。 外来贤才,用的是能力才干;贴身元老,守的是赤诚忠义。 林秉义心中一暖,重重点头:“我明白!大都督放心,林某绝不推诿懈怠。” “只是往后,我会逐步将繁杂政务,移交陈资政等人处置。” 说罢,林秉义取出一份规整文书,双手递到陈闲手中。 “这是陈资政牵头拟定的行署改革方案,您过目。” 陈闲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快速翻阅。 方案条理清晰,详细罗列了各行署的官员配置、监察制度、政绩考核细则,内容详实完备,处处透着专业水准。 “这套方案可行。” 陈闲微微颔首,轻声感慨:“当初我们初占南洋各地,人手匮乏、诸事仓促,只能就地委任当地势力代管政务。” “这般临时权宜之计,终究难以长久维系。” 林秉义顺势问道:“那大都督是应允推行改革了?” “可以推行。” 陈闲略作思忖,审慎叮嘱:“不必全盘铺开,挑选一两处试点先行即可。” “一次性改动过多,极易触动各方利益,打草惊蛇。我们根基稳固,有的是时间稳步推进。” “我也是这般思虑。”林秉义深表赞同。 短暂沉寂后,林秉义忽然开口追问:“那大都督年后有何打算?” “年后……”陈闲眸光悠远,轻声回道,“我打算再度北上,亲赴江南。” 林秉义神色一紧,连忙追问:“您要亲自登陆大明本土?” 往日陈闲北上,皆是乘船沿海巡查,从不深入内陆。此番言语,显然是要亲身踏入中原腹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陈闲轻笑一声,语气从容笃定:“林叔无需担忧。吴绍松早已先行赶赴江南,待他探明局势、铺好前路,我再动身前往,绝不会贸然涉险。就算突发变故,我们也足以全身而退。” …… 同一时间,大明江宁,秦淮河畔。 十里秦淮,烟雨缭绕,依旧是江南最繁华之地。 无数文人雅士、世家才子汇聚于此,夜夜笙歌,络绎不绝。 画舫凌波,佳人相伴,此间藏着大明最负盛名的清倌丽人,引得无数才子豪掷千金,只为一享风流。 一艘精致画舫旁,一名白面书生身着白边锦缎绣花长衫,手摇折扇,步履悠然登船。 来人正是化名游历江南的吴绍松。 船上一名三十余岁的美妇风韵犹存,连忙上前含笑相迎。 “胡公子您可算来了!阮先生早已在舱内等候多时。” 吴绍松淡淡扫过对方,神色淡然,心无半分杂念。 此番游历秦淮,刘玲珑看管极严。 若非今日会晤之人至关重要,对方定然会贴身随行,寸步不离。 “劳烦通报,在下拜见阮先生。” 吴绍松敛去心绪,脸上扬起温润笑意,掀开帘幕,缓步走入船舱。 舱内,阮大铖起身相迎,笑容亲和热忱。 “来来来,吴公子快快落座!” 他转头看向美妇,随口吩咐:“莲娘,上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阮大铖素来热衷结交各方人脉,待人向来亲和有礼,面上永远挂着温和笑意。 他心中透亮,清楚吴绍松代表着南洋骤然崛起的海上势力。 大明朝堂称其为安平卫,江南海商皆知,这支势力真正的名号,是华卫军。 “冒昧登门,叨扰先生清静了。”吴绍松拱手客气道。 “公子客气。” 阮大铖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闲适:“吴公子自南洋远来,实属稀客。阮某平生最爱游历四方,不知南洋风土,有何别致景致?”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吴绍松娓娓道来,细细讲述南洋异域风光。 澄澈碧海、如雪银滩、斑斓珊瑚、异族土着,种种从未见于中原的景致,娓娓动听。 阮大铖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抚掌喝彩。 闲谈片刻,阮大铖索性唤来随身戏班,在画舫之上,亲自让人演绎自己亲笔所作的戏曲曲目。 丝竹悦耳,唱腔婉转。吴绍松顺势恭维称赞,气氛愈发融洽。 吴绍松心中自有分寸。 出发之前,他早已熟读阮大铖的全部底细。 此人因牵连阉党逆案,终身不得被朝堂起用,常年闲置江宁。 复社士子更是对他口诛笔伐,处处排挤。 起初,吴绍松不解大都督为何执意结交这般备受非议之人。 可在江宁游历打探多日,他终于彻底洞悉陈闲的远见。 阮大铖看似闲居避世,终日填词作曲、宴客听戏,宛若闲散富家翁。 实则城府极深,暗中深耕人脉,结交大半江宁勋贵、朝堂权贵,是留都南京最隐蔽、最好用的政治掮客。 寻常清流世家、名门望族,瞧不上新兴的南洋势力,不屑与之结交。 唯独阮大铖处境特殊,急需外援筹码稳固人脉、谋求复起。 华卫军掌控海量海外贸易资源,恰好是他最欠缺的依仗。 二者相交,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深谙此道的吴绍松,心中已然笃定,此番结交,必是一步绝佳妙棋。 第178章 崇祯十五年 “阮某家中略有丝茶生意,日后想往南洋拓展。不知改日派人前往安平卫,吴公子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阮大铖语气委婉,带着几分试探,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吴绍松。 吴绍松朗声一笑:“哈哈!阮先生这般风雅高士,竟也关心市井商贸?” “唉,让公子见笑了。” 阮大铖苦笑摇头,语气无奈:“家中养着数支戏班,日常开销极大。偌大产业,若不靠生意周转,坐吃山空,迟早败落。” “先生所言极是,乱世之中,无钱寸步难行。” 吴绍松坦然接下,语气笃定:“此事包在吴某身上。未入军政府之前,我家中世代海商,熟稔南洋规矩。阮府之人只管前往,报我名号,便可通行无碍。” 闻言,阮大铖心中彻底踏实。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吴公子在军政府中有些地位,的确是能做主、说得上话的人。 吴绍松微微拱手,语气谦和:“不过,吴某也有几件小事,想劳烦阮先生周全。” …… 阮大铖行事老练,手段通透,办事极为利索。 吴绍松打算在江宁开设四海钱庄分号,再铺几间南洋香料商行。 不过数日功夫,阮大铖便牵头搭线,凑齐了一场关键局。 到场之人皆是江宁实权人物:魏国公府管事、诚意伯府管事,还有本地老牌大族何氏、温氏的族人。 江宁权贵圈层,规矩森严。 魏国公府坐镇留都,掌全城防务,城内诸事绕不开徐家。 诚意伯执掌操江营,节制长江水运,所有商船出入水路,必经其点头默许。 至于何、温等本土大族,深耕地方数代,把持基层吏役、乡政事务。 县官不如现管,这些地头蛇,必须打点周全。 商贾通商,本就无需各家主亲自出面,府中管事便可全权定夺。 自然,众人不会白白出力,皆要在商行中持干股、分红利。 这便是江南商界的潜规则。想要在本地立足安稳、得权贵庇护,必要付出相应代价。 江宁是江南经济核心、天下富庶中枢。 华卫军想要深耕江南商贸,扎根江宁,是必经的一步。 …… 时序流转,春节落幕,时间来到崇祯十五年。 春风拂过中原大地,却吹不出半点生机。 干涸的河床纵横龟裂,荒草枯死,遍地散落累累白骨。 形容枯槁的流民,麻木游荡在旷野之上。 无人春耕,无人垦荒。 即便播下种子,嫩芽刚出,也会被饥不择食的流民啃食殆尽。 更何况,历经连年战乱饥荒,寻常百姓家中,早已无半粒粮种。 仅剩少数士绅地主,蜷缩在城池、坞堡之内,依靠积存粮草苟延残喘,根本无力耕作田野。 整个中原大地,陷入无尽的恶性循环,荒芜破败,民不聊生。 河南襄城,此刻已被闯军死死围困。 三边总督汪乔年,率三万陕军死守孤城。 李自成、罗汝才十余万联军,层层合围,将小小襄城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渡。 闯军主营大帐内,气氛压抑。 医者正小心翼翼,为李自成换药包扎。 此前二打开封,他被箭矢射伤眼部,伤势沉重,只能无奈撤围。 仓促之间,他来不及处置田见秀战败之事,便听闻汪乔年率陕军出关。 掘坟毁祖,不共戴天。 二者相遇,注定不死不休。 李自成按住眼上纱布,忍着钻心剧痛,声音低沉狠厉:“军师,襄城几日可破?传令下去,此战务必活捉汪乔年!孤要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牛金星立于帐中,神色沉稳,胸有成竹,从容回道:“闯王放心,汪乔年撑不了几日。” “他麾下贺人龙诸将,无一人是其嫡系,向来畏战避敌,屡有溃逃先例。” “我军只需持续施压,围城留一道缺口,城内军心必乱,守军定然自行溃散。” “嗯。” 李自成微微颔首,指尖死死按着纱布,眼底满是执拗:“待击溃汪乔年,我再攻开封!” “洛阳能破,我不信,一座开封城,竟久攻不下!” 攻破开封,早已成了他心中执念。 此地战略价值极大,拿下开封,北上可直逼京畿,东进可席卷山东,南下可俯瞰淮北,足以撬动天下局势。 “闯王,属下已有万全破城之计。”牛金星沉声禀报。 李自成忽然想起一事,侧目问道:“此前在河南四处收拢流民的那支海外军政府,近来可有动静?” 牛金星微微停顿,斟酌言辞,缓缓答道:“回闯王,他们多沿黄河码头活动,并无固定坚固据点。” “依属下之见,无需与此辈置气。他们大肆招募流民,多半是掳掠人口,运往海外充作奴仆罢了,不足为惧。” “哼。” 李自成冷哼一声,语气烦躁:“本帅心中始终不爽。田见秀着实无用,竟被一群海商挫败。” 牛金星连忙转移话题,正色道:“闯王,趁我军围攻襄城之际,罗汝才仅留下偏师,他自己已率主力老营连克周边六座城池,势力愈发壮大,不得不防啊。”牛金星的意思是不要在意那帮招募流民的了,身边的竞争对手才是最需要提防的。 李自成仅剩的一只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深沉。 罗汝才资历极老,素来桀骜,妄图与闯王平起平坐。 两军联营,只为合力对抗官军。 如今官军势弱、压力骤减,两人之间的隔阂与猜忌,彻底显露无遗。 短暂沉默后,李自成沉声道:“不必管他,全力拿下襄城为先。” 局势轻重缓急,他分得一清二楚,颇有枭雄魄力。 “闯王英明!”牛金星拱手行礼。 …… 与此同时,开封外围黄河渡口。 趁着闯军全力围攻襄城、无暇顾及周边的空档,李信遍历各处乡野,大肆收拢流民。 短短时日,再度集结数万移民,等待渡海南迁。 只是这些流民都需要船只转运,迁徙速度依旧远远不够。 旷野之上,李信骑马缓行,身后跟着一众精锐骑兵护卫。 身侧,红娘子一袭红衣劲装,策马随行。 她侧头看向李信,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与试探:“李信,你们那位大都督至今未曾回信,怕是不敢收容俺们吧?” “俺听闻他是朝廷总兵,依俺看,你不如早早抽身。朝廷官吏,从来没有真心为民之人。” “姑娘休得胡言。” 李信眉头微蹙,语气严肃:“我家大都督白手起家,立足海外,开疆拓土,庇护无数大明流民安居谋生。这般功德,堪比圣贤。” “圣贤?” 红娘子仰头轻笑,语气戏谑:“莫非是白发垂肩、仙风道骨的模样?” 李信面色一沉,语气冷了几分:“你若执意这般诋毁,便自行离去,李某不屑与你为伍。” “嘻嘻,恼羞成怒啦?” 红娘子连忙收敛戏谑,笑得狡黠:“我才不走!这些时日,我帮你收拢上万流民,那酬劳,你还没给我结算呢!” 第179章 李信的大计划 李信一时语塞。 红娘子的义军,近来一直驻扎在他们移民点周边。 平日里,常会过来蹭取粮食物资。 数千人的队伍,口粮消耗极大。 这女人现在还好意思跟自己要报酬。 果然,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但对方也确实帮了大忙,替他们收拢了不少流离的移民。 李信心底满是焦灼。 军政府的回信迟迟未到,他不敢贸然推行自己的计划。 这计划规模太过庞大,牵扯数十万百姓。 想要将所有人平安迁往海边,需要海量物资支撑。 他拿不准,军政府是否能够扛下这般重担。 吕宋城内,林秉义、陈衷纪二人,也正为这份计划愁眉不展。 陈衷纪资历尚浅,思索片刻,语气急促地劝道:“林公,您不如去劝劝大都督。” 他语速极快,满是急切:“眼下我们的移民速度已然不慢,每月可安置数万人,年入数十万人。再过数年,军政府辖下人口突破千万,并非难事。” “何必急于一时,行此冒险之举?” “数十万人大迁徙,单单路途十余日,每日的粮草消耗便是天价。如此庞大的人口,骤然安置,物资压力更是难以估量。” 林秉义轻轻长叹一声,面露无奈。 他太了解陈闲的性子。 这位大都督,绝不肯眼睁睁看着大明百姓白白殒命。 陈闲曾多次当着众人的面直言:“大明的人口,便是这个民族的底气,亦是未来。”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会拼尽全力,护更多大明百姓周全。 北上辽东,是为解救被满清奴役的汉民。开拓南洋,是为汉人开拓更多生存沃土。发展商贸,是为积累财富、锻造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军。 林秉义放缓语调,恳切道:“陈先生,并非老夫不愿劝阻。只是大都督所作所为,尽数是为拯救中原苍生。” “此事,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必须办成。你我要商议的,从不是做与不做,而是如何稳妥去做。” 陈衷纪怅然一叹,语气复杂:“大都督心底,终究是太过仁厚了。” 话音落下,他又神色微动,心生感慨。 可追随这样心怀苍生的主公,何尝不是他们的幸事? 昔年刘皇叔以仁厚治世,世人只会称颂其德,从无人诟病妇人之仁。 一旁负责移民事务的何斌,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数十万人大迁徙,我们无法在大明内地设立固定补给点。目标太过显眼,极易被各方势力窥探、针对。” “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先调拨一批物资送往李信处,再让他沿途自行筹措补给。” 陈衷义微微蹙眉,略带诧异:“你的意思是,让李信效仿流民军,沿途攻城取粮?” “没错。”何斌点头,语气笃定,“陈资政、林咨政,这是眼下最优解。既然李信本就要裹挟流民移民,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顺势收缴沿途官仓、富户存粮,一并带人迁往南洋。事后,我们可划拨土地,补偿那些受损的富户。” 陈衷纪抬手抚着胡须,神色迟疑,目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林秉义。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去面见大都督。” 林秉义知晓他的考量,默然应允。 很快,林秉义便寻到了陈闲。 近段时日,陈闲终日埋首政务,闲暇时便前往吕宋城工业区巡视。勤勉务实的模样,俨然是众人心中明君该有的模样。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大都督,不久后便会再度离城远行。 见到林秉义前来,陈闲没有先回应众人的迁徙方案,开门见山,沉声发问:“现有储备粮草,足够支撑吗?” 林秉义连忙回话,语气凝重:“粮草缺口极大。去年移民人数远超预估数倍,粮草消耗速度陡增。” “大员岛的粮仓已然清空,如今只能调拨吕宋储备的救灾粮,勉强补缺。” 陈闲略一思索,当即定调,语气坚定:“传政令,告知军政府辖下所有百姓。我军将驰援中原同胞,凡愿意出力者,可将家中余粮赊借予军政府,来年连本带息,足额偿还粮款。” 林秉义心头一紧,迟疑发问:“大都督,直接公示天下?只怕会有人借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陈闲目光笃定,语气坦然:“不必多虑,我信治下百姓的本心。” “可即便赊借民间余粮,恐怕依旧填补不上粮草缺口。”林秉义忧心忡忡。 陈闲微微颔首,神色沉稳从容:“余下的缺口,我来解决。” 见他神色镇定、胸有成竹,林秉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次日,粮食征购的政令,正式刊登在《南洋日报》上。 这份由军政府创办的报纸,专门公示官方政令、通报政务要事。 陈闲向来主张,政令公开、政务透明。 唯有让百姓知晓规矩,才能自觉遵行;同时亦可监督基层官吏,杜绝权贵滥用职权、肆意妄为。 这般理念,与大明主流治国之道截然相悖。大明士大夫治国,恪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古训。 统治者刻意披上神秘面纱,只为维系自身权威,稳固统治地位。 同一时刻,港口海面,一艘自闽省驶来的福船缓缓靠岸停泊。 十余名士文士缓步登岸,个个长衫纶巾、仪容规整,气质儒雅不凡。 其中一名中年文士居于人群中央,被众人簇拥,气度斐然。 一行人刚踏上码头,抬眼远眺,一座巍峨雄城映入眼帘。 西洋风格的城堡、炮台错落排布,东方制式的城郭、市坊井然有序,中西风貌交融,格外壮阔。 身旁有人低呼一声,满是惊叹:“嘶!东崖先生,没想到南国之地,竟有如此雄城!” 居于中央的黄景昉并未应声,他本就是隐匿在这群文士中前来探访。 半晌之后,他才道:“日昌兄,在下黄日方。” 对方恍然点头:“是我疏忽了。日方兄观此地风貌,觉得如何?” 黄景昉微微颔首,如实回道:“确实不凡。” 眼前这座南洋城池,已然超出他的预想。 按其规模,粗略估算,城内居民足有十万之众。 这般规模的雄城,即便在大明腹地,也并不多见。 可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商贩、络绎不绝的商船,他话锋一转,语气略带惋惜:“可惜商贾气息过重。此城重利崇文,终究不是我大明礼仪之邦该有的模样。” 话音刚落,一名年过半百的官员快步迎上,满脸热忱笑意。 “哈哈,诸位大儒远道而来,在下总算把各位盼来了!” 他转头朝着岸边一众长衫少年扬声吩咐:“速速上前,帮诸位先生搬运行李。” “是,黄主事!” 一众少年应声,井然有序登船,很快将文士们的行李尽数搬下。 官员拱手行礼,态度谦恭:“在下黄明佐。诸位一路劳顿辛苦,书院已然备好下榻之处,还请移步歇息安顿。” 第180章 人生而平等 黄景昉打心底不屑黄明佐这类满身商贾铜臭的人。 直接选择无视黄明佐。 只跟着人群,也不应话。 到现在也没听到关于那位大都督的消息。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自己的闺女,那是何等宝贝。 如果兄长看错了人,哪怕是违背兄友弟恭,他也会阻止这门婚事。 可黄明佐,偏偏却留意到了他。 黄景昉曾任大明内阁辅臣,气度卓然,那份身居高位的沉淀气质,根本藏不住。 只是此次受邀的名单上,他所用名是黄日方,身份仅为漳州书院的秀才教书先生。 偌大吕宋城,几乎无人见过此人,自然不会露馅。 没人会想到,这位普通教书先生,便是大名鼎鼎的东崖先生。 一众读书人陆续登上马车,跟着黄明佐前往南洋书院。 这座书院是新建的,坐落吕宋城内。 两层中式楼宇围成回字形格局,中庭天井铺满平整光滑的石板,零星点缀着几方小巧盆景。 前庭,一尊汉白玉孔圣雕塑,真人大小,惟妙惟肖。 书院整体布置简约雅致,一眼望去,令人心生清爽。 教学楼后方,便是学生专属的宿舍区。 一众大儒尽数被安置在此处歇息。 众人安顿妥当,时日尚早,还未到午膳时分。 不多时,黄明佐派人传来消息,允众人自由游览吕宋城街市,还贴心为每个人分派了一名学生向导,以备不时之需。 陈闲早听闻南洋书院请来一众闽地大儒讲学。 这般新鲜热闹,他自然不会错过。 此刻的他,一身书院学子装束,身着素青长衫,胸口绣着规整的书院徽记。 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纱帽,帽檐用多层黑纱做成,及肩宽,头顶中空,形制精巧。 这顶纱帽承袭中原传统样式,适配汉人束发习俗,又改良了款式,足以抵御南洋酷热的日晒。 “大都督这般装扮,倒真和书院学子别无二致。”黄明佐笑着打趣,语气随和亲切。 论辈分,黄明佐在陈闲面前算长辈,他的孙女是陈家长媳,故而言行从无过多拘谨。 如今他一心扑在书院办学上,早已无暇打理家族生意。 黄家庞大的产业,他并没有交给几个废物儿子,而是尽数交由孙女黄明珠打理。 眼下黄明珠不仅手握个人产业,更是全盘执掌黄家所有商贸根基,俨然成为吕宋城头号富商。 陈闲眼底带笑,轻声道:“正好,我也去见见这些正统的闽省大儒。” 自穿越至此,陈闲接触的,多是海外流民、沿海海商,亦有不少西洋洋人。 他麾下虽有文人幕僚,却都算不上正统大明科举出身的读书人。 时至今日,他尚且未曾与正统大明儒士深度相交。 另一边,黄景昉已然收拾好居所。 屋内陈设同样雅致通透,最让他意外的是,偌大窗扇镶嵌的是琉璃,而非大明寻常的窗纸。 琉璃在当下是极稀罕的物件,近年才渐渐流传,大明境内,一块可做窗面的琉璃,价值十几两白银,寻常人家根本无力承担。 他并不知道,这叫玻璃,乃是吕宋城的特产。 也是陈闲唯一改良出来的一种紧俏商品。 城内便有官办的琉璃厂,专门生产这种透明平板玻璃。 还有专门的镜子厂,利用平板玻璃,生产镜子。 最大的落地镜有一人高,乃是吕宋城独一份。 威尼斯商人都做不出这么的镜子来。 屋内床铺、书桌、书架一应俱全,文房四宝摆放整齐。 书架上满满当当,皆是崭新装订的典籍,以四书五经等儒家基础经书为主。 墙面正中,悬挂着一幅舆图,格外难得。 那是一副完整的世界寰宇图,山海疆域划分清晰,经纬分明。 大明稳居版图中心,往东是广袤无垠的大洋,大洋尽头,南北各有一片大陆,首尾遥遥相接,旁注二字:美洲。 自大明向西,陆地绵延不绝,依次标注着西域、阿拉伯聚居地,更有北方疆域辽阔的罗刹国,盘踞极寒之地。 再往西,便是诸多西夷小国。 黄景昉眸光微动,心中暗自诧异。 昔日在京城,他曾与西洋传教士相交,对方屡屡吹嘘西洋乃是泱泱大国。 如今观此舆图,才知皆是夸大之词。 他正凝眸细看,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身姿高挑的少年缓步走入房间。 黄景昉心念一动,想来这便是书院安排的引路学子。 来人正是陈闲。 此前陈闲翻看大儒名单,见黄日方、黄日昌两名同姓名士,名号颇为奇特,便随意择了一人对接。 他也未曾想到这位便是他未来老丈人。 此时他的身份是书院学子。 因此他身姿端正,躬身一礼,语气恭敬道:“见过黄先生。” 黄景昉淡淡抬眼,微微颔首,神色疏离。 对一名后生晚辈,这般态度,已然算是客气。 出乎他意料,少年并未停下,反而大大方方地开口问道:“先生认得这幅寰宇图?”“嗯。旧时见过,却无这一幅详尽。”黄景昉语调平淡,不热不冷。 陈闲笑意温和,轻声解释:“先生,书院这幅寰宇图,是联合诸多西洋航海旅人,反复勘校、逐步完善而成。” “嗯。”黄景昉淡淡应声,兴致寥寥,不愿多言。 陈闲却仿若未察,依旧健谈,主动邀约:“先生,若是无事,不妨出去走走。书院不远便是宝船广场,旁有英烈墙,巷中既有特色小吃街,也有书画文肆,皆可一观。” 黄景昉沉默片刻,终究应了一声:“也罢,出去走走。” 说罢,他从桌案上取过一顶纱帽,从容戴上。 黑纱覆檐,雅致规整,倒有几分乌纱官帽的气韵。 陈闲微微垂首,压低身形,让帽檐遮挡大半面容。 他身份特殊,若是被城中百姓认出,难免引发骚动,徒增麻烦。 书院地处吕宋城核心腹地,出门便是宽阔的南北主街。 街道平整开阔,正中铺着笔直的轨道,有轨马车往来穿梭。 车身修长,可容纳二十余人,仅需两匹挽马牵引,便可平稳行驶。 这马车地盘很低,速度不快。 不用停车,抬脚便能上下车。 关键是不要花钱,这是吕宋城的一项善政,方便百姓出行。 陈闲抬手指向缓缓驶来的马车,轻声询问:“先生,可要乘车前行?” 黄景昉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固有的文人自持:“不必。三教九流,同乘一车,嘈杂拥挤,有辱斯文。” 陈闲眸光微转,轻声追问:“在先生眼中,世人当真分三六九等?” 黄景昉骤然侧目,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未曾料到,一名寻常书院学子,竟敢问出这般尖锐的问题。 他没有直面作答,反而从容反问,将问题抛了回去:“那依小友之见?” 陈闲语气笃定,字字清晰:“学生以为,人生而平等,百业无分高下。先生讲学育人,学子读书修心,与赶车的车夫、工坊的工匠、店铺的伙计,皆是一样的寻常世人,无尊卑之分。” 黄景昉目光沉沉,看向身前少年,沉声问道:“这番见解,何人教你?是你们南洋书院的治学理念?” 姜终究是老的辣。 陈闲本想借机试探这位大儒的本心,反倒被对方从容反制,落入被动。 无奈之下,他只能顺着话头,徐徐接话。 第181章 读报 “黄先生,这话,不正是孔圣人所言吗?” 黄景昉眉头一沉,语气严厉:“简直是一派胡言。” 孔子重礼,恪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却从未言及人生而平等。 陈闲看着他动怒,神色坦然,毫无意外。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固有之念,根深蒂固。 他缓步前行,语调平稳,缓缓辩驳:“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人初生,本性皆相近,这便是生来平等。只是后天治学、境遇、风俗各异,世人方才分工不同。” “再者,孔子倡有教无类。纵然后天境遇悬殊,世人受教的权利,生来均等。他又言仁者爱人,仁者博爱众生,这般看来,天下人本就平等无二。” 黄景昉一怔,才察觉自己在晚辈面前,已然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神色恢复淡然,语气缓和下来:“你所言典籍,句句属实。可人与人,终究不同。” “三教九流,高下有别,大多源于个人勤惰各异。世间读书人,谁不是寒窗苦读数十载?这份身份升华,皆是后天勤勉换来。帝王将相,或者靠自己大打江山,立军功,或者靠着祖辈荫蔽,所以才能高人一等。何来平等直说?” 他看向陈闲,语重心长叮嘱:“少年人,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们潜心向学,他日报效皇恩、体恤黎民,才是立身正道。” 说话间,二人行至一处凉茶摊前。 这处摊位生意远比别家兴旺,只因摊主识文断字,每日都会为路人诵读日报新闻。 摊主朝前路上的行人扬声吆喝,语气热情:“诸位客官,驻足歇歇!喝杯凉茶,且听在下读读今日新报!” 路人早已等不及,高声催促:“别卖关子了,快说!今日有什么新鲜消息?” 摊主故作神秘,扬着手里的报纸,语气夸张:“今日头条,可是天大的劲爆消息!东虏伪帝死了!” “诸位想必都知晓,我华卫军远赴辽东大战一场,救下洪大人的辽东军,解救十几万汉民,硬生生将那鞑子伪帝活活气死!” “这些我们早听闻了,说重点!”摊前有人不耐烦催促。 摊主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狡黠道:“别急别急,各位不妨再添一杯茶,容我细细道来!” “话说那伪帝驾崩后,长子豪格意欲争夺帝位。可他非嫡出,名不正言不顺。当朝皇后乃是蒙古女子,年纪轻轻、手段凌厉,硬生生将自己四岁的幼子扶上皇位。” 他故意停顿,吊起众人胃口:“你们猜猜,豪格手握重兵,这幼主的皇位,到底是如何坐稳的?” 黄景昉脚步一顿。 事关东虏政局,他顿时生出几分兴致,静静驻足聆听。 若是东虏有变,对朝廷乃是天大好事。 他虽已辞官,却依旧关心朝政,盼着大明能好。 只是这摊主惯会吊人胃口,话说一半便停顿插叙,着实令人不耐。 众人纷纷附和催促:“是啊,快说!幼童怎么稳得住局面?” 摊主压低声音,神色神秘:“嘿嘿,那幼帝有两位小叔,多尔衮与多铎,这两人一母所出,皆是能征善战的猛将。老皇帝在世时,二人一直被压制,不得出头。” “老皇帝一死,二人当即扶持幼侄登基,多尔衮顺势做了摄政王,手握朝野大权。” 有人当即提出疑惑:“多尔衮手握重兵,势大权重,为何甘愿扶持幼主,自己称帝岂不是更好?那东虏鞑子,本就无礼义廉耻可言!” 黄景昉闻言,鼻尖发出一声轻冷的哼声,面露鄙夷:“哗众取宠,一派戏言。” 在他看来,这摊主不过是效仿说书人,杜撰噱头博人眼球。 摊主耳力极佳,嘈杂人声中精准捕捉到他的话,当即转头辩解,语气认真:“这位客官慎言!此报乃是军政府官办,字字有据,绝无虚言!” 黄景昉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闲,眼神带着求证之意:“此事当真?” 陈闲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先生,这份报纸确为军政府官办,每日一期。” 他简单为黄景昉解说报纸功用:“报中刊载朝堂大事、军政府政令、市面商情,也录民间轶事、农耕技法,甚至有商贾刊载的商贸告示,内容繁杂详实。” 其实类似讯息传播载体,古已有之。 宋朝便有民间手抄报,专供官绅阅览,记录官员任免、督抚动向、地方政务,是上层圈层的内部讯息渠道。 也有手抄小报流传于书铺、茶馆,底层士子与商贾,皆靠其打探时局消息。 故而军政府的日报,并不算新奇事物。 