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驸马爷不好哄》 第一章 穿越 “琬琬,琬琬。” “快醒醒!” 耳边不断有人在呼唤沈琬,语气中带了点焦灼,沈琬想要睁开双眼,但奈何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一样,难以打开。 “回禀陛下,大公主她迟迟不醒,是不是中邪了。” 一道男声开口,引起众人唏嘘,若邪祟上身,先不说现在迟迟不醒,光是之前大公主向圣上表示要四个驸马就让人震惊不已。 在沈琬身旁的人没有任何回应,沉默片刻,“请林太医来给大公主看看。” 沈琬听到这熟悉的女声,浑身一震,睁开眼的想法变得更加强迫,但依旧是无济于事。 关键时刻,林太医被请到前殿,他手上拿着银针上前,在沈琬身上扎了几个穴位后,沈琬的意识回笼,并且大脑也可以支配身体部位。 林太医见情况一般,再次往沈琬身上多扎了几针,一针不慎扎歪,导致沈琬直接被痛醒。 众人见沈琬醒后神情各异,只有身边的女人除外。 沈琬抬眸,与身旁的人对视,这人只给沈琬一种熟悉的感觉,除此之外沈琬没有察觉到任何情况。 直至一旁的林太医开口:“女帝,大公主已醒,经诊断是因为身子空虚而导致的晕厥。” 被唤作‘女帝’的人稍微点了点头,随即一脸关切询问:“琬琬,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沈琬作为旁观人目睹全程,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清一色都是穿着长袍大褂,梳着高发髻,这是穿越到了拍古装戏现场吗?? 女帝见沈琬迟迟不回话,反而在张望着周遭,眼神里透露出好奇。 女帝不发话,其余人也不敢吭声,场面一片寂静,沈琬察觉到不对后主动将视线转移到女帝身上,讪讪开口:“你是在问我吗?” 说完之后,沈琬还特意拿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女帝点头。 沉思一番后:“琬琬,你前面说的四个驸马的事情我同意了。” 什么? 四个驸马? 沈琬完全是摸不着头脑,对于目前的情况,她是啥也不知道就来了。 此外,脑海里面突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穿越至沈琬公主体内,因没有融合好而导致记忆缺损,现由小七专门传送记忆。” 随着机械音话落,一顿刺痛袭来,不断袭击着沈琬的大脑,沈琬一个没站稳跌坐下来。 女帝见状,下意识伸手想要搀扶,结果慢一步落空。 直至接受完记忆后,沈琬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原身乃女帝最宠爱的大公主,同时本朝女子为尊,三妻四妾成群颇为正常。 这原身嚣张跋扈,贪图美色,竟然一眼相中四名男子,不仅如此还公然在众臣跟前表示要迎娶这四名男子,并说明日完婚。 这四名男子出身名门望族,不愿遭遇沈琬侮辱,拒婚惨遭女帝拒绝。 双方僵持不下,外加户外酷热,原身盛装出席,里三层外三层,直接热得晕厥,而沈琬本人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穿进这具身体。 一想到四个驸马,原主给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沈琬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大公主再次晕厥,众人唏嘘不已,纷纷议论她身子骨为何虚,窃窃私语说得越来越难听,女帝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身旁跟随女帝多年的侍女幼禾打圆场:“大公主这是太高兴了。” 幼禾的话并没有平复女帝的情绪,女帝见状也歇了心思,提前放诸位大臣离开。 “诸爱卿,若没有事汇报先行退下。” 女帝轻飘飘一句话,大部分臣子回应:“谢陛下。” 唯有三个老古板堵着沈琬母女二人,试图讨要个说法。 “陛下,我家小儿的婚事是否可以......” 其中一位胆大的傅老将军率先开口说话,试图让女帝更改心意,其余三人见状立刻附和。 女帝被她们四人吵得聒噪,皱了皱眉头:“婚期在即,所有东西准备齐全,中途悔婚,将皇家的脸面放在哪里?” 女帝将话题重新抛回去,傅老将军脸色骤变,连忙赔笑改口:“我家小儿能嫁入大公主简直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等下我就回去说说他。” 这话听得让女帝心情舒畅了不少,“嗯”了一声后便扬长而去。 杨国公有些不甘心:“就这样?” “这大公主可不是什么善茬,诸位你们真的放心让自己小儿嫁给这臭名昭着的大公主?” 说到后面,杨国公的声音拔高,尖锐刺耳。 “小声点!”傅老将军上前一把捂住杨国公的嘴,探头张望四周,见安全无误后低声道:“你想让沈青青那个疯女人听到别人编排她女儿?!” “命不要了?” 傅老将军一连发问,让杨国公的理智回笼。 何人不知这沈青青最疼爱沈琬,谁敢忤逆沈琬,下一步就是人头落地。 其余二人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继续说话。 傅老将军叹了口气,“罢了,小儿如何发展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们做长辈的不要再掺和。” 这话点醒另外二人,牺牲儿子保全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何尝不可。 ...... “公主,公主,醒醒。” 一道急切的女声在沈琬耳边响起,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在等着她。 沈琬睁眼,见一张大脸在眼前呈现,原本还有些迷糊,顿时立马清醒,并且弹射起身,与这人拉开距离。 “公主,是奴婢小欢啊...”见沈琬一系列动作拉开了与自己的距离,小欢耷拉着嘴巴不太高兴。 沈琬记忆回笼,想起这原身对这婢女小欢极好,二人从小长到大,情谊自然不用多说。 一旁的小欢见沈琬迟迟不说话,主动开口询问:“公主,待会吉时要过了,快穿上这喜服。” 随着小欢话落,沈琬低头才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下意识想要抗拒,默默地开口:“小欢,这件事……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什么?”小欢忙着给沈琬整理喜服,心思全都在那上面,一时间倒没听清沈琬说了些什么…… 第二章 悔婚 我说我想要悔婚。” 沈琬这一句话直接让小欢吓得花容失色,她上前捂住沈琬的嘴,直言:“公主你说什么?” “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嚷嚷着这四位驸马爷吗?怎么到了临场又开始突然变卦。”小欢一句话将沈琬给呛回去。 沈琬沉默不语,内心嚎叫。 在沈琬刚说出这句话后没多久,系统就再次出现,并且电击惩罚沈琬,严命要求沈琬要娶这四位驸马。 “宿主,若你不娶这四名驸马,我方将会采取强制措施,直接将你安乐死。”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让沈琬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公主。”小欢担忧的语气传来。 沈琬深思一番:“没事,带我去前厅。” 小欢傻乎乎地应下,沈琬扶额,心里吐槽。 总不能直接跟小欢坦白自己是穿越到你家主子身上的异乡人,不说小欢会不会吓一跳,要是这件事被女帝知道了,准吃不了兜着走。 四个驸马爷被晾在大厅内,主人公沈琬并没有出现在众人跟前。 后在小欢的催促下,沈琬半推半就地抵达前厅,迎面就瞧见八人等着自己。 除了驸马爷之外,每人还各带了一个妹妹前来。 沈琬瞧见这阵仗,意识到不好说话,下意识想要退缩,刚退后一步,后背就抵上小欢的胳膊。 “公主怎么了?”小欢突然发问,让所有的人视线聚集在其身上。 还未等沈琬说话,其中一位妹妹杨敏仪就率先发话:“嫂嫂可真是金贵,让我们这些人好等。” 说话阴阳怪气,再蠢的人都听得出来端倪,沈琬皱眉。 而后这些人像没有察觉到一般,乘胜追击:“嫂嫂屋子里面是藏了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流连忘返,难不成是还有男人在嫂嫂屋里。”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骤变,尤其是四位驸马,气得直咬牙,攥紧拳头,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哦?”沈琬忍不住,开始反击,“这位妹妹是去过我的房间还是自己屋子里面也有男人,所以看谁都是这样的吗?” 沈琬的反击让这妹妹脸色变得铁青,对方气急败坏:“你...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瞧见对方急眼的模样,沈琬就心情顺畅,随后继续开口:“这么多人都在前厅等着,我还以为我是娶了四对兄妹入门呢。” 这话无疑是给了这四对兄妹一个下马威,他们的脸色都变了变。 傅媛媛想起沈琬的暴行,拉了拉杨敏仪的衣袖,凑在耳旁低语:“别说了,不要忘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听了傅媛媛的话后,杨敏仪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暂且吃下这个教训。 “小欢,既然驸马已经送到了,就将他送入房间。”沈琬见对方说不出什么话,便开口,顿了顿直接下了逐客令,“送客。” 小欢办事麻溜,招呼公主府的下人,将驸马爷的妹妹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沈琬耳根子终于落了个清净,她径直想要回自己的屋子里去,小欢疑惑:“今夜,不去驸马爷屋里吗?” “不去了,太累了,今天早点休息。”沈琬打了个哈欠发话。 主子发话,小欢不敢再继续反驳。 只是刚回屋正准备洗漱,下人突然来传报: “不好了不好了,大驸马爷拿起剪刀威胁,嘴里还嚷嚷着若不放他离开公主府,他就......” “就什么啊?”沈琬被这下人吞吞吐吐的发言急死了。 “大驸马爷就说他要自杀。” 沈琬顿时感觉天塌了,若这大驸马爷新婚夜死在公主府上,传出去的话只会让自己的名声越变越烂。 “快,快带路,带我去大驸马爷房中。”沈琬有气无力地开口,指使着手底下的人带着自己去。 结果没有想到,刚走出房门没几步,又来一名小厮,上前:“不好了,大公主,二驸马爷在用白绫闹自杀。” 还没等沈琬回复,又接连来了两名小厮,对方一见沈琬就凑到其跟前:“大公主,不好了,三、四驸马爷现在正为后院中的池子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都想要跳湖自尽。” 一连串的消息打得沈琬头晕脑涨,各个都要寻死,沈琬气急败坏,直接开口:“把他们这四位驸马爷全部请到我屋子里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余下人听从沈琬的指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位驸马爷被五花大绑带到沈琬跟前来。 沈琬细细打量着跟前的四位驸马,个个长得算是国色,完全属于不同风格,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沈琬心痛。 众人见沈琬迟迟不发话,神色好奇地打量着沈琬。 “我答应你们,明日进宫找母后取消婚事,你们可以回府。” 沈琬的话落,四位驸马爷神情各异,没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沈琬抬手挥了挥,吩咐下人将他们带回房间去。 直至临走前,杨樾直言:“希望公主不要出尔反尔,不要像上次一样蒙骗在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樾的话让沈琬简直一头雾水,根本分不清对方到底在指什么事情。 待沈琬想仔细询问时,杨樾已经跟着其余三位驸马直接离开了,屋内重归平静。 “这些驸马爷人还真是讨厌。”小欢撇了撇嘴,不高兴道。 “好了,少说两句。”沈琬打断小欢的话,而后便自顾自睡觉。 第二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前去宫内找女帝,女帝瞧见沈琬此日这么早来,惊喜:“昨夜过得如何?几位驸马爷待你可好?” 沈琬表情难辨,犹豫片刻:“母后,此次前来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女帝对沈琬的话感兴趣,便顺着她的话题问下去。 “我想要取消我与这四名驸马的婚事,还望母后做主。”沈琬心一横将事情全部说出来。 原以为女帝会欣然同意自己的请求,结果只听到女帝深深地叹了口气,“琬琬,你太任性了。” 失望的语气传入沈琬耳中,沈琬身子顿时一僵。 “刚入门就要退婚,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皇位继承者身份谁会认你?”女帝苦口婆心劝说,“琬琬,我希望你能成熟点,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任性。” 女帝的话无疑是在说自己不同意沈琬退婚,沈琬想要再度争取,结果女帝挥了挥手,“你先回去仔细想想,母后也累了。” 对方下逐客令,沈琬不方便继续再停留在这里,只能开口: “好,母亲,你保重身体,儿臣先告退。” 后回公主府的路上,沈琬一想到接下来要将这结果告诉这四个驸马,整个人头疼不已。 第三章 圣旨来了 抵达公主府口,沈琬就瞧见三驸马莫昱钦守在门口张望,见到公主的步辇后,怯生生地缩回视线。 沈琬下车,莫昱钦像是鼓起勇气一般,迎上前来:“公主,其余哥哥们在前厅等候许久了......” 此话一出,沈琬了然这三驸马只是过来通风报信的,她“嗯”了一声后,便抬脚迈入,三驸马紧跟其后,视线一直放在沈琬身上,像是在打量。 沈琬全然没察觉到莫昱钦的视线,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准备接下来的措辞上。 二人一进前厅,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话到嘴边,沈琬不知道如何开口。 “怎么样?公主,今天我们这几个弟兄们可以离开公主府吗?”杨越率先开口,主动打破僵局。 其余几名驸马纷纷附和,沈琬闭了闭眼,下决心开口:“我跟母后提了退婚一事。” “母后她不同意。” 两句话说完,沈琬下意识将目光转移到地板上,不敢再继续看着他们的眼睛。 “什么?!”大驸马爷傅琰之惊呼,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随后,傅琰之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沈琬震惊,连忙唤小欢:“小欢快叫太医来。” 小欢应下,转身前往寻太医,刚出门就迎面碰上要准备离开的林成。 “林太医,快,快随我来。”小欢跑至林成跟前,气喘吁吁道。 林成瞧见情况不对,跟着小欢进入前厅,见到沈琬与三位驸马爷争锋相对的场面。 哦,不对,是三位驸马爷,还有一位彻底晕死过去。 “林太医,快帮我看看这大驸马怎么了。”沈琬一脸担忧地开口,林成应下,上前查看发现症状并没有大碍,只是因为受惊晕厥。 “回禀公主,大驸马只是急火攻心而导致晕厥,派人扶他回床上休息一下即可。”林成简单明了说明情况,沈琬按照林成的指令吩咐属下照做。 傅琰之被送回房间,其余三人见状也暂且歇了继续闹的心思,各自都回屋内。 送走这几位大佛后,沈琬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只是没想到吃饭的时候,除了莫昱钦在饭桌前吃饭外,其余三名驸马爷压根没有瞧见身影。 沈琬脸色难堪,派人专门“请”三位驸马爷上桌吃饭,下人办事效率高,没过多久都出现在饭桌上,只不过各个都耷拉着脸。 沈琬全然当作没看见,自顾自地吃着饭,酒足饭饱后满意地打了个爽嗝。 这一幕看得让傅琰之直皱眉头,他刚从惊后缓过神来,一上桌看沈琬这粗鲁的吃相,将桌面上的饭菜搅得一团糟糕,顿时没了胃口,摆在跟前的饭菜压根没动。 谁曾料想,沈琬打完饱嗝后开口,“我吃完了,你们自便。” 沈琬正欲抬脚准备离开,结果门外突然来了太监,手里攥着圣旨。 众人见圣旨脸色大变,太监走至众人跟前,圣旨在上,众人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女帝诏曰,现派大公主沈琬以及其四位驸马前往东郡,调查状元死因,钦此。” 太监尖着嗓子说完这话,便将圣旨转交至沈琬手中,叮嘱道:“陛下还让我给公主带句话,希望在前往东郡调查状元死因期间,望公主能与四位驸马感情蒸蒸日上。” “劳烦公公了。”沈琬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同时手上功夫没有歇着,从桌盘上面抓了一把金叶子作为打赏给太监。 送走太监后,沈琬将圣旨摊开,展示给四位驸马并开口:“圣旨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四位驸马凑上前来看圣旨上的内容,杨樾显然不信这件事情与沈琬无关,破口大骂:“若不是今日你这毒妇进宫找圣上说事,这调查死因的差使怎么可能落入你这个草包公主头上。” 杨樾说话过于难听,沈琬的脸色难堪,她大手一挥,甩在杨樾手上:“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沈琬动怒,其余三位驸马审时度势,察觉到不对劲后没有再说任何话。 被打的杨樾显然也懵圈了,沈琬继续开口道:“不管你们信还是不信,不如操心一下今夜收拾行李,毕竟明日就要出发了。” 说完这句话,沈琬就带着小欢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个背影给四人。 直至回到房屋内,沈琬才回过神来,伸出掌掴杨樾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刚刚掌掴杨樾并非是她的本意,明明头脑还是冷静的,只不过这举动像是潜意识在作祟。 沈琬想起之前大殿上出现的系统,呼叫:“系统,系统,你在吗?” “在的,宿主怎么了?”系统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我想问一下这具身体是不是还保持着原主的意识。”沈琬试探性发问,随后得到了系统的肯定。 “那...这位原主有没有夙愿?”沈琬追问。 “有,希望宿主你能够帮助原主登上皇位,前世她因为做过诸多错事而让女帝失望,而这一世,恳求宿主你能够帮忙完成。”系统一口气说了诸多,沈琬从中捕捉到关键字眼。 ‘登上皇位’。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女帝对这女儿的印象并没有变得很坏,这个皇位还是有机会的。 一想到这里沈琬追问:“那如果我完成任务后,是否有什么奖励?” “有的宿主,成功后会发放十亿现金,并且让宿主你在你原来的世界复活享受。”系统平静回答。 ‘十亿现金’... 这奖励听得沈琬心动! 沈琬干劲十足,当天晚上就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第二日更是特意起了个大早在府门口等着。 沈琬站在门口,身旁的小厮将物件放置马车上,等待四位驸马爷出来。 未曾料想,都快要过午时,四位驸马爷,除了莫昱钦及时来外,另外三个驸马爷丝毫不见踪影,沈琬忍耐到了极限。 “小欢,去把那三位驸马爷请出来。”沈琬语气温温柔柔道,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 引得莫昱钦侧目,同时总感觉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直至三位驸马爷衣衫不整,一片狼狈,被下人拉扯出来,其中还不乏杨樾怒吼:“放开我,你知道我什么身份吗?” “要是我父亲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第四章 计划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沈琬靠在车壁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想着系统说的十亿现金。原主要当女帝,她帮着当就是,这笔买卖划算。 莫昱钦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偷偷打量沈琬。见她闭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车厢外传来小欢的声音:“公主,过了前面那座山就到东郡地界了。“ 沈琬“嗯“了一声。 大驸马傅琰之缩在最里面,从上车就开始发抖。他从来没出过京城,更别提去查什么状元死因,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杨樾靠在另一侧,脸色阴沉。昨天被沈琬掌掴那一巴掌,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杨家在朝中位高权重,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四驸马李昀手里捏着一卷书,从上车就没说过话。他出身书香门第,本就不愿攀附皇家,更别提嫁给一个臭名昭着的公主。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一下。 沈琬猛地睁眼:“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响,一支箭穿透车厢木板,钉在距离她脑袋不过三寸的地方。 “有刺客!“莫昱钦大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琬低头看见箭尾的黑色羽毛,脑子里嗡的一声。这箭力道极猛,绝不是普通山贼所为。 小欢掀开车帘探头进来:“公主,外面来了好多黑衣人,几十个!“ 外面已经响起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护卫队的人显然已经跟黑衣人交上了手。 沈琬掀帘往外看,只见官道两旁树林里涌出大批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直奔马车而来。她带的护卫不过二十人,瞬间就被冲散。 “快跑!“沈琬冲车夫喊。 车夫挥鞭抽马,马车猛地提速朝前冲。黑衣人紧随其后,箭矢不断射来,咚咚咚钉在车厢上。 傅琰之吓得哇哇大哭,抱着脑袋缩在角落。杨樾咬着牙没出声,但脸色煞白。李昀手里的书早就掉了,十指紧扣在座椅边缘。 莫昱钦突然喊:“前面没路了!“ 沈琬探头一看,心凉了半截。官道尽头是悬崖,下面深不见底。马车速度太快,车夫拼命勒马,但马受了惊根本不听使唤。 “跳车!“杨樾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拽住身边的李昀就要往车外扑。 傅琰之抱着座位死活不肯松手:“我不敢!我不敢跳!“ 沈琬看着越来越近的悬崖边缘,脑子里飞速转了一瞬。再不跳全得摔死,她咬了咬牙,一把揪住傅琰之的后领。 “松手!“ 傅琰之哭喊:“公主我求求你——“ 沈琬没听他说完,抬脚直接把他踹出了车厢。傅琰之滚落在路边草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第二个是李昀,沈琬刚伸手,杨樾已经把人甩出去了。 “你自己跳!“沈琬冲杨樾吼。 杨樾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悬崖,翻身跳下马车。 车厢里只剩沈琬和莫昱钦。莫昱钦缩在角落,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惨白。 “走!“沈琬拽住他胳膊往外拖,莫昱钦连滚带爬被带出车厢,两人同时跌落在路面上。 沈琬落地时肩膀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马车冲下悬崖,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落地的碎裂声。 但身后黑衣人的脚步声已经追过来了。 “往树林里跑!“杨樾爬起来,搀起摔懵的李昀就往路边林子里钻。傅琰之连滚带爬跟在后面,裤腿上全是泥。 沈琬忍着肩膀剧痛拽起莫昱钦,踉跄着追上去。 黑衣人足有二十多个,分散开来包抄。林子里树密草深,视野不好,但对方显然受过训练,脚步又快又准。 沈琬一边跑一边喘,原身这具身体太弱了,才跑几步就胸口发闷。 小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扶着沈琬胳膊:“公主你受伤了!“ “别管,跑!“沈琬回头望了一眼,最近的黑衣人只差十几步了。 杨樾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他挡在众人面前,摆出防御架势。 李昀愣住了:“你会武?“ 杨樾没答话,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劈过来了。他侧身避开,匕首反手一划,在那人腕上开了道口子。黑衣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 但其他人紧跟着围了上来,杨樾一个人根本挡不住。 沈琬看着杨樾被三个人缠住,心想完了。 就在这时候,莫昱钦从袖子里摸出个圆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白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边!“莫昱钦抓住沈琬的手腕,拉她往另一个方向跑。 浓烟遮蔽了视线,黑衣人被呛得连连咳嗽,脚步乱了。 杨樾趁乱甩开对手,跟上队伍。 一行人跌跌撞撞在浓烟里窜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把追兵甩远。等烟雾散尽,眼前出现一个小村庄,村口立着块斑驳的木牌——“柳树村“。 沈琬撑着一棵老树喘气,肩膀疼得她额头冒汗。她扭头看向莫昱钦,后者正蹲在地上,手指还在发抖。 “你那个东西哪来的?“沈琬问。 莫昱钦缩了缩脖子:“我、我出门前偷偷带的。我爹说外头不太平,让我备着防身用。“ 杨樾收好匕首走过来,上下打量莫昱钦两眼,没说话。他脸上有道血痕,是方才打斗时被划的。 傅琰之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裤腿全撕破了,膝盖磕出了血。李昀也好不到哪去,发冠歪了,头发散了一半。 “先进村。“沈琬站直身子,“待在这里太显眼了。“ 小欢搀着她往村口走,脚下全是泥泞,走一步滑一步。 村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看着穷得叮当响。有人家院子里晾着粗布衣裳,鸡在泥地上刨食。 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瞧见这群衣衫不整的人走来,烟杆差点掉了。 “你们是干啥的?“老汉警惕地问。 沈琬挤出个笑来:“老伯,我们是行路的商人,路上遭了山匪,马匹财物全没了。想在村里借宿一晚。“ 老汉上下打量她,又看看她身后那四个狼狈不堪的男子,脸上的怀疑更重了。 “商人?“老汉磕了磕烟杆,“商人带这么多男人?“ 沈琬噎了一下。 第五章 得罪 杨樾冷着脸接话:“我家小姐出门远行,我等是护卫。“ 老汉盯着杨樾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半晌后摆摆手:“村东头有空屋,以前教书先生住的,你们自己收拾收拾。“ 沈琬连忙道谢。 空屋是间土坯房,两间正屋一间灶房,屋顶有些漏,地上积了一层灰。小欢麻利地开始收拾,沈琬靠着墙坐下,这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傅琰之进屋就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刚才差点摔下悬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李昀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伸手理了理散掉的头发,动作慢条斯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琬注意到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 莫昱钦蹲在灶房门口,抱着膝盖发呆。 杨樾站在门口往外看,薄薄的木板门关得严实,他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沈琬压低声音:“二驸马,你觉得那群人是什么来路?“ 杨樾回头瞥她一眼,嘴角扯了扯:“来路?冲你来的,这还用想。“ “你怎么确定冲我?“ “箭射得是车厢,不是拉车的马。先杀你,再灭口。“杨樾的声音冷冷的,“公主你得罪谁了,自己心里没数?“ 沈琬沉默了。她才穿过来几天,原主得罪过的人能排半条街。朝中那些老臣,哪个不对她这个跋扈公主又恨又怕。 杨樾见她不出声,又补了一句:“不过连圣旨都敢截杀,这人胆子不小。“ 截杀? 沈琬心头一跳:“你是说,这些黑衣人知道我出京是奉了圣旨?“ “不然呢?“杨樾觉得她问了个蠢问题。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杨樾立刻噤声,手按在匕首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有人吗?借个水。“粗哑的男声。 沈琬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她看见一个穿灰衣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腰间鼓鼓的,明显别着刀。 这人跟方才林子里追他们的黑衣人穿着一样的靴子。 杨樾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别出声。 灰衣男人等了等,见没人应,推了推门。木板门没栓,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杨樾一个箭步上前,从门缝里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屋里拽。灰衣人猝不及防被他扯进来,刚要喊,杨樾的匕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别出声。“杨樾声音极低。 灰衣人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沈琬凑上来,盯着这张脸瞧。面相陌生,不认识。但靴子确实是方才追兵穿的款式,靴帮上还有泥印子。 “谁派你来的?“沈琬问。 灰衣人闭着嘴不说话。 杨樾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寸,刀尖刺破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刀身淌下来。 “问你话就答。“杨樾语气没什么起伏。 灰衣人咬了咬牙:“不知道,上面下的令,只说要拿大公主的命。“ “上面是谁?“ “不知道。“灰衣人梗着脖子,“我们只管做事,不问名字。“ 杨樾看向沈琬,等她拿主意。 沈琬想了想:“绑起来,嘴堵上,扔灶房里。“ 小欢找了根麻绳把人捆了个结实,又撕了块旧布塞进他嘴里。灰衣人被推进灶房,门从外面插上。 傅琰之从墙角抬起头,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是不是不该待在这?那些人肯定还在搜。“ “现在走更危险。“杨樾把匕首插回靴筒,“天快黑了,外面路不熟,碰上追兵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沈琬点点头:“今晚先住下,明天一早再走。“ 李昀突然开了口:“东郡还去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琬也愣了。是啊,女帝让她去东郡查状元死因,现在被人半路截杀,是继续去还是掉头回京? 回京?回京之后怎么交代?还没出京城地界就被人追得狼狈逃命,女帝只会觉得她这个女儿废物到家。 去东郡?追兵还在附近,再往前走谁知道还有没有埋伏。 “去。“沈琬咬了咬牙,“母后交代的事不能不办。“ 杨樾轻嗤一声:“命都快没了还惦记查案。“ 沈琬瞪他:“你要是怕死可以自己回京。“ 杨樾唇线绷紧了,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傅琰之压抑的抽泣声。天色渐渐暗了,小欢从灶房找到半罐子粗盐和一小袋糙米,又去村里老乡家借了点干菜,勉强熬了一锅糊糊。 粥端上来的时候,傅琰之犹豫着接过碗,喝了一口就皱了眉。他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这种粗食咽不下去。 沈琬却没在意,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穿越过来这几天她早就看明白了,矫情没用,活命要紧。 莫昱钦小口小口地喝,时不时抬眼偷看沈琬。 杨樾喝了两口就搁下碗,又站到门口去守着。他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入夜后村子彻底安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叫。沈琬靠着墙半睡半醒,肩膀上的伤一阵阵抽疼。 小欢找了块干净布条,用盐水给她简单擦洗了伤口,又撕了自己的里衣给她包扎。 “公主,你这伤不轻,明天还能赶路吗?“小欢眼圈红红的。 “能。“沈琬按了按包好的肩膀,“死不了。“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杨樾突然转过身:“有人来了。“ 所有人瞬间清醒。 沈琬爬起来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夜色里果然有黑影在村道上走动,至少三四个,都提了刀。 “搜过来了。“杨樾压低声音。 莫昱钦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圆球,沈琬看了他一眼。 “还有几个?“沈琬问。 “就、就剩这一个了。“莫昱钦声音发虚。 沈琬咬了咬后槽牙。一个烟雾弹也撑不了多久。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外面说话:“挨家挨户搜,跑不远的。“ 沈琬盯着傅琰之。后者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都跟我来。“沈琬低声说,然后转身往灶房走。 灶房后面有个小矮门,通着屋后的柴垛。沈琬推开矮门,外面夜色沉得像墨。柴垛堆得很高,勉强能藏几个人。 “进去。“ 傅琰之第一个钻进去,李昀紧随其后。莫昱钦抱着烟雾弹最后一个爬进去,紧张得手指都在打颤。 沈琬刚要跟着进去,被杨樾一把拽住胳膊。 第六章 “你受伤了,跑不动。“杨樾压低声音,“我去引开他们,你带人往东边林子跑,天亮之后翻过那座山就是官道。“ 沈琬愣住了:“你一个人——“ “两个人更死得快。“杨樾已经抽出了短匕,“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不等沈琬回话,他已经闪身出了灶房。片刻后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黑影翻墙而出,故意弄出了响动。 “在那儿!追!“外面的黑衣人拔腿就追。 杨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身后跟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沈琬攥紧了拳,回头冲柴垛里喊:“出来,走!“ 四人从柴垛里爬出来,满身草屑。沈琬辨认了一下方向,东边果然有片黑黢黢的林子。 “往那边跑。“她指着林子,声音压得极低。 小欢扶着她,一群人蹑手蹑脚绕过村舍,朝林子的方向摸去。身后村子里还有零星的火把在晃,但没有追过来的迹象。 脚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声,每个人都屏着呼吸。 终于钻进了林子,沈琬靠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肩膀上的伤被折腾得又渗了血,她疼得脸色发白。 “公主你没事吧?“莫昱钦凑过来问。 “没事。“沈琬摆摆手,“快走,天亮之前要翻过山。“ 四个人在漆黑的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树枝刮脸,碎石硌脚。傅琰之摔了好几跤,膝盖上的伤又添了新口子,疼得直吸气。 沈琬走在最前面,举着一根从柴垛里顺来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只照亮脚前三步远。 走着走着,李昀突然开口:“二驸马还能回来吗?“ 沈琬脚步顿了一下。 “能。“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笃定,“他跑得快。“ 李昀不说话了。 林子越走越深,火折子烧到了底,周遭彻底陷入了黑暗。沈琬摸着树一步步往前挪,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山顶。往下一看,一条官道蜿蜒在晨雾里。 沈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村庄的方向一片平静。 “下去。“她发令。 下山比上山轻松些,但路滑,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下溜。等踏上官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琬站在官道上,头发散了,衣裳破了,肩膀上的血把半边衣袖染成了暗红色。身后四个驸马一个比一个狼狈,跟逃荒的流民似的。 傅琰之蹲在路边抹眼泪,李昀靠着树闭上眼,莫昱钦抱着膝盖发呆。 沈琬望着官道延伸的方向,东郡还在前面。 可她身后,杨樾还没追上来。 “再等一炷香。“她说,“等不到就走。“ 四个人都没吭声。 太阳又爬高了些,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赶路的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们。 一炷香快烧完了,沈琬攥紧拳头,正要开口说走,远处官道那头出现一个踉跄的身影。 那人走得不快,右胳膊垂着,明显受了伤。但步子稳,一步步朝这边来。 走近了,是杨樾。 他脸上又添了道新伤,衣袖被划开了条长口子,血迹干涸在上面。短匕还攥在左手里,刀尖上沾着红。 沈琬松了口气,迎上去:“怎么样?“ “甩掉了。“杨樾把匕首插回靴筒,“三个,都处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右胳膊垂着的模样明显不对劲。 沈琬皱了皱眉:“胳膊伤了?“ “挨了一刀,不碍事。“杨樾越过她往前走,“走吧,趁他们还没追上来。“ 沈琬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巴毒,但做事倒不拖后腿。 一行六人沿着官道朝东郡方向走。杨樾走在最前面开路,小欢搀着沈琬走在中间,四个驸马跟上。 傅琰之一边走一边啜泣,袖子抹得全是鼻涕眼泪。 李昀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别哭了。“ “我害怕。“傅琰之抽抽搭搭地答。 “谁不怕?“李昀说。 傅琰之愣了下,竟然真的收了声。 走了一段路,前面路边有个茶棚,搭着草棚子,几张歪腿桌子摆在外头。一个老妇人正在灶前烧水。 沈琬脚步一滞。这荒郊野岭的,茶棚开得蹊跷。 杨樾也停了步,回头跟沈琬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意思——小心。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褶子堆起个笑:“客官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沈琬看着那口烧得滚沸的大锅,又扫了一眼茶棚里空荡荡的桌椅。一个客人也没有。 太静了。 “不用了,赶路。“沈琬笑着说,脚下加快了步子。 老妇人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她手里的铁勺咣当一声扔进锅里。 路两侧的草丛里,噌地蹿出七八个黑衣人,刀光齐刷刷亮出来。 黑衣人从草丛里蹿出来的瞬间,杨樾已经往前扑了一步。 短匕出鞘,架住当头砍来的一刀,火星四溅。 “跑!“杨樾吼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琬拽着小欢就往官道另一侧扑。莫昱钦反应最快,拉着傅琰之紧跟其后。李昀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杨樾。 杨樾被三个黑衣人缠住,右臂本来就有伤,这会儿挥刀明显吃力。 沈琬脚步顿住了。 “公主快走!“小欢扯她衣袖。 沈琬咬了咬牙,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离杨樾最近的蒙面人后脑砸过去。那石头不偏不倚砸中,蒙面人晃了一下,被杨樾趁机一刀划了手腕。 这片刻的功夫,路另一头的草丛里又蹿出几个黑影。 沈琬心里咯噔一声。这拨人跟昨天的不是同一批?还是说茶棚这老妇是专门在这里蹲他们的? 杨樾甩开面前的人退回来,喘着粗气:“往田里跑。“ 官道旁边是大片稻田,稻子快熟了,黄澄澄一片,半人高。钻进去根本看不清人。 沈琬带头跳下田埂,稻杆刮得脸生疼。身后脚步声杂乱,追兵也下了田。 但稻田太大了,六个人分散开往不同方向跑,黑衣人一时也分不清该追谁。 沈琬蹲在稻丛里,捂着肩膀上的伤大口喘气。透过稻秆缝隙,她看见追兵在远处停下来张望,似乎丢了目标。 老妇人在官道上骂骂咧咧,声音尖利:“一群废物!那么大活人能跑哪去!“ 追兵又搜了一会儿,陆续撤了。 沈琬不敢立刻站起来,趴在稻田里等了足足一炷香。等四周彻底安静了,她才轻轻拨开稻秆往外看。 官道上空荡荡的,茶棚的草顶在风里微微晃动,灶台下面还冒着余烟。但人已经没了。 她慢慢站起来,稻子唰唰响。 “小欢?“她压低嗓子喊。 远处一块稻丛动了一下,小欢爬起来,满头满脸的稻叶:“公主!“ 第七章 第七章 啃饼 “其他人呢?“ 小欢左右张望。另一侧稻丛里钻出莫昱钦,头发上挂着稻穗,一脸狼狈。李昀从更远的地方站起来,衣裳湿了大半,像是跌进了田里的水渠。 傅琰之最后一个露头,整个人趴在稻丛里,爬了三次才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又磕出了血。 四个人,还少一个。 沈琬心里一沉。 “杨樾呢?“ 没人说话。莫昱钦摇头,李昀也摇头。 沈琬攥紧了拳。昨天他引开追兵还能活着回来,今天不会再——她没往下想。 稻田深处突然有动静,稻秆被拨开,杨樾从里面走出来。左手攥着短匕,右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手指往下滴。 但他眼神沉静,瞥了沈琬一眼:“找齐了?走。“ 沈琬看着他滴血的右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六个人沿稻田边缘往远离官道的方向走。杨樾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明显比之前慢了,但没停。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爬到正中,晒得人头皮发烫。傅琰之嘴唇干裂出血,直说走不动了。 沈琬也快撑不住了,肩膀上的伤一阵阵抽疼。 “前面有个村子。“杨樾突然说。 沈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稀稀拉拉的屋舍,建在一处缓坡上。村口立着高高的木桩,桩顶系着红布条,风吹起来呼啦啦响。 “怎么这么多红布条?“小欢嘀咕。 走近了才看清,不光村口,每家每户门框上都缠着红绳,地上撒了白米。村中间的空地上搭了个木台,台上摆了瓜果牲畜,台侧站了一圈人,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脑袋上扎着白头巾。 “这是在干什么?“莫昱钦缩了缩脖子。 “祭祀。“李昀出声,“看这阵仗,可能是秋收祭。“ 他们说话的声音被风吹过去,木台前面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什么人!“ 这一嗓子喊出去,台上台下的村民全部扭过头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沈琬等人。 沈琬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挤出个笑:“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 “路过的?“灰袍老者下了台,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沈琬衣裳破了大半,肩膀上的血迹干成了暗褐色,头发散着,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行路的人。 他身后呼啦啦跟上来七八个壮汉,手里拎着锄头扁担,把沈琬几人团团围住。 灰袍老者盯着沈琬看了好一会儿:“你们是逃犯?“ “不是不是。“沈琬赶紧摆手,“我们是行商的,半路遇到劫匪——“ “劫匪?“灰袍老者哼了一声,“我们柳树岭太平得很,几十年没出过劫匪。你糊弄谁呢?“ 李昀在身后轻声说:“公主,别说是京城的。“ 沈琬心里一凛,马上换了话头:“老伯,我们是邻县来的,出门走亲戚,路上碰见一伙歹人,东西全抢了,人也被打了。“ 灰袍老者半信半疑,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四个男人。 “亲戚?你们一伙六个人,男女混在一块,还带了四个年轻后生,是正经走亲戚的?“ 这话把沈琬问住了。 傅琰之突然哭出了声:“我们真的是好人,我、我都好几天没吃上饱饭了——“ 哭声又尖又细,几个村民面面相觑。 灰袍老者不为所动:“外乡人不能进村,祭祀期间忌讳多。你们另找地方去。“ 说完挥了挥手,几个壮汉往前逼了一步,锄头杵在地上咚咚响。 沈琬正想再说两句好话,身后李昀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朝灰袍老者拱了拱手,姿态端端正正:“老先生,实不相瞒,我们是来寻亲的。“ 灰袍老者斜眼看他:“寻亲?寻谁?“ 李昀面不改色:“在下有个姑母早年嫁到这一带,前些日子家中遭了变故,只留了个地址说在柳树岭附近。我们走了三天三夜赶过来,实在走不动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语气又不卑不亢,透着一股书卷气。灰袍老者的脸色松动了几分。 “你姑母叫什么?“ 李昀顿了一瞬,随即说:“姓刘,刘氏。我父亲来信说她夫家姓赵。“ 灰袍老者皱眉想了想:“赵家?村里没有姓赵的。“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李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姑母嫁得早,我家跟她也多年没往来,只听说她住在柳树岭这一带。“ 他说着,从袖口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老先生,我们几个实在疲惫至极,只求借宿一晚,天亮了就走。绝不会打扰贵村的祭祀。“ 灰袍老者盯着那块碎银看了几息,又看看李昀干干净净的眉眼,终于哼了一声:“住一晚就一晚,别乱走。村东头有个空牛棚,收拾一下能睡。“ 沈琬赶紧道谢。 灰袍老者转身走回木台前,吆喝了几嗓子,祭祀继续。 有个中年妇人走过来,手里抱了一摞粗布衣裳:“你们这身衣裳太扎眼,换了。晚上冷,多穿点。“沈琬接过衣裳,粗麻布的,磨手,但干净。 六个人被领到村东头的牛棚,里头果然空着,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牛棚四面漏风,但比露宿荒野强多了。 小欢把干草拢了拢,铺成几个草堆。沈琬靠墙坐下,换上粗布麻衣,布面粗糙,蹭着伤口微微发痒。 傅琰之换了衣服,鼻头还是红的,但哭声总算停了。他窝在草堆里抱着膝盖,眼神放空。 杨樾坐在靠门的位置,从衣摆上撕了条布,单手缠右臂上的伤口。缠得紧,但左手使不上力,布条勒得松松垮垮。 沈琬看了两眼,挪过去:“我来。“ 杨樾抬眼瞥她,没拒绝。 沈琬接过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结扎得牢实。她手底下动作快了些,杨樾闷哼了一声。 “忍着。“沈琬头也不抬。 杨樾闭嘴了。 屋外天色渐暗,祭祀的锣鼓声时断时续。天黑透了之后,锣鼓彻底停了,村子里安静下来。 不久后,白天那个中年妇人端了个木盆过来,盆里装着几个粗面饼子,一碗腌菜。 “吃吧。“妇人把木盆放在地上,“你们运气好,赶上秋收祭,村里人心情好。换别的时候,早就把你们轰出去了。“ 沈琬连声道谢,拿了面饼分给众人。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喇嗓子,但饿了两天谁也没嫌弃,几口就啃完了。 第八章 喝酒 妇人又折回来,手里拎了个陶壶:“自家酿的梨花酒,喝不喝?“ 沈琬眼睛亮了:“喝。“ 小欢想拦:“公主你伤还没好——“ “就喝一杯。“沈琬接过陶壶,倒了一碗。酒色清亮,有股淡淡的梨花甜香。她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温热绵软,比她原世界喝过的酒都好入口。 她又喝了两口,整个人暖融融的。 “好喝。“沈琬把碗搁下,笑了一声,“这村子不错。“ 傅琰之小声接了句:“是不错,比前两天强。“ 沈琬又笑了一声,往草堆上一倒,闭上眼。 等莫昱钦再回头看她的时候,沈琬已经彻底睡过去了,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笑。 小欢哭笑不得:“就说一杯——“ “让她睡吧。“杨樾靠在门边闭着眼,“这几天绷太紧了。“ 没人再说话,牛棚里安静下来。干草微微发暖,屋外秋虫鸣叫。 沈琬是被日光照醒的。 刺眼的亮光从牛棚顶的漏洞里直直照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翻身,脑袋一阵钝痛。 睁开眼,草堆旁边空空荡荡。 沈琬猛地坐起来。 牛棚里一个人都没有。小欢不在,四个驸马全没了踪影。 她脑子嗡的一下炸开。酒?那酒有问题?还是这些人趁她睡着跑了? 她爬起来踉跄两步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也没人,鸡在泥地上啄食,隔壁屋有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 “人呢?“沈琬攥着门框,声音哑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裳,粗麻布衣穿在身上,鞋子还在,身上的伤也还在。不是做梦,是真的。 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四个驸马,前面闹自杀闹退婚她都能忍,现在居然趁她喝醉了集体跑路?她堂堂大公主被人扔在牛棚里醒了酒,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沈琬转身回牛棚里抓起自己的鞋套上,往外走。 她要去东郡?不去了!她回京城找母后告状去!就说这四个驸马丢下她跑了,让女帝把他们都抓回来治罪! 她越想越气,步子越走越快,出了村口拐上小路。 刚走了不到半里路,小路边停着一辆驴车。驴是头灰毛小驴,车上堆着几床旧被褥,旁边站着四个人。 傅琰之蹲在地上系鞋带,李昀站在车旁理衣裳,莫昱钦抱着胳膊发呆。杨樾靠着一棵树,手里捏着根草茎在嚼。 四个人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沈琬愣住了。 小欢从驴车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捧着一摞饼子:“公主你醒了?“ 沈琬站住了,火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杨樾看了她一眼,把草茎吐了:“醒了就上车。“ “你们——“沈琬盯着他们,“你们去哪了?“ “找车。“杨樾言简意赅,“走去东郡太慢,后面的追兵说不准什么时候再来。“ 莫昱钦小声补了句:“是四驸马跟村里人换的,用他那块玉。“ 沈琬扭头看李昀。李昀低头整袖口,耳根微微红了一瞬:“车不贵,那玉也不值钱。“ 傅琰之抬起头:“公主你别生气,我们没想跑。“ 沈琬站在小路中间,看看驴车,看看四个人,嘴唇动了动,忽然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刚才火急火燎要走,心里想的都是他们丢下她跑了。可这帮人趁她喝醉睡着了,跑去张罗了一辆驴车,备了干粮,准备带她去东郡。 “上车。“杨樾翻了翻眼皮,“别磨蹭,天黑前要到前面的镇子找落脚处。“ 沈琬被小欢搀着爬上驴车,草褥子铺得很厚,坐着比想象中舒服。灰毛小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嗒嗒嗒往前走。 傅琰之挤在车尾,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李昀坐在另一侧,腰背挺直,闭眼养神。莫昱钦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路。 杨樾赶车,左手握着缰绳,右胳膊缠着布条搭在膝盖上。 驴车颠颠簸簸出了柳树岭,村口那根系着红布条的木桩越来越远。 沈琬靠在被褥上,看着四个人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拨人虽然一个比一个难搞,但好像也没她想的那么不堪。 驴车拐上大路,灰毛小驴步伐稳健。 前面的路还长,东郡还远。后面那些追兵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沈琬闭上眼,耳边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 忽然,驴车猛地一顿。 杨樾勒住了缰绳。 沈琬睁眼:“怎么了?“ 杨樾没回头,声音绷紧了:“前面路上有东西。“ 沈琬探身往前看。 大路正中央横着一根粗木桩,拦住了整条路。木桩后面,站着四个人。 四个穿黑衣的人,手里提着刀。跟之前遇见的追兵打扮一模一样。 但这四个人没动,就直挺挺站着,像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沈琬心里一沉。 驴车停在大路中央,前后都是开阔地,两边是低矮的土坡,连稻田都没有。 杨樾左手慢慢握紧了缰绳,另一只手的指尖探向靴筒里的短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驴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沈琬盯着前面那四个人,等着他们动。 可他们还是不动。 就这么僵持着。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冷飕飕的。 傅琰之又开始咳嗽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前两回在驴车上咳得弓起腰,小欢递了水囊过去,他灌了两口勉强压住。这一回是刚下车歇脚,弯着腰咳得整张脸通红,喉咙里带出丝丝拉拉的杂音。 沈琬站边上看着,眉头皱得紧。傅琰之这身板她从出京那天就看出来了,走路慢,吃饭挑,遇到点风吹草动就缩成一团。前两天逃命的时候他摔了好几跤,膝盖上的伤还没好透,这又添了咳症。 驴车停在路边,灰毛小驴低头啃草。杨樾坐在车辕上歇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时不时扫向傅琰之。 莫昱钦从车上翻出件旧外衫,走过去递给他:“大驸马,把衣裳裹上,风吹着更咳。“ 傅琰之接过外衫披在身上,脸埋进袖子里又咳了几声,才慢慢直起腰,冲莫昱钦露出个虚弱的笑:“多谢。“ 李昀没说话,但把自己的水囊也递了过去。 四个人围着傅琰之转,沈琬站在几步外看着。杨樾伤还没好利索,右胳膊吊着用不了力,只能靠左手做事。莫昱钦跑前跑后递水递衣裳,李昀默默把车上的被褥铺得更厚实了些。 第九章 治咳嗽 沈琬挠了挠头。她也想干点什么,但伤口疼着,脚步虚着,又对这片地界两眼一抹黑,想帮忙也使不上劲。 她退开两步,靠着路边一棵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系统,系统。“ “宿主,我在。“机械音响起。 沈琬在脑子里问:“有没有什么药材能治咳嗽的?你那儿能换吗?“ “可以兑换,需要积分。宿主当前积分:0。“ 沈琬愣了一下:“积分怎么来?“ “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当前主线任务:抵达东郡调查状元死因。进度:21%。“ “那我先赊点行不行?“ “不支持赊账。宿主暂无积分,无法兑换任何物品。“ 沈琬睁开眼,盯着驴车旁边蹲在地上咳个不停的傅琰之,叹了口气。 她这天下午坐在车尾没怎么说话。驴车颠颠簸簸往前走,傅琰之靠在被褥堆里昏昏沉沉地睡,偶尔咳几声,声音闷闷的。莫昱钦坐在他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探一下他额头。 小欢凑过来小声道:“公主,大驸马有点发热。“ 沈琬伸手摸了一下傅琰之的额头,确实烫。手底下那片皮肤滚热,但傅琰之本人裹着外衫缩在被褥里一个劲说冷。 “还多远能到镇子?“沈琬探头往前问。 杨樾头也没回:“照这驴车的速度,天黑。“ 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 沈琬收回手,靠在车壁上没再吭声。 天黑之前的路格外难熬。驴车慢,路不平,傅琰之昏着醒着反复折腾。中间有一阵咳得厉害,莫昱钦扶着他坐起来顺背,李昀把水囊递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喂。杨樾把车速压得更慢了,尽量让车稳些。 沈琬全程坐在一边看着,手插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驴车进了镇子。镇名叫清河,不大,但因为靠着官道,街上客栈饭馆倒是齐全。杨樾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要了两间房。 沈琬进了屋没歇,跟小欢说了句“你看着大驸马“,转身就出了门。 街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沈琬顺着街走了一趟,找了家当铺,推门进去。 当铺柜台上坐着个戴小帽的掌柜,见来人一身粗布麻衣,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当什么?“ 沈琬从手腕上撸下个金镯子,放在柜台上。镯子是原身带来的,纯金打造,上头嵌了一颗成色极好的红宝石。 掌柜拿起镯子仔细看了两眼,眼睛亮了亮。他把镯子放在秤上称了称,又对着灯光照了照宝石,片刻后合上盖子:“三百两。“ 沈琬二话不说:“成。“ 掌柜利落地写了当票,数了银票递过来。沈琬揣好银票推门出来,又拐去了街尾的药铺。 药铺里一个老大夫正要关门,见她进来又坐回去:“抓药?“ “治风寒咳嗽的,发热,喉咙有杂音。“沈琬想了想,“再要些外伤的,金疮药,止血的布条。“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抓药。包了三包药材,又拿了两个小瓷瓶,码在柜台上:“内服煎汤,早晚各一剂。外伤的敷在伤口上。“ 沈琬付了钱,拎着药包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她又折回了街上。路边停着一辆马车,不算新,但比驴车宽敞扎实,拉车的马看着也壮实。她上去敲了敲车夫的板子:“这车卖不卖?“ 马车夫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路边吃面:“卖啊,十五两。“ “十两。“ “十三两。“ “十一两,外加那副新鞍。“ 黑脸汉子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包,又看看她衣裳上的补丁,挠了挠头:“行吧。“ 沈琬付了钱,把马车牵回客栈后院,这才拎着药包上楼。 推门进屋的时候,莫昱钦正蹲在床前给傅琰之换额上的湿帕子。杨樾靠墙坐着,闭着眼。李昀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路上买的旧书。 沈琬把药包搁在桌上:“我去抓了药,明天一早煎了给他喝。外面换了一辆马车,驴车不要了。“ 屋里四个人齐齐抬头看她。 莫昱钦手里的湿帕子差点掉地上:“公主你哪来的钱?“ 沈琬伸了伸袖子,手腕上空荡荡的:“镯子当掉了。“ 屋子安静了两息。 杨樾睁开眼,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李昀手里的书合上了,目光落在她空空的手腕上。 莫昱钦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镯子,公主你不是——“ “戴不惯,沉。“沈琬打了个哈欠,往另一张床上一倒,“明天早起赶路,都睡吧。“ 傅琰之半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桌上的药包,嘴唇动了动:“公主……“ “别说话。“沈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咳成这样还说话,省点力气。“ 傅琰之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吭声了。 沈琬趴在床上闭着眼,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动静。莫昱钦把湿帕子换了一块,李昀轻轻放下了书,杨樾的呼吸声平缓均匀。 她从袖子里摸出剩下的银票数了数,买完药和马车还剩不少,够他们到东郡再撑一阵。 然后她把银票塞回袖子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小欢煎了药端上来。药味浓烈,傅琰之皱着眉一口一口往下咽,喝到一半呛了,莫昱钦赶紧拍他后背。 沈琬坐在桌边啃饼子,看着他把药喝完:“都喝了?一滴别剩。“ 傅琰之乖乖把碗底亮给她看,碗沿上干干净净。 杨樾从外面进来,右胳膊上的布条换了新的:“车备好了。“ 沈琬擦了擦手站起来:“走。“ 众人下楼退了房,马车已经停在客栈门口。车厢比驴车宽出一截,里面铺了厚褥子,靠背处还塞了个软枕。傅琰之被莫昱钦搀上车,靠着软枕坐下,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还是白,但不再泛青了。 杨樾坐在车辕上赶车。他右手还是使不上力,但左手控马也稳当。沈琬钻进车厢,靠着另一侧坐好。 马车动起来,比驴车快得多。车轮滚在路面上咕噜噜响,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味。 傅琰之闭着眼靠在枕上,呼吸慢慢平稳了。咳声比昨天少了许多,偶尔一两声,也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 第十章 莫昱钦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对沈琬说:“公主,昨晚上大驸马半夜又烧了,我把药渣又熬了一回给他灌下去,今早起来退了不少。“ 沈琬点点头:“药别断,等到东郡再找大夫仔细看看。“ 李昀忽然开口:“公主。“ 沈琬扭头看他。 李昀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只镯子,是陛下赐给你的及笄礼吧。“ 沈琬愣了。原身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女帝在沈琬及笄那年赐了一整套金玉首饰,其中那只红宝石金镯子是头一件。原身平日里最爱戴的就是这只镯子,出门必戴。 “是又怎么了。“沈琬随口道。 李昀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转,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 莫昱钦在旁边小声补了句:“那只镯子你以前连擦灰都不让别人碰的。“ 沈琬:“……“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空荡荡的手腕,把那句“戴不惯沉“又咽回去了。 她确实不知道这镯子对原身来说有多要紧。她穿过来才几天,原主的物件对她来说就是物件,值钱能换东西就换。但这话没法跟他们解释。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琰之睁开眼,慢慢侧过头来看沈琬。他嘴唇还有点发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醒许多。看了沈琬好一会儿,声音哑哑地说了句:“多谢公主。“ 沈琬摆摆手:“歇你的。“ 傅琰之把脸转回去闭上眼,嘴角似乎弯了弯。 马车赶了一整天的路,傍晚的时候又经过一个小镇,照旧找了客栈歇脚。沈琬让小欢去煎药,自己坐在客栈大堂里啃馍馍。 杨樾坐她对面,左手捏着筷子,面前搁着一碗素面。他右胳膊垂着,动作不利索,吃面的时候需要低头凑到碗边。 沈琬看了两眼,把馍馍搁下:“你胳膊今天换过药没?“ 杨樾筷子顿了一下:“换了。“ “谁换的?“ “自己。“ 沈琬起身回屋拿了那两瓶金疮药下来,往桌上一搁:“自己换能换好?手都抬不起来你怎么往伤口上撒药。“ 杨樾抬眼:“你还会包扎?“ 沈琬在他对面坐下,拧开药瓶倒了些在布条上:“上次给你绑的,忘了?“ 杨樾没说话了,把受伤的右胳膊搁在桌上。沈琬把衣袖往上推了推,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边缘还有红肿。她把金疮药敷上去重新缠好,动作比上次利索。 杨樾垂眼看着她手指在布条上打结,忽然说了句:“你从前不会做这些。“ 沈琬手上动作没停:“从前是从前。“ 杨樾收回胳膊放下袖子,没再追问。 莫昱钦从后厨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到沈琬面前:“公主,老板娘说这是他们这儿的招牌,鸡丝汤。“ 沈琬低头喝了一口,味道鲜,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两口抬眼,见莫昱钦站在边上没走。 “站着干什么,坐下吃。“ 莫昱钦应了一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端着自己那碗面,吸溜吸溜地吃,吃两口抬眼看她一下。 沈琬全当没看见。 夜里李昀从外头回来,手里多了几包东西。他搁在桌上拆开,是几件新衣裳。粗布但厚实,针脚密实。 “给大驸马备的,他衣裳路上磨破了好几处。“李昀说。 沈琬拿起一件看了看:“多少钱?“ “没多少。“李昀把衣裳叠好,“我身上还有点碎银。“ 沈琬看了他一眼。李昀这人平时话少,闷葫芦似的,但做事总在不声不响处。前天用玉佩换驴车是他,今天买衣裳也是他。身上那点碎银估计也快见底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递过去:“拿着,后面还有好几天路,用钱的地方多。“ 李昀看着银票没接,耳根又红了点:“不必——“ “拿着。“沈琬把银票塞进他手里,“你那点碎银留着给自己买书看。“ 李昀握着银票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多谢公主“,把银票仔细收进了袖内夹层。 第二天的路上傅琰之精神好了不少。咳嗽虽然还有,但没那么密了。他靠在褥子里,居然有闲心掀开车帘看外面的田地。 沈琬坐在对面,见他裹着厚衣裳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就是怂了点,娇气了点,但跑路的时候没拖过后腿,配合的时候也挺配合。 “公主。“傅琰之忽然喊她。 “嗯?“ “那只镯子……“傅琰之抿了抿嘴,“等我回京了,我赔你一只。“ 沈琬乐了:“你哪来的钱?你爹不给你禁足了?“ 傅琰之耳根一热,把头缩回车帘后面不说话了。 马车稳稳地往前走,车里比前几天热闹了一点。莫昱钦时不时说两句闲话,李昀偶尔接一嘴,傅琰之靠在枕边听着,嘴角翘着。 沈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主线任务进度:45%。宿主表现良好,继续推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45%了。走了好几天了。离东郡越来越近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沉下来,起了风。杨樾把马车赶到路边一座破庙里避风。庙不大,供着一尊缺了半条胳膊的泥像,香案落了一层灰。 众人下车进了庙,小欢生了堆火。火光摇摇晃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沈琬坐在火堆边,把药包拆开煎了一剂,端给傅琰之。傅琰之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然后把空碗递回去。 “明天能到东郡吗?“莫昱钦问。 杨樾靠着柱子,左手里转着一截木枝:“照这速度,后天一早。“ “后天。“沈琬算了算日子,从出京到现在快五天了。五天里被追了两回,差点掉悬崖,衣裳破了两套,镯子当了一只。但人还全乎着,一个没少。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庙外有什么声音。 风声里夹着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好几匹,从远处由远及近地过来。 火堆边的几个人同时僵住了。 杨樾手里的木枝停了转,偏头看向庙门的方向。李昀慢慢把书合上,莫昱钦下意识往沈琬那边挪了挪。傅琰之嘴边的药碗还没放下,手悬在半空。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口停了。 门缝里透进来火光,比他们的火堆亮得多。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往庙门口走。 沈琬手攥紧了袖口。 庙门被推开了。 第十一章 庙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火堆猛地一缩。 沈琬攥紧袖口盯着门口,脑子里瞬间盘算了好几套说辞。 门外面走进来一个人,穿着灰布短打,腰间别着柴刀,肩上扛着半捆干柴。是个樵夫模样的老汉,看见庙里有火有人,明显也愣了一瞬。 “哟。“樵夫把干柴卸下来,“这庙还有人住呢?“ 沈琬松了口气,手从袖子里放出来:“老伯,我们路过避避风。“ 樵夫打量了一圈庙里的人,嘿嘿笑了两声,把干柴堆在角落,拍了拍手上灰土便走了。脚步声和马蹄声重新远去,庙里只剩火堆噼啪响。 傅琰之把碗搁下了,呼出一口长气。 沈琬靠回墙上,手心一层薄汗。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天一早赶路,午时前后进了东郡地界。东郡比清河镇大得多,城门敞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沈琬让杨樾赶着马车直接进了城,找了家位置偏些的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二层小楼,后头带着个院子能停马车。掌柜是个圆脸妇人,笑眯眯的,收了房钱就让人把行李搬上了楼。 沈琬要了三间房。傅琰之身子没好利索,单独一间,其余四人两两挤一挤。她自己跟小欢一间。 安顿好之后,沈琬把傅琰之的药包递给小欢:“去后厨煎了,趁热送上去。“ 小欢应声去了。 傅琰之躺在床上,盖了两层被子,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但还是透着病气。莫昱钦蹲在床边守着,把水囊搁在床头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杨樾靠着走廊的柱子,左手抱着胳膊往傅琰之屋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李昀下楼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包蜜饯,搁在傅琰之床头:“药苦,喝完含一颗。“ 傅琰之看着蜜饯包,嘴角动了动:“多谢四驸马。“ 李昀点了下头,退到窗边。 沈琬趴在隔壁屋的床上闭了会眼,脑子里乱糟糟的。状元死因,追兵,四个驸马。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推开窗户透气。 街上人声嘈杂,卖糖葫芦的挑担经过,后头跟了俩小孩追着跑。寻常市井的样子,跟他们从京城逃出来这一路像是两个世界。 傅琰之喝了药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精神好了许多。咳嗽还有,但不再是那种撕扯的干咳,声音清了些。他扶着床头坐起来,自己下床走了两步,腿还有点软,但好歹能站稳了。 莫昱钦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傅琰之自个儿站在地上,吓了一跳:“大驸马你醒了怎么不喊人。“ “没事。“傅琰之慢慢坐回床上,“总躺着也不好。“ 这一整天,几个驸马轮流过来看傅琰之。杨樾早上过来扫了一眼,确认人还喘气就走了。李昀午后端了杯热茶放在他床头。莫昱钦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这屋,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掖被角。 沈琬傍晚过来看了一眼,见傅琰之靠着床头吃粥,脸色红润了些,便没多待。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傅琰之忽然喊住了她。 “公主。“ 沈琬回头:“怎么了?“ 傅琰之把粥碗搁下,被面底下露出半个蜜饯包的纸角。他看着沈琬,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措辞。 “我听说,那只镯子……“他声音轻轻,“是你变卖了给我换的药和马车。“ 沈琬扶着门框,没转身:“听谁说的?“ “小欢姐姐跟莫三驸马说话的时候,我不小心听见了。“ 沈琬回过头来,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认真得出奇。 “那镯子你戴了好多年。“傅琰之说,“我头回进宫的时候就见你戴着,后来每次见你都在手上。“ 沈琬靠在门框上:“你头回进宫是几岁?“ “七岁。“傅琰之低下头,“我爹带我进宫面圣,你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没哭。后来女帝来了,你举着那只镯子给她看,说磕坏了红宝石。“ 沈琬从脑子里翻了翻这段记忆。原身七岁那年确实摔过一回,但原身没当回事,这段记忆在原主脑子里浅得很。倒是傅琰之记得这么清楚。 “旧镯子罢了。“沈琬摆了摆手,“能换药换车值了。你好好养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傅琰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多谢公主。“ 沈琬说了句“歇着“,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傅琰之慢慢躺回枕头上,看着帐顶发了会儿呆。他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包蜜饯,又想到刚才沈琬站在门口说“旧镯子罢了“的样子,语气淡淡的,好像那镯子真的不值什么。 但他记得清楚。那镯子上红宝石磕了个小缺角,沈琬后来找了工匠用金丝缠了一道补上了。那金丝还是她拉着他在御花园里挑了好半天才选的颜色。 他攥了攥被角,把脸侧过去贴着枕头。 这个人怎么忽然就变了。 第二天傅琰之能下床走动了,沈琬便让众人合计去衙门查状元的事。她穿戴好衣裳推门出来,迎面碰见傅琰之站在走廊尽头。 傅琰之本来面朝窗外站着,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她,眼神闪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沈琬没在意,随口问了句:“今天好些了?“ “好多了。“傅琰之点头,又往后退了半步。 沈琬这才觉出不对劲。她往前走一步,傅琰之就退一步。她再走一步,他又退。 “你躲什么?“沈琬皱眉。 傅琰之摇头:“没有。“ 他说没有,脸却转向了别处。沈琬这才发现他耳根泛红,手指攥着衣袖,站姿紧绷绷的。 沈琬没琢磨明白怎么回事,身后杨樾的房门开了,李昀也正好下楼。几个人在走廊里碰了面,傅琰之往旁边让了让,贴着墙壁站,目光始终不跟沈琬对上。 沈琬心里隐约有点数了。昨晚那番话说得有点多,这人八成是想多了。 但她没工夫想这些,状元的事要紧。一行人收拾好出了客栈,往东郡府衙走。 傅琰之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他身子还没全好,加上昨夜没怎么睡,腿软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得扶着墙。 他垂着眼走路,脑子里全是昨夜沈琬靠在门框上的样子,那些话反反复复在耳边转。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结果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第十二章 沈琬走在前面,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响,回头一看傅琰之直直朝她这边倒过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人接是接住了,但傅琰之整个人撞进她怀里,额头磕在她肩膀上。 两个人都僵了。 傅琰之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鼻尖擦过她衣领。沈琬胳膊箍在他后腰上,手心底下隔着衣裳能感受到他后背的骨头。 时间像停了一瞬。 傅琰之先反应过来,手撑着沈琬的胳膊想往后退,但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滑。沈琬不得不又搂紧了些,两只胳膊都兜在他后腰上,把人往上提了提。 “站得稳吗?“沈琬问。 傅琰之没答话。沈琬低头一看,他整张脸从耳根烧到脖子,连嘴唇都在抖。 沈琬也觉得自己动作不太合适,赶紧松了手往后撤。她一撤,傅琰之没了倚靠,又往前晃了一下,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抓住了沈琬的袖子。 沈琬条件反射地把袖子一抽,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傅琰之的手抓空了,整个人晃了晃,被身后的杨樾扶了一把才没摔在地上。 他站稳之后抬起头,看着沈琬退了两步远还把手背在身后的模样,嘴唇抿紧了。 刚才那一下推开得太用力了。沈琬自己也知道,但那一瞬间她就是本能地想拉开距离。她攥着被扯过的袖子站在原地,看着傅琰之的脸从红转白,眼眶里开始泛水光。 “我……“傅琰之张了张嘴,声音颤得厉害,“我没事了。“ 说完他就把脸别过去,死死盯着地面。杨樾扶着他的胳膊没撒手,看着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沈琬想解释两句,但嘴张开又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说“我不是故意推你的你站不稳我扶你是我应该的“——这话翻来覆去怎么都像在圆场。 街面上人来人往,几个人站在路中间尴尬得要命。 李昀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扶住了傅琰之另一只胳膊:“大驸马,前面有个茶摊,我陪你去坐坐。“ 傅琰之低着头没吭声,李昀便半搀半扶着带他往路边茶摊走。莫昱钦看了看沈琬,又看了看傅琰之的背影,脚跟动了动,跟李昀一起过去了。 杨樾松开手,看了沈琬一眼:“你干的好事。“ 沈琬瞪他:“他不是腿软么,我又没干什么。“ “你把他推开了。“ “我那是——“沈琬把后半句咽回去,烦躁地踢了下脚边的石子。 李昀把傅琰之安置在茶摊的长凳上,跟摊主要了碗热茶。傅琰之双手捧着茶碗,低着头不说话,茶水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眶红了一圈。 李昀坐他旁边,也没追问,就那么安安静静陪着。 沈琬远远站在路边,看着傅琰之低着头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过意不去。她确实不是故意的,但那一推推得狠了,换谁都会多想。 她正烦着,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肢体接触积分结算。“ 沈琬愣了一下。 “拥抱一次,积分 2。当前总积分:2。“ “检测到有效接触类型——拥抱、搀扶、牵手等,每次 2积分。“ “亲吻,每次 5积分。“ “发生关系,每次 20积分。“ 沈琬站在路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动弹。 积分。 亲嘴加5分。那啥加20分。 她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现在主线进度45%,当女帝要兑换的东西肯定不少。积分这东西多多益善,而这几个驸马就站在跟前…… 她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摁死。 不行。不能这么想。 沈琬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茶摊边上,拖了条长凳坐下。四个人坐成一排,没人说话。傅琰之埋头喝茶,眼泪没掉下来,但鼻头红得厉害。 沈琬盯着面前的桌面看了半晌,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傅琰之的茶碗边上。 “早上买的。“她声音干巴巴的,“你吃了再回去。“ 傅琰之低着头,看着茶碗边那颗褐色的糖块。糖是麦芽糖,用油纸裹着,方方正正的一小块。 他伸手把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没吃。 沈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昀。李昀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 沈琬站起来:“你们歇够了就回客栈,我去府衙先打听一下。“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回头望了一眼,傅琰之还坐在茶摊长凳上,手里攥着那颗糖,低着头。 沈琬扭回头继续走路,脑子里系统那三行提示弹来弹去。 拥抱2分。 亲嘴5分。 发生关系20分。 她狠狠闭了闭眼,把那些字从脑子里拍出去。 府衙在东郡城正中,青砖黑瓦,门口两座石狮子。沈琬上了台阶,跟门口衙役报了身份。衙役一听是京城来的公主,赶紧进去通报。 东郡知府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子矮,圆脸,笑起来一脸和气道。他迎出来的时候躬着腰,把沈琬往里头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公主一路辛苦,下官备了薄茶。“ 沈琬跟着他进了二堂坐下,茶端上来她没碰,开门见山:“状元死在东郡地界上,母后让我来查。钱大人,案卷在哪里?“ 钱知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案卷都在。不过大公主刚到,先歇两日再看也不迟。“ “不歇了。“沈琬说,“现在就翻。“ 钱知府磨蹭了一阵,让人搬了厚厚的卷宗过来。沈琬翻了翻,无非是状元到东郡后染了急症,几日内便暴毙的常规说辞。仵作验尸写的也是“急病而亡“,连具体病症都没写清楚。 “姓甚名谁?“ “状元姓卫,卫庭之。“钱知府擦了擦额角的汗,“京城来的,到东郡是替他师门办差事,住在我这儿三天就……“ “他师门?“ 钱知府支吾了一瞬:“卫状元师从太傅沈崇。“ 沈琬脑子里叮了一下。沈崇是原主的外祖父,已故多年。状元死在东郡,跟原主外祖父的旧部有关?这潭水比她想的深。 她翻完卷宗已经是下午了,钱知府留她吃饭她推了,揣着几张抄录的案情笔记回了客栈。 推开客栈门的时候,小欢迎上来:“公主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大驸马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三驸马送了粥进去,他也没动。“ 沈琬把卷宗拍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还没等她开口,脑海里的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当前主线任务进度:50%。支线任务触发:改善与四位驸马的关系。每提升一位驸马的好感度,可额外获得积分奖励。“ 沈琬愣住了。 傅琰之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第十三章 她看着那扇门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麦芽糖纸被她捏皱了。 沈琬站在傅琰之房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门缝里的烛光晃了晃,不知道里头的人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 进屋之后沈琬把门关上,在脑子里戳了一下系统:“出来。“ “宿主,我在。“ “积分能换什么?“沈琬靠着墙问。 “积分可用于兑换各类物品及辅助功能。如银两、药材、武备、情报等。不同物品消耗积分不同。“ 沈琬愣了一瞬:“能换钱?“ “可以。100积分兑换五十两白银。当前宿主积分:2。“ 沈琬一股火从胸口窜到头顶:“你不早说?我之前当镯子换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讲?“ 系统沉默了两息:“宿主未主动询问兑换事宜。“ “我现在问了!你还有什么功能没告诉我?一口气说清楚。“ “基础功能含物品兑换、任务进度查询、积分结算。解锁功能将随主线进度推进逐步开放。“ 沈琬深吸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当镯子的时候她急得够呛,结果这破系统早就藏着银两兑换的功能,就是不吭声。 “那我现在有没有能用的东西?2积分能换什么?“ “2积分可兑换:粗布棉衣一件、普通伤药一包、三日口粮。建议宿主累积积分后兑换更高价值物品。“ 沈琬揉了揉太阳穴,懒得继续跟系统扯了。她脱了外衫往床上躺,小欢打了热水进来给她擦了脸。 “公主,大驸马那屋灯还亮着。“小欢收了帕子说。 “让他亮着。“沈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再说。“ 小欢吹了灯出去,屋里暗下来。沈琬闭上眼,脑子里还在算账。2积分,连五十两银子都兑不了。下次肢体接触不知道什么时候,总不能见人就上去抱吧。 她翻了个身,盯着床帐出神。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 沈琬撑起身:“谁?“ “公主,是我。“ 李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 沈琬披了外衫下床开门。李昀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盏灯笼,光线在他脸上照出半边明半边暗。 “你怎么还没睡?“沈琬打了个哈欠。 李昀把灯笼吹了,往门框上一靠:“睡不着。方才在楼下喝茶,碰见掌柜说要封院子明日修屋顶,吵得很。“ 沈琬靠在门边看他,这人夜里穿得比白天随意些,外袍松松散着,少了白日的端正劲。 “你说你白天在茶摊坐了半天,不累?“ “还好。“李昀转着手里的灯笼杆,“公主今天去府衙可有收获?“ 沈琬想起卷宗上那些模棱两可的记录,摇了摇头:“案卷都是糊弄人的,明天再去翻。“ “我陪公主去。“ 沈琬看了他一眼。李昀主动要同行的次数不多,这人向来闷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行。“她说。 李昀却没走的意思,靠在门框上又问:“公主今天从府衙回来之后,一直想着大驸马那屋的事?“ “你看见了?“ “我窗户对着走廊。“李昀说,“公主要不要跟我说说,怎么忽然把大驸马推了。“ 沈琬靠在对面墙上,两手插在袖子里:“他自己没站稳,我就是搭了把手。“ “搭了把手又松了手。“ 沈琬被他堵得没话说,索性换了话题:“之前在悬崖那儿你扔的那个东西,哪来的?“ 李昀微微偏头:“什么?“ “别装。“沈琬盯着他,“那个冒白烟的圆球,你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摔全是烟。那种东西不是普通人家有的。“ 李昀不说话了。灯笼在他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烛光在他眼底晃了两下。 “出门在外得有点东西傍身。“他最后说,语气跟白天一样平。 沈琬追问:“谁给你的?你爹?还是你自己配的?“ 李昀把灯笼搁在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公主,有些事情问太细了不好。“ 沈琬被他这一眼堵得没了脾气。李昀这人看着文文弱弱好说话,嘴巴比谁都严实。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摆了摆手:“行,我不问了。你回房睡吧。“ 她转身要回屋关门,李昀忽然开口:“公主。“ 沈琬回头:“又怎么了?“ 李昀站在走廊里,灯笼搁在脚边,脸上表情淡淡的,说的话却让沈琬瞳孔猛缩。 “我今晚睡你这儿吧。“ 沈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我睡你这儿。“李昀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方才说“陪你去府衙“差不多平淡。 沈琬瞪着他:“你疯了?“ 李昀弯腰提起灯笼,往前走了两步。他比沈琬高了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灯笼的光投下阴影,将沈琬笼在暗处。 “我屋里漏水。“他说。 “漏水?“ “屋顶瓦片碎了两块,刚才回来的路上下雨了。我进屋的时候被褥湿了大半。“李昀说得很认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掌柜说明日才能修,今夜没法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琬侧头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李昀那屋的门确实开着条缝,地上隐约有水渍的反光。 “客栈就没别的空房?“ “住满了。“李昀说,“楼下住了一队贩货的商客,把剩下的几间都订了。“ 沈琬张了张嘴。她明明记得住进来的时候掌柜说房多的是,这才一天就满了? 李昀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补了一句:“贩货的那队人是傍晚到的,十几个人,把楼下全包了。“ 沈琬卡在门口进退两难。让李昀进来吧,说出去不好听。不让吧,人家被褥都湿透了,总不能让人在走廊坐一夜。 “你打地铺。“沈琬侧身让了条缝,“不准上床。“ 李昀点了一下头,提着灯笼跨进门槛。他进屋之后把灯笼搁在桌上,四下扫了一眼,在墙角靠窗的地方铺了一块备用的薄褥子。 动作利索得不像临时起意。 沈琬坐在床边看他铺褥子,越看越觉得哪儿不对劲。这人准备也太周全了,褥子一卷一卷的,像早就放在手边等着用的。 “你褥子哪来的?“ “柜子里翻的。“李昀头也不抬地答,把褥子展平了拍了两下。 沈琬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息,没找到破绽。 她脱了外衫重新躺回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李昀:“我睡了,你别出声。“ “嗯。“ 屋里安静下来,灯吹了,只剩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色。 第十四章 沈琬闭着眼听身后的动静。李昀躺下之后翻了一次身,布料摩擦的声音轻轻的,之后就再没了声响。呼吸平稳均匀,好像真睡着了。 沈琬也慢慢松了心神,眼皮发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 然后门缝外面有人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沈琬半睁开眼,侧耳听。 脚步声又响了,但没走远,就在门前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了,再然后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越来越远。 沈琬没在意,翻了个身重新闭眼。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李昀已经不在屋里了。地上的褥子卷得整整齐齐叠在柜角,像从没被打开过一样。 沈琬洗漱完下楼吃早饭,客栈大堂里杨樾坐在桌边,面前一碗粥没怎么动。他脸绷着,比平时还冷。 沈琬在他对面坐下,拿了根油条啃:“早。“ 杨樾抬眼看她,眼神里压着什么东西,嘴角往下沉了沉。 “你昨晚跟四驸马一起睡的?“ 沈琬啃油条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杨樾没答,把筷子搁下了。他右臂上的伤已经换过药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但他今天坐在那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痛快。 “他屋漏水。“沈琬说,“被褥湿了,没地方住。“ 杨樾冷笑了一声:“漏水。“ “你不信自己去看,他房里地上还有水——“ “他昨晚戌时就去找掌柜换房了。“杨樾打断她,“掌柜空房有的是,楼上楼下随便挑。“ 沈琬手里的油条停在半空。 她慢慢把油条放下:“你说什么?“ 杨樾没看她的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自己要的钥匙,我亲眼看见掌柜把二楼尽头那间给他了。戌时三刻的事。“ 戌时。李昀来敲她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沈琬脑子转了转,把油条重新拿起来啃了一口。她想骂人,但骂不出来。李昀那副正经模样居然全是装的,什么屋里漏水被褥湿透,全是扯谎。 “你昨晚去我门口站着了?“沈琬忽然问。 杨樾手顿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向窗外:“路过。“ 沈琬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没戳穿。路过要站好一会儿?路过要在她门口来回踱两趟? “他走了没有?“沈琬岔开话题。 “一早就跟莫昱钦出去了。“杨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些,“说去街上买纸笔。“ 莫昱钦跟李昀一起出门的,这倒是稀奇。那俩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倒凑到一块去了。 沈琬三两口把油条吃完,喝了两口茶:“我去府衙了,你在客栈待着看大驸马。“ 杨樾没应她,起身把碗收了。他路过沈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说,端着碗去后厨了。 沈琬坐在桌边看着他背影,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今天走路带气,步子都比平时重。 她出门的时候碰见小欢从楼上下来,小欢凑过来压低声音:“公主,今早二驸马起得特别早,在后院劈了两捆柴。“ “劈柴?他手还没好全。