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掉的魔尊成了主治医生》 1. 为什么要笑? 莫思遥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周围有许多嘈杂的声音,她都没有理会。 她只是在床上躺着,感受着胸腔里那颗石头似的心脏的跳动,听着那沉重的、令人厌恶的声音。 她在修仙界待了两年。 那两年里,这具身体里的经脉、灵根、金丹,一切运转流畅自然,同门盛赞她是不世出的天才,师尊说她天赋异禀悟性了得,连她自己都忘了这具身体实则多么羸弱空虚。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试图坐起来,动作刚起到一半,心脏就猛地一抽。她闷哼一声,只好先重新靠回枕头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机械音,像信号极差的收音机。 “任务、奖励结算中……数据、修正……” 莫思遥半靠着枕头,等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下文。她撇了撇嘴,闭上眼,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画面—— 青云宗,少宗主晋升仪式。 她站在高台上,白衣青纹的弟子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台下是上千名同门弟子,清玄道尊坐在最前方的蒲团上,眼中带着赞许。莫思遥接过象征少宗主身份的白玉令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中炸响: “裴竟渡!他也来了!” 他怎么敢来!? 莫思遥回头望过去。 高台下人乌泱泱的,看不清脸,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低着头混在其间,不知怎么,系统都还没说话,她就拔出了剑。 剑光破空的那一刻,台下一片惊呼,他拙劣的伪装剥落,灰衣碎成齑粉,黑色长袍翻涌。 那张脸暴露在阳光下后,众人的情绪很快从震惊变成激愤,有人在喊“魔尊”,有人在喊“杀了他”,清玄道尊从蒲团上站起来,手中长剑出鞘三寸,锋芒刺目。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而裴竟渡站在人群中央,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被揭穿的不是他,好像即将面对上千名修士围攻的不是他。 莫思遥握住那把通体雪白的剑。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任务就完成了,自己就能回去,就能治好病,就能重新开始。 她飞身而起,从高台落下,用了自己最熟悉的那一招,而他甚至没有躲。两人对视之间,莫思遥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仿佛是一个笑。 ——为什么要笑? 莫思遥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莫思遥?你怎么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连领口都湿了一小片。刚才叫她的是个小护士,正弯腰看着她。 “没事没事,我就是刚醒有点懵。谢谢你啊,姐姐。” 莫思遥抬起头,嘴角已经弯了起来,酒窝浮在脸颊上,声音软软的。 护士看了她一眼,仿佛已经熟悉了她的倔强,转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还是让医生来看一眼吧,你刚才抖得厉害。” “不用——” 她伸手想去拉护士的衣角,没拉住,呼叫铃已经响了。 莫思遥只好缩回手,安静地靠在床头,把白色的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门口的方向。她心里其实清楚,只是例行检查,来的是值班医生,大概率是那个谢顶的李主任,住了这么久院,她早就熟悉了。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身高腿长,白大褂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利落,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原本长到腰间的白发变成了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 衣着装束都与往日大不相同,但那张脸: 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还有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沉静。 每一处都和裴竟渡一模一样。 莫思遥如坠冰窟,后背碰到了冰凉的墙壁,整个人已经蜷进了床角。 穿着白大褂、和裴竟渡有同一张脸的人,此刻正低头翻着她床尾挂着的病历本,修长的手指捏着纸页边角: “莫思遥,22岁,身高165,体重……”他顿了顿,声音也和记忆里一样低沉,笔尖在某一栏点了点,“你瘦了不少,没食欲吗?” “还、还行。” “头晕吗?” “有一点。” 他听完这话,从病历本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莫思遥手上的被子抓得更紧了点。 “……身上的水肿怎么样了?” 他似乎真的只是来查房的。 看完病历、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就合上本子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转身时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原本在摆弄输液架的小护士探过身来: “吓到了?没事,裴医生是前两天才调来的,只是不爱笑,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姐姐,之前不都是李医生吗?怎么突然换了人?" 小护士手下没停,把输液管的接口拧紧:“我也说不清,但裴医生人还不错。” 莫思遥嘴角挂着酒窝,把左手伸过去: “才来两天,姐姐你就知道他不错啦?” 小护士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不然呢?