不过是将零散手抄小报整合统一,以印刷刊行,体例更规整、传播更广泛而已。 一旁围观的吕宋百姓,对读书人本就无太多敬畏,当即开口催促:“别管这酸儒了,你快继续说!” 摊主应声,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八卦意味:“好好好,我接着说。多尔衮甘愿辅佐幼主,只因幼帝生母、当今太后,委身于他。”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纷纷瞪大双眼,满脸错愕。 “原来还有这等事!鞑子皇室,当真毫无廉耻!” 市井之中,民间叔嫂私通虽是秘闻,却也偶有听闻。 可太后与摄政王爷,皆是高居庙堂的尊贵之人,本该是世人表率、道德典范,竟做出这般苟且之事。 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原来王侯将相,和我们寻常百姓,也没什么两样。” 旁人纷纷附和:“可不是这个理!” 人群中,一道细碎的小声响起,带着讥讽:“大明皇帝也未必干净。听闻当今圣上与寡嫂有染,先帝驾崩时年纪尚轻,未有子嗣,传位其弟,也就是当今圣上。但是圣上一直将嫂子养在宫中……” 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清晰落入黄景昉耳中。 他脸色骤沉,当即动怒,正要出声斥责。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陈闲。 陈闲语速平缓,低声劝慰:“先生,您方才也说过,这些皆是下九流市井之人,满口虚妄胡言,不值当您动气,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陈闲神色平静、气度沉稳,反倒衬得方才险些失态的黄景昉不够稳重。 黄景昉敛了敛神色,将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 话音未落,又一道细碎流言传来,字字刺耳:“咱们的大都督,好似也和嫂子同住一处。听闻虎督当年离世之时,二人尚未圆房……” 这一刻,陈闲再也稳不住神色,眼底瞬间凝起冷意,周身气息骤沉。 他正要上前辩驳发作,已然有人率先出头。 一名壮汉怒目圆睁,厉声怒骂:“你这腌臜混账东西!大都督是全城百姓的救命恩人,你也敢随意编排造谣?看老子打烂你的嘴!”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狠狠抽了过去。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连连后退,惊慌大喊:“打人了!打人了!” 众人见状,纷纷声援壮汉,义愤填膺:“这种造谣抹黑的小人,该打!就该绑去海边喂海鸟!” 在吕宋城,鞑子伪帝、大明君王,任凭市井百姓闲谈非议、肆意编排,无人会较真。 可唯独陈虎、陈闲兄弟,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抹黑。 尤其是陈虎。 他领兵起义,驱逐洋寇、重建家园,最终舍生取义,将性命留在了这片土地,是全城百姓心中无可替代的英雄。 第182章 治世之能臣 听见这些人提及陈闲和自己的大嫂,黄景昉眼底掠过一丝兴致,顿时来了精神。 此子若真是这种人,那么兄长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学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小友,你对你们那位大都督,了解多少?” “呃……”陈闲嘴角微抽,满心无奈。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位一脸正经的教书先生,怎么会对这种事好奇? 他压下心底的诧异,从容开口:“黄先生具体指哪方面?我们大都督闲暇时,常会到访书院,也与我们交谈过。这吕宋城没有什么秘密。” 黄景昉眼神一亮,语气轻快:“是吗?我便问问,你们这位大都督,人品如何,相貌如何?” 陈闲眸光微动,故作困惑:“先生为何突然问及这些?” 黄景昉闻言,略显局促地摆了摆手,语气含糊:“啊……并无他意,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他稍作停顿,又正色问道:“你们这南洋军政府,如今也算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想来你们这位大都督,定然是本领卓绝之人?” 陈闲立刻挺直脊背,语气笃定,带着由衷的敬佩:“那是自然!我们大都督英明神武、玉树临风,带领流落海外的大明子民,硬生生开辟出这片南洋立足之地。” 他神色渐沉,语速放缓,字字恳切:“先生不知,从前海外明人过得何其艰难。我们明人擅耕种、通商贸,可但凡种出粮食、攒下银两,洋人与土着便会蜂拥而至,肆意抢夺。” “年年如此,一批批明人惨遭屠戮,可依旧有无数百姓从大明故土远赴重洋,前赴后继填补这片空缺。” 陈闲诉说着海外子民的苦难,情真意切,字字戳心,极易引人共情。 黄景昉本是闽省人士,深耕乡土民情,自然深知沿海百姓的绝境。 彼时闽地人多地狭,百姓根本无力养活全家。 不少人家诞下婴孩,只能忍痛溺杀,非是天性凉薄、生性懒惰,而是生存所迫,别无选择。 他轻叹一声,满目唏嘘:“海外明人,着实苦不堪言。” 恰在此时,街边摊主扬声开口,打断了二人闲谈,语气郑重:“诸位,军政府发布重要公报,还请各位驻足一听!” 街边众人闻声,纷纷侧目,有人高声催促:“什么公报?快说说!” 南洋军政府每逢大事,必会发布公报。久而久之,百姓早已默认,公报一出,便是关乎所有人的要事。 陈闲也适时收口,静静观望。 他想亲眼看看,吕宋百姓听闻这则消息,会是何种反应。 摊主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公报内容:“中原百姓正深陷旷世劫难,万千流民颠沛流离,山野白骨遍野,坊间易子而食,全境农桑尽废、生产停滞。” “值此危难之际,军政府决意驰援中原,为苦难百姓谋一条生路。为此号召南洋所有子民,节衣缩食、勤俭度日,将余粮统一赊售予军政府。军政府承诺,两年内结清所有粮款,给予五厘利息,绝不拖欠分毫。” 话音落下,街边瞬间陷入死寂,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 黄景昉眉头紧紧蹙起,面露诧异。 他饱读史书、深谙朝政,从未见过哪一方官府,会主动向治下百姓赊购粮食。 历来官府缺粮,只需巧立税目、强行征缴即可。 一如大明本土常年苛捐杂税,三饷加身,层层盘剥。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笃定,低声吐出二字:“幼稚。” 声音虽轻,却清晰落入耳旁的陈闲耳中。 陈闲侧目问道:“黄先生莫非觉得,这一政策不妥?” 黄景昉抬眼,胸有成竹,语气笃定:“难道不是?官府政令最忌直白外露。此举一出,分明是提醒各路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吕宋城必因粮价大乱。”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名中年汉子立刻站了出来,语气铿锵,满是赤诚:“我家五十亩良田,皆是军政府授予!去年三茬稻谷,收了近五百担。从今天起,我家只吃红薯粉糊口,明日便将所有稻谷尽数卖给军政府!” “好样的,老三!”身旁一位老者当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老者目光恳切,看向周遭众人说道:“我们从前个个饿过肚子,尝尽绝境滋味。如今能有田种、有粮吃、安稳度日,全是军政府的恩赐!现下大都督驰援中原救人,是圣贤之举,我们万万不能拖后腿,必须全力支持!”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语气坦荡:“我家余粮无偿平价供给军政府,什么利息都不要,要利息反倒辱了本心、羞了先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态支持。 在此喝茶听报的,大多是进城采买的平民百姓,多是周边务农的农户。 他们亲身经历过饥荒乱世,早已饿怕了,家家户户都会留存余粮,此刻却无人吝啬。 就在群情激昂之时,远处传来阵阵锣鼓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队官差沿街穿行,敲锣喊话,声音洪亮,传遍街巷:“吕宋城乡贤黄明佐老先生,率黄家捐献粮食五万担,鼎力支持军政府善政!” “郑家捐粮四万担!前大都督夫人郑黄氏,捐献布匹两千匹!英国商人维德尔,捐献粮食一万担!” …… 官差一路前行,接连念出各大世家、商户的捐献物资,名单络绎不绝。 原本一场寻常的粮食赊购政策,竟在百姓的赤诚之心下,演变成全城大户争相捐献、共襄善举的盛事。 大家争先恐后,生怕被别人抢了风头。 一旁的黄景昉面色僵住,尴尬至极,恨不得方才那句武断的评价从未说出口。 陈闲侧过头,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淡然:“黄先生,方才我也算夸大其词了。我们这位大都督,说到底只是一介武夫,常年征战在外,极少过问城中琐事。吕宋城能有今日光景,并非全靠他英明领导。” 黄景昉强行压下心底的窘迫,语气带着探究:“哦?那此处繁华安定,究竟靠的是什么?” 在他这般传统文臣眼中,一方盛世治世,向来皆出自明君统领、能臣辅佐,从未有过例外。 “靠的是人心。”陈闲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坚定有力,“人心齐,泰山移。百姓只求安稳度日、岁岁安好。官府只需守住一方安稳,给百姓立足生计的根基,百姓自会勤恳耕耘、奋力谋生,把日子越过越红火,根本无需官府层层管控、过多干预。” 他话锋一转,神色肃穆,层层剖析:“先生可知,大明为何乱象丛生、基业崩塌?天灾固然是诱因,世人皆知千年一遇的小冰河期来临,北方连年酷寒,天灾不断、颗粒无收。” “但学生始终认为,大明如今的分崩离析,根源不在于天,而在于人。是朝廷层层折腾、苛政扰民,耗尽了天下民心。” “乱象始于张居正改革。一条鞭法虽充盈了国库,却埋下大祸。朝廷推行以银代粮、按银征税,硬生生将粮食定价权,拱手让给了地方士绅与商贾。” “自此,百姓既要承受朝廷赋税压榨,又要被豪强商贾层层盘剥,里外受困、苦不堪言。天下民心,便是这般一点点散尽。” “大明真的缺粮吗?真的缺钱吗?江南鱼米之乡,并未受到天灾波及,苏湖熟天下足,可是江南士绅如今朱门酒肉臭,而北方却饿殍遍野,朝廷五银发饷,先生以为如何?” 黄景昉定定看着眼前的青年,眸光复杂,心绪翻涌。 一个远在偏远海岛、在书院读了几年书的少年学子,竟有如此通透长远的时局见解。 反观朝中一众身居高位、执掌天下的朝臣,却大多浑浑噩噩、看不清症结所在。 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惺惺相惜,更是暗自惋惜。 此子眼界超凡、心性通透,若能收归门下、悉心教导,悉心打磨,他日必能成为匡扶社稷、济世安民的治世能臣。 第183章 计划有变 陈闲从来不屑做什么治世之能臣。 他要当的,是乱世枭雄。 “一个在外开疆拓土的大都督,几个怀才不遇的读书人,一群只求安稳度日、向往美好生活的百姓,联手撑起了这片欣欣向荣的军政府。” 黄景昉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好奇:“那你们这位大都督,擅长领兵?” 陈闲轻轻摇头,语气平淡:“算不上。我们大都督的用兵本事只是寻常,平日里顶多指挥得了几十人的队伍。” 黄景昉面露疑惑,追问:“若真是如此,他又是凭什么开疆拓土的?” 他越看眼前的青年,心中越是合意。 尤其对方轻描淡写、全然不吹捧自家主君的模样,让他格外赏识。 一瞬间,黄景昉心底甚至冒出一个念头。 自家闺女,或许就该嫁给这样的青年。 这年轻人无显赫家世,无丰厚家财,却有一身惊世才华,前路坦荡,未来可期。 黄家是顶尖世家,根本不需要靠联姻攀附权贵、撑门面。这般纯粹的人才,才是最难得的。 黄景昉看着陈闲,语气温和,暗藏拉拢之意:“小伙子,你可曾想过重回大明?中土大地和此处截然不同,只要你潜心苦读,考取科举,便能一飞冲天,前程无量。” 他心里打着算盘,暗暗想将陈闲这等人才挖走,收为大明所用。 陈闲面露无奈,语气诚恳解释:“先生,我们书院所学,皆是经世致用的实学,从未钻研过八股文章。” 他顿了顿,略带惋惜地补充:“我若返回大明本土,必定过不了八股取士的关卡,无缘科举。” 黄景昉看得出来,眼前的青年,心底十分排斥八股取士。 他耐着性子劝解:“八股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艰深。千百年来,皆以八股取士,究其根本,是这套制度最为公允。” 陈闲抬眼,目光清亮,轻声反问:“先生,敢问世道之中,公平更重要,还是能力更重要?” 一句话,问得黄景昉语塞。 世间难题,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真正的聪明人,从不会被动做取舍题。 片刻后,黄景昉缓缓开口,语气圆滑:“读书贵在触类旁通,能写好八股的读书人,绝非胸无实学、身无能力之辈。” 这时,街边报摊的摊主刚好收起报纸,看完了全篇内容。 二人不再停留,并肩继续往前走,片刻后,抵达了英烈墙。 这是一面弧形石壁,紧邻宝船广场,静静伫立在街边,就像是广场边缘一段残缺的围墙。 墙面大半区域光洁平整,唯独一端石壁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数千个姓名。 黄景昉抬眼扫过,目光微顿。 墙上的名字朴素普通,看得出来,绝大多数都是未曾读过书的寻常平民。 墙边,不少百姓井然有序排着队,对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香炉,虔诚上香、躬身祭拜。 黄景昉抬手指向墙面,轻声询问:“这些名字,都是何人?” “都是收复吕宋城,以及后续大小战事里,壮烈牺牲的将士。”陈闲沉声解释,语气带着肃穆。 说完,他抬手指向妈祖庙旁的一尊石像。 “那一位,便是我们的前任大都督。” 黄景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清了那尊石像。 石像雕琢得惟妙惟肖,圆脸络腮胡,身形魁梧壮实,一介铁血汉子的模样栩栩如生。 “前任大都督本是铁匠,早年在内湖边上开了一间铁匠铺,日日替乡民打造农具,安稳度日。” 陈闲望着石像,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怅然:“他本可以安稳平凡,过完一生。” “可洋人虎视眈眈,从来不肯给流落海外的明人一丝安生。” 他言语平淡,却字字真切,仿佛那些苦难与抗争,都是他亲身经历。 黄景昉闻言,长叹一声,满心唏嘘:“唉……说到底,是大明辜负了你们这些漂泊海外的子民。” 他骤然想起兄长前日对自己说过的话。 从来不是海外明人背弃了大明,是大明,欺负了千里之外的子民。 随后,陈闲陪着黄景昉,入妈祖庙祭拜一番。 闽地百姓大多笃信妈祖,这一方庙宇,让黄景昉身在异乡,生出了浓浓的乡情,心头倍感亲切。 祭拜完毕,二人一路向南,行至工坊区。 黄景昉抬眼望去,只见数架依靠畜力驱动的巨型机械,正在有条不紊运转。 远处,一座纱厂清晰可见,厂内做工的,尽是寻常女工。 这般景象,再次对黄景昉产生冲击。 马尼拉城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他们共同发力,推动这座城市的发展。 没有掣肘,没人拖后腿。 怪不得,这座城发展得如此迅速。 时至正午,陈闲才将黄景昉送回住处。 待他折返大都督府,郑观澜早已在堂中静静等候。 陈闲尚未换下一身书生装束,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郑观澜打量着他的衣着,略带诧异:“大都督这身打扮,莫非方才去书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闲轻笑一声,语气松弛:“哈哈,假扮了半日书生,陪着一位大儒逛了一圈吕宋城。” 郑观澜收敛笑意,正色禀报:“大都督,粮草筹措事宜进展十分顺利。军政府与民间储备的粮食,数量远超预估。我们计划将粮草先转运至海州连岛囤积,从那里中转运往中原,路途最短、速度最快。” “可。”陈闲颔首,语气笃定,“让海军全权负责此次转运事宜。” 他稍作思索,补充叮嘱:“大族捐赠的粮草,我们坦然收下即可。但寻常百姓拿出的粮食,务必足额给付酬劳,严格按照既定规则结算利息,分毫不得克扣。” 郑观澜立刻应声:“属下明白。平民百姓积攒家财实属不易,我们付给他们银钱,百姓必会用来置办农具、修缮屋舍,钱财最终依旧会流转回市面,惠及我方民生与商贸。” 这套取舍与流转的道理,本就是陈闲平日反复强调的准则。 钱财唯有流通周转,方能发挥真正的价值,闲置囤积,只是死物。 郑观澜稍顿,又开口询问:“对了大都督,您计划何时前往江南?属下也好提前排布行程、做好筹备。” 陈闲略一思忖,缓缓道:“等吴绍松那边传来消息再说。” “正巧,吴大人最新的密报已然送达。” 郑观澜说着,取出一份呈报的文书,递了上去。 “吴大人依托阮大铖的人脉,已在江宁搭建起我方的情报站点。只是江宁一众世家大佬胃口极大,我方香料商铺的利润,几乎被他们瓜分殆尽,吴大人竭尽全力,才勉强保住了咱们的四海钱庄。” 陈闲扫过文书,神色平静,无半分意外,更无恼怒。 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然:“能保住钱庄,已是最好的结果。暂且让他们得意几日,日后我自会让他们乖乖吐出侵吞的所有钱财。” 军政府设立的四海钱庄,不止专营银钱汇兑,兼可吸纳民间存款。 世人皆以为,当下富贵人家,皆习惯将银两深埋地窖、私藏家中,不会存入钱庄。 实则不然。百姓不愿存银,只因多数钱庄不仅不给存款利息,反倒索要保管费用,无人愿意吃亏。 郑观澜忽然想起一事,出声问道:“对了大都督,童队长此刻应当已抵达闽省。此番她不随您同往江南吗?” 他口中的童队长,便是铜雀。 陈闲摇头解释:“是我安排她赶赴闽省,处理几件琐事。事毕之后,她会直接从闽省赶赴江宁待命。” 话音落下,他神色一肃,再度吩咐:“还有一事,传令枢密院,从全军之中,严格遴选一千名精锐战兵,籍贯尽量是中原几省。” 郑观澜闻声,下意识问道:“大都督是要将这批人马带去江南?” “自然不是。”陈闲再度摇头,“这般精锐骤然入江南,只会惊动当地世家大族,徒生事端。这批将士,我要带去中原。” “什么?” 郑观澜瞳孔微缩,满脸震惊,激动问道:“大都督,您要亲自奔赴中原?” 此事完全不在既定筹划之内,让他猝不及防。 第184章 实用主义 陈闲素来喜欢临时起意,做些计划之外的事。 他手下的人,早就见怪不怪。 可习惯归习惯,众人心里始终悬着一颗心。 没人敢松懈,生怕他临时变卦,以身涉险。 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东石檗谷村,坐落着一座恢弘的大宅院。 宅院门前,立着数座进士牌坊,静静昭示着家族世代积淀的深厚底蕴。 夜色沉沉落下,村落里家家户户尽数熄灯安歇。 黄家人向来生活规律、生性节俭,无要事绝不点灯耗费。 唯独后院月门深处,一方僻静小院,灯火迟迟未灭。 黄庆怡正端坐灯下,潜心钻研手中碑帖,眉眼专注至极。 她对碑帖古籍的痴迷,早已深入骨髓。 这世道礼教森严,女子囿于闺阁,能守住一桩纯粹的爱好,实属难得。 倏忽间,屋外传来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 黄庆怡头也未抬,轻声开口,语气平和:“绿萝,我知晓了,即刻便熄灯。” 可身后响起的,不是侍女绿萝软糯的应答,而是一道陌生清冷的女声。 “黄姑娘。” 黄庆怡心头骤然一紧,猛地回头。 灯下立着一名蒙面女子,身姿柔韧如灵蛇,面庞覆着一层黑纱,只露一双眼眸。 那双眼极美,浅浅含着笑意,却透着几分疏离的莫测。 “你……你是谁?绿萝呢?”黄庆怡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慌乱,指尖微僵,语气带着明显的局促。 蒙面女子语气松弛,淡淡安抚:“放心,她只是睡熟了。我并无恶意,只是受某人所托,来看看他的新夫人。” 黄庆怡心神微定,眼神骤然清亮,轻声试探:“你是陈闲的人?” 她素来不善言辞,性情温婉内敛,却心思通透,聪慧过人。 “算不上他的人,只是他的下属。”女子纠正道。 黄庆怡眸中泛起一丝诧异,轻声追问:“你们军政府,女子亦可任职?” 童雀眉眼微弯,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飒然:“为何不可?谁说女子不如男。” 她抬眼扫过屋内景致,目光掠过满架书卷,语气随意:“我看过了,你生得端庄雅致,又饱读诗书,确实配得上他。” 话音落,她转身便要离去,动作干脆利落。 “姑娘且慢!” 黄庆怡脱口而出,出声挽留。 连她自己都诧异,素来怯懦的性子,今日竟生出这般勇气。 童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好奇。 眼前的姑娘声线轻柔,身姿拘谨,一看便是温顺胆小、养在深闺的性子。 黄庆怡垂着眉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忐忑:“他……他是个怎样的人?” 童雀捂嘴轻笑,眼底满是促狭:“呵呵,你们二人倒是有趣,彼此都这般好奇。” 她稍作沉吟,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夸张又戏谑:“他呀,是个独眼,戴着黑色眼罩,少了一只手,装着铁钩,皮肤黝黑粗糙,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还长着一口大黄牙。平生最爱杀伐争斗、劫掠征战,整个南洋地界,无人不惧他。” “啊……” 黄庆怡吓得瞳孔微缩,立刻抬手捂住嘴巴,眼底满是惊愕。 见她这般纯粹单纯的模样,童雀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逗你玩的。” 她收敛戏谑,语气认真了几分,淡淡道:“那傻子人不差,品性可靠,值得托付,是个良配。” 话音未落,童雀身形一晃,悄无声息便退出房间,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黄庆怡望着空荡的门口,怔怔呢喃:“我……竟也这般在意他吗?” 童雀一番真假参半的话,彻底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案上的碑帖古籍仍摊开着,可她再也无心研读,满心都是方才的对话。 片刻后,绿萝揉着惺忪睡眼,懵懂地走进屋内。 “咦?小姐,我怎么竟睡着了?” 黄庆怡回过神,敛去眼底思绪,轻声安抚:“无事,困了便接着睡吧,我这就熄灯歇息。” 夜深人静,黄庆怡躺在闺床之上,睁眼望着头顶的纱帐,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身上的轻纱睡衣上仿佛有一张大手在触碰她,刺激着少女那敏感的神经。 这些时日,绿萝悄悄打探了不少消息,尽数说与她听。 她知晓了那人名唤陈闲,知晓他率军在南洋起义,割据一方;知晓他攻破安平,取代郑家旧势,登顶海上,成了新的海王。 闽省海民,习惯尊称占据海疆者为海王,并不贬义。 若是自己真的嫁过去,便是名正言顺的海王夫人。 可她心底满是茫然。 往后,她是否要常年漂泊海上?还能不能静心研读古籍碑帖? 她是否要彻底放下喜好,专心相夫教子? 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自处? 此时,童雀早已翻墙离开了黄家大院。 这座层层院落、守备规整的宅院,她来去自如,毫无阻滞,宛若闲庭信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院外暗处,一队劲装女子早已静静等候,身姿挺拔,气息凌厉。 “队长。”众人齐声低唤。 童雀目光扫过麾下众人,语气严肃,带着几分叮嘱:“走,前往海边登船,赶赴江宁。这次的任务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谁若是办砸了,往后便只能留在吕宋城,专职守护大都督家眷,再无外出历练的机会。” “我等明白!”一众女子沉声应答,声音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童雀任职军政府保卫科主事,麾下掌管一支百余人的近卫队,男女对半。队伍的核心职责,便是护卫大都督陈闲及其家眷的安危。 可她素来好自由,不愿寸步不离地跟在陈闲身侧。 陈闲常年随军征战,身边护卫充足,本就无需她们时刻值守。 平日里,她们的要务只剩两项:驻守陈宅、守护陈闲的家人。 可陈闲家人稀少,唯有黄明珠一人,值得重点护卫。 黄明珠平日极少踏出陈宅,至多去往纱厂、纺织厂走动,所需的护卫力量本就寥寥无几。 此番陈闲远赴江宁,深入大明官府管辖腹地,是他历次行动中最为凶险的一次。 情报科吴绍松等人已提前前往铺路布局,行动队也会派人随行护驾。 童雀自然也要带队随行,但她不甘心只做寻常护卫之事。 她要借着这次任务,让幕府众人看清,她们这支近卫队,绝非徒有其表的花瓶。 吕宋城,南洋书院。 黄景昉在书院讲了三天的课。 他发现了一点,这里的学员底子都非常薄,尤其是在四书五经方面。 但是他们的知识面很广,主要表现在数学和地理方面。 他们将四书五经归为文学、哲学,与数学、地理学等平齐,另外还有大科学学科,其下还有细分的物理、化学…… 而且这座南洋书院的学生,平时竟然还要学习射术。 只不过将弓箭换成火枪。 这种教学方式在很多人看来离经叛道。 有几个大儒发誓再也不来了,这些南洋明人所走并非正途,不可为伍。 但是也有开明之人觉得,南洋这种的充满危险的地方,学生学的杂一些,可以理解。 还有人觉得这是君子六艺的演进。 黄景昉则将这种教学方式看透了,这是将实用主义发挥到了极致。 眼看着五天交流时间即将结束。 他有些忐忑,因为上面通知,那位大都督要到书院演讲。 自己终于要见到那位便宜女婿了。 第185章 宝船精神 陈闲皱着眉,心头犯愁。 他正纠结,书院的演讲稿到底该定什么题目。 他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舞文弄墨,而是带兵突击。 是火线之上游走博弈,在刀尖上搏杀,满是惊险与滚烫的挑战。 房门轻响,郑玉娘缓步走进来,抬手为他斟满一杯热茶。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斜领长裙,身材高挑,举手投足间有大家闺秀的气度。 也许是长期生活在海边,她的皮肤不算白,是那种耐看的小麦色,但是非常光滑细腻。 鹅蛋脸与双丫发髻非常般配,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一下。 如今的郑玉娘,是陈闲的专属生活秘书。 身份高于寻常女仆,正式隶属于军政府,是实打实的公职人员。 陈闲想得头疼,想要放松一下,便找郑玉娘闲聊。 “你回乡看你母亲了?家里一切可好?” 这话从陈闲口中问出来,多少有些虚伪了。 郑氏到今天这一步,与他关系甚大。 只是很多事情涉及机密,郑玉娘并不知晓。 眼前这个昔日娇生惯养的郑家大小姐,早已褪去骄矜,被打磨得温顺懂事、进退有度。 陈闲将她留在身边,一来是用得顺手,二来也是为了安抚郑氏一众旧部老臣,稳住人心。 郑玉娘垂着眉眼,语气恭敬柔和:“多谢大都督挂念。奴家回过新家,宅院已然竣工,家中仆从正加紧开垦田地。” 此前,陈闲划拨给郑氏数千亩土地。只是南洋地界,无现成熟田,一切都要从头开荒拓土。 好在这片土地紧邻吕宋城,物资采买、日常往来都十分便利。陈闲归国后,特意给了郑玉娘几日假期,让她回去探望家人。 “你母亲身子如何?”陈闲轻声追问。 “家母身体尚且康健,只是日日忧心大兄。”郑玉娘语气微沉,带着一丝无奈。 她口中的大兄,便是郑森。 郑森有错,却并非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说实话,若非郑森当初主动勾结官府,陈闲未必能这般顺利,全盘接手郑氏盘踞多年的海上势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郑森反倒暗中帮了陈闲大忙,算得上一波神助攻。 可陈闲绝不能轻易将他释放。 郑森早已被定性为郑氏叛徒,当年勾结朝廷、攻打大员,致使双方死伤惨重,过错确凿。 但他被关押许久,也接受了惩罚。 