“ “没劈完,劈到一半把斧子摔了,在后院站了半天。“ 沈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杨樾一大早起来黑着脸劈柴然后摔斧子。她想了想,没接话,揣着卷宗出门了。 府衙里钱知府今天又换了一副嘴脸,比昨天热络得多,茶点水果摆了满满一桌。沈琬把卷宗重新翻了一遍,问了几个细节问题,钱知府答得滴水不漏。 “卫状元在东郡三天,除了在府衙还去过哪?“ 钱知府想了想:“去了城东一家书铺,再没别的了。“ “书铺叫什么?“ “叫……叫文渊阁。“ 沈琬把名字记下来,合上卷宗就走。钱知府在后头送了几步,笑容满面说“大公主慢走“,但沈琬总觉得他笑得太用力了。 出了府衙她没回客栈,直接去了城东。文渊阁是家不大的书铺,门脸窄窄的,里头堆了满满几架子书。掌柜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沈琬进去翻了两本书假装挑选,随口问:“掌柜,之前是不是有个京城来的年轻人来过你店里?“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京城来的?这阵子多了,不知道你说的哪个。“ “姓卫,高高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 掌柜眼神动了一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来过。来问一本书。“ “什么书?“ 掌柜摇了摇头:“没找着,坐了半天就走了。“ 沈琬追问:“谁介绍他来的?“ 掌柜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把眼镜摘了:“姑娘,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沈琬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搁在柜台上:“我替他来收尾的,有些东西落下了。“ 掌柜看了看银子,伸手拢进抽屉里:“他是看了个帖子找来的。帖子从哪发的我不知道,但他来的时候手里攥了张纸,纸上写了我这儿的地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帖子。 沈琬心里把这两个字圈了一圈。状元死在东郡之前来过这家书铺找书,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地址的帖子。帖子谁写的?书又是什么书? 她从书铺出来的时候日头正高,街上热气腾腾。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公主。“ 沈琬回头。李昀站在几步外的巷口,手里拎着一摞纸,旁边站着莫昱钦。莫昱钦手里抱了个新砚台,正冲她笑。 “你俩怎么在这儿?“沈琬走过去。 “买纸。“李昀晃了晃手里的纸卷,“这家铺子的纸便宜。“ 莫昱钦在旁边补了一句:“四驸马说客栈的纸太粗了,写了墨会洇。“ 沈琬看着李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想起今天早上杨樾说的话。空房有的事,被褥湿透是假的,这人骗她骗得理直气壮。 她刚要开口质问,李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她耳边很低地说了一句:“公主别骂我,晚上跟你解释。“ 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沈琬半边耳朵一下就热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瞪他,李昀已经退回去了,脸上还是那副平淡模样,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莫昱钦抱着砚台看他们俩,歪了歪头:“你们说什么悄悄话?“ “没有。“沈琬板着脸,“回去。“ 三个人并肩往回走,李昀走在沈琬右手边,步子不紧不慢。沈琬余光瞥了他一眼,这人袖口露出来的手指节节分明,正轻轻捻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沾的纸屑。 第十五章 她想起悬崖边上那个烟雾弹,又想起今早杨樾说的“空房有的是“。这两件事像两根线系在一起,但中间打了结解不开。 回客栈之后杨樾坐在大堂里看书,见三人进门目光抬了一抬。他看到李昀走在沈琬旁边时,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 沈琬路过他桌边停了一步:“你手怎么样了?“ “好了。“杨樾把书合上,声音平平的,“不劳公主费心。“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李昀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沈琬看见李昀轻轻往旁边让了半步,杨樾的肩膀几乎是擦着他过去的。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沈琬站在大堂中间,左看看李昀把纸卷搁在桌上,右看看杨樾上楼拐了个弯不见人影。她胳膊抱在胸前,忽然觉得这群人一个比一个难捉摸。 系统叮地一声响了:“支线任务更新:四位驸马好感度。当前状态:大驸马(心绪复杂),二驸马(不满),三驸马(平稳),四驸马(待定)。“ 沈琬闭了闭眼。 晚上李昀果然又来找她了,但这次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站在门口,敲门之前特意轻咳了一声以示存在。 沈琬开门看见他端茶的样子,没接:“你解释。“ 李昀跨进门槛把茶壶搁在桌上,倒了两杯,推了一杯给沈琬。他自己端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骗你是我不好。“ “然后呢?“ 李昀放下杯子:“那间屋的屋顶确实漏水。戌时换的房,换完之后雨停了。我看雨停就改了主意。“ 沈琬盯着他:“改主意就是来我屋里打地铺?“ 李昀抬头看着她,眼神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公主今天去书铺问到了什么?“ 沈琬被他这话题转得懵了一下:“卫状元去了文渊阁找书,手里拿了个帖子。“ “帖子。“李昀点了点头,“东郡这地方,能递帖子给京城状元的人没几个。“ 沈琬忽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知道是谁?“ 李昀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不知道。但公主明天要是再去府衙查案,我建议你别一个人去。“ 沈琬坐在他对面,壶嘴飘出的白气挡在她跟李昀之间。她隔着一层雾气看李昀,这人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清明得很,一点笑意都没有渗进去。 “你今天晚上回去睡。“沈琬说。 李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公主,我今晚确实没地方住。“ “空房有的是。“沈琬把杨樾那句话说出来了。 李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他笑起来的幅度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整个人松弛下来之后看着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二驸马告状了?“他问。 沈琬没理他,把门合上了。 门关严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李昀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往走廊那头去了。走远了之后又折回来一趟,在门外轻轻搁了什么东西。 沈琬隔了一会儿才开门看。门槛上放着那壶热茶,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弯腰把茶壶拎进来,喝了一口,是甜的。里头加了蜂蜜。 系统又响了:“四驸马好感度更新:待定→上升。额外积分 5。当前总积分:7。“ 沈琬端着蜂蜜茶站在屋里,看着积分从2涨到7,脑子里忽然浮现李昀靠在门框上说“今天晚上跟你解释“的样子。 她猛地把茶搁下了。 7分。离50两银子还远得很。 杨樾的屋子在走廊另一头,窗户正对着楼梯口。他熄了灯坐在窗边,黑漆漆的屋里只有街面上透过来的淡光。 他右臂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夜里阴凉的时候伤口会发紧,像有根线扯着皮肉。他靠着窗框,听见沈琬房里传来说话声,隔着墙听不真切,模模糊糊的。 李昀进去了。他亲眼看见的,端着一壶茶敲的门。 杨樾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开了门。走廊里没人,客栈的客人都歇了,只有楼下大堂还亮着一盏夜灯。他走到沈琬房门口,贴着门板侧耳听。 里面有说话声,一男一女,声音压得很低。 杨樾闭了闭眼,把耳朵又贴紧了些。他听见李昀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带着笑。沈琬回了一句,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正在分辨那两个字,身后忽然有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很轻,但夜里太静了,瞒不住。 杨樾猛地回头。 莫昱钦站在三步外,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点儿走廊里会有人,更没料到有人弯腰趴在门板上听墙角。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僵住了。 莫昱钦张了张嘴:“二驸马,你……“ 杨樾反应比莫昱钦快了一步。他两步跨过去,右手虽然伤了但左手够快,一把捂住了莫昱钦的嘴。莫昱钦后半截话被堵在嘴里,闷哼了一声,手里的药碗差点翻。 “别出声。“杨樾压低嗓子,几乎是气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莫昱钦瞪大眼睛看着他。杨樾左手捂着他嘴,另一只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整个人压在走廊墙上。莫昱钦被他捂得喘不上气,手里的药碗晃来晃去,半碗药汁泼在袖口上。 屋里突然安静了。 杨樾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沈琬房里的说话声停了。 他松开莫昱钦的嘴,退后一步。莫昱钦被呛得猛喘了两口气,小声咳了几下。药汁洒了他半条袖子,顺着指尖往下滴。 “二驸马你干什么——“莫昱钦压着嗓子问。 杨樾没回答,目光钉在沈琬的房门上。 屋里响起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 门开了。 沈琬站在门内,外衫披着没系带子,头发散着,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李昀从她身后露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那杯蜂蜜茶。 沈琬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两个人。杨樾靠在墙边,莫昱钦站在三步外捧着药碗,碗沿还在往下滴药汁。两人的站位一看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沈琬皱眉。 杨樾抿着嘴没说话。莫昱钦举了举手里的药碗:“我给大驸马送药,他刚睡下,药又洒了,我下去重新煎,路过……“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看了杨樾一眼。 杨樾没看他,看着沈琬身后露了半边身子的李昀,下颌绷得死紧。 李昀从沈琬身后走出来,靠在门框另一侧,手里端着茶杯,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屋里。他看了看杨樾,又看了看莫昱钦,慢慢笑了。 “二驸马这么晚还在走廊上站着,是担心公主夜里着凉?“ 第十六章 杨樾没接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李昀又转向莫昱钦:“三驸马给大驸马送了药还要顺路听一听公主的房里有没有异响,真是用心。“ 莫昱钦被他这话堵得耳根通红:“我真的是路过——“ “路过贴门板上路过?“李昀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平的,“两位驸马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一起进来坐坐?要不干脆一块儿伺候公主就寝?“ 这话一出口,走廊里三个人同时瞪他。 沈琬:“你胡说什么?“ 杨樾:“你再说一遍。“ 莫昱钦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扶住碗沿,药汁又洒了一把。 李昀晃了晃茶杯:“不愿意?那散了吧,公主累了要歇息。“ 他说完侧身往门内让了让,露出半扇门的空当。意思很明显——关门。 杨樾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了两息,牙齿咬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每一步都沉,像踏在地板上砸了个坑。 莫昱钦捧着药碗左右看了看,低头小声道了句“公主早些歇“,也跟着走了。他走到楼梯口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李昀伸手把门合上了。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沈琬扭头看李昀:“你刚才说那叫什么话?“ “实话。“李昀把茶杯搁回桌上,“他俩在门口站了多久你我都知道。“ 沈琬想反驳,但确实没法否认。开门的时候杨樾那姿势一看就是在偷听,莫昱钦端着药碗站的位置也不对劲。 “行了。“沈琬往床边走,“你打地铺,我要睡了。“ 李昀站在原地没动。 沈琬上了床掀被子,见他还站着:“你怎么不铺?“ 李昀站在桌边,手指捻着茶杯沿转了一圈:“公主,地铺硬。“ “褥子铺厚点。“ “硬。“李昀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我睡地铺睡了两天了,后背疼。“ 沈琬坐在床边看着他。这人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灯光底下看着倒有几分真切的疲倦。 “那你想怎么样?“沈琬问。 李昀目光往她床上挪了一瞬,又移开:“床够宽。“ 沈琬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胸口:“不行。“ “公主——“ “没商量。“ 李昀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他看了沈琬几息,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容的松垮慢慢凝成了另一副模样。笑容还在,但嘴角扯得僵硬了。 “就一夜。“他说,“我规矩得很。“ 沈琬摇头:“你去地上睡。褥子不够厚再加一床,明天让掌柜给你换房。“ 李昀站着没动。他茶杯端在手里,指尖贴着杯壁,整个人的姿势由松到紧不过片刻的功夫。 沈琬见他不动,直接躺倒把被子蒙到头顶:“我要睡了。“ 被窝里闷闷的,她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你爱睡不睡。“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琬蒙着头,耳朵露在外面听着屋里的动静。她听见李昀轻出了一口气,然后脚步声往墙角挪了挪。褥子铺开的声响,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最后是灯被吹灭的噗声。 屋里暗下来。 沈琬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透了口气。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李昀的方向,能听见他躺下时衣料擦过褥面的声音。 褥子还是铺在地上了。 沈琬闭着眼,慢慢放松了肩颈。她这阵子确实累得够呛,从出京到现在几乎没睡过整觉。身子骨本来就虚,伤口还没长好,白天跑衙门跑书铺,晚上还要跟这群人周旋。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像褪了色的画,一张张翻过去越来越模糊。 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均匀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指节松开着,整个人彻底松了劲儿。 李昀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黑漆漆的房顶。他听到沈琬的呼吸声绵长平稳地沉了下去,确认她确实睡着了。 他从地铺上慢慢坐起来,没发出任何声响。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线白,照在桌腿旁边。 李昀侧耳听了一会儿屋外的动静,然后极轻地叩了两下窗框。 窗子外面有极细微的回应,像夜鸟振翅的扑棱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没了。 李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积了一天的尘土气味。窗外檐角上蹲着一个人,黑色夜行衣裹着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色底下转了一下,确认屋里的情况后,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窗。 客秦落地的时候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样,没发出半分声响。他半跪在地上抬眼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沈琬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平稳,被子裹了半边身子。 “公子。“客秦压低嗓子开口,声音极轻,轻到只有李昀能听到。 李昀靠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查到什么了?“ “状元来东郡之前确实收了帖子。“客秦从怀中摸出一小片叠好的纸递过去,“送帖子的人查到了,是府衙里的一个师爷。师爷三天前告病回乡了,人没找到。“ 李昀接过纸片展开扫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地址,笔迹端正,看不出端倪。 “书铺掌柜说他来找一本书。“ “状元找的那本书,是他老师沈崇生前在东郡留下的手稿。“客秦说,“沈崇去世之后手稿散落,有一部分流到了东郡的文渊阁。状元是来收这些手稿的。“ 李昀把纸片折好收进袖中:“书找到了吗?“ “没。“客秦摇头,“掌柜说状元来翻了两天,没翻到就走了。第三天人就没了。“ 李昀站在窗边没说话,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描了一道银边。他手指在窗沿上叩了两下,一下接一下,慢悠悠的。 “继续查。“他说,“那个师爷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客秦点头,正要起身离开,忽然耳朵动了一下。 床榻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 客秦瞬间矮身贴到墙根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暗处。李昀回头看了一眼,沈琬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翻回去面朝墙壁了。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没醒。 李昀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她确实还在睡,朝窗边那团黑影微微颔首。 第十七章 客秦无声无息地翻出窗,消失在夜色里。 李昀把窗户轻轻合上,插了插销。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地铺重新躺下去。褥子确实薄,后背硌得慌。 他面朝天花板躺着,隔了半间屋的距离听着沈琬平稳的呼吸声。 “四驸马好感度更新:上升→稳固。额外积分 5。当前总积分:12。“ 系统提示音响在沈琬脑子里。但她睡着了,根本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沈琬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李昀已经不在屋里了,褥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角,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琬坐了会儿醒神,脑子里忽然跳出一条系统消息:“昨夜更新:四驸马好感度上升。积分 5。当前总积分:12。“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系统答:“宿主入睡后更新。“ 沈琬坐在床边揉了揉脸。她睡着的时候李昀干了什么?这人趁她睡着了刷好感度? 她穿好衣裳下楼,客栈大堂里几个人都在。傅琰之坐在最靠里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碗粥,莫昱钦坐在他旁边给他夹小菜。杨樾独自坐在另一张桌上,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放了一碗面但没怎么动。 李昀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书,见她下楼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沈琬在他对面坐下,要了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她啃着油条偷偷打量李昀,这人今天的表情又是那副惯常的从容,嘴角带着点弧度,跟昨天夜里站在窗边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旁敲侧击问问他昨晚到底干了什么,杨樾忽然站起来走到她桌边。 他把一个纸包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沈琬低头看,纸包里裹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买的。“杨樾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没再看李昀一眼。 沈琬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软,热乎乎的。她看向杨樾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衣裳,右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袖口利索地卷了两道。 系统又响了:“二驸马好感度更新:不满→波动。额外积分 3。当前总积分:15。“ 沈琬手里桂花糕差点掉桌上。 她看看杨樾的背影,又看看对面李昀懒洋洋翻书的模样,再看看远处傅琰之低头喝粥时耳根那一点还没消下去的红。 十五分。 离五十两银子还差三十五。 她低头把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李昀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吗?“ 沈琬瞪他:“看书。“ 李昀又把视线落回书上,但嘴角那抹笑没掉。 沈琬坐在桌边咬着桂花糕,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夜睡着之后系统那笔加分。她睡着的时候李昀肯定干了什么,但她完全没印象。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对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青色衣裳,步子很快,朝府衙的方向去了。 沈琬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揣进袖子里,站了起来:“我去府衙。“ 李昀合上书站起来:“一起。“ 杨樾在另一张桌上也站了起来,手按在桌沿上:“我也去。“ 傅琰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莫昱钦替他开口:“大驸马说他在客栈等消息。“ 沈琬站在大堂中间看着这三个人。李昀端着书站在窗边含笑望着她,杨樾绷着脸站在桌边,傅琰之低着头拿勺子拨碗里的粥。 系统的提示弹了一下:“支线任务——改善与四位驸马关系。当前进度:大驸马(波动),二驸马(波动),三驸马(平稳),四驸马(稳固)。“ 沈琬吸了口气,伸手把门推开,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扑了她一脸。 “都来。“她说,“全去。一个都不准落下。“ 从府衙回来已经是傍晚了。钱知府今天又磨了一天的洋工,案卷翻了又翻,笔录对了又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沈琬问状元生前还见过什么人,钱知府支支吾吾说了一大串人名,全是府衙里的小吏书办,查了跟没查一样。 沈琬把抄录的笔记收好,带着四个人回了客栈。晚饭在楼下吃的,面汤里搁了几片薄肉,油花浮了一层。傅琰之喝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莫昱钦劝他再吃两口,他摇头说没胃口。 杨樾吃完面把碗一搁就上了楼。他今天一整天走在沈琬右边半步的位置,跟李昀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但两人全程没对视过,连话都没说一句。 李昀倒是正常的很,在府衙里翻了几本案卷,跟钱知府闲聊了两句,问的都是些不打紧的闲事。沈琬偷偷观察了他一天,没看出什么破绽。 晚饭后各自回房。沈琬洗漱完躺上床,今天走了太多路,脚底板疼,肩膀上的旧伤被衣裳磨得发红。她闭着眼侧躺着,脑子还在转状元的事,转着转着就模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 窗户那边有个人影。 沈琬脑子还没清醒,但身上先绷紧了。她猛地睁大眼往窗边看——李昀站在那儿,窗子开了半扇,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他没点灯,整个人站在暗处,侧对着床榻的方向。 “你站那干什么?“沈琬嗓子哑着,声音带了睡意。 李昀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表情看着跟白天没什么两样,但沈琬总觉得他刚才那姿势像是在跟窗外什么东西说话。 “睡不着。“李昀把窗子合上,走回地铺边上站着,“地铺太冷了,后背凉透了睡不着。“ 沈琬裹着被子看他。她脑子还糊涂着,没完全醒,反应慢了半拍。 “你上来吧。“她含糊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李昀站在地铺旁边顿了一下:“当真?“ “嗯。“沈琬脸埋在枕头里,“别过线。“ 李昀没再废话。他动作利索,两步走到床边掀开被角躺了进去。床确实够宽,但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谁也没碰到谁。 沈琬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在床中间划了道看不见的线:“线在这儿。过了你就下去。“ “嗯。“ 李昀躺在她右侧,后背贴着床板,规规矩矩的。沈琬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墨味,像是白天摸书卷染上的。那股味道靠得近,但又没越界。 沈琬闭上眼继续睡。 但那味道一直在旁边飘着,再加上身边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声,她翻来覆去半天硬是没睡着。明明困得要命,但就是入不了眠。 第十八章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又翻回来面朝墙壁。被子卷了又卷,脚底下那块区域的褥子被她蹬出了一道褶皱。 “公主。“李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你这么翻床会塌。“ 沈琬停下来不动了。她面朝天花板直挺挺躺着,两手放在身侧,姿势像具尸体。 李昀侧过头看她。月光里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但嘴角那抹弧度能想象出来。 “你睡你的。“沈琬闭着眼,“别看我。“ 李昀把脸转回去了。 沈琬不知道熬了多久才睡过去。最后一次翻身的时候她往李昀那边瞄了一眼,对方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她这才放心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门板被敲得震天响。 沈琬从被子里弹起来,脑子嗡嗡的。天刚亮,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她半边头发睡散了搭在脸上,外衫也不知道夜里蹭到哪儿去了。 身边的李昀也被吵醒了,他翻了个身,脸直接埋进了沈琬腰侧的褥子里,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嘤咛。 沈琬低头看见他一脑袋埋在自己身侧,整个人缩着,刚醒过来的那点迷糊全被这一下打没了。她身子一僵,伸手把他脑袋往外推了推。 “起来。“ 李昀含糊地哼了一声又往她这边拱了拱。 门外的砸门声又响了三下。 沈琬顾不上了,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找外衫。她在床头摸了一把把外衫抓过来胡乱披上,系带子都系歪了。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样。 她拉开门的瞬间还打着哈欠。 杨樾站在门口。他显然已经洗漱穿戴整齐了,头发束得利落,衣裳干净妥帖。他看见沈琬这副样子的时候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沈琬披着外衫歪歪垮垮地站门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肩膀,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被砸门吵醒的起床气。 杨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领口,又猛地移开了。他耳朵尖红了半截,视线钉在走廊墙壁上,死活不往沈琬身上看。 “你收拾一下。“他声音闷着,“县老爷江泰行派了下人来接,说给安排了住处。马车停在楼下。“ 沈琬揉了揉眼睛:“现在就去?“ “嗯。“杨樾还是盯着墙,“你赶紧换衣裳。“ 沈琬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正要关门回去换衣裳,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紧跟着是李昀带着鼻音软绵绵的一句—— “谁啊……这么早就来敲门……“ 那个“啊“字尾音拖得又长又软,跟撒娇一样。 杨樾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他原本钉在墙壁上的视线直接射进门缝,越过沈琬的肩膀往屋里看。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团,李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外袍没系,领口松松地敞着。他半睁开眼朝门口的方向望过来,表情带着刚醒的迷糊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杨樾的脸色在一瞬间从微红变成铁青。 沈琬还没意识到问题,扭头冲屋里说了句“你起来换衣裳,要搬地方“,然后转回来问杨樾:“江大人派了几辆车?“ 杨樾没回答。他一步迈进门里,大步走到床边低头往下看。 李昀躺在床上半睁着眼跟他对视。两个男人四目相对,李昀甚至还悠哉悠哉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 “二驸马。“李昀打了个哈欠,“你也起这么早。“ 杨樾站在原地,目光从李昀敞开的领口扫到床上揉乱的被褥,又从被褥扫到床边沈琬搁在那只搁了一夜的茶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沈琬凑过来纳闷地看他:“你站这干什么?我说的话你听见没?“ 杨樾扭头看她,嘴边绷着一条直线:“他睡你床上。“ “啊。“沈琬没当回事,“他屋里地铺太冷,昨晚上来——“ “上来?“杨樾声音抬高了一截,又压下去,压得嗓子都劈了,“你让他上床?“ 沈琬被他这语气问得一头雾水:“不然呢?地上冻死人了,我分了他半边床——“ “分半边床?“ 杨樾重复这几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咬着牙。他脸上的颜色从铁青变成发白又变回铁青,跟走马灯一样。 李昀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里面歪歪系着的中衣。他拢了拢散开的头发,看向杨樾的眼神带着笑意。 “二驸马有什么问题吗?“李昀声音不高不低,“公主让我上床睡,我遵命而已。“ 杨樾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的右臂不自觉地绷紧,伤口被扯了一下也没见他皱眉头。 “你们——“杨樾指着床上乱糟糟的被褥,“昨晚——“ 李昀低头理了理衣领:“昨晚睡得不错。公主睡相很好,没踢人。“ 这句话说得暧昧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故意往杨樾耳朵里戳的。 杨樾猛地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太紧了,腮帮子轮廓都凸了出来。他盯着李昀看了好几息,转脸看向沈琬。 沈琬压根没听懂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她正低头系外衫上那根歪掉的带子,嘴里嘟囔着“这带子怎么系不上“。 杨樾看着她低头跟带子较劲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堵的那口气更重了。 “你们收拾。“他扔下一句,转身大步迈出门。步声急促到像是后面有人在追。 沈琬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连门都没帮她带。 她纳闷地看向李昀:“他一大早发什么脾气?“ 李昀靠在床头慢悠悠地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可能是昨天没睡好。“ 沈琬没往深了想,转身去找自己的衣裳。李昀坐在床上看着她翻箱倒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公主。“ “嗯?“ “昨晚我确实没越线。“ “知道了。“沈琬头也不回地翻出一件干净外衫,“赶紧穿衣裳,楼下等着呢。“ 李昀下了床。他路过沈琬身边的时候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还有。“他低声说,“二驸马脸红了。“ 沈琬套衣裳的动作停了。她回想了一下刚才杨樾站门口时的表情,才慢慢反应过来。 脸红了?刚才那是脸红? 她咬着衣裳带子想了想,没想明白。李昀已经穿戴齐整推门出去了,背影看着神清气爽。 第十九章 沈琬系好衣裳推门下楼。客栈门口果然停了两辆马车,比他们自己那辆宽绰多了,车帘用的是绸缎面。一个穿青衫的管事站在车旁,见了沈琬立刻躬了躬腰。 “大公主安好,江大人命小人来迎接公主和四位驸马去府上暂住。“ 杨樾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背对着客栈门口,手臂抱着。他听见沈琬的脚步声也没回头。 沈琬走过去:“你站这吹风干嘛?上车啊。“ 杨樾的脊背僵了一瞬。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红已经褪了,恢复成了惯常的冷淡,但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硬。 “坐后面那辆。“他说。 “为什么?“ 杨樾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从客栈门口走出来的李昀。李昀正慢悠悠地扶着门框跨门槛,看见杨樾的目光还笑着点了点头。 杨樾把脸转回来:“跟他坐不惯。“ 沈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李昀,又转回来:“那行,我跟你坐。“ 杨樾本来已经往第二辆车走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住。他回头看了沈琬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迟疑,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但他把表情收得很紧。 “你不跟他坐?“杨樾问。他语气极力维持平稳,但尾音微微翘了。 “他跟你又没仇,坐一辆怎么了。“沈琬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上车,别磨蹭。“ 她先钻进了车厢,杨樾在车门外站了两息,弯腰跟了进去。 车厢宽敞,坐四个人都够。沈琬靠着左侧窗边坐,杨樾坐在她对面,两人中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车帘放下来,光线暗了些。 外面传来李昀和莫昱钦上第二辆车的动静,傅琰之被小欢搀着也上了后面那辆。马车动起来,轮子咕噜咕噜碾过青石板。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琬靠着车壁闭眼养神,杨樾坐在对面,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江泰行这个人。“沈琬忽然开口,“你听说过吗?“ 杨樾的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听说过。东郡县令,干了六年没升也没降,风评中庸。“ “中庸?“ “不出头,不惹事,在官场上就是个老好人。“杨樾说,“这种人最会藏东西。“ 沈琬睁开眼看他。杨樾今天说话的语气比昨天缓了些,虽然还是带着股说不清的别扭劲,但总算肯好好跟她说话了。 “你觉得状元死跟他有关系?“ “不好说。“杨樾靠在车壁上,“但他主动接你去他府上住,这事儿本身就不寻常。“ 沈琬点头。她来查案,钱知府磨洋工,江泰行反倒殷勤。这两人之间肯定有某种关系的。 “还有。“杨樾忽然说,“昨天晚上——“ “嗯?“ 杨樾把脸转向窗边:“你跟四驸马——“ “他睡地上冷就上床了。“沈琬说,“分了线,没碰。“ 杨樾盯着窗帘上绣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没张嘴。 沈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人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马车拐了个弯,车轮碾过一道坎颠了一下。沈琬身子晃了晃,杨樾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在她胳膊上又立刻收了回去。 系统叮了一声:“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7。“ 沈琬愣了一下。这才几息的功夫又加了两分?她偷偷看了一眼杨樾收回去的手,那手正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用力的样子像在对抗什么冲动。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李昀早上说的话——“他脸红了“。 沈琬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指甲盖,心里默默算了算积分。17分了。离50两银子还差33分。 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青衫管事的声音:“大公主,到了。“ 沈琬掀帘下车。眼前是一座青砖门楼,门楣上挂了匾,写着“江府“两个大字。院子深深,比客栈体面了百倍不止。 后面的马车也停了,李昀扶着车框跳下来。他站在沈琬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低笑了一声:“二驸马跟公主一辆车坐了这么久,倒没吵架。“ 杨樾从车上下来经过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闭嘴。“ 李昀脸上的笑纹路更深了。 沈琬抬脚迈进江府大门,身后四个人跟成一串。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李昀落在最后面,正偏头跟什么方向使了个眼色。沈琬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墙角有一道黑影一闪就没了。 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里走。 府门关上了。吱呀一声,沉沉的。 江府比客栈宽敞太多了。二进院子,前厅后宅,东西厢房分列两边,花园里还引了一脉活水,修了座小石桥。江泰行亲自迎出来,是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穿了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大公主一路辛苦,下官备了薄酒替公主和诸位驸马接风。“江泰行拱手弯腰,腰弯得比钱知府还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琬嘴上说着“江大人客气“,眼睛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厢房的廊下晾着一排衣裳,有几件颜色看着像是年轻男人穿的。西厢房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江泰行安排了最好的两间正房给沈琬和几位驸马住。房间里陈设齐全,桌上摆了鲜果和点心。沈琬进屋走了一圈,推开后窗看了一眼,院子后面是条窄巷,巷子尽头通着街面。 小欢进来收拾行李,把沈琬的衣裳一件件挂进衣柜里:“公主,这儿比客栈舒服多了。“ “嗯。“沈琬站在窗口望着窄巷的方向,“箱子放好了就出去转转。“ 小欢应了一声继续收拾。沈琬转身出了门,沿着游廊往花园走。刚拐过月亮门,迎面碰上了李昀。 李昀换了件月白色的衣裳,比前两天那件灰扑扑的外衫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捏着一枝不知道从哪摘的桂花,见沈琬走过来,把桂花往她面前递了递。 “花园里开的,闻着香就折了一枝。“ 沈琬接过来闻了一下,确实香。她把桂花别在腰间的系带上:“你还挺会摘花。“ 李昀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他走得近了,胳膊外侧擦过沈琬的手臂。动作很轻,跟无意碰到没什么两样。 沈琬正低头看桂花,没留意。但脑子里叮了一声。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9。“ 第二十章 她抬眼看了李昀一眼,这人已经退后半步了,还是一脸平常的笑。沈琬没当回事,抬脚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李昀跟了上来。 走过石桥的时候桥面窄,两个人不得不并着肩过。李昀的右手背贴了一下沈琬的手背,很快又分开。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21。“ 沈琬脚步慢了半拍。她偏头看李昀,这人正在看桥下的鱼,手垂在身侧,姿态自然地像是无意的。 过了桥是花园里的一片草地,边上摆着石桌石凳。沈琬在石凳上坐下,李昀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得不算近,但李昀往这边侧身说话的时候,膝盖轻轻碰了碰沈琬的膝盖。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23。“ 沈琬膝盖一绷,往后缩了缩。李昀若无其事地收回腿,继续聊状元那本书的事:“卫庭之要找的手稿,可能跟沈太傅晚年的一桩旧事有关。“ 沈琬脑子里一半在听他说,一半在算分。23了。从昨晚到现在涨了多少?她回忆了一下,昨晚李昀上床之后两人挨着睡了半夜,早上起来之前他缩在她腰侧那会儿肯定也算进去的。再加上刚才这几下,分数一直在蹭蹭涨。 李昀又说了一句什么,沈琬没听清。她“嗯“了一声,李昀忽然伸手摘掉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指尖碰到她耳廓。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25。“ 沈琬下意识偏了偏头,李昀的手指从她耳边擦过去收回来,指尖捻着那片枯叶转了一圈。 “公主有心事?“他问。 “没有。“沈琬揉了揉耳朵,“你接着说。“ 李昀把手里的枯叶弹掉,又重新往她这边倾了倾身。他的胳膊肘撑在石桌上,离沈琬的胳膊只差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手稿没找到,人先死了。“李昀的声音压低了,“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现在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那个告病回乡的师爷。“李昀说,“卫庭之来东郡之后,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他。“ 沈琬的注意力被拽回来了:“师爷人在哪?“ “跑了。“李昀看着她,“但跑不远,我让人在找了。“ 沈琬皱了皱眉:“你的人?你在东郡有人?“ 李昀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顿了一息:“花钱雇的,几个地头蛇,打听消息用。“ 沈琬盯着他看。这话听着合理,但不知道哪儿不太对。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李昀忽然站起来:“公主,花园里风大,回屋坐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拉了沈琬一把。手掌扣着她的手腕把她从石凳上带起来,松开的时候指腹从她腕骨上滑了过去。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27。“ 沈琬手腕那一小片皮肤有点发烫。她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跟着李昀往回走。 这天下午李昀像长了根一样黏在她身边。在书房翻江泰行送来的县志时,他站在她身后弯腰看同一页书,胸口几乎贴着她后背,下巴悬在她肩头上方。沈琬脖子后面的碎发被他呼吸吹得动了一下。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29。“ 沈琬捏着县志的手指紧了紧。 李昀翻了一页,手背蹭过她握着书页的手指。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31。“ 沈琬忽然把县志合上了。她转过来看着李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李昀还没往后退,鼻尖差了几寸就要碰到。 “你故意的?“沈琬问。 李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故意什么?“ “你——“沈琬嘴张了张又合上。她总不能说“你故意碰我攒积分“吧,这事说出来没人信。 她把县志塞进李昀怀里:“你自己看,我去喝茶。“ 转身的时候李昀从后面探手替她把腰带上挂歪的桂花扶正了,手掌从她后腰擦过去,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那点温热。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33。“ 沈琬后背一僵,快步出了书房。 她站在走廊里吹了会儿风,脑子里系统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昨晚到今天,光跟李昀的肢体接触就攒了快二十分。她低头掰着手指数了数,昨晚从地铺上床算起,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天。 她搓了搓脸。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不对劲。 晚饭的时候李昀坐在她旁边,布菜递茶的时候手指又碰了她几回。沈琬已经麻木了,每回听到系统叮一声就低头扒一口饭。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37。“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39。“ 一顿饭吃下来积分涨到了43。 饭后李昀又跟到她房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搁了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冰糖炖雪梨,冒着热气。 “江府厨房做的,我替你要了一碗。“李昀把碗递过来。 沈琬伸手接碗的时候两人的指尖对了一下。热乎乎的,一触即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45。“ 沈琬低头喝梨汤,李昀靠在门框上看她喝。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糖水擦了。拇指压在她下唇边沿,很轻地擦过去,收回去的时候指腹上留了一点亮晶晶的水痕。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47。“ 沈琬捧着碗的手顿住了。她抬眼看他,李昀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面映着走廊里的烛光,温和无害,带着浅淡的笑。 但沈琬总觉得那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是凉的。 “公主。“李昀低声,“你嘴角沾了糖。“ “嗯。“沈琬把碗里的梨汤喝完,碗塞回他手里,“你回去睡吧。“ 李昀接了碗没走,往屋里探了探头:“公主今天不让我睡地板了?“ “不让你睡。“沈琬把门合上一半,“今晚我有事要忙。“ 门合上的时候李昀站在门外轻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琬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系统里的积分停在47,她心算了算觉得明天再攒攒就能破五十。五十两银子,够买不少东西了。 她洗漱完躺上床,闭着眼复盘今天跟李昀的种种。这人太主动了,主动得不太正常。她之前以为是李昀对她有好感,但细想又觉得那好感来得太刻意,每次碰她都像是经过计算的。 可系统判定加分是实打实的。好感度和肢体接触都在涨,不管李昀心里怎么想的,这分都是真的。 第二十一章 沈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深夜她睡得正沉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屋里有人走动。她半睁开眼,窗边站着一个人影。李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着,姿势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沈琬眨了两下眼想开口问,但困意太重了,眼皮又往下坠。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那边的李昀回了一下头。 他走过来蹲在床边。沈琬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半睁半合地看他。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她额角。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49。“ 沈琬的意识清醒了一瞬。49了,就差一分。 李昀的手指从她额角滑到脸颊边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侧,动作温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51。“ 51了。 沈琬的脑子在那一声叮之后彻底清醒过来。她睁大了眼看着面前的人,李昀还没收回手,弯着腰蹲在床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张脸拢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在干什么?“沈琬嗓子有点哑。 李昀收回手站起来:“你被子踢开了,帮你盖了一下。“ 沈琬低头看,被子确实好好盖在身上。她没戳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回去睡。“ 李昀没动。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琬,看了好几息,然后弯下腰,嘴唇凑到她耳边。 “公主。“他声音轻得像气音,“你今晚特别好看。“ 沈琬整个人僵住了。 李昀直起腰,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唇角弯着,眼底却什么情绪都看不透。 门轻轻合上了。 沈琬躺在被窝里,耳朵尖那块被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扫过的地方烫得厉害。 系统忽然疯狂地叮了起来。 “好感度结算——四驸马好感度稳固→紧密。“ “亲密接触时长累计超过阈值。“ “额外积分奖励: 50。“ “当前总积分:103。“ 沈琬差点从床上弹起来。103?她盯着脑子里那个数字反复看了三遍,确实是103。从早上的17分到现在,涨了86分。 她咬着被子角没让自己笑出声。一百零三分,够换五十两银子还有剩。能买药材,能雇人手,能添置东西,再碰上急事不用当镯子了。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一百零三分,来了才几天的功夫就攒了一百多分。这玩意太好赚了,多来几回她都能攒出一座小金库来。 她翻过来又翻过去,被子拧成了麻花。 门外走廊里,李昀还没走远。 他站在走廊尽头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墙,手里转着那枚从书铺顺来的旧铜钱。他听见沈琬屋里传来翻身的动静,又听见她在被子里闷着笑了一声。 李昀的铜钱在指间停住了。 那个笑声钻进他耳朵里,软乎乎的,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他闭了闭眼,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地平了,平到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她高兴了。 因为他碰了她,因为她觉得他靠得近,因为她享受那种被他围着转的感觉。李昀把铜钱收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草包公主。 跟传言里一模一样。贪图男色,耳根子软,谁凑得近就对谁笑。他今天碰了她不下几十回,每回她都乖乖受着。方才他凑到耳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浑身都绷紧了,那种反应他见得太多了。 李昀把手背在身后,指节轻轻叩了叩掌心。他用了一整天时间试探沈琬的底线,试探她到底能接受到什么程度。结果证明她根本没底线可言,谁来都行,谁靠得近她都笑。 跟这种人不值得投入太多。 客秦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公子,什么时候收手?“ 李昀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肩上,他抬脚往自己屋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笑意。 快了。快了。等她帮他把那本手稿找出来,他自然就撤了。 屋里沈琬还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抱着被子算账,一百零三分,换五十两银子还剩五十三分。再攒攒换点别的,药材啊武器啊情报啊,系统说了功能解锁会陆续开放。 她越想越兴奋,被子角被她咬出了两个牙印。 忽然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四驸马好感度显示为'紧密',但检测到隐藏波动。建议宿主留意接触对象的真实情绪状态,避免积分波动导致的回退。“ 沈琬咬被角的动作停住了。 隐藏波动?她愣了一下,趴在被子里回忆了一整天的情形。李昀的笑,李昀递的花,李昀擦她嘴角糖水的拇指,李昀蹲在床边说她好看的那句耳语。 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完美得几乎没有破绽。 但那个“隐藏波动“四个字钉在她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琬松开被角,慢慢躺平了。她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 这个四驸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沈琬是被窗外鸟叫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满屋子白晃晃的光。她坐起来揉了揉脸,第一件事是打开系统看了一眼。 积分:103。不是梦。 她穿衣裳的时候还在想系统昨晚最后那句话——“隐藏波动“。四驸马的好感度显示的紧密,但系统专门跳出来提醒她留意对方的真实情绪。这说明什么?说明表面上的分靠不住? 沈琬系好带子出了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江府的下人已经把早膳摆在了前厅。沈琬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三个人已经坐在桌边了。傅琰之靠着椅背,面前搁了一碗粥没怎么动。杨樾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视线盯着门口的方向。 莫昱钦坐中间,正低头剥一只水煮蛋。他剥得认真,蛋壳一块一块掰下来扔在碟子里,抬头看见沈琬进门的时候笑了笑:“公主醒了。“ 沈琬走进去坐下,扫了一眼桌上:“四驸马呢?“ 杨樾的筷子动了一下,没出声。傅琰之低头拨粥,勺子碰得碗沿轻轻响。 “说是有东西落在房里了。“莫昱钦把剥好的蛋搁在沈琬面前的碟子里,“公主先吃。“ 沈琬拿蛋咬了一口。蛋黄噎嗓子,她喝了口粥顺下去。 第二十二章 杨樾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你们昨晚又在一块?“ 沈琬嚼着蛋看他:“他给我送了碗梨汤。“ “梨汤送了一夜?“ 沈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杨樾什么意思:“他送完就走了。我睡得早。“ 杨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似乎想从她表情里找出什么漏洞。沈琬坦坦荡荡回看着他,嘴里还嚼着半块蛋黄。杨樾先移开了视线,端起碗喝粥。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李昀不紧不慢地走进前厅,衣裳换了件新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进来之后在沈琬旁边的空位坐下,冲其余三人点了点头:“起晚了,各位见谅。“ 杨樾没看他。傅琰之也没抬头。只有莫昱钦回了句“早“,又顺手把桌上另一只水煮蛋推过去。 李昀接过蛋,手指很自然地搭了一下沈琬的腕子:“公主吃过了?“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05。“ 沈琬把腕子抽回来:“吃过了。“她心里记了一笔,又加两分。但这回她没有像昨晚那么激动,因为系统那个“隐藏波动“的提示还在脑子里挂着。 一顿早饭吃得气氛微妙。杨樾全程没跟李昀说一句话,傅琰之埋头喝粥像要把碗底看出花来。莫昱钦在两个极端中间坐立不安,剥了第三个蛋不知道往谁碟子里搁,最后塞进了自己嘴里。 早膳撤下去没多久,江泰行手下那个青衫管事就来了。他弯腰行了个礼,道江大人已经在县衙备好了案卷,请大公主过去查阅。 “马车备好了,在后门。“管事又补了一句,“按照大人的吩咐,换了宽敞些的。“ 沈琬站起来:“走吧。“ 几个人穿过游廊往侧门走。经过花园的时候沈琬看见石桥旁边多了一排新摆的花盆,像是为了装点门面特意放的。 侧门外停了一辆大马车。车厢比江府接他们来的那辆宽了将近一倍,车壁用的漆面是深枣红色,车窗挂了锦缎帘子。车辕上两匹马,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好牲口。 沈琬绕着车走了半圈:“这车够气派。“ 青衫管事陪笑道:“江大人吩咐了,务必让公主坐得舒坦。“ 沈琬踩着脚踏上了车。车厢里面铺了厚绒毯子,靠垫堆得又软又满,左右两侧各一排坐榻,中间还搁了一张矮几,几面上放着果盘茶具。 她在左侧榻上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这车比客栈的床还舒服。“ 她话音刚落,车帘掀开了。李昀弯腰钻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了。沈琬偏头看他,他神色如常地靠着靠垫,伸手拿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四驸马,后面还有一辆。“沈琬说。 李昀嚼着葡萄笑了笑:“后面那辆挤。“他指了指车窗外,“二驸马跟大驸马已经上去了,三驸马陪着。这辆空着,我陪公主。“ 沈琬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另一辆马车停在后面,杨樾正扶着傅琰之上车,莫昱钦跟在后面。三个人挤一辆确实显得局促了些。 她没再说什么,往靠垫里缩了缩。马车动了,两匹马步伐整齐,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车真稳。“沈琬闭着眼感慨了一句。 李昀又拿了颗葡萄,这次递到她嘴边:“公主尝尝,挺甜。“ 沈琬睁眼看了看那颗葡萄,又看了看李昀的脸。他那张脸上全是恰到好处的殷勤,嘴角带着笑,眼角的弧度温和无害。 她张嘴把葡萄叼走了。李昀的手指擦过她下唇,一触即分。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07。“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沈琬嚼着葡萄靠在靠垫上,葡萄确实甜。但她脑子里的另一根弦绷着,没有像之前那样满心只想着积分。 车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琬趴在矮几上打了个哈欠。昨晚积分涨得太高兴,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踏实,今早起来困劲儿还锁在骨头里。 李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公主昨晚没睡好?“ 沈琬含糊地“嗯“了一声。 “今天去县衙要翻一天案卷,公主这精神头撑不住的。“李昀往她这边挪了挪,“不如趁现在路上补一觉。“ 沈琬眼皮确实沉了。她趴着,脸埋进胳膊弯里。 肩颈上忽然多了两只手。李昀的手指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沈琬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肩膀缩起来。 “别动。“李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揉开了你睡得快。“ 他的拇指摁在她肩颈连接的那块硬筋上,打着圈揉。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得准,沈琬被这一下揉得整条脊柱都松了。她又趴回去,脸枕在胳膊上,后背慢慢塌下来。 李昀的手指从她肩膀顺到后颈,指腹按在颈椎两侧的穴位上轻轻捻。沈琬的呼吸越来越沉,眼皮彻底合上了。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09。“ 她听见了这一声,但懒得睁眼了。李昀的手还在她后颈上不紧不慢地揉着,指腹温热,力道适中。沈琬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手艺倒是真不错——然后就彻底睡过去了。 她睡得很沉。中间马车好像停了一次又继续走了,她迷迷糊糊感觉到了,但眼皮怎么也掀不开。后颈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但她整个人半歪在靠垫上,有人把她脑袋扶正了垫了个软枕。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是马车完全停下来的动静。车帘被掀开,光线涌进来照在沈琬眼皮上,她皱了皱眉头。 “公主。“李昀的声音近在耳边,“到了。“ 沈琬还是不想睁眼。她翻了个身面朝靠垫,嘟囔了句“再睡会儿“。 “县衙到了,江大人等着呢。“李昀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肩膀,“公主,醒醒。“ 沈琬摆了摆手继续埋着脸。她睡得正舒服,浑身骨头都松了,根本不愿意动。 车外面传来青衫管事的说话声:“大公主可到了?江大人已在二堂等候。“ 然后是一阵沉默。沈琬感觉到李昀站起来弯腰在她面前停了一下,下一秒整个人被腾空抱了起来。她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李昀打横抱出了车厢,两只胳膊挂在他脖子上,膝盖弯架在他臂弯里。 第二十三章 “你干什么——“沈琬压着嗓子说。 “你叫不醒。“李昀低头看着她,“总不能让你在车上赖到天黑。“ 沈琬想挣扎着下来,但李昀抱得紧,她蹬了蹬腿没挣开。再加上刚睡醒头晕,她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由着他把她从踏脚上抱下来。 县衙门口的石阶上站着几个人。最前面是江泰行,穿着青色官袍,背着手站在台阶上面。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再后面是杨樾、傅琰之和莫昱钦,三个人刚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一字排开站在石阶下。 沈琬被李昀背着往台阶走的时候,余光扫见了杨樾的脸色。 杨樾站在石阶旁边,两只手攥着身侧的袖口,下颌绷成了一条硬线。他的目光钉在李昀抱着沈琬的那双手上,又移开,钉在沈琬搭在李昀脖子上的胳膊上,又移开。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视线落在旁边的石柱子上,但唇角抿得发白。 傅琰之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他没看李昀和沈琬的方向,但耳朵尖红了一小截。 莫昱钦站在他们两个旁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扭头去看县衙门口的灯笼。 李昀抱着沈琬上了石阶,走到江泰行面前才把沈琬慢慢放下来。沈琬双脚落地的时候还晕了一下,扶了一把李昀的胳膊才站稳。 “大公主一路辛苦。“江泰行弯腰行礼,脸上堆着笑。他的目光从沈琬脸上扫到李昀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沈琬身上。 那个停顿很短,但在场的人几乎都捕捉到了。 沈琬理了理衣裳,冲江泰行点了点头:“江大人久等。案卷在哪?“ 江泰行侧身让路:“二堂备好了,公主请。“ 沈琬往二堂走,身后几个人跟上来。李昀走在她右手边,杨樾走在左手边但落后了两步,傅琰之和莫昱钦走在最后。 江泰行引着沈琬进了二堂,桌案上果然叠了厚厚几本案卷,比钱知府那边的更加齐整。沈琬坐下去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明细,记录了卫庭之到东郡之后每一天的行程,连什么时辰用了饭都写了。 “这个明细谁做的?“沈琬抬头问。 江泰行站在下首,躬身答:“回公主,卫状元住在我县衙期间,每日行踪都有记录。是下官吩咐的,一来为了安全,二来也方便事后备查。“ 沈琬把明细翻到第三天那一页。卫庭之上午去了一趟文渊阁,午后回县衙,当晚身体不适,次日便卧床不起。到了第三天清早,人已经没了。 “第三天夜里有人去他房里吗?“ 江泰行摇头:“没有。状元爷说他累了,吩咐不许打扰。次日下人送早膳的时候发现人已经……“ “谁发现的?“ “一个打杂的小厮。“ 沈琬把细节记下来,又翻了翻后面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页角有一小片墨渍,明显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重新晾干的。她仔细看了两眼,那墨渍底下隐隐透出一行字,但被盖住了看不清。 她把那页卷宗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江大人,这页纸是后来又补上去的?“ 江泰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下官不清楚,许是底下人整理时弄湿了。“ 沈琬盯着他看了两息。江泰行弯着腰,笑容分寸不差,眼睛里的东西却跟钱知府一模一样——像蒙了层纱,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追问,把卷宗放回桌上:“这份我先带回去细看。“ “自然自然。“江泰行连声应了。 中午在县衙用了便饭,饭后沈琬带着卷宗和明细回江府。出二堂的时候李昀上来一步走在沈琬右侧,他的手臂外侧贴了一下沈琬的胳膊。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11。“ 沈琬没动。她眼睛盯着前方,脚步不停,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沈琬还是坐的大车,李昀照样跟上了车。但这次他坐在对面,没有挨着她坐。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琬靠着窗边闭目养神,李昀低头翻那本从江泰行那里借来的旧书。 “四驸马。“沈琬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背我下来?“ 李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在车上睡着了叫不醒。“ “叫不醒可以等。“ “江大人等着呢。“李昀把书翻过一页,“总不能让你一个公主被人看见赖在车里不出来。“ 沈琬睁开眼看着他。他低着头的侧脸线条很利落,眉眼低垂着,翻书的手指动作文雅。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琬想到系统那个“隐藏波动“的提示,又想到今天他每次碰她都在系统播报之后恰到好处地收手。太精准了,像有人拿着尺子量过分寸。 “你这么殷勤,“沈琬换了个语气,“是不是有事求我?“ 李昀抬起头,脸上浮现一点意外:“没有。“ “那你天天在我旁边转,又是碰又是揉的,图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昀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公主这么问,我都不好意思说实话了。“ “说。“ “图公主高兴。“李昀放下书,手指搭在膝盖上,“公主高兴了我才有好日子过。你皱眉头的时候满府上下都跟着倒大霉,这个道理我从进门第一天就懂了。“ 沈琬盯着他:“就这么简单?“ 李昀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笑容不变:“就这么简单。“ 沈琬把脸转向窗外没接话。车窗帘子掀了一条缝,街景往后掠过去,行人店铺一晃而过。她盯着窗外,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系统播报的一百一十一分是真的。李昀的好感度显示“紧密“也是真的。但他“隐藏波动“底下藏的那份东西,沈琬越来越想弄清楚是什么了。 马车到了江府门口停稳。沈琬跳下车的时候脚下一软踩歪了,李昀及时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上扶了三息才松开。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13。“ 沈琬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李昀已经松开手退了一步,脸上挂着刚才那种笑。 江泰行从后面的马车里下来,他今天亲自送沈琬回府,一路跟在第二辆车上。他看见李昀扶沈琬下车那一幕之后快步走上前来,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四驸马真是体贴。“江泰行拱着手对李昀笑了笑,“大公主好福气。“ 第二十四章 沈琬看着江泰行的脸,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头从今天早上看见李昀背她下车那会儿就在重新盘算。起初接风的时候他对着沈琬一个人献殷勤,今早那一眼之后,他看李昀的眼神多了三分热络。 江泰行又转向沈琬:“下官明日备了宴席,为公主和几位驸马洗尘。请公主务必赏光。“ 沈琬“嗯“了一声:“江大人费心了。“ 进府门的时候李昀照旧走在她右侧。穿过游廊的时候他胳膊又擦了一次她的手臂,系统照例叮了一声加了两分。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15。“ 沈琬偏头看了一眼李昀的侧脸。他正抬眼望花园里那丛桂花,嘴角的笑意浅淡适宜,从正面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沈琬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碰完她之后,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捻一下拇指指腹。那个动作很轻,小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像在清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琬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心里那根弦绷紧之后又弹了回来,她把这一个细节收进脑子里,面上什么都没显露。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四驸马好感度更新:紧密。隐藏波动持续。宿主注意观察。“ 沈琬在心底回了一句:知道了。 晚饭沈琬没怎么吃,抱着卷宗回了屋。她点灯把那页有墨渍的纸对着光翻了半天,隐隐约约看到底下的字迹。只能认出几个偏旁,但连起来不成句。 她趴在桌上盯着那页纸发呆,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江泰行今天态度转变太快了,从巴结她变成巴结李昀,说明他看明白了——在这群人里头,谁说话管用。 可江泰行不明白的是,李昀那张笑脸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屋外有人敲门。沈琬把纸收进卷宗里:“进。“ 门推开了。李昀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羹汤。 “厨房炖的莲子羹。“他跨进门槛,“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 他把碗搁在桌上,碗沿正对着沈琬的手边。然后他退后一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屋里。 沈琬低头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甜的,炖得软烂。 李昀坐在对面看着她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右手食指又捻了一下拇指指腹。 沈琬把勺子搁回碗里:“四驸马。“ “嗯?“ “你手怎么了?总搓来搓去的。“ 李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即笑了,把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没什么,写字写多了关节酸。“ 沈琬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手指头,没拆穿。她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两口羹汤喝了,放回桌上。 “回去吧。“她说,“我要看卷宗了。“ 李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晃晃的,那半边脸上的笑容软和温润。 “公主早些歇。“他合上门走了。 沈琬坐在桌边盯着合严的门板,把那个捻手指的动作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打开系统看了看。积分115。 分是真的多。但李昀这个人身上藏的东西,怕是比这一百分加起来都沉。 第二天沈琬刚出房门就被江泰行的人堵在了廊下。青衫管事带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捧着新做的衣裳,绸缎面绣金线的,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钱。 “大公主,江大人命人连夜赶制的,请公主试穿合不合身。“管事躬着腰笑,“大人说了,今晚宴席上穿这身正合适。“ 沈琬看了一眼那衣裳,锦缎料子太重了,绣花密匝匝的压得衣裳沉甸甸。她想起原身热晕在大殿上的事,摆了摆手:“换件轻薄的,这件收起来。“ 管事脸上的笑没掉,利落地收了衣裳换上一件水青色薄纱罩衫捧过来。这件倒是不沉,料子滑溜溜的,袖口滚了一道银边。 沈琬接过来披上试了试,大小正好。管事见她穿了这身,又捧出一对白玉簪子:“大人说这簪子配这衣裳。“ “够了。“沈琬把簪子搁回托盘里,“衣裳我穿着,簪子就不用了。“ 管事弯腰退下了。人刚走,后面又有丫鬟端了一碟点心上来,说是“江大人特意从南街老铺买的,公主尝尝“。沈琬捏了一块尝了尝,酥皮裹着枣泥馅,确实不错。但她没多吃,怕腻着。 一上午江府的下人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送茶的送果子的送熏香的送新被褥的。沈琬坐在书桌前翻卷宗,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敲门,最后她索性让小欢在门口挡着说“公主在忙“。 午膳摆在花厅里,江泰行亲自作陪。满桌的菜式比接风那天还丰盛,光是汤就端了三道。沈琬夹了两筷子就搁了,江泰行在旁边殷勤布菜,每道菜都要介绍一遍来处做法火候。 沈琬听着听着,发现他介绍菜的时候时不时把话头扯到李昀身上。 “四驸马尝尝这道酥鱼,是东郡本地做法。““四驸马若爱吃桂花糕,下官让厨房多备些。““四驸马昨日看的那本书若喜欢,下官可以找一找有没有同系列的——“ 沈琬把筷子搁下了。 江泰行立刻住了嘴,小心翼翼看她:“大公主可是菜不合胃口?“ “菜不错。“沈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江大人,赴宴之前我想先歇个午觉。厢房收拾好了吗?“ 江泰行连声道:“收拾好了收拾好了。下官已命人将东院五间厢房都备了出来,公主一间,四位驸马各一间。“ 五间一人一间。沈琬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之前住客栈的时候跟这些人挤来挤去,尤其是李昀那几回同屋,虽说分了线打了地铺,但总归不太自在。这下总算能清静清静了。 “吃完饭就去看看。“沈琬说。 桌上气氛微妙了一瞬。江泰行已经明摆着把殷勤分了一大半给李昀,但沈琬刚才那句“吃完饭去歇午觉“让他的话头断了。杨樾坐在斜对面端着碗,嘴角不明显地往上翘了翘。 傅琰之低头吃菜,莫昱钦在旁边给他夹了块鱼肉,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李昀坐在沈琬右手边,神色自如地剥了只虾放在她碟子里:“公主多吃些。“ 沈琬看了看碟子里的虾,又看了看李昀。他笑得很自然,指腹干净地收回去,没蹭到她。这一次系统没有响。 第二十五章 饭后江泰行亲自引着沈琬一行往东院走。东院在花园后面,一溜五间正房坐北朝南,每间都带了小客厅和里间卧房。院墙下面种了一排翠竹,风一吹沙沙响。 “公主住最东头那间,向阳,窗户敞亮。“江泰行推开最东头的房门,“被褥床帐都是新换的,浴桶热水随时备着。“ 沈琬进去走了一圈。屋子宽敞,靠窗摆了一张大书桌,案头连墨砚都磨好了。里间床上堆着厚厚的锦被,帐子是新挂的藕荷色纱帐。 “江大人费心了。“沈琬点了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江泰行笑呵呵的,又转向身后几人,“三位驸马住中间三间,四驸马住最西头那间。有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沈琬注意到他把李昀单独放到了最西边。这安排说不上不好,但把李昀隔在院子另一头,跟中间三间隔了沈琬的屋子。 她没说破,推门进了自己屋。 屋里安静下来的瞬间沈琬长出了一口气。她脱了外衫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能自己待着了。 这几天耳边全是人声,李昀的笑,杨樾的冷脸,傅琰之的咳嗽,莫昱钦在旁边递东递西。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帐顶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了一瞬。 然后她翻身起来,把带回来的卷宗摊在书桌上重新看了一遍。那页有墨渍的纸已经被她小心揭下来了,压在书页底下。她对着光又看了两遍,底下的字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像是墨渍随时间再干了一层。 她认出两个字:“……岭……北……“ 岭北?东郡有什么岭北的?她翻了翻县志,东郡辖下有个北岭镇,在郡城北面三十里。就这两个字再没多的了,底下的部分彻底糊成了一团墨。 沈琬把纸片夹进书页里,起身走到窗前透气。窗外就是院子,几根翠竹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地响。院子对面是她那辆大马车停的地方,旁边的小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伸了个懒腰,忽然看见西厢那边有个黑影一闪。从李昀那屋的后窗翻进去的,动作极快,如果不是沈琬正对着那个方向几乎看不见。 她皱了皱眉,把窗子合上了。 与此同时,院子里中间那三间屋里的气氛可不像东头这么安静。 杨樾坐在自己屋里,门没关,正对着走廊的方向。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他没喝。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间最西头的屋门上,门关得严严实实。 傅琰之的屋子在杨樾旁边,他也没睡着,靠在床头翻一本从书铺买来的杂记,但半天没翻一页。耳朵竖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莫昱钦的屋子在另一边,他倒是真的躺下了,但翻了两圈没睡着,索性坐起来对着窗户发呆。 杨樾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走到傅琰之屋前敲了一下门,没等回应就推了进去。傅琰之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了:“二驸马?“ “跟我来。“杨樾只说了三个字。 傅琰之把书放下跟着出了门。杨樾又去敲了莫昱钦的屋门,莫昱钦开门探头出来,见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脸严肃,愣了一下:“怎么了?“ “进屋说。“杨樾往莫昱钦屋里走。 三个人在莫昱钦屋里坐下,杨樾把门关了,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傅琰之和莫昱钦面对面坐在桌边,桌上那盏茶还冒着点余温。 杨樾开门见山:“四驸马那个人,你们觉不觉得不对劲?“ 傅琰之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怎么不对劲?“ “贴公主贴得太近了。“杨樾说,“你们也看见了,从东郡到江府,这两天他像长在公主身上一样。碰一下捏一下揉一下,以前他是这样的?“ 莫昱钦想了想:“他以前话不多,在京城的时候一个月也跟公主说不了两句话。“ “现在呢?“杨樾冷笑了一声,“现在他话比谁都多,手比谁都不老实。他图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傅琰之低着头没说话,耳根有点红。杨樾见他这副样子,声音稍微压了压:“我不是针对他这个人。我是说,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变这么多,背后肯定有原因。“ 莫昱钦挠了挠头:“会不会是他……就是喜欢公主?“ 杨樾嗤了一声:“喜欢?你见过谁家喜欢一个人是掐着点摸手摸脸的?今早从县衙回来,他每回碰完公主之后那个手指头搓什么搓,你看清没?“ 傅琰之抬起头,愣了一下:“搓手指?“ “搓。“杨樾伸出右手食指比了个动作,“碰完就搓,像嫌脏。“ 屋里安静了两息。傅琰之嘴唇抿了抿,莫昱钦的表情也收了笑。 杨樾看了看他们两个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你们怎么样。但这个人在公主旁边转得这么紧,总要有人盯着。我盯前面,你们盯侧面,他露了什么破绽,谁也跑不了。“ 傅琰之犹豫了一下,点头。莫昱钦想了想,也点头。 杨樾直起身拉开房门:“走吧,去找他聊两句。“ 三人出了屋往走廊西头走。杨樾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傅琰之走在中间,攥着袖口。莫昱钦走在最后,表情不太自在,但也没掉队。 到了最西头的屋门口,杨樾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李昀站在门内,手里还捏着一本书。他看见门外三个人排成一排站着的阵势,挑了挑眉。 “三位驸马一块儿来了?有事?“ 杨樾没客套,直接迈步进了屋。傅琰之和莫昱钦跟在后面,三个人把门口堵了大半。 李昀把书合上搁在桌上,靠着桌沿笑了笑:“这么多人来找我,不会是来打牌的吧?“ 杨樾站在屋子中间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四驸马,我就直说了。你这两天对公主的举动,我们都看着呢。“ 李昀脸上的笑没变:“然后呢?“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杨樾往前走了半步,“公主从前什么样你也清楚,她好男色,耳根子软,谁靠得近她跟谁好。你利用这一点蹭到她跟前去,跟那些溜须拍马的人有什么区别?“ 屋里静了一瞬。傅琰之低着头,莫昱钦盯着地板上的砖缝。杨樾的话说得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第二十六章 李昀靠在桌沿上听他说完,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二驸马说完了?“李昀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底的东西收了,“我想问问二驸马,你那天早上蹲在公主门口听墙角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杨樾脸色一沉。 李昀不急不慢地接着说了下去:“你连听墙角这种事儿都干得出来,现在跑来质问我蹭到公主跟前?二驸马,半斤八两的事,谁也别笑话谁。“ 傅琰之抬眼看了杨樾一眼。莫昱钦也抬头了,表情有点复杂。 杨樾嘴角绷紧了一瞬:“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李昀从桌沿上直起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了三个人耳朵里,“你担心公主被谁骗了?你担心的是有人比你更靠得近吧。“ “你闭嘴。“杨樾的拳头攥紧了。 李昀看了他那只拳头一眼,又把视线抬起来落到他脸上。他走到傅琰之面前停了停,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小半头的人。 “大驸马。“李昀的声音温和了些,“你对公主的心意,大家都看得出来。从前天茶摊上那碗茶到昨天早上那碗粥,你在躲她是因为怕她只是逗你玩,对吧?“ 傅琰之的脸腾地红了。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昀又转向莫昱钦。莫昱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李昀没追,站在原地说了句:“三驸马,你是他们当中最分得清是非的。你摸着良心说,我这两天做的事,哪一件是冲着害公主去的?“ 莫昱钦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李昀退后两步重新靠回桌沿上,两手撑在桌面上。他环视着面前三个人,脸上的笑意又恢复了,但这回的笑意底下透着明明白白的锋利。 “你们三个一块儿来找我,想让我自愧不如主动退远些?“李昀摇了摇头,“我要是退远了,公主身边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位置谁填?你们三个谁能填?“ 杨樾的拳头松了又攥,攥了又松。 傅琰之整张脸红透了,耳朵尖能滴出血来。 莫昱钦看了看左右两个人,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李昀站直了,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三位驸马,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还要看书。“ 三个人在门口站了好几息。杨樾第一个动了,抬脚走出去,步子带风。傅琰之低着头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脚步绊了一下门槛,扶了一把门框才稳住。莫昱钦最后一个出门,他路过李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小声说了句“四驸马,你别往心里去“,说完也跟着走了。 李昀把门合上了。 门关严之后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拇指指腹,搓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走廊里杨樾大步走在前面,回了自己屋砰地把门甩上。傅琰之站在自己门口没动,低着头盯着地面,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莫昱钦在原地站了片刻,看了一眼东头沈琬的屋门。那边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沈琬还在看卷宗。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屋。 天色慢慢暗下来。江泰行派了丫鬟来东院传话,说宴席设在花厅,请公主和驸马们酉时三刻入席。 沈琬收了卷宗换了衣裳出门。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迎面碰见杨樾从屋里出来,他的脸色比下午更冷了,嘴角像挂了把锁。沈琬跟他打招呼只得了“嗯“一声。 傅琰之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低着头不说话。莫昱钦跟在后面,冲沈琬勉强笑了笑。 李昀最后出来的,换了一身墨绿色衣裳,站在走廊尽头冲沈琬抬手招了招。 沈琬看着这四个人各怀心事的模样,总觉得在她睡午觉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叫住走在前面的莫昱钦:“下午出什么事了?“ 莫昱钦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走廊那头的李昀和前面大步走着的杨樾,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三个字:“没什么。“ 沈琬看着几个人前后走在花园小径上的背影,一个比一个走得僵硬。杨樾的脊背绷得像块石板,傅琰之的肩膀缩着,莫昱钦走几步叹口气,李昀倒是姿态如常踱在最后。 江泰行在花厅门口迎着,见了五人笑容满面地拱手。他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了气氛的不同,但什么都没说,笑着把人往席上请。 沈琬在主位坐下,江泰行陪在下首,四位驸马按顺序依次落座。桌上摆了十八道菜,酒壶里的酒是江泰行自个儿窖藏的梨花白。 宴席上江泰行又开始了。给沈琬敬了一杯酒之后,第二杯就转向了李昀。 “四驸马,下官敬你一杯。“ 李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着回了句“江大人客气“。 江泰行趁热打铁:“四驸马若在东郡有什么想逛的想看的,只管说,下官安排人手陪同。“ “不用了。“李昀搁下酒杯,“我不爱出门。“ 江泰行笑了笑又给李昀斟满了一杯。