倒是你,莫莫,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这两周你一直呆呆的,也不说话,今天好不容易精神好一点,刚才又在发抖,是不是心情不好?” 莫思遥看着扎进血管的针头,摇了摇头,声音轻而软:“让你担心了,我没什么事。” 小护士还有别的病房要看,叮嘱了几句“有事按铃”就走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莫思遥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回枕头上,心脏还在跳,咚,咚,咚,节奏比平时稍快,她却顾不上这些,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裴竟渡,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但他为什么毫无反应?是太会伪装?还是……失忆了? 如果他失忆了,又怎么会变成二十一世纪一家医院的医生? 如果他没失忆,面对自己的剜心仇人,怎么还能心平气和地问她水肿有没有减轻? 莫思遥摸了摸手腕上残留的金色印记,闭上眼,在意识里唤了一声:“系统?” 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耐着性子又喊了一声。 “……系统?” 终于,那个断断续续的机械音响了起来,每个字都带着电流的杂音: “宿主……执行错误……奖励……不能发放。” 莫思遥一口气堵在胸口。< /p>她攥紧了被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你也是亲眼看到的,我明明已经把裴竟渡杀了。现在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但你怎么能说是我执行错误?” “他……神魂未灭……你的病……只治好了一半……但如果你愿意……再杀一次……” “再杀一次?” 哪怕是在意识空间,莫思遥也忍不住压低声音,“他现在是个医生,我在医院,你让我再杀一次?” 系统没有再回答。 金色纹路闪了两下,像将熄未熄的烛火似地跳了两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莫思遥盯着手腕上那条浅浅的金线,沉默了很久。 会不会是裴竟渡搞的鬼? 她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系统又半死不活,给不出任何有用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系统说他神魂未灭,那眼前这个人,必定和修仙界的裴竟渡脱不了干系。 如果他还记得,那自己杀了他,他迟早会动手报复。 但如果他不记得……那自己又该怎么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纹路,暗淡、沉寂,形状像一条睡着了的金色小蛇。 系统又是否真的可信? 它当初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一定能治好自己的病,而现在自己显然遭遇了某种诈骗。 越是愤怒,莫思遥反而越是冷静。 她在心里默默先把试探裴竟渡能用的方法排了个序,简单直接的、迂回婉转的、需要道具的。 至于系统的提议……自己暂时没必要听取。 裴竟渡又来查房时,莫思遥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推门进来,白大褂上还带着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她已经仰起脸,露出一个甜美的,带着酒窝的笑: “裴医生早。” 裴竟渡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从病历本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没料到莫思遥态度突如其来的大转弯,眼前的莫思遥靠在病床上,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整个人虚弱得刺眼 可偏偏她笑的甜。 眉眼弯弯,鼻梁秀气,两颊浮出浅浅的酒窝,带着苍白的唇色都鲜艳几分。 这副表情她在修仙界用了两年——在医馆做小工时对着老郎中用,在青云宗对着师兄师姐用,每次都能让人卸下防备。 裴竟渡却没有像别人那样对她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低下头,重新翻病历。 “今天感觉怎么样?头晕还明显吗?” 莫思遥盯着他的侧脸。 他低头看病历的时候,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下颌线条利落,表情和语气也依旧冷淡疏离,只是少了压迫感。 莫思遥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故意说道: “我感觉好多了。裴医生,我今天能下床走走吗?躺了太久腿都软了。” 她故意把“裴医生”三个字拉得很长,尾音听上去都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裴竟渡正要写字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看她,目光带着审视,莫思遥则毫不闪躲,笑意更深了一些,等着他的回话。 2. 裴医生,我跟你开玩笑呢 “可以,适当散步有助于你恢复,但别太累。” 莫思遥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冷漠,不警惕,好说话,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医生。 她没再追问,安静配合完查房,等他走出病房后才收敛笑容,开始琢磨下一步。 下午小护士来换药时,莫思遥装作随口问起:“卉卉姐,你说裴医生刚调来,那他之前是在哪家医院?” 小护士似乎是遇到了很难回答的问题,最后只好摇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个不错的医院吧。” “那他住哪儿啊?” “这我咋知道。”小护士笑了,“莫莫,你查户口呢?” 莫思遥吐了吐舌头:“不是啦,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 接下来的几天,她旁敲侧击问了护士站另外两个护士、隔壁床的护工,甚至是新来心内的实习生,答案出奇的一致——所有人都说不清裴竟渡从哪里来,也记不清具体细节。 这不正常。 医院调来一个医生,科室同事至少知道他是从哪家医院跳槽的、之前在哪个科室、主治什么方向,但他们都语焉不详,像是被人为抹去了一段记忆。 