陈闲看着她,语气平和笃定:“你大兄虽有罪责,却罪不至死。我会看他后续悔过表现,择机放他出来。你可转告翁氏,让她安心度日,不必终日挂怀。” 闻言,郑玉娘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喜色,连忙盈盈一礼。 交领衣襟微微弯折,春色一闪而过,不经意间透出几分温婉气韵。 陈闲眸光微动,心头悄然一颤。 他暗自思忖,自己平日里,在女色一事上,是不是太过克制拘谨了。 郑玉娘抬眸,瞥见桌案上铺开的纸笔,轻声问道:“大都督,可是在为书院的演讲一事费心?” “嗯。”陈闲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此事,并非我所长。” 郑玉娘略一思索,轻声献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大都督,我等立足于南洋、崛起于海疆,不如就讲讲大明宝船队?” “百余年前,大明宝船纵横四海、威震八方。为何百年之后,我大明子民守着南洋家门口,反倒屡屡遭洋人、土着欺凌打压?” 到底是世家出身,郑玉娘的眼界见识,远非寻常市井女子可比。这份灵感,也是平日里听陈闲闲谈时事,默默记在心中、融会贯通而来。 陈闲眼前骤然一亮。 演讲最忌平铺直叙,唯有自带争议、引人思辨的话题,才能牢牢抓住人心。 而宝船之论,恰好满是争议与探讨空间。 世人对大明下西洋众说纷纭。 有人说,成祖皇帝组建宝船队出海,只为寻访建文帝踪迹。 这个说法太过牵强。 只为寻一人,何须耗费国力,打造一支规模空前的远洋船队? 寻常小型海船小队,便足以完成寻访之事。 也有人言,成祖好大喜功,只求万国来朝的盛世虚名。 可世人皆忽略了宝船队的功绩。 船队肃清四海海盗,打通南洋通商航路,让南洋诸邦正视大明商民的地位。 紧随官方宝船之后的民间商船,更是借此风口,赚得盆满钵满,获利无数。 表面看,朝廷筹建宝船队耗费巨额钱粮,看似得不偿失。可背后带给民间的商机、红利与长远益处,根本无法估量。 可惜宝船队最终惨遭裁撤,朝中腐儒为了杜绝再开海疆,竟连珍贵的造船图纸尽数焚毁。 自此,大明造船业日渐衰败,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后,连能驰骋远洋的大船都无力打造。 与此同时,西洋诸国造船技术飞速精进,日新月异。 此消彼长之间,大明海权步步萎缩,彻底丢失了海上优势。 哪怕是郑氏这般雄霸一方的庞大海上势力,最终也只能蜷缩近海,难踏远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闲重重点头,眼神愈发坚定:“就讲郑和下西洋。相比于其利弊,我最想阐述的,是宝船精神。” “世人皆说,宝船下西洋劳民伤财。可废弃宝船队、封禁海疆之后,大明百姓的日子变好了吗?如今无宝船、无海权,天下苍生又过得如何?” “试想,若下西洋的国策能够延续至今,南洋会是何等光景?这片广袤的无主沃土,能养活多少大明子民?” “只怕如今,南洋早已聚居数千万汉人。朝廷可在此设立府县、建制管辖,将南洋稻米通过海路运回天津,为北方漕运再添一道稳固保障,何愁民生不稳?” 陈闲缓缓道出心中所思,条理清晰,目光长远。 郑玉娘眉眼弯弯,眼底满是真诚敬佩,轻声赞叹:“大都督见识高远,格局非凡,奴家由衷佩服。” 一番话温柔妥帖,恰到好处抚平了陈闲连日的烦闷。 心头难题一朝解开,陈闲浑身轻松。 他当即吩咐下去,让人传唤郑观澜前来,演讲稿的成文事宜,还需郑观澜代为执笔梳理。 …… 南洋书院大礼堂内,肃穆沉静。 数百名学子端坐席位,身姿挺拔、腰背笔直,无一人交头接耳、肆意喧哗。 书院推行军事化管理,学子日常行走,两人成行、三人成列,秩序森严,规矩严明。 黄景昉自从来了书院,便被这份极致规整的风气深深吸引。 他暗自感慨,这里的学子,或许不通科举八股、难登朝堂,可若是投身军旅、上阵领兵,能力气度绝对远超大明那些只会空谈的文官。 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朝堂之上,他看不惯那些人的尔虞我诈,有对自己的能力表示怀疑。 思绪翻飞,他又想起了那日引路的年轻学子。 那人身量极高,在一众学员中格外显眼,本该一眼就能认出。 可他缓缓环视全场,始终不见那道身影。 一丝落寞悄然涌上黄景昉心头。 他早已辞官归乡,看淡官场沉浮,如今唯一心愿,便是教书育人、传承学识衣钵。 南洋书院的学子,气质风骨,与大明本土读书人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凌厉、沉稳、有筋骨的独特气韵,说不清道不明,却格外动人,深深吸引着他。 就在这时,端数百名书院先生与学子,骤然齐齐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一众大儒手足无措,满脸茫然。 下一秒,礼堂侧门外,一道清亮的唱喏声陡然响起:“大都督到!” 第186章 平乱三策 “是他,竟然是他?” 陈闲迈步走上讲台的瞬间,黄景昉整个人彻底僵在座位上。 身旁一众闽省大儒纷纷起身,神色震动,他却浑然未觉。 他一动不动,直愣愣盯着台上的陈闲,眼底满是错愕。 陈闲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从容松弛。 这笑意,本是赠予在场所有人的。 可落在黄景昉眼里,每一分弧度,都带着刺骨的讥讽。 “首先,我代表军政府,欢迎各位闽省大儒莅临。” 陈闲双臂微张,随即朝前排一众大儒郑重拱手,语气诚恳稳重。 他紧接着开口,声音清亮,响彻全场:“南洋军政府立府的初衷,是护住一方明人安稳,为华夏后人,寻一处新的安身立命之地。” “但我想说,脚下这片土地,绝非建起房屋,种上粮食,便算是大明疆土。” “我们既要在此播撒稻种,更要种下文化的根脉。唯有此地之人,说大明话、写大明字、过大明节、奉大明信仰,这片土地,才算真正属于大明。” “稻种易播,文脉难生。这便是我们专程恳请诸位大儒前来的缘由。” “或许有人心存疑虑,觉得南洋书院的课业,与大明本土八股经学截然不同。”陈闲语调平缓,不疾不徐,“那是因为诸位在此停留的时日尚短。若是久居此处,便会懂得,我们为何要教孩童研习八股之外的学识。” “在南洋,人人皆要为生计奋力,人人皆要为军政府的存续与发展尽心出力。” “谈及文化传播,古已有之。百年前,有一人名为郑和。”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或许有人鄙夷他宦官的出身,但我今日直言,千百年后,他的声名,定会胜过当世大半文豪。” 此言一出,台下几位大儒瞬间骚动起来。 众人神色各异,心底全然不认同这番说辞,却都按捺着情绪,未曾发作。 唯独黄景昉最为沉稳。 他曾与这位年轻的大都督打过交道,深知对方行事向来离经叛道、语出惊人。 连伪装成普通学子接近自己这般事,他都做得出来,再出格的言论,也不足为奇。 “诸位若不信,大可去问问南洋诸岛的土着。”陈闲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在他们心中,最熟知、最敬重的大明人,必然是郑和。” “缘由很简单。郑和手握庞大舰队,却从未倚仗炮火强权博取土着敬畏,而是以大明文脉、华夏气度,收服四方人心。” “自郑和下西洋后,无数南洋土王远赴大明朝贡,不少人终其一生,眷恋中原,不愿离去。” “若是郑和的船队能够延续至今,日月所照、皆为大明疆土,未必只是空谈。” “诸位饱读诗书,定然读过不少抨击宝船队的文章。” 陈闲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当年朝野上下废止宝船、停罢远航,当真只是因为耗费财力、劳民伤财吗?” 这些观点,是他昨夜与郑玉娘闲谈时梳理而出的思绪。 他虽让郑观澜提前草拟了文稿,此刻却全然脱稿,只用浅显白话娓娓道来。 之乎者也的文言固然凝练,却承载不住这般直白的思绪与滚烫的情绪。 陈闲的核心想法直白透彻:宝船所代表的开拓精神,才是破解大明沉疴的关键。 一个王朝、一个民族,若内部矛盾积重难返,出路无非两条。其一,对内革新变法;其二,向外开拓,转移矛盾。 对内改革固然可行,可若无处疏导积压的矛盾,变革之路必然布满阵痛,坎坷难行。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化解僵局的手段,向来残酷且单一——消耗人口。 以连年战事损耗过剩人口,以此平衡资源、缓和矛盾。 这便是华夏王朝三百年治乱循环的根源。 无数朝代困死在这一怪圈之中,只因世人从未找到第二条破局之路。 这条路,便是走出中原,向外开拓,疏导内部积压的所有矛盾。 南洋诸岛幅员辽阔,后世足以养育近十亿人口。 即便如今尚且无法彻底解决当地酷暑、疫病难题,供养亿万民众,依旧绰绰有余。 后世满清代明,是以屠戮数千万过剩人口,平息乱世危机。 但陈闲走出了一条全新的出路:移民南洋。 中原百姓远赴南洋,开垦荒地、拓建良田,产出的稻米,足以媲美大明富庶的苏湖粮仓。 这些南洋产出的粮食源源不断输送回中原,又能供养更多大明百姓。 积弊迎刃而解,僵局彻底破除。 从宝船开拓精神,到大明百年弊病的破解之法,陈闲层层递进,缓缓阐述。 台下十几位闽省大儒听得入神,全然沉浸在他的论述之中,无人插话。 黄景昉心中更是震动不已,暗自心惊。 他身居文渊阁大学士、内阁辅臣之位,对大明的积弊看得最为透彻。 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数十年的朝堂阅历与治国见识,竟远不及眼前这位年少后生。若陈闲所言可行,大明尚有生机,乱世终有终结之日。 可转念一想,大规模移民,何其艰难?其中阻碍,数不胜数。 正当黄景昉心生疑虑之际,陈闲恰好道出了破局之法。 “以海贸滋养移民,以天灾推动移民,以武力守护移民。” 短短三策,正是南洋军政府如今踏踏实实、步步践行的根基。 陈闲通篇所言,看似句句是为大明谋划、为苍生考量。 可黄景昉目光锐利,已然看透了潜藏在话语下的野心。 他满口大明苍生,字里行间,却对大明朝廷、对当今圣上,无半分敬畏臣服之心。 连陈闲自己都有些诧异,今日竟是格外健谈。 整整半个时辰,他语速平稳、不曾停歇,将所有构想与方略尽数道出。 待到最后一个观点落地,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紧接着,随着陈闲双手抬起,台下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书院的学子们,个个眼底发亮,已然被这宏大壮阔的未来图景深深震撼、满心沉醉。 能入选南洋书院的子弟,皆是军政府治下的拔尖之才。 他们年少热血,人人怀揣建功立业、开拓山河的壮志。 陈闲与他们年岁相仿,却早已割据一方、开创基业,更心怀如此远大宏伟的抱负。 这般鲜活的榜样,远比空洞说教更能撼动人心。 就在满堂寂静、众人皆心潮澎湃之际,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氛围,带着几分质询与冷意。 “敢问大都督,这般护国拓土的武力,该执掌在何人手中?” 第187章 猪狗不如 “这支武装,由我南洋明人创立,理当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陈闲语气坚定,字字铿锵,没有半分退让。 面对黄景昉,他丝毫没有收敛周身锋芒,坦荡直白,毫无避讳。 他抬眼看向黄景昉,轻声反问:“黄先生,您觉得朝廷,能掌控得住这支武装吗?” 不等对方回应,陈闲便继续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嗤:“如今的朝廷官军,依托的不过是日渐腐朽的武将世家。靠着民脂民膏养出来的私兵家丁,再拼凑一众底层炮灰,勉强组建成军。” “这般军队,根本护不住大明的一寸土地、一名百姓。纵有几个精忠报国之辈,也是独木难支。” 他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透着凌厉:“区区建奴,便能将朝廷大军打得节节败退、年年溃败。这就是交由朝廷执掌的后果。” “但我们华卫军不同。”陈闲语速平缓,目光澄澈而郑重,“从建军之日起,守护华夏儿女,便是我们唯一的使命。” “这支军队,不属于我陈闲,也不属于腐朽朝廷。它不是任何人的家丁,更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它归所有南洋明人共有。将士们从海外明人之中走出,只为回身守护家国同胞。” 一番话落下,黄景昉默然伫立,被怼得哑口无言。 并非他口才不济,而是身后的大明朝廷,实在太过颓败不堪。 这些年,朝堂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遭天下人诟病。 昔日保境安民的官军,如今行事暴戾,与强盗别无二致。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左良玉麾下大军盘踞荆襄,肆意扩张势力,行事作风,与流寇别无二致。 每逢战事,他们公然抗旨不遵,畏敌逃窜,毫无军纪底线,肆无忌惮。 可朝廷对此,束手无策。 朝廷不敢治罪拥兵自重的武将,到头来,只会拿领兵的文官开刀顶罪。 贺人龙数次临阵脱逃,屡次坑害友军将帅,贻误战机,到头来依旧安然无恙,稳居高位。 辽东边军,早已沦为世袭私军。 表面上驻守边关、抗衡建奴,暗地里却私通外敌,蝇营狗苟。 这群边军,最擅长的从不是杀敌报国,而是向朝廷索要粮饷。 每年数百万两辽饷源源不断输送辽东,耗费无数民力财力。 这般投入,就算养一群猪,也足以剿灭建奴。 可现实截然相反。 建奴越打越强,疆域日渐扩张。反观大明,内有流寇作乱,外有外敌侵袭,腹背受敌,如同一块任人撕咬的肥肉,步步深陷绝境。 黄景昉刚脱离朝堂漩涡,深知朝堂弊病。 他亲耳听闻,洪承畴凭借华卫军打赢辽东之战,知晓华卫军力挽狂澜、稳住战局,也清楚这支新军曾击溃朝廷海上联军,站稳了脚跟。 眼前这个年轻的陈闲,正带着一手创立的华卫军,悄然崛起,成为一方不可忽视的新生势力。 相较于大明各路老旧势力,陈闲的队伍更为灵活迅捷。 但凡临海、临江之地,皆是华卫军可抵达的战场。 舰船便是他们的战马,载着将士驰骋江海,来去如风,机动性冠绝各方势力。 陈闲此刻尚且不知,在场一众大儒之中,竟藏着自己素未谋面的便宜老丈人。 他此刻满心所想,便是用这番肺腑之言,招揽更多开明读书人奔赴南洋、共兴大业。 明末乱世,从不缺心怀家国、思想开明的读书人。 赫赫有名的明末四大思想家,便诞生于这一动荡时代。 越是国运飘摇、山河动荡,越能催生先进思潮,唤醒世人本心。 …… 千里之外,爪哇岛,巴达维亚港。 沉沉夜色笼罩海面,一艘小渔船,正奋力划离港口。 直到港口轮廓彻底隐入夜色,看不见荷兰战舰的巡逻身影,船上之人方才松了口气,抬手撑开船侧的一叶风帆。 驾船的是一名肤色古铜的年轻男子,个头不高,长相一般,名叫丁来福。 他原是吕宋城李家的家仆,跟随家主李希辗转逃难,先从吕宋去往大员,又从大员一路漂泊,最终落脚巴达维亚。 昔日在吕宋,李家颇得荷兰人器重,家主李果尚且能挺直腰杆,与洋人分庭抗礼。 后来李家背叛军政府,遭遇清算,李果被杀。 李希仓皇出逃,远赴大员,李家的价值自此一落千丈。 待一行人逃至巴达维亚,李家昔日掌控的贸易航线尽数断绝,彻底失去依仗,沦为依附荷兰人的附庸。 李希资质平庸,能力远不及兄长,接手家业后,坐吃山空,偌大的家业眼看就要败落殆尽。 可近期,李希的境遇忽然好转。 只因李家与日本素来交好,而荷兰人意欲联合日本,共同对抗南洋军政府。 李希便跟随荷兰舰队北上,担任翻译与联络官,得以重新被重用。 全程随行的丁来福,无意间偷听了荷兰人的全部作战计划。 丁来福自幼长在吕宋,受尽洋人的白眼与欺凌,早已不堪屈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直至华卫军起兵立国、建立军政府,海外明人终于不用再仰洋人鼻息、看人脸色。 那是丁来福此生最安稳、最自豪的一段日子。 即便只是李家仆从,走在街头,身为明人的身份,也让他底气十足。 彼时,所有明人都能昂首挺胸行走街巷。 街头巡逻的华卫军将士,温和守礼,从不肆意呵斥百姓,更无人敢欺凌华夏同胞。 洋人、土着想要通商贸易,必须前往指定区域,遵从军政府的统一安排。 这片土地,在这一刻才成为华夏儿女的地盘。 可来到巴达维亚后,一切又退回原样。 此地的明人被拆分在零散的狭小社区,居所被土着生活区层层割裂,处处受限。 明人但凡前往港口、靠近海边,都需提前报备,征得洋人许可,毫无自由可言。 当地还有严苛徭役,每三名明人,便要抽一人为洋人无偿劳作。 哪怕是富庶的海商,也无法自主出海,只能依托荷兰船只代为贸易,受尽掣肘。 这般屈辱压抑的日子,丁来福一刻也不愿再忍受。 于是他趁着深夜夜色浓重,偷驾一艘土着小船,拼死逃离港口。 荷兰人早已集结一支庞大舰队,由三十艘一级战舰组成,气势汹汹北上。 这支舰队已然绕过苏拉维西海,横穿马鲁古海峡,驶入广袤大洋。 按照计划,舰队将直航日本,在当地补给休整,吸纳日本精锐步兵,随后挥师南下,猛攻军政府北方重镇大员岛。 丁来福心中笃定,只要将这份绝密情报送到军政府手中,自己定能洗脱附庸身份,换得新生。 他再也不愿依附李家。 李家甘做荷兰人的走狗,而李家仆从,更是活得猪狗不如。 没人甘愿一辈子卑躬屈膝、任人践踏。 乱世之中,风险与机遇,永远成正比。 荷兰港口管控森严,明人私自出海,一经发现,当场击毙。 此番出逃,丁来福实属侥幸。 夜色掩护、小船隐蔽,他才顺利脱身,未被巡逻的洋人察觉。 眼下,他唯一的出路,是驾船赶往坤甸。 仓促出逃,他来不及筹备半点物资,船上仅有土着遗留的几颗椰子,便是全部口粮。 前路漫漫,他需要纵穿爪哇海,渡过坤甸海峡,沿着婆罗洲西海岸,一路向北前行。 茫茫大海之上,他孤身一人,破浪前行,前途未知。 但是想到能够摆脱这猪狗不如的生活,一切冒险都是值得的。 第188章 幕府的决断 江户城,德川幕府大殿之上。 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端坐主位,神色沉静。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跪坐于地。 不少人面色涨红,呼吸粗重,殿内气氛紧绷,显然刚经历过一番激烈争执。 幕府重臣、首席老中松平信纲环视众人,语气沉肃开口:“诸位,明人势头极盛。此前萨摩争端,对方强行索要五十万两白银。这笔钱款虽由萨摩藩赔付,却是幕府先行垫付。” 他微微蹙眉,声线添了几分冷意:“如今长崎商馆,尽数落入明人掌控。他们拒缴商馆租金,更擅自驻军,公然挑衅幕府威严。” “不久前,明人郑虎率领舰队闯入江户湾,惊扰全城百姓,人心惶惶。” 松平信纲目光凌厉,扫过殿中百官:“今日他们敢闯江户湾,来日未必不会直取江户城!此番荷兰人出动巨舰三十余艘,兵力远超郑虎的明人舰队。再搭配我方三万大军,拿下大员岛,绰绰有余。大员岛一下,明人无法北上,海陆断绝,再由荷兰人从南方出兵,南北夹击,逼迫其退回内陆,则大事可成。” “荷兰人已然许诺,战后我幕府占据大员岛北部与琉球,他们只取大员岛南部。” 他双拳微握,语气恳切又坚决:“如此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失!” 话音落,他躬身望向主位的德川家光。 德川家光微微颔首,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无祖父德川家康的雄才,亦无丰臣秀吉的勃勃野心。但我清楚,德川幕府早已无法固守锁国旧制,安稳度日。” 老中阿部忠秋连忙俯身,神色凝重,出言劝谏:“将军!一旦与明人开战,便再无转圜余地。昔日丰臣秀吉征伐朝鲜,一败涂地,毕生基业付诸东流。如今南方四大强藩势力渐复,若是幕府战事失利,他们必定趁机起兵,倾覆幕府。” 负责江户城防务的酒井忠胜当即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不服:“阿部君,你莫非以为将军不及丰臣秀吉?秀吉败北,是因遇上了家康主公。反观如今南方四藩,不过是一群逐利经商之辈,不足为惧。” 殿内争议再起,众人的注意力尽数落在南方四藩的隐患之上。 松平信纲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抛出折中方案:“此事解法不难。可令南方四藩组建联军,就近出兵,攻打长崎明人商馆。我幕府主力步兵,则与荷兰舰队南下,联手攻取大员岛。待大员和琉球落入我手,再有荷兰人的海上支持,南方四藩再也不敢妄动。” 德川家光素来沉稳保守,行事谨慎。 可此番荷兰人开出的条件太过优厚,巨大的利益,彻底勾出了他骨子里日本人固有的赌徒心性。 “我等愿与将军共进退!” 百官齐齐俯身,齐声高呼,声势整齐。 一场赌上德川家族百年命运的战争,就此敲定。 同一时刻,荷兰舰队避开军政府设防海域,沿大洋一路北上。 陈闲,也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随他同行的,是一千余名精心挑选的中原籍华卫军士卒,外加两百余名经过三个月军官速成集训的老兵。 这两百余人,个个识文断字,在军中服役超两年,大小战事几乎无一缺席,作战经验极为丰富。 不过,他们与陈闲并不同路。这批将士跟随运粮船,先行前往连岛驻扎待命。 如今军政府已打通一条水上通道,从海州连通徐州,再顺黄河直通河南。 通道两岸战火连绵,乱象丛生。 官府仅能勉强掌控县城地界,城外地界全然无力管辖,这也让军政府的船队得以一路畅行。 即便如此,船队依旧配备了大量护卫。 沿途盗匪盘踞,虎视眈眈,数量多如牛毛,隐患重重。 而陈闲,独自奔赴江宁城。 动身前夕,闽省传来喜讯:黄家应允联姻事宜,婚期敲定在年底。 临行前,陈闲接连下达指令。 他令南部舰队、海峡巡逻舰队、坤甸巡逻舰队全程紧盯荷兰人动向,严防对方趁军政府主力北上、腹地空虚之际,突然举兵北上突袭。 郑虎所辖的北部舰队与海峡舰队,全员投入粮草转运要务,保障前线补给。 陆军方面,他做出明确部署:金牛丙旅去海峡,苏振龙丁旅在吕宋岛,宋郁青戊旅在坤甸,完成队伍整编;林承裕甲旅、赵飞虎乙旅驻守大员整编,随时待命北上;刘马己旅驻守安平整编,盯着闽省官军。 营改旅改制后,军队规模大幅扩充。 陈闲预估,全部队伍完成系统化整编,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陈闲进驻江宁期间,林承泽的先登营奔赴嵊州岛待命,随时听候调遣。 他的贴身安保工作,由影卫与内卫两大势力全权负责。 影卫隶属军政府情报科,行动高度独立,指挥使为吴昌。 内卫指挥使是铜雀,隶属幕府保卫科。 军政府内部,习惯性将这两个科称作幕府三科、幕府六科。江宁城,秦淮河畔。 夜幕降临,河畔歌舞升平,丝竹袅袅,热闹喧嚣。 铜雀一袭黑裙,身姿窈窕,悄然走入河畔一处僻静小院。 十里秦淮,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于此,是最热闹的销金窟,也是影卫最隐蔽、最稳妥的落脚之地。 院内,吴昌立在廊下,镰刀抱在怀中,面色冰冷,毫无波澜。 见铜雀进门,他才微微抬眼,语气平淡无温:“铜雀队长。” 铜雀缓步走入,眉眼柔和几分,轻声应道:“吴昌,好久不见。” 吴昌望着河畔灯火,语气带着一丝怅然:“是啊,甚是怀念从前追随大都督征战的日子。” 铜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抱怨:“你倒自在,常年在外执行任务。我被大都督留在身边值守,日日清闲,都快要养出赘肉了。” 她嘴上抱怨,身姿却依旧纤细窈窕,如水蛇般曼妙。 单论身段,足以压过秦淮一众风月女子。 吴昌语气淡淡,带着一丝执拗:“你如今不也出来公干了?其实,这里有我们影卫足矣,无需三科的人亲自出动。” 铜雀闻言,当即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怎么?你是嫌我们三科无用?若非大都督调配人手扶持,你们六科,岂能有今日规模?” 这话一出,吴昌默然低头,不再言语。 他本就不擅练兵统兵,对方所言句句属实,他无从辩驳。 铜雀见状,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艳羡:“不如我们互换差事,让你去留在大都督身边。” 吴昌微微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可惜,我不是女子。” 话音刚落,他瞬间察觉失言,神色骤变,身形猛地侧身躲闪。 “咻!” 一枚飞镖破空而来,狠狠钉在他刚才倚着的廊柱之上,镖尾微微震颤。 铜雀冷眸微沉,一声冷哼,抬步径直走入屋内。 第189章 打土豪 提粮价 吴昌心知自己说错了话。 他没有半点愠色,垂着头,乖乖跟在童雀身后,抬脚走进屋内。 童雀自尊心极强,平时最厌旁人将她当作寻常女子看待。 屋内,吴绍松早已等候多时。 见二人进门,吴绍松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语气热忱:“童主事,久违了,江宁欢迎你。” 吴绍松任职六科主事,童雀执掌三科,二人品阶相当,算是平级同僚,因为吴绍松对她极为客气。 童雀神色端正,开门见山:“吴大人,大都督有令,此番江宁行动,我部悉数听从你的调度。” “童主事太过客气了。”吴绍松摆了摆手,神色谦和,“局势复杂,你我同僚同心,遇事一同商议解决便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坦言道:“我六科立足江宁时日尚短,诸多事务尚未梳理妥当。” “况且江宁局势盘根错节。勋贵、文官、乡绅相互勾结,江南富商云集于此,各方势力交错,处处都是牵绊。” 吴绍松稍作整理思绪,继续说道:“我先说说眼下的处境。城内几家南洋香料铺子,八成利润都被本地勋贵、世家瓜分殆尽。四海钱庄虽已顺利开张,进展却十分惨淡。银币汇兑、民间吸储两大核心业务,至今毫无起色。” 童雀抬手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几分不耐:“吴大人,这些繁杂利弊不必细说,我听不懂,也无暇深究。直接告知我,三科需要执行什么任务即可。” 吴绍松闻言也不拖沓,正色道:“好,那我直接分派任务。我需要你带队,拟定周密计划,突袭劫掠城内凌家大院。” “什么?” 童雀瞳孔微缩,满脸错愕,声调不自觉抬高了几分:“你要我率众做盗匪劫掠之事?” 动身前来江宁之前,她预想过无数种凶险任务,沙场厮杀、暗中刺杀、潜伏探查,样样皆有,唯独没料到,自己远赴江宁的第一桩差事,竟是入室劫掠。 “童主事稍安勿躁,听我细细解释。”吴绍松连忙出声安抚,语速放缓,耐心拆解其中关节。 “凌氏世代深耕典籍编刊、藏书品鉴,手握江南文坛喉舌,声望极盛。家族富甲一方,与南北文人、朝堂清流、复社子弟往来密切,交情深厚。” “他们虽无世袭高官爵位,却凭艺文立足、借商贸聚财,是江宁最具影响力的艺文大族,人脉根系遍布朝野。” “我们此番目标,是凌家银库。据探查,库中藏银不下五百万两。此举一来可解大都督眼下粮草军备的燃眉之急;二来,凌氏巨富被劫,江宁其余世家勋贵必会心生惶恐。” “届时我们便可顺势推出四海钱庄完备的承兑存兑体系,主动向各大世家展示优势。必然会有人愿意将藏银转入钱庄存放。只要大批银钱入库,我们此番江宁布局的核心目的,便算达成。” 童雀凝神思索片刻,眉头微蹙,出声质疑:“我明白了其中利弊。但此事听起来并不算难,你六科人手,亦可独立完成,为何偏偏交由三科?” “看似简单,实则步步凶险。”吴绍松轻轻摇头,语气凝重,“其一,凌家银库位置隐秘,至今无人摸清具体所在,需要人手潜伏探查、精准定位;其二,五百万两白银数量庞大,如何安稳转运、不被察觉,是极大的难题。” “除此之外,三科另有要务。张献忠部盘踞皖西,虎视南直隶,吴昌一行人需前往造势扰动,加剧江南世家大族的恐慌之心。” 他目光笃定,缓缓总结:“简言之,吴昌在外造势,搅动天下大势;你在内深耕,细做局中小势。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一众世家心底生惧,让他们明白,私藏银两暗藏祸患,唯有存入四海钱庄,方能保全家产。” 童雀眸光微动,好胜心悄然被勾起,语气清亮:“我可否这般理解?吴昌造大势,我做小势?” 吴绍松熟知她刚烈好胜的性子,当即温和一笑,从容化解她的较劲:“局势之事,从无大小之分。只是城内行动需极致精细,半点差错不得,万万不能暴露我方身份,故而才托付于你与三科精锐。” 童雀平时在突击队老兄弟内趾高气扬,但是在吴绍松面前却被轻松拿捏。 …… 万里长江,碧波东流。 一艘梭形快船破浪前行,缓缓驶入长江口。 船舷两侧,海水由澄澈碧蓝渐渐转为浑黄,江海风势辽阔,尽收眼底。 