沈琬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夹了块鱼没动,她在心里记住了江泰行给李昀倒酒的次数——三次。给她倒了一次。 杨樾坐在对面把这全看在眼里。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口,杯子搁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响。 江泰行听见那声响偏头看了杨樾一眼,笑着也给他斟了一杯:“二驸马尝尝这酒。“ 杨樾接过去没喝,放在面前转了两圈。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沈琬低头吃菜喝酒,脑子里转着那张纸上“岭北“两个字,其他几个人的眉眼官司她懒得看,看穿了也没用。 宴席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江泰行喝了不少,脸上泛了红,拱着手把沈琬送出了花厅。 沈琬走在回东院的路上,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身后的四个人隔了两步远的距离跟着,各自间隔了大半臂,没一个挨着另一个。 月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石板上。 沈琬回过头继续走,推门进了自己屋。 屋里烛台已经点好了,茶壶里灌了热水,被褥也铺好了。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纸片又抽出来看了看,“岭北“两个字在灯下清清楚楚。 第二十七章 她拿起笔在旁边记了一行小字:北岭镇,明日去。 吹灯躺下之后她闭着眼,系统屏幕弹了一下,新的提示跳出来:“支线任务更新:探访北岭镇。完成奖励积分 50。“ 沈琬在被子里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琬是被窗外的竹叶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水囊喝了两口,坐在床边醒了醒神。系统屏幕弹出来,积分还是115,支线任务写着“探访北岭镇“几个字。 她洗漱完换了衣裳,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面坐着一个人。 傅琰之坐在她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背靠着门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色外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了。听见开门声他猛地回过头,整张脸从脖子根往上泛了一层红。 沈琬低头看他,愣了一息:“你坐这干什么?“ 傅琰之扶着门框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麻了,脚下一个趔趄,扶了一把墙壁才站稳。沈琬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傅琰之看见她伸出来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傅琰之攥着袖口,“我想跟公主一起吃早饭。“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脸更红了,红到连耳垂都透着血色。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沈琬脸上,一会儿又飘到地上,手指把袖口那截布料绞出了褶子。 沈琬看着他这副样子,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念头是:这人是不是又发烧了。她伸手探了一下傅琰之的额头,凉的,没烧。 “行。“沈琬说,“早饭在哪吃?“ 傅琰之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压低了视线:“我让丫鬟把粥摆在花厅边上的小亭子里了。外头有风,但今天日头好,不冷。“ 沈琬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花园方向走。傅琰之走在沈琬右手边,隔了大半臂的距离,每走几步就偷偷看她一眼。沈琬察觉到了,但他一看过来她就移开目光盯着前方的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打量他,这人脸皮薄,看一眼就能红半天。 花园边上有座小亭子,六角飞檐,四周种了矮篱笆,篱笆上爬着半枯的藤蔓。石桌上摆了两碗粥,四碟小菜,一屉蒸饺。粥碗旁边还放了一碟蜜饯,是上次李昀买的那种。 沈琬在石凳上坐下,傅琰之在她对面坐了。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什么声响惊动了她似的。 “公主今天要去哪?“傅琰之拿起勺子拨了拨碗里的粥,问得小心翼翼的。 “北岭镇。“沈琬夹了个蒸饺咬了一口,“案卷上有个线索指向那边。“ “我陪公主去。“ 沈琬嚼着蒸饺看了他一眼。傅琰之的眼神很认真,跟那天躺在床上说“谢公主“时的表情一样,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弯绕。 “你身子行吗?“沈琬问,“从东郡到北岭镇三十里路,马车颠。“ “我吃了两天的药了。“傅琰之低头喝了一口粥,“今天早上起来没咳。“ 沈琬端着粥碗打量他,脸色确实比前两天好了些,嘴唇泛了点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干裂。她想了想:“那你跟着,不舒服就说。“ 傅琰之点头,低头继续喝粥。他喝了两口,放下勺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蜜饯。“傅琰之的声音低低的,“我昨晚上街买的。公主上次给我那颗糖,我……我后来吃了。这颗是还公主的。“ 沈琬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六颗琥珀色的蜜饯果子,用油纸隔着,包得很用心。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外头裹着一层糖霜。 “你哪来的钱?“沈琬嚼着蜜饯问。 傅琰之的耳朵又红了:“我……我把外袍上那枚玉扣子当了。“ 沈琬嘴里嚼蜜饯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盯着傅琰之,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红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 “你当扣子给我买蜜饯?“沈琬把嘴里的蜜饯咽下去,“你那件外袍不是进宫穿的朝服吗?扣子缺了怎么跟江泰行他们见面。“ “关起门来又没人看见。“傅琰之小声说,“反正我穿外袍的时候也总披着那件旧罩衫,没人注意。“ 沈琬盯着他看了两息,把布包重新扎好收进袖子里:“下回别当了。要买东西跟我说,我有钱。“ 傅琰之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晃了晃,他把脸低下去了:“好。“ 两个人吃完早饭,傅琰之把碗碟收了摞到亭边的托盘上。他做这些事情的动作不太熟练,碗摞歪了他又扶正一回,但做得很认真。 沈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去找江泰行安排马车,你在东院等我。“ 傅琰之应了一声。沈琬转身走出亭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傅琰之还站在亭子里,手里端着那摞碗,正望着她的背影。 她转回去继续走,心里记了一笔:这人耳根子比纸还薄,但做事倒有几分实在。 沈琬去前厅找江泰行的时候,被花园里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东院的竹林边上,杨樾站在李昀那屋的门口,两人在说话。距离隔得不近,但沈琬站在游廊拐角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杨樾抱着胳膊堵在门框上,李昀靠在门内,两人之间的空气绷得紧紧的。 杨樾说了句什么,李昀笑了一下回了句。杨樾的手攥紧又松开,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李昀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把门合上了。 沈琬收回视线继续往前厅走。这些人的事她不想掺和,管了也管不明白。 前厅里江泰行已经醒了,正坐在正堂里喝茶。见沈琬来了站起身:“大公主早,昨夜歇得好?“ “还行。“沈琬在椅子上坐下,“江大人,我今天要去一趟北岭镇,借府上的马车用用。“ 江泰行的眉毛动了一下:“北岭镇?公主去那边做什么?“ “查点东西。“沈琬没多解释,“三十里路,来回一天够了。“ 江泰行迟疑了两息,随即堆起笑:“下官安排人送公主去。北岭镇那边山路多,路不太好走,得找个认路的车夫。“ “谢了。“沈琬站起来,“我巳时出发。“ 她出了前厅往东院走,心里盘算着时间。到北岭镇巳时出发巳午之交就能到,查完东西傍晚之前回来,赶得及。 第二十八章 进了东院,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路过中间三间屋门口的时候,莫昱钦的房门开着,他坐在桌边擦一只砚台,看见沈琬经过抬了抬手。 沈琬刚从他门口过去两步,杨樾的房门忽然开了。 “你要去哪?“杨樾站在门内问。 沈琬回头:“北岭镇,查线索。“ “我跟你去。“ 沈琬看了他一眼。杨樾今天换了件深灰色衣裳,头发利落地束在头顶,整个人看着比昨天干净精神些,但眼底有两道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大驸马也去。“沈琬说。 杨樾的眼神暗了一瞬:“他也去?“ “他早上来找我说想跟着。“沈琬如实说了,“他身子好了些,坐马车应该没问题。“ 杨樾靠在门框上,脸侧向屋内,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半晌,挤出一句:“那行,我在后面跟着。“ 沈琬总觉得他语气不太对,但也没多问。回屋收拾了卷宗和纸片,换了一双方便走路的鞋,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几个人已经站齐了。 傅琰之换了件厚些的外袍站在自己门口,手里攥着水囊。莫昱钦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早上那碟没吃完的蒸饺:“公主带些路上吃。“ “你自己留着。“沈琬摆了摆手。 李昀的屋门还关着,没有出来的动静。沈琬看了一眼他那扇紧闭的门,没叫人。 江泰行安排的马车已经停在了侧门外,车厢比之前那辆小了些,但结实。车夫是个黑脸汉子,自称在北岭镇一带跑过十多年,路况熟得很。 沈琬上了车,傅琰之跟在后面也上了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车厢里不大,膝盖几乎要碰到。 杨樾从后面走过来站在车门口,他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傅琰之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沈琬。他抿了抿嘴:“我坐车辕。“ “你手还没好利索,坐车辕吹风?“沈琬皱眉。 “不碍事。“杨樾已经放下了车帘,脚步声绕到前面去了。车架晃了一下,他在车夫旁边坐下了。 莫昱钦站在侧门边上冲车里的傅琰之摆了摆手:“大驸马你要是不舒服就歇着。“ 傅琰之点了点头:“好。“ 马车动起来。沈琬靠在车壁上闭了眼,昨天晚上睡得不错,但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北岭镇的事,没彻底歇过来。她眯着眼养神,傅琰之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面开始变窄。车轮碾过碎石的时候车厢颠了一下,沈琬睁开眼。傅琰之被颠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扶着车壁坐正了。 “路越来越差了。“沈琬掀帘往外看。官道换成了土路,两边的树密了,田间地头种了成片的粟米,还没收。 杨樾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进来:“路不好走,坐稳了。“ 沈琬放下帘子,余光扫到对面傅琰之握着膝盖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嘴唇抿着,表情还算正常,但额角浮了一层薄汗。 “你晕车?“沈琬问。 “有点。“傅琰之实话实说,“不严重。“ 沈琬从袖子里摸出那颗蜜饯的布包,拆开递了一颗给他:“含着,压一压。“ 傅琰之看着那颗蜜饯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蜜饯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他弯了弯嘴角,眼神软了些。 “多谢公主。“ 沈琬把布包重新扎好放回袖子里,又闭上眼了。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路面从土路变成了山路,坡越来越多。车厢颠得厉害,沈琬索性把帘子掀起来透气,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味。 “公主。“傅琰之忽然开口。 沈琬睁眼看他。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会儿,像在心里盘着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二驸马和四驸马吵了一架。“傅琰之说,“我和三驸马也在。“ 沈琬看着他:“吵什么了?“ 傅琰之把昨天杨樾去找李昀的经过说了一遍。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中间停顿了好几次,但大致把事情讲清楚了。杨樾挑头,三个人一起去的,李昀一个人把三个人都堵了回来。 “二驸马说他碰你碰得太刻意。“傅琰之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四驸马说……二驸马是嫉妒。“ 沈琬靠在车壁上听完了,没什么表情。她猜到了,昨天下午那四个人各怀心事的样子她就猜到了。 “你觉得呢?“沈琬问傅琰之。 傅琰之抬起头看她。山风从掀开的车帘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一下。他看着沈琬,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四驸马怎么想的。“他说,“但二驸马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也有道理。四驸马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琬把车帘放下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别掺和进去。“ 傅琰之点了点头:“我不掺和。我就是跟公主说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山路弯弯绕绕,马车又颠了一段,傅琰之靠进车壁里闭了眼,呼吸慢慢平了。沈琬看着他睡着了的侧脸,睫毛压出小小一片影子搭在颧骨上。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缝外面。山越来越高,北岭镇应该快到了。 马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公主,前面就是北岭镇了。路窄,马车进不去,得走一段。“ 沈琬掀帘下车,杨樾已经站在地上了。他的右胳膊上的绷带换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缠得比之前齐整。 傅琰之跟在后面下车,踩到地面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车板站稳了。 三人沿着岔路往里走,走了大约一里地,一个镇子出现在眼前。镇子不大,沿街几十户人家,中间一条土路通到底。镇口立了块碑,“北岭镇“三个字被风雨蚀得有些模糊了。 沈琬走进镇子,街边坐了个晒干菜的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再往里走了几步,一个剃头铺子门口蹲着个老头在磨刀,见有人过来也只抬了抬眼皮。 “镇上的里正住哪?“沈琬问。 磨刀老头往街那头一指:“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槐树的。“ 沈琬往街那头走。走到槐树跟前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她伸手推开了门。 沈琬推开了那扇木门。 第二十九章 院子里晒了一地的干辣椒,红艳艳铺了满院。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蹲在屋檐底下编竹筐,听见门响抬了头,眼神警惕地打量沈琬:“找谁?“ “你是北岭镇的里正?“沈琬走进院子。 老头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腰背有些驼,但眼神精神的很,盯着沈琬看了几息:“是,我姓何。你什么事?“ 沈琬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府衙的令牌亮了亮:“京城来的,查点事情。何里正,今年开春那阵子,你们镇上有没有来过个京城口音的年轻人?高高瘦瘦的,姓卫。“ 何里正的目光在令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琬脸上。他把竹筐往旁边踢了踢,从屋檐下拖了两条板凳出来:“坐。“ 沈琬坐下,杨樾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傅琰之跟着坐在了旁边的板凳上。 何里正在对面蹲下,从腰上解下烟杆点上吸了一口:“姓卫的年轻人,来过。“ “什么时候?“ “开春三月。“何里正吐了口烟,“住了两天,在镇东头老赵家租的房。白天到处转,问东问西的。“ “问什么了?“ 何里正磕了磕烟杆:“问山里头的事。他打听北岭镇后面那片野山里头有没有什么旧宅子。我跟他说那山里头荒了几十年了,什么旧宅子都没了,只剩些塌了的土墙。“ 沈琬追问:“他后来去山里了吗?“ “去了。“何里正指了指镇子后面的山影,“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衣裳破了,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像是摔过。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再没回来。“ 沈琬跟杨樾对视了一眼。 “他回来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没。“何里正摇头,“回来就关屋里,第二天清早走的。走的时候连老赵家的房钱都没结,老赵还念叨了好几天。“ 沈琬站起来:“老赵家在哪儿?“ “镇东头那棵歪脖子树旁边,门口挂了串干苞谷的就是。“ 沈琬出了何里正家往镇东头走。杨樾从院门边跟上来走在前面半步,傅琰之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但跟得很紧。 老赵家是间土墙茅顶的小屋,门口果然挂了串干苞谷。一个圆脸妇人正坐在门口纳鞋底,听说来打听那个京城年轻人的事,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那后生长得周正,说话客客气气的。住的时候啥也不要,就问了些山里头的事。后来从山里回来,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手上全是血口子,我给他打了盆水洗了洗,他连句谢都没说全就走了。“老赵媳妇摇头,“可惜了,那么俊的一个人。“ “他回来之后有没有跟你们提什么?“ 老赵媳妇想了想:“提了一句,说山里头有条路能通到后山凹子那边,但塌得厉害过不去了。他好像还在里面丢了什么东西,说想回去找来着,第二天就走了。“ 沈琬从老赵家出来,站在镇东头的土路上望着远处的山影。山不高,但连绵起伏连成一片,山腰以上盖着密密的林子。 “丢了东西。“沈琬自言自语。 杨樾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山:“状元进山找东西,东西没找到,第二天回了东郡,第三天就死了。他在山里碰见什么了?“ 沈琬没回答,把何里正和老赵媳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状元进山找旧宅,旧宅没找着,摔了一跤丢了东西。丢的东西跟他死有没有关系? “先回去。“沈琬说,“明天再进山看。“ 往回走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傅琰之靠在车壁上,嘴唇有点发白,但一直忍着没吭声。沈琬递了水囊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两口,脸色缓了些。 回到江府已经是午后了。沈琬刚进侧门,青衫管事就小跑着迎上来:“大公主回来了,江大人在花厅备了午膳,等公主好一会儿了。“ 沈琬把卷宗递给小欢让她送回屋:“我换了衣裳就去。“ 她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洗了把脸,推门出来的时候傅琰之也正好换了件新外袍站在走廊里等她。他袖子上的玉扣子果然少了一颗,被一根丝线临时系住了。 “大驸马一块儿去。“沈琬说。 傅琰之点头,跟在她身后往花厅走。 花厅里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江泰行坐在下首的位置,见沈琬进门站起来拱手:“大公主辛苦了,北岭镇那边山路难走吧?“ “还行。“沈琬在主位坐下,“何里正人挺好说话的。“ 江泰行给她斟了杯茶:“公主查得可顺利?“ “有些头绪了。“沈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江大人,我明天想进北岭镇后面的山里看看。“ 江泰行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下官派人跟着公主,山路不熟容易迷。“ 沈琬点头,拿起筷子准备吃菜。刚夹了一块鱼肉,碟子里忽然多了一块酥肉。 她抬头看,傅琰之正低头夹第二块菜。他把一块烧得酥烂的排骨放进她碟子里之后,又夹了一筷青菜搁在排骨旁边,做完这些动作之后耳朵红了一小片。 “你吃你的。“沈琬说。 “嗯。“傅琰之应了一声,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又舀了一勺蛋羹放在沈琬碗边,勺子搁回去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17。“ 沈琬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和勺子,她没碰傅琰之,傅琰之也没碰她。这分从哪加的? 她抬眼看了傅琰之一眼。后者正低头夹菜,耳根红着,但整个人坐姿端正,筷子用得规规矩矩。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半张桌子的宽度,胳膊都搭在自己这边。 沈琬把酥肉吃了,又夹了一口蛋羹。嘴里嚼着东西的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系统判定的肢体接触不一定非得是皮肤碰到皮肤。刚才傅琰之夹菜放过来的时候手腕擦了一下她的碗沿,碗跟着动了一动,那也算。 她低头扒饭,没吭声。 江泰行又给她斟了一杯酒,堆着笑:“大公主,陛下之前特意差人带话给下官,说大公主出门在外一切用度从宽,让下官务必照料周到。“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锦袋搁在桌面上推过来,袋口松开一角露出里面亮晶晶的银锭:“这是下官备的一些盘缠,供公主在东郡期间花用。陛下吩咐过的事,下官不敢怠慢。“ 第三十章 沈琬看了一眼那袋银子,分量不轻。她伸手把锦袋拿过来掂了掂,塞进了自己袖子里:“江大人有心了。“ 江泰行见她收了笑得更加热络,又布了两道菜在她面前。 傅琰之坐在对面,把她碗里的菜看了看,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碟子里。沈琬低头吃鱼,傅琰之在旁边又递了茶过来。茶杯递到她手边的时候,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沈琬的手背,一触即收。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19。“ 沈琬喝着茶看他。傅琰之已经把视线转回自己碗里了,低头扒着饭,耳根那抹红色一直没褪。他夹菜的动作变了不少,以前在客栈吃饭他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今天却一直在往沈琬这边递东西。酥肉、排骨、蛋羹、清炒豆芽、一勺炖萝卜,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搁在她碟子里。 “我自己会夹。“沈琬终于说了一句。 傅琰之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我……我就是想给公主夹。“ “那你吃你自己的。“ 傅琰之应了一声“嗯“,低头夹了一筷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抬眼看了她一下。沈琬正低头喝汤,没看他。他把菜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藕片放到沈琬碟子里,放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把筷子搁下来端碗喝了一口汤。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21。“ 沈琬又听见了一声系统提示。她低头看了看碟子里越堆越高的菜,心里算了一笔账。从坐下吃饭到现在已经加了好几分了,照这速度一顿饭吃下来能攒不少。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碟子里的菜一样一样吃了。傅琰之坐在对面,每隔一阵就夹一筷子过来,动作轻得像怕打碎什么东西。 江泰行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微妙地变了变。他的目光在傅琰之那张泛红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开落在沈琬身上。 “大公主跟大驸马感情真好。“江泰行笑着来了这么一句。 沈琬嚼着藕片“嗯“了一声。傅琰之耳朵更红了,低头扒饭的动作快了些。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沈琬把碟子里最后一筷菜吃干净的时候,花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杨樾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换过衣裳了,但头发上还沾着路上扬起的灰,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他进了花厅看见沈琬碗碟前摞得整整齐齐的菜渣和傅琰之手里还没放下的筷子,脚步顿了一拍。 后面跟着的莫昱钦探了探头进来,看见餐桌上的场景也愣了一瞬。 李昀走在最后面,他在门口停了半步,目光从沈琬面前的碗碟扫到傅琰之的脸,又扫到江泰行那张堆笑的脸,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三个人站在花厅靠门的位置,把门口堵了大半。杨樾的视线钉在沈琬桌上那只摞了菜渣的碟子上,碟子旁边的傅琰之正低头收拾自己的碗筷,动作局促得很。 “你们吃过了?“沈琬擦了擦嘴,“厨房还有菜,让他们再热一份。“ 杨樾没回答。他看着傅琰之低头把碗碟叠到一起的动作,嘴角绷出了一条直线。江泰行替傅琰之把碗接过来了,笑呵呵地递给丫鬟。 莫昱钦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吃过了。在街上随便对付的。“ 沈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行,我回屋歇会儿。下午还要翻卷宗。“ 她路过门口三个人身边的时候,杨樾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两步,又转回去落在傅琰之身上。傅琰之正低着头站起来往门口走,步子小,走得慢。 杨樾侧身给他让了路,但让得窄,傅琰之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两个人都没说话。 李昀在门框上靠了一下,等沈琬走出去几步之后才从门框上直起身跟了上去。他走得自然,步子不快不慢,跟在沈琬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杨樾看着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出了花厅门,脸侧向了另一边。莫昱钦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大驸马以前从来不这样。“ “嗯。“杨樾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莫昱钦犹豫了一下又说:“他今天给公主夹了好多菜。我在外面听见丫鬟说的。“ 杨樾转身往外走,经过莫昱钦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知道了。“ 沈琬走在回东院的游廊里,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没回头,继续走自己的。系统积分停在121,加上今天早上那几分和中午这顿饭,半天功夫涨了好些。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快了半步。李昀走到她旁边并肩着走,低头看了她一眼:“大驸马今天对公主挺上心的。“ 沈琬目不斜视:“他给我夹了几筷子菜。“ “几筷子?“李昀语气轻飘飘的,“我听说是一整碟。“ 沈琬偏头看了他一眼。李昀的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在游廊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静,一点笑意都没泛进眼底。 “你今天下午干什么去了?“沈琬岔开话题。 “街上转了转。“李昀把手背在身后,“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 李昀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纸包递过来。沈琬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小包桂花干,晒得金黄,香气扑鼻。 “泡茶喝。“李昀说,“上次看你喝桂花粥的时候多喝了两口。“ 沈琬把纸包重新包好揣进袖子里,袖子里已经塞了江泰行的银子袋和傅琰之的蜜饯包,再加上这包桂花干,鼓鼓囊囊的。 “谢了。“沈琬说。 “公主跟我客气什么。“李昀笑了笑,又往她这边走了半步。游廊窄,两个人肩膀几乎要贴上,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公主中午吃饱了没?大驸马夹那么多菜,公主可别撑着。“ 沈琬往旁边侧了侧避开他凑过来的脸:“吃饱了。“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23。“ 沈琬脚步顿了一下。刚才那一下她侧身躲的时候胳膊擦到了李昀的袖子,系统又算了一次。她看了李昀一眼,后者已经退回去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人明明在笑,但今天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沈琬总觉得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第三十一章 回到东院的时候傅琰之的屋门关着,里头安静。杨樾的屋门也关着,但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人还在里头。莫昱钦的屋开着门通风,他坐在窗边正往砚台里添水。 沈琬推开自己屋门进去,把袖子里的银子袋掏出来数了数。江泰行给的盘缠比她想的还多些,加上系统积分能兑换的银子,这一趟花用足够了。 她把银子袋收进箱子里锁好,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包桂花干放在桌上。蜜饯包和桂花干并排摆着,一个甜,一个香。 沈琬在桌边坐下,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傅琰之今天主动得过分,李昀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杨樾脸黑了一整天。这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她懒得猜也懒得管。 系统提示又弹了一条:“大驸马好感度更新:波动→上升。额外积分 5。当前总积分:128。“ 沈琬看着积分从123跳到128,把桌上两样东西往抽屉里一塞,起身倒在床上闭了眼。 明天要进山。什么夹菜什么桂花都不重要,先睡一觉再说。 她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院子里起了风,竹叶沙沙地响着,隔着一道墙,东院五间屋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北岭镇后面的野山里,黑漆漆的林子密不透风,月光照不穿树冠的缝隙。山道塌了半边,碎石滚了一坡,石缝里卡着一小块褪了色的布料。 风一吹,布料动了动,又不动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琬是被外面说话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窗纸外面透进来白晃晃的光,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挡不住话里的火气。 沈琬披了外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杨樾站在院子里那丛竹子前面背对着她的方向,傅琰之站在游廊边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五六步远。杨樾在说话,傅琰之低着头听,手指攥着袖口那截布料攥得发皱。 莫昱钦蹲在自己屋门口端着碗喝粥,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跳。李昀的屋门还关着。 沈琬把窗子合上了。她洗漱完换了衣裳推门出去,脚步踩在廊板上的声音让院子里三个人同时扭头看过来。 “早。“沈琬走下台阶,冲三个人点了点头。 杨樾把脸转回去了,但肩膀松了松。傅琰之抬起头看了沈琬一眼又飞快低下,耳根红了。莫昱钦端着粥碗站起来冲她笑了笑:“公主早,厨房煮了红枣粥,我给公主盛一碗?“ “我自己去。“沈琬往厨房方向走。 她路过杨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今天跟我进山。“ 杨樾的脊背挺了一下:“好。“ 沈琬又转向傅琰之:“你留在府里歇着。山里路不好走,你的腿吃不消。“ 傅琰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好。“ 沈琬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昀那扇还关着的门:“四驸马呢?“ 莫昱钦端着粥碗答:“他天没亮就出去了,没说去哪。“ 沈琬进了厨房盛粥,红枣粥确实熬得软糯,甜滋滋的。她端着碗坐在灶房外面的矮凳上喝了两口,听见前院的方向有人脚步声响。 李昀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衣裳换过了,头发上有水汽,像是洗过脸。他走到沈琬面前的时候脚步放缓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弛了些,嘴角挂着惯常的弧度。 “公主起得早。“ “你起得更早。“沈琬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去哪了?“ “街上吃了碗面。“李昀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顺便打听了一下北岭镇后山的道。镇东头的老赵说那条路塌得厉害,但绕一绕也能走,多走两里地的事。“ 沈琬喝粥的动作慢了半拍。她看了李昀一眼,他一大早出去转了这么一趟,把路况都摸清楚了。 “你跟着进山?“沈琬问。 “当然跟着。“李昀把手搭在膝盖上,“公主一个人进山我不放心。“ 沈琬把最后两口粥喝完,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那行,都去。大驸马留在府里歇着,三驸马你看着他点。“ 莫昱钦把粥碗放下应了一声。 几个人正在院子里准备出门的时候,江泰行从月亮门外快步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墨绿官袍,腰间挂了玉佩,走路的步态比往日急了些,额角浮了一层薄汗。 “大公主。“江泰行进院之后就拱了手,“下官来送送公主。山里路远,下官安排了四个护卫陪同,还有干粮和饮水都备齐了,在侧门的车上。“ 沈琬正往腰带上挂水囊,听见这话抬了抬头:“江大人费心了。“ 江泰行走近了两步,笑容殷切:“公主此去北岭镇后山查访,下官估摸着怎么也得一两日功夫。公主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回来传话,下官即刻安排。“ 沈琬点了点头:“多谢江大人。“ 江泰行见她点了头,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两分。他搓了搓手,又问:“公主回来后可是直接启程回京?下官已备好了回程的用度——“ 沈琬的水囊扣好了,她直起腰看着江泰行。这人殷勤得过了头,从她住进江府那天起就一直在催她走。送银子送衣裳送马车,样样都备得齐全,样样都在暗示她查完赶紧离开。 沈琬正要开口说“是“,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主线任务进度:60%。检测到郡县范围内存在隐藏腐败根系,涉及状元死因的关键证据。建议宿主一次性拔除,否则主线任务无法完整结算。“ 沈琬到嘴边的话顿住了。 她看着江泰行那张笑容满面的脸,把那个“是“字咽回去换成了别的:“江大人,我走之前想看点东西。“ 江泰行笑吟吟地:“公主想看什么?下官去取。“ “近五年的东郡赋税账本,还有县衙的收支明细。“沈琬说,“全部都送到我院子里来。“ 江泰行脸上的笑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只维持了一瞬就被他补上了,但沈琬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尾往下沉了沉,嘴角的弧度僵了半拍,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账本?“江泰行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调子比方才低了些,“公主怎么忽然想看这个?“ 第三十二章 沈琬已经把水囊系好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查案嘛,什么东西都得翻一翻。账本最能看出一个地方的风气,我看看东郡这几年的进项出项,也方便回去跟母后禀报。“ 她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压在实处。江泰行站在原地,两只手从身前放到了身侧,又从身侧攥了一下袖口。 “账本……有些年头久远,怕是不太好找。“江泰行笑着摆了摆手,“公主急着进山,不如等从山里回来再看?“ “不急。“沈琬说,“山里什么时候都能去,账本我等下就要看。江大人让手底下的人去搬就是了,我在这儿等着。“ 江泰行的笑容僵在脸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杨樾站在竹子旁边抱着胳膊,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傅琰之抬头看了沈琬一眼,又看了江泰行一眼,把脸转开了。莫昱钦端着空碗站在自己屋门口,碗沿抵着下巴。 李昀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沈琬身边站定。他没说话,但那个站位摆得很清楚——他在沈琬右手边,肩线几乎跟沈琬的肩线平齐。 江泰行的目光在沈琬和李昀身上来回扫了一个来回。他张了张嘴,笑又堆起来了:“那下官这就让人去搬。不过账本多,一本一本搬过来怕是要些时辰,公主不如先进花厅坐着等?“ “不用了。“沈琬拉了把椅子在院子里坐下,“就坐这儿,晒晒太阳挺好。“ 江泰行转身出了东院。他走得快,袍角带起来的风把地上的竹叶卷了两片,但脊背挺得比来时僵硬许多。 他走远之后,杨樾从竹子旁边走下来,在沈琬对面蹲了。他仰头看着沈琬,嘴唇抿了一下:“你查账本干什么?“ “状元死之前来东郡翻书。书没翻到,人死了。“沈琬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一个状元死在郡县里,县太爷送走钱知府之后又来接我,从头到尾客客气气挑不出错。越挑不出错的地方越有问题。“ 杨樾没再问了。他站起来靠在旁边的廊柱上,抱着胳膊朝月亮门的方向看。 等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月亮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物件搬动的动静。四个小吏抬着两口大箱子进来了,箱子落地的时候磕在石板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两口箱子放在院子中央。小吏掀开箱盖,里面码了满满当当的账册,摞得整整齐齐,封皮上标注着年份和类别。 沈琬站起来走到第一口箱子旁边蹲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东郡四年前的春账,记载了各项赋税的征收和支出。字迹工整,条目清楚,每一项都附了经手人的签章。 她翻了两页放回去,又拿起第二本。还是齐整的,从开篇到末尾一丝不苟。 第三本,第四本。前面几本全是整齐的。 她翻到第五本的时候停了。这本是三年前的秋账,纸页边缘发黄,但不影响阅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发现一行数字被涂改过。墨色比周围的深了些,旧字上面糊了一层新墨,底下隐约透出原来的笔迹。 沈琬把账册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新墨盖住了旧字,但盖得不彻底,有一个数字从墨块边缘露了半截出来——本来写的是“二“,改成了“五“。 她把这一页折了角放回箱子里,又抽下一本。 江泰行站在月亮门外没进来。他抱着手望着院子里的箱子,脸上的笑薄得跟纸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下颌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沈琬把第二口箱子也翻了一半,里面夹了一本单独的册子。封皮没写字,纸页比其他的都薄,捻开来里面记的全是银钱的支出,但条目模糊,只有日期和数额,没有经手人也没有用途说明。 她把这本册子单独抽出来放在旁边。 翻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琬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箱沿缓了一下。李昀伸手过来扶她胳膊,沈琬借了把力站稳。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30。“ 沈琬松了手,转向月亮门外:“江大人。“ 江泰行快走几步进了院子:“公主看完了?“ “看完了。“沈琬把手里那本薄册子举了举,“这本是做什么用的?封皮没写名目,里面也没记用途。“ 江泰行的目光落在薄册子上,停了大约三息。那三息里他的眼珠没动,嘴角那层薄笑也凝固了。 “那是下官个人的日常花销记。“江泰行说,“不入公账,随手记的,让公主见笑了。“ 沈琬把册子翻了两页:“日常花销一笔就是三百两?江大人手笔不小。“ 江泰行的喉结滚了一下:“那是……买了匹好马。“ “马有备案吗?“沈琬翻到下一页,“这一笔又是二百两,隔了三天又一百五十两。江大人这一年买了不少马。“ 江泰行不说话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那张瘦长的脸在正午阳光下显出几道深深的褶子,眼窝凹陷着,视线钉在沈琬手里那本薄册子上。 杨樾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了沈琬旁边。李昀也往她这边靠了半步。傅琰之从游廊那头走过来站在台阶上面,莫昱钦把空碗搁了走到院门口站着。 五个人把沈琬围了大半个圈。 江泰行站在圈外,目光扫过这五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沈琬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肩背慢慢塌下去半寸。 “公主,“江泰行的声音沉了几分,“这些账目容下官回去理一理再向公主说明。一时半刻也说不清,公主还要进山——“ “山今天不进了。“沈琬把薄册子合上,“先把这些账目理清了再说。江大人,你跟我去前厅,这笔一笔地对。“ 江泰行站在原地没动。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攥着袍子的布料攥出了几道褶。 院子里的风静了一瞬。竹叶不响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石板地晒得发烫。 李昀低头凑到沈琬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公主要对账,我帮你翻。“ 沈琬偏头看了他一眼。李昀的嘴角弯着,眼底那层凉意今天收了一些,多了点实实在在的什么东西。 “行。“沈琬说。 第三十三章 她迈步往月亮门走,经过江泰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泰行的侧脸绷着,腮帮子紧紧咬合,鬓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 沈琬从他身边走过去,杨樾跟在她左手边,李昀在她右手边,傅琰之和莫昱钦跟在后面。四个人鱼贯穿过月亮门,衣摆擦过竹叶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江泰行转过身望着五个人的背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影被正午的太阳拉了一道短短的浓黑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 系统弹了一条消息:“触发隐藏任务:查证东郡账目。完成可获得积分 80。当前主线任务进度:62%。“ 沈琬往前厅走的时候脚步没停。八十积分加上主线进度,这一趟东郡来值了。 江泰行走得很慢。 从东院到前厅那段路平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走了整整两盏茶。沈琬在前厅坐下等了好一会儿,茶都喝了两盏了才看见他的身影从门外慢慢挪进来。 他捂着肚子,走两步停一下,脸上挂着汗。 “大公主,“江泰行进门就靠在门框上,“下官……下官肠胃不适,怕是吃坏了东西。账目的事能不能改日再对?下官实在撑不住。“ 他说着弯下腰,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撑着膝盖,脸色确实发白,额角一层细汗。沈琬端着茶杯看着他,没说话。 杨樾从椅子旁边站起来走到江泰行面前,低头看他。杨樾比江泰行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俯视着,声音不大:“江大人,账本都搬过来了,人也在,你这时候说肠胃不适?“ 江泰行抬头看杨樾,嘴唇哆嗦了一下:“是真的不适……方才在院子里站久了日头晒的,老毛病了。“ 杨樾没让开,把路堵得死死的:“今日看不了明日看,明日看不了后日看,江大人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二驸马——“ “账本今晚之前看完。“杨樾打断他,“你病了我们就去衙门对着底档查,用不着你动笔,你坐着就行。“ 江泰行的脸色又白了一层。他站直了些,目光越过杨樾的肩膀看向沈琬,声音发紧:“大公主,衙门里乱得很,案卷底档都堆在库房里头落了灰,一时半刻翻不出来——“ “那就翻到翻出来为止。“沈琬把茶杯搁下站起来,“江大人带路吧。衙门里有地儿坐就行,不用你动,你坐着陪着。“ 江泰行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从肚子上放了下来,脸上的汗干了又被新的一层顶上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在找词。 李昀从沈琬旁边走到门口,从江泰行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李昀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让江泰行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江大人,“李昀的声音温和得很,“是路不好走还是衙门里头不好进?你这三推四推的,倒让人好奇那衙门里头有什么了。“ 江泰行退后半步。他的后背贴着门框,两只手攥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他看了看李昀,又看了看沈琬,又看了看堵在他面前的杨樾,肩背猛地塌下去一截。 “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下官带路。“ 沈琬抬脚迈出了前厅的门。杨樾侧身让开路,李昀跟上来走在沈琬右边,莫昱钦扶着傅琰之走在后面。 江泰行低着头走在最前面领路。他步子拖沓得厉害,每走几步就摸一下腰带或者拢一下袖子,小动作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出了江府大门右拐走了不到五十步,他忽然哎哟一声弯下腰去,一只手扶着路边的墙,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公主……下官头昏……“ 沈琬停步回头看他。江泰行半靠着墙,眼皮半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上写满了痛苦。 “小欢。“沈琬喊了一声跟在后面提物件的丫鬟,“去请个大夫来,就在这儿给江大人看。“ 江泰行猛地睁开眼:“不用——“ “江大人身子要紧。“沈琬说,“路走不动我们就停一停。大夫来了开了药,你喝了好些了我们再走。“ 江泰行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慢慢直起腰,揉了揉太阳穴:“好些了,不碍事,走吧。“ 杨樾走在他旁边,胳膊几乎贴着江泰行的后背。江泰行走一步他跟一步,两人之间的间隔窄到江泰行想转身都转不了。 又走了十几步,路边一棵枯树忽然倒了下来。树干不粗,但倒下的方向正好横在路中间,把去衙门的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江泰行停住脚,指着那棵枯树:“公主,路断了,绕道得多走一里——“ 沈琬看了那棵树一眼。树干断口平整,明显是被人锯过的,断面上的木头茬子还泛着白。她往前走了两步,抬脚踩在树干上跨了过去。 “绕什么道。“沈琬拍了拍鞋面上的灰,“跨过去就行,又没多粗。“ 江泰行的脸又白了三分。他跟在后面跨树的时候被杨樾从后面托了一把胳膊,动作狼狈得差点趴树干上。 继续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面巷口忽然蹿出两条野狗。狗叫得凶,冲着一行人龇牙狂吠,站在路中间不让人过。 傅琰之被狗叫声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莫昱钦挡在他前面。杨樾松开了江泰行的后背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那两条狗看见杨樾手里那石头,又看了看他的脸,夹着尾巴跑了。 江泰行站在后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他今天穿的墨绿官袍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官帽的边沿被汗洇出了深色水渍。 沈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江泰行对上她的视线,嘴巴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发出声。 “江大人,“沈琬说,“你这些意外安排得挺密。再有下一回,咱们就别去衙门了,直接找个街口坐下,把账本摊在路面上看,来往的人都瞧得见。“ 江泰行猛地抬头看着她。沈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她说完就转过身继续走了。 江泰行跟在后面,步子比之前快了些。枯树和野狗的招数都被堵回去了,他再拖下去只会更难堪。 衙门离江府确实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江泰行走到衙门口的时候脚步明显更慢了,他站在台阶下面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杨樾在他身后轻咳了一声,他才抬脚往上走。 第三十四章 衙门大堂的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两排椅子摆得整整齐齐。但主位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大红绣金线的裙子,头发梳得高高的,插了两支金步摇。她翘着腿坐在县太爷那张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不紧不慢地嗑。 身后站了两个丫鬟,一个打扇一个捧茶。面前桌上摆了一碟水果和一盘瓜子,果皮瓜壳堆了小山高。 沈琬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停了。 江泰行从她身后挤过来,快步走到那女人面前,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那女人手里的瓜子停了,抬眼朝门口看过来。 她的目光在沈琬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沈琬身后的四个人。杨樾,李昀,莫昱钦,傅琰之,四个男人一字排开站在沈琬后面,个个容貌周正气质各异。 那女人的眼睛亮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踩着那双绣了牡丹的绣花鞋哒哒哒走到门口。她绕着四个人走了一圈,从头看到脚,目光在杨樾的腰线上停了停,又在李昀的脸上多停了两息。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江泰行,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江泰行,你有心了。这么大老远的还想着给我送人。“ 江泰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跟中风似的:“你……别胡说……这是——“ “别装了。“那女人摆了摆手打断他,又转回去看着四个人,笑盈盈的,“你们几个长得倒是齐整。我林云玲在这县衙里头坐了一年多,头回见着这样的货色。“ 她说着伸手去捏杨樾的下巴。杨樾偏头躲开了,但她手快,指尖擦过他下颌线收回去,捻了捻指腹,脸上的笑更欢了。 “这个俊,就是脸太冷了。“她又转向李昀,“这个眉眼倒温顺。“ 李昀往旁边侧了一步,脸上带着笑,但眼底那层东西冰凉凉的。林云玲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沈琬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面,脑子里缓缓转了一个弯。 县令。 这个穿红裙子嗑瓜子的女人,坐在县令的椅子上叫江泰行全名,管她带来的四个驸马叫“货色“。江泰行在她面前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跟之前在前厅里端茶倒水的作态完全两副面孔。 系统忽然弹了一条提示:“检测到关键人物:林云玲。东郡县令实权掌控者。江泰行官位由林氏家族出资购买。主线任务关联度:高。“ 沈琬把系统的消息收了,抬脚走进大堂。她在林云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比她矮了半个头,但站得很稳。 “这位是?“沈琬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云玲转过身看她,脸上笑容收了收,带上了几分审视:“你又是谁?“ 江泰行扑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舌头都捋不直了:“她是……是……京城来的——“ “京城来的?“林云玲打断他,又打量了沈琬两眼,“江泰行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京城来的女人怎么带到我这儿来了?她身后那四个不是你送我的?“ “不是!“江泰行的声音尖得劈了岔,“她是大公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云玲脸上的笑凝住了。她慢慢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站直了身子。金步摇在她头上一晃一晃的,细碎的光点在墙壁上跳动。 “大公主?“林云玲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松散痛快了,“哪个大公主?“ 沈琬从袖子里摸出令牌亮了一下:“你坐在县令椅子上嗑瓜子的时候,没人告诉过你这衙门是什么地方?“ 林云玲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珠转了一圈,从令牌移到沈琬脸上,又从沈琬脸上移到江泰行的脸上。江泰行缩在她身后,缩着脖子,背弯得像只被踩了壳的蜗牛。 林云玲慢慢把手背到了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又松。她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原来是公主。“林云玲的声音压下去了两分,但尾音还是往上翘着的,“我这不知道是公主来了,刚才说话急了些,公主别往心里去。“ 沈琬把令牌收回袖子里,目光从林云玲身上扫了一圈。红裙子金步摇瓜子皮水果盘,这排场跟衙门大堂格格不入到刺眼的程度。 “你是县令?“沈琬问。 林云玲的嘴角抽了抽:“我……我替江大人看两天的衙门,他家里有事走不开——“ “江大人家里有事,所以把印信给你了?“ 林云玲卡住了。她回头瞪了江泰行一眼,江泰行把头低得更低了,官帽都快掉地上。 沈琬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县令那张桌子前面。桌上那碟瓜子旁边放着一枚铜印,她拿起来看了看——东郡县印。方方正正的四个字印在铜面上,抓在手里沉甸甸的。 “印信在桌上摆着,人坐在椅子上嗑瓜子。“沈琬把铜印放回去,转过身看着林云玲和江泰行两个人,“这衙门到底谁说了算,你俩总得给我句准话。“ 林云玲的嘴动了动,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江泰行,后者缩着脖子,背弯得像只被踩了壳的蜗牛。 “这是林小姐。“江泰行终于憋出了一句解释,“她家里……给衙门出过力——“ 沈琬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江泰行的话咽了回去,官帽底下的额角又沁出一层汗。 杨樾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沈琬旁边,李昀也跟着进了大堂。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沈琬两侧,林云玲的目光被那两个人吸引过去又收回来。 “账本呢?“沈琬说,“对账。就在这儿对。“ 江泰行没动。林云玲也没动。两个人在大堂中间并肩站着,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太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砖地上。 沈琬把椅子转了个方向坐下,面对门口,背对着县太爷那张桌子。她把袖子里那本薄册子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从第一笔开始对。“她说,“江大人,你解释一下这三百两的马钱是公账还是私账。“ 江泰行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他求救似的看了林云玲一眼,林云玲把脸扭开了,两只手攥着裙子攥出了褶。四个人的人影在大堂门外站成了一排,阳光把他们的轮廓镶了道亮边。 第三十五章 江泰行站在大堂正中间,官袍后背那一片深色的汗渍还在往四周洇。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断字:“那三百两……是……给林小姐家里头的……“ 林云玲猛地扭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全是刀。江泰行缩了缩脖子,声音又矮了两分:“林老爷子说要修缮祠堂,衙门账上支了三——“ “三百两修祠堂?“沈琬翻了一页,“下一页还有二百两又是干什么的?“ 江泰行不说话了。他盯着自己的靴尖,像要从那上头的泥点子里面看出朵花来。林云玲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胸前,金步摇一晃一晃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沈琬把册子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林云玲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林云玲比沈琬高些,金步摇的坠子在她额角晃,可她往后退了半步。 “林小姐。“沈琬说,“这衙门里头的钱怎么花的,你清楚吗?“ 林云玲的嘴角撇了一下:“我家里花钱给江泰行买官的时候可没让人查账——“ 她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嘴。话吐出去收不回来了,嘴唇还维持着张开的形状。 沈琬看着她:“买官?“ 大堂外面傅琰之轻吸了一口气。莫昱钦捂了一下自己的嘴。李昀站在门边偏了偏头,杨樾的嘴角沉下去又提起来。 林云玲把嘴闭紧了。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那张县太爷的大桌子上,手撑着桌沿,金步摇叮叮当当地撞了两声。 江泰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跪得突兀,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响。官袍下摆摊了一地,官帽歪了半边挂在耳朵上,脸上汗涔涔的,嘴唇抖得厉害。 “公主!大公主!“江泰行跪着往前蹭了两步,“下官一时糊涂,求公主开恩——“ 沈琬低头看着他:“一时糊涂?糊涂了五年?“ 江泰行没再说话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林云玲站在桌边抱着胳膊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泰行,脸上那层嚣张劲褪了大半,剩下的全是慌。 沈琬把簿册收进袖子里,转身看了门口四个人一眼:“把账本都搬进来。从第一箱开始对,一本一本翻。“ 四个人应声出了大堂。林云玲站在桌边看着她指挥,嘴唇咬得发白。 沈琬走到门口,回身望了一眼大堂里的情景。江泰行还趴在地上,官帽彻底掉了。林云玲站在桌边攥着桌角,金步摇在日光底下反射出细碎的金芒。 系统弹了一条消息:“隐藏任务进度:40%。继续查证账目可解锁关键证据。“ 沈琬把目光收回来,抬脚出了大堂。外面的阳光猛地扑了她一脸。 身后传来林云玲的声音,不高,但尖得像刀片划在瓷面上:“江泰行,你当初跟我说京城那边早打过招呼了——“ 沈琬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四口大箱子已经搬进来了,摞在太阳底下。四个人站在箱子旁边看着她,杨樾手里已经拿了第一本账册翻开了第一页。 “从头对。“沈琬在台阶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一页一页地翻,有涂改的折角,数目对不上的画圈。“ 四个人围着她坐了一圈,翻书页的声音在日光底下沙沙地响。 江泰行还趴在大堂里头没出来。林云玲从门口探出半边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竹叶影落在账册封皮上,风一吹就晃。 林云玲从大堂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从大红绣金线的裙子换成了一件藕荷色的薄纱衫,头发还是那两支金步摇,晃得叮当响。她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杯茶,走路扭了两下腰,步摇上的流苏甩出一道弧。 院子里的五个人正在翻账本。沈琬坐在台阶上,杨樾和李昀各坐一张条凳,傅琰之坐在石墩上抱着一本账册慢慢翻,莫昱钦蹲在箱子旁边把对过的账本一摞一摞码好。太阳晒着院子,石板地热气往上蒸,几个人都出了薄汗。 林云玲端着茶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了。她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最后钉在傅琰之身上。 傅琰之坐在石墩上,穿着那件缺了玉扣子的旧外袍,低着头翻账册。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细细的。他翻页的动作不快,手指捏着纸角轻轻捻过去,翻完一页又低头看下一页。 林云玲端着茶走了过去。她在他面前站定,弯腰凑近了看他的脸。傅琰之感觉到头顶有阴影压下来,抬起头,对上一张笑嘻嘻的脸。 “你这小模样长得真好看。“林云玲伸手去拨他额前的碎发,“比刚才那几个都顺眼,温温顺顺的,像只兔子。“ 傅琰之猛地往后仰了一下。他手里的账册差点掉了,两只手攥着册子边沿往后缩,整个人从石墩上弹起来退了两步。他后脚跟磕在另一口箱子角上,闷哼了一声,但站住了没坐倒。 林云玲见他一退,笑得更欢了,又往前追了一步:“躲什么呀,我又不吃了你。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打哪儿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傅琰之的袖口。傅琰之的脸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整个人僵得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箱子,退不了,只好侧过身拿肩膀对着林云玲,攥账册的手指节全白了。 院子里的气氛冷了下来。莫昱钦手里的账本停住了,抬起头看着这一幕。杨樾从条凳上站起来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李昀把账册合上了扣在膝盖上,脸朝着林云玲的方向,脸上没了笑。 江泰行从大堂门口小跑着出来,官袍上还沾着刚才跪地的灰印子。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林云玲旁边,伸手拉了拉她袖口。 “林小姐,你别——“ “你拉我干什么。“林云玲甩开他的手,眼睛还粘在傅琰之脸上,“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人?送人了又舍不得了?“ 江泰行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官帽底下全是汗。他压着嗓子凑到林云玲耳边:“林小姐,这些人是——“ “是什么?“ 林云玲没等他说完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直接上手捏了傅琰之的下巴。她的拇指蹭过他下颌线,用力不大但指腹粗糙,刮得傅琰之整张脸都偏了一偏。 第三十六章 傅琰之的呼吸猛地乱了。他手里那本账册啪地掉在地上,两只手抬起来想要挡开林云玲的手,但抬到一半又顿住了,手臂僵在半空发抖。 “你手怎么这么凉。“林云玲捏着他下巴没撒手,另一只手又去摸他手腕,“瘦了吧唧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把手拿开。“ 沈琬的声音从台阶那边传过来。 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林云玲的手顿住了,偏头朝台阶方向看过去。沈琬从台阶上站起来,账册合着拿在手里,抬脚走下台阶朝这边走过来。 林云玲松开了傅琰之下巴,但手指还搭在他手腕上没走。沈琬走到她面前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傅琰之腕上的手,又抬起眼对上林云玲的脸。 “我说把手拿开。“沈琬重复了一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林云玲的嘴角抽了抽,慢慢把手缩回去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但下巴还扬着:“大公主的脾气还挺大。“ 沈琬没接她的话。她侧身挡住林云玲的视线,低头看了傅琰之一眼。傅琰之缩在箱子旁边,整个人还在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下颌那块被捏过的地方泛了一圈红印子。 “站我后面。“沈琬说。 傅琰之愣了一瞬,随即挪了两步站到沈琬身侧。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两只手攥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云玲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嘴角撇了撇,嘴里啧了一声:“公主护犊子倒是护得紧。我看一眼罢了又不少块肉。“ 江泰行在旁边急得跺脚,嗓音压得又低又哑:“林小姐,他们是公主的驸马——驸马!你懂不懂?“ 林云玲脸上的笑终于停了。她偏头看着江泰行,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没听清:“驸马?“ “四个都是。“江泰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小姐,你刚才那些话、那些动作……大公主跟前你可……“ 江泰行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把脸转向一边拿袖子擦汗。林云玲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沈琬身后的四个人身上。 杨樾站在沈琬左手边,李昀站在右手边,莫昱钦从箱子旁边走过来了挡在傅琰之前面。四个人站了一排,脸色各异但态度一致——把傅琰之严严实实挡在后头。 林云玲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往后退了两步,金步摇上的流苏撞在一起叮叮响了两声。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搓了搓,又背回去,搓了搓又拿出来。 “我刚才不知道。“林云玲的声音低了半截,“江泰行也没跟我说清楚。“ 江泰行听了这话像是被戳了肺管子,憋红了脸想回嘴,但看了林云玲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站在两人之间,像块被夹在门缝里头的板子。 沈琬看了林云玲好一会儿。她打量着这个女人,从金步摇到藕荷纱衫到那双绣了花的鞋。这人站在衙门的院子里,站在县太爷的地盘上,穿戴排场比正主还体面,说话行事比正主还张狂。 “林小姐。“沈琬开口了,“你这身衣裳料子不错,值不少钱吧。“ 林云玲没想到她忽然说这个,愣了一下才接话:“还行。“ “你在郡县住哪儿?“ “东街柳巷的林宅。“ “宅子是你家的还是租的?“ 林云玲的嘴角又撇了一下:“我家的。我爹买的。“ “你爹做什么的?“ 林云玲不说话了。她看了看江泰行,江泰行把脸转到一边假装看墙,留给她一个汗津津的后脑勺。她又看了看沈琬,沈琬站在她面前神情平平的,但那双眼睛像两颗钉子一样把她钉在原地。 “我爹做点小买卖。“林云玲的声音又矮了一截。 “小买卖做得出东郡县令的官位,做得出五年账目里近万两说不清去向的银子?“沈琬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弹了一圈。 林云玲的嘴闭紧了。她两手交叉攥着,指甲抠进手背的皮肉里。金步摇不响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从刚才的张牙舞爪变成了一个攥着手缩着肩的影子。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沈琬走过去把地上那本掉落的账册捡起来,拍了拍封皮上沾的灰,塞回傅琰之手里。 “继续对账。“沈琬说。 四个人重新坐回去,翻书页的声音又响了。莫昱钦蹲回箱子旁边码册子,杨樾坐回条凳上翻开下一页,李昀把膝盖上的账册重新打开,傅琰之低着头坐回石墩上,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慢慢翻。 林云玲还站在院子中间。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手绞在身前,金步摇垂下来的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沈琬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台阶上坐下,坐下来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小姐,你在郡县住了多久了?“ “一年半。“林云玲的声音闷在嗓子里。 “一年半。你知道郡县百姓交的赋税去了哪里吗?你知道衙门公账上每年收进来的银子数目是多少吗?“ 林云玲没吭声。 “你不知道。“沈琬把膝盖上的账册翻了一页,“你就知道江泰行给你买了大宅子,给你买了金步摇,给你在这衙门里头摆张桌子嗑瓜子。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吗?“ 林云玲的嘴唇抖了两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的牡丹花开得密密匝匝。 江泰行站在旁边,脸上的汗已经淌到了下巴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琬翻书页的声音轻轻一响,他把嘴又闭上了。 沈琬翻了两页账册,头也没抬:“江大人,账上这笔一千两的'年节孝敬'写的经手人是你,收的人是谁?“ 江泰行的腿晃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箱子沿稳住身子,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才挤出声音:“是……是林老爷子。“ “哪位林老爷子?“ “就是……林小姐的父亲。“ 沈琬把这一页折了角,翻到下一本。翻了几页又停住了:“这一笔'秋收贴补'八百两,又给了谁?“ 江泰行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官帽底下的脸跟纸一样白。 林云玲猛地抬起了头:“那笔钱我爹没拿!“ 大堂门口安静了一瞬。 第三十七章 沈琬抬起头看她:“那你爹拿了多少?“ 林云玲的嘴张开了。她看了一眼江泰行,后者正拼命朝她使眼色摇头。她把视线收回来,咬着下唇,金步摇的流苏在她额角一晃一晃的。 “我没见过那些账目。“林云玲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尾音微微发颤,“我爹只说他给江泰行出了钱买官,别的我不知道。“ “你坐在县令的椅子上嗑瓜子的时候也没想过去翻翻这些账目?“ 林云玲没答话。她把脸扭向一边,攥着袖口的手指把藕荷色的纱料攥出了一团皱。 沈琬把账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中间的两个人。江泰行弯着腰缩着脖子,林云玲攥着袖子扭着脸。这俩人站在太阳底下,影子贴在一起缩成了小小一团。 “五年。“沈琬说,“近万两的账目不清不楚。江大人的官位是买来的,林小姐在衙门里进出随意,东郡的案卷想改就改想添就添。你们觉得自己在这块地面上有多少本事?“ 江泰行的膝盖又弯了一截。他的官袍下摆蹭在地上,整个人像矮了半头。林云玲的肩膀缩了一下,金步摇摇了一摇,尖细的光点在地上跳了跳。 沈琬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站得近,沈琬能看见她睫毛上沾了半片瓜子壳的碎屑。 “林小姐。“沈琬看着她,“你爹花了多少钱买这个官我不追究,那是旧账。但从今天起,这衙门里头的每一两银子怎么进怎么出,你得一样一样给我说清楚。说不出清楚的那就是贪墨。贪墨的案子报到京城,你林家上下有多少人够砍的?“ 林云玲的脸色彻底白了。她那藕荷色纱衫衬着那张脸,像搁在宣纸上的一抹淡粉被水洇开了,没剩下半点颜色。金步摇叮当响了一声,是她腿抖了一下带出来的动静。 “我不知道那些。“林云玲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不知道就去弄明白。“沈琬说,“我给你两天时间。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见林老爷子亲手写的收支明细,每一笔都写上经手人。写不出来,这案子我就直接报到女帝御前去。“ 林云玲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站在太阳底下,身上的纱衫被日光晒得透亮透亮的,但那层光没照到她脸上。她的脸埋在金步摇的阴影底下,唇上的颜色褪了大半。 江泰行在她身后扑通一声又跪了。这回比上回跪得实在,两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了一声,官帽彻底掉了滚出去三圈。 “大公主开恩——“ 沈琬没看他。她看着林云玲:“林小姐,你听见我说的没有?“ 林云玲的嘴唇动了一下,点头。点得很轻,但金步摇的流苏晃了好几圈。 沈琬转身走回台阶上坐下,重新翻开账册。系统的提示在脑子里弹了一下:“隐藏任务进度:55%。林氏家族贪墨线索锁定。继续追查可解锁后续情节。“ 她把提示收了,翻了一页。 林云玲还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袖口。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江泰行,又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翻账册的沈琬,又看了看沈琬身后那四个男人。她嘴唇抿得发白,金步摇的流苏在她额角轻轻打颤。 她转身往大堂里走,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慢了许多。藕荷色纱衫在门口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江泰行还跪在院子中间。没人理他,翻书页的沙沙声在他头顶上响着,一页接一页。 沈琬翻到第二箱账册的最后一本,余光扫见傅琰之手里那本账册的页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他低着头翻书,但肩膀还没完全松开,下颌上那块红印子褪了大半但还留着浅浅一道。 沈琬收回视线继续翻自己的册子。太阳往西移了一截,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翻书页的声音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人抬头喝口水又低下去。 天黑之前,五个人把第二口箱子翻完了。傅琰之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箱子沿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莫昱钦递了水囊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着。 林云玲没再出来过。大堂那扇门虚掩着,里头黑沉沉的没点灯。 江泰行还在院子里跪着,从下午跪到了黄昏。沈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猛地抬头看过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回去歇着。“沈琬说,“后天交不上明细,你跟她一块儿担。“ 江泰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撑着地面爬起来,官帽都没捡就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缩得又小又低,走出了月亮门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院子里只剩五个人。沈琬站在台阶下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账册都码回箱子里了,两口大箱子在暮色里黑沉沉的。 “回去吧。“沈琬说,“明天继续翻剩下的。“ 四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杨樾走在最前面,李昀跟在沈琬旁边,莫昱钦扶着傅琰之走在最后。傅琰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口箱子,又看了一眼大堂那扇虚掩的门。 “怎么了?“莫昱钦问。 傅琰之摇头:“没事。“转回去继续走了。 回东院的路上灯笼已经点上了。沈琬走在游廊里,系统弹了一条消息:“大驸马好感度更新:上升→稳固。额外积分 8。当前总积分:138。“ 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傅琰之。那人低着头走路,侧脸在灯笼光里轮廓模糊,下颌上那道红印子快看不见了。 “公主。“傅琰之忽然喊了她一声。 沈琬停步回头:“嗯?“ 傅琰之走近了两步,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耳根红了一小片,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今天……多谢公主。“ 沈琬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抿紧的嘴唇,摆了摆手:“回去歇着。“ 傅琰之点头,垂着眼从她身边走过去回了屋。门合上之后沈琬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屋里的灯被点亮的声响,隔了一会儿又听见他轻轻咳了两声。 她转身推开自己屋门的时候,听见西头李昀那屋的窗子响了响,像是被人从里面合上了。她偏头看了一眼,窗纸后面透出一线灯光,但什么都没看见。 沈琬进门把门关严了。灯点上之后她把今天折了角的账册页码整理了一下记在一张纸上,系统的积分停在一百三十八,隐藏任务的进度条写着五十五。 第三十八章 她把纸收好吹了灯躺下。窗外竹叶沙沙地响,隔着一道院墙,东郡的夜沉下来了。院子外面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地过去,像是有人连夜赶路,步子又急又快。 沈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了眼。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云玲坐在那张县太爷的大桌子后面翻账本,翻了一整夜。 蜡烛烧了三根,烛泪淌在桌面上凝成一摊一摊的白渍。她翻完了第一口箱子里的所有册子,又把第二口箱子里的也翻了一遍,折了角的页码被她一一翻平,画了圈的条目被她对着光看了又看。 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些页码明明折过角,但翻开之后全是干干净净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来处有去处,经手人签章齐全,数额对得上。她不信邪,把折过角的书页逐一比对,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她把账册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瞪着桌面。烛火跳了一下,把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金步摇被她摘了搁在砚台旁边,细碎的流苏散了一桌。 江泰行站在角落里,背贴着墙壁,大气不敢出。他官帽还没捡回来,头发散了一半,官袍下摆沾的灰印子干了变成灰白色的一块。 “她说这账本有问题。“林云玲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问题在哪儿?我翻了一夜什么也没翻出来。“ 江泰行缩了缩脖子:“她折了角的那些页码,可能……可能她记错了。“ “记错了?“林云玲抄起手边一本账册砸在他脚边。册子落地时书页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工工整整的墨字。江泰行被砸得往旁边跳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 林云玲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泰行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江泰行弯着腰,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江泰行。“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重但拍得啪啪响,“她明天要来对账。我翻了一夜全是干净的,你跟我说问题在哪儿?“ 江泰行被她拍得偏了两下头,脸侧过去又转回来,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林小姐……她查出什么,咱们就……就认了。大公主面前抵赖不了的——“ “认了?“林云玲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又压下来,“你想认?你去认?你知不知道认了之后你脖子上的脑袋还能待几天?“ 江泰行不说话了。他后背贴着墙,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攥得像一串白珠子。 林云玲退后两步,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她看着江泰行,嘴角那层薄笑从脸上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薄薄的嘴唇和白森森的牙。 “她今天在院子里冲我摆公主架子。“林云玲的声音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她说要查账,要我把明细写给她。她以为她是谁?在这东郡地面上待了两天就想掀我的底?“ 江泰行张了张嘴,林云玲抬手打断他:“她拿什么来查?京城来的又怎么样。东郡这地方山路多,山匪也多。大公主和四个驸马在查状元死因的路上碰到山匪,全都死了。这理由编得好不好?“ 江泰行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女帝的女儿——“ “死在东郡地界上的人多了去了。“林云玲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她算老几?“ 她转身走回桌后坐下,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张信纸铺开,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吹了吹墨折好,从桌底下抽出一根细竹管把纸条塞进去封好。 “把郑四叫来。“林云玲把竹管捏在手里冲外面喊了一声。 门外传来应声的脚步声。没过多久一个黑瘦男人掀帘进来了,腰上别着刀,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毛划到颧骨。他进门之后站得笔直,冲林云玲抱了抱拳。 “林小姐。“ 林云玲把竹管递给他:“今晚去办。院子里五个人,一个不留。尸体扔山里去,弄得像是山匪抢财杀人的。“ 郑四接过竹管,捏在手里掂了掂。他看了林云玲一眼,又看了角落里的江泰行一眼,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那女的是公主。京城来的。“ “公主又怎么了?“林云玲抱着胳膊看他,“我让你弄死的是五个陌生人,山匪做的。谁查得出来?“ 郑四没动。他把竹管搁回桌面上,往后退了半步:“林小姐,这事儿太大了。底下兄弟不敢接。“ 林云玲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郑四脸上移到桌面上那根竹管上,又移回来。嘴角那抹笑又浮起来了,但这一回薄得像刀片。 “不敢接?“林云玲站起来走到郑四面前,抬脚踩在凳子上,膝盖抵着他大腿外侧。她仰着头看着郑四那张刀疤脸,声音甜丝丝的:“郑四,你跟着我干了一年多了吧。去年你在南街杀了那个赌坊老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不敢。“ 郑四的喉结滚了一下:“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林云玲伸手弹了弹他肩膀上落的灰,指尖在他胸前点了两下,“你怕公主?那你怕不怕我?“ 郑四没说话,但眼神往旁边偏了一寸。 林云玲收回手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根马鞭。鞭子是牛皮拧的,巴掌长的一截手柄,鞭梢磨得发亮。她把鞭子在手里折了两道握紧了,走了两步到屋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冯六子。“ 一个矮胖男人从外面跑进来,弯腰搓手:“林小姐。“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林云玲偏着头看他,“你说我不敢动京城来的人,是吧?“ 冯六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了一眼郑四,又看了一眼林云玲手里那根鞭子,嘴角哆嗦了一下:“我……我没说……“ “说了。“林云玲声音温和,“你说'那女的在京城有靠山,东郡这地方拦不住她',对吧?“ 冯六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门框。林云玲往前走了一步,他没地儿退了,整个人贴着门框缩成一团。 “林小姐,我是说——“ 鞭子抽下去的声音很脆,啪的一声炸在屋子中间。冯六子惨叫了一声捂着胳膊蹲下了,袖口被抽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翻出来一条红痕。 第三十九章 屋里的几个人全都僵住了。江泰行贴在墙角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郑四攥着拳站在桌子旁边,腮帮子咬得鼓了一截。 林云玲又抽了一鞭。这回抽在冯六子后背,他整个人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嚎叫声堵在喉咙里呜咽着。 “不敢接我的活?“林云玲把鞭子折起来握在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冯六子,目光从地上滑到郑四脸上,又滑到门口围过来的几个手下脸上,“我养了你们一年多,现在让你们办一件事你们都怕?怕京城来的靠山,怕被女帝查到,就是不怕我。是不是?“ 没人说话。冯六子趴在地上抽气,后背一道红印子正在往外渗血珠子。 郑四沉默了很久,弯腰把桌上那根竹管拿起来插进了腰带里。“我去安排人。“他声音闷着,转身出了门。 其余几个人看他动了,陆续跟着往外走。冯六子被两个人架起来拖出去了,裤腿上拖了一道灰痕。 屋子里只剩下林云玲和江泰行。 林云玲把鞭子挂回墙上,转身走回桌后坐下。她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账册,伸手把折过角的那些页码又重新翻了一遍。翻完合上,她拿起砚台旁边那两支金步摇插回头上,流苏叮叮当当地垂下来。 “江泰行。“她喊了一声。 江泰行从墙角挪了两步过来,弯着腰低着头。 “你去把库房里那几本案卷处理了。有关卫庭之的,一张纸都别留。“ 江泰行应了一声,弓着腰挪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屋里只剩林云玲一个人。她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着,眼皮半阖,嘴角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弧度。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东郡的街上悄无声息,连狗都不叫了。 沈琬这一夜睡得很沉。她完全不知道衙门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划进了“死人名单“。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梦里在翻一本特别大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数字忽然全变成了金步摇,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吵醒的。睁眼的时候天光大亮,窗户开了半扇透气,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 昨晚睡得好,浑身骨头都松了。