这不就是修仙之人常用的手段? 可如果他用了法术,那就说明他还保有灵力。 有灵力却失去了记忆吗?怎么会这样? 莫思遥想不明白。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青云宗后山的风吹过山崖,她穿着弟子服舞剑,真珠在旁边鼓掌,圆圆的耳朵一抖一抖。突然,自己的身后多着一个灰袍人影,他悄无声息地从背后靠近,推了自己一把—— 莫思遥猛地惊醒,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她摸摸自己的胸口,慢慢等心跳平复,梦里那个灰色袍子的身影,毫无疑问指向裴竟渡。而关于他的传言,在修仙界她已听过无数个版本,内容都一模一样: 裴竟渡十岁拜入青云宗,是清玄道尊亲自收的关门弟子,那时候所有人都说,青云宗出了个百年难遇的天才,此子将来必成大器。可直到那年,他和同门一起进入秘境寻找仙草,出来的时候,只剩他一个人活着。 清玄道尊亲自去秘境入口接他,看到的却是满身鲜血的爱徒,和地上十余具同门的尸体,道尊当场拔剑,裴竟渡却连辩解都没有,直接叛逃出宗门。 有人说他是为了独吞仙草才痛下杀手,有人说他早就心生魔念,那场秘境之行是他蓄谋已久的屠杀。 裴竟渡没有解释过什么,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全天下唾弃的人。青云宗发了追杀令,各大门派悬赏缉拿,可谁也杀不了他,他的修为一天比一天高,荡平魔域,成了真正的魔尊。 他似乎对众人的辱骂指责都毫不在意,躲进魔域,八年都没再出现在修仙界。 无论外表展现得如何,莫思遥都很清楚地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心机深沉,杀人如麻。 也因此,莫思遥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必须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她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把水果刀。 这是上周小护士用过的,随手放在了抽屉里,她拿在手里,刀刃不算长,不锈钢材质,握起来手感比较轻,她回想着裴竟渡的身材,对准空气比划了一下。 在青云宗的整整一年里,莫思遥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挥剑、刺击、收势,反反复复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尽管现在手里的是一把水果刀,莫思遥也成功找到了手感。 她甩甩手腕,把小桌板拉出来,又从床头柜上拿了一只红苹果,动作自然地开始削皮,刀刃贴着果皮走,薄薄的红皮一圈圈垂落下来。 她削得不算熟练,果皮时不时断一下,但至少没伤到手。 裴竟渡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裴医生。”她仰起脸,声音带着笑,“你想吃苹果吗?” “不吃,你自己吃就好。” “我自己也吃不完这么大一个。”莫思遥把削了一半的苹果举起来,“你那么忙,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不用。” 莫思遥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削苹果,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左手按了按胸口位置。 裴竟渡察觉到她的异状:“怎么了?” “没事。”莫思遥摇摇头,但眉头没松开,“就是这儿有点疼……可能是昨天活动多了。” 裴竟渡绕过床尾来到她身侧。 两人距离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白大褂上消毒水和另一种气息混合的,像是冬天下完雪后的味道。 “哪里?” 莫思遥低着头,左手还捂着胸口:“就这儿,肋骨下面。” 裴竟渡俯身,抬手示意她把左手拿开。莫思遥慢慢松开手指,他的目光落下去,眉间微拧,似乎在判断什么。 就是现在。 莫思遥的右手握着水果刀,刀尖朝着裴竟渡的腹部送了出去,她刻意控制着力道与速度,裴竟渡肯定能躲开。 但他没有躲。 刀尖距离他白大褂的布料只剩一寸,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把刀,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和她拔剑刺向他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她的动作顿住,刀尖尴尬地悬在半空,硬生生地转了个弯,只在他面前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像是在表演杂技的小丑演员。 “裴医生,我在跟你开玩笑呢。”莫思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每天查房辛苦了,苹果你拿着吧,谢谢你每天都来看我。” 裴竟渡顺着她的刀尖,低头看她放在小桌板上的苹果,早已露出来的一部分果肉已经氧化成浅褐色,果皮也坑坑洼洼的,被她削得惨不忍睹。 他叹气似地说了一声: “以后别总是做这么危险的事。” 声音很轻,语气轻柔,仿佛真的只是在嘱咐一个不太听话的病人。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门合上的一瞬间,莫思遥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背后也全是冷汗。 正常人看到刀朝自己刺过来,不可能不躲。 裴竟渡在修仙界不躲,是因为他是魔尊,区区凡铁根本伤不了他;但现在他是“裴医生”,在这个没有灵气的现代社会,他没有理由不躲。 裴竟渡一定都还记得。 莫思遥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他当时低头看她的表情,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惊讶, 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了然的洞察。 就是这双眼睛。 当年在青云宗,他被上千人围住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好像什么都伤不到他,好像他早就知道一切会这样发生。 