陈闲静立船头,望着滔滔江水,低声感慨,语调洒脱又浩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脚步声轻响,郑观澜缓步走到他身后,望着苍茫江面,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悲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抬眸看向陈闲,眼底带着一丝不确定,轻声发问:“大都督,我们当真能救这天下数千万黎民于水火吗?” 陈闲缓缓回头,唇角扬起一抹温润坚定的笑意。 江上清风拂过,撩起他两鬓碎发,尽数拂至颈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晨熹微的晨光洒落下来,铺满他的眉眼周身,晕开一层柔和光晕,气质澄澈而庄重,自带几分撼人心魄的力量。 “事在人为。”陈闲声音清亮,字字铿锵,“你我生于乱世,本就是为了做成这济世安民的大事。时势造英雄,乱世,亦能铸新生。” 他抬手指向西侧茫茫江面,轻声问道:“你往前看,看到了什么?” 郑观澜凝目远眺,坦然答道:“满目滔滔江水,一望无际。” “不对。”陈闲微微摇头,目光深邃,语气笃定,“那前方,尽是盘踞一方的土豪大族。想要拯救万千黎民,必先破局,打垮这些盘剥百姓的土豪。” “打土豪?” 郑观澜低声重复这三字,细细咀嚼其中深意,眸光连连闪动。 陈闲侧首看向他,温和发问:“梦厝,你本是江南本土人士,这些年,可曾察觉江南的异样变化?” 郑观澜略一思忖,缓缓开口:“变化自然是有的,最直观的,便是江南愈发繁华富庶,烟火鼎盛。” “没错。”陈闲颔首,语气添了几分沉郁,“可你细看当下时局。大明国库日渐空虚,北方大地饿殍遍野、流民四起,饿殍千里。偏偏江南一地,愈发富庶兴旺,这般反差,何其怪异?” “确实蹊跷。”郑观澜颔首认同,眼底满是疑惑。 片刻后,他豁然开朗,眼底迷雾散去,沉声说道:“属下明白了。” “近年海贸愈发繁盛,江南大片良田被改作桑田、茶园。丝、茶尽数外销洋人,换回海量白银,堆砌出江南表面的富庶。” “可北方赖以生存的漕粮,却逐年锐减、严重不足。粮价因此暴涨。朝廷征税只收银两,可收缴上来的白银,早已换不来往年足额的粮食。” 郑观澜本就聪慧通透,如今跟随陈闲,时常探讨乱世根源,一点即通。 他稍作停顿,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思索:“如此看来,江南存粮已然匮乏。那我们此番打土豪,所求应当并非粮草?” “自然不是。”陈闲断然摇头,“若是我们搜刮江南存粮,只会引发本地粮荒,反倒会让百姓再遭劫难,得不偿失。” 郑观澜微微蹙眉,精准抓住核心:“那大都督此番亲赴江南,意在解决北上粮草难题,不取粮草,该从何处补全缺口?” “我们此番来江南,只为一事——取银。”陈闲语气从容,胸有成竹,“只要手握足量白银,何愁购不到粮草?” “朝廷缺粮,是因朝堂不懂市场规律,束手束脚。” “我军政府手握大明最强的海运船队,航线通达四海。但凡海外有余粮之地,我们皆可跨海采买,不受时局桎梏。” 他话锋一转,道出深层考量:“除此之外,此前我们向军治下百姓赊购了大批粮草,来年必然要尽数偿还,只有将银子发下去,才能刺激军政府治下百姓开垦更多良田。但仅凭我们微薄的税收,根本无力兑付。” 陈闲眸光锐利,淡淡开口:“所以,我需要有人来为这笔开销买单。” “不止于此,我还打算适度抬高南洋粮价。” 郑观澜闻言满脸不解,眉宇间浮出诧异,连忙出声劝阻:“大都督,历朝官府皆以稳粮价为要务,主动抬升粮价,恐怕不妥。” 闻言,陈闲朗声一笑,气度从容:“梦厝,看事要跳出固有格局,从经济本源审视问题。” “自古谷贱伤农。定价过低,农人开荒耕种皆无利可图,自然懈怠耕作。唯有粮价适中合理,才能刺激农人开荒拓土、勤勉耕种,从根源上增产储粮。” 郑观澜依旧忧心忡忡,蹙眉追问:“可城中百姓多为购粮度日,粮价上涨,他们的生计该如何维系?” 这份担忧合情合理,陈闲早已思虑周全,随即缓缓道出对策:“所以我们才需要更多白银。” “待到银钱充足,便可为工坊工匠、军中官吏尽数涨薪。饷银足额上涨,区区粮价浮动,百姓自然足以承担,无需忧心。” 第190章 忧国忧民侯方域 江宁城,三山街,凌家大宅坐落于此。 这里是南京城南最繁华的核心商区。 南接三山门,北通旧内皇城,东挨夫子庙贡院,西抵秦淮河码头。 街巷之内,书坊林立,百货云集,人流络绎不绝。 士大夫、赶考士子、行商坐贾、市井百姓混杂往来,烟火气与文气交织相融。 能在这般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坐拥一座规整三进大院,足以彰显凌家雄厚的家底。 世人都说读书人羞谈钱财,俗气败雅。 可在当下世道里,最稳定、最庞大的消费群体,恰恰是这群读书人。 凌家世代主营刻板、印书、刊印典籍,赚的便是天下读书人的银钱。 只是凌家一向低调罢了。 家主凌世韶,是崇祯七年进士,如今辞官归乡,闲居江宁。 他素来交好复社中人,往来密切,久而久之,凌家大宅便成了复社在江宁城内一处重要的集会据点。 凌家藏书万卷,底蕴深厚,时常公开举办书会、文会。 府内日日宾客盈门,弦歌不绝,往来之人,尽是锦衣士子、文雅儒生。 今日的凌家书会,比往日更为热闹。 只因凌家特意请来一支闽地女子舞团,最为特别的是,舞团女子皆是古籍记载中、颇具异域风情的纹面越女。 古有记载,越地女子素来喜好纹面。 江南本属古越之地,只是千年变迁,早已被中原文化彻底同化。 这般保留古越风貌的纹面女子,在江宁城中实属罕见。 在场书生大多抱着几分猎奇心思,前来观舞赏乐。 热闹的场面里,士子们相互寒暄交际,亦是这场文会的常态。 “朝宗!朝宗!许久未见,你此番去了何处了?”有人快步上前,出声唤道,语气满是熟稔。 侯方域闻声回头,眉眼微弯,温声应道:“定生兄,别来无恙?我回了一趟河南。” 陈贞慧脸色微敛,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怎敢此时返乡?听闻闯贼肆虐河南,沿途凶险万分。” 侯方域轻轻叹气,眉宇间凝着沉郁:“闯贼主力盘踞豫西,归德府尚且安稳,只是灾情惨烈。今年大旱未歇,蝗灾又至,田地颗粒无收,沿路流民遍地,惨不忍睹。” 陈贞慧闻言,缓缓摇头,一声长叹:“世事维艰,苍生多难啊。” 被称作朝宗的男子,正是河南举子侯方域。 与他对谈的陈贞慧,字定生,二人皆是复社核心成员。 自张溥离世后,陈贞慧便成了复社实际的联络主事,他是复社四公子中最擅长交际,也最为稳重的一人。 侯方域望着周遭喧闹的人群,语气恳切:“定生兄,吾此番回江宁,是想筹措粮草,返乡赈灾。届时,还需兄长鼎力相助。” 陈贞慧微微蹙眉,低声劝阻:“朝宗,三思。赈灾本是朝廷分内之事。你我身在野、不在朝,贸然牵头行事,反倒容易被人诟病,落个别有用心的口舌。” 侯方域猛地摇头,眼底泛起酸涩与沉痛:“定生兄是未曾亲眼所见中原惨状,遍地枯骨,生灵涂炭。我归乡途中,途经一座破庙,见庙中人影攒动、鬼鬼祟祟,便上前查看。你猜,他们在做什么?” 他刻意停顿片刻,语气沉重压抑,瞬间吸引了周遭几名士子围拢过来。 人群中,一道清朗嗓音响起,带着几分焦急:“朝宗,何必卖此关子?” 说话之人身着青色圆领大袖儒袍,身姿俊朗,正是方以智,字密之。他同为复社四公子,且身居翰林院检讨之职,是在场少数有实职在身的人。 侯方域看向他,轻声诧异:“密之兄也来了?竟连官服都未曾换下。” 话音落下,他收了笑意,字字沉重:“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竟在破庙之中换子而食。我方才远远听见的细碎哭声,便是那些孩童的啼哭。” “竟……竟已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周遭众人闻言,无不错愕骇然,脸色尽数发白。 恰在此时,凌家家仆鱼贯而入,手端托盘,步履规整。 清甜软糯的米糕混着肉食鲜香扑面而来,盘中盛着江宁特色梅花糕,还有切好的盐水鸭。 几名仆妇系着围裙,立在一旁现片鸭肉,供宾客自取食用。不远处,侍女垂手而立,有条不紊地为众人添酒盛盏。 盘中盐水鸭肥美油润,色泽诱人。 可侯方域望着这满目精致吃食,脑中瞬间闪过破庙惨状、流民枯骨、孩童啼哭。 胃中骤然一阵翻涌,阵阵恶心涌上心头。 “朝宗,你怎么了?脸色这般惨白难看。”陈贞慧见状,连忙上前低声询问。 “无妨。”侯方域轻轻摇头,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 此刻他脑海中只剩一句千古诗句,反复回荡,字字刺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诸位请看,越女登场了!” 一道呼声响起,打破席间沉闷。 众人循声望向院中戏台。 悠扬古筝声骤然响起,清越婉转,瞬间盖过满院闲谈笑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场士子纷纷驻足侧目,目光尽数汇聚戏台之上。 数名身姿窈窕的轻纱女子,踏乐缓步登台。 她们发髻梳成别致嫦娥髻,一身薄纱裹身,肩颈雪白纤细,身姿轻盈曼妙。 唯独一张张俏脸上,遍布青黛纹路,是极具野性的纹面妆,与寻常江南女子截然不同。 秦淮河的佳丽,多是温婉柔媚、风情缱绻。 而这群越女,眉眼间自带山野利落的桀骜与野性,反差极强,夺目异常。 满堂士子看得失神驻足,目光流连戏台。 唯有侯方域心神游离,依旧沉浸在中原灾情的沉痛之中,难以回神。 方以智一眼看穿他心绪,上前半步,轻轻扯了扯他的长衫下摆,低声宽慰:“朝宗,我手边尚有一些积蓄,尽数予你,用来购粮赈灾。只是如今江宁粮价飞涨,稻米一石,已值五两白银。” 他稍作思索,又低声献策:“你若想多筹钱款,可去找冒辟疆。他家资丰厚,素来乐善好施,定能相助。” 侯方域垂眸沉思片刻,抬眼时眼底已多了几分坚定,语气恳切有力:“密之,我想办一场募捐诗会,号召江宁士子一同出力。上天有好生之德,吾辈读书人,当为天下先。中原百姓深陷浩劫,流离失所,我等岂能坐视不理、无动于衷?” “吾侯方域一人之力微薄,难挽颓势。可江宁文脉鼎盛,士子云集,众人同心,聚力而行,定能为灾民寻一条生路。” 话音刚落,满堂骤然响起一片齐声喝彩。 原来是一曲舞毕,越女舞姿利落收势。 众人常年见惯了江南女子的温婉柔姿,骤然见到这般热烈奔放、野性十足的越女劲舞,强烈的视觉反差,让在场宾客尽数心神激荡,忍不住拍手叫好。 戏台之上,一众越女满头细汗,气息微喘,躬身退入后台歇息。 无人察觉,登台的越女,悄然少了一人。 夜色渐沉,暮色笼罩整座凌府。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趁夜色悄无声息掠至凌家后院。 后院深处,有一处僻静独院,名义上是凌家一名妾室的居所,实则常年空置,无人居住。 凌世韶避开前院宾客,神色诡秘,快步走入这间空院的屋内,举止行踪皆是反常。 墙头之上,童雀身形轻盈,静静蛰伏。 待屋内落定动静,她纵身一跃,双脚落地悄无声息,轻得未惊起半分风声。 她踮起脚尖,俯身贴步,缓缓靠近房门,屏息凝神探查屋内动静。 堂堂凌家家主,文名在外,此刻放着满堂贵客不陪,独自深夜避入后院空院,行踪诡异,着实蹊跷。 根据六科安插在凌家的眼线回报,凌世韶日日入夜后,必会独自前往后院一趟,风雨无阻,且从不许任何家仆随从跟随。 事出反常必有妖。 童雀便是循着这一丝诡异线索,深夜潜入,一探究竟。 第191章 秦淮八艳 凌世韶踏进屋内,反手紧闭房门。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入内间,又抬手关上了第二道门。 内间是女子卧房的布置。 层层轻纱垂帘错落遮挡,床榻、立柜一应俱全。 他迈步走向靠墙的立柜,抬手拉开柜门。 下一瞬,他竟俯身走了进去。 柜壁中空,后壁藏着一道隐蔽的横向拉门。 推开拉门,内里还有一扇带锁铁门。 凌世韶动作娴熟,利落开锁,侧身进入密室,随即反手将铁门锁死。 他行事极为谨慎。 每穿过一道门,都会先驻足观察四周,确认无误再落锁,才开启下一道门户,流程一丝不苟。 童雀无法破门入内,只得纵身跃至房顶。 她伏身静立,凝神捕捉屋内错落的脚步声,精准判断着凌世韶的动向与位置。 足足半刻钟后,凌世韶才逐层开门,走出了房间。 接着,他折返书会现场,神色淡然,抬手与在场书生举杯寒暄,模样极尽敷衍。 夜色渐深,直至亥时,这场书会才彻底落幕。 童雀悄然折返,回到秦淮河畔的三科据点。 廊下立着一道身影,见她归来,眼底噙着浅笑。 “童雀主事,此番任务,可有收获?” 童雀闻声一怔,抬眼诧异道:“啊?大都督,您何时到的?” 如今陈闲身份日渐尊崇,军政府制度愈发规整严明,童雀极少直呼其名,行事礼数周全。 陈闲语气平和,淡淡开口:“刚到不久。听闻你外出执行任务,便在此等你归来。” 童雀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切,等我?怕是等我回来继续卖命罢了。” “别贫嘴。”陈闲笑着朝她抬手示意,“进来换身衣裳。” 童雀这才想起身上的轻纱短衣尚未换下。 她虽纹面,但是脖颈光洁,肩头莹白肌肤尽数外露,春光大泄。 她瞬间了然,暗自腹诽:难怪这厮方才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哼。”童雀轻哼一声,转身快步回房更衣。 无论是在突击队,还是现在的六科,童雀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唯有在陈闲面前,才会卸下凛冽戾气,露出难得的女子娇态。 片刻后,换好常服的童雀步入厅堂。 吴绍松早已命人备好了酒菜。 桌上陈列着金陵烤鸭、芦笋炒茶干等一众江宁特色菜肴,分量适中,刚好够几人同食。 陈闲向来不刻意苦修禁欲,却也素来反感铺张浪费,只要饮食适口,便从不计较吃食贵贱。 “今夜难得清闲,众人都饮几杯桂花酿。”陈闲抬手举杯,笑意从容,与吴绍松、吴昌、童雀逐一碰杯。 一杯清甜桂花米酒入喉,童雀敛去笑意,率先开口汇报今日探查结果。 “凌家隐秘银库的位置,我已经大致锁定。只是未曾亲眼见到现银,凌世韶此人,心思缜密,戒备心极重。” 陈闲缓缓放下酒杯,抬手夹起一块带皮鸭肉,从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吴绍松适时接话,语气了然:“情理之中。这些江南老牌财主,个个谨慎多疑,皆是这般作风。” 陈闲咽下口中肉食,抬眸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有没有一种可能,凌家的银库,设在湖州老家的大宅院内?” 江南诸多望族,根基都不在江宁。譬如凌家,祖籍本是湖州,乡间老宅历来保留完整。 吴绍松轻轻摇头,笃定道:“不可能,大都督。您不甚了解这些世家心思。在他们眼中,江宁城便是整个江南最安稳的地方。如今各地流民四起,江南境内也有零星起义动乱,我早已探查清楚,凌家早已将乡下所有财物,尽数转移进了江宁城内。” 陈闻言微微颔首,默然思索。 想来确实如此。 后来李闯王入京,即便严整军纪,依旧从京城搜刮出数千万两白银。 倘若不加约束,所得银两何止数亿。 而江宁的富庶程度,远胜京城。 他抬眸看向吴绍松,轻声询问:“军师打算如何行事?” “军师”二字,是陈闲专属的戏称,并非吴绍松的正式职位。 吴绍松放下手中竹筷,抬手握住折扇,单腕轻抖,“唰”的一声,折扇利落展开。 他神色沉静,缓缓分析:“此事难点有二。其一,如何牵制城内官军与差役。凌家私兵护卫不足为惧,可一旦与官府正面交手,我们的行踪极易暴露,于大都督的名声不好。其二,巨额银两数量庞大,如何稳妥运出城,是最大难题。” “有理。”陈闲点头,看向身侧之人,“吴昌此番出城,应当是刻意造势,借机吸引官府注意力吧?” “没错。”吴绍松应声作答。 “那银两运输一事,如何解决?” 吴绍松眸光微沉,直言道:“别无他法。想要悄无声息运走巨额白银,唯有出动舰队方可办到。” “不行。”陈闲当即摇头否决,“一旦动用舰队,我们必然暴露,得不偿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绍松闻言忽而一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是啊。既然运不走,那我们为何非要将银子运走?” 陈闲闻言失笑。 不愧是吴绍松,心思通透,棋高一着。 此后数日,经由吴绍松牵线引荐,陈闲正式接洽上了阮大铖。 此番会面,陈闲是以南洋军政府大都督的身份赴约,而非朝堂官员。 一方割据势力的领袖,身份足够,足以与阮大铖平等商谈。 阮大铖素来擅长审时度势、钻营周旋,面对声势渐盛的陈闲,态度极尽恭敬客气。 陈闲此行的核心目的,是托阮大铖斡旋,联络江北的马士英。 马士英任职凤阳总督,手握地方实权,管辖江北四府,是抵御河南闯军南下的核心屏障。 陈闲麾下移民司需从中原迁移流民,全程离不开马士英的默许与支持。 为此,他开出条件:军政府可为马士英提供粮草补给,同时私下赠予其丰厚好处,只求对方对流民迁移之事网开一面。 与此同时,吴绍松也在暗中周密部署,筹备劫掠凌家银库的全盘计划,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 数日之后,秦淮河畔媚香楼,一场盛大诗会如期举办。 诗会由复社主办,百余位江南士子慕名赴会,场面热闹非凡。 陈闲换上一身素雅士子长衫,混在人群之中,低调不显身形。 他前世便听闻复社盛名,心中一直颇有好奇。 相较复社文人,他对媚香楼的秦淮名妓李香君、顾横波,反倒更为熟悉。 秦淮八艳美名流传千古,他此番前来,纯粹是想开眼界、长见识,并无半分杂念。 此前他特意向吴绍松打探过八艳近况。 如今柳如是已嫁与钱谦益;李香君常住媚香楼,与侯方域情投意合;董小宛和冒辟疆私定终身;寇白门不日便要嫁入保国公府;卞玉京心系吴梅村;马湘兰早已离世。至于陈圆圆,吴绍松全然未曾听闻。 唯有顾横波,性情飒爽豪迈,行事宛若男儿,风骨独特,让陈闲颇感新奇。 可陈闲与一身男装打扮的郑玉娘刚走到媚香楼大门口,便被守门人抬手拦下。 第192章 一鸣惊人 “公子可有请帖?” 媚香楼的门房打量着陈闲。 见他一身锦衣华贵,眼神立马变得恭谨有礼,问话语气也十分客气。 “请帖?”陈闲微微一怔,没料到一场慈善诗会,竟还要凭帖入场。 “公子,要不,咱们回去吧。”郑玉娘压低声音,轻声劝阻。 她虽是一身男装,可皮肤白皙,粉眉黛目,一眼便能看出是女子。 门房见得多了,并不诧异。 秦淮河畔的女子,时常也身着男装出门透气。 这世道对女子桎梏极多,名门女子穿男装出行,不过是自欺欺人、欲盖弥彰之举。 “来都来了,总得进去瞧瞧。”陈闲语气平淡。 门房闻言,笑着松口:“公子若是无帖,不妨题诗一首。只要入了我家姑娘的眼,便可破例入内。” 陈闲侧头看向身侧的郑玉娘。 郑玉娘误以为他要自己动笔,连忙轻轻摇头,面露局促。 陈闲瞧着她慌张的模样,唇角微扬,莞尔一笑。 “不过一首诗而已。” 他轻声吩咐:“玉娘,你来执笔。” 陈闲未曾练过毛笔字,字迹潦草,登不上大雅之堂。 至于临场作诗,他本也不会。 但他记得不少千古名篇。 选哪一首? 陈闲略一思索,俯身凑到郑玉娘耳边,低声轻念诗句。 一首七言绝句,缓缓落于宣纸之上。 门房不懂诗中深浅,只瞧着这男装女子落笔行云流水,字迹清雅端正,顿时心生好感。 待郑玉娘写完,门房立刻捧着诗笺,快步送入楼中。 今日诗会由侯方域发起,大小事宜却全由李香君一手操办。 场地布置、酒水陈设、宾客请帖,无一不是她亲自敲定。 顾横波、卞玉京、董小宛三人主动前来搭手帮忙。 就连久居常熟的侍郎夫人柳如是,也特意赶来赴会。 秦淮八艳久未聚首,今日难得齐聚,一众佳人围坐一处,笑语盈盈,闲话不断。 李香君看着柳如是,眉眼带笑,轻声打趣:“姐姐看着丰润了些,钱大人金屋藏娇,姐姐如今倒是过得安稳惬意。” 柳如是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怅然,语气淡淡:“香君妹妹,得了金屋囚笼,失了半生自由,何来安稳幸福?” 老夫少妻的隔阂与苦楚,唯有她自己心知。 她转头看向李香君,语气带着几分艳羡:“倒是羡慕你,与朝宗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往后才是真的圆满幸福。” 顾横波闻言,轻嗤一声,语气洒脱又不屑:“你们呐,眼里心里全是男人。我们女子,离了男人,未必就不能活。” 她说着,伸手轻轻揽住身侧陈圆圆的腰肢,温声叮嘱:“圆圆妹妹,你日后切莫轻易托付终身。你生得这般绝色,难免被俗世男子争抢觊觎。” 陈圆圆刚从扬州流落至秦淮河畔,年纪尚轻,容貌却已是倾国倾城,压过群艳。 即便是早已艳名远播的顾横波、李香君等人,见了她的姿色,也忍不住心生赞叹。 被性情爽朗的顾横波直白夸赞,陈圆圆脸颊瞬间泛红,羞得垂下眼眸,局促不已。 恰在此时,一名小厮捧着诗笺匆匆入内,躬身禀报:“诸位姑娘,楼下有位公子,欲以诗作入内参会。” “哦?”素来清冷孤傲的卞玉京眼露好奇,率先伸手接过诗笺,语气淡然,“我先瞧瞧,免得又是些不学无术之辈滥竽充数,污了妹妹的眸子。” 今日已有不少无帖的富家子弟,妄图以作诗为柬混进诗会,只为一睹诸位花魁芳容。 只是那些诗作空洞乏味,毫无章法,早已被李香君一一打发。 众人对这首诗,本未抱任何期待。 可卞玉京垂眸默读,清冷轻柔的女声缓缓响起:“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她声线偏柔,没有读出这首诗的磅礴气势,却更衬得诗句余味悠长。 顾横波眸光一亮,低声重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柳如是亦轻声吟念,字句婉转,满心赞叹。 “好诗!真是千古佳句!” 李香君猛然回神,眼底满是惊艳,急忙催促小厮:“人呢?快快有请这位公子入楼!” “是!是!”小厮连忙应声,转身一路小跑奔下楼去。 途中,他还忍不住跟往来仆从炫耀:“今日出绝世佳句了!” 消息转瞬传遍整座媚香楼。 陈闲与郑玉娘二人,终于缓步踏入楼内大厅。 大厅直通三层楼顶,格局开阔,富丽堂皇。 扶梯蜿蜒而上,连通二楼、三楼。厅内整齐摆放着数十张圆桌,此刻已然座无虚席。 二、三楼的廊道间,一间间雅间排布整齐,不时有人掀开窗帘,探出头俯瞰楼下厅堂。 骤然之间,三楼护栏边垂下四条猩红锦联,联上所书,正是陈闲方才所作的诗句。 “公子,快看!那是您的诗!”郑玉娘抬手指向三楼锦联,眉眼发亮,语气满是兴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她望着陈闲的眼眸,满是崇拜与星光。 她早听闻自家大都督文采不凡,曾作一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此诗仅在军政府内部流传,却引得无数仁人志士慕名投奔。 往日她日日伴于陈闲身侧,只知他武艺卓绝、擅于征战,全然不信他竟通晓文墨。 毕竟他一手字迹歪歪扭扭,堪比蒙学孩童,实在不像饱读诗书之人。 可今日这首诗,字字风骨,句句惊艳,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三楼侍女高声喊话,传遍全场:“诸位宾客,今日得绝妙佳句,特此公示,与众共赏!” 满场宾客齐齐抬眸,望向高悬的红联,低声吟诵。 “落红岂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好诗!绝好的佳句!” “今日前来赴会,当真不虚此行!” “明日江宁城内的宣纸,怕是要涨价了!” 众人反复品读,连连赞叹,厅堂内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二楼护栏处,侯方域俯身而立,朗声问道:“不知哪位是南海陈冠东?” 陈闲抬眸望去,只见二楼立着一位翩翩公子。 对方仪表堂堂,眉目端正,一身浩然正气,正缓缓扫视堂中众人。 “在下便是陈冠东。”陈闲拱手,从容应答。 “冠东兄弟,不妨上楼一叙。”侯方域含笑邀约。 能登上二楼之人,皆是大儒名士、身在官籍之士,或是复社核心子弟,皆是江南名流。 至于三楼,那是姑娘们待的地方。 侯方域家族虽日渐没落,但其父侯恂曾任正二品户部尚书,侯家乃是归德府大族,坐拥良田无数。 只是如今乱世飘摇,庄园荒芜,他只身避乱于江宁。 在座诸人倒对他甚为敬重。 这样一个人竟然对陈闲躬身邀请。 满堂宾客望着陈闲,眼底满是羡慕与嫉妒。 陈闲坦然迈步,拾级登上二楼。 郑玉娘紧随其后,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眼底藏不住的自豪与骄傲。 二楼早有仆从等候,见二人上来,立刻上前引路。 陈闲终于见到了这群自诩清流的江南名士,心中却颇为平淡。众人衣着光鲜、仪态体面,可大多眼高于顶,内里品性,实在难以恭维。 “冠东兄,请坐。”侯方域快步上前相迎,态度热忱,浑身透着北方人的爽朗坦荡。 反观侯方域身侧一人,脸上挂着浅浅的假笑,神色阴柔,眼中透着精明。 周遭士人纷纷围拢,有人开口追问:“冠东兄方才那首诗,可是临场即兴所作?如此绝佳文采,许久未曾得见!” 旁人纷纷点头附和,赞誉四起。 就在众口夸赞之时,一道冷嗤骤然响起:“哼,谁能笃定这诗不是提前找人代写的?” 说话之人目光锐利,死死盯着陈闲:“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双手却布满老茧,分明是习武出身,半点不像饱读诗书的文人。” 话音落下,二楼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闲身上。 陈闲面容清俊,看着年岁尚轻,可掌心、指腹层层叠叠的老茧,真切属实,无从辩驳。 第193章 斗诗筹粮 “看他手上的老茧,若非兵痞,便是铁匠。” 那人抬手指着陈闲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笃定。 “欸……凌公子,休得无礼。” 侯方域眉头微蹙,连忙出声劝阻,语气却刻意放软,半点不敢动怒。 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出言挑剔的凌公子,名唤凌景源,是本地大族凌世韶的嫡子。 凌家是此次赈灾筹款的核心筹措对象,根基深厚,无人敢轻易得罪。 凌景源扬了扬下巴,笑意带着几分戏谑:“侯公子面子大,不如这样,让香君姑娘出来出题。在座诸位当场赋诗,每做出一首诗,我凌家出一百两白银,算作赈灾捐助。” “这……”侯方域面露迟疑,心底透亮,凌景源分明是想借机当众羞辱陈闲。 “一百两,未免太轻贱众人笔墨了。” 清冷的声响骤然响起,是陈闲开口了。 满座众人闻声,齐刷刷转头看来,眼底都燃起了看热闹的兴致。 二楼的动静早已传开,连一楼大厅的骚动声,都清晰飘进陈闲耳中。 陈闲身姿端正,语气淡然却掷地有声:“今日在场所有人,但凡作诗一首,一律折算千两赈灾银。你我各出一半,可兑现银,亦可抵粮食。” 话音落地,满堂哗然,四座皆惊。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大富豪啊! 隔壁雅间,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倚着窗栏,轻笑出声:“国舅爷,今儿真是有趣,一群文人雅士,反倒当众斗起富来。” 田弘遇抚须大笑:“哈哈,小国公,要不要下场掺和一手?” 被称作小国公的徐文爵淡淡摇头,语气闲适:“这媚香楼本就是我家产业,我凑什么热闹,静静看戏便好。” “也好,那你我一同瞧这场热闹。” 这二人身份不凡,一位是江宁顶级世家、魏国公府世子徐文爵,长袖善舞,人脉广博;另一位是当朝田贵妃之父田弘遇,圣眷正浓,素来贪恋美色,此番南下,便是暗中为自己甄选佳丽。 今日秦淮河花魁齐聚,堪称一时盛景,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片刻后,侯方域所在的雅间再度传出声响,语气干脆:“好,便定一千两!但必须是上乘名篇,方能作数。” 陈闲微微颔首,从容补充:“规矩再加一条。你我二人,谁作出名篇,便可免去自身千两捐助,全数由对方承担。” “理应如此!”侯方域怕凌景源反悔,赶忙以组织者身份拍板。 他面上沉稳有度,心底却暗自欣喜。 无论输赢,此番比拼都能为赈灾筹款助力,于他百利无一害。 凌景源心里一阵苦涩,这等大事,他本应该与父亲商议,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应声:“好,就依你!” 他之所以敢答应,一方面对自身诗才极为自负,笃定自己佳作更多,到时候,便能逼得陈闲包揽所有银两。另一方面,自己早有准备,身上带着几份为出版的名篇。 他绝非愚钝的冤大头,在他看来,名不见经传的南海陈氏,不过是南方山野之人,不知江南文脉深浅,纯属自不量力。 他已然想好,待会儿陈闲若是拿不出足额钱粮,定然会当众颜面尽失、无法收场。 “诸位稍候,我去请香君姑娘出面主持。” 二楼的风波,早已传到三楼。 一众秦淮名妓听闻此事,个个心生好奇,跃跃欲试。 侯方域上楼片刻,便带着李香君一众姐妹缓步下楼,齐聚二楼。 小厮顺势拉起二楼所有帘幕,一众绝色花魁坦然现身。 一楼大厅的宾客见状,当即爆发出阵阵喝彩。 