她洗漱完换衣裳的时候哼了两句调子,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哼的是什么。 推开屋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莫昱钦蹲在竹子下面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她出来含含糊糊地“呜“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傅琰之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翻书,晨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杨樾在院子另一头活动伤臂,右手举过头顶又放下来,反复做了好几遍,看样子恢复得差不多了。 李昀的屋门开着,人不在里面。沈琬也没找,径直去了厨房。 早膳摆在花厅里,江泰行没来。管事说他身体不适在房里歇着,沈琬嗯了一声没多问。她喝着粥盘算今天的安排,账本还剩一口箱子没翻,但林云玲那边说了两天时间,不急着今天逼她交东西。 她想进山。北岭镇后面那条路,状元走过的,她还没走。 杨樾端着粥碗坐到她对面,喝了两口:“今天还查账?“ “进山。“沈琬夹了块酱菜搁在粥面上,“账本林云玲自己会理,我等她后天交东西。先把状元在山里丢了什么找出来。“ “我跟你去。“杨樾说。 沈琬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气色不错,右臂的动作比前两天利索了很多。她点了头。 傅琰之从花厅门口探了探头,听见进山两个字往后退了一步。沈琬冲他摆了摆手:“你在府里待着,别去。“ 傅琰之点头,缩回去了。莫昱钦端着自己的粥碗在旁边坐下,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写着想去。沈琬看了他一眼:“你也待着,看好大驸马。“ 莫昱钦扒了一口粥,闷闷地应了。 李昀直到早膳快撤了才出现。他从侧门进来,衣裳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袖口束紧了,靴子底下沾着泥。沈琬看了他鞋上那层泥,挑了挑眉。 “又起早出去了?“ “遛了遛。“李昀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北岭镇那边今早有猎户下山卖东西,我聊了两句。他说后山那条塌掉的路这两天被人踩过,脚印是新的。“ 沈琬放下筷子。新的脚印。状元进山是几个月前的事,新脚印说明最近有人进去过。 “谁?“ 李昀摇头:“他没看清,说那人是夜里进的,天亮之前出来的。“ 沈琬站起来擦了擦手:“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两盏茶之后三匹马停在侧门外。江泰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消息,派了四个护卫跟着。沈琬没拒绝,多几个人总归没坏处。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原身这个身子没怎么骑过马,她跨了两回才跨上去。杨樾在她旁边坐稳了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贴着她小臂托了一下。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40。“ 沈琬坐稳之后松了手,策马往北面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晨风迎面扑过来,她微微眯起了眼。 身后的马蹄声跟得紧。杨樾在她左边,李昀在她右边偏后半步的位置,四个护卫在后面跟着。七匹马沿街穿巷出了东郡城门,往北岭镇的方向去了。 日头越升越高,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土路又变成了碎石山道。沈琬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速度,山路开始往上了。 她偏头往东郡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青灰色的城墙在晨光里缩成了小小一圈,城门口进出的人影小得像蚂蚁。城东那片屋顶在日光底下泛着瓦青色的光,江府的飞檐从里面凸出来,像一道翘起来的边。 她转回头继续策马往上走。山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 系统安安静静的,没说任何话。 沈琬不知道的事情很多。比如昨夜衙门里林云玲甩了鞭子,比如郑四带人蹲在城门口的茶棚里盯着她们出城的方向,比如江泰行半夜起来烧了半库房的案卷。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想着状元在山里丢了什么,想着进山之后能不能找到那条路。马蹄踩在碎石上啪嗒啪嗒地响,山越走越深,路越来越窄。 第四十章 身后的东郡城在山的拐角处彻底看不见了。 沈琬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后山那条塌掉的路确实有新的脚印,但痕迹断在半山腰一块滚落的巨石前面,巨石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她带着人绕了两里地绕到山坳另一侧,也没找到能过去的路。猎户说的那个夜里进出的人,大概也是被巨石挡了没走通。 她骑了一天的马颠得骨头散架,进了东院把马鞭扔在桌上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喝完之后她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 东郡这个地方她不想待了。账本查了一半,林云玲那边还没交明细,江泰行见了她就躲。状元的事在山里断了线索,再耗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进展。她打算明天去一趟状元的老家,外头传闻卫庭之祖籍在邻县的槐安镇,从东郡过去两天路程,查完就走。 她正盘算着行程,系统忽然弹了一条消息出来:“主线任务提示:状元卫庭之科举前曾于东郡城东定居五年。地址:东街柳巷尽头第三户。建议宿主优先调查该处,关联度高。“ 沈琬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槐安镇的传闻她是从钱知府手下一个师爷嘴里听到的,系统现在说卫庭之在东郡住过五年。她放下茶杯站起来翻之前抄录的卷宗笔记,翻了两页,其中一份笔录里确实提过一句“卫氏于东郡赁居五载“,当时她一眼扫过去没在意。 她合上笔记把茶杯搁了,推门出去。 走廊里傅琰之的屋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莫昱钦从他屋里出来端着空药碗,看见沈琬打了声招呼。 “大驸马今天怎么样?“沈琬问。 莫昱钦摇了摇头:“从山里回来之后就一直躺着,下午发了点烧,喝了药退了。晚饭没吃几口,说没胃口。“ 沈琬走到他门口推了一条缝往里看。傅琰之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肩膀微微蜷着。被子边沿露出来的手指尖攥着被角,攥得发白。他听见开门声也没动,呼吸声浅而急促。 沈琬把门合上了,转向莫昱钦:“你今晚看着他,药按时煎。明天我有事出门,他在屋里歇着别走动。“ 莫昱钦点头应了:“公主去哪?“ “东街。“沈琬说,“状元以前住过的地方,去瞅一眼。“ 莫昱钦端着空碗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沈琬站在走廊里望着傅琰之紧闭的房门站了几息,转身往自己屋走。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朝院子西头看了一眼。 李昀的屋门开着半扇,他坐在窗边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书。杨樾的屋门关着,但窗纸上透出灯影,人还在里头。 沈琬回屋之后洗漱换了衣裳,在纸上把明天要去的地方记了下来。东街柳巷尽头第三户,状元住了五年的地方。她写完之后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吹了灯躺下。 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夜色沉下来。她闭上眼之前想了一瞬林云玲那边的事。后天才是交明细的期限,她明天先去柳巷,回来再处理那头的账。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她就醒了。推开屋门的时候院子里只有鸟叫,竹叶上挂着露珠。她洗漱完换了件利落的衣裳出门,杨樾已经站在侧门边上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短打,袖口束紧,腰上挂了水囊和短匕。右臂上的绷带拆了,露出来的手腕活动自如,看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东街柳巷。“沈琬走到他跟前,“状元以前住的地方。“ 杨樾点了点头,没多问,跟在她身边出了侧门。 李昀已经在侧门外等着了。他靠在马车上手里捏着两块干饼子,见沈琬出来递了一块给她。沈琬接过啃了一口,硬邦邦的,但充饥够用了。 “你昨天又去柳巷了?“沈琬咬着饼子看他。 李昀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去了一趟,问了巷口卖豆腐的婆婆。卫状元确实在那条巷子里住了好几年,婆婆说他是个安静人,白天出门晚上回来,从不跟街坊多来往。“ 沈琬把饼子啃完上了马车。杨樾坐了车辕,李昀跟着进了车厢。马车从侧门出去拐上大街往东街方向走,晨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 东街是东郡老城区最旧的一片,路面还是青石板的,被来往的脚踩得溜光。两边的房子矮矮的,檐角长了一层青苔。巷口果然有个卖豆腐的摊子,一个白头发婆婆正把热腾腾的豆腐从木模子里磕出来。 沈琬在巷口下车,顺着巷子往里走。两边的墙刷了白灰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的土坯。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停住了,面前是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铁打的锈得发红,门楣上方的横木裂了一道长缝。 “就这儿。“李昀站在她身后说。 沈琬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很小,三间正屋带一间灶房。院里长满了草,草茎齐膝高,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灶房的烟囱塌了半边,碎瓦片散了一地。正屋的门窗都关着,窗纸破了大洞,能看见里面黑沉沉的堂屋。 沈琬拨开草往院子里走,草籽蹭了一裤腿。她走到正屋门口推开堂屋的门,光线涌进去照出一屋的灰。堂屋不大,靠墙摆了一张旧条案,案上空空的。地上扔着两张破了的草席,角落里堆了几只碎坛子。 她走进去环顾了一圈。条案底下有个抽屉,拉开之后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她蹲下去看抽屉底部的灰,那层灰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抽出去过。 “有人来翻过。“沈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杨樾从门口走进来,在堂屋里转了一圈。他在墙角停住了,弯腰从碎坛子后面捡起一样东西。是一片碎纸,烧了一半,剩下的半截上写着一个“岭“字。 沈琬接过纸片看了看。纸的质地跟她在账册里看到的那页墨渍纸一样,薄而韧,是衙门用的那种公纸。她把纸片收进袖子里,走出堂屋推开东边那间屋的门。 这间屋子比堂屋更小,挨墙放了张木板床,床头有张书桌。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桌面上有几块干净的地方,像是最近有东西被挪开过。沈琬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干净的痕迹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拖痕,像是有人抱着什么东西从桌面上拖过去时刮出来的。 第四十一章 她转头看床板。床板光秃秃的,没有被褥。但床头那块木板上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像人用力抓过留下的。 “他在这儿住了五年。“沈琬站在书桌前环视这间屋子,“五年里写了多少东西,不可能全搬走了。“ 杨樾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有人先来了一步,把东西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沈琬走到书桌前低头看桌面上的灰尘。桌面中间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干净印子,像是曾经压过一本册子,尺寸跟账册差不多大小。 李昀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锄头。他走到东屋门口把锄头递过来:“灶房墙角捡的,锄刃上有新磨的痕迹。“ 沈琬接过锄头看了看。锄刃确实磨过了,亮锃锃的,铁锈被磨掉了一层。这院子荒了这么久,谁会闲得没事来磨一把锄头? “后院。“沈琬把锄头拎着出了东屋往后院走。 后院更小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靠墙堆了些枯柴,柴堆旁边有一片新翻过的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深,明显被人刨开又填回去过。填回去的人手艺粗,土面没有拍实,鼓了一个小包。 沈琬蹲下来,用锄头轻轻刨了两下。土很松,一锄下去就散了。她刨了四五下,锄刃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把锄头搁下用手扒开浮土。土下面埋着一个木匣子,一尺见方,黑漆的匣面被泥土泡得发白。沈琬把匣子提出来抖掉上面的土,匣子不重,晃一晃里面有东西在响。 杨樾从她手里接过匣子翻看了一圈。匣盖没有锁,只是扣着。他拇指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纸。 沈琬把纸抽出来一张一张看。前面几页是日记,记的是卫庭之刚到东郡那年的事,无非是读书写字出门看诊的日常。翻到后面几页字迹变了,笔锋越来越紧,墨色也越来越深。 “……今日闻沈师噩耗,心乱如麻。师门旧案未了,沈师临终所托之事尚未有眉目。东郡藏书阁中所存手稿已被人提前取走,取走之人留字条一张,上书'岭北'二字,不知所云。师门故旧皆在观望,无人敢言……“ 沈琬把这页纸对光看了看。字迹清晰,墨色发旧,纸张边角泛黄,看起来写了不少年了。 后面还夹了一张单独的纸。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线条粗疏但能看出标注。北边画了一道山的轮廓,旁边写了“岭北“两个字。山的轮廓下面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标了“旧宅“。 沈琬把地图和日记仔细叠好放回匣子里,抱起匣子站起来。她站在后院里看了看脚下那片被翻开的泥土,又看了看手里这只被埋了不知多久的匣子。 “有人先来把书桌和衣柜里的东西搬走了,但没找到后院埋的东西。“沈琬说,“他们以为状元的东西全在屋里。“ 杨樾看着她怀里的匣子:“里面记了什么?“ “沈崇临死前给他留了东西,手稿。手稿被人提前拿走了,留了'岭北'两个字引他去。他写了日记记这件事,然后把日记和地图埋在了后院。“ 沈琬把匣子抱稳了往院子外走。出了巷口上车坐定之后她把匣子搁在膝盖上,重新翻了一遍那几页日记。前面几页日常平平无奇,后面几页从“沈师噩耗“开始笔迹越来越重,其中有一段话写得格外用力。 “……若得手稿,便知师门旧案全貌。此事关涉重大,不可告人。若我横死,此匣须交由能查到底的人。“ 沈琬合上匣子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卫庭之在日记里写了“若我横死“,他是知道自己会有危险的。有人引他去岭北,取了手稿,然后他死了。引他去的人是谁,取走的手稿里写了什么,现在在哪。 车帘外面传来杨樾的声音:“回府?“ “回府。“沈琬说。 马车掉头往回走。沈琬坐在车厢里把匣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日记最后那一页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的潦草,像是匆忙之间补上去的。 “东街柳巷尽头第三户,后院柴堆旁,锄头挖三寸。“ 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来回念了两遍。 马车拐进江府侧门的时候院子里多了几匹马。陌生的马,鞍辔齐全,不像本地人的。沈琬抱着匣子下车的时候看见前厅门口站着两个穿甲胄的人,腰间挂了令牌。 江泰行从花厅里快步迎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复杂得多。他在沈琬面前停住,弯腰拱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大公主,京城来了人,在前厅候着。“ 沈琬把匣子递给李昀抱着,整了整衣裳往前厅走。前厅里坐着一个穿玄色官袍的男人,面生,眉目端正,身边站了两个佩刀的随从。他见沈琬进门站起来拱了拱手,腰挺得笔直。 “末将魏征,奉女帝之命前来东郡接应大公主。陛下听闻公主在东郡查案遇阻,命末将带人护送公主回京。“ 沈琬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回京?现在?“ 魏征点头:“公主在东郡的查访已有时日,陛下的意思是既然线索已断,不如先行回京再做打算。末将带了三十精锐随行,路上可保公主万全。“ 沈琬靠在椅背里看了他几息。魏征的表情公事公办,眼神坦然,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她刚挖到卫庭之的日记和地图,刚知道沈崇的手稿被人提前取走,这时候回京就等于把这根线彻底掐断。 “我查到了新东西。“沈琬说,“状元在东郡住了五年,后院里埋了一匣子日记和地图。线索没断。“ 魏征脸上的表情没变:“陛下旨意是接公主回京。公主若查到了新线索,可带同回京后向陛下禀报,由陛下定夺后再派人查办。“ 沈琬看了他两眼。魏征说是来接人回京,但他带的是甲胄佩刀的兵,不像请人回去的架势。 “魏大人。“沈琬说,“我先看几天的日记,整理好了再走。你带人在府里住下,歇两日。“ 魏征犹豫了一息,拱了拱手:“末将遵命。“ 沈琬站起来出了前厅。李昀抱着匣子站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跟上来走了两步,低声说:“这人是女帝派来的?“ 沈琬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第四十二章 “他腰上挂的令牌是京畿卫的,但靴子是南边军中的制式。“李昀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京城的人穿南军的靴子赶路来接你?“ 沈琬的脚步顿了一拍。她回头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魏征正站在门口跟手下说话,靴面上沾着一层黄泥,颜色偏红。 东郡这带是黑土,北边才是红土。 沈琬收回视线继续往东院走。她把匣子抱回自己屋里锁好,坐在桌边把日记又重新翻了一遍。日记里夹着那张简略地图,她盯着“岭北“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地图上画的旧宅轮廓。 状元的死因跟沈崇的旧案有关。沈崇的手稿被人提前取走了。魏征穿的是南军的靴子,南边有什么人不想让她继续查下去。 她正想着,屋门被敲响了。沈琬把匣子收进柜子里,起身开门。杨樾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沉了几分,嘴角绷着。 “魏征带的人在东街转了一圈。“他说,“在柳巷口停了。“ 沈琬看着他:“他去找那个卖豆腐的婆婆了?“ “找到了。婆婆已经被他们带走了。“杨樾的声音不高,“车从侧门进的,直接拉去了衙门。“ 沈琬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系统弹了一条提示:“主线任务进度:70%。提示:核心线索集中在岭北旧宅。建议宿主尽快前往。“ 她抬眼看了杨樾一眼:“今晚把地图默一份出来。“ 杨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琬把门关严之后站在黑暗的屋里想了几息,走到柜子前把匣子重新打开。她把地图抽出来平铺在桌上,拿了一张纸覆在上面临摹。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不快不慢地从她窗前经过。她停了笔侧耳听,脚步声往西头去了,西头是李昀的屋子。 她继续低头描图。 地图画完之后她把原图放回匣子里锁好,描好的地图折成小块塞进袖口夹层。她坐在桌边把日记里提到手稿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行潦草小字上。 “若我横死,此匣须交由能查到底的人。“ 她把日记合上了。东郡的事她查得差不多了,但岭北的旧宅还没去。手稿被人提前取走了,取走手稿的人留了“岭北“两个字引卫庭之过去。 那个引他过去的人,现在还在岭北等吗?还是早就走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沈琬吹了灯躺下,睁着眼在黑暗里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不知道是谁还没睡。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袖口夹层里那张描好的地图贴着小臂,纸边扎得皮肤微微发痒。 她明天要出东郡城。不管魏征是不是女帝派来的,不管林云玲那边的账目交不交,她得先去看看岭北那座旧宅里还剩下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琬换了身粗布衣裳,把袖口和裤腿都扎紧了。描好的地图揣在袖口夹层里,水囊别在腰上,靴子换了双底厚的。她把门推开的时候杨樾已经站在走廊里了,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上照样挂着短匕。 李昀从西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把布包递给沈琬:“干粮,够一天的路。“ 沈琬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三个人没惊动前院的魏征,从东院后面那条窄巷翻墙出去的。杨樾先翻过去接应,沈琬踩着墙缝爬上去的时候被砖缝硌了一下膝盖,李昀在下面托了她一把。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142。“ 沈琬翻过墙头落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系统提示她已经不怎么在意了,现在的积分加上之前攒的够换不少东西。 巷子外面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是李昀昨天就备好的。车上的灰毛驴比他们之前那辆还瘦,但精神头足,拉着车嗒嗒嗒地跑。三个人挤在车上,沈琬坐在中间,杨樾和李昀一边一个。 驴车出了东郡西门上了官道,走了五六里拐上一条岔路。路面窄了,两边的树密了。沈琬把地图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旧宅的位置标在岭北山东面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 “还要走多久?“她问。 李昀看了看日头:“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岭北山地界。“ 驴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越来越难走,最后车轱辘陷进一道泥沟里怎么都推不出来。三人只好下车步行,驴车拴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干粮和水囊分着背了。 沈琬拨开齐腰的野草往山坡上走。草籽和碎叶沾了一身,裤腿被露水打湿了半截。杨樾走在最前面拿短匕劈开挡路的灌木枝,李昀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的方向。 翻过山梁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山坳中间有一大片平地,被开成了农田。田里种了粟米,青苗刚长到膝盖高,在风里一片一片地晃。 沈琬站在山梁上看着这片农田,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掏出地图又看了一遍,标注的位置就在这片田的正中间。山形对得上,方位对得上,但卫庭之日记里写的那座旧宅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她沿着山坡走下去,踩进了田埂上。田里的土是新翻过的,散发着湿润的泥腥味。垄沟整整齐齐,粟苗一行一行地排着。没有任何墙基残垣,没有任何砖瓦碎块,干干净净一片庄稼地。 “铲平了。“沈琬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土里夹着细碎的石粒和炭屑。底下确实有过东西,但全被推平埋了种上了庄稼。她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片田不小,少说也有两三亩,靠坡脚的位置有一道矮矮的石坎,像是以前院墙的根基被推倒之后改的。 杨樾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靴子上沾满了湿泥。他在田里踩了一圈,弯腰看了看垄沟之间的土面,又站起来看着田边的石坎。 “这田是新开的。“他说,“那几垄粟苗根部的土还是块状的,没散透。翻田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沈琬算了算时间,卫庭之死的时候是开春,这田开在入夏之前,正好是状元死后不久。有人在他死后迅速把旧宅推平改成了田,把所有痕迹都盖在了底下。 她走到石坎边上蹲下来看。石坎垒得粗糙,用的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块,缝隙里填了黄泥。她伸手扣了扣一块石头,石头松动了,她拔出来之后看见石头背面沾了一层烟灰状的黑色粉末。 第四十三章 “烧过。“沈琬捻了捻那层黑粉,“这宅子是拆之前被火烧过的。“ 李昀从田边的坡地上绕了一圈回来,手里攥了一小截焦黑的木头。木头烧得只剩指节长的一截,断面还看得出原本的榫卯结构。 “坡上捡的。“李昀把焦木递给沈琬,“冲下来的,估计是烧完之后顺着雨水滚到坡底了。“ 沈琬接过焦木看了看,又放进口袋里。三个人站在田埂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满身的泥汗草屑。沈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粗布短打上沾了七八处泥点,袖口湿漉漉的,膝盖那块被露水浸透了颜色深了一整片。杨樾的裤腿上全是干了的泥块,弯腰的时候腰侧蹭了一道绿痕,是草汁染的。李昀的头发上挂了两片碎叶子,他自己还没发觉。 “白来一趟。“沈琬蹲在田埂上,两手撑着膝盖叹了口气。地图上的地址是对的,日记里写的旧宅确实在岭北山半山腰,但已经被铲平种了粟米。他们三个人起早贪黑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翻山越岭拨草劈枝,浑身上下弄得像泥地里滚过的,连根毛的线索都没找到。 杨樾蹲在她旁边,把靴上的泥块掰下来扔了:“再找找。这么大一块地方,盖过房子的地基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他说完站起来往田对面走,弯腰在垄沟之间细细地看。沈琬蹲了一会儿也站起来,拖着脚在田埂上走了一圈。她走到那道石坎另一头,蹲下来扒开黄泥看石头缝隙,里面除了泥和炭屑什么都没有。 李昀在坡脚转了一圈,拨开几丛野草看了看,也回来了。他摇了摇头:“草底下全是碎石渣,翻过的。“ 三个人又在田里翻了半个时辰。沈琬用手在石坎底下的土里刨了十几下,刨出两块碎瓦片和一小截锈铁钉。杨樾在田东头的坡底下挖了一段,挖出一块烧变形的青砖。李昀把坡上一片被落叶盖住的地面扫开,底下是平平整整的硬土层,什么都没有。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晒得人后背发烫。三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田埂上,衣裳上的泥草又干了一层,汗淌下来在脸上冲出几道白印子。沈琬把瓦片铁钉和青砖并排摆在石坎顶上,看着这三样东西怎么凑都凑不出个名堂。 “烧光了,推平了,翻土种了庄稼。“沈琬把那截焦木也掏出来摆在旁边,“什么都没剩下。“ 杨樾拿袖子擦了把脸,脸颊上沾了一道的泥痕。他站在田埂边上望着远处山梁的方向,眉头锁着。李昀靠在坡脚一棵歪脖子树上歇脚,腿上的泥干成了一层壳,一拍就簌簌往下掉。 沈琬把地上那几样东西收进布包里系在腰间。她拍了拍手上和衣裳上的土,弄了半天也拍不干净。裤腿上那块深色的湿印子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圈土黄色的硬块,袖口的草籽怎么弹都弹不完。 “走吧。“沈琬说,“回去再说。“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坡上的野草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晒得耷拉着叶子,脚下踩过去干草叶子咔嚓响。杨樾走在最前面劈开高过腰的草杆,沈琬跟在后面,李昀走在最后。 出了岭北山地界回到拴驴车的老槐树底下。驴还在,低头啃着树根旁边的草。三人爬上驴车坐稳之后谁都没说话,灰毛驴嗒嗒嗒往回走。 沈琬靠在车帮上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经过。旧宅没有了,证据烧干净了,地里新翻的土说明有人在她之前收拾得干干净净。这趟出来除了几块碎瓦片什么都没捞着,反而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 系统安安静静地悬在她脑子里,没跳提示。沈琬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山路在车轮底下颠着,颠得人骨头缝发麻。 驴车走到一处窄道的时候两边忽然静了下来。 沈琬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鸟不叫了,风也停了,车轱辘碾在路面上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突兀。她猛地睁开眼坐直,手按在了腰间的布包上。 杨樾也动了。他的手摸向了靴筒里的短匕,脊背绷成了一条线。李昀从车尾坐直了往前看。 路两边的树丛里蹿出几个黑影。动作太快了,快到沈琬只看见几道影子扑过来,紧接着后脑被人从侧面猛地一击。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 双手被人反扭到背后。粗糙的麻布袋子从头罩下来,光线瞬间消失。有人把她的胳膊拧紧了绑在身后,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整个人被翻了一面又被人抬起来,脚离了地面,晃了两下之后被扔进了一个颠簸的地方。 她听见旁边也有麻袋摩擦的声响和闷哼声。杨樾的短匕出鞘的声音只响了半下就断了,像被人夺走了。李昀说了一个字,声音闷在布袋里听不清是什么。 然后驴车被什么东西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往前冲了一下,颠簸得更加厉害了。沈琬的脸隔着麻布撞在硬木板上,额角磕得发疼。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手腕,绑得太紧了,挣不开。她想喊一声,嘴张开了又闭上了。麻袋里闷着,喊出来也传不远,反而暴露了自己还醒着。 车轮的声响忽远忽近地颠着。沈琬侧躺在晃动的木板上,额角火辣辣地疼,手腕上的绳圈勒得发麻。她数着车底的颠簸次数,一次接一次,记不清多少次之后忽然停住了。 有人掀开了麻袋口的一角,光透进来。沈琬眯着眼看出去,面前只有一双沾了干泥的靴子。 靴子动了一下,麻袋口又合上了。颠簸重新开始,这回比之前更粗更晃,像换了条更破的路。沈琬在麻袋里侧躺着蜷起膝盖,后脑那一击的余痛一阵一阵地泛上来。 她在心里把那块埋了瓦片和焦木的田埂又过了一遍,脑子里转着到底是谁把这宅子铲平得这么干净。林云玲?魏征?还是另一拨还没露面的人? 颠簸又停了。这回停了很久,久到她都快在麻袋里睡过去了。然后车轮重新转起来,但方向变了,感觉上像是从直路拐进了弯曲的小道。拐了又拐,兜了好几个圈子。 沈琬放弃了数方向。她侧着头靠在木板上,听着车轮的声响和自己的心跳声。麻袋布料粗粝硌着脸颊,额角那块被撞的地方肿了一个包,压着疼。 车又停了。这回停得干脆利落,车架震了一下之后就再没动过。 第四十四章 有人在说话,声音低哑含混,隔着麻袋听不清内容。然后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了。麻袋口被人解开了一个人的头顶那么宽的口子,一只手伸进来揪住沈琬的后领把她提了起来。她整个人被拽出麻袋站在地上,面前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眼前是一间土屋。四面墙是干打垒的,屋顶铺了茅草,墙角堆了些干柴和农具。屋里就一扇小窗,窗纸上糊了厚厚一层油,透进来的光是黄蒙蒙的。 沈琬的手还被绑在身后,她偏头往左右看。杨樾也站着,嘴里堵了块布,额角一道血痕从发际线划到眉毛。李昀靠墙坐着,肩膀垂着,看起来挨了结实的一下。 三个人被绑成一排站在屋中间。沈琬动了动被绑在后腰的手腕,绳圈还是那么紧,勒得她手指尖有点发麻。 有人从门外走进来。个子不高,穿着黑布短打,脸上蒙了半截布巾。他在沈琬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从腰上拔出一把小刀。 刀尖抵着沈琬的下巴往上抬了一抬。她被迫仰着脸看这个人,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很浅,像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 “大公主,“那人开口了,嗓子沙哑得厉害,“有人托我跟你带句话。东郡的事你查到这儿就可以了。再往前挖,就不是你的脑袋保不保得住的问题了。“ 沈琬的下巴被刀尖顶着,说不了话。她拿眼睛盯着那人,什么都没说。 那人把刀收了回去,退了两步,朝门外偏了一下头。两个手下走进来把三人身上的绳子重新扎紧,又一人套了一个麻袋。麻袋口合拢之前沈琬听见那人最后说了句:“天黑之前别出来。“ 然后门被从外面带上了,脚步声走远了。车轮声响了一会儿,也远了。 沈琬在麻袋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窗户那点黄蒙蒙的光从麻袋布里透进来,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没了。她窝在地上缩着膝盖,手脚被绑着动弹不了,只能拿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旁边传来杨樾的呼吸声,粗重但稳,说明人还清醒。另一侧李昀也动了动,衣料摩擦的声音沙沙响了两下。 沈琬试着慢慢收紧手腕。绳圈纹丝不动,她把手掌侧过来又挣了几下,指腹被麻绳磨得发烫。 天黑透了之后外面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叫了好一会儿才停。然后屋子外面的锁被打开了,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不多,就一个人。 麻袋口被解开的时候沈琬闻到了一股药膏的味道。一只手伸进来把她嘴里的布团扯掉了,接着是后腰的绳子断开的动静。她趴在麻袋里喘了两口气,被人扶着坐起来。面前的人没蒙面,是个瘦小的年轻男人,穿一身青灰衣裳,手里攥着一把剪子。 “我不伤人。“那年轻人声音轻轻的,“刚才打你们那一下不够重吧?我故意的。轻了,没下死手。“ 沈琬揉着手腕看他。李昀和杨樾的袋子也被解了,两个人靠墙坐着揉被绑麻的关节。杨樾额头上那道血痕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年轻人蹲在三人面前,手里攥着那把剪子转来转去:“那个蒙面的叫魏征的副手,是林云玲的人。我趁他走了才敢来放你们。“ 沈琬盯着他看了两息:“你帮我们,图什么?“ 年轻人把剪子收了,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沈琬展开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沈崇手稿藏于岭北旧宅地窖。地窖入口在石坎东头第三块石下方。宅已毁,窖未填。“ 沈琬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年轻人已经站起来了,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冲三人招了招手。 “跟我走。“ 三个人跟着他出了土屋。外面是条黑漆漆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年轻人带着他们在巷子里拐了三个弯,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外就是大街。街上空无一人,月色淡淡地照着青石板。 年轻人指了指街尽头:“往前走一里地有家客栈,报我名字住店。我叫沈冬。“ 他说完转身就进了门,门板合上了。 三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沈琬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全是刚才捆麻袋留的褶子和泥印子,手腕上一圈红紫的勒痕在月色底下格外显眼。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把“地窖未填“四个字在心底念了两遍。然后她把纸塞回去,抬脚往街尽头走。 杨樾跟在后面,李昀走在最后。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无声无息地往街那头的客栈去了。 沈琬是被电醒的。 那股电流从后脑顺着脊椎窜下去,像被人拿针扎了一把脊梁骨。她整个人从昏迷中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转。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处于危险环境。检测到捆绑状态,可消耗积分兑换脱困工具。所需积分:30。“ 沈琬趴在地上眨了好几下眼才缓过劲儿来。嘴里还塞着布团,后脑勺麻酥酥的,刚才那一下电击搞得她半边肩膀都在抽。她想张嘴骂系统,但布团堵着,只能从喉咙里哼了一声。 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空气里一股干柴和尘土混在一起的霉味,身底下压着的像是稻草,又糙又硬,扎得脸侧发痒。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还绑着,勒得比之前更紧了。脚踝上也绑了一圈,她踢了一下,麻绳纹丝不动。 旁边有呼吸声。杨樾靠在她左边不远处,胸膛起伏的幅度均匀,像是还昏着。李昀在另一侧,侧躺着蜷成一团,肩膀缩着,呼吸浅而急促。 沈琬撑着半截胳膊肘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柴房,四面土墙,墙角堆了几捆干柴和一把锈锄头。门是木板拼的,门缝里有脚步声来回走动,不止一个人。 她趴回稻草上,在脑子里问系统:“30积分换什么?“ “可兑换脱困工具:锋利短刃一把。消耗30积分。兑换后物品将出现在宿主身侧。“ 沈琬咬了咬嘴里的布团,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绳子。麻绳粗,捆得紧,但她手指还有知觉,指尖能摸到绳结的位置。绳结在左手腕外侧打了个死扣,绕了三圈。 第四十五章 她犹豫了两息。三十积分,她攒了这么些天总共一百多分,换一把刀就去了快四分之一。但眼下这种情况不换就得一直躺在这儿等死,黑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魏征的人什么时候发现他们不见了也不确定。 “换。“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系统界面亮了一下,积分数字从142跳到了112。她身下的稻草堆里忽然多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她腰侧。她翻了一下身把那东西压在手肘底下,指尖摸过去,是一把短柄的小刀,刀鞘是皮革的,刀身不宽但刃口冰凉。 她攥住刀柄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侧过身把绑在身后的手腕尽可能往上抬,指尖攥着刀柄慢慢把刃口抵上绳结。 麻绳在刀刃底下被一下一下地磨。她不敢动作大,只能小幅度地来回蹭,每一刀下去都拉得很轻,生怕弄出响动。绳子的纤维被割断了几根,绳结松动了一点。 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沈琬手里的动作僵住了,她把刀缩回袖子里整个人一动不动趴在稻草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在门外面说话。声音隔着木板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在交谈。一个声音粗哑,一个声音细些。粗哑的那个说了句什么,细的那个回了一句,语气不太耐烦。然后脚步声往远处走了,粗哑的声音跟了上去。 门缝底下的光线暗了一暗,像是有人站在门口挡了一下,又亮了。 沈琬等了几息确认脚步声确实远了,重新把刀抵上绳结继续磨。这一回她加快了速度,刃口来回蹭了七八下,绳结最外面那圈啪地断了。她把断掉的绳子从手腕上抖落,揉了揉被勒紫的手腕,转身去割脚踝上的绳子。 脚上的绳结比手上的松些,她两刀就割断了。坐起来之后她先扯掉嘴里的布团,大口喘了两口气,转头去看旁边两个人。 杨樾还昏着。她凑近看了看他额角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了但周围肿了一圈。他呼吸平稳,应该只是被打昏了没伤到根本。李昀侧躺着蜷着身子,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伸手推了一下李昀的胳膊,他皱了一下眉但没醒。 沈琬蹲在两人中间犹豫了一瞬。先叫醒杨樾还是先叫醒李昀?杨樾能打,醒了能帮忙应对外面的情况。她伸手拍了拍杨樾的脸。 杨樾的眼皮动了一下。沈琬又拍了一下,这回重了些。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缩了一下,整个人从地上弹起半截又摔回去,手臂被绳子勒住了。 “别动。“沈琬压低嗓子,把刀递到他手边,“割绳子。“ 杨樾的目光在昏暗里对焦了一下,看见是她之后肩膀松了松。他侧过身把手腕递过来,沈琬拿刀把绳结挑了,三下两下全割断了。他坐起来揉着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接过刀去割脚上的绳子。 “还有他。“沈琬指了指旁边的李昀。 杨樾割完自己的绳子之后蹲过去把李昀手上的绳结也挑了。李昀被翻动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半睁开眼,眼神还涣散着。沈琬在他耳边说了句“别出声“,他眨了两下眼,慢慢把视线聚焦了。 “换得不错。“杨樾把刀递还给沈琬,低声说了句。刀刃上还沾着几缕麻绳的纤维,在门缝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沈琬把刀插回刀鞘里塞进靴筒。三个人靠着墙角蹲成一排,沈琬贴着门缝往外看。门外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光。走廊里没人,但能听见前头有说话声,隔得远,断断续续的。 杨樾从她身后凑过来也看了一眼,退回去的时候低声说:“两个人,一个在前院,一个在门口。门外的那个在抽烟。“ 沈琬点了点头。她从靴筒里摸出那把短刃握在手里,手心有点出汗。 “走不走?“李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低低的,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沈琬把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蹭了蹭,攥紧了刀柄。她数了三息,伸手推开了柴房的门。 木门吱呀响了一声。走廊里的风涌进来,带着外面的土腥气。 她抬脚迈了出去。 柴房门推开之后沈琬贴着墙壁往外挪了半步。走廊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她侧着身一寸一寸地往前蹭,靴底踩在泥地上的声音被她压到了最轻。 杨樾跟在她身后,李昀走在最后。三个人像一串贴在墙上的影子,沿着走廊慢慢往前摸。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前,沈琬停住了。门缝外面是个小院子,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院墙不高,墙根底下堆了一摞破瓦罐。院门是关着的,门板后面透过来一缕灰白的天光。 院子里没人。前头的说话声从院门外面传进来,隔了一道墙,声音闷闷的。 沈琬正要迈步出门,身后传来杨樾压到极低的声音:“墙角。“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子左手边的墙角下面有个洞,不大,被一丛半枯的草挡着。她走过去弯腰拨开草,洞口约莫两尺宽,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洞口的土是松的,边沿有几道磨得光滑的痕迹,像是经常有东西进进出出。 “狗洞。“李昀从后面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杨樾直起腰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洞口。“从门走。“他说,“外面的看守在抽烟,我过去放倒他,你们跟上。“ 李昀蹲在洞口旁边拿手试了试洞口的宽度,抬起头看着杨樾:“你打晕他需要多久?门外还有一个人在前院。你放倒门口那个的动静不会传过去?“ “我可以——“ “你右手刚好没多久。“李昀打断他,“万一没控住让人喊出声,前院那个听见了冲过来,咱们三个被堵在院子里跑都没处跑。“ 杨樾的嘴角绷紧了。他低头看着蹲在洞口的李昀,手臂抱在胸前,指节扣着胳膊压出了几个白印。 “钻洞。“李昀说,“钻出去之后绕到前院后面看一眼外面的情况再决定怎么走。“ “我不钻洞。“杨樾的语气硬了三分。 第四十六章 沈琬蹲在洞口的另一侧,听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狗洞。杨樾不想钻很正常,他这人向来正面硬碰硬惯了的,让他弯腰爬泥巴洞比让他挨一刀还难受。但李昀说的没错,硬闯的风险摆在那里,三个人刚从麻袋里钻出来,手上只有一把小刀,跟对面有防备的看守正面撞上胜算不大。 “都别吵。“沈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来回看了看两个人的脸。她走到杨樾面前仰头看着他,又走到李昀旁边低头看了看洞口的宽度,最后拿手指了指那个洞。 “钻。“ 杨樾皱了一下眉。 沈琬又补了一句:“你先钻。你过去了接应我们。“ 杨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直的缝。他站着没动,胸膛起伏了两下,像是把那口气从喉咙里往下压了一截。然后他弯腰蹲下来,脸别向一侧,拿肩膀对着洞口。他侧着身子挤进去,肩膀卡了一下洞口边沿,他用胳膊撑了一下土壁,整个人慢慢钻了过去。落地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土,从院墙另一侧探出半边脸,冲沈琬点了点头。 沈琬第二个钻。她比杨樾瘦些,洞口比她想像的宽敞,三两下就爬过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蹭了一层干泥,她拍了拍手,回身去看李昀。 李昀钻得最利索,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来的,起身的时候连衣裳都没怎么乱。三个人贴着院墙根蹲成一排,杨樾在最前面,耳朵侧着朝前院的方向听。 前院有说话声,还是那两个人,一个粗哑一个细些。粗哑的那个在抱怨什么,细的那个回了两句,语气不太耐烦。 杨樾听了一会儿,偏头低声:“门口那个还在抽烟,前院的在屋里坐着。两人中间隔了一间堂屋。“ 沈琬点头。三个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院方向移动。院子不大,拐了个弯就到了前院的侧面,一扇半掩的木门就在左手边。 杨樾蹲在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几息,伸手摸了一下门板。门板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能开。 就在他手指刚搭上门板的时候,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沈琬看见他的脊背一僵,肩膀绷成了一条硬线。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偏过头来看沈琬,嘴唇动了动。 “门外面有人往这边走。“他的声音极轻极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不止两个。“ 他的话还没落,沈琬也听到了。脚步声从院门外面由远及近,步伐整齐,至少三四个人一起走的声音。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动静闷闷的,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节奏分明。 杨樾没再问任何人的意见。他转过来一把抓住了沈琬的手腕,力气大得她腕骨被攥得发酸,另一只手同时拽住了李昀的衣袖。他拉着两个人转身就往回跑,步子又快又低,落脚的声音被他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沈琬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跟上他的步子往侧院跑。李昀也被拽着跑了两步,什么话都没说。 三个人贴着墙根绕过柴房,柴房后面有一道矮篱笆,杨樾松开沈琬的手跨过去,伸手把她从篱笆上面托了一下。沈琬翻过去之后回身拉了李昀一把,三个人落在一片乱草坡上。 草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水沟,沟底铺了一层碎石。杨樾第一个跳下去,沈琬跟着跳,李昀最后。 三个人蹲在水沟里,碎石头硌着膝盖。头顶上的草坡挡住了视线,但能听见篱笆那头传来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散开了,有人在说话,声音比之前近了。 杨樾的手还攥着沈琬的腕子没松,指腹压在她腕骨上,心跳的搏动隔着皮肤传过来。沈琬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没发觉。 沈琬把自己的腕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偏头往水沟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水沟拐了个弯通进一片矮树林,林子不密,但藏三个人足够了。 她伸手拍了拍杨樾的肩膀,朝林子方向扬了扬下巴。杨樾点了一下头,转过去顺着水沟往下游走,沈琬跟在中间,李昀断后。 三人在碎石上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水沟拐进了林子。林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头顶的树冠把天光筛成了碎末。沈琬的靴子里灌了好几颗碎石子,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心疼,但她没停。 杨樾在最前面忽然停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沈琬,额角那道血痕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扎眼。他伸手指了指林子外面,压低嗓子说了句:“出去就是大路。“ 沈琬探身往外看。林子边缘透过去的光亮确实开阔了不少,隐约能看见一条土路的轮廓。 三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枯叶和树皮碎屑。土路就在面前,空荡荡的,往两边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沈琬站在路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片林子安安静静的,篱笆那头的院子被树冠挡着什么都看不见。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没了。 她呼出一口长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杨樾攥过的地方还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子,系统没有响,大概是刚才那会儿情况太乱没来得及判定。 杨樾站在旁边拍身上的碎叶,李昀弯腰把靴子里的石子倒出来。 三个人站在土路上,晒着从树梢漏下来的碎阳光。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再往回头看了。 沈琬把手腕上那圈红印子搓了搓,搓没了之后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三人刚在土路上站稳没喘匀一口气,身后那片林子里猛地炸开了一声怒吼。 “人跑了!给老子追!“ 粗哑的嗓门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三个,至少五六个,踩得枯枝碎叶咔嚓咔嚓响。 沈琬扭头一看,林子里已经冲出来几道黑影,之前那个粗哑嗓门蒙面人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短棍,剩下的几个跟在后面散成扇形包抄过来。土路空旷,两侧是平坦的田地,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沈琬拔腿就跑,靴底的碎石硌得脚心生疼。杨樾在她旁边跑,步子大,但右臂刚刚受过伤,使不上全力,跑了十几步就被身后的脚步声拉近了距离。李昀跑在两人后面半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距离,忽然矮了一下身子。 第四十七章 沈琬的腰猛地被人从后面揽住了。李昀的胳膊卡在她腰上,力气大得出奇,她整个人被他提了起来,脚离了地面。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同时拽住了杨樾的后领,杨樾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也离了地。 李昀的脚尖在土路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托住了一样弹了起来。沈琬被他夹在胳膊下面腾空而起,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地面的景物急速后退。 她往下看了一眼,追兵的身影在底下迅速缩小成了几个黑点。李昀踩着路边的树梢借力,脚尖在枝头点了两下又弹起来,整个人在树冠之间穿插前行,像一只贴地掠过的鸟。 杨樾被他抓着后领吊在半空中,脸色铁青,四肢悬空晃荡着。他没法挣扎,抓着后领的手力道太稳了,像铁钳子一样扣着不松。 沈琬被夹在胳膊下面胃里翻江倒海。她的视野里树冠和天空交替着翻滚,一会儿看见头顶的蓝天,一会儿看见底下的树梢贴着脚尖过去。颠簸太剧烈了,每一次借力弹起都像被人从高处往下扔了一次又接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昀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他在一棵老樟树的枝桠上停了一下,脚尖勾住树干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底下。追兵彻底看不见了,林子后面那条土路变成了细细一条线。 他提着手里的两个人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沈琬被他从胳膊底下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腿一软差点蹲地上,扶了一把树皮才站稳。 杨樾落地之后猛地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甩了甩被拽得发僵的后颈,盯着李昀的眼神像两把刀。他的右手按在了腰侧,那里已经没有短匕了,但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防御姿势。 “你会轻功。“杨樾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又低又沉,“还会轻功。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藏着的?“ 李昀靠在树干上喘了两口气,脸色发白,额角浮了一层薄汗。他刚才提着两个人跑了至少四五里地的路,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起起伏伏的。面对杨樾的质问,他没回答,只是靠在树上把脸转向了一边。 “我问你话。“杨樾往前走了一步,攥着拳,“从悬崖上扔烟雾弹,到江府来路不明的情报,再到现在。你一个四驸马,哪来这么多东西?“ 李昀还是没说话。他把后脑勺抵着树皮,眼睛望着头顶的树冠,整个人像跟那棵树融成了一体。杨樾站在他面前等他开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空气绷得像根拉了满月的弦。 沈琬靠在旁边的一棵小树上面色发白。她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胃里的翻涌越来越厉害。刚才被提在半空高速穿行了那么久,地面的景物飞速掠过,左右左右的摇晃把她胃里的东西搅成了一锅粥。她弯腰扶住树干,低头干呕了两声。 杨樾的注意力瞬间转了过来。他退了两步走到沈琬旁边弯下腰看她,眉头拧着:“你怎么了?“ 沈琬摆了摆手,弯着腰又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里那股翻腾的劲儿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了。她扶着树干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缓了好一会儿。 李昀也从树上直起身走了过来,蹲在她另一侧,从袖子里摸出水囊递到她手边。沈琬接过来抿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压住了一点胃里的翻涌。 杨樾蹲在旁边,目光从沈琬的脸上抬起来,落在李昀那张还泛着白的脸上。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把那句质问重新拿出来。 三个人蹲在一棵老樟树的树荫底下,谁都没出声。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把树冠摇得沙沙响。沈琬靠着树干闭着眼,额角的冷汗被风一吹凉津津的。 李昀把水囊收回去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林子外面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追上来之后,他靠着树重新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弯里闭上了眼。 杨樾还蹲在沈琬旁边没动,目光落在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指上。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指腹上割绳子时磨出来的红痕在日光底下清晰可见。 “走吧。“沈琬过了一会儿撑着树干站起来,脸色白了大半但站得稳了,“找个地方歇脚。“ 杨樾站起来走在她前面开路。李昀落后两步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沉了一些。 三个人沿着林子外面的小径慢慢往前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把三人的背影拉了一道一道碎金。身后那片林子彻底安静了,追兵的脚步声和怒吼声都消散在了远处的风里。 李昀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面色还是白的。他靠着树干揉了揉被拽得发酸的手腕,那截袖子勒出了一道红印子,但他没吭声,把袖子放下去遮住了。 沈琬蹲在树下又缓了一会儿。胃里那阵翻涌平了大半,但喉咙口还卡着一点酸意,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又慢慢亮了。 “好点了没?“李昀的声音从旁边递过来。他递了水囊,又递了一块干饼子,拇指大的饼块掰碎了搁在油纸上。“先别吃大的,含一小块压一压。“ 沈琬看了他一眼。李昀蹲在她旁边,脸上的汗还没干透,鬓角的碎发贴在颧骨上。他递饼的那只手稳得很,指节干干净净的,跟刚才提着她飞了好几里地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她接过一小块饼含进嘴里,面饼的麦香气在舌尖散开,她慢慢嚼了两下咽了。 “公主脸色还白着。“李昀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水囊,这回里面装的是蜂蜜水,甜丝丝的,“喝两口,缓得快。“ 沈琬接过去喝了一口。蜂蜜水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那阵翻涌又压了一层下去。她靠着树干闭了一下眼,听见旁边杨樾嗤了一声。 杨樾抱臂站在几步外,脊背直挺挺的,嘴角弯着往下。他盯着李昀递蜂蜜水的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收回去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出来是逃命的还是伺候人的?“杨樾的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着刺。 李昀把水囊收回去盖好,抬头看了杨樾一眼。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底的东西收了收,语气平平的:“公主身子不舒服,我递口水罢了。“ 第四十八章 杨樾把脸扭向林子的方向。树梢上的日光碎在他侧脸上,他把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了一瞬又平下去。 沈琬听出了两个人之间那根还没散的弦。她把蜂蜜水咽下去把水囊还给李昀,撑着树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尖踩在地上还是有点软,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不少。 “现在往哪走?“沈琬岔开了话头,“黑衣人没追上,但他们肯定还在搜。这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杨樾转回脸来,目光从李昀脸上挪开落到沈琬身上。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那道血痕边的汗,想了片刻开口:“往前走三里有个村子。刚才从树上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炊烟,住户不多,十来户的样子。先住进去避一避,天黑之后再打算。“ 李昀把水囊和油纸包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沾的草屑。他看了杨樾一眼,杨樾没看他,但也没反对。 “行。“沈琬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按二驸马说的办。走。“ 三个人沿着小径往前走。沈琬走在中间,杨樾在前,李昀在后。脚步比之前慢了些,沈琬身上还留着那股疲软劲,走几步要调整一下呼吸,但脚下的步子没停。 三里路走了大约两刻钟。村子出现在小径尽头,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土墙草顶,院墙低矮,门口晒着干菜和旧衣裳。一只黄狗蹲在村口的石磨旁边眯着眼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了。 村子很安静,午后的太阳把土路晒得发烫。沈琬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口停住了,院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两个男人一眼。 “外乡人?“老婆婆把手里那根豆角搁进篮子里。 沈琬在院门口弯了弯腰:“婆婆,我们几个赶路经过,天热走不动了,想讨口水喝歇歇脚。“ 老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裤腿上的泥和袖口的草籽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看沈琬身后那两个男人。李昀站在后面点了点头,杨樾抱着胳膊靠在院墙边上没动。 “进吧。“老婆婆把菜篮子端起来挪了个位置,指了指院子里那张矮桌,“灶台上有凉茶,自己倒。“ 沈琬进了院子,在矮桌旁的石墩上坐了。李昀去灶台倒了三碗凉茶端过来,一碗搁在沈琬面前,一碗搁在桌上,一碗自己端了。杨樾从院墙边走过来端起其中一碗站在桌边喝了,没坐。 沈琬低头喝了两口凉茶,干渴的喉咙被茶水浸透了,整个人舒开了一些。她放下碗看向院子里那几间土房,窗纸糊得厚,屋里透出来暗沉沉的影子。 “婆婆,村子附近最近有没有什么生人来过?“沈琬问。 老婆婆坐回门口继续择菜,头也不抬:“生人天天有。前几天还有一伙人骑马打村口过,黑衣服,骑着大马,把村东头老李家的鸡踩死了两只,也没赔钱。“ 沈琬跟杨樾对视了一眼。黑衣服,骑马。跟追他们的那伙人打扮对得上。 “那群人后来往哪边去了?“ “往北走了。“老婆婆把择好的豆角摞进篮子里,“北边山多,进山了就没见出来过。“ 沈琬点了点头。北边岭北山的方向。那些人还在附近,没走远。 她放下茶碗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开始偏西了,天边的云染了一层淡金色。晚上山里凉,山路不好走,留在村子里过夜是最稳妥的选择。 “婆婆,“沈琬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我们几个人能借住一晚吗?打地铺就行,不挑。“ 老婆婆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搁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拿起碎银掂了掂塞进怀里:“东边那间空着,堆了些旧家什,你们收拾收拾能睡。灶房有柴有水,自己弄饭。“ 沈琬道了谢站起来。杨樾先往东屋走推开了门,屋里堆了两张破桌子和几捆干柴,地面是夯土的不算太潮。他把桌子挪到墙角,把干柴码齐了腾出半间屋的空地。 李昀从灶房拎了把扫帚进来扫地。尘土扬起来呛了一口,他偏头咳了两下,把扫出去的灰拢到门边倒了。 沈琬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收拾屋子。杨樾搬桌子的动作利落,旧桌腿磕在地上闷响。李昀扫地扫得细,边边角角的灰都扫了出来,完了还用柴灰把地面薄薄盖了一层压潮气。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搭在袖口里摸了摸那块被割断的麻绳头,麻绳粗粝的纤维扎着她的指腹。 杨樾把最后一张旧凳子推到墙角站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收拾好了。“ 李昀把扫帚靠回灶房门口,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黄昏的光把他半张脸镀了一层暖色,他偏头朝村子外头的路看了一眼,确认没动静才转回来。 沈琬抬脚迈进东屋的门。地面干净了,柴垛码好了,靠墙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她蹲下去按了按草面,干的,透气。 她站起来回头看门外。杨樾靠在院墙边望风,李昀在灶房里生火烧水。一锅水放在灶台上的声音哐当轻响,火苗子噼啪噼啪地舔着锅底。 沈琬在门框上靠了一下。系统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天刚亮沈琬就被院子里的鸡叫吵醒了。她翻了个身从干草铺上坐起来,肩背酸得厉害,草梗子隔着一层薄外衫扎得她后背痒。她揉了揉眼睛往外看,李昀已经不在屋里了,他那片干草叠得整整齐齐,杨樾靠着门框坐着,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沈琬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老婆婆正在喂鸡,一把谷子撒出去鸡扑腾着抢。李昀蹲在灶房门口添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沈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随即转回去继续添柴。 “醒了?“老婆婆把空了的谷碗搁在墙角,“灶上有热水,洗把脸。我去村东头老大家借两件衣裳给你们换,你们身上这些太扎眼了。“ 沈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短打,衣摆上沾的泥草屑已经干成了硬壳,袖子磨破了两道口子,确实没法穿了。她点了头道了谢,老婆婆挎着篮子出了院门。 第四十九章 三个人洗了脸换了水。沈琬对着灶台上的水缸照了一下,头发散了大半,额角的汗泥混在一起糊了一片。她拿湿布擦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拢起来扎了个利落的低髻。杨樾把脸上那点干泥也搓了,但额角那道血痕还在,结着一层薄薄的痂。 李昀从灶房拎了壶热水出来,各倒了一碗晾在桌面上。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了,一人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喝。沈琬喝完一碗又倒了一碗,胃里暖了之后整个人精神了些。 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被人推开了,老婆婆挎着篮子回来了,篮子里叠了几件衣裳。她拽出来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往沈琬身上比了比:“老大家的,洗过晒过了,干净。你们仨一人一件先换上。“ 沈琬接过衣裳抖开。料子粗硬,洗得发白,但确实干净。她进了东屋换好出来,袖子长了半截往上卷了两道,裤腿也卷了,踩着双旧布鞋。杨樾和李昀也各自换了,三个人往院子里一站,跟村里常见的年轻农户没什么两样。 “行了。“老婆婆上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跟我走,老大那边院子宽敞些,你们住那边方便。“ 沈琬跟着老婆婆出了院门往村东头走。路上碰见几个村民,有的蹲在门口剥豆子,有的挑着水桶经过,扫了他们几眼就移开了。没人多问,三个年轻后生跟着村里老婆婆走路不稀奇。 村东头老大家的院子比村口老婆婆的大了不少,三间正屋两间厢房,院角圈了个鸡窝。一个黑壮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人进来放下斧子站起来,咧嘴笑出一排白牙:“娘,这就是你说的那几个人?“ “嗯。“老婆婆把菜篮子搁在井台边上,“老大,你给安排一下。他们住个一两天,走。“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琬脸上多停了两息。他的眼神不算冒犯,就是那种村里人少见生面孔的好奇,但沈琬注意到了他目光停在她脸上的时间比其他两个男人长一些。 “东厢房空着,收拾收拾能住。“大牛转身推开东厢房的门,里面堆了几袋粮食和几把农具,他三下五除二挪到墙角,腾出一块空地来,“铺了草,我再抱床被来。“ 沈琬进了东厢房看了一圈。屋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日头能照进来。她把随身的布包放在角落里,蹲下来帮大牛把最后几根散落的柴火拢到墙角。 大牛抱了一床被褥进来,在草铺上展开拍了拍。被面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洗得有些褪色但闻着有日头晒过的味道。他铺好被褥站起来转过身,正对上沈琬蹲着帮他拢柴火的动作,憨憨地笑了一下:“姑娘你人真勤快。“ 杨樾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目光从大牛脸上移到沈琬身上,又从沈琬身上移回大牛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 李昀站在院子里的井台边洗手,抬头往东厢房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手指上的泥。 沈琬没注意到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冲大牛说了句“多谢大哥“。大牛又咧嘴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出去了。 整个白天三个人都待在东厢房附近。沈琬坐在门槛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画图,把那天默下来的地图重新过了一遍。杨樾在院子角落里劈了两捆柴,大牛要帮忙他摆了摆手说不用。李昀在井台边把自己那件旧外衫搓了晾在竹竿上,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紧不慢,跟谁都不搭话。 午饭是跟大牛一家一块吃的。大牛爹下地去了没回来,桌上就大牛娘老婆婆和大牛三个人加上沈琬一行。大牛娘是个圆脸妇人,笑容和善,端了满满一盘粗面馍馍上桌,又盛了一大碗腌萝卜搁在沈琬面前。 “姑娘吃,多吃些。“大牛娘往沈琬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你们赶路辛苦了吧?看着都瘦。“ 沈琬低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大牛坐在她斜对面,埋头吃馍馍,吃两口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不算含情,就是那种朴实的好奇,像在看从外面来的新鲜东西。 大牛娘的目光在儿子和沈琬之间来回跳了两趟,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些。她给沈琬又夹了一块红薯,笑眯眯地开口:“姑娘今年多大了?家里许了人家没有?“ 沈琬嚼着红薯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还没开口,杨樾搁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结实。李昀把嘴里的馍馍咽下去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桌面。 “还没许。“沈琬把红薯咽下去,语气平常,“不急。“ 大牛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大牛正把脸埋进碗里扒饭,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她又转回来笑得更开了:“姑娘你看我家大牛怎么样?干活是把好手,人也实在,家里有田有屋,日子过得去——“ “娘!“大牛从碗里抬起头,脸红了半张,“你别说这个。“ 大牛娘摆了摆手:“说两句怎么了。我看这姑娘挺好,你跟人家多聊聊。“ 沈琬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大牛娘还在往她碗里添。她抬头看了一眼杨樾的方向,杨樾把脸转向了一边,端着碗喝汤,但那碗汤端了好一会儿了没见少。李昀倒是自然,夹了一筷咸菜搁在沈琬碗边,淡淡说了句:“咸菜下饭。“ 大牛娘的目光在三个外乡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没退但收了收,给沈琬又盛了一碗汤:“姑娘要是愿意多住几天,让大牛带你到村后头的河边转转,这会儿荷花开了,好看。“ 沈琬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浓白的鱼汤,熬得鲜。她搁下碗冲大牛娘笑了笑:“多谢婶子,我住几天就走了。赶路的事要紧。“ 大牛娘脸上的笑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来:“那随你。住着舒服就多住,不急。“ 饭后沈琬回了东厢房,杨樾跟进来把门带上了。他站在门后抱着胳膊低头看她:“那家想留你。“ “看出来了。“沈琬把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清点了一遍,头也没抬,“不走就是了,明天找个由头走。“ 第五十章 李昀从门外探了半边身子进来:“明天早上我去村口探探动静。天黑前能走的话就走。“ 杨樾看了他一眼,这一回没反驳。 沈琬把布包系好塞到枕头底下,坐在草铺上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黄昏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暖融融的,院子里传来大牛劈柴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匀实。 院门外头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从门口过去了。沈琬的耳朵动了一下,杨樾也偏头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脚步声没停,过去了就远了。沈琬靠回墙上闭了眼,手指搭在袖口里摸了摸那把换了三十积分的短刃,冰凉的刀鞘贴着腕侧。 她闭着眼在心里算了一遍明天的路怎么走。 晚饭的时候大牛娘端了满满一桌子菜。比中午丰盛得多,一碗炖鸡,一碟炒鸡蛋,一盆鱼汤,还有一碟腌肉。沈琬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觉得有点过了。中午还是馍馍咸菜,晚上就摆出了过年的阵仗。 “婶子,这太多了。“沈琬推了推碗。 大牛娘把一碗饭塞进她手里:“不多不多,你们赶路辛苦,补补身子。“她又给杨樾和李昀各盛了一大碗饭,筷子往桌上拍了拍,“都吃,别客气。“ 大牛坐在沈琬斜对面,埋头扒饭不怎么抬头,但沈琬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件新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没多想,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嘴里嚼了。 杨樾端起饭碗吃了几口。他夹菜的动作很稳,但吃了一口之后筷子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李昀坐在沈琬左手边,端碗喝汤的时候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瞬。 沈琬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细微反应。她夹了几口菜又喝了两勺汤,鱼肉鲜,鸡肉嫩,她吃了小半碗饭才放慢速度。 大牛娘端了一碗蛋花汤放在她手边:“姑娘再喝碗汤。“ 沈琬接过碗喝了两口。蛋花汤味道偏甜,像是加了什么药材。她没喝出是什么,但汤顺滑,她便喝了大半碗。 放下碗之后她忽然觉得眼皮发沉。那股困意来得太快了,像有人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视线都模糊了半寸。她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但手已经握不住筷子,筷子从指间滑落滚到了桌面上。 “……婶子,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尾音还没说完就断了。视野越来越窄,桌对面的墙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黄,最后彻底黑了。 杨樾在那瞬间已经站了起来。他的手按在桌沿上,脸色发白但眼神还清醒,他盯着大牛娘的脸开口:“你在菜里放了什么?“ 大牛娘脸上的笑容像捏出来的泥人一样定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来:“你们累了,歇一歇嘛。“ 杨樾往前迈了一步要绕开桌子,腿忽然软了一截,他撑着桌沿稳住了身形。李昀也站起来了,他比杨樾慢了一拍,扶着椅背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明显在发抖。 大牛从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涌进来五六个壮实的庄稼汉。有人拎着绳子,有人扛着扁担。大牛娘退到了屋角,大牛站在前面冲着几个人抬了抬下巴:“那两个男的绑了,扔西屋去。女的送东屋去。“ 杨樾甩开一个凑近他的庄稼汉,那人的扁担砸在他肩膀上他晃了一下但没倒,抬手给了那人一拳。但另外三个壮汉从后面扑上来把他按住了,绳子绕了两圈绑了个结实。李昀被两个庄稼汉架着胳膊拖出去的时候一点力气都没使出来,整个人软得像摊泥。 沈琬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出了堂屋。她的头垂着,脚在地上拖着走,完全没有意识。大牛在前面领路,推开了东厢房的门,屋里点了一根红蜡烛,床上的被褥换了一床崭新的红绸面被子。 两个庄稼汉把沈琬放在床上就退了出去。大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琬,他的脸在烛光里红一阵白一阵,手在裤缝上搓了好几下。 “姑娘。“他蹲下来凑近沈琬的脸喊了一声,“姑娘?“ 沈琬没动静。呼吸均匀绵长,像睡着了。 大牛攥了攥手,站起来又蹲下去,把她往床中间挪了挪,又伸手给她掖了一下被角。他的手抖得厉害,掖被角的时候指头碰到了沈琬的手背,猛地缩回去。 沈琬的手背被碰了一下之后,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道电流。 那电流从意识深处涌出来的,不是系统提示那种温和的叮咚声,而是直接抽在她精神上的一鞭子。她整个人从深度昏迷中弹了一下,眼睛没睁开但手指已经攥住了被面。 “系统电击唤醒!宿主已脱离危险阈值!检测到强制迁移,已激活紧急脱困模式!“ 沈琬的睫毛剧烈抖了两下,猛地睁开了眼。 头顶是红绸帐子,眼前是一根烧到半截的红蜡烛。她侧头看见大牛的脸近在咫尺,他正弯腰给她掖另一个被角。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大牛愣住了,整张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退后了两步撞在桌角上。 “你、你醒了——“ 沈琬从床上坐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还是白天那件灰蓝色粗布褂子,扣子系得好好的,裤腿卷着。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一把,短刃还在。 “我怎么会在这儿?“沈琬的声音哑着。 大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娘说你、说你——“ 沈琬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夯土地面上。她攥着短刃站在床边盯着大牛,脑子里的困劲还没完全散,但眼前的情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红蜡烛红被褥,她被放在大牛的床上,堂屋里其他人不在。 “你们在饭菜里下药了?“ 大牛整个人缩在桌角旁边,双手举到胸前摆着:“是、是我娘下的——她说你反正要走了,不如留下来当我家媳妇——我、我没想——“ “我那两个同伴呢?“ 大牛指着西屋的方向:“绑、绑在西屋了,没伤他们。“ 沈琬把短刃插回靴筒里,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大牛身边的时候他往旁边缩了一下,沈琬没看他,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堂屋的灯已经熄了。西屋的门从外面插了根门闩,沈琬拔掉门闩推开门,杨樾和李昀被背靠背绑在屋里的柱子上,嘴里都塞了布团。杨樾的肩膀蹭掉了一块皮正在渗血珠子,李昀的脸色还白着,但两个人都睁着眼。 第五十一章 沈琬蹲过去先扯掉杨樾嘴里的布团,又割了他手腕上的绳子。杨樾的手一被松开就自己扯掉了脚上的绳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李昀的绳子被沈琬割断之后他靠着柱子坐了一会儿,慢慢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打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走。“沈琬站起来把短刃收回靴筒,“翻墙走。“ 三个人出了西屋,杨樾走在最前面推开院墙后面那道矮篱笆。月光底下篱笆外面是一片菜地,菜地通着村外的小路。 沈琬翻过篱笆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颗干了的菜疙瘩,咔嚓一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牛家的院子,堂屋的灯又亮了,隐约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 杨樾拉着她往菜地外面跑,李昀跟在后面。三人在月光底下穿过菜地,脚下的土被踩得扑扑响。身后院子方向传来大牛娘的喊声,尖细细的,但隔了半片菜地已经听不清喊的什么了。 沈琬跑到菜地尽头上了小路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月光把她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地铺在地上,她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胸口。 她在月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大牛刚才碰到过的那块皮肤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系统电击的余感还残留在意识深处,像一根绷紧的弦刚松开弹回来,还在微微发颤。 系统弹了一条消息:“紧急模式解除。积分消耗:10。当前总积分:102。“ 沈琬把积分收了,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村子被夜色盖着,大牛家的屋顶在月光底下露出一个模糊的尖角。没人追上来。 “走远些。“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沈琬沿着小路跑了没多远,身后的菜地里蹿出三四个人影,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了两晃。她听见大牛娘的嗓门在后面尖尖地追着喊:“那边!跑那边去了!快截住!“ 她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但田埂窄,一脚踩空滑进了旁边的水沟里,膝盖磕在沟底的碎石上,整个人扑了一嘴泥水。等她撑着沟沿爬起来的时候,杨樾和李昀已经跑到了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她想喊一声让他们等等,但嗓子里呛了一口泥水,咳了两声没发出声音。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了。沈琬连滚带爬翻出水沟,一个庄稼汉从侧面抄过来挡在了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根粗木棍。沈琬往后退了两步,那庄稼汉伸手来抓她胳膊,她闪了一下,但后背撞在了田埂边的树干上。 “跑什么跑!“那庄稼汉喊了一声,另外两个人也围了过来。 沈琬被三个人堵在田埂和树干之间,挣了两下没挣开,胳膊被人反扭到了背后。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了晃,她眯着眼看见杨樾和李昀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小路尽头,头也没回。 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们没回头是对的,三个人都被堵住更麻烦。 沈琬被推搡着往回走,脚底的泥和碎石硌得生疼。她被推回大牛家的院子,推回东厢房,门在她身后被插上了门闩。屋里还是那根红蜡烛,烧了大半截,烛油淌了满桌。 沈琬坐在床边揉被拧疼的胳膊,低头检查了一下靴筒里的短刃,还在。那些人绑她的时候没搜她的身,大概是觉得一个被下了药的姑娘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下眼,脑子里那股电击后的余震还没散尽。系统的界面在她眼前跳了跳,她打开看了一眼。积分102。从换刀之后剩下112,刚才紧急唤醒扣了10,还剩102。 “系统。“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我现在的处境你清楚吧?能不能帮我脱身?“ 系统界面亮了一下:“检测到宿主当前处于封闭房间,单人手控把守。可提供脱困方案。方案一:兑换迷药一份,迷昏看守后逃离。消耗积分80。方案二:兑换开锁工具,开后窗逃离。消耗积分60。方案三:等待外部救援,无积分消耗。“ 沈琬看着这三个方案咬了咬牙。八十,六十。她现在手里才一百零二,换完就只剩下二十二或四十二。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积分全砸在这里她拿什么应急? “有没有更便宜的?“ “最低消耗方案为六十积分。宿主当前积分不足以支撑多次消耗,建议酌情使用。“ 沈琬把系统界面关了,靠在床头盯着桌面上那根红蜡烛发呆。六十积分够换不少东西了,她舍不得。逃出去了后面还有黑衣人有魏征有林云玲,积分花光了寸步难行。 她正盘算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系统以前给过支线任务,要她改善跟四位驸马的关系,好感度提升就有积分奖励。刚才杨樾和李昀跑出去了,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在想办法回来? “系统。“沈琬又喊了一声,“我能看看二驸马和四驸马现在的情况吗?“ 系统顿了一瞬:“宿主可通过攻略任务界面查看驸马状态。是否查看?“ “看。“ 系统界面跳转了一下,弹出了两行字。杨樾那一栏写着“状态:行动中。位置:村外小路往东。目的:寻找援手/折返营救。体力:中等。情绪:焦急。“李昀那一栏写着“状态:行动中。位置:村外小路往东。目的:与二驸马汇合后折返。体力:偏低。情绪:稳定。“ 沈琬把这两行字来回看了两遍。 行动中。折返营救。 她靠在床头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这两个人跑了没回头是因为知道回头三个人都跑不掉,现在正想办法回来捞她。不算白疼。 她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闩被人从外面抽开了,大牛推门走了进来。 沈琬的嘴角立刻收了回去。她坐直了看着大牛,右手不动声色地搭在靴筒边沿上。大牛手里端着一碗水,进屋之后把碗搁在桌上,站在桌边搓了搓手。他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表情跟之前一样紧张局促。 “姑娘。“大牛张了张嘴,“我娘说……你醒了就别跑了。外头黑,村里路不好走,你摔了伤了不好。“ 沈琬看着他没说话。 大牛往前蹭了半步,又停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才抬起来:“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白天说的那个婚配……是骗人的吧?我看你跟我差不多大,没道理那么早许了人家——“ 第五十二章 “谁跟你说骗人的?“沈琬打断他。 大牛被她堵了一下,嘴巴张着合不上。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脚跟在地面上碾了碾:“那你真有婚配了?“ 沈琬看着他。桌上那碗水还冒着热气,红蜡烛快要烧到底了,灯芯在烛油里歪着。她攥着靴筒边沿的手指松了松,脑子里那两个“行动中“的状态栏又浮上来晃了一下。 “有。“她说,“等我的人快到了。你趁早放我走,省得他们来了闹得不好看。“ 大牛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红一阵白一阵。他往门口退了一步,脚跟碰上门槛,又停住了。他看着沈琬,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沈琬盯着他,等着他下一步动作。窗外的夜风吹过来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门缝里透进来一线院子里火把的光,橙红色的,摇摇晃晃。 大牛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沈琬闻到了一股酒气。那股味道从他身上散出来,混着粗布衣裳上的汗味和灶房的油烟味,进了屋就把烛火旁边本来清冽的空气搅得浑浊了。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从颧骨一直漫到脖子根,眼珠子比白天亮了些,盯着沈琬看的时候视线有点散。他身后那碗水搁在桌上,碗沿还冒着热气,但沈琬注意到他自己手里没端碗,他端的是自己。 大牛在桌边站住了,一只手掌按在桌面上撑着自己。他站得不太稳,膝盖微微打着弯,整个人往桌子的方向斜过去,又使劲站直了。他冲沈琬笑了一下,那一咧嘴露出满口白牙,眼神里的东西跟白天院子里的憨厚老实不太一样了。 “姑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酒后的黏糊劲,“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沈琬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姿势看起来乖巧安静,但手指尖已经摸到了靴筒边沿。她看着大牛,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 大牛又往前挪了一步。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白天大了些,两步就到了床前不远的地方。他在那儿站定,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沈琬,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又移回脸上。 “我昨天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了。“大牛开口了,语速比白天快,像是话在肚子里憋了一整天终于倒出来了,“你蹲在院里帮我拢柴火的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干活利索,眼神亮堂,跟村里的姑娘都不一样。我就去跟我娘说了,我说娘你看那个姑娘怎么样,我娘说行,她去帮我说合。“ 沈琬看着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夹住了靴筒里那把短刃的柄。但她没抽出来,她在等。 大牛又往前蹭了半步,床边的距离只剩了两步。他俯下身子凑近了些,酒气直扑到沈琬脸上:“我娘说你在外头许了人家,我不信。你这样的姑娘要真许了人家,怎么会连个随行的丫鬟都没有,衣裳穿得那么破,连个像样的包袱都没带——“ “你喝酒了。“沈琬打断他,“你先回去歇着,明天酒醒了再说。“ 大牛摇了摇头。他抬手摆了摆,幅度很大,差点打到床头的柱子。他稳住身子之后又重新看着沈琬,眼神散了一下又聚起来:“我没醉。我就是壮壮胆。我活了二十三年没娶上媳妇,村里的姑娘都嫌我太闷太木,但你不一样,你看人的眼神不嫌弃我。“ 他说着说着语气快了起来,从一见钟情说到他娘去菜里下药的过程,从他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下午说到刚才喝酒之前还特意换了件新褂子。他的话越说越密,越说越急,像是在心里压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有了出口,一股脑往外倒。 沈琬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她的耳朵虽然听着大牛说话,但心思已经飘到了窗外。院子里有火把的亮光在窗纸上晃着,守夜的人还在。但她同时也在等,等那两个“行动中“的状态栏变成“已抵达“。她从刚才就看过了,杨樾和李昀的位置显示在向村子移动,速度不慢。 她需要时间。大牛愿意说她就让他说。 大牛又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从他小时候放牛说到他爹去世后他扛起家里几亩田,从他娘一个人拉扯他说到他这些年相过的几个姑娘。他的话越来越密实,越来越细碎,酒气也越来越重。 沈琬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数时间。系统界面里那两个人离村子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再拖一会儿就到了。 大牛忽然不说话了。 沈琬抬起眼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变了。刚才那些絮絮叨叨的眼神散了,聚起来的时候带着一层红血丝,黏糊糊地粘在沈琬脸上。 “姑娘。“大牛的嗓子哑了半截,他往前迈了那最后半步,整个人离沈琬只隔了一臂的距离,“你别走了行不行?你留下来,我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吃苦。“ 他说话的时候手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朝沈琬的肩膀抓过去。沈琬在他手指碰到自己肩头之前从床边弹了起来往旁边闪,大牛抓空了,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扑,膝盖撞在床沿上,头磕到了床头那根木柱子。 咚的一声闷响。 大牛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趴倒在床上,额头侧面撞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颧骨淌下来滴在红绸被面上。他挣扎着想撑起来,但手撑了两下没撑住,眼皮翻了翻,整个人瘫在了床上。 沈琬退到墙角看着这一幕。大牛趴在红被面上,半边脸浸在自己淌出来的血里,呼吸粗重但不均匀,眼皮半阖着,瞳孔散了半天没聚起来。 血在红绸被面上慢慢洇开,暗红色的。 沈琬站在墙角攥着靴筒里那把还没抽出来的短刃,盯着床上那个不再动弹的人看了好几息。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探了一下大牛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额头上的伤口不深,血虽然淌得多但已经止住了往下渗的趋势。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壁。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地灌进耳朵里。 院子里忽然传来嘈杂声。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和闷哼。脚步声在院子里乱了一阵,有人在喊“那边墙翻进来的——“ 沈琬猛地扭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纸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捅破了,一只手伸进来拔掉了门闩。 第五十三章 门被推开了。杨樾站在门口,肩上蹭着一片灰痕,额角的血痂又裂了在渗新血,但他站得稳。李昀从杨樾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截从院子里顺来的短棍,看了床上的大牛一眼,把短棍扔在了墙角。 沈琬贴着墙壁,看着门口两个人。杨樾的目光在床上那人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到沈琬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衣裳齐整之后肩膀松了一下。 “走。“杨樾侧身让开门口。 沈琬抬脚迈出了门。院子里倒着两个庄稼汉,一个捂着脸蜷在地上抽气,另一个抱着肚子起不来。火把倒了一支扔在地上还在烧,火光一明一灭地照着院墙上的影子。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小路往村外走。夜里起了薄雾,月光被雾遮得模糊了些,但路还看得清。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沈琬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 大牛家的屋顶在雾里模模糊糊的。院子里没人追出来,火把的光被夜色压得几乎看不见了。 “走吧。“杨樾在前面喊了一声。 沈琬收回视线转身继续走。脚下的土路在雾里向前延伸出去,三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雾把脚步声响闷住了,走了很远之后连村子里的狗叫声都听不见了。 屋里寂静得只剩下大牛粗重的呼吸声。沈琬贴着墙壁站着,目光钉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大牛身上。血还在往红绸被面上渗,洇开的面积比刚才大了两圈,颜色由暗红变成深褐。他趴在那儿,半边脸被血糊住了,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带着酒味。 沈琬正打算转身往窗户那边走,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夯土地面上实实的,从堂屋那边一路往东厢房这边走。 “大牛?“大牛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隔着木板门板,闷闷的,“你还在里头跟姑娘说话呢?你小点声,别吓着人家。“ 沈琬的脚步钉住了。她的后背贴紧了墙壁,呼吸在这一瞬间收了进去,胸膛不敢起伏太大。门外的人脚步没停,走到了门口停住了。 “大牛?“大牛娘又喊了一声,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疑惑,“你咋不出声?你喝多了?“ 沈琬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大牛还是趴着一动不动,呼出来的气吹在被面上堆出小小的鼓包又落下。她不能开口,一开口大牛娘就知道屋里情况不对。但她要是一直不吱声,大牛娘马上就会推门进来。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的布局。床在南墙,桌子靠东窗,门在西面。那扇窗户不大,两扇木框糊了层薄窗纸,白天她看过,窗户后面是院墙和菜地之间的窄巷,宽度大约能容一个人侧着挤过去。 “大牛?“门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伴随着推门的动作。门板被推了一下,门闩插着,没推开。“你插门干啥?你说话啊!“ 沈琬两步走到窗边,抬手一把掀开窗扇。窗框没有锁扣,只是压着的,她掀开的时候木框磨了一下窗台,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翻上窗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窗框,疼得她咧了一下嘴,但没停。她侧着身子从窗框里挤出去,落在外面的巷子里,脚底下踩到了烂泥和碎瓦片。 她刚站稳,身后传来门闩被抽掉的声响。紧接着是门板被猛地推开的撞击声,然后是大牛娘的一声尖叫。 “大牛!大牛你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沈琬沿着巷子往外跑。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头顶只有一线月光漏下来。她跑了十几步,巷子拐了个弯通到了院子后面的菜地边上。她拨开挡路的菜架子钻了过去,脚底的泥越踩越深。 身后大牛娘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尖利得像刀片划在瓷面上:“那个女的跑了!她把大牛害了!快去追——别让她跑了——“ 沈琬穿过菜地的时候被菜藤绊了一下差点扑倒,她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枣树稳住身形继续跑。菜地尽头是一条土路,她顺着土路往村口方向跑。 身后院子里的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应和“来人!追!“,但稀稀拉拉的,不像有大队人追出来的动静。她跑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村里亮了几盏灯,有人端着油灯站在自家门口张望,但没有大批人涌出来的阵势。大牛娘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嚷着,但隔着半片村子传过来已经模糊了。 沈琬跑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踩着田埂钻进了路边一片矮树林。她靠着树喘了好一会儿,膝盖在发抖,手指抓着树皮扣出了两道印子。她侧耳听了听身后的动静,只有风穿过粟米地的沙沙声。 没人追上来。刚才那些喊声散了,大概大牛娘招呼人追的时候才发现村里大半的人都在村西头吃席,一时半刻凑不齐人手。 沈琬从树干上直起身,在脑子里喊系统:“系统,二驸马和四驸马现在在哪个方向?我怎么去找他们?“ 系统界面亮了一下又暗了。 又亮了一下,还是暗着。 “系统?“沈琬又喊了一声。 这回界面彻底黑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弹出来。 沈琬靠着树干,盯着脑子里面那片黑屏看了好几息。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系统从来没有过这种彻底待机不回应的情况。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又喊了一遍,界面还是一动不动。 她把手放下来攥在身侧。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地上洒了一把碎银。杨樾和李昀不知道跑到了哪个方向,系统一点信息都不给,她站在林子里连往哪走都不知道。 林子的边缘有一片开阔地,开阔地那头是另一条土路。路上安安静静的,没人也没车。沈琬站在林子边缘望了一会儿,选了跟村子相反的方向,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里地,路边的草丛里忽然蹿出一只野兔,擦着她脚边冲进了田里。沈琬被吓了一跳,退了两步,那只野兔在田埂上蹦了几下就消失在粟米丛里了。 她站住脚,把靴筒里的短刃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庄稼的响动。她深吸了口气,把短刃插回靴筒,继续往前走。 系统还是黑着屏,一个字的动静都没有。 第五十四章 系统那块黑屏还挂在她脑子里面一动不动。沈琬蹲在林子边缘又喊了两遍,界面像块死透了的石头,连个闪都不给。她抬手敲了两下太阳穴,又敲了两下,除了敲得额角发麻什么都没得到。 “废物。“她低声骂了一句,把眼睛睁开,攥着手心里那把短刃站了起来。 系统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了。沈琬站在田埂上借着月光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村子在她身后被树挡住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粟米田,田那边隐约有更高的黑影,像是山丘或者另一片林子。她不认识路,但知道不能在原地干等,也不能往村子方向回去。她拨开田埂边的草踩进了粟米田里,沿着田垄往那片黑影的方向走。 粟米杆比她人还高,穿行在中间像是走在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里。杆叶刮着她的脸侧和胳膊,痒里带着细碎的刺痛。她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喘口气,侧耳听身后的动静。风穿过粟米杆的沙沙声铺满了整片田野,什么都听不清。 她继续往前走。走得不太快,因为田垄窄,脚下时不时踩进旁边的泥沟里。靴子底沾了厚厚一层湿泥,每走一步都黏得发沉。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穿出粟米田,眼前是一片缓坡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 坡地前面那片黑影确实是一座小山丘。沈琬踩着灌木丛间的空隙往上走,草叶和枝条从她腿边擦过去。她爬了没多远忽然听到身后远处有动静。人声,不止一个,从村子方向穿过粟米田传过来的。 沈琬立刻矮下身子蹲进了最近的一丛灌木里面。灌木枝条密密匝匝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她缩着肩蹲在枝条底下,只留着一条缝往外看。 火把的光在粟米田那头亮了起来。先是几点,然后越来越多,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往田里推进。大牛娘的声音从那条火把线中间传过来,尖细的嗓门在夜里格外醒目。 “她往这边跑了!我看见她踩倒的粟米杆了!就在前面!“ 火把线穿过粟米田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没错,直直朝着沈琬藏身的灌木丛这边来了。沈琬把呼吸压到最低,后背贴着灌木的枝干,短刃攥在手里紧了又松。 火光越来越近了。沈琬透过枝条缝隙能看见人影,十几个,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扁担木棍,大牛娘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 走到灌木丛前面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大牛娘停住了。她举着火把往四周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丛灌木上停了一拍。沈琬在枝条后面屏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大牛娘把火把往前探了探:“姑娘,我看见你了。出来吧,出来我不为难你。大牛没事,他醒了,说就是磕了一下。你出来咱们好好说。“ 沈琬蹲在灌木丛里一点动静都没发。她一个字都不信,大牛醒了又怎么样,大牛娘连夜招呼十几个人追出来就不是“好好说“的架势。 大牛娘等了几息没听见回应,又往前走了一步,火把的光几乎要照到灌木枝条尖上:“你别藏了,我亲眼看见你躲进去的。你出来咱们既往不咎,你要不出来待会儿抓到了可就不是这么个说法了。“ 沈琬在枝条后面眯着眼看着火把光晃来晃去。她攥着短刃的柄,指腹压着刀鞘上那道纹路,心跳撞得掌心发烫。她琢磨着要不要趁他们还没完全围上来的时候冲出去,但这片灌木只有一个出口,冲出去就是火把和扁担,跑不了两步就会被拦住。 她正想着,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在夜里传得又远又沉。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火把的光猛地晃了一下,有人往后缩了一步。 大牛娘的火把也歪了一下:“什么声音——“ 她的话还没说完,灌木丛后头那片黑暗里冲出来一道黑影。那东西体型庞大,四肢着地,脑袋有成年男人两个拳头并起来那么宽,獠牙在火把光里闪了一下。 黑熊。 那头熊显然饿得不轻,肋骨在皮毛底下隐隐凸出来。它冲出来的时候根本没看方向,直奔最近的人群扑了过去,一巴掌拍翻了最前面那根火把。火星子溅了一地,有人惨叫着往后跑。 “熊!熊来了!快跑——“ 火把光瞬间乱了。人群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四散炸开,有人往田里跑有人往坡下跑,大牛娘被两个壮汉架着往后面拖,尖叫声被熊的咆哮盖了大半。 沈琬在灌木丛里瞅准了这个空档。她从灌木枝干后面钻出来,猫着腰往坡上跑。那头熊正朝着离它最近的一群人扑,没人注意她这边。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她撑了一把地面稳住身形继续跑。 跑了十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黑熊已经追着几个人的方向冲下了坡,火把扔了一地,有的灭了有的还在烧。大牛娘的声音远远地还在喊,但已经完全被熊的咆哮盖住了。 沈琬转回头继续往上爬。坡上的灌木越来越密,她拨开枝条一步一步往上蹬。爬到坡顶的时候她已经喘得不行了,膝盖打软,但她不敢停。坡顶过去又是一片缓坡地,再远一点能看见隐隐约约的灯火,像是另一个村子。 她沿着缓坡地往下走。身后坡底下的动静渐渐远了,熊的咆哮和人的喊声混在一起越来越模糊。脚下的路从灌木丛变成了碎石地又变成了干土路,她走到一处田埂边上实在撑不住了,扶着一棵歪脖柳树弯下腰大口喘气。 膝盖抖得厉害,她蹲下来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树干。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田埂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短刃的手,指节发白,刀柄被掌心的汗濡湿了。 系统那块黑屏还是死沉沉地挂在她脑子里。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胸膛起起伏伏地喘了很久。缓过气之后她站起来继续走,沿着田埂的方向朝着远处那片灯火慢慢挪过去。 走了一段之后,身后坡地的方向彻底安静了。熊和人的动静都消失在了夜风里面,只剩下她踩在干土上的脚步声。 第五十五章 沈琬沿着田埂走了一段之后脚底板疼得受不住了。靴子里灌进去的碎石子磨了一路,她蹲下来脱了靴子倒了两下,几粒带泥的小石头滚出来落在土路上。她重新穿上靴子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的坡地彻底安静了。熊和村民的动静都消散了,只剩下月光底下那片黑沉沉的栗米田轮廓。但她不敢停,说不定村民甩开了熊还会回头找她。她背着那片有村落的方向走,离光源越远越好。 走了不知多久,月光被云遮了半边,路越来越模糊。她借着稀薄的月光辨认脚下的轮廓,土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石板。她踩上一块平整青石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片缓坡上面,石板路两侧立着几块长条形的石桩,在夜色里轮廓僵硬。 她放慢脚步走近了看。石桩顶端刻了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浅了,但还看得出“考妣“之类的字眼。她往四周扫了一圈,七八块墓碑错落着立在坡地上,石板路从墓碑中间穿过去,尽头是一道矮矮的石墙。 沈琬站在墓碑中间,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她攥着短刃转过身,确定没有人跟上来之后快步穿过了碑林。石墙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蒿,荒地的边缘搭着一间歪歪斜斜的棚子。 棚子不大,用几根歪木搭了架子,顶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茅草。三面围了半截土墙,朝东的一面敞开着。沈琬走进去,棚子里堆了些干透的秸秆和几根断木头,地面是夯土的,还算干爽。她靠着墙壁蹲下来,把短刃搁在手边的秸秆堆上,这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棚子四面透风,夜风从敞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缩了缩肩膀把衣摆拢紧了些,靠着土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地面硬邦邦的,硌着尾骨不舒服,但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挪了。 她仰头看了看棚顶。茅草铺得厚实,缝隙里漏下几线月光照在地面上,像银白色的细线。四周安安静静的,远处偶尔有虫鸣,近处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沈琬把膝盖抱紧了些,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杨樾和李昀跑到哪去了,不知道村子里那些人会不会摸到这附近来。往回走是不可能的,原路折返只会撞上新的麻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磨出来的红痕还没消,指甲缝里塞着泥和草屑。 系统那个黑屏还在。她试着又喊了一声,界面动了一动,但什么都没弹出来。她等了一会儿,界面又暗回去了。 她叹了口气,往秸秆堆上靠了靠。棚子里虽然有风,但秸秆堆挡住了地面的潮气,比露宿荒地里强多了。她打算在这儿待到天亮,等系统恢复了看能不能换点有用的东西。现在出去也是乱跑,搞不好又撞进村民手里。 沈琬靠着土墙,眼皮越来越重。她把短刃压在腰侧的手底下,蜷起身子侧躺在秸秆堆上,闭上了眼。夜风从棚子敞口灌进来,带着荒野里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她把衣领拢了拢,没多一会儿就彻底睡过去了。 与此同时,村里的那场“婚宴“正是另一番光景。 杨樾和李昀摸回大牛家院子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堂屋的灯亮着,但屋里没人。东厢房的门大敞着,红蜡烛烧成了一摊烛油,红绸被面上那摊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杨樾站在东厢房门口往里扫了一圈。大牛不在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脚,地上有踩过泥的脚印往门口方向去了。他蹲下去看那些脚印,泥是湿的,还没完全干透。 “走了有一阵了。“杨樾站起来,“脚印朝菜地那边去了。“ 李昀从堂屋那边绕了一圈回来:“堂屋里桌上的碗没收,两个碗里的饭还剩了大半。走得急。“ 两人对视了一眼。杨樾推开院门走到村道上,村里的安静让他皱了眉。这个时辰虽说不算晚,但白天热闹的人家这会儿竟然一家亮灯的都没有,几户人家的院门都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他走了几步到最近的一户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开了。院子里空空荡荡,灶房的门也开着,灶台上搁着一锅没吃完的炖菜,锅盖掀了一半。 杨樾退出来,又去推了第二家的门。一样,没人。 李昀从村道另一头走回来,站在杨樾旁边低声说了句:“人都不在,像是全被叫走了。“ 杨樾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中间环顾四周。月亮被云遮得差不多了,村子沉在暗灰色的夜色里。东厢房的窗纸上那滩暗褐色的血迹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转身往村口的方向走。李昀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口,沿着土路往田地里走去。 杨樾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屋里还残留着红烛烧完的焦味,烛油在桌面上凝了一摊白渍。红绸被面上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被面揉得乱糟糟的,半截垂在床沿外面。床上趴着一个人,大牛,额头侧面那道口子结了厚厚一层黑痂,脸侧着压在枕头上,呼吸粗重不匀。 杨樾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床上的血,被翻过的桌面,地上凌乱的鞋印。沈琬不在这儿,脚印朝窗户方向去了,窗台上有蹭掉的泥,窗框开着。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床上那人。大牛眼皮半阖着,嘴微微张着往外呼气,整个人像块死肉一样趴着不动。杨樾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昀没动。 杨樾走到门口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李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大牛,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匕首。那匕首不长,刃口窄窄的,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的一线光里泛着冷色。 “你干什么?“杨樾问。 李昀没抬头。他把匕首在手里转了一下,刀尖朝下:“这种人留着是祸害。咱们走了他醒了照样祸害别人。“ 杨樾的眉头拧起来:“他昏着。犯不着。“ “他昏着没反抗,醒了之后这条命就是他自己的了。“李昀的声音不高,平平的,“你确定他不会再来追?他娘追了大半夜,这村子的人全被他家使唤得团团转。留他一条命就是留一窝祸害。“ 第五十六章 杨樾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过去要拦。李昀的动作比他快半拍,匕首压下去的那一下没发出什么声响,刀尖穿过被面和衣裳,他利落地抽出来,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刃口的血。 大牛的身子抽动了一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不动了。 杨樾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目光从床上那个彻底没了动静的人移到李昀脸上。李昀已经把匕首收回了袖中,面色如常地直起身,连呼吸都没乱一下。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杨樾,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走吧。“ 杨樾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看着李昀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门,后背绷得笔直,步子跟进来时一样稳。他转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把东厢房的门合上了。 院子里起了风。杨樾跟在李昀身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村道那头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火把的光在村口那棵老槐树附近晃着,正往这边靠过来。 杨樾脚步一顿,侧身贴在了院墙的阴影里面。李昀比他反应更快,已经闪身进了院门旁边的柴房。杨樾跟进去,两人挤在柴房堆放干柴和农具的窄缝里面,从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火把光越来越近。七八个人走进了大牛家的院子,大牛娘走在最前面,她身上的衣裳被灌木刮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了一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火把光照在她脸上跟鬼一样。她身后跟着几个庄稼汉,个个喘着粗气,有人手里还拎着被熊掌拍断的半截扁担。 “那个狐狸精跑哪去了?“大牛娘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找了一晚上连个人影子都没摸着——“ 有人接话:“娘,先看看大牛吧。大牛还躺屋里头呢。“ 大牛娘没再骂,快步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了门。火把的光从门框里涌进去,照亮了屋里那张床。柴房里的杨樾和李昀看不见屋里的情形,但听见了大牛娘的动静。 先是沉默。沉默了两息,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堵在喉咙里的抽气声。紧接着她整个人从东厢房里扑了出来,踉跄了两步扶着廊柱滑坐在地上,火把从她手里摔出去滚了一路,她捂着脸发出了一声尖利到变了调的哭声。 院子里的人全围了过去。有人喊“怎么回事“,有人举着火把往里照,有人蹲下去扶大牛娘,有人从屋里退出来脸色煞白。院子里的安静被大牛娘的哭声填满了,那哭声尖得像指甲刮在石板上,刺得人耳膜发疼。 “谁……谁干的——“大牛娘从地上爬起来,声音从哭腔里挤出来变了形,“那狐狸精跑了还回来害大牛——她肯定还没跑远——找!给我找——“ 杨樾从柴房门缝里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绷得紧。李昀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从他肩侧往外看,神色平淡得像在看不相干的事。 大牛娘被人架着往院子外面走,边走边喊:“她往南山那边跑了!去南山找!叫上村里的人,带上狗——“ 一群人呼啦啦往村外去了,火把光在村道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大牛家的院子里只剩下东厢房门口那盏被点亮的油灯和一地踩乱的脚印。 柴房的门缝里,杨樾看着那群人的火把光消失在夜色里,偏头看了一眼李昀。李昀正靠在柴堆上,袖子里的匕首已经不见踪迹了,两只手拢在袖口里,脸上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露。 “你动得够利索。“杨樾压低嗓子说了句。 李昀抬眼看了他一下:“早动手早省事。“ 杨樾没再接话。他把视线转回门缝外面,院子里那盏油灯被风吹得闪了一下,灯芯歪了歪又正过来。 两个人从柴房里出来,翻过院墙往村外走。夜风从田地里吹过来,身后大牛家的院子越来越远,那盏油灯的光缩成了一个小点,然后被夜色彻底吞没了。杨樾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但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身后的李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村道上火把的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大牛娘带着那群人往南山的方向搜过去了,喊声被风卷着散成了碎末。 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走。田埂上的草沾着露水,鞋底踩上去湿漉漉的。杨樾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李昀,月光底下李昀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嘴角似乎还带着平日那点弧度,但杨樾已经分辨不清那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了。 他转回头继续走,脚下踩碎了一颗干土块,咔嚓一声脆响。李昀跟在后面,步伐规律得像尺子量过的。 大牛娘被两个人搀着走了一段路,忽然猛地挣开了左右的手。她站在村道中间,双脚像扎了根一样钉在土路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抽了一下,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大牛。“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细,“大牛还在屋里头。“ 搀她的人蹲下来拍她后背:“娘,先找那个女的——“ “大牛还在屋里头!“大牛娘猛地抬头吼了一嗓子,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滚出来。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挣开旁边人的手踉踉跄跄往回跑。火把在她手里晃得厉害,光影在地面上跳来跳去。 她冲回东厢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屋里的油灯还亮着,黄澄澄的光照在床上。大牛趴着的姿势没变过,但从她站在门口的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脸侧压着的枕头上洇开了一圈新鲜的暗色。刚才她哭的时候没细看,现在一眼就看见了。 她慢慢走进去,蹲在床边把手伸到大牛鼻子底下。没有气。 她的手指从大牛的鼻尖滑到他的嘴唇,从嘴唇摸到额头,又从额头摸到头发。头发还是她傍晚给他梳的,齐齐整整往后拢着,一根乱发都没有。她儿子的脸在油灯光里泛着青白色,嘴唇微微张开着,那双白天还亮着看姑娘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大牛娘的手缩回来攥住了自己的衣襟,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顺着床沿滑坐在地上。她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由低到高,从沙哑的抽气变成了撕裂的嚎哭。哭声从东厢房的门窗涌出去,在院子里的墙壁之间来回撞着,尖厉得把院墙外头路过的几个村民都引了过来。 第五十七章 “咋了?“一个扛锄头的村民探头进院子,看见东厢房的亮光和哭声,快步走进来。他在门口站住,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手里的锄头脱了手砸在地上。 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端着油灯,有人披着外衣趿拉着鞋从村道那头跑来。你一句我一语地挤在门口窗前往里看,看见床上的情形之后又一个个退出来,脸色发白。 “是那个女的下手的?“一个年纪大些的村民站在院子中间开口。 “她一个人哪干得了这种事。“另一个接话,“她那两个同伙呢?那两个男的也不见了。肯定是他们干的。“ “我天黑之前在村口看见那两个男的了。“第三个村民挤进来,“往西山那边走的,走得急。后来就没见回来。“ “西山?“前面那人皱眉,“跑西山去了?那边是坟地,黑灯瞎火跑那边去干什么?“ “藏呗。坟地里头黑,找起来费劲。“ 大牛娘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长地拔了一截,像断了弦的琴拉出了最后一道音。她忽然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门口,脸上的泪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去西山。“她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死,“那女的肯定在西山。把她找出来,我要她给大牛偿命。“ 村民们举着火把往西山方向去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村道上拖了一长串,火把光排成蜿蜒的线往暮色深处推进。有人牵着狗,有人提着绳,有人扛着锹。 杨樾和李昀藏在村道侧面一片高过人头的粟米地里。两人蹲在垄沟里面,隔着密密匝匝的粟米杆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从田埂上经过的时候两人都屏着呼吸,直到那串脚步声和火把光彻底过去了才从粟米地里直起身。 “西山。“杨樾压低声音说了这两个字,从粟米杆缝隙里望了一眼火光远去的方向。 李昀站在他旁边,视线沿着火把移动的轨迹划了一道弧线:“坟地那边。她要是跑远了不该往那个方向去,那边没路。“ “去看了才知道。“ 两人拨开粟米杆走出田地,绕开村道上的火把痕迹,沿着田埂和沟渠往西山的侧面迂回着走。 这个时候沈琬还在棚子里睡着。一夜的奔逃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在秸秆堆上蜷着身子睡得沉,连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动静都没有把她吵醒。 她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疼,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往里抽。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棚子外面的天色是灰蒙蒙的蓝。她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嘴巴干得厉害,嘴唇起了一层薄皮。 她摸了一下腰侧,短刃还在。但她身上没有任何吃的,水囊早就在跑路的时候不知道掉在哪个沟里了。她站起来走到棚子口往外望了一眼,晨雾薄薄地罩着坡地,那几块墓碑在雾里轮廓模糊,像站了一排沉默的人。 她靠在棚柱上缓了缓,胃里抽疼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眼前黑了一下,她扶着柱子等那阵黑过去。她记得这个方向再走一段应该能看到水源,昨晚她跑过的时候听到过水声。 她把短刃攥在手里正要抬脚,坡地下方的灌木丛忽然动了。 灌木枝条晃动了一下,幅度大得不正常,不是风能吹出来的动静。沈琬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那丛灌木,手指压在刀鞘上。 灌木丛里钻出一颗黑沉沉的脑袋。獠牙半露在嘴唇外面,嘴边挂着碎叶和土渣,一双小眼睛在晨雾里亮着幽暗的光。 那头黑熊又回来了。 它的皮毛上沾着露水和泥块,步态比昨晚更迟缓了些,但体型还是那么庞大。它抬头嗅了嗅空气,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那双眼睛转向了棚子的方向。 沈琬心跳猛地砸了一下。她退了两步缩进棚子深处,后背贴上了土墙。黑熊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朝着她的方向。它在棚子外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下头又嗅了嗅地面。 沈琬攥着短刃紧贴在墙壁上,胃里的饥饿和恐惧搅在一起翻涌上来。黑熊前掌抬起来拍了一下棚子的一根支柱,整个棚顶的茅草跟着晃了一下,碎土簌簌地往下掉。 沈琬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熊眼,手里的刀柄被汗浸透了。她不知道这头熊会不会冲进来,不知道被熊掌拍中的滋味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退无可退,背后是土墙,面前是熊,左右两边全是敞开透风的空隙。 黑熊低下头往棚口探了一下。潮湿的呼吸扑在沈琬脚前的地面上,带着腥热的味道。 黑熊的爪子搭在棚口的木框上,腐朽的木头被压出一道裂痕,碎木屑簌簌往下掉。沈琬攥着短刃抵在身前,后背死死贴着土墙,那把窄刃的长度跟熊掌比起来跟一根牙签没什么区别,但她攥得太紧了,指节崩出了青白色。 熊往棚子里钻了半个肩膀,棚顶被它拱得歪斜,茅草哗啦啦往下落。沈琬能看清它脖子上沾的泥块和耳朵后面一道旧疤,能闻到它呼出来的腥热气里混着草根和腐肉的味道。 它的爪子扬起来拍了一下。她侧身闪了,熊掌擦着她的肩膀刮过去,爪尖划过她左臂外侧,三道口子在衣裳上撕开,皮肉翻出来随即渗了血。疼来得比她自己预想的慢了一拍,等痛觉追上来的同时,她已经踉跄着退到了棚子的最深处。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秸秆堆上洇出几点深色的印子。沈琬用右手捂着伤处,手指缝里全是黏腻的温热。黑熊又往前拱了一下,棚子彻底撑不住了,一根支柱喀嚓一声断成了两截,半边茅草顶塌下来砸在熊背上。 熊被棚顶盖住的那一瞬间,沈琬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系统那块黑屏猛地闪出了画面。先是杂乱的噪点,然后界面弹了出来,一条消息在正中间疯狂跳动:“系统恢复连接!检测到宿主严重损伤!当前生命体征危急——“ 紧接着系统发出了一个声音。沈琬从来没听过系统发出过这种声音,像尖锐的电子蜂鸣从她脑子深处炸开,刺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声音持续了两息之后忽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像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她脑内扫出去,直接撞上了棚口那头熊的感知。 第五十八章 黑熊猛地僵住了。它刚刚把身上的茅草顶甩开,正低头要往棚子里再钻,在这一瞬间整个动作停在了半空。它的耳朵向后压平,喷出一道低沉的嘶气声,然后猛地转身,四肢刨着地面冲下了坡地。速度快得不像它那副笨重的体格能跑出来的,灌木枝条在它身后弹回又弹开,几下就消失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茅草顶塌了一半悬在断柱上,另一头斜搭着土墙没全落下来。沈琬靠着土墙滑坐在地上,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跳着,血还在往外渗,把半截袖子染成了暗红色。 她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三道口子不算太深,但疼得钻心,伤口边缘翻着浅浅一层白边。她撕了衣摆的一条布把胳膊缠了两圈,勒紧的时候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然后她靠着墙,咬着后槽牙开口了:“你刚才怎么回事?“ 系统的界面跳了两下,弹出来的字比平时小了一号,显得有些心虚:“系统因未知干扰短暂离线。现已恢复。“ “离线?“沈琬的声音高了半度,“你离线了一整夜。我被黑熊追,被村民追,在坟地边上蹲了一晚上,你告诉我你离线了?“ 界面沉默了。几息之后弹出一行小字:“系统处理不当,致歉。作为补偿,将发放额外积分100。“ 沈琬看着那行字,捂着左臂瞪着那个界面看了好一会儿。100积分。她之前花了三十换短刃,又扣了十电击唤醒,兜里剩下六十二,这一下又给补回了一百。她盯着积分数字从62跳到了162,把嘴里的脏话咽回去了半截。 “还有下次你就等着吧。“她靠着土墙又喘了两口气,站起来走出棚子。晨雾散了大半,坡地四周安安静静的,黑熊的踪迹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了布条的胳膊,布条外面洇出来一小片暗红色。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骨头没伤着。 她沿着坡地往下走,绕过那片碑林,朝昨天看见灯火的方向慢慢挪。 杨樾和李昀赶到西山这片坡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晨雾散了大半,坡地上那间歪斜的棚子远远就能看见。两人快步走上去,棚子塌了一半,茅草和断木头散了一地,地面上的秸秆堆被踩得乱七八糟。 杨樾蹲下来看地面。秸秆堆上有几处深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不是水。他捻了一下那层暗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有铁锈似的味道。 “血。“他站起来。 李昀在棚子外面绕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塌掉的支柱扫到地面上零乱的熊掌印,忽然停住了。土墙上有一道刮痕,不高,跟人的肩膀齐平的位置,爪尖划过的印子清晰可见。墙根底下的土里嵌着一小片碎布,颜色发红,布料细腻,不像是粗布衣裳上掉下来的。 他蹲下去把那片碎布捡了起来。拇指大的布块,边缘被撕扯得毛糙,但料子是绸面的,颜色是正红。 两人同时认出了这块布料的来处。大牛家床上那床红绸被面,跟这布料的材质和颜色一模一样。 杨樾盯着李昀手里那片红布看了两息,嘴唇抿紧了。他的目光从红布移到地面的熊掌印,又从熊掌印移到墙上那道抓痕,整张脸绷得像块铁板。 “她来过这儿。“杨樾说,“被熊追了。“ 李昀把红布片收进袖口里,抬头朝坡下望了一眼。坡底下是连绵的缓地和田埂,远处隐隐有一片青灰色的屋顶,另一个村子的轮廓在晨光里浮了出来。 “往那边。“李昀指了指那个方向,“血是新鲜的,她走了没多久。“ 杨樾什么话都没再说,已经迈步朝坡下走了。李昀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步子比之前快了许多,晨风迎面灌过来吹得衣摆猎猎响。 坡地下方的泥土路上有一串脚印往远处延伸。脚印不大,步幅长短不一,看得出走的人身上有伤。杨樾蹲下去看了一下脚印的方向,站起来顺着那串脚印快步追了上去。 脚印在山道上断断续续地延伸。杨樾蹲下去看了两次,确定方向没偏,站起来继续走。李昀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的步伐维持着半步的间距,谁也没说话。 血迹在脚印旁边间断出现,一小滴一小滴地落在土面上,颜色从鲜红慢慢变浅成暗褐色。杨樾盯着那些血色斑点的间距判断沈琬的步速,她走得不算慢,但偶尔有踉跄的痕迹。 走着走着,杨樾忽然停住了。 偏前方不到二十步的灌木丛后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那声音浊而沉,中间夹着湿漉漉的鼻息喷在叶片上的噗噗响。杨樾的右手摸向靴筒——他的短匕在之前被抓的时候丢了,此刻腰间只剩一把从大牛家柴房顺来的柴刀。刀身笨重,但刃口磨得发亮。 李昀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停了,袖子里那把匕首滑进了掌心。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矮了身子,贴着路边的草丛慢慢往侧后方退。他们想绕过那头熊,顺着脚印继续往前找。熊还没发现他们,只要不惊动它就能无声无息地绕过去。 杨樾退出第三步的时候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清晨的寂静里炸开。 灌木丛猛地往前一拱,熊的脑袋从枝条缝隙间挤了出来。那双小眼睛直直锁住了离它最近的杨樾,鼻翼猛地翕张了两下。它没发出咆哮,直接往前扑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像那头在棚口笨重拱动的样子。 杨樾往侧边闪了一步,熊掌擦着他胸口划过去,掌尖带起的风刮在脸上发疼。他手里的柴刀横劈了一下,砍在熊的前肩上,刃口入肉不深,但熊吃痛转了一下身子将右侧暴露出来。 李昀的匕首从侧面递过来。他没有刺熊的身体,刀尖直直扎进了熊的右眼窝。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吼叫,整个身子甩了一下把李昀甩开了两米远,李昀落地滚了半圈又撑起来,匕首还攥在手里,刃口上沾着暗色的黏液。 杨樾趁着熊被李昀那一刀吸引了注意,柴刀抡圆了劈在熊的后颈侧下方。这一刀砍得实,笨重的铁刃嵌进了皮肉深处,熊的后腿弯了一下又挣起来,前掌朝杨樾兜头拍下来。 第五十九章 杨樾丢开柴刀往旁边滚开,熊掌落在空处拍在泥地上砸出一道浅坑。李昀从侧面又扑了上来,匕首这回扎进了熊的脖颈侧面,他双手攥着刀柄往下一划,刀刃顺着气管的方向拉出一道长口。 熊的后腿终于撑不住了,前掌撑着地面晃了两下,整个庞大的身躯歪向一侧倒了下去。它落地的时候砸起一片尘土,喉咙里的吼声化成了一串含混的气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彻底停了。 杨樾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熊尸。他右肩的衣裳被熊掌刮破了一道口子,但皮肉没伤着,只是红了半边。李昀蹲在熊头旁边把匕首拔了出来,在熊身上蹭了蹭刃口的血,收回了袖子里。 两人在熊尸旁边站了片刻,谁都没说多余的话。然后杨樾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李昀跟上来,两人顺着那条沾了血脚印的山道继续往前。 走了不到半里地,土路拐了一个弯,拐弯处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靠着个人。 沈琬靠着树干半坐半躺着,左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她的脸色跟纸一样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睁着,盯着拐弯处走过来的两个人看了几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杨樾三步并作两步蹲到她面前,第一眼先看她手臂上的伤口。他伸手托住她胳膊把布条解开看了看里面的伤,三道爪痕已经不渗新血了,但伤口边缘发红发肿,看着不太妙。他把自己腰间的衣摆撕了一条下来,重新给她缠了一圈,比她自己缠得紧实利索。 李昀蹲在另一侧把水囊递到她嘴边。沈琬含了一口咽下去,又含了一口,第三口才把水囊推开了。李昀收好水囊,把她靠着的榆树枝桠上搭的碎叶拨了拨,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沈琬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杨樾半跪在她面前给她系布条,李昀蹲在旁边拧水囊的盖子。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问她“你怎么在这儿““出了什么事“这种废话,一个在包扎一个在喂水,各干各的事。 她低头看了看胳膊上新缠的布条,比她自己缠得齐整得太多。又抬眼看了看蹲在一旁的李昀,他把水囊收好之后正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干饼。 “吃了。“李昀把饼掰碎了递过来,“先顶一顶。“ 沈琬接过去塞进嘴里,干饼硬得硌牙,但麦香味在舌头上散开的时候她眼眶忽然酸了一下。她低头嚼着饼把那点酸意压回去,咽下去之后又接过第二块。 杨樾把她胳膊上的布条扎好之后站起来,往南边的方向望了一眼。另一片村落的屋顶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灰色,比之前更近了些。 “走吧。“他低头看着沈琬,“能走吗?“ 沈琬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但腿没事。她站稳之后看了杨樾一眼,又看了一眼李昀,说了句:“走。“ 三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了。沈琬走在中间,杨樾走在她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右手虚悬着像是随时准备扶她。李昀走在她右边,比她慢了小半步,袖口里那把匕首被他重新换了个位置别在腰后,走路的时候衣裳盖着看不出痕迹。 阳光照在土路上暖烘烘的,地上的影子从三个长长的线条慢慢缩短。沈琬走着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布条扎得结实,血没有再往外渗了。 她抬起头继续走。前面的路还长,但身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跟着,脚步声规整地踩在土路上,一下接一下。 沈琬觉得自己大概是烧糊涂了。 她靠着榆树干不知道坐了多久,日光透过树叶在眼皮上晃动,明明亮亮的碎金块一样。左臂上那道缠好的布条底下开始发烫,跟之前单纯的皮肉疼不一样,这回是从伤口深处往上涌的滚热,沿着血管一路爬到肩窝和脖子根。她呼出来的气烫得自己都感觉得到,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 她半阖着眼靠在树上,视野里的光线开始模糊,树冠的轮廓扭曲成了晃动的绿色块。耳边有风声,有鸟叫,还有一种遥远又熟悉的说话声。那声音隐隐约约从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呼唤她的名字。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是幻觉吧。她应该已经彻底烧糊涂了,才会在这荒山野岭听见杨樾的声音。那个冷冰冰的、说话带刺的调子隔着一层薄雾传过来,中间还夹着另一个人低低的应和。沈琬闭着眼把脸往树干上靠了靠,不打算理会幻觉。 声音越来越近了。杨樾的声音从雾里清晰起来,喊的是“你坐那儿别动“,语气硬邦邦的但尾音微微上翘。然后是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咔嚓响,由远及近,到她跟前停住了。 有人蹲下来,一只手探上她的额头。那只手带着山风的凉意,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让她本能地往那只手的方向偏了偏。她勉强睁开眼,面前是李昀的脸。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游刃有余的浅笑。他凑近了看她的脸,目光在她发红的面颊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被布条缠着的左臂上。 沈琬看着他,脑子里的昏沉让他那张脸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来,她张了张嘴:“你真的来了?“ 李昀没回答这句话。他低头把缠在她胳膊上的布条解开了半边,露出底下三道红肿发烫的爪痕。伤口边缘的皮肉泛着一层异样的亮泽,红肿的范围比之前大了两圈,从爪痕往外扩散开了巴掌大的一块。 他瞧着那片红肿的皮肉,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把那半边布条重新覆上去盖好了。他直起身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能站起来吗?“ 沈琬撑了一下树根试了试,腿还有力。她点了头,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不敢动。李昀的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托住了她的重心,另外半边让她搭在自己肩膀上。她没有力气推拒,整个人靠了过去。 杨樾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走过来把沈琬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拨到了后面,方便李昀扶她的时候不压到头发。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的,但和平时的冷硬不太一样,少了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多了一层沈琬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沉默。 第六十章 三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沈琬走不快,李昀就放慢步子配合她的速度,每走一段停一下让她喘口气。杨樾在前面开路,把挡路的枝条拨开踩平,让她脚下好走些。他全程没有催她一句,没有说“你走得太慢了“或者是“拖累“之类的话,安安静静地拨着枝条,偶尔回头看她的状态。 走到坡底的时候沈琬的腿软了一下,李昀收紧胳膊把她提住稳住了。沈琬靠在他肩上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前面路边有一间废弃的守田棚屋。屋不大,但屋顶完整,门还关着,门口没有野草和兽迹。 杨樾推开门进去看了一眼,出来冲李昀点头。李昀扶着沈琬进了屋。屋里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和一张歪腿桌子,地面扫过了,没有太多灰。他把沈琬安置在木板床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另一个水囊,拧开递到她手里。 “喝。“他说,“慢慢喝。“ 沈琬喝了两口,水沿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压住了嗓子眼里那股灼热。她把水囊放下靠着墙闭了眼。李昀蹲在她面前检查她的伤口,把布条解了又缠,缠了又解,换了一种更透气的手法重新扎了一遍。他的手指碰到她伤口边缘滚烫的皮肤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挨着。 杨樾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里面。他的目光落在沈琬那张泛红的脸和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话又自己咽回去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去面朝门外,守在了门口。 沈琬靠着墙,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荡。她能感觉到李昀蹲在她面前的时候呼吸很轻,能感觉到他把水囊重新塞回她手里的力道,能感觉到门口杨樾的背影挡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两个人从找到她到现在没问她一句废话,也没抱怨一句别的。 她闭着眼把干裂的嘴唇抿了抿,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含混的“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李昀蹲在旁边听见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门口那个背影没有转过来,但肩膀动了一下。 棚屋外面日头越升越高,暖光照在门框上映出一片亮堂堂的光块。沈琬靠在墙上的姿势慢慢松了劲,呼吸平下来之后慢慢沉进了半睡半醒的状态。李昀在她旁边靠着床板坐着,袖口里那把匕首横搁在膝盖上,闭目养神。杨樾还守着门口,脊背挺直。 沈琬的热度烧得越来越厉害。她靠在墙上昏昏沉沉,呼出来的气烫得自己都嫌弃,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睁一下要费好大力气。左臂上的伤口周围红肿得愈发明显,巴掌大的区域又往外扩了一圈,皮肉绷得发亮,碰一下就疼得钻心。 杨樾蹲在她面前,把缠着的布条又重新解开看了一眼。他的眉头拧得紧,手指在伤口边缘的皮肉上轻轻按了一下。沈琬被那一下按得整个人一激灵,从昏沉里短暂清醒了半瞬,看见杨樾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弯腰在棚屋旁边的草丛里翻找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了一把叶子肥厚的野草,绿的,带着土腥味。他在门口的石板上把草叶揉碎了,绿色的汁液沿着他指缝渗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药苦气。他蹲回沈琬面前,把那团揉碎的草叶敷在她红肿的伤口上,再用布条重新缠好。 草汁接触伤口的瞬间沈琬整个肩膀绷了一下,又疼又凉,说不清是哪种更占上风。但那股凉意渗进皮肉之后确实压住了一点滚烫的灼烧感,她紧咬的牙关松了松,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些。 “就地找的。“杨樾把手上剩余的草汁在衣摆上擦了擦,声音低平的,“止血祛热的草,能顶一顶,顶不了太久。“ 沈琬靠着墙点了点头。她知道顶不了太久,草叶子只能缓解表面的灼痛,里面的炎症没有药压下去迟早还会反复。她在脑子里喊了一声系统,界面的光在她半阖的眼帘后面亮起来,积分数字安静地躺在一百六十二的位置上。 “系统,兑换治伤口的药。能消炎祛热的,见效快的。“ 界面弹了一串选项。沈琬扫了一眼,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二十积分,最贵的要三百。她咬了咬牙选了那个一百二十的,界面闪了一下,积分从162跳到了42。与此同时她靠着的那面墙的墙角多了一只小瓷瓶,白釉的,瓶口塞着软木塞,底下压了一张写了用法的小纸条。 她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瓶壁。一百二十积分换一瓶药,心疼得她胃里直抽。但不换不行,她现在这个状况连路都走不了,不把炎症压下去拖着就是死路一条。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杨樾蹲在旁边搓手上残留的草汁,李昀靠在门框另一边翻水囊里还剩多少水。沈琬把瓷瓶塞进袖子里,清了清发干的嗓子。 “渴了。“她说,声音沙沙的,“还有吃的吗?“ 李昀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水囊掂了掂:“水不多了,我去找。杨樾你看着公主。“他把水囊搁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一个人不够。“沈琬又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有气无力,“我想喝热的,有柴火吗?你俩都去找,快些回来。“ 杨樾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还是烧得泛红,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比方才清明些,语气里的意思也很清楚——她不想一个人待着被晾在这儿太久。杨樾站起来把门口那几根断木头踢了踢,转头跟李昀说了句“我找柴,你找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棚屋,门在他们身后虚掩上了。 脚步声朝两个方向去了。一个往山坡上走,一个沿着田埂往溪流那边。沈琬靠着墙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两个方向的声音都远了之后,她把瓷瓶从袖子里掏出来拔掉软木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来。药丸小,气味冲鼻,她含了一口水送下去,苦味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呛得她皱了一下眉。 她靠在墙上等药效散开。胃里的热感慢慢往外扩散,浑身的滚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托住了一样不再继续往上窜,额角的汗出了一层又干了。 第六十一章 沈琬把小瓷瓶重新塞好藏回袖口深处,闭着眼靠在墙上缓着。手臂上那片滚烫的区域在高烧退去之前还泛着余温,但那道灼烧感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直往骨头里钻了。她把视线投向棚屋外面,日头升得更高了,门框投在地上的影子缩短了一截。 脚步声从山坡那个方向先回来的。杨樾抱了一捆干柴搁在门口,弯腰往棚屋里看了一眼,见她靠着墙半阖着眼但脸色比走之前好了些,没说话,蹲下来开始生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李昀也回来了,水囊灌满了挂在腰间,手里还捧着几颗野果,个头不大但看着水灵。 沈琬靠在墙上,看着火堆的光在棚屋的土墙上跳动。她把袖子里的瓷瓶又往里推了推,确保贴着手腕不会被发现。药丸在胃里化开了,苦味散尽了,热度在往下降。她呼出来的气没有那么烫了,眼皮虽然还沉,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抬一下都要耗尽全力。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在灰烬里灭了。杨樾把水囊架在火边烤着,水汽冒着细细的白烟升上去散在棚顶的茅草间。李昀把那几颗野果在水囊旁边排成一排放着,坐在火堆另一侧,望着火苗没有说话。 沈琬看着火堆摇晃的亮光,把左臂上的布条又轻轻按了一下。里面的药正在渗进伤口深处。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靠着墙闭上眼。 药效来得比沈琬预想的快。她靠在墙上,刚开始只觉得胃里那股苦味散开之后整个人从里往外透出一层薄汗,等汗褪了之后左臂上那股烧灼感就明显退了一层。她低头掀开布条看了看伤口,三道爪痕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边缘的皮肉不再绷得发亮,颜色也淡成了浅浅的粉。她又把布条盖回去,靠着墙呼出一口长气。 杨樾先回来的。他把干柴在门口放下,进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她脸上的红潮退了,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白皮也润了些。他蹲下来要掀她的布条,她没躲,让他看了。 他盯着伤口看了几息,眉头松了松:“草叶子有用。“ 沈琬没接话。草叶子只能缓解表面的灼痛,是系统那瓶药把里面的炎症压下去的。但这话不能说,她点了点头:“嗯,你找的草管用。“ 李昀回来得稍晚些。他进了棚屋把灌满的水囊搁在火堆旁边,视线落在沈琬脸上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手指抬起她下巴让她的脸转向光线的方向看了两眼,又低头看了看她的伤口。 “好得挺快。“他松开手,语气平平的,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杨樾在旁边把柴火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头也没抬:“我找的草是祛热消炎的,对症了就好得快。“ 李昀看了一眼杨樾,没接话。他的视线在沈琬的脸和她的伤口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嘴唇动了一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沈琬注意到了他目光里那片刻的停顿,她靠在墙上加了一句:“二驸马手脚麻利,找草捣药包扎一气呵成。要不是他及时弄了那些草药来,我现在可能烧得更厉害。“ 杨樾听到这话,往火堆里添柴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但嘴角那个不明显的弧度让沈琬看见了。李昀站直了身,把水囊从火边挪开试了试温度,递到沈琬手里。 “喝水。“ 沈琬接过来喝了两口。热水顺着喉咙下去暖融融的,她捧着水囊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李昀蹲回火堆另一侧,把之前采来的野果用叶子托着放在她手边。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火苗在棚屋的土墙上跳着光,外面日头渐渐偏西了,门框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沈琬把水囊放下,开口:“怎么出去?“ 杨樾拨了拨火堆:“原路不行,村子方向有人守着。“ “南山那边。“李昀接话,“昨晚大牛娘带人往南山搜了一遍,没搜到人但留了人蹲着。走山道容易被堵。“ 沈琬靠在墙上想了想:“没有别的路了?“ 李昀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之前那片红绸布碎角摆在膝盖上,用手指在布面上划了一条线:“棚屋往下走一里地有条溪。溪水不深,但流速够快,顺着水往下游走能避开村子那一侧的山道,出了这片山地就是官道。“ 杨樾抬眼看他:“走水路?夜里溪水凉,她伤才刚好。“ “不全是水。“李昀把红绸布收回去,“溪边有滩涂和碎石道,可以贴着水边沿走。水能盖住脚印和气味,走一段之后转上田埂就彻底甩开了。“ 沈琬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比了一下。山道有村民蹲守,原路要过村子的范围,走溪流确实是最隐蔽的。她看向杨樾,杨樾拨了两下火堆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拨火棍搁下了。 “溪边那段我走前面探路。“他说。 李昀点了一下头。沈琬撑着床板站起来,左臂活动了一下,已经不疼了。她把袖口放下来遮住缠了布条的手臂,弯腰把靴子的带子重新系紧。火堆被杨樾用土压灭了,余烟在棚屋里散开又散尽,三个人收拾好身上零碎的东西,推开了棚屋的门。 天色擦黑。月光还没上来,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线暗橙色的光。沈琬走出棚屋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苦气味,她把领口拢了拢,跟着杨樾的脚步往坡下走。 杨樾走在最前面,步伐利索但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李昀跟在沈琬旁边,两人的步子都不快,配合着她的速度。坡下的溪水声越来越近,哗哗的水响在夜色里听着格外清晰。 溪岸的碎石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沈琬踩上去的时候靴底滑了一下,李昀从旁边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她稳住之后松开了,继续往前走。 溪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白光,哗哗的水响盖住了三人踩在碎石上的脚步。沈琬沿着岸边走,脚底的鹅卵石又滑又硌,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挪下一步。左臂上的伤虽然消了肿,但使不上力,她垂着那只胳膊尽量保持平衡。 李昀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时不时伸手虚挡一下她旁边伸出来的枝条。杨樾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其他两人快出一截,隔一段停下来等他们跟上。 第六十二章 走了大约两里地,溪流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是一片密实的矮树林。杨樾忽然停住脚步抬手示警。他的动作利落干脆,手臂在夜色里横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三人同时矮下身子,蹲进了溪岸边一丛齐腰的野草后面。 前方的树林边缘有火把的光在晃动。不止一支,晃动的频率错落,至少有三四个人在那边走动。说话声隔着水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带着搜寻的急切。 沈琬蹲在草丛里屏着呼吸,脸几乎贴到膝盖上。她的衣袖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手腕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伤口处那层新生的薄痂被潮气浸得微微发痒。她一动不敢动,把整个人缩在草叶和灌木枝条的阴影里面。 火把光在林子边缘停了片刻,像是有人在原地站着交谈。说话声时高时低,中间夹杂着甩绳子的啪嗒声。沈琬透过草叶缝隙往外看,看见了四五个人影,都拎着火把,身上穿着村里常见的粗布短打。其中一个人蹲下来朝溪水方向望了一眼,但夜色太深,溪岸边的草丛在阴影里融成了一团,他什么都没看见,站起来挥了一下火把,带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火把光慢慢远去,缩小成几点橙红色的亮点,最后被树影彻底吞没了。沈琬把憋了半晌的呼吸轻轻呼出来,正要从草丛里直起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狗叫。 先是短促的一下,像试探。然后是不间断的狂吠,从远及近地冲过来,尖利密集的叫声在夜色里来回撞着。 沈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布条虽然缠得紧,但底下渗出来的气味凝在布料上散不掉。方才蹲在草丛里的时候她没在意,但那狗隔着十几步就嗅到了。 “跑。“杨樾的声音从前面压过来。 沈琬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腰上又被人抄了一把。李昀的胳膊箍在她腰侧,跟上次在柴房门口那回一模一样的力道和角度,把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杨樾这次没有被拽后领,他反应比上回快了一步,在李昀的脚刚离地的时候已经伸手抓住了李昀的腰带。 李昀带着两个人腾空跃起,踩着溪边一棵斜伸出来的老槐树树干借力弹了出去。狗叫声在底下炸开了,村子里那个蹲守的人影被狗领着重新冲了回来,火把的光在树冠底下晃了两晃,但李昀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沈琬被夹在胳膊底下,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响。溪水从底下飞速后退变成一条亮白色的线,树冠在头顶掠过又掠过,李昀踩着一根横枝跃出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腰间那只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被甩出去。 身后的狗叫渐渐远了。追兵的火把光被密实的树冠挡了大半,只剩断断续续的亮斑在林间缝隙里闪了两下就彻底消失了。 李昀在一棵粗壮的老樟树顶上停了一下脚尖,借着树冠的遮蔽换了方向继续跃。他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转角之后的溪岸下游了,脚下踩的是干燥的沙土,溪水声变小了,四周的树也稀了。 他把沈琬放下来的时候她脚踩到实地腿弯了一下,扶着树干站住了。杨樾松开了抓着他腰带的手退了两步,后背靠上一棵树喘了口气。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站得直,没什么大碍。 沈琬靠在树干上侧耳听了一会儿。身后的林子里安安静静的,狗叫彻底没了,追兵的脚步声也没追上来。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盖住了一切。她靠着树干,把左臂上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的布条按了按,布条底下那层薄痂摸着比刚才干爽了些。 李昀站在几步外,弯腰掸了掸衣摆上沾的树皮屑。他的呼吸比上回平稳些,这回只提了两个人,时间也短,没有上次跑了四五里地那么吃力。 沈琬看着他掸完衣裳站起来,又看向旁边靠着树缓气的杨樾。两个人站的方向不同,但都面朝着来路的方向,一个盯着林子缝隙里的动静,一个侧耳听着远处的声响。 她靠着树干等了片刻。林子深处再没有任何动静了。夜风把溪水的声音从远处送过来,哗啦哗啦的,节奏匀实得让人心安。她把悬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后背贴着粗粝的树皮彻底松了劲。 李昀落地之后又提着她往前跑了一段,直到林子里彻底没了动静才把沈琬放下来。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些,松开她之后靠着一棵松树弯了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沈琬站定之后也靠着树干喘了一会儿。左臂上的布条在刚才的颠簸中微微松动了,她抬手按了按,伤口处已经不怎么疼了,布条底下那股清凉的草药气混着自己的汗味弥漫在袖口间。 杨樾从后面跟上来,比他俩慢了几步。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稳,拍了拍膝盖上蹭的泥。他的脸色还白着,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沉定,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追兵。 “歇一会儿。“杨樾开口,声音里带着喘过之后的低哑,“他们没跟上来。“ 三个人靠着同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围成半个圈,各自调整着呼吸。夜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盖住了远方的动静,溪水声隔了一段距离传过来,比之前隐约了些。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杨樾站直了走到沈琬面前蹲下。他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些,没有问“你行不行“之类的废话,直接伸手去解她左臂上松了的布条。 “伤口再换一遍药。“他说着已经把布条外层解开了。 沈琬没来得及拦。布条一圈一圈松开,露出底下三道爪痕。杨樾的手指在碰到她伤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盯着那三道伤痕看了好一会儿,指腹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李昀从另一侧站起来走过来弯腰看。他的视线落在沈琬的伤口上时瞳孔缩了一瞬,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弯腰的姿势维持了好几息没有动。 沈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爪痕还在,但底层的皮肉已经长出了浅粉色的新肉,边缘平整,没有红肿,没有渗液。那道最深的口子也合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条细线还泛着淡红色,跟早上那会儿皮肉翻开肿胀的情形完全是两回事。 第六十三章 杨樾把悬在半空的手指慢慢收了回去攥成拳,他抬起头看了沈琬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那道伤口,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新肉,指腹下的触感是温凉干燥的,摸不出任何炎症的迹象。 “你用了什么?“杨樾的声音闷闷的。 沈琬把胳膊缩回来,把松掉的布条重新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她没看杨樾的眼睛,低头系布条的功夫脑子里转了好几套说辞,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含糊了句:“白天你那个草挺管用的。“ 杨樾看着她的脸。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面色确实比白天好了太多,嘴唇上的干裂也褪了,呼吸平稳,整个人看不出刚发过高烧的样子。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背靠回了树干上。 李昀在沈琬另一侧蹲着没动。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胳膊,又移回她的脸。他的视线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从容和游刃有余,多了些打量的、琢磨的东西。他偏头看了杨樾一眼,杨樾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地望着月光。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然后李昀收回目光,从袖子里摸出水囊放在沈琬手边的地面上,站起来走开了。杨樾在原地站了片刻,把目光从月光上收回来,开口说了句:“身上那件衣裳沾了血,换个干净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沈琬的衣袖上。她的袖子确实没法看了,左半边从肩头到袖口全被干透的血迹浸成了暗褐色,布料皱巴巴地贴在胳膊上。 “换一件,不能穿了。“杨樾又重复了一遍,但他站在原处没动,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指头,目光盯着旁边的树根。 李昀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拿了件叠好的外衫。他从大牛家院子顺过来的,灰蓝色的粗布褂子,看着还算干净。他把外衫递到沈琬面前:“穿这个。“ 沈琬接过外衫抖开看了看,搭在膝盖上。她等着两个人走远一些好换衣裳,但杨樾杵在两步外的树根旁边背对着她的方向站着没动,李昀站在另一侧面朝着溪水的方向,也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血的衣裳,又看了看膝盖上那件干净外衫,等了几息开口:“你们不转过去?“ 杨樾的后背绷了一下,他把脸往树冠的方向别了一下,但脚步没挪动半寸。李昀“嗯“了一声,把面朝溪水的方向换成了面朝更远处的树影,也没有要走远的意思。 沈琬抱着那件外衫看着两个人站成两尊雕塑的架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她抬手把外衫先披在肩上了,从里面把那件血衣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树干底下。粗布外衫扣好系带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血衣被她用石头压住了塞在树根缝隙里,不至于被风吹跑。 “好了。“她说。 杨樾转回来扫了她一眼,确认衣裳换了之后目光飞快地移开。李昀从树影那边踱回来,视线在她换好的粗布外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沈琬坐在树根旁边把那件外衫的袖口往上挽了两道,低头系紧了腰间的带子。左臂上的布条被新衣裳盖住了,看不出痕迹。月光照在她换好的灰蓝色衣裳上,整个人看着比之前利落了不少。 杨樾从树干上直起身往林子的方向又确认了一遍,确认没有追兵跟上来之后转回来说了一句:“走。“ 沈琬站起来。左臂活动的时候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她抬了抬手转了转手腕,动作跟受伤前一样利索。她注意到杨樾的目光在她抬手的时候多停了一息,但她把胳膊放下了,什么都没解释。 三人沿着林间缝隙继续往下游方向走。李昀走在前面带路,沈琬走在中间,杨樾走在后面。走着走着沈琬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新换的布条,又看了一眼袖子里那只剩下四十二积分的界面。药虽然贵,但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 她把手放下,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上前面李昀的步子。身后的杨樾跟得近,她能听见他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节奏比之前稳定了很多。三个人各走各的,谁都没说话,但步调已经不知不觉地凑成了同一个频率。 夜风从下游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月光照在林间小径上铺了一层银白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落叶地上。 走了一段之后前面的林子渐渐稀疏了,露出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尽头能看见一条土路的影子,月光下灰白的一线伸向远方。 沈琬看着那条土路,脚下的步子快了一些。 沈琬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侧躺在一处干燥的草堆上面。身下的干草铺得厚实,不硌人。头顶是几根横架的木梁和铺得密密实实的茅草顶,视线往旁边移过去,能看见半截土墙和透进来一缕月光的小窗。 她清醒了大约三息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不太对劲。有人的手捏着她衣摆的边缘在往上面掀,衣料蹭过腰侧皮肤的触感让她脊背猛地一僵。她偏头一看,杨樾正蹲在她旁边,低头专注地解她腰间那根系得乱七八糟的腰带,一只手已经把她衣摆掀起了两寸,露出里面一截中衣的边。 沈琬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从草堆上弹了起来。她连退带蹬地往后缩了好几寸,后背撞上土墙,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被掀了一半的衣摆拉下来遮住,瞪着杨樾,眼睛睁得溜圆。 杨樾的手还维持着掀衣摆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的脸色从专注的认真一下子沉了下去,嘴唇抿得发白,额角的青筋隐约跳了一下。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沈琬缩在墙角的姿态,嘴角往下压得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你躲什么。“他的声音平得不太正常,但尾音里夹了一丝硬茬。 沈琬攥着衣摆瞪着他:“你干什么?“ “你衣裳上全是血。“杨樾指了一下她身上那件灰蓝色外衫,“左半边袖子从头染到尾,底下的中衣也透了。换了干净衣裳才能好好休息。不然你打算穿着这身血衣睡一整夜?“ 第六十四章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目光钉在沈琬攥着衣摆的手指上,像那几根手指头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沈琬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左半边确实没法看了,血渍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块,袖口那一片尤其厚,摸着硬邦邦的。她刚才睡着的时候没觉得,现在坐起来一活动,那股血腥味混着汗和尘土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我自已来。“沈琬把衣摆攥得更紧了些,“你背过去。“ 杨樾蹲在原地没动。他的下颌绷得像块铁板,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声音沉沉的:“你一只手使不上力,怎么换?刚才你在草堆上睡着的时候我看了,你左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能换。“沈琬把他那句话堵了回去,“你把衣服放这儿,我自己来。你出去等着。“ 杨樾不动。他蹲在原地,目光从沈琬攥着衣摆的手移到她的脸又移回她的手,嘴角那一线抿得更紧了。他猛地站起来,退了两步背过身去,后脑勺对着沈琬的方向,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攥着拳,肩膀绷得硬邦邦的。 沈琬把衣摆松开透了透气,正要伸手去够旁边那件叠好的干净外衫,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转头看了看屋子,李昀不在里面,屋门口透进来的月光底下只有杨樾一个人的影子。 “四驸马呢?“她问了一句。 杨樾背对着她没回头:“在外头守着。衣裳是他拿的。“ 沈琬把那件干净外衫够过来抖开看了一眼。灰蓝色的粗布男款,宽肩窄腰的版型,一看就是杨樾的衣裳。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门口方向,杨樾的后背像堵墙一样杵在那儿动都不动。 她把脏外衫脱了搭在草堆边沿,换上那件干净衣裳。布料比她自己的宽出一截,袖子长了不少,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系带子在左侧不方便单手操作,她咬着牙跟那根带子较了半天劲,手指笨拙地拽了拽又拽了拽,越急越系不上。 杨樾背对着她站着,耳朵微微动着。听见她跟带子较劲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还没停,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又绷回去,牙齿咬得嘎嘣响了一声。 “好了。“沈琬系了半天终于把带子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衣裳宽大,穿在她身上像套了个麻袋,但好在干净,闻着只有皂角的清淡气味。 杨樾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她卷了两道的袖口看到她腰间那根系得歪歪扭扭的带子,又看到她脸上还没完全褪尽的疲色。嘴角那一线紧抿的弧度松了一点点,但脸色还是黑的。 “带子系得歪的。“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把脸别开了,“你自己重新系。“ 沈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歪结,伸手去拽了拽,没拽正,反而把结扯得更紧了些。她又试着去抠了一下结头,手指笨得解不开。 杨樾看了她跟带子较劲的场面三息,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伸手把她腰间那个歪结拆了重新系了一遍。动作快,手指绕过她腰侧把带子穿进去拉紧打了个端正的平结,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他系完之后立刻退回了原地,脸转到了另一个方向,耳根的颜色在月光底下微微发红。 沈琬低头看着腰间那根系得整整齐齐的带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杨樾转过去的后脑勺。屋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昀弯腰钻进来,看见沈琬换了干净衣裳站在草堆旁边,杨樾背对着屋子面向墙壁,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 “换好了?“李昀把手里的水囊搁在草堆边沿。 沈琬嗯了一声,把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腕上的布条。李昀蹲在屋角把火堆重新拢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沈琬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根端正的系带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杨樾的背影,没说什么话。 沈琬靠着墙壁坐下,把身上宽大的衣摆拢了拢。衣裳是杨樾的,皂角的味道里还夹着一点点他惯常沾的汗和草木气味,不浓,但时不时飘进鼻子里。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腰间那根系得利落的带子,杨樾方才弯腰系带时的手指触感留在她腰侧的位置,隔着两层布料都能觉出那股短暂的、绷紧的力道。 