李香君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身姿清雅,落落大方上前,高声开口,声音清亮通透:“多谢诸位厚爱,为侯郎赈灾募捐捧场。陈公子与凌公子心怀大义,以赋诗捐助之法筹措善款。为显公允,此番我们特邀三位评判:国子监祭酒文先生、礼部侍郎顾大人,以及玉京姑娘。唯有三人共同认定的,才算佳作。” “好!” 满堂众人纷纷附和,这评判阵容,足以服众。 国子监祭酒文安之,文坛泰斗,学识冠绝江南,是南国士子的领袖人物,德高望重。 南京礼部侍郎顾锡畴,执掌南京会试,分管祭祀、宗藩、国子监诸事,更是魏国公府亲家,权势与名望兼备。 而卞玉京,虽是女子,却是秦淮八艳中诗才最为卓绝之人。 能在群芳云集的秦淮河脱颖而出,这些花魁从不是徒有美貌的花瓶,个个精通诗词书画,深谙处世之道,才情气度皆是顶尖。 李香君再度开口,语气平和:“评判规则从简,不设题目名次,诸位即兴创作即可。” 很快,三楼凭栏处摆上三把太师椅,三位评判依次落座。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人人敛神沉思。 众人心中各有盘算:作出一首佳作,便可凭空抵千两善款,无需自掏腰包,着实划算。 更重要的是,能在这场秦淮盛会上展露文采,一经评定,便可名扬江南。若能得到文安之、顾锡畴、卞玉京三位名家点评,更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可纵使人人心动,却无人敢率先提笔出头。 凌景源见状,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语气酸溜溜的:“方才口出狂言,自诩文思泉涌,如今怎么反倒噤声不语了?” 陈闲淡淡抬眼,语气从容,略带反讽:“不及凌公子出身书香世家,自幼浸淫诗文,学问早已入骨。” 他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凌公子先来一首,抛砖引玉?” 凌景源心底暗自腹诽:什么叫抛砖引玉?我的诗作,岂能是寻常砖瓦可比? 他压下心头不悦,故作姿态背手踱步两步,随即朗声吟诵:“钟山环郭大江流,十里秦淮映海楼。车马喧街歌吹沸,六朝金粉满南洲。” “好诗!” 诗句落下,满堂喝彩四起。 这首七言诗寥寥数语,便将江宁山水壮阔、秦淮繁华盛景尽数勾勒。 在座江南士子听闻,个个心生自豪,纷纷颔首称赞。 不出众人所料,三位评判纷纷点头,一致认定此诗为佳作。 凌景源抬眸看向陈闲,眼底的挑衅与得意,毫不掩饰。 “陈冠东,轮到你了。” 在场无人争抢,这场赌局本是陈闲与凌景源二人定下,其余人不过是旁观助兴。 只见陈闲脸上的从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悲悯。 他目光扫过满堂沉醉繁华的众人,语气低沉沉重:“可悲,可叹。江北中原,生灵涂炭;辽东边境,将士死守抗虏,浴血拼杀。江南这片满目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破。这般光景,与南宋偏安、直把杭州作汴州,又有何异?” 一番话,字字铿锵,当即得罪了满堂众人。 在场士子脸色骤变,气氛瞬间凝滞。 人群中有人低声呵斥:“要作诗便作诗,空谈这些无用之言做什么!” 无人反驳这句话,可在场心怀家国的有识之士,尽数面露愧色,默然不语。 须发花白、德高望重的文安之,闻言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动容。 侯方域垂首沉默,心生愧疚。 一旁的顾横波看向陈闲的目光悄然转变,她素来心怀侠义、敬重忠勇之士,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的胸襟气度,远超寻常文人。 此前那句“落红岂是无情物”,便早已显露其心怀天下的格局。 沉寂片刻,文安之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舒缓,毫无长辈威压,如春风化雨般温润:“小友既心系北地苍生疾苦,便更该多赋佳作,助侯公子筹措更多钱粮,救济万民。” 第194章 江南第一才子 “诗来!” 陈闲单手化掌,凌空一抓,动作洒脱,仿佛真的攥住了一首沉凝千古的诗篇。 他敛了神色,语气裹挟着几分沉郁悲愤,缓缓吟诵出声:“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诗句落音,余韵悠长。 方才喧闹的现场,骤然一片死寂。 无人出声,无人附和。 并非诗作不佳,恰恰相反,满堂众人尽数深陷诗中意境,久久回不过神。 文安之老眼微湿,氤氲满眶。 他仿佛亲眼看见一位报国老臣,空怀赤胆忠心,身负重任却屡遭困顿,满腹抱负无处施展,终是心力交瘁。 这般境遇,与他自己别无二致。 空有一腔报国热血,身居祭酒之位,却手无实权,只能空自怅然。 顾横波唇瓣轻动,低声喃喃,反复咀嚼着诗中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字句铿锵,字字皆是滚烫赤诚的报国豪情,令人心潮翻涌。 侯方域攥紧双拳,眼底热血翻涌,心头骤生激荡,恨不得即刻提剑北上,奔赴疆场,杀敌报国。 唯有郑玉娘眉心微蹙,满心不忿。 自家公子作出这般千古绝唱,何以满堂宾客,竟无一人喝彩叫好? 就在这片沉寂之中,李香君身后,一道清脆娇俏的女声骤然划破寂静:“好诗!又是千古佳句!” 众人循声望去。 女子生得一张圆润脸蛋,肌肤白皙剔透,透着淡淡绯红。 弯弯刘海之下,一双眼眸澄澈灵动,顾盼生辉。 容貌清丽脱俗,明艳动人。 她方才一直隐匿在众女身后,安分低调,无人留意。 此刻一声赞叹,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吸引。 在座士子皆是眼前一亮,心中暗自诧异,媚香楼何时多了这般绝色佳人? 有佳人率先称颂,台下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连忙紧随其后,连声附和称赞。 陈闲这首诗,字句沉肃,意境厚重,满腔报国赤诚跃然纸上,动人心魄。 “哼,诗作老气横秋,绝非你本人所作!” 凌景源面色紧绷,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服,冷声开口质疑。 他心底满是狐疑,暗自费解:这陈冠东,为何张口便是千古名篇?更奇怪的是,此人无名无号,此前从未在江南士林之中听过分毫名声。 凌家世代经营文人相关生意,江南一带稍有盛名的读书人,家中皆有详细备案,比礼部存档还要周全详尽。 可这陈冠东,完全是一片空白。 陈闲淡淡抬眼,语气从容,不卑不亢:“凌公子,作诗何须亲身历经万般境遇?你也说了我不过一介铁匠、破落军户,我尚能落笔成诗,还有何不可能?” 一句话,精准回击了凌景源先前对他的羞辱。 他坦然承认自己并非正统读书人,可正因如此,若是凌景源输给了一介布衣军户,只会颜面尽失,贻笑大方。 凌景源压下心头怒意,凝神提笔,再赋一诗。 他早已备好诸多诗作,功底不俗,每一首都算得上上乘之作。 可几番交锋下来,他所作之诗,次次都被陈闲稳稳压过一头。 两人轮番斗诗,一来一回,接连涌出十几首佳作。 按照先前赌约,此番输赢,便关系上万两白银。 二人当众立下赌誓,白纸黑字,众目睽睽之下,这笔银两断然抵赖不得,便是砸锅卖铁,也必须兑现。 斗诗间隙,复社诸位公子也纷纷落笔,献上数首佳作,趁机展露锋芒。 这般绝佳的扬名机会,众人自然不肯错过。 反观一楼大厅那些自诩文雅的文士,虽也能提笔成诗,却意境平平,终究算不上绝佳之作。 凌景源久斗不胜,心中焦灼,主动开口转了话锋:“通篇皆是军旅忧国之调,未免单调。今日诗会佳作满堂,不如换些词作比试。” 他腹中储备的诗作已然尽数使出,再比只会持续落败,只能主动换题,想要另寻胜算。 可陈闲丝毫没有停歇之意,接连再赋五首,首首皆是上上名篇,气韵绝佳,彻底碾压凌景源的所有诗作。 “词牌亦可。”陈闲唇角微扬,语气淡然洒脱,“今日恰逢媚香楼雅聚,不留下几阕词作供诸位姑娘传唱,未免可惜。那我便先来五首。” 他心中坦荡,暗自轻叹:抄一首是抄,抄五首亦是抄,索性不再拘谨。 纳兰兄,对不住了。 此世再无你的踪迹,有我陈闲在,定护中原山河,绝不许东虏踏碎家国。 心念落定,他轻声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一阕词吟罢,道尽人情冷暖、世事变迁,细腻又苍凉的情愫,瞬间击中在场众人心底,尤其令一众风尘女子心生无尽共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如是眼眶泛红,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簌簌滑落。 她忆起自己与钱谦益的相遇相知,婚后却屡遭正妻欺凌,昔日温情日渐消散。 如今的钱谦益,只剩逢场作戏,唯有雅聚之时,才会唤她现身装点门面。词句字字戳心,句句皆是她的真实境遇。 顾横波望着陈闲的眼眸,已然从最初的欣赏,彻底转为深深倾慕。 这个年轻男子,既有文人的笔墨才情,更有寻常读书人没有的刚毅风骨。 诗作常怀忧国忧民之心,词作却又细腻温柔,洞悉人情百态。 大丈夫的家国胸襟,温柔郎的细腻情怀,兼具一身,再加年少俊朗,这般人物,世间少有。 多年来,无数文人雅士登门,皆入不了她的眼。 那些读书人,大多虚伪做作、浮华空洞,唯有眼前这位陈公子,是真正的君子风骨。 众人尚沉浸在初见离别、世事无常的怅惘之中,陈闲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润入耳:“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平淡字句,藏尽万般遗憾,再度击穿众人心底。 “当时只道是寻常……”陈圆圆立在一众花魁身后,眸光灼灼,牢牢凝望着陈闲,低声反复呢喃。 她心底悄然悸动,暗自思忖。 几位姐姐皆觅得心仪之人,眼前这位少年才子,或许便是自己的命中良人。 若他愿为自己赎身,她定然满心欢喜、欣然应允。 “好!好词!”素来清冷寡言、淡然疏离的卞玉京,此刻竟豁然起身,高声喝彩,难掩心头激荡。 满堂众人皆心知肚明,今日这场媚香楼诗会,必将名扬江南,轰动大明。 这般千古词作,无需凌家这等书商刻意造势流传,仅凭手抄传阅,便能传遍天下。 陈闲吟完五阕好词,抬眸望向脸色惨白的凌景源,语气清淡:“凌公子,轮到你了。” 凌景源心神俱震,面色惨白,浑身僵硬。 他腹中虽也藏有数阕词作,平日拿出皆是惊艳满堂的佳作,可此刻对比陈闲的千古绝唱,瞬间黯然失色、不堪一击。 他若是当众吟诵,只会自取其辱。 此刻的他,只想立刻抽身离去,只盼这场碾压般的比试,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良久,他才咬着牙,硬撑着体面,沉声说道:“这三万两白银,我凌家出了。” 斗诗斗词,他尽数落败,可凌家富甲一方,即便输了才情,也不肯输了底气。 “且慢。” 陈闲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开口:“凌公子,诗会,还未结束。” 话音落下,他不待众人回神,再度朗声吟诵,接连吐出十首诗词。 今日一场雅聚,陈闲足足作出三十首诗词,篇篇皆是上乘佳作,字字珠玑、句句惊艳。 寻常文人,穷尽一生心力,或许都作不出这般数量、这般水准的诗文,而他仅凭一场诗会,便从容落笔、一气呵成。 在场所有读书人,看向陈闲的目光彻底改变。 震惊、敬畏、折服,万般情绪交织。 他们亲眼见证,一位碾压群雄的江南第一才子,于今日、于此地,轰然诞生。 第195章 陈闲的救灾之术 江宁诗会热火朝天的这几日,城外局势骤紧,处处透着不安。 牛首山中突然杀出一股盗匪,悍然突袭,一举攻占了秣陵关。 秣陵关毗邻水路,可直通秦淮河,是江宁的咽喉要道,位置至关紧要。 城中官府闻讯,即刻抽调官军支援,连夜出城围剿。 可官军兵马刚至关口,这股狡黠的匪寇便立刻弃关,缩回了幽深的牛首山中。 官军紧随其后进山追击。 山道狭窄,地势险峻,大部队无法铺开,只能化整为零,分队搜剿。 匪寇深谙地形优势,趁机分散兵力,逐个击破零散的官军小队。 一番恶战下来,官军伤亡不小,只能节节败退,仓促退守山下。 众人本以为守住山口,便能将匪寇困死在山中。 谁料一日之后,江边重镇大胜关再度遇袭,局势有些失控。 驻守大胜关的参将力战身死,江边停泊的所有官军战船,尽数被大火焚毁。 诚意伯刘孔昭闻讯,即刻亲率水师驰援。 正在此时,江宁城内突发惊天大案。 案发之时,正是诗会当晚。 天色刚暗,数十名蒙面高手悄然出动,袭击凌家大院。 凌家前后大门尽数被堵死,院内一众家奴悉数被押往后院关押。 但凡有人敢反抗,当场被劲弩射杀,毫不留情。 这伙人手头武器极为精良,所持劲弩,威力远超官军制式军械。 肃清院内抵抗力量后,这些人直奔后院,目标明确,直指凌家隐秘银库。 童雀率先走入地库,刚一进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铜锈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手下即刻点亮烛火,暖黄火光铺洒开来,库中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狭长的地库两侧,立着一排排整齐的铁架。 架上层层叠叠,摆满了数百斤重的银冬瓜,规整有序。 向内延伸数十米,满眼皆是这般沉甸甸的银锭,无一空缺。 每一块银冬瓜都擦拭得锃光瓦亮,不染半点尘埃。 童雀这才明白,凌世韶每日进入地库,竟是专门擦拭这些银冬瓜。 地库最深处,藏着一间宽敞库房,室内整齐摆放着一只只实木箱子。 童雀随手打开一箱,内里珍宝琳琅,各色玉石珠宝夺目耀眼。 再开一箱,一根根五十两足重的金条,码放得整整齐齐,金光熠熠。 这般巨额财物,寻常搬运极为费事,但童雀他们早有万全筹划。 数十辆马车早已悄然停靠在凌府后门,静静等候。 整场行动周密缜密,步步稳妥,府外邻里、巡街路人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此时江宁官军主力尽数外派剿匪、驰援江边,城内守备极度空虚。 巡城兵力仅能勉强顾及城墙沿线,偌大的内城,反倒成了防备最薄弱的地方。 马车往返接力,将地库银两珍宝悉数运至近处河边,再悉数搬上预先备好的大船。 足足五艘大船,才将凌家几代积蓄尽数装满。 事成之后,一众蒙面人带着满载财物,悄无声息尽数撤离。 此番行动,凌家仅有几名反抗家丁殒命,其余下人、家眷皆安然无恙。 另一边,凌景源从媚香楼离开后,心中郁结难平,满是烦躁。 他索性转去别家花楼,饮酒寻乐,唤了几名歌姬作陪,肆意发泄一番,才拖着慵懒的身子返程回府。 刚踏入自家院门,他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察觉不对劲。 院内空荡荡一片,寂静得诡异,正门虚掩,平日里值守的门房不见踪影。 他心头一紧,立刻带着几名侍从,快步向内院疾走。 直至后院深处,他才找到了被关押的一众凌家人。 凌世韶、一众妻妾、府上下人,全都被反手捆绑,口中堵着布帛,动弹不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数个时辰被困在此地,竟无一人挣脱束缚。 凌景源连忙上前,一把扯掉凌世韶口中的破布。 凌世韶大口喘着气,声音又急又怒,满是悲愤:“呜呜呜……你整日在外厮混!我凌家被人洗劫了!” “什么!”凌景源双目圆瞪,脸色煞白,一时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快!速速报官!” 凌世韶挣脱绳索后,顾不上平复气息,拼尽全力冲向银库,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奢望着劫匪不曾发现自己藏了毕生积蓄的银库。 可当他冲到地库门口,整个人瞬间僵住,彻底傻眼。 银库大门敞开,空荡荡的库房里,只剩一排排冰冷的铁架。 地面遍布凌乱脚印,室内陈设却完好无损,丝毫未被破坏。 凌家几代人积攒的家业、无数积蓄,顷刻间化为乌有。 完好无损的库房陈设,像是劫匪刻意留下的嘲讽。 任凭你银冬瓜沉重难移、积蓄丰厚,只要有人蓄意谋划,终究能尽数搬空。 与此同时,诗会宴席之上,气氛全然不同。 诗会圆满落幕,陈闲凭借出色表现,成为此次筹款的最大功臣,被众人特意留下赴宴。这是实打实的殊荣,宴席之上,一众顶级花魁悉数列席,这般机遇,引得无数人暗自艳羡。 酒桌之上,郑玉娘看着席间数位姿色、气度皆远超自己的女子,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危机感。 反观陈闲,神色淡然,毫无异动。 这些声名赫赫的绝色女子,虽容貌出众,却还不足以让他分心侧目。 唯独顾横波身侧坐着的一位年轻姑娘,让陈闲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那是一种干净通透的美,如同澄澈湖面悄然绽放的粉莲,清雅脱俗,自带一番风骨。 侯方域抬手举杯,神色诚恳,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陈公子,今日之事,侯某感激不尽。不知公子师承何处?” 他一边道谢,一边暗自试探,想要摸清陈闲的底细。 陈闲语气平和,坦然回道:“侯公子,先前凌公子所言不假。我本是铁匠出身,后来从军,如今也算一名海商。” 他坦然道出几重身份,唯独避开了读书人,听得侯方域满脸诧异。 “公子当真并非读书人?”侯方域蹙眉追问。 “自然不假。”陈闲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我并非正统儒生士子,却也读过些许诗书,通晓几分世间道理。” 他话音稍顿,眼底多了几分凝重:“如今大明局势危若累卵,中原百姓深陷水火,流离失所。流寇肆虐各地,地方秩序尽数崩坏。我此番从南海北上,本心便是想为中原百姓寻一条生路。” “陈公子心怀苍生,高义可嘉,奴家敬您一杯!”顾横波抬手举杯,眉眼坦荡,满是敬佩。 她瓜子脸型,鬓边碎发微卷,眉眼轮廓比寻常女子更为利落分明。一身黑底印花长裙,自带几分飒爽中性气韵,恰好贴合她爽朗侠义的性子。 “久仰横波先生大名。”陈闲抬手举杯,从容回敬。 郑玉娘侧首看着顾横波,也被她身上坦荡的侠义气质打动。 这般容貌风骨、心性气度,最是惹人喜爱,连女子也心生倾佩。 侯方域放下酒杯,正色问道:“陈公子有心救灾,不知已有何种筹划?” 他此刻满心牵挂家乡受难的百姓,迫切想要寻得脱困之法。 陈闲目光澄澈,语气笃定:“最根本的,便是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出来。侯公子如今避居江南,想来深知中原险境。与其零散输送粮草,不如让更多中原流民迁居安稳之地,方才治本。” 他进一步剖析道:“如今流寇盘踞中原,肆意横行。即便送去再多粮草,身处乱世的百姓,又怎能守住分毫?” 一席话说罢,席间众人尽数沉默,纷纷陷入沉思。 众人此前的赈灾想法,太过理想化,流于表面。 而陈闲立足现实、直击要害的剖析,瞬间点醒了在场所有人。 第196章 日荷联军 酒桌闲谈下来,陈闲看得透彻。 复社这群读书人,绝非世人口中的酒囊饭袋。 他们大多本性正直,只是常年受固有思潮熏陶,心底执念深重。 看待世事、研判时局,总带着浓厚的理想主义,难免脱离现实。 可若给他们几分历练,磨一磨心性、长一长阅历,这群人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才。 宴席散场,众人陆续告辞。 那个始终立在顾横波身后、容貌清丽如仙的圆脸姑娘,趁着无人留意,悄悄往陈闲手中塞了一张纸条。 对方举动隐秘,陈闲心领神会,并未当众展开查看。 折返三科据点后,四下无人,他才缓缓取出纸条。 纸上字迹娟秀,写着两句诗:心期岁岁皆君影,风月年年为君倾。 他虽只会抄诗,堪称一介偷诗客,却也读懂了这直白又温柔的心意。 他微微沉吟,脑中一阵空白。 自己竟全然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 方才饭局之上,她性子安静、存在感极淡,全程无人唤她名讳,他也无从得知。 “大都督。” 郑玉娘的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 陈闲心头一动,迅速将纸条折好收起,不露半点痕迹。 郑玉娘神色郑重,认真提醒:“那些青楼女子,您万万不可轻易接近,个个心思通透,精得很。” 陈闲勾唇一笑,语气轻松:“难不成她们还能吃了我?” “那倒不会。”郑玉娘轻轻摇头,眉眼间满是严肃,“只是她们最擅长勾人心魄,您可得当心,别把自己的魂丢了。” “是吗?”陈闲笑意浅浅,顺势打趣,“你跟着我这么久,何曾见过我丢了魂?” 这话直白又暧昧,瞬间说得郑玉娘脸颊泛红。 她又羞又恼,轻哼一声:“我不管,我回头就告诉童雀姐姐!” 陈闲无奈轻叹:“哎,你可是秘书科的人,得有起码的保密意识啊。” 二人说笑间,郑观澜缓步走来,脸上挂着爽朗笑意。 “大都督!您如今可是彻底名震江南了!”郑观澜语气满是敬佩,“这才短短数个时辰,城内处处都在传唱您的诗作,人人都称您是江南第一才子。属实厉害,属下打心底佩服。” 陈闲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梦厝,别打趣我了,那些诗都是我抄来的,当不得真。” 郑观澜一愣,满脸诧异:“当真?大都督,这些诗作气韵绝佳,究竟抄自何人?属下也算饱读诗书,为何从未见过?” 陈闲微微尴尬,含糊回道:“此人诗作从未对外示人,你自然无从知晓。” 郑观澜会心一笑,只当他不愿多说,随即正色开口:“属下明白。其实属下一直觉得,您多少有些看轻读书人。真正能提笔作诗、心怀家国的读书人,绝非只会空谈,亦能做事成事。” “就说张玄着,在东江做得极为出色。若无他全力协助,梁指挥也不可能这么快将东江军梳理规整,步入正轨。” 陈闲闻言抬眼,语气微急:“哦?东江军有新消息了?” “嗯。”郑观澜重重点头,细细禀报道,“开春之后,不少汉民从东虏地界逃往东江。张玄着心思缜密,察觉事有蹊跷,断定其中混有东虏奸细。” “他当机立断,将所有流民隔离核查,随后尽数装船送往南边大员岛。经过层层甄别,果然揪出不少东虏细作,皆是打算混入东江军,伺机里应外合。” “东虏当真阴险狡诈。”陈闲沉声感慨。 “没错。”郑观澜接续说道,“春节过后,东虏曾突袭旅顺要塞,好在我军防备严密,成功将其击退。” “他们在旅顺讨不到便宜,便调转兵力围攻镇江。所幸梁指挥早有预判、布防周密,数次击退来犯敌军。如今镇江城依旧被围困,战事未歇。” 陈闲微微蹙眉,面露思索:“眼下时节,鸭绿江应当尚未解冻,江面冰封,舰队无法驰援,着实可惜。” “属下也是这般考量。”郑观澜道,“不过,正因为天寒地冻,东虏大军久战不耐,定然撑不了太久。再过些时日便是春耕,东虏人口流失严重,八旗兵士怕是也要下地耕作。咱们短期内,能得一段安稳时日。” “安稳?”陈闲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语气笃定,“凭什么让他们安稳?” “传我命令,待江面解冻,东江军即刻出动。陆军配合舰队,对东虏地界展开全面袭扰。告知梁国忠,只打小仗、不冒大险,积小胜为大胜,彻底打乱东虏春耕,断其粮源。” “高明!大都督高明!”郑观澜眼前一亮,由衷赞叹,“多尔衮正想稳固权位,拿咱们立威开刀。咱们这般处处添堵,让他们颗粒无收、粮草断绝,看那些东虏藩王,还会不会真心听命于他!” 身为大明子民,能看着东虏屡屡受挫,郑观澜心中满是畅快。 陈闲话锋一转,沉声问道:“洪承畴那边,可有动静?” 郑观澜收敛笑意,如实回禀:“洪督公如今处境艰难,朝中弹劾他的奏折堆积如山,朝廷已然下旨,要将他召回京师问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群糊涂官,纯属自毁长城!”陈闲低声感慨。 转念一想,他又淡然释怀。若不是朝中众人昏庸无能、内耗不止,好好的大明江山,又怎会一步步走向覆灭? 这些朝堂乱象,从不是他需要费心的事。 北方局势早已腐朽溃烂,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护住北方百姓、守住南方财富。 只要人口与财力尚在,华夏终有一日能重回鼎盛。 稍作停顿,陈闲再度开口:“荷兰人那边,近期可有异动?” 此前爪哇的荷兰人将主力兵力调往锡兰岛,看似放弃了远东纷争,可陈闲始终心存疑虑。 大明、日本皆是暴利市场,骤然舍弃,绝非逐利的殖民公司会做的事。 对荷兰东印度公司而言,利益永远是唯一宗旨。 郑观澜摇头回道:“据南部舰队、坤甸巡逻舰队传回的情报,荷兰人近期毫无异常。他们的巡逻船安分守己,极少越界挑衅。” “只不过他们大幅加强了香料群岛的防务。拉希德将军数次率军突袭,皆没能占到便宜。” 如今拉希德麾下的苏禄海军,已是陈闲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这支舰队清一色配备当地卡拉库亚快船,机动性极强,最适合做私掠袭扰之用。 吕宋诸岛开发急需大量劳动力,可本土土着早已消耗殆尽。 陈闲便暗中授意拉希德,南下侵扰香料群岛、掳掠人口。 拉希德每带回一批人口,便能从军政府领取丰厚酬劳。 这些俘虏,一部分分配给军中将士做奴仆,另一部分高价卖给南方庄园大族。 一来一回,稳赚不赔。 与此同时,香料群岛人口锐减,荷兰人产能大幅下滑,所得香料越来越少。 此消彼长之下,军政府掌控的马京达瑙,香料产量节节攀升。 一旦彻底掌控香料市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便再无立足之地。 …… 赤道热风燥热滚烫,常年吹拂着坤甸海峡。 海面之上,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随波起伏,晃晃悠悠,看着格外突兀。 华卫军坤甸巡逻舰队的一艘快速巡逻艇,破浪疾驰而过。 桅杆顶端的了望手紧盯海面,随即俯身朝着甲板上的舰长马驰高声呼喊:“舰长!这艘渔船不对劲!” 第197章 形势危急 很快,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子,被水手们抬上了巡逻舰。 男人面色青灰,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在海上漂泊了极久,早已油尽灯枯。 一勺清水缓缓喂入他口中,男人浑浊的眼眸微微转动,总算恢复了几分神志。 “是个汉人。”船上的镇抚官沉声开口,目光在男子身上扫过。 舰长马驰跨步上前,语气放缓,轻声询问:“兄弟,你从哪里来?” 丁来福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喉咙却干涩紧绷,像是被沙石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费力抬起手,颤巍巍指向南方,随即又抬手指了指马驰腰间的水囊,眼神满是渴求。 “来,再喝口水。”马驰见状,立刻将水囊凑到他唇边。 清甜的淡水入喉,滋润了干裂的喉咙。 半晌过后,丁来福的气息才渐渐平稳,缓过劲来。 他眯着眼,遥遥瞥见船桅上飘扬的日月星海旗,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你们是军政府的人……” “没错,别着急,慢慢说。”马驰语气温和,耐心安抚道。 丁来福攥紧掌心,神色凝重,一字一顿地挤出话语:“我有重要消息……” 马驰心头一凛,瞬间察觉事态严重。 听完丁来福的消息,他不敢耽搁,当即下令,巡逻舰全速返航港口。 坤甸总署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动用信鸽,加急向吕宋城传递情报。 与此同时,休整补给完毕的马驰巡逻舰,再度拔锚出海,全速疾驰。 可一切终究晚了一步。 丁来福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大半个月,耗费了太多时间。 此刻,庞大的荷兰舰队已然抵达江户湾海面。 德川家光亲率一众幕府臣子,伫立码头,亲自迎接荷兰舰队的到来。 数十艘通体涂黑的巨型战舰,整齐列阵,停泊在港口之外。 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突兀生长在海面的黑色森林,森森肃穆,气势迫人。 一名幕府将领望着海面巨舰,眼中满是惊叹,低声感慨:“将军,这荷兰舰队的战力,远超大明水师。” 身旁同僚应声附和,语气亢奋,满是野心:“说得是!有此巨舰重炮在手,何愁剿灭不了那群明人!” 幕府主战派人人神色激昂,士气高涨。 德川幕府已然多年未曾征战,尤其是与大明交手,更是久未有过。 自丰臣秀吉战败之后,东瀛朝野上下,心底都藏着几分恐明的执念。 但德川家麾下的将领与大臣,向来桀骜不服。 在他们看来,丰臣秀吉不过是旧主败将,不足为惧。 