杨樾从墙壁那边转过来,在火堆另一侧坐下了,全程没看沈琬的眼睛。他的脸正对着火苗,橘红色的光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 李昀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火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晃动着,把各自的表情都染了一层暖色。沈琬把袖口又往上面卷了一圈露出手腕透气,靠进草堆里闭上了眼。 “休息一会儿。“李昀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平平的,“天亮之前能赶到镇上。“ 沈琬闭着眼点了下头。她侧着身蜷在草堆上,拢在身上的宽大外衫罩住了半边肩膀,粗布面料的皂角气味在她呼吸之间淡淡地萦绕着。火堆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投出一道跳动的橙红色光斑,一明一灭地晃着。 沈琬拿着那件干净衣裳在草堆旁边站了好一会儿。 衣裳是杨樾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草堆边沿。灰蓝色的粗布男款,肩线比她自己的宽出两指,衣摆垂下来能盖到大腿中间。她抖开衣裳比了比,又看了一眼门口。杨樾和李昀已经出去了,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和低低的说话声。 她脱掉身上那件沾血的衣裳,换上了那件粗布外衫。布料在胸口位置宽松得离谱,领口开得大,她低头就能看见锁骨到肩头一整片露在外面。她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上去又滑下来,布料的剪裁是按杨樾的身量来的,她穿在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裳。 腰间的带子她这回系得比上回利落了些,但系好之后衣摆还是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际,肩线从她肩膀两侧滑下去一大截,露出半边肩膀和上面一小段中衣的白色布料。她把领口又拽了拽,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把布料缝起来。 “换好了吗?“杨樾的声音从门外面传进来,比之前硬了些,还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沈琬清了清嗓子:“好了。“ 第六十五章 门被推开了。杨樾弯腰钻进来,抬眼看向沈琬,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之后整个人明显顿住了。他盯着她露在外面的半边肩膀和滑下去的领口看了大约两息,那张脸猛地往旁边别了一下,耳根连同脖子根一起烧了起来。 “你——“他的声音劈了一截,清了清嗓子又接上了,“你衣裳怎么穿成这样?“ 沈琬低头看了看自己露了半个肩膀的领口,伸手又往上拽了一下:“你衣裳太大了。“ “肩线都在肩膀底下了。“杨樾的视线钉在墙角那堆干柴上面,跟那儿有什么宝贝似的,“你不会把领口往后拽拽?“ “拽了,滑下来了。“ 杨樾终于把视线从干柴上挪回来半寸,落在她肩膀上方大概的方向,又飞快地挪开。他的脸已经从耳根红到了颧骨,说话的声音被他自己压得又低又闷:“……你先把那件脏衣裳披一下。“ 沈琬伸手去够草堆边沿那件沾血的旧外衫,刚够到衣角,门又被推开了。李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灌满水的水囊,看见沈琬的模样时脚步顿了一瞬。他的目光在她露了半边肩膀的领口上停了一拍,随即把手里的水囊搁在地上,抬手解了自己身上的外衫。 他走过来把那件外衫披在了沈琬肩上。衣料带着他身上残余的体温,盖住她滑落的领口和露出的大片肩头,把她整个上半身裹了严实。他的手指在她肩头按了一下让外衫服帖地搭好,然后退后了两步,脸上还是平时那副从容的淡笑。 “先披着。“李昀说,“等到了镇子上再买合身的。“ 沈琬把那件外衫的衣襟拢了拢。外衫的料子薄,但盖住之后那股露了春光的尴尬感确实消了大半。她冲李昀弯了一下嘴角:“谢了。“ 李昀摆了摆手没说什么。杨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边的线条又抿紧了几分。他把目光从李昀给沈琬披外衫时的手指上收回来,转了半个身面向墙壁,抱起胳膊一声不吭地杵着。 沈琬靠回草堆上坐下,身上裹着李昀的外衫。衣料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混合着松木的气味,跟杨樾衣裳上那种纯粹的皂角味道不太一样。她把外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衣领里,靠着墙壁闭了一下眼。 李昀蹲在门口把水囊的塞子重新拧紧,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裹着他的外衫蜷在草堆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些。他站起来从门口出去,经过杨樾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杨樾在墙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来,走到离沈琬两步远的地方蹲下。他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有些不自然的紧:“到了镇上先找药铺,你胳膊上那道口子虽然表面好了,内里还得再养。“ 沈琬裹着外衫点了点头。她看着他蹲在面前说这些话的样子,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火光在他下颌的轮廓上投了一道暖色的边。 杨樾说完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屋子。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被关得轻了些,没有带出之前那种赌气的声响。 屋外传来李昀和杨樾低低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沈琬裹着那件松木味的外衫靠进草堆里,把半边脸埋进衣领,闭上了眼。 李昀把那件沾血的旧外衫从草堆边沿捡起来的时候手指避开了血迹最厚的那块区域。他拎着衣裳抖了抖,叠了两折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朝外面偏了一下头,杨樾从门边接了过去。 杨樾接过衣裳低头看了一眼。布料上的暗褐色血迹在月光底下发着沉沉的暗光,干透了硬邦邦的,摸着像一层薄壳。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到屋外那棵老榆树底下蹲下,捡了块尖石头在树根旁边刨了一个坑。坑挖了大约一尺深,他把衣裳叠整齐放进去,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拍实了,又拿脚把表面的土踩平,盖了一层枯叶在上面。 沈琬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些。火堆的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杨樾蹲在树根下的影子拉得长长地铺在地面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来的时候冲她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三人回到屋里围着火堆重新坐下。沈琬裹着李昀那件外衫,火苗的暖意隔着衣料渗到身上,她靠着墙壁把膝盖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面。她脑子里转着离开东郡之前的事,江府的东院,魏征带的那三十个兵,莫昱钦端着药碗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傅琰之裹着被子蜷在床上的背影。 “大驸马和三驸马还在东郡。“沈琬开口。 杨樾正拿一根枝条拨火堆,听到这句话枝条顿了一下。 “我们出来多久了?“沈琬继续说了下去,“一天?两天?东郡那边魏征的人守着,江泰行和林云玲不知道会怎么对他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得回去找他们。“ 杨樾把拨火的枝条搁下了。枝条搁在火堆边沿的时候磕了一下石块,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回去?“杨樾抬起头看着她,“咱们现在连自己在哪都不清楚。东郡方向在哪儿?江府在哪个方位?你知道怎么走?“ 沈琬被他的话堵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方向,从大牛家逃出来之后东跑西窜了这么久,溪流绕了好几道弯,林子穿了好几片,她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那也得找。“沈琬的声音沉了沉,“他们两个留在那儿什么都不知道,万一魏征把他们都扣了——“ “扣了也是冲你来的。“杨樾打断她,“你回去正好自投罗网。魏征带的那三十个人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没数?他一网兜住你们三个比在江府守着你一个容易得多。“ 沈琬的眉头皱起来,她瞪着杨樾,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在乎,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枝条的手指关节泛着白,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二驸马。“李昀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插进来,不急不慢的,“公主说的是找人,不是回去送死。这是两件事。“ 杨樾偏头看了李昀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找人?你知道他们在哪?江府在东郡城西,咱们现在往哪走你告诉我?林子里转了这么久,你能分得清东南西北?“ 第六十六章 李昀没有立即接话。他把手里捏着的一截干草茎在指尖转了一圈,抬头看了看棚顶的茅草缝隙,又低头看了看火堆的方向。他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了:“我的确分不清了。走水路绕了弯,后面那几段山路把方向绕乱了。“ 杨樾把手里的枝条丢进火堆里。枝条落进去溅起几点火星,噼啪响了两声。他靠在墙壁上把脸侧向一边,嘴唇抿紧了没再说话。 沈琬裹着外衫靠回去。李昀坐在火堆对面偏着头,像是在心里盘着什么。杨樾侧着身对着墙壁,三个人之间那团火苗安静地烧着,偶尔有柴火烧裂的声响打破片刻的寂静。 “两天。“沈琬过了一会儿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些,“往东郡方向走两天,不管能不能到,至少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打听路。他们两个不会一直在江府等着,魏征把他们看住的可能性大,但看住了反而好找。“ 杨樾没有接话,但他侧着的身子微微转回来了一点。李昀把手里的干草茎搁在地上,抬头看着沈琬的方向。 “往哪儿走?“李昀问,“林子外面是溪水下游,再往下走地势越来越低,可能会进河谷。河谷里容易迷路,而且没有人家。“ 沈琬想了想。刚才她走过来的时候注意过月光的方向,月亮从棚顶茅草缝隙里漏下来的位置跟之前几个时辰比偏移了一截,但大致能判断出哪边是东。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仰头看了看天色,云不多,月亮清亮亮地挂在偏南的位置。 “东边是那边。“她指了指棚屋左前方的一片树影,“白天太阳从那边升起来的,我记得。“ 杨樾从墙壁那边转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出门口也仰头看了看。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方才那么冲了,但嘴角那条线还绷着。 “东边是那边没错。“他坐回去说了一句。 李昀从火堆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了望沈琬指的方向,又望了望反方向。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若有所思的神情,看了看沈琬,又看了看杨樾。 “走到东郡方向不一定非要认路。“李昀说,“只要碰上有人烟的地方就能问路。这片山地连绵几十里,翻过那道山脊之后如果能看到炊烟或者田埂,就能知道往哪走了。“ 沈琬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李昀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火堆的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投了一道虚虚的亮边。 “明天天亮之后先往东走,走出这片林子再说。“李昀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比方才笃定了些,“到了开阔地带再判断方位。“ 沈琬点了头。杨樾在旁边没有表示反对,他捡起了地上那根先前丢进去的枝条,在火堆边沿重新拨了一下,火苗窜高了一些。 “那就这么办。“沈琬坐回草堆上裹了裹身上的外衫,“天亮就走。找到人再说后面的事。“ 火堆跳了一下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了晃。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火苗,杨樾伸手挡了一下风,火苗稳住了。 沈琬靠着墙蜷了蜷腿,把脸埋进外衫的领口里面闭了眼。李昀还靠在门框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条。杨樾坐在火堆旁边守着,拨火棍搁在手边随时能拿到的地方。 棚屋里的火苗渐渐矮了下去,橘红色的光在土墙上缩成了一小团暖晕。沈琬在入睡之前把脑子里面东郡的方向重新过了一遍,东边,太阳升起来的那边,朝着那个方向走就能找到人。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呼吸慢慢平了下去。 李昀靠在门框上等了几息,见没人接话,又开口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丧气话。方向确实丢了,但天亮之后总能找到路。刚才说翻过山脊看炊烟是个法子,就是多费些时间。“ 沈琬把脸从外衫领口里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李昀的表情不像在打圆场,他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方向丢了就是丢了,嘴硬没有用。沈琬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那就天亮再说“,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系统界面弹了出来。界面比平时亮了好几度,字也大了一号,像是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宿主,检测到搜索需求。是否使用定位功能寻找其余驸马位置?该功能需消耗50积分。兑换后可将目标位置实时标注在宿主感知中,有效范围五十里。“ 沈琬盯着那个“50积分“看了几息。她现在只剩42分,根本不够。但她还没来得及算账,界面又跳了一行小字:“检测到宿主积分不足,本次可启用赊欠服务。扣除50积分后余额为-8。后续任务积分将优先抵扣欠款。“ 还能赊账。沈琬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回了一个“换“字,系统界面闪了一下,她的积分数字从42跳到了-8,同时她的视野右上角多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标记感,像是脑子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指向某个方向。那方向跟月亮的位置偏了一截,大致在东偏南的方向。 沈琬站起来走到门口,仰头顺着那根线指向的方向看了看。那边的树影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但她的感知里那根线明确地钉在了一个点上。 “往那边走。“沈琬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声音笃定,“东南方向,偏南大约两指。“ 杨樾从火堆旁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偏头看着她的脸。月光底下沈琬的表情没有一点犹豫,她指出去的手稳稳的,跟刚才承认“我分不清方向“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刚才还说不知道方向。“杨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 “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沈琬收回手插进外衫的口袋里,“别问我为什么,信我一次。“ 杨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指方向的那只手,又从那只手移回她的眼睛。他转过去看了李昀一眼。李昀靠在门框另一侧也看着沈琬,表情跟杨樾一样带着审视和打量,但他看完之后点了一下头。 “东南。“李昀重复了一遍这个方向,站直了身,“那就往东南走。“ 杨樾的眉头拧了一下:“你信她?她刚才——“ 第六十七章 “她刚才说了别问为什么。“李昀打断杨樾,语气平得跟平时一样,“你问了也不会答。“ 杨樾被他堵了一下,下巴绷紧了一瞬。他又看了沈琬一眼,沈琬正站在那里等着,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脸上的笃定不是装出来的。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肩膀的线条从绷紧到松了一半。 “走。“杨樾转身回屋把火堆压灭了,“天亮前能赶一段路,到了开阔地带再说。“ 三人出了棚屋,夜色正浓。沈琬走在最前面,脑子里那根无形的线稳稳地钉在东南方向,像一根扯在她意识里的丝线,无论她怎么走都不会断。她踩着月光下的野草和碎石,步子比之前任何一次夜行都踏实。身后的脚步声跟得紧,杨樾的步子沉稳规律,李昀的步子轻而匀,两个人都没再问她任何话。 走了一段之后沈琬的感知里那根线越来越清晰。距离在缩短,标记点附近的“轮廓“也渐渐能在她脑子的角落里模模糊糊地感知到。她加快了步子,脚底踩过一片被露水浸透的草丛时发出唰唰的声响。 杨樾在后头跟上来了一步,偏头看了看她,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沈琬没有看他,她盯着前方那根线指向的方向,步子维持着紧凑的节奏一路往前走。李昀跟在后面,脚步声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远方的天边泛起了第一线灰白色。月光淡下去了,树影从黑沉沉变得有了层次。沈琬脚下的路从野草坡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土埂,土埂两侧是低矮的田垄,地里长着没过脚踝的绿苗。 她顺着土埂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处出现了房屋的轮廓。几间低矮的土房散在一片缓坡上,屋顶的茅草在晨光里泛着金灰色。其中一间屋的烟囱里正飘着细细的白烟,有人起早做饭了。 她盯着那几间房屋,感觉到脑子里那根线正指向其中一间。线头收束的位置在那间屋的屋门后面,稳定地停着,没有移动。 沈琬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身后两个人一眼。杨樾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几间土房。李昀在晨风里微微眯起了眼。 “你们等我一下。“沈琬说,“我过去看看。“ 她朝那间冒烟的土房走了过去。茅草顶上飘着的白烟在晨光里被拉成了一道细细的线,斜着往上升,散在半空中。 沈琬带着两人绕过土房后墙的时候,杨樾的脚步先慢了下来。前面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土坡越来越高,最后坡壁变成了石头,灰黑色的岩面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亮光。 死胡同。三面全是石壁,最高的那面比她两个人摞起来还高,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湿滑得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没有。沈琬站在石壁前面,脑子里面那根线的端头直直地指进岩石深处,就在她面前这面墙后面停着。 “没路了。“杨樾扫了一圈四周,脚尖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碎石滚出去撞在石壁上弹了一下落进缝隙里。“回去吧,趁天色还早绕开这片。“ 沈琬盯着石壁没动。那根线的指向非常明确,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端头的位置在石壁正后方大约两丈的距离上。她往前迈了两步,伸手在石壁表面摸了摸。岩石冰凉粗糙,指腹按上去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边确实没有缝隙。“李昀从另一侧走过来,沿着石壁根部走了个来回,弯着腰检查了每一处岩石和地面的接缝。他直起身的时候看了沈琬一眼,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明显的质疑,但说出来的话就是那个意思:“换条路吧,不能在这面墙上撞破头。“ 沈琬退了两步仰头看着石壁顶部。顶部离地面很高,边缘处有几丛野草垂下来。她走到石壁最左侧又摸了摸,又走到最右侧敲了两下,来回走了三趟。晨光把石壁表面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除了岩石就是苔藓,什么都没有。 杨樾站在她后面等着。他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慢慢变得焦躁起来,脚尖在地面上碾了几次。李昀在另一侧的坡壁下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催促。 沈琬又走了一趟。这一回她的速度放慢了,手指沿着石壁根部那块突出的岩棱慢慢滑动着。指尖触到一处不太平整的地方时她停了一下,那段棱的弧度跟周围不太一样,比旁边的岩石圆润了些,像是被人常年摩擦形成的。 她蹲下来用指腹沿着那段弧线仔细摸了一圈,弧度有一个不起眼的拐角,拐角底部有一条暗色的线,粗看像是岩石本身的纹理,但摸上去的触感比旁边的岩石光滑。 她顺着那条暗色线往上摸。线的走向跟石壁上的天然纹理完全不同,竖直向上延伸了大约一臂高之后转了一个角度,拐向石壁左侧的一丛野草。沈琬拨开野草,草根覆盖的后面露出了一个凹陷,凹陷里面嵌着一样东西。 一个铁质的把手。把手表面锈得发黑,但底座的铆钉还完好无损,嵌在岩石里嵌得严严实实。 “过来。“沈琬的声音不重,但身后的两个人同时动了。杨樾跨了两步凑过来蹲下,看见那个铁把手的时候眉头猛地一跳。李昀从石头上站起来快走几步,在沈琬另一侧蹲下,伸手摸了摸把手周围的岩面。 杨樾握住把手试了试力道。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把手动了一下,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响。他把手松开,石壁又恢复了平静。他又拉了一下,这次使了更大的劲,石壁那一声摩擦响更明显了,而且他手腕处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 “有东西在后面。“杨樾松开把手站起来退了两步,目光沿着石壁底部那条暗色线的延伸方向看了过去。他把附近的野草全拨开了,露出了整条暗色线的全貌——它从铁把手的那个拐角开始,竖直往上爬了一臂高之后弯折了两次,延伸到了石壁右侧的一堆乱石底下。 杨樾蹲过去把乱石扒开。乱石堆在石壁根部堆了厚厚一层,大大小小的石头摞在一起看着像山体滑落的碎石。但扒开最上面两层之后底下的石头排列方式明显不自然,尺寸相近的石头被规整地码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空隙,最底下露出来一块表面平整的深色石板。 第六十八章 李昀从另一侧绕过来看了看那块石板。他伸手扣住石板的边缘往上抬了抬,石板纹丝不动。他把腰带解下来在石板边缘卡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试,石板的边缘渐渐露出了一道约两指宽的缝。 “是门。“李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面墙有一块是可以打开的。“ 沈琬站在他们两人中间,看着露出来的石板边缘和那个铁把手。她握着铁把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沉闷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也更清晰了。石板跟石壁之间有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缝隙,暗沉沉的,光透不进去。 杨樾把腰带收了回来,伸手扣住石板边缘跟李昀一起往起抬。石板动了,磨着地面发出粗糙的声响,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底下露出一段黑魆魆的通道入口,风吹出来带着陈旧的土腥气。 三人站在入口前面,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去,在通道的地面上投出三道斜长的影子。沈琬用靴尖探了一下入口底部的土,是干的,踩实了的,像是有人走过。 她回头看了杨樾和李昀一眼。杨樾站在入口一侧,手里攥着那块石板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李昀站在另一侧,弯着腰往通道里面看了一眼,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之前专注了许多。 “走不走?“沈琬问。 杨樾看了一眼通道里面,又看了一眼沈琬,把石板撑稳了。李昀已经弯腰钻进了入口,脚步声在通道里响了两下,闷闷的,没有回声。 沈琬跟着弯腰钻了进去。通道比外面看着宽一些,够她直着背走,两侧的岩壁干燥粗糙,脚下的土面踩上去实实的。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处的亮光,杨樾把石板重新放下来只留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通道比三人预想的深。沈琬走在中间,靴底踩在夯土面上发出闷实的声响,两侧的岩壁在微光里泛着暗沉的颜色。前面李昀的脚步一直没停,隔一段就停一下等她跟上。后面杨樾的呼吸声稳稳地跟在两步开外。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在前方分了个叉。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都是差不多的宽度和高度,连岩壁的颜色都一样。三人站在岔口面前,沈琬脑子里的那根线在岔口位置停了一瞬,然后向右偏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右边。“她指了一下。 李昀没有迟疑,往右拐了。杨樾在后面跟上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继续跟上了。 右边的通道越走越窄。起初还能直着腰走,走了几十步之后头顶的岩壁压低了,沈琬不得不弯下腰。再走一段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蹲着往前挪。李昀在前面停住了,他侧着身往前探了探,回头说了句:“到头了。“ 沈琬蹲在原地往前面看。通道尽头是一面岩壁,光秃秃的,看不出任何缝隙或开口。她脑子里的那根线正正地指着岩壁的方向,到了跟前就停了,信号没有断开但也没法再往前延伸。 她蹲着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岩壁。岩石冰凉粗糙,表面有一层细碎的石粉,用手一抹就掉了。她沿着岩壁根部摸了一圈,摸到东南角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堆碎石。碎石不大,比拳头还小一圈,堆在岩壁根部像滑坡冲积的,但摸上去排列松散,不像是自然堆积形成的。 “这儿。“沈琬的声音在逼仄的通道里听着闷闷的。 杨樾从后面挤过来,半跪着凑到她旁边。他伸手拨了拨那堆碎石,石块哗啦啦往下滚了几块,露出后面一个不算规则的圆洞。洞口不大,但边缘的碎石被拨开之后洞的轮廓完整了,大约两尺宽,高度只够一个成年人趴着爬过去。 “狗洞。“杨樾看了看洞口大小,又侧耳往洞里面听了一下,“声音是空的,另一头有空间。“ 他伸手把洞口边缘松动的碎石一块一块扒开,李昀从另一侧绕过来也帮着清理。两人配合着把洞口的碎石头扒了干净,露出一段黑漆漆的通道,比他们走的这段更低矮,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杨樾停下来看了洞口几息,又回头看了沈琬一眼。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着什么,然后开口:“我先过去。另一头万一有东西,我挡一下。“ 沈琬看着他。杨樾这个提议提得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征询意见,像是早就打算好了的。李昀在旁边没有反对,他往旁边让了让给杨樾腾出空间。 杨樾弯下腰把上半身探进洞口。他的肩膀比洞宽了些,挤进去的时候蹭掉了衣服上的灰,他侧了侧身才完全钻进去。膝盖和肘轮换着往前挪,身子在狭窄的通道里慢慢往前移动,布料摩擦碎石的声音闷闷的,一阵一阵的。 沈琬趴下身子趴在洞口往里看。杨樾的身影在通道深处渐渐变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暗光里移动。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在通道里被压得短促而沉稳,隔一会儿传来一下布料蹭过岩壁的声响。 大约过了几十息,通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响。然后她听见了水声。哗啦哗啦的,比溪水更开阔的响动,像是大片水域翻涌的声音。紧接着杨樾的声音从通道那头传过来,隔着距离有些模糊但听得清语气里的松快:“有水路。能走。“ 沈琬趴在洞口把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那头的风声从洞口灌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李昀,李昀蹲在旁边也听见了杨樾的传信,他直起身把衣摆扎进了腰带里。 “我过去。“沈琬趴下身钻进了洞口。洞的内壁比她想象的粗糙,碎石和土块硌着手肘和膝盖,她侧着肩膀一点一点往前挪。爬了大约十几个身位之后前面的光变亮了,从灰暗变成了灰白,带着水面的反光从洞口那头漫进来。 她加快速度爬了几步,头从洞口伸出去的时候眼前豁然展开。一条宽河横在面前,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碎银般的亮光,两岸是平整的滩涂。杨樾站在水边弯腰掬了把水洗脸,听见动静回身朝她伸了一下手,把她从洞口拉了出来。 沈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土渣,望着眼前这条河深深呼了一口气。河水流动得平稳,速度不快但看得出来水够深,沿河往下走肯定能到人口密集的地方。 李昀从她身后也钻了出来,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肩膀,朝河道上下游各看了一眼。三个人站在滩涂上,晨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新鲜的水腥气,比通道里陈旧憋闷的味道好了百倍。 杨樾站在水边把手上沾的水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看着河道下游的方向。那片水面弯弯曲曲伸向远方,两岸的绿树在晨光里泛着鲜嫩的色泽。 “顺水走。“杨樾说。 沈琬点了头。三人沿着滩涂往下游方向走,靴子踩在湿沙上印出三串清晰的脚印。水声在左侧哗哗地响着,阳光越升越高,把水面照得亮堂堂的。 沈琬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个被碎石掩盖的洞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岩壁和滩涂融成了一体,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她转回去继续跟着前面两个人的步子,脚底踩着湿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第六十九章 沈琬趴在洞口侧着肩膀又挤又蹭地往前挪。通道比来的时候似乎又窄了些,碎石刮着肩膀的布料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她爬了十几下之后手肘碰到了杨樾的靴子底,杨樾弯腰拽了她一把把她从洞口拉了出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脚踩到了平整的地面,比她预想的硬实多了。滩涂的湿沙和碎石全不见了,脚下踩的是石板,缝隙规整,打磨过,边上嵌了细细的灰浆线。 沈琬拍掉手上和膝上的土渣抬起头。面前是一面墙。朱红色的,漆面保养得极好,墙根处用青石条做了底座,墙顶覆了一排琉璃瓦的檐脊。墙很高,比他们在林子里见过的所有土墙石墙都高出一大截,日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层温润的亮光,把墙体本身映得格外夺目。 沈琬盯着那面朱墙看了好几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认出了这种墙的样式。京城内外那些规格讲究的皇家庄园别苑用的就是这种朱漆罩面的墙,琉璃瓦檐脊在阳光底下泛着那一层熟悉的釉光。她扭头往左右看了看,墙顺着一个方向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墙根底下的青石条缝里长了几根细草,但草也不高,显然经常有人打理。 “这是……“杨樾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墙顶,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上沾的新土和灰痕。他的眉头皱得紧,肩膀绷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顺着墙根走了一段又折回来,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京城?“ 沈琬没有回答。她在脑子里把系统界面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定位标记清晰地悬在她的感知右上角,坐标跟她现在站的位置完全重合。 那条从棚屋一路延伸到这里的线端头笔直地落在这面朱墙前面,不偏不倚。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标记还在原地。 “系统定位确实在这里。“沈琬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我们到了。“ 李昀从洞口钻出来拍了拍衣摆,看见面前这面朱墙的时候动作停了一瞬。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沿着墙檐走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琬脸上。他的表情虽然没有杨樾那么明显的震惊,但眼底那层惯常从容的东西被什么搅了一下,晃了晃才重新稳住。 “从东郡到京城,走路要七八天。“李昀的声音不高,“我们跑了不到两夜一天的路。“ “水路近。“杨樾接了一句,但他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显然不信这个解释。从那个棚屋到狗洞再到这条河,再怎么近也近不到这种程度。 沈琬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站在朱墙前面仰头看着墙顶那排琉璃瓦,日光在上面反射出一道浅浅的彩虹一样的晕。她的手插在外衫口袋里摸着那颗小瓷瓶的瓶壁,系统显示定位在这里,她信系统。虽然系统之前有过离线坑她的前科,但定位功能目前还没出过错。 她走到墙根底下伸手在青石座上摸了摸。石座平整干燥,表面没有积灰,显然这面墙经常有人照看。她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在一处墙角发现了一扇侧门。 门不大,但漆面跟墙一样朱红,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上了锁。 “这里是哪一处的别苑?“杨樾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目光从门环移到门框上方。门框上方没有挂匾,看不出任何标识。 沈琬又扫了一眼四周。墙体的走向和高度她越看越觉得眼熟,京城东郊确实有一处皇家的消夏别苑,外墙涂的就是这种朱漆。她以前跟着原身记忆里的女帝去过一次,印象中别苑的后墙紧挨着一片河滩和水道,跟她们钻出来的那条河正好对得上。 系统在她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界面没有弹出任何新的提示。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红漆粉,转身看着身后的两个人。杨樾站在侧门旁边打量着门锁的构造,李昀蹲在不远处查看地面上残留的脚印痕迹。 沈琬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站直了:“先进去。找到门路再说。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总比在外面干站着强。“ 杨樾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李昀从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站在侧门另一侧,打量了一下门框的缝隙和合页的位置。 “侧门锁得紧,正门不一定。“李昀指了指墙延伸出去的方向,“主出入口可能在另一边,绕过去看看。“ 三人沿着朱墙往南走。日光越升越高,把墙壁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色条带。墙根下的石板路走了大约一里多地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立着一座朱漆大门,门楣上方终于挂了一块匾。 沈琬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匾上的字。匾是黑底金字,字迹端正有力,笔锋之间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默念了一遍,肩膀松了松又紧回去。 她认出了这个匾的笔迹。是女帝亲笔题的。 她偏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杨樾站在她左边仰头看着匾面的字,脸上的表情由警惕变成了复杂的沉默。李昀站在右边抱着胳膊,视线在匾面的笔划之间慢慢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底下压的东西比平时更深。 沈琬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紧闭的大门上。门是朱漆的,比侧门宽了数倍,门环是鎏金的,在日光底下亮着沉沉的黄光。 她走上前两步,在门槛前面站住了。 沈琬在朱漆大门前站了不到片刻,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两个穿甲胄的守卫从门内走出来,腰间挂着长刀,看见沈琬的瞬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动作比脑子还快地躬身行礼。走在前面那个年纪大些的守卫抬眼看了一下沈琬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外衫和卷了两道的袖口,目光在她被树枝刮出细痕的脸颊上停了一瞬。 “大公主?“守卫的声音带着确认的试探,“您……何时回京的?“ “刚到。“沈琬的声音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她抬脚迈过门槛往里走,守卫本能地侧身给她让了路。杨樾跟在她身后进了门,李昀最后,两人经过守卫身边的时候守卫看了他们一眼,没拦。 第七十章 大门里面是一条宽敞的青砖甬道,两侧种了成排的梧桐,树冠遮了大半日头。沈琬沿着甬道走了几步,脚底踩着平整的青砖路面,结实稳当,跟近两天在碎石和泥地上踩出来的触感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走了一段之后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杨樾和李昀,两人衣裳上全是泥痕和草渍,头发里夹着碎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那件灰蓝外衫的袖口沾了血干后的暗痕,腰间那根带子系得歪歪扭扭。 甬道尽头停了一辆马车。车厢不大但漆面干净,拉车的马鬃毛梳得整齐。沈琬抬手指了一下那辆马车,旁边侍立的小太监立刻小跑着过来掀了车帘。 “送我去宫内。“沈琬踩着脚踏上了车,坐进车厢之后整个人陷在软垫里,骨头酸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杨樾和李昀在车外站了两息,先后上了车,面对面坐在两侧的窄座上。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沈琬靠着车壁闭上眼。车轮碾在宫道石板上的声响规律匀实,她听着听着眼皮沉了,但没彻底睡着,意识在车身的轻微晃动里浮浮沉沉地荡了一路。 马车停稳的时候她睁开眼,外面已经到了内宫的侧门。她掀帘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最前面那个穿着玄色常服,发髻上簪了一根白玉簪,正从阶上快步走下来。 女帝走到沈琬面前的时候目光先从她身上扫了一遍。那件灰扑扑的粗布外衫,卷了两道露出半截手腕的袖口,脸上被树枝刮出来的细痕,左臂衣裳下面隐隐透出的布条轮廓。女帝的视线在沈琬的左臂上停了一拍,眉头跟着拧紧了。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女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伸手把沈琬肩上沾的一根干草梗摘掉了。她的目光从沈琬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杨樾和李昀站在两步外弯着腰行礼,浑身上下跟沈琬一样狼狈。 沈琬在女帝面前站直了。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这趟东郡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出来。状元案卷里被涂改的账目,江泰行的推诿和林云玲坐在县太爷椅子上的排场,北岭镇被推平种了庄稼的旧宅,卫庭之日记里写的手稿和“岭北“两字,大牛家村子的追逐和下药,黑熊的袭击,魏征带兵到东郡之后的种种。她说得很快,有些细节自己都觉得说得颠三倒四,但每一件重要的事她都提到了。 女帝站在她面前一直没打断她。沈琬说完之后胸口起伏了两下,把最后一口硬气从嗓子里吐出来,抬眼看着她母亲。 女帝的脸色沉了。她脸上的表情在听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从心疼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冰冷的沉静。等沈琬把所有事情说完之后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把视线转向身后跟着的女官。 “魏征带了多少人去东郡?“女帝的声音不高。 女官弯了弯腰:“回陛下,三十精兵,说是不日即可迎大公主还京。迄今尚未回传消息。“ 女帝把视线收回来落回沈琬脸上。她伸手把沈琬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那道细浅的划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按实就收了回去。 “你先歇着。这件事朕来查。“女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尾音比平时收得紧了些,“东郡的事,魏征的事,一件都跑不了。“ 沈琬站在阶下看着女帝转身的背影。玄色常服的下摆被风带起来卷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母亲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带风。旁边的女官小跑着跟上去,离着两三步的距离弯着腰听吩咐。 沈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膝盖里那股绷了许久的劲松了大半。身后传来杨樾和李昀从车上跳下来的脚步声,她转身迎上两人的目光,然后朝侧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走吧。“她的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沙哑,“先去歇下来再说。“ 沈琬回了自己的寝宫。门一关,小欢迎上来,看见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外衫和左臂上透出血渍的布条,眼圈霎时红了。沈琬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哭,自己走到屏风后面把脏衣裳脱了扔在地上。热水备好了,浴桶里的水汽蒸腾着往上冒,沈琬把自己整个人沉进去泡了大半个时辰,泡得指腹发皱才出来。 小欢给她换了干净的中衣和薄衫,又把她左臂上的布条拆了重新上了一遍药。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新肉粉粉的,但小欢还是仔细包好叮嘱她别碰水。沈琬上了床,枕头是高枕,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日头的暖香气。她沾了枕头就彻底睡死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来之后小欢端了粥和小菜进来,沈琬坐在桌边慢慢喝了两碗。胃里填饱了之后整个人才算彻底从连日的奔逃里缓过劲来。她换了件干净的藕荷色常服,去内宫寻了女帝。 女帝正在偏殿批折子,见她来了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沈琬坐下之后没绕弯子,问了大驸马和三驸马的消息。女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落在面前的折子上:“魏征的人还在东郡没撤,但人不在江府。朕派出去的人沿路摸了一圈,目前没找到他们的踪迹。你安心等一等,消息总归会有的。“ 沈琬坐在椅子上听着,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女帝又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今晚有接风宴,你回去准备一下。“ “能不去吗?“沈琬问。 “不能。“女帝把茶盏搁下,“你是这场宴的正主。你不在像什么样子。“ 沈琬回到寝宫的时候小欢已经捧了衣裳在等着。水红色的锦缎正装,襟口绣了缠枝莲纹,领边滚了一圈银线。小欢说是女帝吩咐的,务必盛装出席。沈琬看着那件层层叠叠的正装叹了口气,认命地由着小欢和两个宫女替她梳妆穿戴。 衣裳穿上身之后沈琬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衣料服帖,颜色正,银线在烛光底下微微泛着光。头发被挽了一个端庄的高髻,插了一对白玉簪,耳垂上挂了珍珠坠子,随她转头动作轻轻晃着。她抬手理了理袖口,镜子里的自己跟昨天那个灰头土脸爬狗洞的人判若两人。 第七十一章 晚宴设在重华殿。沈琬乘步辇过去的时候天色刚擦黑,殿内灯火已经通明,席面摆了十几桌,从朝中重臣到几大世家的家主都到了。女帝坐在主位上,旁边空着的位置是留给沈琬的。 沈琬踏上殿前台阶的时候殿内嘈杂的人声小了一瞬。她从门口走进去,水红色锦缎的衣摆在烛光底下曳出一道流光,白玉簪上的花钿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殿内的人都朝门口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依次扫过。 她走到主位前向女帝行了个礼,在旁边的席位坐下。席面上菜肴精致,酒盏是薄胎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果酒甜软不辣口,比东郡那些粗酿好了太多。 但席下的目光让她不太自在。她坐下去之后能感觉到好几道视线还钉在她身上,有人低低说着什么,语速快,隔着宴席的喧嚣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谈论的焦点显然是坐在主位上这一身盛装的她。 坐在右侧第二桌的一个圆脸官员端着酒杯冲旁边的人侧了一下头,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目光朝沈琬的方向扬了一下。坐在他对面的瘦高官员放下筷子也顺着看了一眼,微微点头附和。 几桌之外有个穿绛紫官袍的老妇人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落在沈琬的衣裳和发髻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跟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 沈琬端着自己的酒杯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低头喝着果酒,把席间的议论声当作背景似的关在耳朵外面。女帝在旁边跟几位重臣说着话,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神情平静便没有多问。 菜上了一轮又一轮。沈琬吃了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手指搭在酒杯的薄壁上慢慢转着。殿内的灯火通明,映在她水红色的衣料上折出一层柔润的光,银线绣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明明灭灭地亮着。席间偶尔有官员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沈琬起身喝了,笑容端得恰到好处。 待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三刻。沈琬从重华殿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上来把酒意吹散了些许,她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拢了拢披帛,身后的宫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拖出一道纤长的轮廓。小欢从后面跟上来替她披了件外披风,低头轻声说:“公主,外面凉,上步辇吧。“ 沈琬嗯了一声,踩着脚踏上了步辇。宫道两旁的灯笼连成两排暖黄色的亮线,她的步辇在亮线之间缓缓前行,夜风从袖口灌进去凉丝丝的。 系统在途中的时候弹了一条消息:“主线任务进度:75%。剩余驸马定位:待确认。“ 沈琬看了一眼就关了界面,靠进步辇的软靠里闭着眼。步辇的晃动平稳而均匀,宫道两侧的宫墙在视野里慢慢后退着,笼在暖暖的灯光里,和东郡那些黑漆漆的土墙和灌木丛隔着两个世界。 她回到寝宫之后换了常服坐在窗边,窗外的月光照在宫院里的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把左臂上的布条解了看了一眼伤口,新肉长得齐整,再过两三天大概就能彻底平了。她把布条重新松松散散地缠了一圈,起身关了窗。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想着女帝今天那句“消息总归会有的“,翻了个身面朝帐顶。帐子是新换的藕荷色纱帐,在月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了下去。 宴席到了后半程,气氛松弛下来之后,席间那些压着嗓子的议论就渐渐浮了面。沈琬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原本没打算听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席面离得近,有些话风一吹就飘进了耳朵。 “……出去这么些天,东郡那边什么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回来了……“ “据说人是在荒郊野地里被找着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 “一个状元案都查不明白,还能指望她干什么……“ “女帝纵着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将来那位置又轮不到她来坐……“ 沈琬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面里映的烛光,告诉自己别在意那些话。 原身沈琬是从小在这宫里长大的人,旁人的议论和嘲讽早就免疫了,但现在的她不是原身。穿过来不到一个月,她还没练出那种刀枪不入的厚脸皮。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微微发烫。她搁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瞬,掌心贴上去冰凉的瓷面没能压下指腹那点不受控的微颤。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蜷进袖口里藏住了。 旁边席位上有人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笑,内容她没听全,但那笑里的意味她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些,嘴角维持在恰到好处的弧度上,看起来从容得体。但那只藏在袖口底下的手一直没松开,指节攥得发白。 杨樾坐在下首的位置,离她隔了三张桌的距离。他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往主位的方向扫了一扫,正好看见沈琬将手缩进袖口里的那个动作。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宴席上应付场面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但杨樾看见了她下颌线那一道不易察觉的绷紧。 他搁下酒杯,膝盖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但刚抬起半边身子,旁边的官员正好端着酒盏凑过来敬酒,他不得不坐回去接了那杯酒。 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席间的人影落在沈琬的方向,她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弯着,但那只藏在桌下的手还没松开。 李昀坐的位置更远些,在靠近殿门的那一桌。他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余光从低垂的眼帘后面越过席面扫向沈琬的方向,看了看她的肩膀线条,又看了看她搭在桌面上的那只空闲的手,手指自然展开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太对劲。他把剥好的虾搁在碟子里没有吃,端起茶盏靠着椅背慢慢地喝。 女帝坐在主位上将席间的动静都收在眼底。沈琬的表情她看得清楚,席下那些议论她也听得清楚。她搁下手中的筷子,偏头跟身边的掌事女官低语了几句。女官躬身退下,不多时,殿侧的帷幕后面响起了丝竹声。 第七十二章 一群舞女从帷幕后鱼贯而出,水袖轻扬,乐声跟着起来了,笛子和琵琶的音色在殿内流淌开来,把那些零碎的交谈话语盖了大半。 舞女们的身姿在烛火映照中明灭不定地晃动,裙裾在席间穿行,把席面上那些交错的目光也打散了。 沈琬看着舞女们的动作,视线跟着其中一条飞舞的水袖走了一段,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回指腹贴在杯壁上的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丝竹声和舞步的节奏填满了殿内的空间,那些断断续续的议论声被压在了乐声底下,听不太真切了。 杨樾在舞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往主位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琬靠着椅背望着舞女们的方向,姿态松弛了些,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也恢复了自然的弧度。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面前那杯被人敬过的酒一饮而尽。 李昀把虾壳拢到碟子边上擦了擦手,目光从沈琬松弛下来的肩膀线条上移开,落在殿中央那群转着圈的水袖上。他靠着椅背慢慢转着手里的空茶盏,眉眼间的神色看不分明。 乐声又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舞女们踩着拍子变换队形,水袖甩开来如同花开。沈琬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上随着节奏轻轻叩了两下,指尖磕在木面上的声响被乐声盖住了。她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宴席继续着。丝竹声和笑语声交织在一起,烛火把整个重华殿照得亮堂堂的,映在每个人都微微泛光的脸上。 沈琬坐着的姿态从方才的端直渐渐靠进了椅背里,手里的酒杯搁下来没再端起来。她的视线落在殿中央旋转的舞裙上,睫毛随着乐声的起伏偶尔闪动一下,唇边那一线维持了整晚的弧度不知不觉松弛成了自然的轮廓。 宴席的后半程,果然有人借着酒劲找茬。 沈琬原本正低头喝汤,对面坐的那个瘦高官员端着酒杯站起来,冲她方向抬了一下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大半桌的人听见:“大公主此去东郡辛苦,不知查到了什么要紧的线索?下官在朝中听闻那状元死因扑朔迷离,还以为大公主能带回什么了不得的真相来。“ 这话听着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问——你跑出去一趟到底干成了什么? 沈琬把汤碗放下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她还没开口,女帝的声音已经从不远处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卿若有兴致,改日朕让你亲自去东郡走一趟,回来也给大家讲讲你的见闻。“女帝说完看了一眼掌事女官,“记下,刘侍郎明日领个巡查东郡的差事。“ 对面那瘦高官员脸上的笑顿时僵了,拱着手连连告饶。满桌的人都把目光收了回去,没人再敢往沈琬的方向递话。女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视线在席面上慢慢扫了一圈,那些原本还攒着话的嘴唇都抿了个严实。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沈琬从重华殿出来,夜风裹着廊下的灯影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缓了一瞬才迈步往下走。步辇停在阶下,小欢已经掀了帘等着她。 沈琬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声粗哑的唤声:“大公主。“ 她回头。台阶下面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玄色常服,身形高大但背脊微微佝偻,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出眉间几道深深的竖纹。沈琬望着那张脸,脑子里对了几拍才反应过来——傅老将军,傅琰之的父亲。 她下了两步台阶迎上去。傅老将军站在阶下的青砖地上,负手而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空空荡荡的台阶方向。 “犬子……琰之没有随公主同归?“傅老将军的声音压着,但喉间那股沉沉的力道还是透了出来。 沈琬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傅琰之还在东郡,跟莫昱钦一起留在江府,她走的时候脱身匆忙,根本来不及安排他们。这些天里她在林子里跑在河边跑在狗洞里爬,后来回了宫倒头就睡醒了就是接风宴,满脑子除了系统定位和女帝的情报之外什么都没想。傅老将军站在她面前问她儿子的下落,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不知道,还没找到。 “傅老将军。“沈琬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些,“大驸马暂且还在东郡,我回来途中出了些变故,没能与他同行。但请你放心,我一定会保证他安安全全地回来。“ 傅老将军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眼窝照得有些深,他看了她好几息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除了担忧之外还有一种沈琬读得出来的东西——不信任。他站在这里听她说了这几句话,每一句都透着不确定和空泛的承诺。他儿子的下落不明,而面前这位大公主给出的保证跟从前那些轻飘飘的许诺没什么两样。 “老臣告退。“傅老将军拱了一下手,转身朝宫门方向走了。他的步子不慢,脊背在月色里显得有些单薄。背影在灯影和月光交替的地面上渐行渐远,拐过宫墙角之后就看不见了。 沈琬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从檐角灌下来吹得她披帛微微扬起。她把手搭在步辇的扶手上站了两息才弯腰上了车。帘子放下来之后她靠着软垫闭了眼,傅老将军最后那个眼神在脑海里一直没散开。 车轮碾着宫道石板往前走了,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琬闭着眼,手指搁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着一件事——得找到傅琰之,得把他安安全全带回来。那承诺说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但这句话既然说出去了就得把它落到实处。 沈琬站在重华殿外的台阶上,望着傅老将军远去的方向。月光把那条宫道照得灰白,他的身影越走越远,脊背的弧度在夜色里看着比来的时候更弯了些。沈琬的视线追着那个背影一直到宫墙转角,人影彻底消失了之后她才把目光收回来,手指搭在袖口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砖缝,夜风从廊下灌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动了一下。傅老将军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回荡着,那句“犬子……琰之“后面的停顿太长了,长到让她的心被一块钝铁压住般的发沉。 第七十三章 身后的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女帝身边的掌事女官悄步走到她身侧弯了弯腰:“大公主,陛下请您移步偏殿说话。“ 沈琬转过身跟着掌事女官往殿内走。偏殿在重华殿的东侧,比正殿小得多,只点了一盏灯。女帝坐在窗前的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壶热茶,见她进来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沈琬在榻对面坐下,手搁在膝盖上。灯芯在罩子里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女帝端茶喝了一口,看着她。 “方才傅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沈琬把傅老将军问的话和她的回答复述了一遍,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两分。女帝听完没接话,搁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转了半圈。 “他这一路折回来问你,心里头装了多少事,你自己琢磨过没有?“女帝的声音不急不慢,“你答应他要把人找回来,你有多少把握?“ 沈琬坐在榻上看着女帝。她的目光在灯影里摇晃了一瞬,然后她开口说了跟方才一样的话:“我一定会把大驸马和三驸马找回来。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女帝看了她片刻,端起茶又抿了一口。她把茶盏搁回几上,往前倾了一下身,灯影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隐在暗处。 “朕昨夜问你的那句话,你今日再答一遍也无妨。“女帝的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身边这几个人,你若觉得不顶事,朕可以替你另择几个。你吃了这一路的苦,该长进的地方也长进了,身边的人若跟不上你的步子,换就换了。“ 沈琬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的目光迎着女帝的视线,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不换。“ 女帝看着她。灯花在罩子里又跳了一下,偏殿里那一阵短暂的安静被细微的噼啪声撕开了一道口子。沈琬的目光稳当当地放在女帝脸上,姿态比方才坐得直了些,手指压在膝盖上微微用力,把自己那句话的重量从肩膀沿着脊背一路压到了脚底。 女帝看了她好几息,然后把身子靠回了榻背上。她伸手拿起几上那盏凉了大半的茶,仰头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不换就不换。“女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比方才松了些许,“但你自个儿答应傅老头的话,别让朕替你兜底。“ 沈琬点了头。她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夜风扑面,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光晕在地面上来回游移。她沿着走廊往自己寝宫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脚下的青砖被灯笼光照得明明暗暗交替着。 她推开寝宫门的时候小欢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见她回来迎上来接了她褪下的外披风。沈琬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残存的那丝余香。她把手搭在窗沿上,望着对面宫墙在月色下泛着灰白色的轮廓,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窗户关上。 系统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消息弹出。她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个序,要催女帝那边的消息,要找东郡那头有没有新的动静,要跟杨樾和李昀碰头商量下一步的动向。事情排满了反而踏实些,她吹了灯躺上床,面朝帐顶闭了眼。 偏殿里的灯花又跳了一下。沈琬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女帝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嘴里的茶水险些呛进气管里,偏过头拿袖子掩着嘴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她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看着女帝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把自己方才那句“不换“又重重说了一遍。 女帝靠着榻背看着她咳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便转了话头聊起了别的。沈琬从偏殿出来的时候走在廊下,夜风吹着灯笼在她脚前晃出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晕。她心里隐约觉得女帝那个“嗯“字收得太容易了,容易得不太真实。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没错。 第二天上午小欢捧了一叠名帖进来搁在桌上。沈琬正在喝粥,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一张上写着某家公子的名讳和家世背景,附了一行小字注明身高相貌和才学特长。她往后翻了两张,全是差不多的格式,有的夹了画像有的附了诗作,朱红色的名帖摞了厚厚一叠。她抬头看了小欢一眼,小欢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句“陛下让人送来的“就退到一边了。沈琬把名帖合上搁回桌角,继续低头喝完了那碗粥。 午后她回寝宫的时候李昀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他靠在柱子旁边翻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合上书走过来,身上的衣裳换过了,干净齐整,跟昨天接风宴上那副被树枝刮了满脸细痕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到沈琬身边自然地并肩走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公主从陛下那儿回来,脸色看着还行。“ “还行。“沈琬推门进了寝宫,李昀跟着跨进了门槛,很自然地在小厅里的圈椅上坐了。小欢倒了茶上来退出去之后,李昀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 沈琬本来没打算多说,但李昀坐在那儿的姿态太安静了,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种不催不问的等待比追问更让人容易松口。她靠着窗台把昨天女帝问纳新驸马的事和今天那一叠名帖说了出来,说着说着又把之后的打算也顺带讲了——先在京城留一阵,等东郡那边女帝的情报网出了结果再做下一步打算。 李昀端着茶杯听她说完,点了点头。他喝茶的动作慢条斯理的,杯沿在唇边停了两息才放下来搁在膝盖上。“那公主近来应该有空闲了。“他语气随意地接了一句,手指搭在杯壁上轻轻转着。 沈琬靠着窗台看着他,没接话。 李昀把茶盏搁下站起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他站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是能看清彼此表情又不会让人觉得逼仄的距离。他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寻常闲聊的语调忽然被压过了一道:“公主从东郡回来之后一直忙着应付宴席和名帖,今晚上若无事,我留下来陪你说说话。“ 第七十四章 沈琬的手从窗台上放了下来。她看着李昀的脸,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是温润的,但她分明听得出那句“陪你说说话“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意思。她从东郡回来之后系统的积分规则她记得一清二楚——拥抱牵手加两分,亲嘴加五分,发生关系加二十分。 李昀站在她面前,姿态松弛声音温软,说的话字面上挑不出毛病,但沈琬看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他搁在桌角那盏喝了大半的茶。 “今晚我累了。“沈琬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名帖还没翻完,明日再说。“ 李昀站在两步外看了她几息。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掉,但眼底的东西微微收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笑开了。他弯腰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桌上,转身朝门口走了。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从容温和的笑:“那公主早些歇。“ 他合上门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动静轻而匀,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沈琬站在窗台边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 她走到桌边翻了翻那叠名帖,第一张上的画像画得倒是传神,眉目清秀。她把画像合上把名帖重新码齐了搁回桌角,吹了灯躺上床。帐顶在月光里透着藕荷色的淡光,她闭着眼把那句“陪你说说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它摁了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凉地拂过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李昀合上门走出去的时候步伐跟往常一样稳。他走过廊下拐角,抬手理了一下袖口,脸上的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收。拐过走廊转角之后他看见了杨樾。 杨樾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枚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石子。他看见李昀从沈琬寝宫的方向走过来,脚步不急不缓,衣裳齐整如初,嘴角那点笑意被廊下的灯笼光映着,怎么看怎么刺眼。他把小石子收进掌心里攥住,直起身挡住了李昀的去路。 “出来了?“杨樾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往上一挑,“这么快。“ 李昀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杨樾挡在面前没有让路的意思,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底的东西沉了两分:“二驸马有事?“ “没事。“杨樾把攥着石子的手背到身后,侧身往廊柱上又靠了一下,“就是碰巧看见四驸马从公主屋里出来,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出来的时候衣裳还整整齐齐的。这速度搁在寻常百姓家里头,恐怕要被街坊笑话。“ 李昀嘴角那抹弧度收了半寸。他往前走了半步,跟杨樾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成了两步,声音还是平的:“二驸马在公主门口蹲墙角蹲出经验了,连多久都掐着算的。“ 杨樾脸上的笑收了。他把背到身后的手抽回来,石子在他指间搓了一下,指腹碾过棱角的力道让石屑簌簌落了两粒下来。 “我蹲墙角也比有人钻被窝钻不动强。“杨樾的声音压低了,“你在东郡那一套到这儿不好使了,公主不吃的你这套东西你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李昀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袖口里那把匕首还在老位置,但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着,下颌的线条绷了一瞬。他看着杨樾,嘴角那抹弧度重新浮上来,薄了三分。 “二驸马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自己。你在公主屋外头转了多少圈了?东郡那一回,京城这一回,你隔着门板数我的时辰的时候就不觉得自己心思也不正?“ 杨樾的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了又平。他手里的石子被攥得发紧,指节露出青白色。他的嘴张开正要回一句什么,廊道另一头的门忽然开了。 沈琬站在门内,穿着寝衣披了件薄外衫,头发散着。她看着走廊里两个人面对面杵着剑拔弩张的阵势,面无表情地开口说了两个字:“回去。“ 杨樾的嘴合上了。他手里的石子被他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袖口,脊背挺了一下。李昀把袖口里微微松动的匕首推回原位,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收成了平直的弧度。 沈琬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一个攥着拳站在廊柱旁边,一个垂着手站在走廊中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没散尽的火药味。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合上了。门板在合拢之前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响,走廊里的两个人都听到了。 杨樾先动的。他转身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停。李昀在走廊里多站了几息,然后也转身走了,方向跟杨樾相反,步伐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沈琬把门合上之后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走廊里的争执声隔着门板透进来的时候她听了个七七八八,杨樾那句“钻被窝钻不动“和李昀回的那句“心思不正“都落进了她耳朵里。她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床边坐下脱了外衫,整个人倒进被子里。 清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刚闭上眼,脑子里猛地炸开了一道尖利刺耳的响声。系统警报——那种不同于以往任何提示音的高频噪音,尖锐得让沈琬的太阳穴猛地一抽,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警报!剧情偏差严重!检测到主线亲密关系推进为零!目标节点未触发!强制修正启动!“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电流顺着脊背蹿上来,整个上半身麻了半瞬。系统界面在她眼前闪烁着刺目的红光,一排大字跳出来反复闪烁:“亲密接触不足!身体接触为零!剧情偏离预定轨道!请宿主立刻修正!“ 沈琬趴在床上缓了好几息。电流的余感还在手心里残留着,像一根细针从指腹沿着血管往上爬了一截。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修正什么修正,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 系统界面上的红光闪了两下,那排字换成了新的:“剧情修正条件:三日内完成至少一次有效亲密接触。逾期将执行惩罚性电击,每次持续十息。“ 沈琬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倒计时。三日。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盖住了整张脸。 三天。 她闭着眼,脑子里转着“亲密接触“那四个字,转了两圈又把它摁下去。三天再说三天的,先让她睡够这一晚上。被子外面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意,她把被子裹紧了些,闭着眼慢慢等那股电流残余的麻劲彻底散尽。 第七十五章 沈琬倒在床上之后意识就彻底断开了。系统最后一次电击的余波顺着她的脊柱扎进后脑,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坠进了沉沉的黑暗里。 那之后系统又尝试了两次强制唤醒,电流脉冲划过她的意识表层,像石子投进深水只泛了一个泡就沉了下去,她没有任何反应。系统界面弹出一串红色警告之后也渐渐暗了。 天亮的时候寝宫里安安静静的。沈琬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肩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李昀端着早膳过来的时候还不到辰时。他推开门跨进门槛,托盘里搁了一碗热粥和两碟小菜。他进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琬还睡着,姿势跟平时差不多。他把托盘搁在桌上,走到床边弯腰轻声喊了句“公主“,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比方才重了些。沈琬的呼吸还是那样浅,眼皮纹丝不动。李昀脸上的表情收了一瞬,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有反应。他弯腰凑近了看她的脸,面色如常,嘴唇颜色也正常,但整个人安静得不对劲。他把手背贴到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就是普通的体温。他收回手站直了片刻,转身快步出了门。 他去了女帝那边。消息递进去一盏茶的功夫,女帝的步辇就停在了寝宫门口。 女帝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她走到床前弯腰看了一眼沈琬的脸,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叫她名字。沈琬侧躺着如同一尊泥塑,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女帝的手指在沈琬的腕脉上按了一会儿,脉搏跳得稳,不急不缓,像人在熟睡。但无论怎么叫都没有半点醒转的征兆。 太医被传了一拨又一拨。第一个来的是当值的张太医,背着药箱快步进来,在床前坐下搭了脉,看了舌苔翻了眼皮,眉心拧成一团。他退到外间写了张方子递给药童,但回头跟女帝回话的时候只说了句“脉象平和,无甚异样“,后面补的那句“但唤而不醒实属罕见“被他咽回了喉咙里。 第二个来的是专攻内症的林太医。他搭了左脉搭右脉,又取了银针在沈琬虎口和指尖各试了一针。针刺下去之后他观察了大约十息,沈琬连一个微弱的缩手反应都没有。林太医收了针退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凝重了许多。 第三个是女医官,跟太医院隔着几道宫墙请来的,专治疑难杂症。她在床前坐了大半个时辰,试了熏香试了穴位推拿,又拿热帕子敷了沈琬的手心和脚心。沈琬的手掌被热帕子捂得泛了红,但手指始终松松地蜷着,跟睡着时没区别。 一上午来了四拨人。走马灯似的轮流守在床前,诊脉开方扎针熏药,连民间偏方都有人翻出来试了。最后一位老太医被请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白胡子颤巍巍地在床沿坐下,两根手指搭在沈琬脉上闭了眼睛,过了许久睁开看了女帝一眼,摇了摇头。 “陛下,大公主脉象平稳,气息均匀,如同安睡。所有诊法皆无异常。老臣行医四十余年,此等情形头一次遇见。“ 寝宫里安静了下来。女帝站在窗边抱着胳膊望着床榻上的人影,晨光变成午光又偏向了西侧,她始终没有离过寝宫的门。小欢端了茶上来放在桌上又撤了,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太医们在偏殿里小声商议着什么,偶尔传来翻药典的纸页声响。 李昀站在寝宫门口没进去。他靠着门框抱着胳膊望着床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早上的平静慢慢沉了下去,手指搭在袖口边沿微微收紧又松开。杨樾从另一侧走廊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这样站在门口,走近了往里面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他停在李昀旁边,什么话都没说。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框两侧,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女帝从窗边转过身走回床前低头看着沈琬。她伸手把沈琬散落在枕上的头发拢到一侧,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瞬。沈琬的呼吸平平静静的,胸膛微微起伏着,面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暖色,看起来跟任何一个酣睡的午后没有区别。 女帝直起身转向门外站着的两个太医:“再请。京中所有精通脉理的,全请来。民间有奇术的也去找。“ 外面的日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铺在寝宫的地砖上,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一寸一寸地移过门槛移过床脚。沈琬始终面朝墙壁侧躺着,呼吸在斜阳的光束里轻轻地起伏着,不疾不徐。 太医们又来了两拨。诊脉扎针翻眼皮试穴位,每个人都重复了同样的流程,每个人给出了差不多的结论。最后一个大夫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拎着药箱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床榻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拱着手告辞了。 寝宫里安静下来的时候烛火已经点上了。女帝坐在床沿的矮凳上望着沈琬的侧脸,烛光在沈琬的睫毛底下投了一道极淡的影子。 李昀还靠在门框边,杨樾在走廊里站了一整个下午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坐在了廊下的石阶上,脊背靠着柱子,面朝着寝宫敞开的门。 系统的界面上那行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着,但沈琬的意识世界里一片沉寂,连个光点都看不见。 女帝的声音从寝宫正堂传到偏殿,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地砖上:“拖下去。“ 偏殿里那几个太医同时抬头看着她。跪在最前面的张太医手里的药箱啪地掉在地上,箱盖摔开,里面的银针滚了满地。旁边两个医女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出,只有林太医还攥着那根银针,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陛下,“林太医膝行了两步伏在地上,“大公主的脉象始终正常,并非药石能——“ 女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正殿床榻那侧沈琬的侧影上,声音平平的:“朕再说一遍。拖下去。“ 第七十六章 侍卫从门口进来的时候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了张太医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张太医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坠。 第三个侍卫朝林太医走过去的时候,偏殿门口的暗影里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且慢。“ 李昀从门口往里迈了两步,站的位置正好在女帝和太医之间。他微微躬了一下身,姿态恭敬但脊背直着,不卑不亢:“大公主脉象平稳呼吸均匀,太医们能诊的都诊了,能试的法子也都试过了。大公主素日体质偏虚,许是前些日子在东郡积劳成疾,身子需要一个缓过来的过程。陛下若将太医全数斩了,若公主醒来问起她昏睡间的事情,恐怕还要怪陛下替她做主做主得急了些。“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跪在地上的几个太医都抬起了头,张太医被侍卫架着的胳膊晃了一下。女帝的目光从沈琬身上收回来落在李昀脸上,看了两息,嘴唇的线条崩紧了又松开。 她摆了摆手。侍卫松开了张太医的胳膊退到门边,张太医滑坐在地上喘了两口粗气,把滚了一地的银针手忙脚乱地拢回药箱里。偏殿的气氛松了一截,但没人敢站起来。 女帝正要开口,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沈琬的眼皮动了一下。先是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她的眉心拧了一道极短的纹路,像是在什么黑暗里面挣扎着往上浮。她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整个人的呼吸从平浅变成了一口长而稳的吐息。她慢慢睁开了眼。 系统界面在最后一刻亮了一下,那行倒计时变成了灰白色,随即整个界面暗了下去。 沈琬在意识坠入深渊之前隐约感觉到了系统消耗了什么东西来托了她一把,但那感觉转瞬即逝,被睁开眼后满目的人影和光线淹没了。 她眨了两下眼才重新适应亮度。床前站了乌泱泱一群面孔,女帝站在最前面弯着腰看她,半个身子挡着后面透进来的烛光。两个太医跪在偏殿里正朝她这边张望,门口李昀的身影被灯笼映着,廊下杨樾从石阶上站起来正往门里迈步。 沈琬的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她张了一下嘴,发出的声音哑哑的:“……怎么了?这么多人。“ 女帝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把她手腕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当,但尾音比平时收得紧了些:“你睡了一天一夜了,怎么叫都不醒。朕差点把这几个没用的太医全砍了。“ 沈琬靠回枕头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系统电击过量导致昏迷,女帝叫了太医,太医没查出来问题,女帝要杀人,系统在关键时刻把她弄醒了。这些事在她的意识里只有极模糊的影子,但看这满屋子的人影和女帝那句“差点砍了“就足够拼出个大概了。 她把脸往枕头里偏了一下,嗓子哑着开口:“我没事。就是太累了,睡着了一直没听见人叫。太医们没做错什么,别为难他们。“ 女帝看着她。沈琬的脸色确实跟平时差不多,嘴唇泛着正常的血色,眼珠转动也灵活,除了嗓音干哑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女帝又站了两息,直起身转向偏殿挥了一下手,太医们如蒙大赦般拎着药箱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寝宫里的人渐渐散了。小欢端了温水过来扶沈琬坐起来喝了半杯,她的嗓子润了润之后声音听着正常了些。女帝在床沿的矮凳上又坐了片刻,问了她几句“身子哪里不舒服““记不记得怎么睡过去的“,沈琬含糊应了过去,只说是从东郡回来之后累狠了积在一块发出来,睡了一觉反倒缓过来了。女帝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站起来叮嘱小欢好生照看便带着掌事女官出去了。 寝宫里终于安静下来。小欢把茶壶搁在桌上退了外间,门合上之后沈琬靠着床头闭了眼。系统界面在她视线边缘灰蒙蒙地亮了一下,只显示了一行小字:“能量消耗过多,辅助功能暂停。积分系统正常运作。“ 她把界面关了往后靠了靠。系统那句“能量消耗过多“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方才那一瞬间被托住的坠感重新涌上来了一瞬。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偏殿门口方才那阵肃杀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她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意,吹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寝宫里的太医退干净之后,沈琬靠着床头又喝了几口水。水润过喉咙之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女帝,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发怒时的冷意,眉梢压着一道没散净的硬棱。沈琬把水杯搁下,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女帝的袖口。 “母后,“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透的软,“那些太医也是照章办事,查不出来不怪他们。你要是把他们全砍了,往后谁还敢来给我看病?“ 女帝低头看了一眼被沈琬拽住的那截袖口,又抬眼看了看她靠在枕头上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沈琬的手指在她袖口上搭着没松,用的力道不重,就是那种小女儿撒娇的拖拽感。女帝绷着的下颌线微微松了松,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顺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掖了一下。 “不砍就不砍。“女帝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三分,“你替他们求了情,朕总得给你这个面子。但你往后要是再这么不明不白昏过去,朕可不管谁来求情。“ 沈琬弯了一下嘴角,点了头。 寝宫内外的人陆续散了。太医医女们拎着药箱悄声退出了偏殿,小欢把桌上的凉茶收了换了热水,也退到了外间。廊下的侍卫撤了两拨,只剩下门口两个值夜的。 寝宫正殿里只剩三个人——沈琬靠坐在床上,女帝坐在床沿的矮凳上,李昀站在窗边的暗影里,靠着墙壁没动。 沈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偏头看向女帝:“母后,大驸马和三驸马那边有消息了吗?“ 第七十七章 女帝伸手从袖口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函展开来。信纸薄,墨迹端正,她扫了一眼递给沈琬看。 沈琬接过去视线落下去,纸上写的是女帝手下的人从东郡发来的回传——傅琰之和莫昱钦已经找到了,两人一直待在江府后院里被软禁着,魏征的人撤了之后江泰行和林云玲自顾不暇,没再拘着他们。手下的人已经接上了他们,正带人在回京的路上,快则四日慢则五日便可抵达。 沈琬把信纸折好还给女帝,压在被子底下的手松了一截劲儿。四天五天,快了。她靠在枕头上呼出一口气,一直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要等见了人才算彻底落下来。 女帝把信函收回袖中,看了沈琬一眼。她的目光从沈琬的脸移到她搁在被面上的手指上,露在外面的那截指尖还泛着方才睡久了的微凉。女帝偏头朝外间吩咐了一声:“叫御膳房炖一盅参鸡汤送来,加当归和黄芪,炖透了再端过来。“ 外间传来应声的脚步声,脚步声往御膳房的方向去了。女帝转回头看着沈琬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窗边的人影,李昀抱着胳膊靠墙站着,从方才退散了人之后就一直是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既不凑近也不走远。 女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她端详了一下他站的位置和姿态,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四驸马这几日辛苦了。朕的人在东郡传回来的消息里顺带提了一句,说你们回来那一路四驸马出力不少。出力是好事,但什么力该出什么力不该出,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李昀从墙壁上直起身,朝女帝的方向微微颔首:“臣明白。“ 女帝看了他两息便移开了目光,起身理了一下袖口。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沈琬,伸手替她拢了一下散在枕上的碎发,说了句“汤炖好了记得喝完“便转身朝外间走了。脚步声在寝宫外的廊道上渐渐远了,门被外间的侍女合拢了半扇。 寝宫里安静下来。沈琬靠在床头,窗边的李昀还站在原处没有动。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比平时淡了些。沈琬看着他,想起方才女帝说的那句“什么力该出什么力不该出“,又想起自己拒绝他留宿那晚的情形。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被面上,没有接那个目光。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御膳房那边的人端着食盒到了外间。小欢掀帘进来,把炖盅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掀开盖子,参鸡汤的热气带着药材的甘苦味散开来,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升成一缕温润的白雾。 沈琬低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炖得浓白,鸡肉酥烂,当归和黄芪的苦味被参片中和成了平和的甘润。她喝着汤的时候窗边的人影动了一下,李昀从墙边走开,不紧不慢地绕过了屏风,脚步声朝门口移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了句:“公主好好歇着。“ 门合上了。屏风外面的烛光被拢住了,暖黄色的光在纱面上漫成一片柔和的亮晕。沈琬端着汤碗又喝了两口,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她把喝了大半的汤碗搁回几上,靠着枕头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了眼。外面的夜色沉静的,参鸡汤的暖意从胃里往外漫散开来,她慢慢沉进了一片没有电击也没有警报的安睡里。 女帝走出寝宫的时候脚步没停,顺着走廊往宫门方向去了。她走了大约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李昀一眼,李昀正从寝宫门内迈出来,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送行。女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忽然开口说了句在走廊里落得清清楚楚的话。 “四驸马。你这一路护着琬琬回来,朕心里有数。但也正因为有数,有些话朕要先跟你说明白。“女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她日后若有半分因你而受的委屈,朕不管你是谁的儿郎谁的子弟,也不管你在她跟前积了多少功劳,朕只记得你今天从朕这把年纪的人跟前走过去的样子。到那时候朕收不收这条命,只取决于你今日做的事值不值得。“ 李昀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随即躬身弯了下去。他弯得深,姿态服帖,声音也随之压得低而稳:“臣记住了。臣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女帝看着他那道弯下去的身影又看了两息,才把目光收回来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她的袍角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便消失在了宫灯的光影里面。 李昀直起身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他袖口的布料吹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袍面上被灯笼照出的一截亮光,手指在袖口内侧慢慢捻了一下,转身往回走。走到寝宫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放轻了些,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琬正靠着床头把喝了大半的汤碗搁回矮几上。 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过来,李昀走进来的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琬看着他走近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跳出昨天晚上系统那个红色警报的画面——三日倒计时,强制性亲密接触要求,逾期之后的惩罚性电击。现在三日倒计时已经过了一整天,她还什么都没做。 她把汤碗往几上推了推,被面上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李昀走到床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看她一眼:“公主把汤喝完了?“ “喝了大半。“沈琬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了些。她抬眼看着他,李昀站在烛光里穿着件月白色常服,衣领齐整,脸上的表情温温和和的。她想到系统积分规则里“肢体接触加两分“那条,又想到昨天女帝敲打那句“什么力该出什么力不该出“,手指在被面上撑了一下,忽然伸出手去碰了碰李昀垂在身侧的手背。 她的指尖点在他手背外侧,力道不重,就是自然而然的搭了一下,像说话时随意碰到的那种。指腹贴着他手背皮肤停留了两息才收回来,沈琬收回手的时候表情维持得平平淡淡的,但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她在心底默数了一下,系统界面果然安静地弹了一条提示。 “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6。“ 第七十八章 倒计时没变。她靠着枕头把目光移开落在帐子边缘的花纹上,李昀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方才碰过他的那只手移到她的脸上,沈琬面朝着帐顶看着什么花纹,脸颊的线条在烛光里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弯了一下嘴角,笑意薄薄的。 “公主今天比昨天亲近了些。“他的声音很轻,像随口说出来的。 沈琬把视线从帐顶收回来对上他的脸:“睡够了精神好。“她说完又伸出手去,这回动作做得大方些,手指在他袖口那块布料上轻轻捻了一下又松开。 系统又弹了一条:“肢体接触。积分 2。当前总积分:-4。“ 她又加了两分。身上没有之前被电击后那种麻麻的感觉,系统也没发出警报。她暗暗松了口气,靠着枕头把手指收回去搭在被面上。 李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块被捻过的布料,又抬眼看着沈琬的脸。她的表情很松弛,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李昀留意到她的手指在被面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等什么东西。他慢慢敛了嘴角那抹笑意,站在了床边的暗影里。 寝宫里安静了一阵。沈琬靠着床头闭眼养神,脑子里系统界面安静地悬着,倒计时还在走,但积分的负值已经在慢慢往回收了。她想着明天再多碰几次应该就能把数填平,填平了之后系统大概就不会再拿电击来烦她了。耳边脚步声响起,李昀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片刻说了句“公主好生歇息“便推门出去了。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隔着屏风听起来闷闷的。 李昀被沈琬碰了第二下之后,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她收回去的手指上,又抬起眼看她。沈琬靠着枕头表情平静,跟没事人一样,但他分明感觉到方才那两下接触跟之前在溪边和棚屋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是她被动承受,这回是她主动来碰的。 他嘴角那抹薄薄的笑意重新浮了起来。他在床沿的矮凳上坐下了,把姿态调成了侧坐的姿势,手肘搭在矮几边沿,身体微微朝沈琬的方向倾着。沈琬刚想开口说句什么把他支走,他已经伸手把她搁在矮几上喝剩的半碗汤端起来轻轻转了个方向,让碗柄朝着她顺手的方向。 “公主若还喝得下,再喝两口。汤凉了反倒腥。“ 他的声音温温的,指尖在碗沿上若有若无地搭着。沈琬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接汤碗。李昀递碗的时候手指指腹顺势从她手背上擦了过去。系统弹了一条提示,又加了两分,负值从负四跳到了负二。沈琬端着碗低头喝了两口,把碗搁回去的时候李昀又把碗接了,放回托盘里的时候拇指轻轻压了一下她的手背才松。系统又叮了一声,积分回到了零。 两人中间隔着一盏矮几的距离,李昀坐姿没有越界,但每个递碗接碗的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碰触。沈琬每次碰到他都会听到系统“叮“的那一声,从负二回到零之后又跳到了正二。她的心情随着分数的回升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些,靠着枕头的肩膀也微微塌下来了。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杨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目光落进去的一瞬间僵住了。 寝宫里的情形映入他的眼睛。沈琬靠着床头,李昀侧坐在矮凳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李昀的手刚从她手背上收回去,沈琬的指尖还留在矮几边沿搭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份松弛下来的氛围,怎么看都不是在谈正事的样子。 杨樾在门口站了两息,端着粥碗的手指收紧了一圈又松开。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咳,迈步走了进来,粥碗被他搁在了矮几上沈琬够得着的位置,然后他顺势站在了矮几另一侧,正好把李昀的视线挡了半截。 “给公主送的粥。“杨樾的声音平平的,“御膳房炖的,说是跟参鸡汤搭着喝不犯冲。“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李昀一眼,李昀坐在矮凳上仰头回看过去,两个人的视线隔着矮几上方交汇了一瞬。杨樾的手搭在矮几边沿上,手指在不经意间把矮几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李昀的胳膊肘原本撑在桌面上,被这一下带得微微滑了一下。 沈琬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杨樾站在矮几左侧,李昀坐在矮几右侧,两人的视线之间那根线绷得像弦一样。她端起杨樾搁在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压了压场面,然后清了清嗓子把碗放下。 “二驸马来了正好,我有话一起说。“她伸手把矮几往正中间推了一下,两个人的视线都被她这个动作打断了。“母后那边来了消息,大驸马和三驸马在东郡找到了,人在回来的路上。快则四日慢则五日能到京城。“ 杨樾的目光从李昀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李昀也把视线的角度调了调,偏头看着她。沈琬把被子往上拢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这次是我先回京城,没有按照约定去接他们碰面。这件事我有责任,等他们到了我亲自去接人,该当面说的当面说清楚。“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两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杨樾的嘴唇抿了一下,李昀微微颔首。寝宫里安静了片刻,杨樾先开口说了句“到时候我随公主去“,李昀紧跟着也说了句“我也去“。两个人说完了之后对视了一眼,随即各自把目光移开了。 沈琬看了一眼矮几上那碗被晾了半天的粥和旁边凉透的汤碗,把粥端起来喝了。李昀和杨樾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各自在床边站着,隔着一盏矮几的距离把中间的缝隙占得严严实实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烛火吹歪了一下,她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把空碗搁回桌上,开口说了一句“去把我的靴子找出来,接人的时候要穿“。 两人同时弯腰去够床尾鞋凳上那双靴子,手在半空中碰到了又各自收回去,靴子没人拿。沈琬自己把靴子从鞋凳上拎起来拍了拍搁在床脚,靠回枕头上冲两个人挥了一下手,示意散了。 第七十九章 杨樾转身先走的,李昀比他慢了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寝宫的门,脚步声在廊下各朝一边散去,一左一右分了两条路。 沈琬听着脚步声都远了,低头看了一眼系统积分——正二,倒计时还剩两天。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头,闭了眼。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廊下灯笼的光隔着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暖黄,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晃着影。 沈琬把空粥碗搁回矮几上,靠着枕头揉了揉太阳穴。动作做得自然,带出几分倦意。她在床上靠了一会儿才抬眼看了面前两个人一圈,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方才软了些:“我还有些乏,想再躺一会儿。你们先各自去忙吧。“ 李昀先应声的。他从矮凳上站起来,弯腰把矮几上那只空碗和汤盅拢到托盘里端了起来,动作利索干净。 “公主好好歇着,粥炖盅我带下去让她们收了。“他端着托盘转身朝门口走,路过杨樾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侧身从门缝里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带出了一声轻轻的木料摩擦响。 杨樾站在原地没动。他手里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来的小石子被他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指腹碾过石头的棱角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沈琬看着他站在矮几旁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偏头看了他一眼。 “二驸马还有事?“ 杨樾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旁边那盏快烧到底的烛台上,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明日我想回杨家一趟。“ 沈琬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回去看看也好。你从东郡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宫里待着,府上那边估计也在盼着你的消息。“ 杨樾又沉默了。他那根攥着石子的手指又转了一圈,然后他把石子塞进了袖口里面,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定在沈琬脸上:“公主跟我一起回去。“ 沈琬刚要点头的动作顿在了半道。她看着他,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我说明日回杨家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杨樾又重复了一遍,这回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出门一趟回来,总要带人回去给家里看过才算交代。公主若能同行,府上那边便不会再过多追问。你若不去,他们来来回回盘问起来我也懒得应付。“ 沈琬靠着床头看了他几息。他站在矮几旁边,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但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没移开。她想起在东郡那些天里杨樾挡在她前面劈开灌木和熊搏斗的样子,又想起他夜里蹲在火堆旁边拨火的侧影,还有那天在死胡同里面他二话不说先钻进狗洞去探路的情形。 “行。“沈琬说,“明早我跟你回去。“ 杨樾的嘴角没有弯,但他那双一直抿着的嘴唇松了松,像是压着什么的气被放掉了一样。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明日辰时过来接你“,转身朝门口走了。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你先歇着“就拉开门出去了。门合拢的动作比李昀方才轻了三分。 寝宫里终于安静下来。沈琬躺平了面朝帐顶,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眼。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廊下的灯笼隔着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暖黄光晕。 同一时刻,李昀正走在出宫的路上。 他出了寝宫之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过了两道宫门拐进了宫墙外的一条侧巷。他走得不快,姿态从容得像是寻常闲步,路过街角一家还亮着灯的药铺时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小包干艾叶,又慢悠悠地出来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尽头是一家挂着红灯笼的两层小楼。楼下门面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琵琶声和细碎的说笑声。李昀推开侧门进去的时候脚步轻车熟路地绕过前堂往里走,里面迎客的姑娘见了他自然地侧身让了路。他穿过一道垂花门到了后院,一间亮着灯的小阁楼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青灰色的长衫,背对着门,面前桌上搁着一壶温过的酒。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眼尾有一道细细的旧疤,嘴角带着熟稔的弧度。这人管自己叫莫然,在这城中的烟柳场所里挂了乐师的名头,私底下替李昀收传消息也有些年头了。 李昀在桌对面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好的信函搁在桌面上。莫然没急着拿,先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然后才把信拿起来拆开封口扫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抬眼看着李昀。 “东郡那头的线断了,林家的人撤了大半,剩下的也在往南迁。那位师爷人找到了,在邻县一个镇子上窝着。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不急。“李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等宫里那两位驸马到了京再说。“ 莫然点了点头,把酒杯往前推了推。李昀靠进椅背里望着窗外廊下那盏红灯笼,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光晕在窗纸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暖色。 他把杯底最后一口酒仰头饮了,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莫然没有送他,只是坐在桌边端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李昀从阁楼里出来,穿过垂花门和侧巷往回走。 夜风把他衣摆吹动了一下。他走到宫墙侧门的时候停了半步,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月亮边沿有一道淡淡的毛边,像是要起风了。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宫墙,脚步声在空旷的长道上渐渐远去了。院墙那边的红灯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莫然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之后,桌上的酒已经温透了。他没急着喝,先拿起酒壶给李昀的杯子又斟满了,自己端了另一杯在手里慢慢转着。 杯沿在他指尖之间被捻了一圈又一圈,他抿了口酒,搁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李昀脸上,挂着那种老熟人才有的闲散笑意。 “你跟那位大公主,走到哪一步了?“ 李昀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顿了一下。 第八十章 莫然像没察觉似的继续说道:“你跟她同吃同住了好些天,回来之后又成天往她跟前凑。我替你做这事好几年了,你身边待过什么人我门清。但这一位不一样。她身后那一层身份摆在那儿,你玩归玩,别把自己玩进去就行。 “他说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李昀,“回你一句实在话,大公主那桩婚事,你莫当真。皇家的人心比咱们这些人深得多,你今天觉得她对你笑一笑是好事,改明儿她翻脸的时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昀把刚被他斟满的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杯子在桌面上放出了比平时重一点的一声闷响。他抬眼看着莫然,脸上还带着笑,但眼底那层温和已经收了,平直的视线落在莫然脸上压了一瞬。 “我让你收什么你就收什么,该你打听的事你会知道,不该你打听的少问。“ 莫然看着他那张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把杯底剩的酒仰头干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朝李昀拱了拱手,说了句“行,我不问了“便转身绕到了屏风后面。脚步声在屏风后头响了几下便远了,阁楼里只剩李昀一个人。 他把桌上那只空酒杯端起来又搁下,在桌边坐了片刻才站起来整了整衣摆推门出去。夜风在楼道上迎面扑过来,他把领口拢了拢,顺着木梯往下走。一楼大堂里的琵琶声还弹着,几个酒客围坐在角落的桌边说着什么,没人注意他。 他出了酒楼侧门拐进巷子,巷子口那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影子从门框底下拖出来拉长了又缩回去。他低着头往前走,没留意巷口对面的街角站着一个人。 杨国公站在街角的药铺门口,手里捏着一包刚抓好的药,目光正落在酒楼侧门的方向。灯笼的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出了半个轮廓,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他看着那个穿月白色常服的背影从酒楼侧门出来拐进巷子,步伐从容不迫,跟寻常出来吃酒听曲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杨国公在药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那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包药,把纸包攥了攥,转身朝自己府邸的方向走了。 第二日辰时,杨樾准时出现在了寝宫门口。 他换了件藏青色的常服,头发束得齐整,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些天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精神了不少。沈琬换了件浅蓝色的对襟衫子从里面出来,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戴太多簪饰。她走到杨樾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杨府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车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坐垫是新铺的。杨樾上了车在沈琬对面坐下,马车动起来的时候他靠着车壁往外看了一眼街景,表情比平时松弛了一些。 杨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青槐巷里,大门是三开间的,门楣上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马车在门口停稳的时候已经有下人小跑着进去通报了。沈琬跟着杨樾下了车,刚踏上府门前的台阶,里面呼啦啦迎出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杨国公。他穿着件玄色团花袍子,神态沉稳,身后跟了杨樾的两位兄长和几位族中长辈。杨国公见了沈琬躬身行了个礼,脸上堆着恭敬得体的笑,说着“大公主亲临寒舍,蓬荜生辉“之类的客气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沈琬脸上移到自己儿子身上停了一拍,又移了回去,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杨樾的母亲从二门里迎出来的时候眼圈微微泛着红。她拉着杨樾的袖口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又转头冲沈琬弯了弯嘴角,嘴上说着“大公主快请进“,手却一直没松开杨樾的袖口。 一行人被引进了正厅。茶点摆了满桌,热腾腾的,从桂花糕到莲子羹样样俱全。杨樾的母亲坐在沈琬旁边絮絮地说了些“路上辛苦““回来就好“之类的话,目光在沈琬和杨樾之间来回游移着。 沈琬端着茶喝了两口,把茶盏放下的时候余光扫见杨樾坐在对面,杨国公坐在他旁边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杨樾听着点了一下头,目光却在沈琬的方向落了一瞬。 杨国公也注意到了他儿子的目光方向。他顺着杨樾的视线看了沈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他搁下茶盏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但沈琬总觉得他看自己的那一眼里除了恭敬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转。 正厅里又说了些家常话。杨樾的母亲拉着沈琬的手拍了拍,说“大公主看着清减了些,往后要多补补“,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盘新蒸的核桃酥往她面前推。沈琬尝了一块,酥皮松脆,馅料扎实,确实比宫里做的多了几分家常的实在感。 午膳摆在花厅里,菜色丰盛,杨国公亲自作陪。席间杨樾坐在沈琬斜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夹不到的菜便转了一下桌盘让转盘的方向对着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不说什么话,低着头夹自己的菜,但桌盘每次转过去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沈琬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瞥见杨国公一直在看自己和他儿子之间的互动。杨国公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目光在沈琬的面容和杨樾的侧脸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他把酒杯送到嘴边喝了,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午膳撤下去之后,杨樾的母亲又拉着沈琬说了会儿话才放她去花厅后面那间备好的厢房歇午觉。沈琬进了厢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外面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把鞋脱了靠在床头闭了眼,脑子里转着方才席间杨国公那个目光。 杨国公看她的眼神里确实有东西。那种东西不像傅老将军问起儿子下落时的忧虑,也不像女帝替她挡下那些找茬时的护短,更像是某种正在琢磨着什么的眼神。沈琬靠着床头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了眼。 外面的花厅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碗碟被收走时的轻轻碰撞,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在午后的暖意里被揉成了一团模糊的嗡响,她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第八十一章 正厅里的茶换了一轮,杨国公终于把注意力从杨樾身上挪开了。 他端了杯新茶走到沈琬面前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的笑比方才迎客时深了些许,眼角的纹路都堆了起来,嘴里说着“大公主亲临府上,老臣惶恐“之类的话,把姿态放得极低。沈琬端着茶盏站起来回了个礼,嘴上应着“国公客气“,脸上的笑端得稳稳当当的,但她自己知道这笑里面装了多少水分。 杨国公落了座,话题转回到了杨樾身上。他先是问了杨樾在东郡一路上的伙食和住处,又问了路上有没有受过伤染过病,再往下问便是杨樾的书读没读、武艺有没有生疏、回京之后有没有打算到军中历练历练。杨樾坐在他父亲对面,一条一条地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答得周全。沈琬坐在侧面的椅子上端着已经凉了的茶盏,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厅堂角落里看着别人拉家常的摆件。 杨国公跟杨樾说话的时候,杨樾的母亲坐在旁边偶尔插几句嘴。她说的都是些细碎的家常话,什么“你走了之后你屋里的被褥我天天晒““你常吃的那家酱菜铺子我让人去买了三坛子搁在厨房里“。这些话落在沈琬耳朵里听着暖融融的,但她站在那里接不上话,手里那盏凉透了的茶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沿上凝的水珠,又抬眼看了看对面杨樾和他父母之间那副自然的家常场面。她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圈,原身从小到大在宫里被女帝宠着捧着,但跟长辈拉家常这种场合向来不怎么得心应手。女帝处理朝政的时候雷厉风行,回了后宫跟沈琬说话也是直接明了的风格,鲜少有这样迂回着问寒问暖的时候。沈琬站在这里,嘴角那点弧度维持得恰到好处,但脚趾已经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了一回。 杨樾跟他父亲应了几句话的间隙偏头看了沈琬一眼。她的站姿很标准,手搁在身前捧着茶盏的角度也很得体,嘴角那一线笑意挑不出毛病。但他注意到了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捻了一下,像是在数时间。他把他父亲的那句话应了,然后站了起来走到沈琬旁边,说了句“公主的茶凉了,我让人换一盏热的来“,伸手把她手里那盏凉茶接过去递给了旁边的丫鬟。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站得离她很近,肩膀微微侧着把她跟厅里其他人的视线隔了半道。 沈琬抬头看了他一眼,杨樾已经退回去了,但那个挡了半道视线的位置把那些她接不上话的目光拦了大半。她感觉到肩上那股不自在的劲儿松了松,嘴角那点笑从端着的弧度变成了自然而然的弯。 杨国公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他的目光从杨樾侧身挡在沈琬前面的姿态移到沈琬脸上那抹自然弯起来的嘴角上,垂了一下眼皮抿了口茶。 好在后续没再出什么岔子。杨国公又问了几句朝中的事,杨樾答了,沈琬在旁边补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杨国公便起身说要处理些公事先行告退,留下杨樾的母亲陪沈琬又说了会儿闲话。 杨樾的母亲拉了一会儿家常便也去张罗晚膳了,正厅里只剩沈琬和杨樾两个人的时候,空气松快了不少。 杨樾的妹妹是在晚膳前出现在花厅门口的。沈琬认出了那张脸——那个在前厅里对她说“嫂嫂屋里是藏了男人吗“的姑娘,此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一把团扇,目光在沈琬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她走进来之后只是冲沈琬点了一下头叫了声“大公主“,然后就坐到她母亲旁边去了。整场晚膳下来她再没有多说一句话,低着眉吃着饭,偶尔抬眼看一下兄长那边,目光扫过沈琬的时候也什么都没说。 晚膳撤了之后杨樾的母亲又留他们喝了盏茶才放人走。沈琬和杨樾从杨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被风微微掀动了一角。杨樾先上了车,伸手扶着沈琬踩着脚踏上来,等她坐稳了才松开手在她对面坐下。马车动起来的时候车厢里光线暗了下来,只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线路旁的灯影。 沈琬靠着车壁呼出一口气。杨樾坐在对面看着她,灯影掠过他的脸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沈琬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规律而匀实,车厢微微晃动着,暖黄的灯影从帘缝里一明一灭地透进来又暗下去,映着两个人的脸交替着亮起来又暗下去。 马车在宫门口停稳的时候沈琬掀帘跳下车,脚踩上青砖地面的时候踏实感从脚底一路升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还没有下来的杨樾,杨樾从车帘后面探出半张脸看着她,说了句“公主早点歇“就把车帘放下了。马车重新动起来往杨家方向折返,轮声在宫道上渐渐远了。 沈琬收回视线转身往寝宫方向走。廊下的灯笼已经把路照得亮堂堂的了,她走在灯影和月色交替的青砖道上,夜风从宫墙拐角灌进来裹着桂花余香。她边走边在脑子里把今天一整天的经历过了一遍,没什么意外,没什么冲突,平平稳稳的,比她在东郡那些日子安稳了太多。但她总觉得杨国公最后看她和杨樾那一眼里的东西还没散干净,像水面底下还沉着什么没浮上来。 她推开寝宫门的时候小欢正往灯盏里添油。小欢回头见她进来,放下油壶迎上来接了她的外披风,嘴上絮絮地问着“公主在杨府用过膳了吗““府上的茶点合不合口““回来路上冷不冷“,沈琬一一答了,坐到床边脱了靴子。小欢把外披风挂好便退到了外间,门合拢后,寝宫里安静下来。 沈琬躺上床面朝帐顶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了晃,光隔着窗纸在帐顶上晃了一下便稳住了。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里闭上了眼。那封东郡来的信上写着四到五天人就到了,加上今天已经过去了两天,快了。 第八十二章 她想着这个数,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沈琬回了寝宫换了寝衣躺上床之后,才觉出那一整天的紧绷劲儿从肩膀里慢慢散了。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眼前本该是暗沉沉的帐子,可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是杨樾白天里的样子——他把她手里那盏凉茶接过去递给丫鬟时的手指,他侧身挡在她面前隔开厅堂视线时肩膀的角度,他扶着马车踏板等她踩稳了才松手时掌心的温度。她翻了个身面朝帐顶,又翻回去面朝墙壁,翻来覆去三四回之后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喝了半杯凉茶。 凉茶入了喉,她把杯子搁下重新躺回去,这回总算在快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沉进去了。 睡醒的时候天光大亮。小欢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顺带传了一句话:“公主,陛下那边来人传话,请您醒了之后入宫一趟。“ 沈琬点了点头,换了件鹅黄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挽了便出了寝宫。一路走过去的时候她心里揣着几件事——女帝召她过去大概率是接人的消息更新了,要么是傅琰之和莫昱钦快到了,要么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她加快了几步,穿过月华门拐进女帝平日见她的那间偏殿。 偏殿里站着一个人。 沈琬的脚步在门槛外面顿了一下。殿内站在女帝面前的正是傅琰之。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竹青色外袍,衣裳虽然干净但袖口和衣摆都磨得起毛了,鞋面上沾的灰也没擦干净。他的脸比上次在东郡分开时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窝底下压着一层青黑。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沈琬,整个人的肩膀猛地塌了一截。 沈琬跨进殿门走到他面前。她的目光从他磨了毛的袖口移到他脸上那层明显的疲色上,开口问了句最要紧的:“三驸马呢?“ 傅琰之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低了好一会儿头,肩膀轻轻耸动着,沈琬看着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全红了,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呼出来一口气才挤出话来:“三驸马……他没跟我一起回来。“ 沈琬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肩膀低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傅琰之偏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吐。他们在东郡被魏征的人软禁了几天,魏征撤走之后江泰行自顾不暇顾不上他们,他和莫昱钦便从江府出来了。两人一路往京城方向赶,走的是大路,经过那个大牛家的村子附近时遇上了村里的几个壮汉。那些人认出了他们,说他们是“那个害死大牛的女人的同伙“,拿着扁担和绳子围上来要捆他们。 莫昱钦挡在前面让他先跑,他被推了一把跌进了路边的水沟里,等他爬上来的时候莫昱钦已经被那几个人拖走了。他追了一段没追上,又绕回村子附近打听了两天,但村里人见了他就往外轰,他实在没办法了才孤身一人赶回京城来报信。 傅琰之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哑,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攥着袖口的手一直在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 沈琬站在他面前听完,脸色沉得厉害。大牛那个村子的名字在傅琰之说出“大牛家“那三个字的时候就在她脑子里炸开了。那个人死了,他母亲带着全村人追了她一夜,黑熊冲散了追兵,她以为彻底甩开了,没想到那些人还记着恨,记到了莫昱钦头上。 女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直听着,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等傅琰之把话说完之后她才开口,声音平稳:“朕已经让人去查了。那个村子的位置朕的人知道,今日之内会有消息回来。你先坐下,别站着了。“ 傅琰之被女帝身旁的女官引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嘴唇抿得发白。沈琬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那把刚刚松下去的弦又重新绷了起来。 大牛那笔账是她惹下来的,莫昱钦是替她受的。她得去那个村子把人接回来,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把他落在后面了。 沈琬在女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她在心里把那个村子的位置、路线、可能遇到的阻拦一一过了一遍,跟上次逃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盘算的东西正好反过来。上次是往外面跑,这回是要回去。 女帝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了下来。她偏头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掌事女官,声音比方才沉了一截:“传话下去,东郡那条线上跟接人有关的,办差的每人罚俸三月,领头的自去领二十杖。人没到齐就回来的差事,朕不养这种废人。“ 掌事女官弯腰应了,悄步退出了偏殿。傅琰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那些人求情,但看了一眼女帝的面色又把嘴合上了。 沈琬坐在女帝旁边的椅子上,等殿内的气息稍微缓了些才开口:“母后。三驸马的事我有办法去办。我认识那个村子,路也认过一遍。让我带人去接他,比从头再调人手查得快。“ 女帝偏头看她。沈琬坐在椅子上的姿态比前几日接风宴上稳当了不少,说话的时候目光迎着她的视线,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 女帝把她的样子看了两息,语气里的冷意收了收,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平:“你想好了?那边的情形你比朕清楚。去了可能会被堵,可能会被困,你手里有多少底牌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想好了。“沈琬说,“路我走过一遍,那边的地形和人的底细我也大致摸过。比从头查起快得多。我只需要几个人手,跑得快的、会认路的就行。“ 女帝靠在椅背里又看了她片刻,然后点了头。“朕调一队暗卫给你,领头的叫钟九,身手利落,认路也准。你带着他们去,人找到了就回来,别在那边多耽搁。“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朕这次准你独自去,也是想看看你经过东郡那些事之后长了多少本事。别让朕失望。“ 第八十三章 沈琬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出了偏殿。她走出去的时候经过傅琰之身边,傅琰之抬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痕没擦干净。她在他面前停了半步,低头说了句“我把他带回来“,然后继续走了。傅琰之坐在椅子上望着她出门的背影,攥着膝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回到寝宫之后沈琬开始收拾东西。衣物带了两件轻便的,水囊和干粮塞进一个包袱里,靴子换了厚底的,左臂上的布条拆了重新换了一层薄药膏。她正在系包袱带子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杨樾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她屋里的情形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要走?“ 沈琬把包袱扎好搭在肩上:“去接三驸马。大牛那个村子的人把他扣了。“ 杨樾往前迈了一步:“我跟你去。“ “你留下。“沈琬把肩上的包袱带子紧了紧,“母后给了我一队暗卫,人够了。你跟四驸马都留在京城,这边万一有变故也好有人照应。两个人全都跟着我跑空了反而不妥当。“ 杨樾的嘴唇抿紧了。他站在门框边,脊背绷着,像是把什么话从喉咙里压了回去。沈琬从他身边侧身走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门框,动作不大,但挡住了她出门的路。 两人在门口站了两息,沈琬抬头看着他,杨樾低头看着她肩上那只包袱和她靴上换了的厚底,那只挡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侧身给她让了路。 沈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句“三天之内回来“便继续往前走了。杨樾站在原地转身望着她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拐进了夹道,脊背靠在门框上许久没有动。李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看见杨樾站在空了的寝宫门口,又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寝宫里面,脚步骤然顿了一拍。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琬就出了宫门。钟九已经在侧门外候着了,是一个精瘦的矮个子男人,腰间挂了两把短刀,背上驮了一只不大的行囊。他身后站着四名穿皂衣的暗卫,各个身形利落。钟九见沈琬出来也不多话,只拱了一下手便侧身指了指拴在不远处的一匹灰马。 “公主的脚力备好了,往大牛村那边走快马两天能到。“ 沈琬翻身上马,动作比上次骑驴车的时候利索了许多。钟九带着四名暗卫跟在她身后,五匹马踏着晨光出了京城侧门往官道的方向跑去。马蹄踩在石板路上打出细密清脆的声响,晨风迎面灌进袖口凉丝丝的。 沈琬微微俯低身子让风从脸侧滑过去,前方的道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延伸向远处。城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沉沉的闷响,五匹马的蹄声渐行渐远,汇进了官道上稀薄的晨雾里。 沈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马蹄踩在官道上的步伐越来越匀。她偏头看了一眼远处渐渐从雾里显出轮廓的山影,知道再往前走一段路就会拐进她上回走过的那些岔道和田埂。村庄还在那个方向等着她。 五匹马沿着官道跑了两天一夜。钟九在前面带路,拐过每一个岔口的时候连马速都不减,显然对这条路熟得很。沈琬在后面跟着,一路上没遇到拦截也没遇到追兵,沿途的驿站换了三次马,顺顺当当地在第三天的清晨抵达了那个村子的外围。 钟九在村口的小土坡上勒住了马。他偏头看了一眼沈琬,沈琬也正望着坡下那片熟悉的屋顶。村里很静,时间太早,炊烟还没升起来,土路两边的院门都关着。一只黄狗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打盹,跟前几天来时一样。 沈琬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后面的暗卫,自己沿着土坡走下去踩上了村口的土路。她走得不快,靴底踩在干燥的土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院里正在劈柴的汉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猛地顿住了。他手里的斧子停在了半空中,整张脸从茫然变成了认出了什么的惊愕。 “你——“他的斧子掉在脚边。 沈琬没有看他,继续往村子深处走。第二户门口的妇人端着簸箕筛豆子,看见她经过的时候簸箕直接从手里滑了,豆子撒了一地。第三户院里的几个孩子原本在追着跑,看见她的身影后全停住了,其中一个转身往巷子里面跑,边跑边喊:“娘!那个女的回来了!“ 沈琬的脚步没停。她沿着村道一直走到了大牛家院门口才站住。院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块,门槛旁边还留着上次血迹干后留下来的暗褐色痕迹,渗在木头的纹理里洗不掉了。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晒衣竿上晾着几件粗布旧衣裳。堂屋里有人声,低低的絮叨,听见门响便停了。脚步声从堂屋门口传出来,先是慢慢的一步,然后是又快又乱的几步,一个人影从门框里面冲了出来。 大牛娘站在院子中间,目光直直钉在沈琬脸上。她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一截,眼窝陷得更深了,颧骨凸着,嘴角两边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她盯着沈琬看了好几息,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转身冲着院墙外喊了一声:“来人!她回来了!那个害死大牛的回来了!“ 院墙外头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院门口涌进了七八个壮汉,手里攥着扁担和木棍。后面还跟着一群妇人孩子,挤在院墙外面探头探脑。大牛娘站在人群最前面,指着沈琬的手抖得厉害:“就是她!她害了大牛跑了,又回来了!“ 沈琬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影,没有后退。她身后的巷口处传来几声极轻的落地声,她没回头也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钟九带着四名暗卫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身后的院墙和屋顶上。 大牛家的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一个跟大牛长得有几分像的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根粗木棍,盯着沈琬的眼珠子发红。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各自攥着家伙,一步步朝院子中间围拢过来。大牛娘站在他们后面嘶哑着嗓子喊:“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那中年男人挥着木棍朝沈琬肩膀砸下来。 第八十四章 棍子落下来之前就被截住了。钟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沈琬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稳稳攥住了那根木棍的中间,力道不大但捏得那中年男人的手腕直接转了半圈,木棍脱了手落在地上。 几乎同时,另外四名暗卫从院墙和屋顶上跃下落在人群侧面,动作快得像影子,三两下就把那些攥着家伙的壮汉手里的扁担和木棍全卸了。有人还想扑上来,被暗卫反手按在了地上,脸贴着院里的泥地面压住了。 院子里一片混乱的声响只持续了不到十息就平息了。七八个壮汉被暗卫控制着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的家伙全堆在院子中央。大牛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着,喉咙里那些嘶哑的叫骂声渐渐矮了下去变成含混的气音。 沈琬站在院子中间,目光穿过蹲着的人群落在她脸上。阳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她的面孔照得明晃晃的,她站在那里,靴子踩在院子的夯土地面上,姿态站得稳,视线平直。 “三驸马在哪?“ 大牛娘的嘴张着合不上。她的目光从沈琬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些暗卫身上,又移回沈琬脸上。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几个碎不成调的字,声音哑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气:“……关在后山棚子里。“ 沈琬听完转身朝院门外走,钟九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跟钟九说了句“你跟我去,其余人留在这儿看着“,步子没停继续往村后那条通往后山的小路方向走去。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被摁着的人发闷的动静和钟九留在那儿的两名暗卫低声压制的脚步声,那些声音被她甩在身后越隔越远,逐渐隐没在风声里。小路两旁的野草和碎石头还是上次跑过时她踩到的那些东西,只是这条路的方向反了过来,她迈步走向后山的方向,靴底踩在草茎和碎石上的声响节奏匀实,一步一步地往前延伸着。 后山的路比沈琬记忆里更荒。野草蹿到了膝盖高,路面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沟,碎石和干泥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她沿着土路往上走了大约一里多地,面前出现了一间低矮的石头屋子。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用一根铁链从外面锁住了。 沈琬在门前站住,目光落在那根铁链上。铁链是新的,锁头也是新的,跟整间破败的石屋格格不入。她伸手拽了一下铁链,链条哗啦啦响了两声,锁头纹丝不动。她偏头看了钟九一眼,钟九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蹲在锁头前面拨弄了几下,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 沈琬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门洞透进去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亮块。灰尘在光束里缓慢地飘浮着,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别的什么东西。她的视线适应了几息才看清屋子角落里的情形。 莫昱钦缩在屋角的一块破草席上面。他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沾满了灰土和干涸的暗色痕迹。头发散着,半张脸埋在膝盖之间,露出来的那一侧脸颊肿得老高,眼眶周围一圈乌青,嘴角裂了一道结痂的口子。两只手被麻绳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圈勒进了皮肉里面,周边的皮肤泛着紫黑色。 沈琬蹲下去的时候他没抬头。她又往前挪了半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莫昱钦的整个身子猛地一缩。那一下缩得用力,牵动了某处伤处,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整个人更紧地往墙角缩去,后背贴着石壁蹭得沙沙响。 “是我。“沈琬的声音压得很低,“莫昱钦,是我。我来了。“ 他缩着的动作慢慢停了。过了好几息,他才把头从膝盖间抬起来一点点,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向面前蹲着的人影。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好几息像是辨认,认出来之后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刮过粗木面:“……公主。“ 沈琬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麻绳。绳子勒得太紧了,她解了两下指腹就磨出了红痕,旁边的钟九递过来一把小刀,她把刀刃贴着绳结内侧割了,麻绳断开的时候莫昱钦的两只手垂落下来,指节僵直地蜷着,一时半会儿伸不开。 莫昱钦靠着墙角坐不稳,沈琬蹲在那里扶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墙坐直了。他整个人比之前轻了不少,隔着衣裳的布料她都能摸到肩胛骨突出的弧度。他的嘴角那道结了痂的口子随着呼吸微微张合着,干裂的嘴唇上全是白皮,面颊凹陷下去,眼窝陷得更深了。 钟九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水囊递到沈琬手边。沈琬把水囊的塞子拔了,托着莫昱钦的后脑把水囊口送到他嘴边。 他一开始只是用嘴唇碰了碰,尝到水之后才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灌得太急呛住了弯着腰咳了好几声,水从嘴角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来跟干涸的血混在一起,沿着下巴淌成一道浅红。 沈琬等他咳完了又喂了一小口,这回他喝得慢了些,水润过嗓子之后他那只勉强睁着的眼睛里泛上来一层薄薄的亮光。 “他们……把我关在这儿……五天。“莫昱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说一句话要花掉他攒了很久的力气,“不给水,不给饭。隔一天打一顿,问……问是不是跟公主一伙的。“ 沈琬把他搭在膝盖上发僵的手轻轻拿起来查看了一下。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勒痕摸上去冰凉凉的。她从包袱里找了条干净布条替他缠了一下手腕的伤处,动作不重,但莫昱钦每次被她碰到手腕都会轻轻抽一下,然后很快又把自己忍住了,把所有的痛楚都憋在喉咙里,只留下一阵阵微弱的倒抽气声。 “……我没说。“莫昱钦含含糊糊地补了半句,气息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散了,“我说不认识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信,但也没办法了,就一直关着。“ 沈琬听了这句话之后手搭在他手上用力攥了一下。莫昱钦的手骨节硌在她掌心里,松松的,没什么力气回握过来。她松开手站起来,侧过身背对着他,对着门外夕阳斜照的方向深深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把视线落向钟九的方向,语气放得很平:“他走不了路,你背他下山。“ 第八十五章 钟九弯腰把莫昱钦从草席上扶起来架到自己背上。莫昱钦趴在他肩头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但好歹撑住了没有再缩下去。沈琬走在前面推开石屋的门,夕阳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把地面的灰尘染成了暖橘色。 她跨过门槛站在石屋外面的小路上,偏头等钟九背着莫昱钦跟出来才抬脚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来时长了许多。钟九的步子很稳,背着一个人下坡也不晃,但沈琬能听见莫昱钦伏在他肩头时压抑着的、极细微的抽气声,每走一步都从他咬紧的牙缝里泄出来一丝半缕。她走在前面把挡路的枝条拨开踩平,让钟九脚下好走些。 野草的叶子扫过她的裤腿,她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没有回头催促也没有加快步子,只是把前面那段路踩实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院子里那边被控着的村民还蹲在墙根底下。大牛娘坐在门槛上不说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发颤,她的目光越过院墙和人群落在沈琬和钟九背上的身影上,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最终没有再喊出一句话来。沈琬带着钟九从院子外面绕过去直接上了停在村口土坡下的马匹边,没有再看那个院子里任何一个人。 钟九把莫昱钦小心地放平在马车厢里的草褥子上,沈琬跟着钻进去坐在他旁边。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了垫在他脑后当枕头,又拿水囊给他喂了半口水。莫昱钦靠在草褥子里闭着眼,呼吸粗重但不匀,嘴唇干裂的白皮被水润过之后微微舒展开了一些。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瘦削,下颌的轮廓硬梆梆地凸在外面,只有嘴角那道结了痂的裂口在呼吸时随着动作微微牵扯着,牵一下他的眉峰就跟着跳一下。他整个人的重量陷进草褥里,显得轻飘飘的,落在褥面上的身子几乎没压出什么凹痕来。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沈琬坐在他旁边靠着车壁,车轮碾在土路上的声响咕噜咕噜的,把车厢里仅剩的那点声响盖了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莫昱钦搁在草褥边沿的手,手指松松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泥和血痂,指尖的颜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她伸手把他那只好手轻轻拢进了自己掌心里攥了一下,隔着掌心的温度把一点热气渡过去。莫昱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是想回握住她但没有力气,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便松开了。沈琬把他的手搁回草褥上,靠着车壁闭了一下眼,耳边的车轮声和风声交替着往后面退去,一点点把那个村庄甩在了暮色背后,在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被夜色吞没得干干净净。 莫昱钦被钟九背到山脚马车旁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没了力气。他趴在钟九背上像个散了架的物件,手脚软垂着,脑袋偏在钟九肩侧,那只没肿的眼睛半阖着,瞳孔聚不上焦。钟九弯腰把他往车厢里放的时候,他的左臂在草褥边沿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像是骨头关节错开了本来该待的位置。 沈琬听见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莫昱钦的眼皮猛地弹开了,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渗出了生理性的泪光,半张嘴巴颤抖着呼出一口浊气,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调拖得又低又长,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他骨缝里碾出来的余震。 “……疼……“他的声音飘在喉咙里,出不来几个字,尾音被他自己咬断了,然后整个人缩在草褥上抖了好几息。 沈琬蹲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拧得紧,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一下就去翻包袱。翻了两下根本没用,她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把系统唤了出来。 系统界面微微亮着,左下角积分栏挂着一个小小的负数。她没管那个数字,直接说了句要止痛的药。系统界面弹了一条“积分不足“的提示,下面紧跟着一行小字——“赊欠额度可开放,扣除50积分,余额-58。是否兑换?“ 沈琬在心底喊了声换。界面闪了一下,她手里的包袱底部多了一颗用蜡皮裹着的小药丸。蜡皮薄,捏开之后药丸泛着淡淡的草药苦气,她掰了小半颗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扶起莫昱钦的脑袋把药丸放进他嘴里,又喂了半口水帮他咽下去。莫昱钦的喉结努力地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把药吞了,然后整个人慢慢地从方才那种紧绷的抽搐里松弛了下来。 他的呼吸渐渐平了。那只肿得睁不开的眼睛还是闭着,但另一边那只眼慢慢阖上了,脸上的肌肉从拧紧的状态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他偏着头枕在沈琬叠好的外衫上,嘴角那道结了痂的裂口在呼吸的时候仍然微微牵扯着,但他的眉头不再时不时跳一下了。 马车一路没停,钟九赶车快而稳。沿途换了两次马,走的是暗卫们惯常用的捷径官道,比沈琬来时那趟快了大半天的功夫。莫昱钦在马车里睡了将近两天,中间醒过两回,一次沈琬给他喂了半碗米汤,一次他自己要了口水喝,喝完又睡了过去。 药效过了之后他偶尔会在睡梦里哼哼两声,骨节错位的地方在不动的时候也能隐隐作痛,但比起最开始清醒状态下的锐痛已经好了太多。 回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马车从侧门进了宫墙,在寝宫外面停稳的时候钟九跳下车掀开帘子,沈琬先从里面出来,然后弯腰扶着莫昱钦慢慢坐起来。他坐起来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只肿着的眼睛比刚从石屋出来时消了一点,但嘴角的痂还没脱落,面颊上那一片青紫褪成了黄绿色,衬得他整张脸愈发没有血色。 钟九背着他下了马车往寝宫走。一路上经过几道门廊和几处宫人的值守点,有宫女和太监远远看见了纷纷低头避让,但沈琬分明听见了压得极低的议论声——“三驸马怎么成了这副样子““那脸肿得““身上那些伤看着像被打过的“——这些细碎的声息在她经过之后又重新汇聚起来,在廊柱和宫墙之间交头接耳地传递着。 第八十六章 沈琬走在钟九身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廊柱下两个站着的宫女。那两个宫女正望着钟九背上的人影窃窃私语着什么,其中一个手掩着嘴眼睛瞪得大,另一个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往人缝里看。 沈琬的脚步停了一瞬,她转向那两个宫女的方向,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几丈内的人全都听清:“今日之事,谁往外传一个字,便照着宫规处置。去传话给各处,三驸马回宫养伤期间,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寝宫半步。有擅自议论者,一律按扰乱宫闱论处。“ 那两个宫女立刻弯下腰不敢抬头了。沈琬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钟九背上的莫昱钦偏着头半阖着眼,对周围发生了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脚步声在廊道里又响了一阵,拐过月洞门进了寝宫的内院之后那些窸窣的动静就彻底隔绝在了墙外面。 小欢已经从宫里把太医请来了。张太医背着药箱站在寝宫外间候着,见沈琬带着人进来便上前行了礼。沈琬侧身让开位置,钟九把莫昱钦小心地放到了内间的床榻上,莫昱钦的背脊沾到床面的时候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了蜷便平了。 张太医在床沿坐下搭了脉,又翻开莫昱钦的眼皮看了看,检查了他嘴角的裂口、手腕上被绳勒出的紫黑痕迹、以及几处肿胀的关节。 他检查完之后站起来,取了笔墨在外间的桌上写了一张药方,递给沈琬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三驸马的伤势看着重,但多在皮肉和筋骨之外,内脏未曾受损,调养一个月左右便无大碍。只是这一个月里不能动武,不能着凉,饮食要温和滋补为主,不能大补。 老臣一日来请一次脉,但见好转了便逐渐减少次数。“沈琬把药方接过来递给小欢去太医院抓药,在床前的矮凳上坐下,看着莫昱钦面朝帐顶睡着。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嘴角那道裂口在太医给他上过药之后覆了一层薄薄的透明膏体,肿着的眼睑底下泛着一层淡青色,但那些狰狞的青紫和黄绿已经比前两天浅了一整圈。 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面颊上,那些黄绿色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像是正在愈合的暖调,一缕一缕地拢住他渐渐沉下去的呼吸,把他整个人拢成了一团安静的影子。 太医是深夜被请来的。 白天的药方煎了服下去之后,莫昱钦的状况没有好转。他睡着的时候还算安稳,但每次醒来的时候嘴唇越来越干,喝下去的水像是只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就不知去哪了。小欢给他换了三次湿帕子敷额头,可他呼出来的气还是烫得厉害,面颊上那层黄绿色的淤痕底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沈琬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莫昱钦把第四碗水喝下去却还是张着干裂的嘴唇,吩咐小欢去请太医过来。来的是林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进了寝宫,在床沿坐下搭脉的时候眉心的纹路越拧越深。 他搭完了左脉又搭右脉,翻开莫昱钦的眼皮看了看底下的红丝,又按了按他手腕和脚踝的皮肤,退到外间的时候把沈琬叫了出去。 林太医站在桌边,声音压得低:“三驸马体内的津液损耗得太久了。他被关着的时候断水断粮,皮肉之伤看着虽然重,但真正要命的是底子空了。 臣开些补津液的方子先吊着,但这只是治标。“他顿了一下,“公主,臣直言不讳。以我朝目前的医理和药石水平,这种津液枯竭兼外伤感染缠在一块的症候,臣只能尽力。能不能撑过来,全看三驸马自己的底子。“ 沈琬站在桌边听完,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又收回来。她点了点头让林太医下去开方煎药,等外间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把系统唤了出来。界面亮着,积分栏里那个负五十八的数字安稳地挂在角落。 “系统,兑换能治他现在这个情况的药。“ 系统界面弹了一排选项。最便宜的那一栏标着“止渴生津丸“,后面的价格让她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一下。那不是她现在这点赊欠额度能碰的范围,每一行的数字都比她负着的那几十积分大了好几倍。她盯着界面看了几息,把视线移开了。 系统在那时候多弹了一行字。字比平时大了些,位置在界面的正中央,像是特意挤到她视野中间来让她看清的:“宿主积分不足以兑换所需药品。是否接收隐藏任务?完成任务后可获得高额积分奖励,并解锁更高权限。“ 沈琬看着那行字。系统的界面在她视野里稳稳定着,像是在等她回应。她问了一句:“什么任务?“ 界面刷新了,新的一行字弹了出来——“获取京城暗卫调遣实权。任务目标:从女帝手中获得调动全京城暗卫的正式权限。任务奖励:积分 500,解锁物资兑换高级目录。“ 沈琬站在桌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暗卫实权,全京城的暗卫调遣权限。女帝手里的那套暗卫系统她多少有所耳闻,是女帝最核心的情报和外勤力量,寻常朝臣摸都摸不到边。这个任务说白了就是让她从女帝手里掏一件最要紧的东西出来。 她转回内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莫昱钦侧躺着,脸上那层潮红在烛光底下泛着不太正常的光泽,呼吸虽然平稳但还是浅。她收回视线,走到外间的书案前坐下,铺开了一张纸。 笔尖蘸了墨,她写下第一行字的时候手腕没有犹豫。这张纸上的内容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一份陈情的底稿——从东郡之行到魏征调人,从大牛村的遭遇到现在莫昱钦躺在这里的状况,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需要一个能随时调动的、听命于她自己的行动力量。 她在灯下写到第三稿的时候夜已经过了子时。窗外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搁下笔把最后一张纸折好收进袖口里,吹了灯。 黑暗中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指腹隔着袖口的布料按了按那张纸的折痕,然后站起来走回内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第八十七章 莫昱钦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一进一出地响着,节奏短而紧,像是在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把每一口气送到该去的地方。 沈琬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手指碰到他肩头时感觉到那片薄薄的骨骼覆在布料下面微微突起,她把被子按了按实,收回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沈琬靠着椅背在黑暗里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直到眼前那张纸上所有字迹的轮廓和折痕的位置都被她摸透了,才在脑子里重新把系统叫了出来。她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吵醒内间睡着的人:“你让我从母后手里拿暗卫实权?你知不知道那是她捏在手里最要紧的东西?“ 系统的界面微微亮了一下,弹出几行字:“宿主在东郡期间主线任务进度长期停滞。辅助功能消耗积分后净值为负,驸马好感度推进缓慢,大驸马和三驸马回归后造成的情感波动尚未转化为有效推进。 综合评估下,当前路径难以达成最终目标。因此系统触发隐藏任务,推动宿主突破现阶段瓶颈。“ 沈琬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系统说的那些确实都是事实,她积分一直没攒起来,四个驸马的好感度各有高低但没一个被她真正转化为主线进度上的实质性推进。 女帝那边她虽然撒过娇、讨过人情,但从未在正事上争取过什么实打实的权限。 “你逼我这一把就没想过我拿不到?“她声音放得很轻,但话里的刺清楚明白,“暗卫那种东西,连朝中几位老臣都摸不到边。我一个公主,靠什么去开口讨?“ “宿主自东郡回京后,女帝对其态度已发生明显转变。从接风宴护短到准许单独带暗卫出京,权限已在逐步开放中。此时争取实权,时机优于日后。“ 沈琬没再接话。她靠着椅背又坐了一会儿,在黑暗里把系统那几行字和方才在灯下写了三稿的陈情纸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两遍。时机确实有,女帝对她的信任比刚回京时厚了一层,但厚到愿意把暗卫交出来还有一段距离。她需要做的就是在那段距离还没缩窄之前先跨出那一步。 “我考虑一下。“她最后说了这句话。系统界面闪了闪,弹了一行新的提示:“任务接受时限:两日。逾期后任务自动关闭,积分兑换功能将同步受限。“ 沈琬把界面关了。她从椅背上直起身走回内间,在床沿边重新坐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莫昱钦的被面上,他侧躺着呼吸比之前粗了些,嘴角涂的那层膏体被呼吸吹得微微闪着湿润的光。她伸手又试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是烫。 第二天一早沈琬去找了林太医。林太医正在偏殿整理药箱,见她进来站起身行了礼。沈琬没有坐下,站在他对面直接说了:“三驸马的病情你先前说只能尽力,那你在尽力之外还需要什么东西来续他这几天的底子?“ 林太医沉默了片刻,报了几样药名,最后补了一句:“还有一味百年以上的老山参,能用来吊住元气。太医院库房里存了一株,是去年南边进贡的,但用那株参需要陛下首肯。“ 沈琬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偏殿。她先去了女帝那里,把林太医说的老山参的事当面请了示下。女帝正批折子,听完之后搁了笔,吩咐掌事女官去太医院提参,把人参送到寝宫去。沈琬站在桌边,看着女帝提起朱笔在折子上又添了一行批注,她袖口里那张折了三稿的陈情纸贴着腕侧压了一整夜,纸角的尖棱硌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但她的手一直没有伸进袖口去碰那张纸。她只是站了片刻便行了礼退出了偏殿,转身的时候女帝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又垂下去继续批了。 老山参当天就送到了寝宫。林太医在午后又来了一趟,诊了脉后把参片炖了汤喂莫昱钦喝下去,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昨晚松了些,说情况暂时稳住了。沈琬站在廊下听他说完,吩咐小欢去外面广收奇珍药材回来备着,不拘价格,能收就收。宫里的几处库房、京城几家大药材铺子、连着城外几个出名的药商行,全都放了话出去,说大公主府上在三日内收各类珍稀补药,价高价低不论,只看药效和年份。 消息传出去的当天下午就开始有人往宫里送药材了。 先是太医院那边拨了一批过来,然后是几个跟皇家有药材往来的商行,到了傍晚连朝中几个世家都差了人把自家库房里闲置的老药送了几匣子来。沈琬让林太医逐一过目分了类,能用上的留下,用处不大的登记好入册。 入夜之后寝宫里安静下来。莫昱钦的呼吸声在内间床榻上沉沉地响着,比昨晚实了些,不再那么短促了。 沈琬坐在外间的书案前面,抽屉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那叠名帖还码得整整齐齐的,名帖底下压着她昨夜写好的那张陈情纸。她伸手把抽屉合上了,指腹在木纹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靠着椅背闭了眼。 窗外廊下的灯笼光隔着窗纸透进来,把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照出了一道柔和的暖黄色亮边。她在心里把“两天“那个数字重新过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便停住了。 第二日清早女帝来的时候,沈琬正坐在外间的书案后面翻看昨晚收到的药材册子。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桌面上,把她搁在册子边沿的手指照得泛了一层暖色。女帝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掀帘进了外间,在沈琬对面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沈琬抬头看见她时愣了一下,随即要站起来行礼,被女帝抬手按下了。 “坐着吧。“女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面上摊开的药材册子上扫了一眼,又移回来,“朕听说你把三驸马接回来了,伤得不轻。“ “还活着。“沈琬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林太医说他底子亏得厉害,但有参汤吊着,能缓回来。“ 女帝点了一下头,目光在沈琬脸上停了一拍。沈琬的面色跟前两天比起来确实稳了不少,嘴角的线条不绷,但眉眼之间压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尽的东西,像是心里还装着什么事。 第八十八章 莫昱钦侧躺着,呼吸比前两日平稳了许多,但面颊上的淤痕还是黄绿交错的,手腕上的紫黑色勒痕也没有完全消退。她在床沿坐下从袖口摸出两颗之前在系统那里换过的药丸,蜡皮裹着的,是她在东郡用积分换过的同款。 药丸不大,捏开蜡皮之后散发出淡淡的草药苦气,她托着药丸的动作很轻,扶着莫昱钦的头把药丸送进他嘴里,喂了半口水帮他咽下去。 莫昱钦吞下药之后没过多久呼吸就发生了变化。他原本浅而短促的呼吸渐渐变深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些,面颊上那层黄绿色的淤痕底下透出来的血色明显了一分。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看了沈琬一眼,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许多。 沈琬又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等他彻底缓过来才站起来回了外间。她站在书案前把系统的高级物资目录重新打开翻了一遍,这回她没有再骂人,目光在那些“土地契约“和“商铺经营权“的条目上多停了几息。她把那些条目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个大概,然后关掉界面,把抽屉里那叠名帖重新理了理码回原处。抽屉合拢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 铜虎符还贴在她腕侧的袖口里面,温热的,她把袖口按了按,转身出了寝宫。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把她披帛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她把披帛拢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药效起来的速度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莫昱钦吃完那颗药丸之后睡了大约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面色已经大不一样了。嘴角那道裂口结的痂整个脱落了,底下露出浅粉色的新肉,面颊上的淤青从黄绿转淡成了接近肤色的浅黄,肿着的那只眼睛也能睁开大半了。他自己撑着床沿坐了起来,手腕上的紫黑勒痕退成了淡褐色,虽然还看得出痕迹但已经不再肿得发亮。 小欢端了粥进来的时候被他坐起来的姿态吓了一跳。莫昱钦自己端着碗喝了大半碗,搁下碗的时候说了句“够吃了“,声音虽然还带着沙哑但跟前两天含混不清的状态完全是两个人。小欢端着空碗出去之后消息就传开了,林太医来了一趟,诊了脉之后皱着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脉象,站起来的时候嘴里念叨着“奇了“,但也没再多问,开了副温补的方子就告辞了。 傅琰之是午后来探病的。他进来的时候莫昱钦已经能靠坐在床头翻一册闲书了,面色虽然偏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 傅琰之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恢复得快,才转头望向站在窗边的沈琬。他的目光在沈琬身上停留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公主……那天那个药,还有吗?“ 沈琬从窗边转过来看着他。傅琰之的手指攥着袖口,脸上带着几分试探的紧张,像是怕被拒绝。他补了一句:“我身子底子一直弱,若是能调理一下也好。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沈琬看着他犹豫的样子,摇了摇头:“那种药只剩那一颗了,给三驸马用完了。你去太医院找林太医开些温补的方子喝着,比什么灵丹都稳妥。“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个你拿着,让太医院那边给你开些好药材,别省着用。“ 傅琰之接过银票低头看了一眼,没再追问。他把银票收进袖口里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莫昱钦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沈琬站在窗边看着屋里的三个人,手指搭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她从东郡回来之后先赶上了接风宴,又跑了一趟大牛村接莫昱钦,中间还穿插着杨府那一趟和女帝那边拿下暗卫权限的事,桩桩件件堆在一起把状元死因那件事压在了后面。但现在莫昱钦的伤情稳住了,暗卫权限拿到了,系统积分也补回来了,那件事该重新提上日程了。 当天傍晚她让钟九传了话出去,请四位驸马明日巳时到偏厅议事。她把这四个人的名字都列了出来,傅琰之、杨樾、莫昱钦、李昀,一个不漏。 第二日巳时偏厅里人齐了。杨樾来得最早,进门之后在左手第一张椅子上坐了,端了杯茶慢悠悠喝着。李昀第二到的,坐在右手边,手里捏着一卷书没翻,视线在门的方向跟沈琬即将出现的地方之间来回飘着。 莫昱钦被小欢扶着进了门,面色比昨天又好了一层,走路虽然慢但不怎么需要人扶了,他在沈琬右手侧的位置坐下,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傅琰之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之后在杨樾对面的位置坐了,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直。 沈琬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四个人同时看向她。她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那叠翻过数遍的卷宗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开口没有绕弯子:“状元死因那桩案子还没结。女帝交办的事,不能查到一半就搁下了。我会继续往下查。 这一回我打算去一趟南边,手稿被取走之后流向了那边。路远,耗时,比去东郡那一趟更久。我想知道你们几个的意思,愿意一起走的,明日收拾东西。不想去的,留在京城也无妨。“ 她说完之后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杨樾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他把杯子搁下了,开口说了句“我没什么好收拾的,走就是了。“李昀把手里那卷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冲沈琬微微点了一下头。莫昱钦坐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淡了大半的勒痕,抬头看着沈琬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我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走。“傅琰之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另外三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遍,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把什么悬在嗓子眼的东西压了下去,开口的声音虽然轻,但稳:“我也去。“ 沈琬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四个人,每个人的脸都被偏厅里午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的,各人的表情不一样,但给出的回应都是同一个字。 她把桌面上那叠卷宗收起来搁进手边的匣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袖口处铜虎符的轮廓隔着布料贴着腕侧的皮肤,她目光从四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去:“明日卯时,宫门外集合。该带的带上,赶路用的东西别少。“ 第八十九章 四个人先后站起来,各自散出了偏厅。沈琬站在桌边把匣子合上扣好,转身从侧门出去的时候廊下的风迎面扑过来,卷着庭院里桂花的最后一缕尾香。 她把匣子抱在怀里走在廊道上,“这阳光甚好,和我这一身,倒是般配,只是手上书籍有些繁重,不然倒是轻盈一身。” 她脚下踩着一格一格被午后阳光切成明暗相间的青砖,袍角在脚步间微微拂动着,铜虎符的重量隔着袖口稳稳地贴在她腕侧,随着她迈步的节奏轻轻晃着,一下接一下。 偏厅里的人散出去之后,沈琬抱着匣子站在廊下吹了会儿风。 桂花香的尾韵在廊道尽头若隐若现,她把匣子换了个手抱着,正往寝宫方向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琰之追到了廊道拐角,停下来的时候胸口起伏了两下。他的脸色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比方才白了半截,手指攥着袖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沈琬回头看着他,等他说话。 “公主。“傅琰之的声音比方才在偏厅里低了许多,“去南边的事,我方才答应得太快了,但我也是无心的,所以,你别误会,我……“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沈琬脸上移到了廊柱的底座上,“我在东郡就没什么用。