更遑论此番他们有荷兰人结盟相助,恰好能补齐自身海上战力的短板。 在这群幕府高层的认知里,德川步兵冠绝天下,战力无双。 德川家光极为重视此次结盟,破例在江户城本丸御殿设宴,款待荷兰将领与使者。 席间,他亲自陪同外使检阅幕府精锐兵马,刻意彰显自身实力。 与此同时,东瀛南方四大强藩——萨摩、肥前、长州、土佐,悄然收到密令,尽数调遣人手,向肥前藩境内秘密集结。 四大强藩直至荷兰舰队进驻江户后,才收到幕府的正式调兵命令。 事实上,几大外样大名藩主,心底皆对幕府心存芥蒂、毫无好感。 往年他们都曾与德川家交战落败,封地被大幅削减,积怨已久。 可局势由不得他们任性。 如今幕府与荷兰强强联手,势不可挡,若是公然抗命不出兵,顷刻间便会被幕府大军覆灭。 长州藩,萩城。 藩主毛利秀就刻意避开幕府耳目,连夜将一众心腹亲信召入寝宫密室,屏退左右。 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开口:“幕府传令,命我藩出兵,攻打长崎明人馆,诸位有何见解?” 福原就中眉头紧锁,面露忧色,率先出声。 他是毛利家母族重臣,世代担任家老,忠心耿耿,思虑周全,深受毛利秀就器重。 “藩主,此乃幕府借刀杀人之毒计!”他语气沉重,“倘若幕府战败,明人追责报复,我藩首当其冲,只会沦为替罪羔羊!”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又一名家老沉声说道:“家老所言极是。昔日萨摩事件,幕府便将所有罪责推给萨摩藩,独自置身事外。琉球贸易利润丰厚,幕府何尝没有从中牟利?到头来,萨摩藩只赚了些辛苦血汗钱,还要背负所有罪名。” 一名年轻武将上前一步,语气焦灼,面露两难:“可我等若是拒不发兵,幕府联合荷兰大军压境,我长州藩顷刻间便会覆灭,毫无还手之力!” 此人名为口羽元昌,是毛利家水军统领,常年驻守海面巡查,眼界开阔。 他既亲眼见识过荷兰战舰的强悍火力,也深知大明水师的雄厚底蕴,两边都不敢轻易招惹。 毛利秀就目光投向福原就中,语气带着期许:“福原君,你思虑深远,可有两全之策?” 毛利秀就本身资质平庸,素来对幕府一味委曲求全、隐忍退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此次战事关乎长州藩存亡,他再也不敢敷衍懈怠。 福原就中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兵,必须得出。” 他看向口羽元昌,继续道:“但战事之上,我们大可出工不出力。此事,口羽君便可办妥。” 口羽元昌当即颔首,神色坦然:“无妨。我藩与明人素来无冤无仇,何必拼死相搏。况且我听闻,长崎明人馆位于海岛之上,还有荷兰遗留的城堡工事固守,本就易守难攻,我等若倾力死战,必然损失惨重。” 毛利秀就微微松眉,沉声道:“既如此,我们假意出兵,稳住幕府。与此同时,必须暗中将此次战事消息,通报给明人。” “可我藩与明人素来没有往来,如何传信?”毛利秀就面露迟疑。 福原就中嘴角微扬,神色神秘,低声道:“并非毫无门路。” “对马海峡对岸便是朝鲜王国,如今那军政府早已掌控釜山港,怎么会和隔海相望的我们,毫无交集?” 毛利秀就眼中一亮,连忙追问:“家老手中,当真有联络明人的渠道?” “自然有。”福原就中抬手指向萩城西方,“我们可派人横渡海峡,前往釜山传信。” 口羽元昌皱眉顾虑:“可派谁前去?明人未必肯相信我们的诚意。” 福原就中早有盘算,缓缓说道:“可令世鬼众前去。听闻明人南海王年少英明,心性仁厚。世鬼政矩之女世鬼敏子,容貌绝色,机敏聪慧、心思缜密。由她出使,最容易获取明人信任。” 世鬼众是毛利家专属的忍者组织,擅长隐秘潜行、暗中交涉,最适合此类密事。 毛利秀就当即拍板:“好!此事交便由福原君全权负责,务必让明人知晓,我藩出兵实属被逼无奈,绝非本心。口羽君,你即刻率领两千水路兵马,赶赴长崎虚与委蛇,注意不要伤了明人。” 为杜绝消息泄露,江户湾的荷兰舰队次日便拔锚起航,载着大批幕府精锐步兵出征。 紧随其后的,是幕府海量的战船,负责运送兵员、粮草与各类作战物资。 这支联军的终极目标,是大员岛。 荷兰人曾长期占据大员,对整片海域的地形、关卡、战略要点了如指掌。 他们很清楚,只要重新掌控大员岛,便能硬生生将大明军政府的势力,割裂成南北两段。 大明战舰远航能力不足,根本无法绕开大员岛海域。 到时候,主动权便回到荷兰人手中。 一场针对南洋军政府的突袭,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推进、步步落地。 此刻的陈闲,尚且浑然不知危机将至。 眼下唯一的利好,是陈闲麾下甲乙两个旅正在大员岛就地整编休整。 这两个旅本就是华卫军的陆军主力。 但危机同样致命。 大明海军主力尽数奔赴连岛输送粮草物资,大员岛上仅留守陆军部队。 将士们毫无防备,全然不知敌军已然大举来犯。 三十余艘火力凶悍的荷兰主力战舰,数百艘幕府战船,外加三万幕府精锐陆军。 联军兵力、战力皆远超岛上留守的华卫军,局势岌岌可危。 第198章 搬别人的石头,砸别人的脚 童雀终于归来,浑身衣衫湿透,沾着细碎水汽。 “怎么了?掉水里了?”陈闲见状,出声关切。 童雀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傲娇:“我好歹也是跟你横渡过海峡的人,怎么会失足落水?是金子掉河里了。” “金子?掉了?”陈闲微微一怔。 “没错。”童雀眉眼扬起,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凌家搜出的金银珠宝,足足装了五大船。这么多财物,根本没法顺利运出水门。我们索性将全部财宝沉入河道,再派两艘快船强行突出水门,故意引开官军视线。” “官军定然会以为,我们将钱财尽数运走了。”陈闲瞬间想通关键。 “正是这个道理。”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陈闲由衷赞叹,“这定然是吴军师的鬼点子?” 吴绍松缓步上前,脸上噙着温和笑意,轻声开口:“大都督这次猜错了,此计是童主事所想。” 陈闲眼中浮出讶异,随即笑道:“可以啊,没想到我们的童雀队长,竟是这般智勇双全。” 童雀立刻蹙起眉,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不服:“怎么?你原先一直觉得我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陈闲连忙摆手,笑意温润:“瞧你说的。这一次,必定给三科记上大功。” 陈闲心头畅快,暖意翻涌。 从这些盘踞地方、压榨百姓的士绅手中夺财,他半分心理负担也无。 这些金银被土豪劣绅深埋地窖,尘封腐朽,于家国发展、于民生进步,毫无裨益。 可落入他手中,便能尽数用在刀刃上,造福万民、支撑大业。 只是不知道那个凌公子是否还有能力兑现那几万两。 凌家的金库被劫了,但是家族产业都还在,想必不会凑不出几万两来吧。 “走吧,议事。商议下一步部署。” 众人折返餐桌,夜色已深,无人顾及时辰早晚,尽数凝神以待。 陈闲率先开口,将今日所见所闻缓缓道出。 “我观复社、东林众人,并非尽是庸碌之辈,值得针对性拉拢。其中不少人只会空谈道义、纸上谈兵,但亦有一部分人品性正直、心怀家国。稍加引导,便可为我们所用。” 他稍作停顿,语气沉定,继续分析:“这些人大多出身书香世家,族中多有朝堂官员。日后我们若图谋江南、安定一方,这群人会成为举足轻重的力量。” “大都督深谋远虑,属下远不能及。”一旁之人由衷赞叹。 陈闲轻笑一声:“你也学会恭维了。我执意拉拢他们,只为日后平定江南时,能少生战乱、少死百姓。” “以人为本,我等铭记于心。”吴绍松拱手,随即正色发问,“只是大都督,你打算如何拉拢这批士人?” 他心中清楚,这类笼络、渗透的细致差事,终究要交由六科牵头落实。 “投其所好,对症下药。”陈闲语气干脆,“贪财者,以利诱之;好名者,以誉予之。” “我打算提前将部分可用之人,吸纳进华卫军体系。让他们做我们与江南士绅阶层结盟的桥梁,助力日后江南传檄而定,不毁山河、不扰百姓。” 话音落,陈闲转头看向身侧的郑观澜,语气温和:“观澜,你久居江南,熟知当地士人百态,你怎么看?” 郑观澜躬身颔首,条理清晰地开口:“大都督此前在嵊州与江南海商会盟,已然拉拢三成江南家族。这批势力主要盘踞在浙省沿海与松江府,海贸生意与我们深度绑定,同盟关系稳固牢靠。” “如今我们需要攻克的,是未曾涉足海贸的本土家族。” “但这类家族的多数产业,都与海贸有着间接关联,并非完全割裂。” “依属下愚见,眼下有四点可行之策。” 郑观澜微微凝神,逐一陈述:“第一,快速推进商业布局,深度渗透江南市场,以商贸绑定各方势力,夯实根基。” “第二,重点拉拢掌控县府基层权力的小家族。天下皇权不下县,这些地方势力才是基层治理的真正话事人。” “第三,江宁勋贵胃口贪婪、欲壑难填,不可一味用钱笼络。他们惜命畏死,必要时可示之以威、敲打制衡。” “第四,复社与东林看似抱团,实则内部派系林立、矛盾丛生,可择贤拉拢、择劣打压,分化瓦解,为我所用。” 四条建议字字切中要害,精准务实。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皆是心悦诚服。 “属下赞同第三点。”吴绍松出声附和,“江宁勋贵,或掌实权,或拥虚名,个个贪得无厌。我们可复刻对付凌家的法子,择几户跋扈勋贵下手整治。” 童雀立刻打断吴绍松的话头,眼神发亮,语气急切:“这类抄没取证的差事,三科最是熟稔!交给我们来办!勋贵府邸,定然藏着更多家财!” 陈闲垂眸思索片刻,沉声拍板:“好。此事由三科、六科联合行动,协同推进。” 他转头看向吴绍松与郑观澜,补充吩咐:“梦厝熟稔江南士人,后续由六科配合你搜集各方情报,你拟定一份可用、可弃、可打压的士人名单。”吴绍松闻言,无奈苦笑一声:“大都督,如此一来,六科人手怕是捉襟见肘,难以兼顾。” “人手不足便扩招。”陈闲语气笃定,“如今我们不缺财力。此番抄没凌家家产,我拨一百万两,作为你们的专项活动经费。” “如同阮大铖之流的政治掮客,尽可招揽。贪财者予重金,求官者为其谋仕途,不拘一格收拢可用之人。” 此时,郑观澜忽然开口补充:“大都督,属下还有一策。我们可自行培植专属的朝堂、地方官员,彻底掌控一部分基层与官场势力。” “哦?细细说来。”陈闲眼中瞬间亮起精光,生出浓厚兴致。 “大明冗官严重,江南遍布候补官员。”郑观澜不急不缓,娓娓解释,“这些人想要补缺上任,需耗费重金疏通关系。可大多寒门士子、底层候补官员,根本无力承担巨额花销。” “我们可主动拉拢这批人,出资帮他们打通关节、谋取官职。他们的仕途全系我们所赐,上位之后,只能受制于我们、听命于我们,把柄尽在我们手中。” 这套法子,恰似后世的金钱政治。 财团出资扶植专属政治代理人,掌控朝堂话语权。 其实大明早有先例。 世家勋贵常年扶植亲信族人,有的自幼培养,一路扶持至进士及第,入仕后再层层助推,这些人上位之后,又可以成为这些家族的助力。 “妙!实在太妙了!” 陈闲猛地一拍大腿,神情振奋,豁然开朗:“如此一来,全盘棋局都活了!我们抄没江南士绅、勋贵的不义之财,转头就用这笔钱培植我们自己的官场势力!” 他心念急转,想要寻一个贴切的说法,一时间却词穷语塞,面露焦灼。 一旁的童雀见状,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搬别人的石头,砸别人的脚?” 众人闻言,齐齐失笑。 话虽粗浅,却句句在理,精准道破其中精妙。 第199章 警钟骤响 鹅銮鼻渔港,坐落于大员岛最南端。 此地早年一片荒芜,海风犀利,人迹罕至。 直至军政府进驻管控,方才陆续建起五座渔村。村里住民,大多是从闽省迁徙而来的疍民。 岛屿南端无中央山脉遮蔽,经常遭遇台风,并不适合农耕。 官府虽分给村民不少田地,众人也只能种些番薯、青菜糊口。 世代靠海为生的疍民,最终还是重拾老本行,以出海捕鱼为主业。 可即便依旧捕鱼劳作,他们的生活,早已和从前天差地别。 压在疍民头上数百年的苛税尽数消失。 军政府彻底免除渔税、船税,家家户户只需和陆上农户一样,每年上缴定量公粮即可。 农户交的是粮食,渔家交的是鱼干,且税额极低,仅占每年收成的十分之一。 这般宽松的税制,放在从前,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除却留存的公粮,剩余所有渔获,官府下设的供销商行一律保价收购,各地商贩也争相前来采买。 销路彻底打通,渔民出海捕鱼的劲头,越来越足。 吴德海三十余岁,常年被海上烈日暴晒,皮肤黝黑粗糙,看着比实际年岁更老成。 他身形精壮,肌肉紧实,驾驭祖传的一艘老渔船穿梭风浪时,身姿矫健,比海中游鱼还要灵动娴熟。 这艘渔船吴家传了三代,是他从漳州一路带来的家业。 在漳州时,疍民身份低微,永世不得上岸。 孩童生来便困在船上,无书可读,不能坐官,不能坐路上的行当。 故而军政府招募疍民迁居大员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应允。 他看重的从不是岸上的几分田地,而是官府许下的承诺——村村建学堂,疍民户籍与寻常百姓别无二致。 为了家中三个孩子的前程,哪怕冒险迁徙,他也心甘情愿。 东南风徐徐吹拂,载着渔船一路向北返航。 今日清晨,他早早出海,追着鱼群航行了上百里,收获颇丰。 妻子绣娘守在甲板上,手脚麻利地给鲜鱼放血、去内脏,细细抹上盐巴,逐一挂在船舷绳索上风干。 吴德海手持长杆鱼叉,立身船头延伸的跳板上,目光沉沉紧盯海面。 他心底还存着几分期许,若是回程能再捕一条大鱼,今日这趟出海,便是稳赚不赔。 三个孩子尚且年幼,只能读书,不能劳作,家中吃食开销不小。 村里的海草房只是临时居所,他拼命攒钱,只为盖一栋结实的砖石房,日后台风来袭,便能安稳无忧。 天色渐晚,夕阳垂落。 余晖铺洒在万顷海面,碧蓝海水被染成炽红,像燃起一片无边火海。 就在这时,吴德海的视线尽头,骤然浮现出点点黑影。 不是零星一点,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绣娘,你看那是咱们军政府的舰队吗?”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疑虑。 绣娘自幼长在海上,目力比他更甚。 她当即放下手中鱼刀,抬手遮住额前逆光,凝神望向西南方向。 片刻后,她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发紧:“夫君,不对劲。咱们的舰队多是福船,可对面全是夹板船。” 远处船队飞速逼近,船面旗帜渐渐清晰。 吴德海瞳孔骤缩,低喝一声:“糟糕,是荷兰人!” 久居闽海,他对荷兰战船再熟悉不过。 往年疍民渔船出海,常遭荷兰舰船无端炮击、击沉劫掠,代代渔民都识得这些凶船。 “快,跟我一起摇橹!” 吴德海纵身跃回甲板,攥紧船尾橹柄,俯身奋力摇动。 绣娘不敢耽搁,立刻上前相助,夫妻二人全力驾船逃窜。 可荷兰舰队中,两艘快船疾驰而出,速度远超普通渔船,转瞬便追至身后。 “轰轰——” 快船甲板上的两门鹰炮接连开火,炮弹轰然砸落在渔船侧边海面,溅起滔天浪花。 吴德海咬牙转头,语速极快:“绣娘,等下你跳船游回去,立刻把消息报给村长!” “那你呢?”绣娘声音哽咽,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我得守住咱家的船!” 话音落下,他手上力道再增,拼命加速摇橹。 一追一逃间,渔船距离岸边仅剩十余里,他已然能模糊望见大员岛中央山脉的南端轮廓。 “轰!” 一枚炮弹精准命中船身,坚硬的木板瞬间炸裂,船底赫然破开一个大洞。 海水疯狂涌入船舱。 “绣娘,快走!” 吴德海猛地将妻子推入海中,自己全力调转船舵、摇动橹柄,刻意引着两艘快船偏离方向,为她争取逃生时间。 绣娘坠入海中,强忍悲痛,奋力潜游。 她不敢露头,憋着气息在水下穿梭许久,才敢短暂浮出水面换气,随即再次下潜。 泪水混着咸涩海水,尽数融进汪洋。 过了一阵子,她才回头望去,自家那艘老旧渔船已经严重歪斜,却依旧在丈夫的操控下向前疾驰,只是再也没有归岸的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个年幼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支撑。 她拼尽全身力气,朝着岸边拼命游去。 夜色彻底笼罩海面。 鹅銮鼻渔港附近的沙滩上,一道女人身影被海浪缓缓推上岸。 她浑身湿透、精疲力竭,瘫在沙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无。 一艘晚归的渔船恰巧发现了她。 众人连忙上前,只听她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荷兰人的舰船来了……” 话音未落,绣娘双眼一闭,彻底晕死过去。 大员城外,军营静谧。 林承裕一如往常,逐排巡查营房。 他向来习惯等全军士兵安睡后,才回帐歇息。 新编入伍的士兵已训练月余,褪去了市井稚气,初具军人模样。 炮营驻守在营地最边缘,此刻帐中依旧亮着灯火,隐隐传出说话声。 林承裕见状,抬脚走了过去。 烛火摇曳的营帐内,数百名炮兵整齐端坐,正认真听课。 授课之人,是营镇抚官许松柏。 见林承裕到来,站在边上的营指挥使孙大彪连忙快步上前行礼,语气恭敬:“旅帅,您来了。” “夜深了,为何还不歇息?”林承裕沉声问道。 孙大彪嘿嘿一笑,语气憨厚:“您之前说过,炮兵是技术兵种,必须夯实文化课。许镇抚正在教他们算数。这帮新兵底子薄,连加减乘除都尚不熟练,只能熬夜补学。” “莫要小瞧新兵,你自己也才学会没多久。”林承裕淡淡打趣。 孙大彪挠了挠头,底气十足:“旅帅,咱打炮靠的是手感经验,和他们死记硬背不一样!” “适可而止,别熬得太晚。”林承裕正色叮嘱,“熬夜耗神,明日训练必然跟不上进度。你多学学对面思齐城的乙旅炮营,好好钻研步炮配合。炮兵从来不是单打独斗,协同作战才是根本。” 甲、乙两旅皆是陆军主力。 乙旅曾随陈闲南下征战,实战经验丰厚;甲旅留守后方,训练体系更为完备。 林承裕与乙旅的赵飞虎,私下一直暗自比拼、相互较劲。 就在此时,大员城堡的警戒钟声骤然划破夜色,急促响起! 第200章 死守炮台 林承裕拔腿就跑,快步冲向旅指挥部。 他一边喘息,一边厉声下令:“各营立刻起身,紧急集合!” 急促的号角瞬间划破军营夜色。 刚刚躺下休息的士兵闻声猛地起身。 众人皆以为是夜间紧急拉练,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各个营房瞬间人影攒动,灯火次第亮起。 新兵们在基层军官的指挥下,快速整理着装、列队集结,随后有序领取军械装备,动作干脆利落。 林承裕抵达旅部时,大员城的传讯兵早已等候在此,气息急促。 传讯兵拱手急报:“荷兰舰队大举来犯,已强行冲入鹿耳门!上级命甲旅即刻驰援,协防大员城!” “怎么会这么快?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林承裕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属下不知详情!林旅帅,鹿耳门炮台急需援军支撑!”传讯兵语速极快,字字焦灼。 事实上,南部鹅銮鼻的预警消息传回时,荷兰主力战舰已然抵近大员城西海域。 敌军从大员岛东侧远洋绕行,迂回至南部,再直扑大员城,精准避开了华卫军常规海上巡逻线。 华卫军此前的海上防御重心,尽数放在海峡内侧,彻底忽略了外洋方向。 这也是无奈之举,东侧直面无垠太平洋,仅凭现有船只,根本无法完成全域巡逻覆盖。 林承裕眼神锐利,沉声笃定道:“我甲旅在此坐镇,定叫荷兰人有来无回!” 此番进攻,荷兰人算计精准,掐准鹿耳门大潮窗口期,数十艘大型战舰列成一线,强势冲入狭窄水道。 岸边炮台猝不及防,储备弹药不足,仓促之下,只能打出零星炮火。 反观荷兰舰炮,蓄势已久,火力密集且猛烈,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 大员行署民政官为郭怀一,大员城守备营指挥使是秦镇戈。 郭怀一常驻思齐城统筹民政,秦镇戈驻守大员城要塞,炮台防务尽数由其负责。 如今,林承裕在此,他的职级远高于秦镇戈,战事突发,他便是大员城唯一的主心骨。 大员城堡高耸的望楼上,北方海面炮声隆隆,震耳欲聋。 林承裕立在高处,心绪紧绷,心头沉沉下坠。 他早已下令炮营全速驰援鹿耳门炮台,但听海面炮火密度便能判断,敌军舰炮数量远超守军,炮台防线必然难以支撑。 果不其然。 仅仅半个时辰的激战,传讯兵便快马赶回,急促禀报:“旅帅!敌军舰队已突破防线,突进台江江面!属下还发现,海面出现大量日式战船!” “日本人?”林承裕瞳孔一缩,满脸诧异。 他心底满是疑惑,荷兰人与日本人,何时勾结到了一起? 局势不容多想,林承裕当即冷声道:“传令各营,在大员城外开挖壕沟、构筑阵地,全员避开敌军舰炮覆盖区域,就地布防!”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秦镇戈,快速问道:“秦指挥使,思齐城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秦镇戈立刻回话:“赵旅帅已在思齐城外排布防线,郭总长正在组织城内百姓有序撤离。” “我懂了。”林承裕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凝重,“他们打算退守二线。” 思齐城依海而建,以商贸为核心,城防薄弱,远不如大员城要塞坚固。 若是强行死守,面对荷兰舰队的猛烈炮火,必会造成惨重伤亡。 可如此一来,所有正面压力,尽数压在了甲旅身上。 大员城绝对不能丢! 一旦被荷兰人占据,华卫军整体战局将彻底陷入被动。 大员城要塞坐落于沙洲之上,一侧毗邻海峡,一侧衔接台江泻湖。 此地一旦落入敌手,荷兰人便能依托舰船与要塞,构建水陆一体的稳固防御体系。 届时,哪怕我方海军主力回援,也难以扭转战局、击退敌军。 岸边炮台的华卫军将士拼死反击,却始终被敌方炮火死死压制,抬不起头。 甲旅炮营指挥孙大彪率部全速驰援,冲上鹿耳门前沿炮台时,原有守军已伤亡殆尽,阵地满目疮痍。 “一连长!立刻清点可用火炮!二连长!带人火速赶往弹药库补给!动作快!都快!” 孙大彪俯身躲在炮台掩体后方,语速急促,声音紧迫。 夜色朦胧,海潮翻涌,巨浪一次次狠狠撞击岸边礁石,涛声震天。 数百米外,荷兰战舰列阵盘踞主航道,黑漆漆的炮口对准要塞,杀机森寒。 战舰后方,一艘艘日式关船、朱印船穿梭江面,源源不断将幕府步兵送往台江沿岸。 孙大彪紧盯江面,果断下令:“装填就位无需等我指令,直接开火!避开前方荷兰主力战舰,集中火力打击北侧运兵船!” 荷兰战舰虽层层封锁,却无法首尾相连、无缝封堵,航道间隙随处可见。 孙大彪心里清楚,荷兰主力舰船身坚固、防御强悍,难以一击击沉。 反观日式朱印船,本是商船改造,防护薄弱,根本扛不住炮火轰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轰轰!” 休整完毕的火炮终于再度轰鸣。 一枚枚炮弹穿破夜色,掠过荷兰战舰的防守空隙,精准扑向北侧的日式朱印船队。 船上的幕府将领瞬间察觉异常,气急败坏地低吼:“八嘎!明人为何放过荷兰战舰,专攻我军船只!” 身旁下属慌忙辩解:“大人,或许是他们准度不足,尽数打偏了!” “蠢货!你当明人皆是庸才?”将领怒声呵斥。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轰!” 一枚炮弹精准命中船舱,船身侧面瞬间炸开巨大缺口。 舱内拥挤的幕府步兵死伤无数,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整艘战船。 那名将领踉跄着爬起身,强作镇定,厉声嘶吼:“全员稳住!快划桨!立刻撤离这片区域!” 混乱之中,几艘朱印船不顾伤亡,强行冲破荷兰战舰的遮挡,全速冲向南边的炮台。 孙大彪见状,双目赤红,厉声怒吼:“他娘的!日本人要抢滩登陆!全员集火,死死拦住,绝不能让他们上岸!” 炮台始终处在荷兰舰炮的火力覆盖之下,守军不断有人负伤、牺牲,阵地岌岌可危。 但所有人都咬牙死撑,没有一人后退。 炮台一旦失守,整个防线将彻底崩塌。 近海的朱印船越来越近,已是绝佳射击距离。 可敌军船只丝毫没有减速,径直朝着岸边猛冲。 炮台正对的岸滩礁石嶙峋陡峭,岸边矗立着数十米高的陡坡。 数百幕府步兵从搁浅的朱印船上冲出,踩着错落的礁石,踉踉跄跄向岸边突进。 他们的战术意图,清晰而明确。 第201章 华卫军的短板 “扔!炸死这帮日本杂碎!” 炮营下属的步兵连,早已驻守在炮台前方的步兵阵地。 这片阵地依托炮台斜坡下方修建,专门用来防备敌军从海边突袭。 夜色沉沉,一颗颗黑铁疙瘩划出凌厉弧线,狠狠砸向冲锋的幕府步兵。 下一秒,礁石丛中,爆炸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接连不断,穿透夜幕。 “杀唧唧!” 幕府指挥官面目狰狞,高高举起武士刀,声嘶力竭地大吼,拼命催促手下步兵往前冲锋。 终于,一小部分幕府步兵拼死冲到了沙滩之上。 “砰砰砰!” 华卫军阵地瞬间火光迸发,火枪集体齐射。 一道道赤红火舌从枪口窜出,迅猛凌厉。 刚冲上沙滩的幕府步兵,还没来得及将手中沉重的火绳枪架起来,便应声倒地。 温热的鲜血渗入细碎沙缝,转瞬又被翻涌的海水冲刷殆尽。 后方的武士依旧悍不畏死,埋头往前猛冲。 孙大彪盯着眼前无脑冲锋的敌军,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是一群只顾送死的莽夫。 若是换作他指挥,定然会借助礁石掩护,牵制敌军火力,再暗中派人迂回包抄。 可这些日本兵,打法笨拙得可笑。 夜色昏暗,视野受限,孙大彪看不清战场细节,只能看见一道道黑影不断从礁石间窜出、扑来。 不知过了多久,沙滩上再也没有新的敌军冲出。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尸体。 “派几个人去探查,谨慎行事!”孙大彪抬手一挥,语气沉稳。 立刻有一个小队的士兵列成标准战斗队形,稳步向前推进。 十名士兵分成三个战斗小组,小队长紧随队尾压阵,缓缓清扫沙滩战场。 倒地的日本士兵身着简陋铠甲,有的手握火绳枪,有的持着冷兵器,个个死前面目狰狞,死状凄惨。 “呃……” 一名重伤的日本兵忽然艰难蠕动,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苟延残喘。 探查的华卫军士兵眼神冷峻,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一刺刀,彻底了结了对方的性命,送他痛快落幕。 如今华卫军的改进型燧发枪,均可加装刺刀,近战攻防兼备。 部队的武器装备迭代极快,这一切都得益于陈闲制定的激励奖惩机制。 吕宋城南的兵工厂,已坐拥数千名工人,每日能量产数百支燧发枪。 工厂吸纳借鉴了欧洲燧发枪的制造经验,再加上陈闲身为穿越者的超前眼界与技术指导,新款燧发枪的工艺水准,已然媲美同期后世的褐贝斯步枪。 片刻后,外出探查的小队全员折返。 “指挥使,战场已肃清,敌军全数阵亡!”小队长沉声汇报。 “好。”孙大彪微微颔首,语气果断,“你们继续在阵地警戒,我回炮台坐镇。” 沿岸沙滩的战斗已然落幕,但整片战局并未停歇。 鹿耳门水道内,荷兰战舰依旧稳步向内突进,一众日本战船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城堡高台之上,海风凛冽,吹得林承裕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台边悬挂的风灯光影摇曳,堪堪照亮他脸上冰冷的面具。 自毁容之后,他便常年戴面具示人,军中士卒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旅部参谋潘子谦、镇抚官周峰、副旅帅张问鼎三人陆续赶来。 连同守备营指挥使秦镇戈,五人伫立高台,紧急商议后续作战部署。 “敌军全力突进台江,意图再明显不过。”林承裕声音低沉,语气凝重,“他们想从思齐城强行登陆,继而攻占鲲尾,打法和我们当初攻打大员岛如出一辙。” “旅帅,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欺负咱们海军不在,看样子荷兰人也是做足了功课。” 二十多岁的旅参谋长潘子谦开口。 他的气质文质彬彬,语速平缓。 潘子谦出身宿务岛,曾就读吴家私塾,原任连长,后进入陈闲开办的军校速成班深造。 全军大整编后,他凭借过硬能力,破格升任甲旅参谋长。 “我们眼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奔赴海岸阻击敌人登陆,要么固守城池、凭城坚守。” “唉……若是大都督在就好了。”镇抚官周峰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奈,“我们无权调度乙旅,根本不清楚赵旅帅的部署和打算。” 一句话,点破了华卫军当下最棘手的困境。 大军团缺乏统一指挥调度。 军政府管辖的领地极为分散,各岛屿间距遥远,跨岛传令耗时太久,根本无法实时统筹战局。 这一点,连陈闲此前都未曾预料到。 若是早知大员遭遇猛攻,他定会提前指定一名总指挥坐镇此地。 以往战事,皆是陈闲亲赴一线统筹全局。 如今他身在江宁,短时间难以联系到,大员岛驻守的甲乙两旅虽有分工,却无主次统领,各自为战。 正当众人焦灼之际,乙旅的联络官匆匆赶到。来人是乙旅参谋部参谋卓武,潘子谦与他素来相识。 等卓武向林承裕行礼之后,潘子谦随即开口问道:“卓武,怎么是你专程过来?” “我们赵旅帅命我前来联络,此后便留守此处,不再返回乙旅。”卓武神色严肃,沉声说道,“赵旅帅说北部舰队此刻刚抵达连岛,返程至少需要四五天。大都督远在江宁,暂无任何讯息。他经过研判,认为此番战事,只能依靠甲乙两旅相互配合、自主坚守。” “旅帅已将全套作战计划交付于我,我还携带了信鸽,后续战局若有调整,可即刻传讯互通消息。” “甚好。”林承裕点头赞许,“赵旅帅思虑周全,考虑得极为妥当。” 他稍作停顿,立刻追问核心战局:“不知他具体打算如何御敌?我听闻郭总长已经着手组织人员撤离?” “撤离的仅有城内百姓,乙旅全员坚守,无一人撤退。”卓武连忙解释,“只是赵旅帅认为,敌军舰炮火力凶悍,留守炮兵难以发挥作用,徒增损耗,故而已将炮兵部队先行撤离保全实力。” “那思齐城的防务,他要如何支撑?” 卓武语气笃定:“赵旅帅的守城思路,与林旅帅您不谋而合。我入城之时,已看到甲旅将士正在加急挖掘防炮战壕。当下敌军舰炮多为滑膛炮,战壕能有效规避炮火杀伤,大幅提升防御优势。” 林承裕眼神坚定,沉声定调:“既然如此,我甲乙两旅合力坚守,死死拖住日荷联军,固守战局,待大都督率军返程,再一举全歼来犯之敌!” 第202章 日本人的无脑冲锋 日荷联军的总指挥,由东亚舰队指挥官弗朗索瓦·卡隆全权担任。 日方领兵的是幕府老将井伊直孝。 他是德川幕府麾下顶尖猛将,早在岛原之乱时,便是冲锋陷阵的主力大将,战功赫赫。 此刻,双方一众将领尽数齐聚,登上了荷兰舰队的旗舰奥兰治号议事。 这艘战舰搭载七十余门火炮,配有三层甲板。 在十七世纪的东方海域,它堪称无可匹敌的海上巨无霸。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井伊直孝,初见这艘巨舰时,眼底也忍不住掠过一丝震撼。 德川幕府厉行闭关锁国,严令禁止建造大型海船。 幕府如今最大的船只,不过是将军御用的游船,形制仿内陆楼船,体型局促,根本不具备远洋航行的能力。 卡隆面色凝重,看向身侧的井伊直孝,语气带着郑重的叮嘱:“井伊将军,听闻明人擅长水下偷袭战船。我希望你即刻下令,命麾下士卒驾驶小船,环绕我方战舰,全天候巡逻警戒。” 他可是知道马尼拉海战的经过。 军政府用人推水雷的战术已经用过好几次了,他不可能在同一件事情上栽跟头。 此时,联军舰队已然驶入台江海域。 登陆作战近在眼前,他们必须尽快抢占一处稳固的落脚点。 井伊直孝压下心中的傲气,神色恭谨,应声干脆利落:“行,我即刻安排。” 稍作停顿,他抬眼看向卡隆,主动开口询问:“卡隆将军,热兰遮、赤嵌两座城池,我军主攻哪一处?” 卡隆望着窗外海面,缓缓分析局势,语气沉稳:“西侧热兰遮城城防坚固,极难强攻。但此地扼守整条水道,若是无法拿下,一旦被明人封锁水路,我军便会陷入绝境。东侧赤嵌城紧邻大海、自带港口,防御薄弱,更容易攻取。” 他转头看向井伊直孝,微微挑眉,将决断权抛了回去:“井伊将军,你意下如何?” 井伊直孝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眼底满是轻视,语气笃定:“我军手握三万陆军,听闻明人军政府麾下不过数千兵马。兵力悬殊,何必取舍?两军分兵,同时进攻两城即可!” 卡隆闻言面露赞许,语气带着几分认可:“早有耳闻,日本步兵是远东最为骁勇的士卒。今日一见,果然气魄非凡。” 这番夸赞,让戎马半生的井伊直孝心中十分受用。 他征战数十年,历经大小数十场战事,未尝一败,就连日本各地叛乱藩国,尽数败于他手,素来傲气十足。 只见井伊直孝挺胸抬手,重重拍了拍胸口,语气铿锵自信:“有贵军巨炮加持,我幕府勇士,定能一举攻破城池,马到功成!” 夜色褪去,天光破晓。 朝阳翻越连绵的中央山脉,金色晨光洒落,铺满整座思齐城头。 城外新建的码头空空荡荡,只剩零星散落的空木箱,孤零零堆在岸边。 昨夜一夜调度,台江内海的军政府船只,已尽数逆流而上,撤入内河。 海面之上,仅余几艘小型巡逻艇留守。 体量渺小的它们,面对联军重兵,根本起不到防御作用。 城内百姓也已连夜尽数转移,偌大城池,做好了死守备战的准备。 赵飞虎迈步走在战壕之中,脚下泥土潮湿泥泞。 战壕已深挖至一米有余,麾下士卒依旧埋头挥铲,不停掘进。 按照他的严苛要求,战壕最终需深挖两米,每隔数十米,便用实木加固墙体,同时开凿防炮洞,规避敌军炮火。 我方海军尽数撤离,无水师支援可倚仗,全军只能依托陆地工事,被动固守防线。 这份以陆御海、坚守待敌的战术思路,旅帅林承裕与他完全一致。 身后,旅参谋长王鉴快步跟上,看着开阔无遮的前线,神色紧绷,低声劝道:“旅帅,敌军舰炮即将开火,您速速后撤避险!” 赵飞虎头也未回,语气带着几分轻松调侃:“王鉴,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当初在蓝湾和荷兰人死战,你可是冲在最前的猛士。” 王鉴是赵飞虎的老部下,一路追随,当初更是跟着他一同脱离突击队,忠心可靠。 他依旧不肯松口,语气恳切又执着:“属下只是提醒一句。真若负伤,旅帅切莫怪罪。大都督早有严令,主帅不可轻易身陷一线险境。” 赵飞虎低笑一声,目光扫过海面敌舰,语气洒脱:“哈哈,咱们大都督自己尚且身先士卒,我小心便是。难不成荷兰人的炮弹,还能拐弯钻进战壕不成?” 话音落下,他转头望向崭新的城墙,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 思齐城依托旧时赤嵌楼扩建修缮,耗费了军政府无数人力物力、心血财力。 原本规划为大员岛上核心商业重镇,如今刚初具规模,便要直面战火摧残,实在令人痛心。 轰隆——! 骤然之间,连绵巨响传来,如同惊雷贯耳,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荷兰舰队的舰炮集体开火,密集的炮弹带着破空之势,狠狠砸向思齐城城墙。猛烈的炮击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崭新坚固的城墙,在炮火的轮番轰炸下,变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城内不少民居房屋,也被炮弹轰塌损毁,一片狼藉。 奥兰治号舰桥之上,卡隆望着硝烟弥漫的战场,侧头看向井伊直孝,淡淡开口:“接下来,就看贵军的了。” 井伊直孝神色肃穆,重重点头,对身侧的手下道:“旗语传令!全军进攻!” 号令既出,无数日军小船脱离荷兰战舰的掩护,乘风破浪,朝着海滩全速冲锋。 滩头毫无守军抵抗,日军顺利登陆。 轻易取胜的局面,瞬间助长了日军的嚣张气焰,他们变得愈加猖獗。 同一时刻,鲲尾沙洲方向,数千幕府步兵列阵登陆,整军列队,朝着北方大员城稳步推进。 只是大军尚未靠近城池,要塞上的重型火炮已然锁定目标。 一颗颗开花弹破空呼啸,精准落进军阵之中,火光四溅,如同一朵朵狰狞绽放的死亡之花,席卷日军阵型。 思齐城外,幕府步兵一路推进至距离城墙两百多米处。 就在此时,一道壕沟赫然横亘前路,恰好距城墙百米之遥,死死拦住敌军去路。 壕沟前沿的垒土之上,一排排枪管漆黑森冷,静静对准冲锋的敌军。 未等日军反应,上百门改良虎蹲炮率先开火。 这批虎蹲炮融合了弗朗机用子铳换弹技术,射速极快、杀伤力可观,是克制密集步兵的利器。 轰轰轰! 密密麻麻的铅弹喷涌而出,席卷百米开外的日军冲锋阵型。 前排密集冲锋的幕府步兵,瞬间成片倒地,死伤惨重。 但凡寻常军队,遭遇这般猛烈火力打击,必然就地隐蔽、暂缓冲锋。 可幕府军中的基层军官,却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尽数疯狂。 他们高举武士刀,嘶吼着冲杀口令,面目狰狞,不停催促麾下步兵拼死冲锋。 麾下士卒全然盲从,悍不畏死,顶着密集炮火前赴后继,如同抢着去白白送死一般。 指挥部内,赵飞虎静静望着城外黑压压、悍勇无脑的日军兵潮。 他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燃起浓烈的战意。 他的嘴中忍不住喃喃自语:“对了,就该这样!给我狠狠地打!” 第203章 认个干妹妹 大员城的战事,相对简单。 荷兰人忌惮要塞的岸防炮,不敢让舰船太过靠近沙洲。 昨夜驶入鹿耳门时,他们硬扛要塞炮火,实属迫不得已。 如今舰队已然入港,能用日本人的性命冲锋破城,他们自然不愿让自家战舰涉险。 只是这群日本人,嘴上声势浩大,真正开战,战力却平平。 远观战场,炮火交织,看似打得激烈。 可细细看去便能发现,前线的厮杀,根本是华卫军单方面碾压幕府步兵。 “卡隆将军,恳请贵军提供炮火支援!” 眼见麾下士兵久攻不下、死伤惨重,井伊直孝心头焦灼,语速急促。 他当即找到卡隆,登门求援。 自打开战,荷兰人只在最初炮击过城池,后续便全程袖手旁观,再无动静。 卡隆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推诿:“井伊将军,贵军步兵在前面与敌人贴身混战,我军如何开炮?贸然炮击,只会误伤己方友军。” 井伊直孝眉头紧蹙,急声说道:“那贵军可否炮击西侧炮台?台上巨炮杀伤力极强,死死压制我军步兵。若是无法将其遏制,我军根本无法靠近热兰遮城半步!” “这可未必妥当。”卡隆轻轻摇头,语气慵懒又淡漠,“我军战舰并非铜打铁铸,一旦驶入要塞炮射程,同样会遭受重创。贵军步兵身形小巧,要塞炮射速迟缓,你们只要全速冲锋抵近,便能避开炮火覆盖。” 寥寥数语,卡隆便将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井伊直孝心思通透,瞬间听出对方敷衍避战的心思。 他面色沉郁,满心不悦,却终究隐忍不发,转身愤然离去。 眼下战局胶着,绝非与荷兰人撕破脸的时机。 井伊直孝当即换乘小船,亲自登岸督战。 这一次,他果断调整战术。 鲲尾沙洲登陆的幕府部队,就地停下冲锋,全力开挖战壕固守。 屯驻在思齐城外的大军,转而安营扎寨,稳固阵地。 他们将营寨紧贴港口布设,借荷兰战舰的兵力,守住后路支援。 与此同时,井伊直孝紧急叫停了前线的冲锋队伍。 短短小半天,幕府陆军已然折损数千兵力。 照这般损耗速度,不出数日,全军必将溃败崩盘。 他立刻抽调军中精锐,四散探查周边地形与布防,显然是想寻觅全新的破局突破口。 江宁城。 凌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三科、六科一时归于沉寂,低调行事。 唯独四海钱庄,近期在江宁的宣传声势骤然暴涨。 钱庄门前,特意摆上一头千斤重的银牛摆件,一时引得全城瞩目。 刚好这个时候,凌家遭劫,江宁城内所有富户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是下一个凌家。 这银子藏在地窖,也不安全了。 四海钱庄这般高调张扬,绝非愚钝,而是底气十足,自有强硬实力护住家财。 紧接着,钱庄印发新式小报,详细罗列其在江南全境的网点布局。 江浙两地,几乎每座府城,都设有四海钱庄分号。 一地存银,异地可取,通兑无阻。 即便某处分号遭遇劫掠损毁,也丝毫不会影响储户的银两存取。 不仅如此,钱庄全新推出银元兑换业务,储户兑换银元,全程免除火耗损耗。 一连串惠民举措落地,四海钱庄的吸储能力大幅攀升,风头无两。 诸事繁杂之际,陈闲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时常与复社一众公子相聚雅集,谈诗论道,吟赋闲情。 身旁环绕的皆是秦淮顶尖佳人,日子悠然惬意,好不自在。 顾横波对陈闲格外上心,眉眼带笑,总寻着契机主动搭话攀谈。 陈闲也颇为欣赏这位性情飒爽、通透洒脱的女子。 陈圆圆常默默跟在顾横波身后,一双澄澈的眼眸,时不时悄悄打量陈闲。 陈闲依然知晓,这个面庞圆润、性情腼腆的姑娘,正是陈圆圆。 望见她,他便不由自主想起后世熟知的吴三桂与李自成。 他心底暗自疑惑,此刻明明身处江宁的陈圆圆,未来为何会与这二人产生纠葛。 黄昏垂落,残月初升,柳丝拂岸。 玄武湖上,一叶扁舟随波轻摇。 舟上一男一女,相对静坐。 男子身形瘦高,眉目英挺,气度不凡;女子身姿窈窕,容貌倾城,温婉动人。 正是陈闲与陈圆圆。 陈闲未曾料到,看似腼腆柔弱的陈圆圆,竟有胆量单独邀约自己泛舟。 陈闲率先开口,语气坦荡随和:“陈姑娘,你我同姓为陈,缘分不浅,往后不如以兄妹相称?” 陈圆圆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落寞,转瞬敛去,勉强挤出浅笑,轻声应道:“小妹,见过兄长。” “甚好。”陈闲语气温和,“好妹妹,日后若是遇上难处,尽管告知兄长,我替你撑腰。” 陈闲素来想要一个妹妹,前世就流行认干妹妹、干女儿,他并未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可落在陈圆圆眼中,这番认亲,却是委婉的拒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敛去眼底失落,乖巧柔声问道:“兄长,往后可会长留江宁?” 陈闲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不会,我在此处待不了多久。怎么了?” 陈圆圆立刻低下头,指尖反复搓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忐忑:“那兄长……能带奴家离开这里吗?” 陈闲微微诧异:“怎么?你跟着顾大家安稳度日,何来委屈?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的,没人欺负奴家。”陈圆圆连忙轻轻摇头。 这是她第一次与陈闲独处,往日交谈寥寥,并不算相熟。 诸多心事,她终究难以直白开口。 近日,媚香楼背后金主魏国公府已经派人找过她,隐晦暗示,要将她送往京城,侍奉某位贵人。 她们这些风尘女子,从来都是徐家手中的货品。 容貌绝色者,便是奇货可居,徐家势必会待价而沽,卖出最高价钱。 陈闲看她神色忐忑,轻声提议:“若是不愿,我帮你赎身便是。” 于如今的他而言,这点银两,不过举手之劳。 陈圆圆眼底亮起一丝微光,又快速黯淡下去,低声道:“兄长……奴家赎身的身价,太高了。” 陈闲语气随意:“高?能高到何处?” “需……需两千两白银。”陈圆圆咬着唇,小声报出价格。 “两千两?不过两首诗文的价钱,不妥。” 陈闲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陈圆圆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轰然坠落,心头一阵酸涩。 未等片刻,陈闲便笑着续道:“我认的义妹,岂能只值两千两?至少也该值五千两。改日我便抽空去找鸨母商谈赎身之事。” “兄长……” 陈圆圆眼眶瞬间泛红,热泪噙满眼底,险些滚落。 纵使只是义兄妹名分,她也已然心满意足。 比起未知的、垂垂老矣的京城权贵,能追随陈闲,已是最好的归宿。 小舟缓缓靠岸,陈闲安排马车,稳妥将陈圆圆送回媚香楼。 他刚返回六科驻地,一则惊天急报骤然传来。 日荷联军,大举进犯大员岛! 吕宋传来的谍报,与大员前线的战报几乎同时抵达江宁。 战局危急,刻不容缓。 陈闲即刻下令备好快马,连夜赶赴安平,驰援前线。 第204章 日军的阴谋 安平城与大员岛隔海遥遥相望。 陈闲策马疾驰,快马加鞭,两日光景,便踏入了安平城地界。 这里是华卫军在大陆的核心重镇。 历经一年多的修缮营建,如今的安平,早已脱胎换骨,不复往日模样。 原有港口划为专属军港,旁侧新筑一座码头,专门用作通商口岸。 城外连片商铺林立,皆是各地海商自发筹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跟着军政府做海贸,稳赚不亏。 眼下的福建官府,早已不敢轻易招惹安平。 只要陈闲起兵造反,福州那边根本无力抵挡。 一路风尘仆仆,人困马乏。 陈闲草草沐浴一番,换了干净衣衫。 衣衫刚整妥,郑观澜便匆匆赶来。 他身上的衣服都没换,很显然一回来就投入了工作。 陈闲总以为自己很累,却没想自己就是那个最闲的。 “大都督,前线最新军情。”郑观澜语气急促,拱手禀报。 “念。”陈闲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声音沉静平稳。 “大员岛前线急报,甲旅、乙旅联名呈报:日荷联军来犯,战舰两百余艘,其中荷兰主力战舰三十二艘,已攻破台江水域。我军死守大员城、思齐城,拖住三万日军步兵。现下日军派遣多股小股兵力,潜入我方后方肆意破坏。我军守城绰绰有余,却无力分兵清剿,恳请大都督速速领兵驰援。与我部里应外合,消灭敌军。” 陈闲抬眸,目光锐利:“郑虎的舰队,到了何处?” “算来应该已抵达舟山海域。”郑观澜即刻回话。 陈闲闻言,默然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南部舰队呢?”他又沉声问道。 “南部舰队遵枢密院军令,已南下征讨巴达维亚。” 陈闲面无波澜,未置可否。 南下攻打巴达维亚,本就是他临行前,与枢密院共同敲定的应急预案。 原定计划中,若荷兰人北上突袭吕宋城,便由吕宋城守军固守牵制,北部舰队即刻驰援,南部舰队则直击荷兰老巢巴达维亚,以围魏救赵之策破局。 如今荷兰人主力进犯大员岛,这套战术预案,反倒更贴合战局,胜算更高。 陈闲眸光一凝,语速利落,接着下令:“传令吕宋城,全员加强戒备,严防偷袭。” “传我军令,由枢密院使洪升为南征主帅,颜文良为前线总指挥,全权负责巴达维亚战事,不用请示。” “通告大员岛全境,即刻启动全面动员。各乡各镇自行布防固守,遇强敌来袭,无需硬拼,及时转移百姓、保全人力物力。” “命刘马即刻集结麾下兵马,全员整训待命,待郑虎舰队归航,我们即刻渡海回援。” 郑观澜眉头微蹙,面露迟疑,轻声道:“大都督,还要再等数日……前线守军,真的能撑得住吗?” 他心底满是疑惑,战事危急,陈闲竟没有第一时间领兵驰援。 陈闲抿紧双唇,神色笃定,语气沉稳:“越是危急关头,越要沉心稳势。” “我信得过甲旅、乙旅的战力,他们守得住。我更信得过大员岛的百姓,他们的动员凝聚力,远胜大明本土州县。” 起初听闻战报时,他也曾心生慌乱。 但静下心细细梳理全局,他已然看清局势。 拖延战局,未必是坏事。 华卫军主场作战,占尽地利人和。 日荷联军跨海远征,补给线绵长,久战比败。 如今敌军尽数将舰队驶入台江,摆明了是孤注一掷,只求速胜。 拖得越久,敌军破绽越多。 …… 大员城头,轰隆的炮声骤然炸响,打破海岸沉寂。 荷兰舰队集结全部战舰,对着沿岸防线疯狂轰击,意图强行打通水道,突破封锁。 与此同时,大批日军涌向大员城北侧,强行抢滩登陆。 驻守北侧炮台的甲旅炮营,瞬间遭遇敌军猛攻,压力骤增。 城内要塞炮台即刻调转炮口,远程火力驰援北侧防线。 林承裕当机立断,紧急抽调一个步兵营,赶赴北侧炮台协防支援。 思齐城外,日军已然放弃强攻,转为全面合围。 井伊直孝在城外投入近两万兵力,步步推进,挖掘层层壕沟,构筑临时工事,死死困住城池。 除此之外,他抽调数十支精锐百人队,深入后方,四处袭扰破坏。 思齐城东北方向,新港镇。 这是一座由垦荒百姓新建的小镇,依河而建,地势平缓。 周边散落着数十个垦荒村落,命名简单直白,自新港一村至新港十村,另有十余个村组深入山林,错落分布。 此刻,河道下游的新港十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一支日军百人队闯入村落,肆意作乱。 所幸郭怀一早有预判,提前组织村民全数撤离,未留一人。 日军扑空,恼羞成怒,纵火烧毁成片茅草屋,以此泄愤。 纵火之后,这支百人队并未停留,顺着河道继续向内陆纵深推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的目的十分阴狠:抓捕大明百姓,胁迫平民充当肉盾,借机强攻思齐城防线。 新港二村坐落于丘陵边缘,地势隐蔽。 这支日军百人队长途跋涉半日,终于抵达此处,打算进村休整补给。 带队的旗将吉野贵之,是德川幕府的老牌武士,性情暴戾。 一名士兵快速巡查村落,折返回来低声禀报:“将军,村子里空无一人。” 吉野贵之脸色铁青,咬牙低骂:“八嘎!这些明人,都是贪生怕死之辈,逃得这么快!” 他攥紧刀柄,眼中满是戾气:“我不信,就抓不到半个活人?” “原地休整,搜罗粮草,稍后继续进发!”他冷声吩咐。 “嗨!”麾下士兵齐声应下,四散搜寻物资。 一众士兵翻遍全村,别说粮草,就连半点物资都未曾找到。 他们出征时携带的粮草本就稀少,全程指望劫掠村落补给,未曾料到大明百姓撤离速度极快,人、粮、物资尽数转移,不留分毫。 吉野贵之笃定,村民仓促撤离,必定逃不远,当即下令全队向西追击。 远处密林中,老榕树枝繁叶茂,遮蔽身形。 郭怀一躬身蹲在树下,周身围站着数名精壮汉子,皆是各村民兵骨干。 他目光凛冽,压低声音,语气铿锵有力:“诸位兄弟,咱们民兵队平日受训,拿军政府的补贴、领军械,不是摆花架子、做表面功夫的!” “如今倭奴烧我村落、犯我疆土,若是一味退让,只会让倭奴以为,我大员百姓可欺!今日,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一名民兵队长眼神炽热,沉声应和:“郭总长,我们都懂!不过是一股流窜的小股倭奴,不足为惧!” “咱们十村八乡,上千民兵齐聚,剿灭这百十来号敌人,轻而易举!” “来了!他们来了!” 一名背负长弓的民兵快步奔来,气息微喘,低声急报:“倭奴百余人,正朝着咱们这边过来了!” 郭怀一默然颔首,目光扫过身旁几位民兵队长。 众人齐齐点头,眼底战意熊熊燃烧,蓄势待发。 第205章 人民战争 吉野的百人队顺着林间小路急速行军。 小路两侧,丛林茂密,遮天蔽日。 大员岛开发时日尚短,山林里巨木参天,沿路灌木丛生,枝桠交错。 山风穿林而过,林间鸟兽啼鸣,此起彼伏,声响连绵不绝。 “将军,这里有人走过!” 一名随从快步上前,伸手指着路边,语气急促。 吉野立刻驻足俯身查看,只见几段树枝折断,断面新鲜,痕迹清晰。 “嗦嘎!”吉野眼中闪过一丝亢奋,沉声下令,“那些明人定然就藏在前方。全员加速,前进!” 他心底暗自窃喜,一心想着抢先找到藏匿的明人平民。 此前他早有耳闻,明地女子性情温婉,似水柔情。 轰轰轰—— 骤然间,三声巨响炸开。 毫无防备的日军士兵瞬间慌乱,惊呼着四散躲避。 爆炸是简易土地雷所致,威力不算强横,却骤然掀起滚滚浓烟,瞬间冲散了日军整齐的行军队形。 “杀倭奴!” “杀啊!” 凌厉的呐喊骤然从两侧树丛炸响。 大批民兵从林中冲杀而出,人数足足是日军的十几倍。 冲在最前头的民兵,抬手端起弩弓平射而出,箭矢破空呼啸。 紧接着利落抽出腰间长刀,紧随大部队迅猛冲杀。 这些民兵都来自各个村落,这时候谁都不甘人后。 混乱失序的吉野百人队,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民兵合围斩杀。 郭怀一手持染血大刀,神色冷峻,再日本人的尸体间慢步向前。 他早年跟随颜思齐,深耕海上,是其麾下核心骨干,久经厮杀。 他平时一副温和面孔,安置移民,处理矛盾。 如果不是今天的这一幕,大家都要忘记他原本也是一个海匪。 “胜了!” “倭奴也不过如此!” 民兵们士气高涨,高声呼喝。 此战民兵伤亡极微,战术收效极佳。 众人先以地雷突袭,打乱疲惫行军的敌军阵型,再以人海之势碾压冲杀,完美克制日军。 郭怀一收刀驻足,目光锐利,沉声吩咐:“缴了他们的兵器,我们换一伏击,定让这些倭奴有来无回。” 他看得真切,麾下民兵已然打出如虹气势。民兵作战,最倚仗一口气,士气提振,战力便会成倍暴涨。 思齐城头,赵飞虎俯瞰城外。大批日军正埋头挖掘战壕,动作不停。 一旁的参谋长王鉴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声献策:“旅帅,我军可出城一战。倭奴火铳射程不及我军,如今荷兰战舰专攻大员城,正是绝佳战机。” 赵飞虎微微颔首,眼神沉稳:“你留守城内,我亲率两个步兵营,出城突袭城东日军。若城北、城南敌军驰援,由你率军阻击。” 王鉴眼前一亮:“属下明白!旅帅这是要围点打援!” 赵飞虎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傲然:“嘿嘿,区区两万人,就想吓垮我们?若非荷兰战舰牵制,我早就与他们正面硬拼了!” 华卫军燧发枪装配率极高。军中新兵占比虽高,却绝非乌合之众。这些新兵皆是从各地民兵中层层选拔而来,早已接受过长时间正规操练,根基扎实。 赵飞虎追随陈闲最久,耳濡目染,用兵布阵、作战思路,皆深受陈闲影响。 日军指挥部设于港口,主将井伊直孝分派四员大将,分头围困思齐城四方。 城东远离码头,是日军布防的重点区域,驻守兵力多达七千余人。一部分士兵挖掘战壕、修筑营寨堡垒,余下数千人全程警戒,严防突袭。 忽然,思齐城战壕内,大批华卫军步兵迅猛冲出,在阵地前快速列阵,气势凛然。 日军城东指挥官小林裕眯紧双眼,紧盯敌军动向,神色凝重。 “全员集结,备战!”他厉声嘶吼。 数千日军闻声迅速集结列阵,严阵以待。 小林裕看着前方仅有千人的华卫军,眼中闪过轻蔑,语气亢奋:“仅千人,竟敢主动冲锋?甚好!” 他当即下令,三个千人队齐步向前,迎面压去。 日军前排士兵尽数披甲,阵势看着颇为威武。可后排士兵大多无甲护身,配备的也多是普通冷兵器,战力参差不齐。 “铁炮手出列!” 日军阵列中,手持火绳枪的步兵应声出列,排成一线,将枪械架在临时木杆上备战。幕府步兵的火绳枪枪口厚重,无专用支架,日军士兵身形矮小,持枪姿态格外别扭,难以稳住枪身。 “停!” 华卫军阵中,口令清晰利落,层层下达。全军行至一百五十码处,骤然止步。 “整队!” 各连队迅速调整阵型,列成三排横阵,队列整齐划一。下一秒,一门门虎蹲炮从阵列缝隙中探出炮口,对准冲锋的敌军。 轰轰轰! 密集的炮击声骤然响起,炮火接连席卷日军阵地。 小林裕脸色骤变,又怒又急。他全然没料到华卫军会率先炮击,只觉对方手段狡诈。“八嘎!全速冲锋!”他气急败坏地厉声下令。 三千余名日军闻声全速冲杀,声势骇人。可华卫军阵前依旧沉稳不动。全军仅一千余人、两个营的兵力,却全员装配火器,火力充沛。 虎蹲炮持续轰鸣,炮火不断倾泻。华卫军火铳手严阵以待,前排士兵稳稳将枪托抵紧肩头,瞄准来敌。后排新兵紧紧攥着火铳,目光紧绷,脸颊渗出细密汗珠,难掩心底的紧张。 阵列里,老兵低声安抚提点,语气沉稳:“别慌,听连长号令即可。这些倭奴,冲不破咱们的防线。” “战场上,越胆小,死得越快。” 华卫军始终采用以老带新的作战模式,此战新老兵比例约为三比一,一名老兵搭配三名新兵,稳步稳住军心、把控阵型。所有连级以上军官,均经过专业军官班系统培训,素养过硬。 日军逐步进入射程,各连队长果断发令:“第一排,射击!” 整齐的枪声骤然齐鸣,震彻战场。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依次开火,三排士兵有序轮换,如同左轮转轮一般,让阵前火力从未中断,连绵不绝。 日军虽人数占优,却早已被持续炮击打乱阵型,冲锋的压迫感大幅衰减。前排士兵成片倒下,尸身层层堆积,冲锋势头屡屡受阻。 日军火绳枪此时已然无法发挥作用,残存的长弓手快步突进,勉强进入射程后立刻抛射箭矢。箭矢威力有限,却依旧对华卫军造成了零星伤亡。 华卫军士兵全员佩戴明式宽檐铁盔。这种铁盔在明军之中本是少见的高配,造价高昂,普通明军难以全员配备,而华卫军财力充足,做到了人手一顶。铁盔可护住头部要害,唯独遮挡不住手臂与下身。 战场之上,不断有士兵负伤。尚能行动的伤员,会自行有序后撤;无法动弹的,会被身旁战友迅速拖至阵后。 按照军中操典,方阵之内绝不留存伤员。一来避免伤员干扰阵型轮换,二来防止惨烈伤情动摇全军士气。 赵飞虎伫立在方阵后方,身旁预留一支后备队伍,随时准备驰援前线。他目光灼灼,死死锁定敌军后阵,紧盯敌方动向。 就在此时,一队骑兵骤然从日军阵型后方窜出,疾驰冲杀,直扑华卫军侧翼! 第206章 血战思齐城 “虎蹲炮集中到侧翼!” 赵飞虎语速急促,厉声下令。 话音落下,他亲自带着身边预备队,快步赶往侧翼支援。 日军骑兵已经提速,径直冲向华卫军步兵方阵侧翼。 赵飞虎早有预判,提前推演过此种战况。 原本计划,只需边缘方阵调转方向,便能从容防御。 可他万万没料到,幕府竟暗藏骑兵后手。 江户幕府本就保有骑兵编制,且战马品相极佳,皆是身形高大的良驹。 幕府步兵身形矮小,骑在高头战马上,只得伸直短小的双腿,才能勉强够到马镫。 也正因骑手轻便瘦小,战马奔速极快,裹挟着劲风疾驰而来。 侧翼连队士兵很快发现了奔袭而来的骑兵洪流。 “不要慌!变阵,右转!”