不会武,不认路,遇到事还要三驸马替我挡。这次去南边要是再拖累你们,我羞愧难当,恐怕拖了你们的后腿,我也是无脸面再回京来……“ 沈琬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和攥得发白的指尖。她没打断他,等他断断续续地把最后那句“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说完之后才开口:“你在偏厅里愿意说'我也去',这已经算帮忙了,这句话比泼冷水的多少听着会更好听。 硬撑着非要去的比那些嘴上说得漂亮实际躲得远的人好得多。“她顿了一下,“你若觉得心里没底,那就留在京城。没人会说你什么,如果是旁人说你什么,大可不必放在心里。“ 傅琰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琬的表情很平淡,没有失望也没有嫌弃,就事论事的语气。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让我再想想,或许我思量一阵,又和如今想法又不一般。“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不快,靴底在青砖上磨出一道细碎的沙沙声响。 沈琬看着他走远的方向收回了视线,抱着匣子回了寝宫。 接下来的事比她预想的顺当。当天下午莫昱钦来找她说了自己愿意同行的打算,走的时候神清气爽,跟几天前被背着进寝宫的人判若两个模样。 杨樾是晚饭前来的,站在门口说了句“三日后走正好,能准备周全“,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事而不是商量。 李昀来得最晚,是入夜之后才出现在廊下的,他手里拎了一小包干桂花搁在沈琬窗台上,说了句“泡水带着路上喝“便走了。 沈琬坐在灯下把南行要用的东西理了一份单子,写完搁笔的时候外面传来傅琰之的脚步声,停在她门口片刻,没有推门,隔着门板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公主,我还是跟你们一起去。“话说完脚步声就匆匆远去了,没等她回话。 三日后出发的期限定了下来。女帝那边沈琬去禀了一声,把铜虎符带在了身上。 四位驸马各做各的准备,莫昱钦去太医院开了一副路上备用的药包,杨樾去马厩挑了三匹脚力好的坐骑,傅琰之收拾了两只包袱,李昀把那包干桂花塞进了行囊深处。 出发前两天,沈琬正在寝宫里核对物资单子的时候杨樾推门进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的:“今天跟我去一趟城外马场,挑匹合适的脚力。你自己的坐骑得你自己去试。“ 沈琬被他带出了宫,在马场里耗了大半天,试了三匹马之后选了一匹温顺的枣红母马。她翻身上马跑了两圈下来的时候杨樾站在围栏旁边没说话,但她下马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没来得及出门,莫昱钦端着个食盒站在了她门口。食盒里装了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不用打开就知道味道鲜美。 他在门槛上坐着看她吃了一块,也没多待,收了食盒走了。沈琬嚼着桂花糕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慢慢远去,桂花糕绵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低头拍了拍指腹上沾的碎末。 第三天的安排来得更加直接了。她推开寝宫门的时候就看见李昀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本书,见她出来抬了一下眼皮:“今天天气好,去书市转转。我看公主行囊里一本消遣的册子都没装,路上那么远,总不能天天对着地图看,那得多显得有些过分无聊了一些。“他说完就侧身让了路,一副“走吧“的姿态。 沈琬看他那架势知道自己推不掉,便跟着他出了宫。 书市在城南,巷子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李昀在里面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古籍铺逛到游记铺又逛到话本摊。 他自己翻了半架子书,最后买了两本薄册子,给沈琬挑了一册南地风物杂记说“路上解闷“。 他递书过来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擦了一下,系统弹了声“积分 2“的提示,沈琬把书接过去塞进袖子里,没看他。 他们从书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巷口亮起了灯笼。沈琬走在前面出了巷子,李昀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脚步间隔着刚刚好的距离。 一前一后的,看上去真是好不和谐一番。 她的袖口里那册风物杂记的纸页边沿轻轻刮着她的手腕,她快走两步拐过街角,灯影从她脸上一亮一暗地划过,又忽地亮了,那册书卷在袖口里随着脚步微微晃动着,纸页叠着纸页的触感隔着布料衬着她腕侧的皮肤,一路走一路轻轻擦着,被夜风一吹,那一点余温便散得干净了。 第九十章 沈琬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窗纸外面还是青灰色的。她披了外衫去开门,杨樾站在门口,穿戴齐整,手里拎着两只打包好的食盒,一副早就等着的模样。 “今天跟我走。“他把其中一只食盒递给她,“吃完出发,别磨蹭。“ 沈琬看着他那副不容商量的架势,把嘴边那句“我还没洗漱“咽了回去,接了食盒转身回屋。 食盒里是热腾腾的包子和小菜,她坐在桌边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换好衣裳推门出来的时候杨樾还在廊下等着。他见她出来了便转身走在了前面,沈琬跟在他身后出了宫门。 第一站是城东的演武场。杨樾把她带到场边站定,自己下场跟几个校尉比划了几招,动作利落干净,收势的时候目光往她这边飘了一下。 沈琬靠着围栏站着打了个哈欠,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也没抬手理。杨樾从场中走出来在她旁边站了片刻,见她对刚才那场比试一点评价都没有,脸上的表情微微绷了一下,说了句“走吧“便转了方向。 第二站是街上的酒楼。杨樾点了一桌子菜,每一道都往她面前推了推。沈琬夹了两筷子就搁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发呆。 杨樾自己吃了几口也搁了筷子,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往她那边又推了推,她低头看了看桂花糕,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剩下的半块搁在了碟子边上。 “不爱吃?“杨樾的声音闷了一下。 “还行。“沈琬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吃不太下,早上吃多了。“ 杨樾让店家把菜撤了,换了壶热茶。茶沏好了他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沈琬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搁回了桌上。整个下午杨樾带着她在城里转了三处地方——南街的兵器铺子、东市的布庄、城外一座有人放纸鸢的土坡。 每一处他都安排得像是专门挑过的,从看铁器到挑布料到站在坡上看纸鸢飞远。沈琬每处都跟着去了,但每处的反应都差不多,目光落在东西上但眼神是散的,像是人在这里心思在别处。 日落的时候他们从城外往回走,马车里沈琬靠着车壁睡着了。杨樾坐在对面看着她垂着头一点一点被车颠得晃,伸手把她快要滑下坐垫的肩膀扶正了又收回去。 她的手蜷在膝盖上,睡相老实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沓。杨樾把目光移开,落在车帘缝隙里闪过的街灯上,嘴唇抿成了一道薄直的线。 回宫之后各自散了。沈琬回了寝宫洗漱换了寝衣,正靠着床头翻那册风物杂记,门被敲响了。 杨樾站在门外,头发湿漉漉的,外衫敞着没系,中衣领口被水浸透了大半,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里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厨房多煮的。“他把托盘搁在桌上,语气随意,“你喝了驱驱寒,今天在外面吹了一天风。“ 沈琬从书册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那副湿淋淋的打扮在她面前站着,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里。她看了两息,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伸手端过那碗姜汤喝了两口搁下了,说了句“谢了“便拿起书册重新翻了一页。 杨樾站在桌边没有动。湿透的衣料贴着他肩膀和锁骨的轮廓,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沈琬。 她已经把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了,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搭在纸页边沿轻轻捻过去。烛光把她侧脸照得柔柔和和的,她看书的姿态松弛得跟平时没两样。 他站在那里站了大约十息,湿衣裳贴着皮肤渐渐凉了,他伸手把桌上那只空碗收进托盘里端了起来,说了句“姜汤趁热喝“便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之后沈琬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瞥了一眼门板,看了片刻,低下头又翻了一页。烛光晃了一下,书页上的墨字一排排地从她视线底下滑过去,她翻页的手指不急不缓,指腹捻过纸角的声音在夜里细细地响着,窗外廊下的灯笼光隔着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暖黄色晕。 铺在她搭在书册边沿的手指上,暖黄的光在她指节上静静铺了一层,随着烛火的跳动微微明灭着,把她翻页的动作笼在了一小片温润的光亮里,夜风从窗缝挤进来把烛火拂得歪斜了一下,光晕在她指节上晃了一道弧便稳住了。 沈琬把那碗姜汤搁下之后靠在床头又翻了会儿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听见外面廊下有脚步声由近及远地去了,她合上书把灯吹了躺下。 躺下去之后她又想起杨樾方才那副湿淋淋的样子站在桌边的模样,想了想,起身披了外衫走到门口唤来值夜的小太监,吩咐了句“去二驸马住处送套干衣裳,就说夜里凉“便转身回了屋。 小太监应声去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沈琬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册杂记压在枕头下面,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她刚洗漱完坐在桌边喝粥,门就被推开了。李昀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进来搁在她手边,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的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屋里。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梳得齐整但发尾微微带着潮气,像是刚洗过脸还没完全晾干。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他说话的时候把银耳羹往她面前推了推,“炖了一早上的,加了红枣和枸杞,润喉的。“ 沈琬端起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恰好,红枣炖得软糯。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整个人靠进椅背里,脸上那股今早刚醒时的涩劲还没完全散尽。 李昀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嘴角弯了弯,没急着说话,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把一杯热茶捧着慢慢喝。 沈琬靠着椅背把银耳羹喝完了,碗搁下的时候顺手推到了李昀那边。 李昀接了碗放在托盘上,抬头看着她,她忽然开口说了句:“昨天二驸马大晚上的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端着姜汤来敲门,衣裳全湿了贴在身上,站在桌边跟我东拉西扯了半天。你猜他想干什么?“ 第九十一章 李昀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他的目光在沈琬脸上定了两息,嘴角那抹弧度没掉但眼底的光微微变化了。 “湿着头发端着姜汤。“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平的,“那二驸马身子底子是真好,大半夜的还洗了澡送汤来。“ 沈琬靠在椅背上毫无察觉地叹了口气,把昨天一整天的经历从早上的演武场到午间的酒楼再到傍晚城外的土坡连同最后那碗姜汤一并说了一遍。 李昀坐在对面端着茶盏听她说完,把最后一小口茶抿了搁下,站起来把托盘端起来的时候说了句“二驸马确实费心了“,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点压得极浅的弧度。 沈琬站起来从桌边走向书案,把今天要整理的行囊单子拿出来又过了一遍。 李昀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两步,在她旁边站定,偏头看着她在纸上勾勾画画的动作,伸手把她鬓角垂下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沈琬偏了一下头,继续写单子。 “公主,“李昀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拂动,“我昨晚也想了很久,不知道今天带公主去做什么好。城里的地方二驸马昨天大概都带你去遍了。想来想去,不如今天就在寝宫里陪公主整理行囊,泡茶给你喝,哪儿也不去。“ 沈琬正写着物资名称的笔尖停了一瞬。她偏头看了李昀一眼,他站的位置刚刚好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姿态松弛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近,月白色的袖口边缘堪堪擦过她手肘外侧。 沈琬把笔搁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了一下。李昀见她搁了笔便顺势给她面前的杯子里倒了杯热茶,拿过来的姿态娴熟得像是练过许多遍的。沈琬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角。 “你刚才说泡茶给我喝。“沈琬说。 “嗯。“ “那泡吧。“ 李昀转身去了外间的小茶台前,取了茶具注水洗茶,动作不紧不慢。 沈琬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泡茶的背影,他月白色的衣摆在弯腰时微微垂下来,手指捏着壶盖的动作利落干净。 茶汤倒进杯子里的时候他端过来搁在她手边,杯沿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沈琬端着茶杯慢慢喝了大半杯。她搁下杯子的时候李昀正靠着桌沿站着,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上。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指搭在她搁在桌沿的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力道不重,停了两息。沈琬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公主。“李昀的声音轻得像随口说出来的,“你昨天对二驸马和今天对我,态度好像不太一样。“ 沈琬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铺开的那张物资单子上,手指从他手背下面抽出来搭回笔杆上重新握住了。笔尖蘸了墨重新落回纸面上,她低头继续写单子的时候没有看他。 李昀的手停在桌沿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等了几息,然后他慢慢收回手拢进了袖口里,靠着桌沿站直了。窗外廊下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正好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那抹弧度维持着,但他指尖在袖口内侧捻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在桌边又站了片刻,转身回到了茶台旁边,把已经凉了的那壶茶重新添了热水。 水声在杯沿的细响和在杯沿上沿着杯沿的边缘微微漾着又平了,他搁下壶盖的时候杯沿的水面还泛着一层很薄的细碎波纹,沿着瓷壁的内沿缓缓地荡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被升起来的热气覆住了,在茶汤表面笼成了一片薄薄的白雾,凝在杯口的上沿轻轻打了个旋,暖融融的水汽从杯面升起来融进了午后的空气里。 李昀站在茶台边又添了一回热水,茶汤的浅褐色在杯沿处微微晃动,他端着杯子走回书案前,搁在沈琬手边空出来的那小块桌面上。 沈琬的笔尖没有停,物资单子写到最后几行的时候她换了一张新纸,把需要提前采买的物件单列了一份。李昀在她旁边站了片刻,第二次伸手去碰她袖口的时候她已经把手臂挪开了半寸,笔尖落下去的轨迹平稳,像完全没察觉他的动作。 “公主。“李昀的声音低了半分,带着一点揉过之后还没散尽的温和,“南边路远,我陪你去。路上若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你只管吩咐我。“ 沈琬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了笔,把单子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放进匣子里,抬头看着他的时候表情平淡:“行,路上再说。你回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吧,出发前别落下了什么。“ 她说完把匣子盖上,站起来往内间走了两步,像是要去取什么东西。李昀站在书案前看着她的背影绕过屏风,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停了几息,然后把那杯端过去搁在桌角的茶又端了起来自己喝了,喝完搁下杯子,转身出了寝宫。 门合拢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跟昨天夜里杨樾离开时的方向相反,但脚步声的节奏落在青砖上的声响都是同样的一步接一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廊道拐角处被风吹散开,融进了庭院里午后的安静中,后面那一句含在嗓子眼里没问出来的话被他一起带走了。 沈琬站在屏风后面听着脚步声远了,松了劲儿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 她沿着屏风走回书案前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然后闭了一下眼。 “系统。“ 界面亮了起来:“宿主,刚才二驸马和四驸马两日接触中,肢体接触积分合计进账18分。当前总积分:560。另有隐藏积分未激活——若宿主愿意推进亲密程度至亲吻或以上级别,单次可获得额外高额积分。 “字弹出来的频率比平时密了些,最后一行的“高额“两个字比周围的字颜色更亮。 沈琬看着那两行字,目光在那行更亮的字上停了两息,然后平静地开口:“浅尝辄止就够了,别把路走窄了。我的主要任务是状元那件案子。四个驸马的事是顺带的,不是主线。你提醒我一次就够了,下次不必再提了。“ 第九十二章 系统界面上的字慢慢淡了下去。最后一行那个亮色的“高额“两个字闪了一下便暗了,界面恢复到惯常的灰白色,安安静静地悬在她视线边缘,没再弹出新的提示。 沈琬把匣子里的物资单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放回原位。 她推门出了寝宫,在廊下站了片刻,午后的风裹着庭院里将谢未谢的花香迎面吹过来,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转身往东边的院子走去。 三驸马的住处比她的寝宫小一些,但小欢让人打扫得干净。她进去的时候莫昱钦正蹲在屋中央整理一只行囊,背对着门把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包袱里,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她站在门口,随即站了起来,手里的衣裳放下,冲她微微笑了一下。 “公主怎么来了?“ 沈琬走进屋在桌边坐下,看了看他摊在床上的包袱和旁边码齐的几件厚衣裳:“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莫昱钦转身把包袱口系上,系了两道打了个结实的结,做完之后拍了拍包袱面,“衣裳备了三套,药包一份,水囊和干粮也装好了。“ 他做完这些事之后在沈琬对面坐下,指尖在膝盖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已经淡了许多的旧勒痕,沉默了几息才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沈琬脸上时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那种被压过之后再放出来时还残留着一点涩意的不自如:“公主那天去石屋救我,我那时人糊涂着,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句话。“ 沈琬看着他的脸。他的面色比前些天好了太多,嘴角的伤口已经平了,眼下那圈青黑也散了不少,整个人看过去跟当初在东郡那个蹲在粥碗边给傅琰之夹菜的影子几乎重合了。 他对上沈琬的目光时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干干净净的,像院子里晒了一整天的干草一样,没掺什么别的东西进去。 “你被关在那儿五天,什么都没说。“沈琬说。 “那些人不认识你,我若说了反而给他们把柄。“莫昱钦低头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节,“我顶着就是,反正他们也不能真把我打死。“ 沈琬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大的事,但石屋里那个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影子还印在她脑子里。 她站起来走到他那只行囊旁边蹲下,伸手把已经系好的包袱口重新解开,把里面的厚衣裳叠得更服帖了些,又把多出来的一双薄袜塞进了夹层里面,再把包袱口重新系紧了。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莫昱钦蹲在她旁边看着,安静地等她系完最后一个结。 “我屋里还有一张防水的油布,“莫昱钦说,“我去拿过来,塞在包袱外层,万一路上下雨能把衣裳裹住。“他站起来往屋角走去,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油布,折了几折塞进包袱侧面。 他做完这些之后退到旁边等着沈琬检视成果,垂手站在屋角的位置上安静得像一棵长在那儿的树,连呼吸的幅度都放得轻匀。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收拾得挺好“便转身出了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莫昱钦正弯腰把包袱挪到床脚的矮凳上放好,手掌在包袱面上轻轻压了压,像是要把里面的衣物和油布一起压得妥帖稳当。 东西收拾好之后天色已经暗透了。廊下的灯笼陆续点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屋门里面一直拉到门槛外面的石阶上。沈琬从莫昱钦屋里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还没升上来,庭院里黑沉沉的一片,远处的树影在风里摇晃着,虫鸣声从草丛深处密密地灌满了整个院子。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步子,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莫昱钦。他正弯腰把门带上,顺手把门闩放下来,转过身来正对上她的视线。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廊下的灯笼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温润,另半边笼在暗影里,整个人站在门框前面带着忙碌了一整天之后的那种倦意,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你今晚别来回跑了。“沈琬说。 莫昱钦站在门框前面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沈琬已经转身往寝宫方向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外间的榻能睡人,被褥是现成的。夜里蛇虫多,黑灯瞎火的你再走回去摔了碰了不划算。“ 莫昱钦站在门框前面又愣了两息,然后快步跟了上来,走在沈琬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走路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许。他跟着沈琬进了寝宫,在外间的榻前站定,接过小欢递过来的被褥铺好了,又去屏风后面洗了把脸才回来躺下。 沈琬在内间的床上躺下来的时候隔着屏风听见他那边的灯被吹熄了的声响,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然后外间的呼吸声慢慢平了下去,她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也渐渐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琬从内间出来,莫昱钦已经把外间的被褥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榻尾,自己正坐在矮凳上系靴带。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早“,跟寻常的早晨没什么两样。沈琬也回了句早,坐到桌边喝了口水。 但宫里消息传得比她想得快得多。她刚喝完一口水还没放下杯子,廊下就传来了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小欢端了早膳进来的时候看了外间那只叠好的被褥一眼,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碗碟摆上了桌。 沈琬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瞥见小欢去给花换水的路上跟另一个小宫女耳语了一句什么,那个小宫女听完之后脚步明显快了一倍往月洞门那边去了。 出发的时辰定在卯时三刻。沈琬收拾好行囊换好衣裳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气氛跟平常不太一样。 杨樾站在马车旁边系马鞍的带子,用力勒了两下之后带子被拉得绷直,他拿指腹在带子表面蹭了一下又勒了第三下,目光全程没有往寝宫门口的方向看。 李昀站在马车另一侧把一只行囊往车架上放,放好了又拿下来重新放了一次,来回放了两遍才把包袱的系绳绑好,他偏头往寝宫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去,那一眼落在沈琬身上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笑,笑意隔着晨光看不太真切。 第九十三章 莫昱钦从后面跟出来走到马车边,自己的行囊往车厢里一塞,然后自然地站到了车辕旁边。 杨樾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又收回来落在缰绳上,继续系那根已经系紧了的带子,手指在绳结处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第三圈才松开手。 李昀把重新放好的包袱又拽了一下确认结实了才转过身,视线掠过莫昱钦的时候在他衣摆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琬踩着脚踏上了车,坐稳之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宫门外面安安静静的,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的一层笼在街道上。她刚要放下车帘,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琰之从宫门里面跑出来,跑得急,外袍下摆卷起来露出里面半截中裤,鞋带松了一根在脚背上晃着。 他跑到马车跟前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举起来摆了摆示意等一下。 等他喘匀了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薄汗,整张脸泛着潮红,目光越过车辕上的几个人直接落在车帘后面沈琬的脸上。 “公主。“他的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喘意,“我跟你去。“ 沈琬靠着车壁看着他。傅琰之站在晨雾里扶着车辕边沿,鞋带那根松掉的带子在脚背上晃了一下又被他踩住了。他的腰背挺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直,嘴角抿着,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沈琬偏头看了车辕上坐着的杨樾和李昀一眼,杨樾松开了那根已经被勒了三遍的带子,正坐回自己的马背上没有言语。 李昀已经把包袱放稳当没有再动,他站在车架旁边看着傅琰之跑过来的方向,目光在他那根松掉的鞋带上停了一瞬。 莫昱钦从车辕侧面跳下来走到傅琰之面前,弯腰帮他把那根松掉的鞋带重新系紧了,直起身来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上来吧“。 傅琰之踩着脚踏爬上了车厢,在沈琬对面靠着车壁坐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把气息调匀了。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发白,但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目光落在沈琬脸上,像是个下了决心之后终于迈出步子的人。 沈琬看着他坐在对面认真整理衣摆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车帘掀开朝外面说了一声“走吧“。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宫门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四匹坐骑的蹄声在外面错落地响着,从宫道汇入街道又汇入出城的官道,渐渐地把晨光和雾气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的两个人在轻微的晃动里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交会一下又各自移开,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外面时近时远的马蹄声交替着铺满了一路。 马车出城之后沿着官道一路南行。沈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把系统之前推送过的几份材料重新过了一遍——傅琰之的家世背景、在四位驸马当中的排位、傅老将军在朝中的立场、以及他跟女帝之间那层不远不近的关系。 这些东西在她刚穿越过来那阵子就被系统灌过一遍,当时没怎么留心,但此刻傅琰之就坐在她对面,那些字句便一条一条地浮了上来,跟眼前这个人对上了号。 他在傅家排行末位,自幼体弱,傅老将军对他虽疼爱但并不指望他承袭家业,他在这桩婚事里的处境比另外三位更为被动——退婚退不了,跟着走也走不踏实。 沈琬睁开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傅琰之正低头望着自己膝盖上叠放着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着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这次想通了要跟着走,路上就别再想着回头。“沈琬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事,“路远,往南走至少半个月,中间没什么地方能让你随时折返。你既然上了这辆车,就把这趟当成你自己的事来走。“ 傅琰之抬起头看着她。他攥着衣料的手指松了一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明白“。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直地落在沈琬脸上没有移开,跟前几天在偏厅里垂着脑袋的样子比起来整个人竖了一截。 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沿途换了三次马,住过两晚驿站。 杨樾每天傍晚会在落脚处把周边的地形走一遍再回来,李昀会在驿站的后院泡一壶茶摆在沈琬歇脚的房间里,莫昱钦每天清早把所有人的水囊灌满之后挨个递过去。 傅琰之从一开始的局促慢慢摸出了自己的位置,他帮着清点行囊、记录沿途驿站的距离、在小本子上把每天走了多少路画成一条线,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山丘。 第五天傍晚,马车拐上了那条通往东郡的岔道。 官道变窄了,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县城城墙的轮廓从暮色里浮了出来。沈琬掀开车帘望着前面那片渐渐靠近的灰墙,距离上一次离开这里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但城门口那两盏灯笼的位置没变,门口进出的人流也跟记忆里差不多的稀疏。 只是城门口值守的兵丁换了面孔,原先那些懒懒散散倚着墙根打哈欠的人不见了,换成了几个站姿端正的年轻人,腰间挂着佩刀,看进出的人的目光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了一下。值守的兵丁过来查了文书,扫了一眼车厢里坐着的几个人,看到沈琬出示的令牌时立刻退了半步侧身让了道。 沈琬把令牌收回去的时候偏头往城门内侧看了一眼,街面上的样子跟之前也变了不少,原来那些歪歪斜斜摆在路边的摊子没了,街道两侧的店面门脸齐整了些,有人在门口扫地,有人在往檐下挂新做的灯笼。 马车在街口停了一下。沈琬跳下车沿着街走了一段,经过县衙门口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大堂门开着,一个面生的中年官员正坐在堂上翻案卷,姿态端正笔直,跟之前林云玲坐在椅子上嗑瓜子的光景全然不同。 旁边经过的一个妇人挑着菜担子走得不紧不慢,跟旁边摊位上的人打了声招呼,两人的交谈声落在街面上自然得很。沈琬站在街边看了片刻,转身回了马车。 第九十四章 “郡县的情况,稳了。“她坐回车上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杨樾从马背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街面上那些换了新颜的店铺和门面,没有接话但点了下头。李昀从车厢里递了杯水出来,沈琬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回去的时候目光在街面上又扫了一圈。 一行人没有再在县城里多停留。沈琬吩咐马车直接穿过县城往南边官道走。沿途经过几处村庄,有的比之前兴旺了些,有的跟记忆里差不多,但总的看来比上次走这一路时安定了许多。那些曾经挡在路中间的枯树被清走了,茶棚旁边的老妇人换成了个年轻小伙子在招呼客人,村口蹲着晒太阳打盹的狗还是懒洋洋的样子。 沈琬的车帘掀了一路,看着窗外那些似曾相识又略有不同的场景从眼前缓缓流过,目光在每一处经过的屋舍和树影之间停留片刻又移开,把那些新旧交错的画面收进眼底。 系统在她脑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弹出任何提示。她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路线和可能在途中落脚的地方默默地过了一遍,伸手把车帘放下来靠着车壁坐稳了,车轮在路面上不停地转动着,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去,车厢里暗了下来。傅琰之在黑暗里翻了一页他随身带的册子。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轻轻的,随即他合上了册子,手指搭在封面边沿,搁在膝盖上,在马车微微的晃动里稳住了,整个车厢安静得像沉进了水底,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在耳畔持续而均匀地响着,被夜风裹着往车帘的缝隙里面送进来一些远处稻田里的蛙鸣和草丛里细碎的虫声,又随着轮声一起被马车带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到达卫家旧宅所在的那片坡地时,已是出发后的第十三天。 路比上次顺了太多。没有追兵,没有拦路的枯树和茶棚埋伏,沿途的驿站该换马换马,该歇脚歇脚,连天气都格外配合——太阳不高不低地悬着,风里带着田地里的土腥味,吹得人衣裳微微拂动。沈琬掀着车帘走完了最后一段土路,远远看见那片坡地在日光底下泛着黄绿色的草色,心里还想着这次总算能安静地翻一遍了。 马车停在坡脚。沈琬跳下车踩着那条她上次走过一次的石板路往上走,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得格外清晰。她走到记忆里那片地基的位置时脚步慢了下来。 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上次来的时候至少还能看见几块散落的旧砖石和一段歪斜的矮墙,还能从那堆乱石和瓦片里拼出个大概的轮廓。这一回连那些都没了。坡地表面整整齐齐地覆盖着一层新翻过的黄土,土面被拍得平实,像有人特意拿工具把整片地面压平抹匀过。原先那几丛疯长的野草被连根拔光了,矮墙的残迹被彻底推平了,连上次见过的碎瓦片和焦木头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沈琬站在那片平整的土面上,低头看着脚下踩实的黄土。她往左走了几步又往右走了几步,靴尖在土面上轻轻蹭了两下,底下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黄泥地被日头晒得微微发干,连一粒石子都找不到。 她蹲下去用手掌贴了一下地面。土面是干的,硬实的,拍得很匀,跟周围原生土地的松散质地完全是两回事。有人在她上次来过之后又回来了一趟,把剩下的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她蹲在那里把手掌按在土面上停了片刻,收回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直起来。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散在额前,她没有抬手去理。 身后传来陆续上来的脚步声。杨樾先到的,站在坡地边缘扫了一圈,目光从平整的土面上掠过,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李昀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面,鞋尖轻轻拨了一下表面那层浮土,底下还是黄土。 莫昱钦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地面边缘的交接处,那里的土跟原生地面的颜色有细微差别,他捏了一撮在指尖捻了捻,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沈琬一眼,什么都没说。傅琰之最后一个走上来,站在坡地边缘望着眼前这片空荡荡的黄土地,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琬站在土面中央转过身来面对着四个人,她把手掌上沾的土拍了拍,开口的时候声音平,但比平时低了些许:“上次来的时候至少还有碎瓦片和墙基的印子。现在什么都没了。有人来扫过一遍,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扫得还干净。“她顿了一下,“如果半路上没有耽搁那些时间——大牛村的事、回京接风宴的事、等消息的那些天——我们早到半个月的话还能找到点痕迹。“ 杨樾的嘴唇动了一下,把“这不怪你“几个字含在嘴里压了一瞬才说出来:“那件事谁都没预判到。“ “我知道。“沈琬把目光从土面上收回来,抬眼看着远处山脊的轮廓线,“但时间确实是耽搁了。这个责任在我。“ 莫昱钦蹲在土面边缘把手里的土捻完了站起来,走回到她旁边说了句“公主你别这么想“。李昀站在另一侧没有说安慰的话,但他从袖口摸出水囊递了过去,沈琬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喝,指腹摩挲了一下水囊的塞子边缘又递回去了。 她在土面上站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弯腰从靴边蹭了一块稍微硬些的土块。土块不大,半掌大小,是这片被抹平的地面上唯一还能捡起来的东西。她把土块握在掌心里,转身往坡下走。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坡地上断断续续地响着,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和袍角扬起来又落下去,沙沙的声响在坡地上空来回飘了一阵便散了。五个人在暮色里渐渐走远了,那片平整的黄土面在夕阳底下泛着均匀的暖色,上面最后被风吹平的那道浅浅的掌印已经看不出来了。 马车停在坡脚,沈琬踩上车的时候回头又望了一眼坡顶的方向。夕阳把坡地染了一层暖红色的光,那片平整的土面在斜阳底下连一个坑洼都看不见。 她转身上了车坐稳,把掌心里那块土块搁在了身边的空座上。其他四个人各自上了马,车轮重新动起来的时候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回荡了几下便被晚风和暮色一起吞没了。 第九十五章 沈琬靠着车壁坐了片刻,偏头看了一眼外面正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车厢里,像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明日返京。回宫之后我会向母后禀报,这桩案子在我手上断了线。后续如何定夺,由她来拿主意。“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蹄声和轮声交错着铺满了那条逐渐融入夜色中的道路。 驿站坐落在距离卫家旧宅大约十里地的一个岔路口上,三间土房带一个院子,院子角落里拴了两头驴。沈琬一行人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驿站的老吏提着盏油灯出来迎,打了个哈欠把几间空房指给了他们便回去睡了。 沈琬选了一间最靠里的屋子,进去之后没点灯,在黑暗中坐在床沿上,把从坡地上带回来的那块土块搁在了桌上。土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轮廓,她伸手摸了一下,表面还是干的,棱角处有些碎末正在陆续脱落。她收回手解了外衫躺下了,面朝天花板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眼皮合拢。 其余四人各进了自己的屋子。杨樾把马拴好之后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望着坡地方向的夜色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转身回了屋。傅琰之把行囊里的册子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吹了灯躺下。莫昱钦进了自己那间靠东的屋子之后没有立刻躺下,他把行囊搁在床脚,在屋里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出了神。 李昀的屋子在最西边,他进门之后把门关上,在窗口站了片刻,然后把袖口里那把匕首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别在腰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轻得像猫踩过一样,经过杨樾窗下的时候停了短短两息,然后继续朝驿站后门的方向去了。 莫昱钦在屋里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从矮凳上站起来,轻手轻脚推开屋门探了探头,院子的方向静悄悄的,几间屋里的灯都灭了。 他侧着身从门缝里挤出来,贴着墙根绕过了井台和柴堆,从驿站侧面的矮篱笆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他踩碎了一截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之后继续沿着土路往坡地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放慢了步子。前方的岔路口有个人影靠在一棵歪脖柳树底下,背着月光看不清楚脸,但那道轮廓他认得。莫昱钦走近了几步,对面的人也往前迎了两步,柳树底下的月光把那人的脸照出了轮廓——李昀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脸上那点笑意在夜色里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半夜翻出驿站往这边走。 “你也没睡。“莫昱钦站在他面前说。 “睡不着。“李昀从树干上直起身,整了整衣摆,“白天那块地扫得太干净了,我心里不太踏实,想回去再翻一遍。你呢?“ “一样。“莫昱钦说。 两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坡地的方向走,谁都没再问第二句。到坡脚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坡地上那片平整的黄土照成了浅灰色。 两人没走正面那条石板路,而是从坡地的侧面绕了过去。莫昱钦蹲在坡地边缘用手沿着地面交接的缝隙慢慢摸了一遍,指尖在土和原生地面的交界处来回蹭了两趟,在靠近东侧的位置摸到了一小截凸起的硬边。他拨开表面那层浮土,露出来的是一段锈铁。他抠住那截硬边往起拔了拔,铁器松动了一下,整个被她从土里抽了出来。 是一把匕首,锈迹斑斑,刃口上沾着已经干透发黑的旧渍,刀柄的缠绳被泥土和潮气泡得松散了大半。 李昀从旁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匕首接过去对着月光转了两下。刃口上那些干透的暗色痕迹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跟东郡那座旧宅里烧变形的青砖上残留的东西是同一种痕迹。他把匕首小心地托在掌心里,没有握刀柄。 避免破坏刀刃上任何可能的残留,用一块方巾将其轻轻包裹起来,抬头看了莫昱钦一眼。莫昱钦蹲在旁边,目光落在方巾裹好的匕首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白亮亮的,另半边笼在暗影里。他偏头看了一眼坡地东侧那道被挖出匕首的缝隙,缝隙边缘的土是松的,匕首的刃尖朝下斜插着,像被人随手丢进去之后又被浮土盖住的样子。 他伸手把缝隙边缘的土拢回去填平了,然后站起来,月光照在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的背影上,把各自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坡地泛白的土面上,一左一右地铺开,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往回延伸着,被风里的草叶声裹着一路送下了坡地,渐渐融进了夜色深处。前方驿站屋顶的轮廓在月色里渐渐清晰了,像一枚安静沉在原地的墨线描痕,把夜色拢住了一片安稳的暗影,把他们缓缓走回的身影接进了那片沉静之中。 两个人回到驿站的时候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只是翻了一线灰白,院墙和屋顶的轮廓在晨光里还是模糊的一团。莫昱钦和李昀从侧面的矮篱笆翻回去的时候动作比出去时更轻,落地的声响被院子角落里那两头驴的喷鼻声盖了过去。 匕首被李昀用方巾裹了两层,塞在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玉牌被莫昱钦攥在掌心里,攥了一路没松过手。两人进了驿站之后没有各自回屋,而是一先一后推开了驿站最西边那间屋子的门。那是李昀的屋子,门关上之后李昀把匕首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莫昱钦也跟着把玉牌搁在了旁边。 玉牌不大,巴掌心大小的一块,断成了两截。表面有雕花,纹路精细,能看出原本应该是某种佩饰的挂件,但断裂的茬口很不规整,像是被用力摔在硬物上崩断的。李昀把两截断玉在桌上拼了一下,断面能对上,但中间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拼不完整。 “摔断的。“莫昱钦用手指碰了一下断面边缘,“缺口处有挤压的痕迹,不是刀切的。“ 第九十六章 李昀把两截断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雕花比正面浅一些,靠近边缘的位置刻了半个字——只剩一个偏旁,像是姓氏的一部分,但剩下的半边完全缺失了。他把断玉放下,又解开方巾把匕首翻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道天光看了看。刀刃上的暗色痕迹在晨光底下泛着深褐近黑的颜色,刃尖的部位有一道细小的缺口,像是刺入硬物时被咯了一下。 两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两样东西各自沉默着。莫昱钦把两截断玉重新拢到一块,用布片兜了。李昀把匕首重新裹进方巾里。 天光大亮的时候驿站里陆陆续续有了动静。杨樾的屋门开了,脚步声往井台那边去了。傅琰之的屋里传来翻册子的纸页声响。沈琬那间屋子的门还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莫昱钦和李昀从西边的屋子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沈琬门口。两人对看了一眼,李昀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沈琬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她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很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半张床面。她揉了揉眼睛披了外衫去开门,门拉开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人影,她看见莫昱钦和李昀一左一右站在门外,两双眼睛同时看着她,脸上都带着一夜没睡的神情。她被门口这阵仗唬得往后仰了一下,扶着门框稳住身,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你们俩……“她看了看莫昱钦又看了看李昀,“这么早站我门口干什么?“ 李昀侧身进了门,莫昱钦跟在他身后。李昀从怀里掏出那包方巾搁在桌上展开,里面的匕首在日光底下显出了全貌。莫昱钦把兜着断玉的布片也摊开了,两截碎玉并排摆在匕首旁边。 沈琬走过去低头看着桌面上这两样东西。她伸手拿起那截带有半个偏旁的断玉对着光转了转,又放下,捏起匕首看了看刀刃上那些干透的暗色痕迹。她的手指在匕首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把它放回方巾上面。 “哪找到的?“她的声音醒了,比方才紧绷了一些。 “地基东侧的土缝里。“莫昱钦蹲在那把匕首旁边,“匕首插在土层里头,刃朝下。玉牌在附近两尺的地方找到的,断成两截了,中间缺了一小块。两种东西相距不远,应该是同时掉进土里或者被人同时埋进去的。玉牌背面的偏旁看不全,拼不出完整的字。“ 沈琬站在桌边把两样东西又看了一遍。她伸出手指沿着匕首刃口上那道细小的缺口轻轻碰了一下,又看了看断玉断裂的边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桌面上的方巾和断玉上,把每道纹路的细节都照得分明。日光沿着桌面边缘缓缓移动着,一寸一寸地掠过断玉表面那些精细的雕花纹理,在玉质表面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又移到匕首刃口上,把那道细小的缺口和底下的暗色痕迹一并映亮了。 她把匕首和断玉一一推回方巾上摊平,然后把整块方巾的四个角折起来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她直起身看了面前两个人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你们做得对,这两样东西要收好了“,然后把方巾塞进了自己行囊的夹层里。窗外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了一下又远去了,她伸手把行囊的带子又拉紧了一圈系好。 直起身的时候日光已经把桌面上的方巾折叠处残留的几道浅浅的痕迹照得泛起了淡淡的亮光,沿着那些折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漫铺开来,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行囊表面停了一下,方巾的触感隔着夹层的布料传上来,温温热热的,她把手放下来搭在行囊带子已经系好的那个结上面,把它又轻轻按了按,然后才收回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莫昱钦和李昀出去之后门合上了,脚步声在廊下各自散了。沈琬站在桌边没有动,日光已经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桌,把方巾折角处残留的几道褶皱照得分明。她伸手把行囊夹层里的方巾重新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展开,匕首和两截断玉安安静静地躺在布料上面,刃口那层暗色痕迹在亮光里泛着深沉的旧色,断玉的断面边缘在日光下微微泛着润泽。 沈琬把两截断玉拿起来拼了一下,又对着光把背面的半截偏旁翻了翻。剩下的笔画太少了,单独拎出来看不出属于哪个字,像是被人特意摔断之后取走了关键的那一块。她把断玉放下,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界面亮起来的时候她直接问了:“这块玉佩上的刻字能识别出来源吗?断玉的材质和雕花风格有没有对应的目标人物?“ 系统界面安静了两息,弹出来的字比平时慢了一些:“检测到请求内容涉及剧情关键线索。该线索信息需宿主自行调查获取。系统不提供指向性结论,仅作辅助功能支持。“ 沈琬看着那行字,手指搁在断玉边缘停了一下。她刚想说“那你之前帮我的时候怎么什么都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系统那行字后面紧跟着又弹了一小行“友情提示:建议宿主从玉质本身的产地来源入手排查“,字数少,字色浅,像是贴在最底下一行不想让人注意到的样子。 沈琬把系统界面关了,把两截断玉拢回方巾里重新包好。她把方巾收进行囊夹层之后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说话声和走动声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往井台那边去了,有人在廊下跟驿站的老吏说着早膳的事。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推开门出去,院子里杨樾正蹲在井台边洗脸,傅琰之站在屋檐下面往水囊里灌热水,见她出来各自看了一眼。 早膳摆在驿站的小厅里。五人围着一张矮桌坐下,热粥和杂粮饼子摆了一圈。沈琬喝了两口粥把碗搁下,抬头看了莫昱钦和李昀一眼,两个人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在喝粥,面色虽然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但精神都还撑着。沈琬把碗放平了:“那两样东西的事白天再细商量,先吃饭。“ 第九十七章 四个人各自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喝粥。一顿早膳吃得安静,偶尔有碗勺碰着碗沿的细响。粥碗空了之后沈琬站起来说了句“我回屋再理一下东西“便先离了桌,其他几人在小厅里多坐了一会儿也陆陆续续散了。 沈琬回了屋把门合上,在床沿坐下,又把行囊夹层里的方巾掏了出来。这一回她没急着展开整块方巾,只把边缘掀开一角,伸手进去把两截断玉轻轻捏了出来。她把断玉搁在掌心里托到眼前,窗外的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正好打在玉牌背面的那片雕花上,沿着刻痕的边缘铺了一层细碎的光。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在那半个偏旁上停了许久,指尖沿着笔画边缘的纹路慢慢描过去。偏旁的走势曲折,起笔处带着一个明显的弯钩,她顺着那个弯钩的走向往笔画中间的位置看过去。 缺口处的边缘虽然不整齐,但残留下来的笔画走向还在,弯钩底部的弧度跟某个完整的字下半部分的轮廓隐隐对得上。她把两截断玉并拢托稳了,侧过玉牌让光线从另一侧打过来,偏旁的笔画和缺口边缘残留的那一小段直线拼在一起之后,她忽然看见了一段印在玉面深处比表面雕花更浅的暗纹,像是长期佩戴时磨出来的印记。 那暗纹的走向跟旁边那个偏旁叠加起来之后,一个字的轮廓浮了出来。 她盯着那暗纹和偏旁叠加后显现出的字形仔细辨认了片刻,把玉牌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暗纹在玉质的深处隐隐透出一横一竖的走势,与表面那半截偏旁合在一块的时候恰好凑成了一个她认得的字。 “湘。“ 沈琬的指腹停在那半个笔画上。这个字贴着一横一竖的走势在玉质深处隐隐透出来。她把断玉放回方巾上,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桌面那一小片方巾和断玉上,从正午逐渐偏斜成午后。 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转向西侧的时候她才把方巾重新折好放回了行囊夹层里,拉紧带子的手指在那个系好的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搭在桌沿上,她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渐渐褪尽的白光缓缓沉入了傍晚的暮色之中。 晚饭摆在小厅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驿站的老吏端了一锅热汤和两盘炒菜上来,米是新蒸的,冒着白气。沈琬坐在桌边等四个人都落座了才动了筷子。 她吃了小半碗饭之后从袖口里掏出那方巾展开铺在桌面中央。匕首和两截断玉在油灯底下泛着各自的光泽,灯芯跳了一下,两段碎玉上那道浅浮雕的纹路在晃动间愈发明显。油灯把它们照得线条分明,断面那截隐约连起来的笔画痕迹也格外清晰。 “这两样东西,“沈琬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是三驸马和四驸马今天天亮前在状元旧宅地基附近发现的。匕首刀刃上有干透的旧渍,玉牌断成两截,背面缺了一半的刻字。我下午对着光看了很久,断掉那一块残留的笔画加上玉牌表层的暗纹叠在一块,应当是一个'湘'字。“ 杨樾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的筷子在碟边悬了片刻才落下去,夹了一块菜搁进自己碗里,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饭粒,动作看起来是正常的。但沈琬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块碎玉上多停了两息,比正常人看一件刚拿出来的物件所需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 她把方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匕首和断玉离灯光更近了一些。沈琬从旁边取了一只空碗把断玉换过去放稳,以免它被桌沿碰得滑落,让杨樾能把玉牌拿到手里仔细端详。 杨樾放下筷子伸手把那两截碎玉取到了自己面前。他拿起来之后先看了一眼背面残存的半个偏旁,随即把碎玉翻了面,对着灯侧了一下角度,让光线沿着表层的雕花纹理滑过。他的拇指在碎玉边缘一个极小的边角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有一道极浅的印记,几乎看不出轮廓。他看了几息之后把碎玉放回桌上的空碗里,收回手搭在了膝盖上,脸上的表情跟方才相比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间露出的线条比先前硬了一分。 “这块玉牌,我好像见过类似的。“杨樾的声音不高,“雕刻手法的刀口比较深,纹样的排布方式也不是寻常工匠能做的。 从前跟我家里常有往来的几位商贾用过类似的玉料。其中一位姓肖的富商,在江南一带经营了好些年头,东西做工精细,跟市面上流散的普通雕件不太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他本人无关的事。但他全程没有抬眼看向桌面上那把匕首,视线始终落在两截断玉所在的空碗附近,回答的时候没有给出武断的定论,每一个字都收着分寸。 “肖家跟二驸马府上有旧?“沈琬问。 杨樾把视线从空碗上收回来,抬眼看着沈琬的时候目光稳当:“我父亲早年确实与他家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江南那边的绸缎和瓷器主要是他们家经手承运。后来肖家转做了药材和珠宝生意,官中的采买也有时经他们过手,皇商的名头是前几年才拿到的。“ 他回答得很周全,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没有含糊也没有回避。但沈琬听得出他回答里刻意绕开了一些方向。他没有提肖家跟状元这桩案子之间是否有关联,没有对玉牌出现在旧宅地基里这件事做任何推测,只是介绍了一番肖家的背景,然后把话头收住了。 沈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杨樾的面色在油灯底下显得比平日略沉一些,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着,他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从容。沈琬把方巾重新拢起来把匕首和断玉裹了,收进袖口里,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搁进自己碗里,声音松下来:“好了,先吃饭。菜凉了。“ 第九十八章 莫昱钦低头扒了两口饭,傅琰之从方才起一直在默默喝汤。李昀端着茶杯靠进椅背里喝了一口,目光在沈琬和杨樾之间慢慢扫了一个来回。 放下茶杯的时候杯沿碰在桌面上声音轻而稳。沈琬低头吃着碗里的饭,把剩下的半碗饭慢慢吃完了,碗沿上的最后一粒米也被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饭后其他人陆续散了,杨樾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槛处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迈步跨了出去。 沈琬站在桌边把袖口里的方巾按了按,走到门口望着廊下的灯笼光把杨樾的背影照出一层暖黄色的边,他走到拐角的时候略略偏了一下头但没有完全转过来,随即拐过转角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琬在门口站了片刻,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袖口吹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面方巾透出来的轮廓,转身回了屋。 沈琬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等其余几个人各自回了屋、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她转身朝着杨樾方才走的方向去了。 杨樾的屋子在驿站的东头,门口有一棵瘦高的枣树,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她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了,但窗纸后面还透着一线昏黄的光。 沈琬抬手敲了三下,力道均匀,隔了一息,门从里面打开了,杨樾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晚饭时那件深灰色外袍,腰带没解,像是回来之后就一直坐着。他看见她的时候眼神极快地偏了一下,像是不想在目光里沾上什么被追问前的痕迹。 “我有些话想单独问你。“沈琬跨进了门槛。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袖口里那方巾搁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把手搭在上面按着。 “肖家跟这把匕首和玉牌,到底有没有关系?“她问得直接,视线平直地落在他脸上,“饭桌上你说的是'好像见过类似',我知道那是留了余地的说法。你在那块玉上看见的东西不止是你说的那些。“ 杨樾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像在掂量什么话该说不该说。 他沉默的时间比饭桌上那会儿长了一些,而后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层从容薄了些许:“肖家确实经营了雕玉和金银器,皇商的名头也不虚。但他家做的生意不止摆在明面上的那一些。“ 沈琬的手指在方巾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敲给对面听的一记短促的提示音,节奏随即收住了:“你刚才说的话被我记下了。“她的目光稳稳落在杨樾脸上,语气没有压低,每个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这件事若跟状元之死有关,知情不报按律法该按什么标准论处,你比我清楚。母后若知道她手下老臣的儿子藏着这种线索不交,她会怎么处置我不做任何保证,但我会在她来问之前把我的位置先摆正。“ 杨樾的腮帮子微微绷紧了一下。他偏头看着旁边桌角那盏油灯,灯芯跳了一下他的目光也跟着动了一瞬。 “肖家大本营不在京城。“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像是不想让窗外的夜风把话头带走,“在江南的富春县,临着一条河,打着绸缎庄和玉器行的名头。我父亲以前跟肖家合作的时候我去过一次,表面上是间正经商号,但后院有个密室,用来存放从各处收来的不好过明路的物件。“他说完这句之后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那块玉牌的断口确实跟他家常用的雕件刀法对得上。匕首的事我没有十足把握,但玉牌若是从肖家流出来的,跟状元旧宅地基这件事扯上关系就说得通了。“ 沈琬听完之后把方巾收回了袖口里。她站起来的时候杨樾也站起来了,他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两个人的距离在桌边和门口之间隔着一个身位的空当。杨樾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他的手垂在身侧,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我带你们去富春县找肖家。那边的地形和门路我比你们熟,能少走些弯路。但我有一个要求——“他停了一瞬,“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日后若论功劳,你只说是其他人在现场发现了线索循过去便好。我不想背上背刺旧交的名声。“ 沈琬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两息:“玉牌是三驸马和四驸马在旧址边上捡到的,顺着刀法查到江南是暗卫那边梳理出来的走向,跟二驸马府上的旧交没有任何关系。“ 杨樾听完之后肩膀微微松了一线。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门在他面前被沈琬虚掩上了。 廊下的灯笼光隔着门缝漏进来铺在地面上,随着门的合拢渐渐收窄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合拢了,门缝那边残存的光线在地面上缓缓地淡了下去。 杨樾给沈琬写了一张字条。字条不大,折了两折,上面只有一行地址——“江南道富春县临河街尾,肖宅“。字迹比平时写的东西潦草一些,落笔时笔锋收得紧,像是赶着写完就塞进了信封里。沈琬接过来看了一遍,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口,和那包方巾放在了一起。 她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合上之后坐了片刻。从驿站出发之前她需要把这件事告诉李昀。 杨樾答应带路,但她需要一个能在众人面前出面“主持“这场转移的人——一个跟肖家没有旧交、可以毫无顾忌地引导方向的人。李昀是合适的人选,事情由他那边说出来不会引起多余猜想。 她推开李昀屋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擦那把匕首,刃口已经擦过一遍了,灯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见她进来停了手,把匕首搁在膝上,抬头看她。沈琬在他面前坐下,把字条递了过去。 李昀接过去展开来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把字条折好了递还给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这个“恶人“我来当。明天早晨在众人面前提转移的事,我来开口。至于方向,我来说,你点头配合就好。“ 第九十九章 沈琬看着他。他把匕首插回鞘里搁在枕边,动作轻而自然。 她站起来把字条收好,说了句“那就你来“便转身走了。他坐在床沿上继续整理腰间的束带,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已经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排好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沈琬让驿站的老吏把众人叫到了她的屋里。屋不大,五个人挤进来之后显得满满当当的。杨樾靠着窗台站着,莫昱钦坐在矮凳上,傅琰之在床沿边沿坐了半边,李昀站在桌边,背对着窗子。沈琬自己在靠桌的椅子上坐着,等几个人都站定了才开口。 “今天开始换个方向走。不去查旧址周边了,那片地已经被人清得干干净净,再翻一遍也是浪费工夫。我们在原地已经耗了两天,但时间不等人,不能再这么空等下去。“ 傅琰之坐在床沿上抬起头来看着沈琬,手指搁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换方向?换去哪?“ 李昀从桌边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过去:“昨晚上我从驿站的老吏那里打听到一个事。他说往南走大概三天的路,有个叫富春县的地方,以前有个姓肖的商人经常路过这一带,带着不少玉器古玩进出。 那老吏说上回他听人闲聊,有贩货的人跟他说过,肖家的人前些年在富春县地面上收过一批旧物件,那批东西后来转了几道手,出处跟状元家里早年散出去的东西能对上。这个方向比我们在原地干耗着强。“ 莫昱钦听了之后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杨樾靠着窗台没有出声,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表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傅琰之坐在床沿边沿,视线在李昀和沈琬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再问点什么,但看到沈琬已经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把行囊提起来搭在肩上,便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既然有方向了,那就别耽误。“沈琬把行囊带子系紧,“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五个人各自散了回屋整理行囊。驿站院子里很快就有了动静,马鞍在调整时带出的扣环声响、包袱扎紧时布料的摩擦声、脚步在青砖地面上的走动声,细碎的声音汇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编织出一片连续不断的、带着节奏的忙碌声响。 傅琰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他的册子,站在屋檐下环顾着院子里各自忙碌的几个人,吸了口气,然后把册子塞进了行囊里,踩着脚踏爬上了车厢坐定。 车轮碾过驿站门前的土路时太阳才升起不久。五个人沿着南下的官道出发了,四匹坐骑的蹄声和一辆马车的轮声混在一起,节奏匀实。沈琬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袖口里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贴着腕侧的皮肤。 李昀在马车侧面骑着马,跟车辕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杨樾走在队伍最前面,背着光看不出表情,但他的马速始终维持着一个不多不少的节奏,刚好让后面的人能跟得上又不显得仓促。 莫昱钦跟在马车后面,一路上偶尔跟坐在车辕上的傅琰之搭一两句话,傅琰之答得简短,但整个人蜷在车辕上的姿势比前几天松弛了一些。 官道两边的田野从一片黄绿渐渐变为连片的深绿色,路边的树越来越多,天色渐渐有了些雾蒙蒙的潮气。马蹄踩在路面上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一下一下地往前铺着,带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南延伸着。沈琬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方,路还在延伸,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团低垂的云压着。她把车帘重新放下来,靠着车壁微微闭上了眼。 马车的晃动和外面时远时近的蹄声混在一起,在她耳边缓缓地来来回回地响着,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慢慢松了松,又被前面未知的道路重新拉起了一个平平的新调,路还长着,但只要方向定了,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了。 马车过了江之后,路两边的景色就彻底换了样子。原先那些灰扑扑的黄土坡和连片的粟米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水田,水面在日光底下泛着亮晃晃的光,田埂上种着成排的柳树,枝条垂下来在水面上拂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大了,吸进去带着水汽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润泽气,沈琬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在薄薄的水雾里面轮廓柔柔的。 傅琰之靠在车辕上,整个人从出了京城之后慢慢松了壳。他原先缩在车厢里的坐姿渐渐舒展了,后来干脆坐在车辕上,两只脚搭在踏板上晃着,目光追着路边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景色来回转。路过一片荷塘的时候他“啊“了一声,指着塘里那些还没开败的荷花回头冲车厢里的沈琬喊:“公主你看!那花是粉白色的!“ 沈琬从车帘后面探出头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荷塘不算大,但花开得密,粉白的花瓣在日头底下薄薄地透着一层光。 她点了下头说了句“是挺好看的“,傅琰之听了之后整个人往车辕外侧又倾了倾身子,像是要把那几朵花开到哪个方向数清楚才肯罢休。 经过镇子的时候他停下来的次数更多了。第一个镇口有个卖竹编的摊子,蹲在地上编蜻蜓的老头手快,三下两下就能编出一只巴掌大的竹蜻蜓。傅琰之蹲在摊子前面看了两盏茶,最后买了两只,一只自己攥着,另一只举起来朝车厢里递。沈琬接过来放在座垫旁边。 第二个镇子上的糖人摊更让他挪不动脚,他站在摊前看那个老妇人把糖浆吹成各种形状,从兔子吹到鲤鱼又吹到小房子,他看了好一会儿。 买了三根糖人捧在手里,分了一根给沈琬,一根给莫昱钦,自己留了一根咬了一口。 到第三个镇子的时候杨樾的马速放慢了一截,偏头看了一眼正蹲在瓷器摊前面端详一只青花小碟子的傅琰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短的气音。他没有直接说什么,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勒马停在了路边。 第一百章 傅琰之浑然未觉地在摊前又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只小碟子被他小心翼翼用帕子包好了塞进包袱里,他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回到了马车上。 他上车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欢快,脚步也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衣摆还在马车踏板上轻轻甩了一下才收进去。 到第四天傍晚的时候,杨樾在前面停了一下马,等沈琬的马车赶上来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车辕上的傅琰之看向车帘后面的沈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这样走走停停,到富春县的日子要拖到什么时候?“ 沈琬掀开车帘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一眼正在车辕上低头摆弄那只青花碟子的傅琰之。碟子被他裹了层软布放在膝盖上,他正用手指轻轻摩挲碟子边缘的釉面,日光把他专注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满足。 沈琬把车帘放下,声音平平地回了杨樾一句:“肖家又不会长脚跑了,晚到一两天不耽误事。“杨樾听了这话之后嘴唇抿了一下,把马头拨正继续往前走了,但之后的半个时辰里他的马速始终比之前快了半拍。 莫昱钦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每次傅琰之要下车逛摊子的时候他就勒马等在路边。他等的姿态安安静静的,既不催促也不流露出不耐烦,坐在马背上望着街面的方向。沈琬有一次看见他望着傅琰之蹲在摊前挑挑拣拣的背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随即把目光移开了。 李昀在李昀骑在马车的另一侧,傅琰之买回来的那些小物件堆在车厢角落里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沈琬注意到他看那些物件的目光平平的,但从第三天开始他的马始终走在傅琰之的右手边,挡在傅琰之下车时最容易被人流冲散的方向,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第五天中午在一个更大的镇子上歇脚的时候,傅琰之在一家卖绣品的铺子前站住了。铺子门口挂了几幅绣好的绢帕,上面绣着江南常见的花鸟图案,针脚细密,色彩鲜亮。他站在铺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回头朝沈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想买又怕耽误行程的犹豫。沈琬从车厢里探出身看了那几幅绢帕一眼,说了句“喜欢就买,又不赶时间“。 这句话刚落地,杨樾在马背上的脊背明显绷了一下。他偏头看了沈琬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回前方去了。 李昀勒马的速度也微微慢了一瞬,他低头理了理缰绳,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没变,但沈琬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比方才紧了一圈。莫昱钦在马背上微微侧过头来看了看沈琬,又看了看傅琰之,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终没有说话。 傅琰之得了那句话转身在铺子前面挑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两块绣帕。他回到马车上的时候把那两块帕子叠好放在沈琬旁边空着的座垫上,冲她说了一句“这个给公主“。沈琬低头看了看那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展开看了一眼,一块绣着几丛疏淡的兰花,另一块绣着两只正落在枝头的麻雀,针脚干净利落。她把绣帕收进了行囊里,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马车重新上路之后杨樾的马速比之前又快了一截,车轮辘辘地碾在青石板路面上往前赶着,莫昱钦在马车后面稳稳地跟着,马蹄落在石板路面上的声响错落有致地交织在一起,被车后的风裹着朝后散去。 李昀骑着马走在距离车帘一臂之遥的位置上,他的视线平视着前方的路面,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着又松开,如此反复了两回之后搭在了马鞍的前桥上面,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握着缰绳的手在鞍面上投出一道轮廓分明的阴影。 他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随着马身的起伏微微地动着,像一根被风压弯了又弹回来的枝条似的,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幅度,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往前走,跟着前面那辆马车的辙印一步步往南延伸,踏过那些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的石板路,一路延伸向更深也更绿的南方。 沈琬最近话变少了。 赶路的时候她靠在车壁里不再掀帘子看外面的景,中午歇脚的时候她端着碗坐到树荫最远的那头去吃饭,连平日里习惯的“你们也歇歇“这种话都省略成了点头示意。 傅琰之买回来的那些江南小玩意她照常收了,但收的时候只是接过来搁在座垫上,跟之前会捏起来端详把玩的模样差了很远。 莫昱钦最先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那天傍晚停车歇在河滩边上,沈琬靠着车辕坐着,膝盖上摊着那册风物杂记但一直没翻页,目光落在河面上飘着的一截浮木上许久没有移开。 莫昱钦从马车另一侧绕过来蹲在她旁边,没有直接开口,先伸手把她面前地上一颗硌脚的碎石捡走了,然后偏头看了她一眼。 “公主这两天闷着。“他说。 沈琬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着他。莫昱钦蹲在夕阳的光里,脸上没什么试探的表情,就是安安静静地蹲着等她说话。 她靠回车辕上,看着河面上碎成一片的金色光斑,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几天耳边太吵了,想静一静。“她说到“太吵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莫昱钦注意到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拢在膝盖上的指尖轻轻攥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吵什么“也没有说“谁吵你了“,只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走开了。沈琬以为他也就是来打个照面便没多想,继续望着河面上的碎光出神,连那条浮木被水流推着拐了个弯漂远了她都没察觉。 那天晚上扎营之后莫昱钦在火堆边坐了很久。 等其余几个人都陆续歇下了,他起身走到杨樾那顶帐篷外面,弯腰把帐篷口一根被风吹歪的桩钉重新敲实了。敲完第二下的时候帐篷里面传来杨樾的声音:“谁?“ “我。“莫昱钦把锤子放回工具箱里,站直了隔着帐篷布说,“外面起风了,你这根桩松了半截,我帮你钉一下。“ 第一百零一章 帐篷里沉默了片刻。 杨樾的脚步声在帐布后面响了一下又停了,最终没有掀帘出来。 莫昱钦在帐篷外面站了两息,把工具箱拎回原处放了,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杨樾的马速比前几天慢了一些。沈琬坐在车厢里察觉到外面的蹄声节奏变了,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不像是被什么情绪带着往前冲的样子。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杨樾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肩背的姿态跟平时差不多,但缰绳握在他手里的弧度松弛了几分。 李昀的马在旁边跟着,速度也维持着跟车同步的节奏。傅琰之照旧坐在车辕上,但这两天他下车逛摊子的次数少了,手里的东西也买得不那么勤了。 沈琬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低头看见脚边多了只灌满热水的水囊。 她顺着水囊看过来的方向望了一眼,莫昱钦骑着马走在车尾的位置,正低头理鞍辔上的搭扣,没有朝车厢的方向看。 她伸手把水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囊壁暖意正源源不断地渗上来,沿着她的掌纹满满地铺开了,热烘烘的,绕着掌心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荡着。 她在车壁的阴影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指尖贴着那层温度微微松开又收拢,手心里被水囊熨出的暖意沿着指尖铺满了整片皮肤。窗外的马蹄声规律的,不紧不慢地踏在路面上,一下接一下,稳稳的。 她靠着车壁把水囊搁在膝盖上,听着轮声和蹄声在耳畔交错着起落,视线落在车厢角落里那叠整整齐齐的绣帕和竹编蜻蜓上面,斑驳的光影正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铺在那些小物件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些光影缓慢地挪了一小段距离才将目光移开,重新靠回了车壁上。 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两天,路边的水田渐渐变成了成片的桑林和竹林。空气里的水汽更重了,早晨起来的时候草叶上都挂着一层厚露珠。 队伍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杨樾和莫昱钦在路边争执了起来。 起因不大。杨樾说前面那条路近,但路窄;莫昱钦说绕一段走官道更稳妥。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个说“走小路省半天“,一个说“小路不通马车“,话从赶路的路线一直翻到了“你上次在驿站那晚挑事我没跟你计较“和“你那叫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是谁先不痛快“——声音越来越高。 杨樾的马被他拽得往后踱了两步,他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着,莫昱钦站在他对面,手腕上的旧勒痕刚好被袖口盖住了,但攥着拳的力气把衣料绷得贴着腕面轮廓分明。 李昀在马车旁边放下水囊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侧了一下身。 他没说话,站的位置刚好把杨樾往前的半步挡了回去。杨樾的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转身走到路边的一棵柳树底下站着不再说话了。 莫昱钦的拳头也松开了,他弯腰捡起脚边的水囊拍了拍沾的灰,走回了马车旁边。沈琬站在车辕旁边看完整个过程,伸手把车帘放下,靠着车壁闭了一下眼。 她刚把眼睛闭拢,脑子里系统界面就亮了。弹出来的提示比平时长:“隐藏任务触发。任务内容:前往徽县,为状元卫庭之洗清早年盗窃冤名。卫庭之中举前曾在徽县县学借读,因一桩失窃案被当地世家诬陷,后虽因证据不足未入罪,但污名一直未除。 此案与状元后续遭遇存在因果关联。宿主需在徽县驻留,查明原案始末,为状元正名。任务奖励:积分 300,解锁关键线索一条。“ 沈琬睁开眼,把车帘重新掀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路。前面的岔路口立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徽县“两个褪了色的字,岔道弯弯曲曲地伸向一片低矮的丘陵。 她弯腰从车厢里把地图册翻出来对着看了看,徽县不在原定路线上,绕一趟要耽搁至少两天,但系统把任务线标在“隐藏任务“的栏里面,不完成的话后面那些奖励和线索就拿不到手。 她搁下地图册,偏头朝外面喊了一声:“往徽县走,绕一段。有事要办。“ 车外的四个人各自收了争执的表情,没有人问“为什么要绕“,缰绳被拨转了一下,马头调向了岔路的方向。莫昱钦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在前面半里的位置开路探弯道。 杨樾跟在他后面大约百步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辆马车和几丛竹影的距离。 马车在岔路上颠了一会儿之后路渐渐开阔了,两边的竹林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错落的屋舍和一座爬满藤蔓的石牌坊,上面刻着“徽县“两个大字。 沈琬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街面上的景象跟她预想的平静县城不太一样。前面围了一群人,密密麻麻堵住了半边街面。 人群中间有个年轻男人正拽着一个姑娘的手腕往外拖,那姑娘两只脚在地面上蹬出两道浅印,膝盖已经破了皮,另一只手被旁边一个丫鬟死死攥着没松开。 拽人的年轻男人穿着件大红暗纹绸袍,腰上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笑容张扬跋扈,嘴里说着“你爹欠我的债拿你抵了,跟我回去就一笔勾销“。 旁边围观的人低着头,没一个上前。沈琬站定目光落在那幅光景上还没开口,一道人影已经从她身边快步掠了过去。莫昱钦走进人群中间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在人缝里踩出了位置,他伸手按在了那个年轻男人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稳稳钳住了他拽人的动作。 “松手。“莫昱钦的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周围的人全安静了。 沈琬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莫昱钦挡在那姑娘前面的背影,他挡得稳当,手腕上的旧勒痕被袖口遮着,露出来的半截手指稳稳地扣在那人腕上。周围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空出了一小圈。 县城的街面上安静得只剩檐下挂着的风铃在风里细碎地响了一阵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