连队指挥官高声安抚麾下士兵,声音却忍不住微微发颤,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地面震颤,马蹄声越来越近。士兵们心头紧绷,个个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 危急时刻,十几门虎蹲炮火速驰援到位。 虎蹲炮最大的优势便是轻便灵活,两名士兵便可抬着快速移动,适配战地支援。 炮队指挥官目光锐利,快速微调炮口方位,毫不犹豫厉声大喝:“开火!” “轰轰轰!” 密集的霰弹倾泻而出,虽不足以直接击毙战马,却尽数重创马身。 受惊的战马瞬间失控,昂首嘶鸣,疯狂乱冲乱撞,不少战马两两相撞,阵型彻底大乱。 矮小的幕府骑兵立足不稳,如同滚落的土豆,接二连三被狂奔的战马甩飞在地。 剩余残存的骑兵,依旧咬牙策马冲锋。 “砰砰砰!” 火枪手列队齐射,密集的弹雨筑起一道死亡屏障。 前排冲锋的战马接连中弹,轰然倒地。 枪声连绵不绝,响彻战场。 仍有少数骑兵借着冲势突破火力网,带着巨大的动能撞进华卫军方阵,阵中瞬间掀起一阵骚乱。 “刺!”一名老兵反应极快,厉声大喝,带动身边新兵,数把刺刀齐齐对准马上骑士狠狠捅出。 “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一名幕府骑兵被三把刺刀同时刺穿躯体,直接被挑飞落马。 失了主人的战马受惊逃窜,向着远方狂奔而去。 小林裕眼见战局溃败,脸色骤变,当即沉声下令,命剩余士兵尽数退回战壕依托防御。 战壕之内,日军长弓手早已列阵就位,随时准备接应溃兵、阻拦追兵。 华卫军顺势追击一段,眼见敌方箭雨密集、攻势凌厉,赵飞虎当机立断,喝令全军后撤。 大军并未彻底退走,只是稳住阵脚,以虎蹲炮持续轰击战壕,压制日军长弓手。 紧接着,火铳手结成阵型,稳步向前步步推进。 井伊直孝收到侧翼溃败的战报,神色凝重,立刻调遣南北两路日军火速驰援。 可支援的日军半路遭遇华卫军顽强阻击,寸步难行。 战场局势彻底反转。 看似日军四面围城,实则已被华卫军切割成四块孤立阵地,首尾不能相顾。 井伊直孝无可奈何,只能忍痛撤走东侧围城部队。 至此,被围困多日的思齐城,终于重新打通与外界的联络通道。 海峡对面的安平城,陈闲也终于盼来了己方海军主力。 郑虎快步上前,神色愧疚,躬身请罪,语气满是自责:“大都督,是属下失职疏忽,让荷兰人悄然逼近大员城,属下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郑虎身上有前科,素来行事谨慎,执掌北部舰队后一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可世事难料,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 按理而言,此番疏漏本属海峡舰队防务范畴。 只是海峡舰队刚刚组建,此次随北部舰队一同出海运送军资,才留下防守空档。 “好了,暂且不必急着请罪。” 陈闲轻轻摆手,神色平静,抬眼看向郑虎:“我只问你,你可有把握全歼这支荷兰舰队?” 郑虎面露迟疑,眉头紧锁,迟疑着回话:“这……大都督,此事难度极大。据情报显示,荷兰主力战舰数量,是我军的两倍之多。” 他大可随口立下军令状、说尽大话。 但他深知陈闲性情,最厌恶属下浮夸虚妄、言而无据。 “就算无法全歼,也要将其重创。具体战法,由你全权定夺。”陈闲语气沉定,态度坚决。 “末将遵命!定拼尽全力,不负重托!”郑虎躬身领命,神色肃穆。 随后,陈闲与郑虎细细商议渡海作战事宜。 日荷联军全力攻打大员,并未分兵驻守海峡要道。 这是绝佳战机,意味着华卫军渡海风险极低。 可隐患也在此处:若是联军分兵设防,华卫军北部、海峡两支舰队联手,尚可正面一战。 如今敌军集中兵力,反倒难以周旋。 “郑虎,荷兰舰队如今尽数困在台江水域。”陈闲眸光微亮,缓缓提点,“我们何不借机,直接封堵入口,将其困死在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本无意干预前线战术,却忍不住道出这条破局之计。 郑虎闻言,眼前骤然一亮,心头豁然开朗。 大都督虽非海军出身,却每每能想出奇招,破局制胜。 他回想往昔战事,无论是吕宋湾对阵西班牙,还是抗衡荷兰舰队,每一次绝境翻盘,皆是大都督奇谋定乾坤。 …… 江宁城,秦淮河依旧烟雨朦胧。 纵使陈闲离去,此地的繁华风月,半分未减。城中才子佳人,依旧沉醉在纸醉金迷的盛世幻梦之中,不问边关战事。 唯独侯方域近日满心烦忧,郁郁难安。 此前凌家许诺的银钱,如今没了着落,就连那凌公子也找不到人了。 城内都在传说凌家被劫了。 弄得侯方域也不好意思找凌家要钱。 媚香楼,李香君的闺房。 一身粉罗裙衬得李香君身姿窈窕,宛若临水绽放的桃花仙子。 她望着眉头紧锁、神色颓丧的情郎,心头满满都是焦灼与心疼。 “侯郎,莫要烦闷,我们再想想办法。”李香君柔声细语,语气真切,“奴家还有些许积蓄,我再去找楼中姐妹们周转一些。” 侯方域立刻摇头拒绝,满脸颓然。 “香君,万万不可。我怎能动用你的积蓄?终究是我太过无能。” 他双手抱头,语气低沉,满是自责。 “不如我们去找陈公子?他胸襟宽广,定然愿意相助。”李香君轻声提议。 侯方域微微叹气,缓缓摇头:“陈公子此前帮我与凌家斗诗,已然帮衬良多。于情于理,他都无需再为我出资解难。” “我们此番登门求助,与上门讨要钱财何异?太过唐突。” “我们只需向他拆借便可。”李香君轻声劝慰,“陈公子气度不凡、财力雄厚,听闻他还打算为圆圆妹妹赎身。” 话音落下,侯方域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然多日未曾见到陈闲。 “是啊,数日未见,竟不知陈公子如今在何处。”侯方域轻声感慨,眼底带着几分怅然。 …… 魏国公府一处僻静别院。 陈圆圆被两名仆妇搀扶着走下轿子,身姿纤细,步履拘谨。 她紧紧攥着衣袖,小心翼翼跟在仆妇身后,心头忐忑不安。 前路未知,却关乎自己往后一生的命运。 此前陈闲亲口许诺,定会为她赎身,救她脱离苦海。 可自那日分别之后,便再无半点音讯。 难道那些温柔承诺,终究只是空谈骗局? 她心底万般不甘,始终不愿相信,自己崇拜的陈公子会欺瞒自己。 不多时,她被带入一间装饰豪华的客房。 房内弥漫着烟草味,堂上坐着两人,一位是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另一位是身形肥硕的老者。 肥胖老者眯起双眼,眼球突出,像是癞蛤蟆, 他目光贪婪地打量着陈圆圆,满脸猥琐笑意。 年轻公子开口道:“国舅爷,你看这佳人如何?今日便将人交付于你。” 两人正是国舅爷田弘遇和魏国公世子徐文爵。 徐文爵抚掌笑道:“极好,极好!果真国色天香,正合老夫心意。不过老夫改了主意,暂且留着她的完璧之身,或许另有妙用。” 陈圆圆垂眸而立,面无表情。听着两人像是品评牲口一般谈论自己。 满心的愤怒与委屈,尽数压在心底,分毫不敢外露。 她们这般风尘女子,自幼便深谙藏绪隐忍之道。 唯有收敛情绪、藏起本心,才能在乱世之中安稳存活。 第207章 水雷封门,突袭烧粮 台江主水道外,夜色沉沉,一支小型船队悄然驶入水道。 岸上炮台守军早已接到通报,知晓这是华卫军的己方舰队,并未设防拦截。 可这支船队驶入水道没多远,竟缓缓调转船头,全数退回到了外海。 炮台众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一夜沉寂。 次日破晓,天光大亮,华卫军主力舰队赫然出现在大员城西侧洋面。 海面船影林立,瞬间让荷兰人彻底慌了神。 他们此前特意在西侧布置了警戒船,日夜值守。 可昨夜全程毫无动静,没有一丝示警讯号。 答案只有一个——华卫军悄无声息突袭了所有警戒船,一艘未留,全数歼灭。 卡隆脸色骤变,当即命舰队立刻冲出水道突围,甚至全程没有知会岸上的日军。 荷兰舰队全速驶入水道,刚行进片刻,最前方的主力战舰骤然爆炸。 轰然巨响中,整艘战船被巨浪掀离海面,又重重砸落水中。 船底裂开巨大窟窿,汹涌的海水疯狂倒灌入船舱。 “不好!司令官!水道里布满了水雷!” 参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满是惊恐。 荷兰人对水雷并不陌生。 只是此前明军皆是主动推送水雷近战炸船,从未这般用来封锁整条水道。 卡隆一心提防近身偷袭,偏偏疏漏了这致命一招。 更致命的是,联军在台江内耗损的时间太久了。 卡隆心中怒火翻涌,暗自怒骂日军无能。 这群日本人,猛攻两座城池数日,损兵折将,到头来一无所获,白白耽误了最佳突围时机。 “传令,让日本战船上前开路!” 卡隆牙关紧咬,语气冰冷至极,全然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冷漠姿态。 日军将领也心知肚明,上前就是送死趟雷,断然不肯听命。 “卡隆将军,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井伊直孝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质问。 “没有。”卡隆摇头,神色不耐,“是你们拖延太久。我的舰队本只计划在泻湖停留一日,如今全盘计划尽毁。” “难不成要让我的主力战舰,去替你们趟雷送死?” “实话告诉你,没有荷兰舰队护航,你们的战船就算侥幸冲出泻湖,也会被华卫军尽数围歼。” 井伊直孝面色沉沉,依旧不肯退让。 “将军错了。我们尚有退路。只要拿下眼前两座城池、彻底占据大员岛,即便外海被封,我们依旧能稳住局势。” 争执未落,城外战火再起。 思齐城外,日军重整兵马,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猛攻,攻势凶悍至极。 井伊直孝亲自临阵督战,目光凌厉,压得全军不敢松懈。 城北战场厮杀最为惨烈,战事彻底进入白热化。 战壕之中,赵飞虎被飞溅的尘土糊了满脸。 他啐出一口泥沙,粗声怒骂:“这帮狗日的,是彻底疯了!” 话音落下,他又满心焦灼地喃喃自语:“大都督到底什么时候到?” 身旁参谋连忙回道:“旅帅,大都督已率先登营、己旅从北面登陆,走陆路驰援,很快便能抵达!” “轰!” 一枚炮弹骤然落下,狠狠砸在赵飞虎身侧的土垒上。 土石四溅,烟尘漫天。 赵飞虎盯着前方厮杀的敌军,心头急迫万分:“再不到,我们只能退守城内,打巷战硬拼了!” 日军疯狂冲锋的同时,海面的荷兰战舰依旧不停炮击。 他们丝毫不顾岸上日军的死活,肆意轰炸阵地。 可这炮火,也彻底封死了华卫军固守战壕的退路。 敌军摆明了要用人海与炮火,硬生生耗光华卫军的兵力。 战场远处,陈闲静立高处,将整场战局尽收眼底。 他目光沉静,并未下令己旅即刻冲杀支援。 快速权衡利弊、研判局势后,陈闲沉声下令:“传令赵飞虎,率部撤出思齐城。己旅即刻上前,接应其部撤退。” 没多久,前线战场响起日军震天的欢呼。 僵持多日,他们终于攻破防线,拿下了久攻不下的思齐城。 满身尘土、神色憋屈的赵飞虎,被亲兵带到陈闲面前。 他双目泛红,语气满是不甘:“大都督!为何要主动撤退?我乙旅坚守多日,上千弟兄折损城外,只要己旅支援过来,我们守住思齐城没有问题!” 陈闲看了赵飞虎一眼,面无表情地解释道:“思齐城无大型炮台,挡不住敌方舰炮轰击。若将己旅尽数压上,只会徒增伤亡。” 他抬手指向残破不堪的城池,继续道:“你看这座城,早已被炸得残破不堪。暂且让出去无妨,我要让这思齐城,变成敌军的葬身之地。” “你部先行休整待命,稍后随己旅构筑防线,死死困住城内日军,不让他们踏出城池半步。” 赵飞虎喉结滚动,满心不甘,最终还是低声应下:“属下遵命。” 他心里清楚,大都督的决策没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困住敌军、耗死敌军,远比无谓的牺牲拼杀要明智得多。 城内,井伊直孝伫立在残破的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城池,轻轻长叹一声。 身旁士兵欢呼雀跃,他却毫无半分喜悦。 一名军官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将军,城内搜遍,没有半点存粮。” 井伊直孝眼神一沉,声音凝重地叮嘱道:“知晓了。此事严格保密,绝不能让士兵得知。” “属下明白!”军官躬身领命。 井伊直孝目光扫过港口方向,迅速下达指令:“即刻将所有储备物资,从港口转移至城内。抽调部分兵力,增援热兰遮城战场。” 拿下思齐城,日军便可集中全部兵力猛攻大员城。 只要夺下大员城,便能打通水道封锁,这是他们如今唯一的生机。 夜幕悄然降临。 夜色掩护之下,正是先登营出击的最佳时机。 林承泽早已整装待发,战意盎然。 此前,先登营驻守嵊州岛待命,与陈闲主力同步抵达安平,全程休整蓄力,只待战机。 中军指挥部内,林承泽带着雷龙一同入内禀报。 “大都督,探查完毕。日军粮草尽数囤积在思齐城码头,如今敌军正在加急转移,尚未全数入城。” 陈闲眼神锐利,当即定夺:“井伊直孝倒是谨慎。不能给他喘息之机,今夜务必焚毁敌军粮草。” “是!末将定不辱命!”林承泽高声领命,气势铿锵。 深夜,先登营全员潜行,沿着海岸悄然渗透至思齐城码头。 众人分工有序,迅速纵火,冲天火光瞬间席卷整片粮草堆场。 城内日军察觉火情,立刻调集大批兵马,展开围剿。 先登营依托精良装备、凭借猛烈火力,硬生生冲破包围圈,全员安然突围。 码头大火彻夜不息,染红了半边夜空。 粮草尽毁的消息,再也无法遮掩。 井伊直孝拼死转移入城的少量粮草,仅够全军支撑两日。 而另一边,日军猛攻大员城的战事,依旧毫无进展。 大员城本就是双层结构的坚固要塞,防御体系完善。 就算敌军攻破外城防线,华卫军依旧能依托内城高墙与要塞重炮,层层阻击、稳固防守。 连日征战,荷兰人为配合攻城,已然折损两艘主力战舰,剩余战船也尽数带伤、破损严重。 卡隆望着伤痕累累的舰队,心中愈发清醒。 再这般消耗下去,他迟早会赔光手中底牌。 必须尽快脱身。 荷兰人的商人思维便是如此。 面临必然亏损的结局,最紧要的事情便是及时止损。 第208章 南下爪哇,千古伟业 洪升跟随颜文良的南部舰队一路向南,横穿苏拉维西海,终于抵达大明舆图上那片极远的疆土——爪哇岛。 世人常以“流放到爪哇”,形容天涯般的遥远。 多数大明子民无从知晓,这座岛屿,实则极度富饶。 最早抵达南洋的明人早已探明,岛上土地得天独厚。 无需施肥,随意播撒种子,收成便能胜过江南上等良田。 爪哇全境火山密布,经年飘落的火山灰,如同天然沃土,滋养着整片大地。 海面之上,一艘轻舟快速驶来,并入舰队阵列。 船上之人很快被带到洪升面前。 此人虽是一身土着装束,开口吐出的,却是一口地道纯正的客家话。 “参见枢密使大人。”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洪升目光微凝,静静打量着来人,淡淡开口:“你是情报科的人?” “是!枢密使,属下是情报科爪哇站影卫罗来财。” 洪升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悦:“你们的差事做得并不妥当,此番荷兰人出兵的消息,竟是旁人先传出来的。” 罗来财连忙俯首请罪:“属下知错!巴达维亚对明人管控极严,我爪哇站只能设立在锦石城,这里归当地苏丹势力管辖荷兰人的影响力相对较弱。此前大都督命我等联络各苏丹,联手制衡荷兰人。” 洪升微微颔首,神色舒缓些许:“看来大都督早有布局。你们联络的结果如何?” “本地苏丹与各部土王,皆不满荷兰人的贸易垄断,希望直接与大明通商。”罗来财如实禀报,语气恳切,“只是众人皆畏惧荷兰军力,不敢轻易发难。” “若无大明大军压境,他们绝不敢反抗。但今日枢密使亲率舰队至此,局势已然不同。只要我军围困巴达维亚,各部土王必然顺势举兵响应。” “嗯。”洪升缓缓点头,语气笃定,“你说得没错,这些土着土邦,皆是趋利避害、见利而动之辈。” 他抬眼看向罗来财,沉声吩咐:“即刻去通报各部土邦。告诉他们,大明王师前来征讨荷兰,待攻下巴达维亚,城内洋人所有财货,尽数与他们均分。” 话音落下,洪升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这群土着贪图小利,正好可以为己所用。 此次南下,洪升仅带领在吕宋整编后的苏振龙丁旅。 坤甸的宋郁青戊旅,尚在驰援途中。 至于金牛统领的丙旅,因南洋军政府推进海峡行署矿业改革,地方局势不稳,故而未能抽调南下。 区区两旅、万余兵力,想要强攻拿下固若金汤的巴达维亚,依旧略显吃力。 他急需外援相助。 此外,借战事消耗爪哇土着实力,亦是一举两得的算计。 心思深沉的洪升,绝不会错过这般良机。 两日后,华卫军南部舰队主力,如期抵达巴达维亚外海。 荷兰人大为震惊,他们以为在大员遭受攻击的情况下,华卫军不会分兵南下。 甚至有人怀疑科隆将军那边战败了。 但是算算时间却不对,克隆将军此时兴许刚到大员岛。 华为军步兵在城东三十里外登陆,快速构筑临时营地。 放下步兵之后,海军舰队在巴达维亚港外一字排开,彻底封锁港口,切断其海上通路。 同时一些中小型战舰也对海上的荷兰船只进行截杀。 一切部署妥当,洪升却迟迟没有下达攻城指令。 反倒是盘踞城内的荷兰人,率先沉不住气,主动出击。 一支荷兰步兵贸然出城,奔袭华卫军营地。 两军短暂交锋,荷军一触即溃,狼狈逃窜回城,再不敢轻易出战。 五六日转瞬即逝,周边各部土王陆续领兵赶来,与大明天军汇合。 时机成熟,舰队舰炮齐鸣,对准巴达维亚沿岸炮台轮番轰击。 轰隆巨响连绵不绝,震彻整座城池。 土兵联军汇合完毕后,华卫军稳步推进,兵锋直指巴达维亚城。 城外散落的明人聚居区,听闻大明王师抵达,尽数开门归附。 数年以来,他们被荷兰人圈禁在一块块狭小区域,备受欺压,常年承担沉重劳役。 无数家产,被洋人以莫须有的罪名肆意侵占、巧取豪夺。 所幸众人被安排住在城外,无法在巴达维亚城内居住 ,这才得以顺利投奔明军。 洪升将归附的数千明人青壮,临时整编,组建为一支爪哇民兵旅。 到这个时候,汇集至此的土着兵马,已达数万之众。 洪升略施激将之计,当众宣告,率先破城者,可优先挑选缴获的战利品。 重利诱惑之下,各部土兵争相冲锋,悍然猛攻城池外围防线。 华卫军炮兵驻守远处,精准输出火力,为攻城土兵提供掩护。 一时之间,巴达维亚四面被围,彻底陷入绝境。 巴达维亚城堡顶端,总督迪门俯瞰全城,面色凝重。 整座外城三面被大军合围,唯有北侧依靠运河,与核心巴达维亚堡连通,尚有缓冲余地。可迪门心中毫无半分慌乱。 巴达维亚城的外墙由坚硬珊瑚石垒砌,城外环绕宽阔人工运河,水系直通大海,水量充沛、难以逾越。 城墙沿线矗立多座棱堡,阿姆斯特丹、米德尔堡、代尔夫特……尽数以荷兰本土城市命名,火力密布、防御森严。 自建城以来,这座要塞历经无数次围攻,从未被外敌攻破。 洪升登临高处,同样看清了眼前的困局。 城外遍布沼泽平原,一旦降雨,遍地泥泞不堪。 松软泥泞的土质,连挖掘战壕都极为困难,更不必说开挖地道、潜行破城。 常规攻城手段,尽数失效。 可洪升神色从容,不见丝毫焦灼。 一旁的颜文良却按捺不住,面露急色,轻声问道:“枢密使,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部署?” 洪升淡然一笑,语气从容:“简单。传令新组建的爪哇民兵旅,回家收粮,我们打持久战。” 颜文良眉头微蹙,顾虑道:“长久僵持,各部土邦人心不齐,恐怕会滋生异心。” 他文官出身,心思缜密,思虑周全。 洪升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算计,淡淡开口:“有人异动,反倒正好。我们可顺势出兵镇压,名正言顺收回其辖地。” 他抬手指向广袤肥沃的海岸线,语气带着深意:“你看这片土地,何其丰饶。” 颜文良心头一动,瞬间领会深意,低声试探:“枢密使,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止驱逐荷兰人吧?” “哈哈哈!”洪升朗声一笑,语气赞许,“难怪大都督会让你执掌南部舰队,你眼光足够通透。” 短暂笑意过后,颜文良再度面露忧色:“只是不知大都督北线战况如何。荷兰此番出动三十余艘主力战舰,军力远超咱们的北部舰队。” 身为海军将领,他深知双方海上战力的差距,心中满是担忧。 洪升神色沉稳,从容宽慰:“不必忧心。我入军政府时日虽短,却熟读大都督所有战例。他向来以弱胜强、逆势破局。此番北线交锋,他手中筹码更多,稳操胜券。” 他正色叮嘱颜文良:“你们海军务必保存实力,南部舰队,便是我们开拓南洋的最大底气。” “击败荷兰不难,真正难的,是彻底掌控爪哇。”洪升目光悠远,缓缓道来,“岛上盘踞的无数土着势力,才是最大阻碍。” 颜文良眼神坚定:“荷兰人能做到的管控,我军政府亦可做到。” 洪升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不一样。荷兰只求掠夺此地财富,搜刮资源便足矣。而我们,要彻底收服、同化这片土地,将其纳入大明永久版图。” 陈闲早已将南扩战略,悉数告知高层将领。 洪升对此万分推崇。 这场南洋拓土之举,终将成为堪比衣冠南渡的千古伟业。 第209章 关门打狗,时候报仇 思齐城外,临时营地空地之上,陈闲正给麾下将领训话。 昨夜主动撤军的决策,依旧让不少将士心生不解,乙旅上下最为憋屈,士气郁结。 陈闲随意坐在一截粗木桩上,神色从容。 周遭将领尽数席地而坐,静静聆听。 一场战地课堂,就此开讲。 “身为将帅,目光不能只盯着一时输赢,更要权衡全局、考量长远得失,我称之为大局观。” 赵飞虎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大都督,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谁能事事周全、步步远见?” 陈闲目光平和,缓缓开口:“正因如此,我才为你配备副旅帅、参谋长与镇抚使。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人思虑有缺,众人合议便能补全疏漏。”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就拿此番思齐城之战来说。开战之初,你们便该察觉此城地势薄弱、难长久固守,却又不得不死守拖延敌军。” “可待到百姓全数转移,死守城池的意义便彻底消散。这时果断放弃,才是最优抉择。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全胜,绝非死守每一寸土地。记住,将士、百姓的性命,永远比土地更珍贵。土地可以夺回来,人死却无法复活。” 接下来数日,战局彻底聚焦在台江水道与吕宋城一线。 接连战败、粮草吃紧,卡隆与井伊直孝反复商议,最终抽调大批日本战船,强行冲入水道趟雷开路。 可华卫军布设的皆是定深水雷。 日军战船体型狭小、吃水极浅,多数竟直接从雷区空隙冲过,未能触发引爆。 侥幸冲出水道的日船,刚入外海,便迎面撞上华卫北部舰队主力。 毫无还手之力,瞬间惨遭重创。 第一次突围失败。 思齐城内的日军,处境愈发窘迫。 军粮日益枯竭,船上储备同样见底,日本陆军早已被迫减半伙食,军心浮动。 走投无路之下,井伊直孝再度找到卡隆,语气恳切,恳请荷兰舰队分拨粮草接济。 卡隆却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面色冷漠。 他自有难处。 荷兰舰队兵员多是雇佣兵,只为钱粮银钱卖命作战。 一旦克扣口粮,这些亡命之徒,难保不会暗中哗变、背后放冷枪。 双方僵持对峙,谁都不肯退让。 联军上下心知肚明,这场仗,已然打不下去了。 两军又僵持数日。 趁着深夜大潮掩护,荷兰与日本联军突然整军撤离,再次突围。 大员城守军并未贸然追击,只稳住阵脚,以岸防重炮对准台江出海口持续轰击,封锁航道。 与此同时,思齐城外的华卫军立刻出动,衔尾追击溃败日军。 追兵一路杀至码头,将后撤的日军死死咬住。 码头之上,日军死伤无数,尸横遍地。 残余士兵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还有大量溃兵被同伴拥挤推落海中,葬身波涛。 最终,能侥幸登船逃窜的日军,寥寥无几。 十几艘经过改造的日本战船列在前阵,拼死为联军开路。 整支残余舰队排成一字长队,全速冲向外海。 水道之内,水雷接连引爆,轰鸣巨响此起彼伏。 改造后的日船,船底增加拖拽物,刚好能够触发水雷,用船体硬生生炸开一条血路。 岸边炮台上的岸防炮全力开火,炮火倾泻不止,死死压制逃窜敌军。 即便损失惨重,联军残部终究还是冲出了台江水道。 只是他们的生路,早已被提前堵死。 华卫北部舰队与大员舰队,早已在外海严阵以待,布下天罗地网。 十余艘北部海军主力战舰横列一字阵型,侧舷黑洞洞的炮口,尽数对准台江出口。 数十艘小型战船在外围游弋巡防,严防任何敌军漏网逃窜。 另有数十艘雷击艇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全速冲刺,以殉爆代价,摧毁敌军主力战舰。 望见层层封锁的明军舰队,卡隆脸色骤变,当即厉声下令抛弃日舰,全军向南突围! 此前联军早已约定,由日船拼死趟雷开路,冲出水道后,荷兰主力舰负责掩护孱弱的日本战船。 那些日式朱印船防护薄弱,本就是临时改装的运兵船,满载步兵,毫无海战之力。 “八嘎!该死的荷兰人!他们竟然独自逃窜!” 井伊直孝望着骤然脱离阵型、自顾突围的荷兰战船,双目赤红,咬牙怒骂,满心愤恨与绝望。 这可是他们幕府赌上国运的一战。 若是战败了,他将会葬送幕府的全部主力。 到时候,不用明人动手,那些蠢蠢欲动的藩国便能够推翻幕府。 他不想做德川家的罪人。 可日军战船速度迟缓,根本无力追赶荷兰舰队。 舍弃日军的荷兰舰队,全速突围,却径直撞上北部舰队的主力。 历经多轮战事打磨,如今的北部舰队早已今非昔比。 将士操练纯熟,战斗素养大幅提升。 明军战舰占据了出口有利阵型,主炮齐鸣,火力精准集中,全部锁死冲在最前方的荷兰主力舰。轰隆一声巨响! 一枚链弹呼啸而过,精准击碎敌舰主桅杆。 吱嘎的扭曲声响起,巨大的桅杆倒在甲板上,溅起一片木屑,水兵四散而逃。 失去桅杆的荷兰战舰瞬间失速,瘫滞海面,沦为活靶子。 三十余艘荷兰主力舰突围,最终冲破封锁的,不足半数。 但它们的劫难,远未结束。 雷击艇“虾虎鱼”号上,施琅目光锐利,死死锁定一艘逃窜的荷兰战舰。 他手中传令旗快速挥动,号令下达。 身旁三艘同型号雷击艇立刻调整航向,四艇联动,摆出偃月阵型,从左右两翼包抄合围。 偃月阵型缓缓收紧,渐渐将这艘落单的荷兰战舰彻底笼罩。 雷击艇体型小巧、速度极快,船头探出的超长雷击杆,在海风之中格外醒目,杆顶搭载着定向爆破装置,杀机凛冽。 荷兰水兵深知雷击艇的恐怖威力,立刻全开舰炮,疯狂轰击,试图阻拦逼近的小艇。 炮火纷飞中,一艘雷击艇不幸被击中,船头损毁,彻底丧失作战能力。 施琅侧目扫过,面色冰冷,毫无波澜。 “全员加速!撞上去!”他沉声怒吼,声音铿锵有力。 船舱内,桨手齐声喊起号子,奋力划桨,雷击艇再度提速,冲破炮火封锁。 施琅快步冲至船舵位,目光紧盯前方不断放大的敌舰轮廓。 雷击艇顺利冲入敌舰舰炮死角。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甲板上的荷兰水兵,举着火枪俯身射击。 密集的子弹噼里啪啦打在艇身甲板上。 下一秒,剧烈的撞击骤然传来,施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紧随其后,震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将雷击艇向后推离数丈。 桨手顺势全力倒划,迅速脱离爆炸中心,拉开安全距离。 那艘荷兰战舰的侧舷,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船舱,战舰迅速倾斜下沉。 艇艏的雷击长杆已然消失,圆满完成爆破使命。 “撤!脱离战场!”施琅高声下令。 雷击艇仅有一次进攻机会,得手便即刻撤离,绝不恋战。 侥幸冲破北部舰队封锁的荷兰主力舰,尚且保有一丝逃窜生机。 而断后的日本战船,彻底坠入绝境。 狭窄的水道出口,被明军数百门舰炮死死封锁,宛如一道钢铁火墙,密不透风。 几乎没有一艘日本战船能够成功突围。 单薄的朱印船根本扛不住舰炮轰击,往往中弹一瞬,便船体崩裂、沉入大海。 通道海面,密密麻麻尽是落水挣扎的日本步兵。 他们慌乱撕扯身上厚重甲胄,拼命挣扎,只求浮于海面活命。 更多残兵只能死死抱住破碎船板,在起伏海浪中苟延残喘。 惨烈的海战,从深夜持续至次日清晨。 最终,卡隆仅带着六艘残破战舰,拼死冲出包围圈,向着东南海域仓皇逃窜。 郑虎立刻亲率部分主力战舰,衔尾追击。 海面残存的日军残兵,眼见无路可逃,纷纷在残破战船上升起白旗,举手投降。 这场由荷兰主导、日军配合的跨海突袭作战,至此告一段落。 硝烟暂时散去,这场战争远远没有结束,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荷兰人,他们都要承受华卫军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