莫思遥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从那段回忆中抽离出来,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受不了太过强烈的刺激。 门外的走廊尽头,裴竟渡停在护士站旁边,手腕一翻,原本在莫思遥床头柜上的苹果就到了他手上——削得歪歪扭扭,果肉坑坑洼洼,甚至还留有她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裴竟渡略一思索,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苹果就消失在原地。 这还是莫思遥第一次送自己礼物。 …… 夜深了,莫思遥却睡不着,她看向窗外。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自己住在一间普通医院的病房里,胸腔里装着一颗随时可能罢工的心脏。 秘境杀同门,一夜屠一城的大魔头就在隔壁值班室里,他拥有灵力,记得一切,杀她只需要动一动手指。 想到这里,莫思遥从背后抻出枕头,把脸埋进去,过了好久,才抬起脑袋,擦了擦眼角的水渍,呼出一口气。 害怕没有用,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当初系统给她派任务的时候她也很怕,但怕着怕着也就习惯了,裴竟渡如果想杀她,完全能做到悄无声息。但他没有这么做,说明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他另有打算。 那就还有时间。 有时间就能有办法,想办法搞清楚他的目的,想办法应对,想办法——搞到钱。 想到这里,莫思遥苦笑了一下,在修仙界她是青云宗少宗主,天材地宝唾手可得,如今回了现代,病床上躺了这几个月,她都不敢打开手机查余额。 手机突然响了。 尽管旁边婆婆的鼾声震天响,莫思遥还是下意识小声说了一句抱歉,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看消息。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有点发酸,莫思遥把亮度调小,果然又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数字明晃晃的,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没变化。 莫思遥抿了抿唇,只好调出手机银行,盯着余额那一栏的数字,拇指不自觉地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好像在等余额突然多出一个零似的。 当然没有。 她之前那个实习才做了不到两个月,钱只攒下来一点点,而生病住院这件事就像一列疯狂脱轨的火车,把她的日子撞得七零八落。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在意识里唤了一声: “系统?” 金色纹路诈尸似地亮了一下: “宿、宿……主?” 莫思遥拿出自己最大的耐心,对这个从她穿到修仙界之后没怎么起到过正面作用的废物系统柔声说道: “你也看到了目前的情形,裴竟渡既有灵力,也有记忆,我根本不可能伤到他。别人的系统都有商店呀,积分之类的功能,我的任务虽然只完成了一半,但你是不是也应该付给我一些东西,我们之间的合作才好继续下去?” 系统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颇为人性化地闪了闪:“你想……要、什么?” 3. 给你糖吃 莫思遥知道自己的病很难治,限制性心肌病,能等到心脏移植的人都已经是幸运儿,原先她还寄托于系统这样的天外来物能治好自己的病,现在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提了一个更符合实际的要求:“你能不能先给我点钱?” 系统听了这话,金色的纹路忽闪两下,又灭掉了。 莫思遥叹了口气,这下真的睡不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裴竟渡依旧每天准时来查房,雷打不动。 “今天感觉怎么样?” “头晕好点了吗?” “胸闷还明显吗?” 听心音、问问题、做记录,最后抬头看她一眼,说一句“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某天早上,床头柜上多了一只红苹果,果皮上还挂着水珠。她以为是护士姐姐放的,特意跟她道谢,结果对方只是迷茫地摇摇头,说不是自己放的。 电光火石之间,莫思遥想起了自己那天递给裴竟渡的苹果。 “你到底想干什么……” 莫思遥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只有心里那股烦躁越堆越厚。 某天下午,她正在输液,有护士来给她换液。这位小护士叫周卉,比莫思遥大五六岁,圆脸,是利落的短发,做事干脆利落。莫思遥住院这些日子,跟她最熟。 莫思遥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卉卉姐,要是有个你特别讨厌的人住院了,你还会尽心尽力救他吗?” 周卉正在调输液速度,头也没抬:“当然救啊,这是职业素养,跟个人感情没关系。不过在医院这种地方看到仇人的话……” 明明是个地狱笑话,莫思遥还是被她逗笑了。 周卉把输液管固定好,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怎么了莫莫,今天心情不好?” “没什么。”莫思遥摇头,“就是……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说来听听?” 莫思遥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措辞:“如果一个人明明是被你害过的,他应该恨你,但他不但不恨你,还对你特别……好,你会怎么想?” 周卉歪着头想了想:“那得看是什么程度的‘好’吧?如果是小恩小惠,可能是人家大度。但如果是掏心掏肺的那种……” 她笃定道:“不是另有所图,就是脑子有坑。” 莫思遥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周卉看她笑了,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裴医生吧?” 莫思遥的笑容僵住了。 见自己似乎猜中了,周卉的眼睛亮起来: “前男友?” “不是!”莫思遥差点从病床上跳起来,活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是我之前得罪过他,挺严重的。但是——” “但是什么?”周卉挑眉。 莫思遥垂下眼,声音也低下去:“但他现在……以德报怨,对我还挺好的。我就有点不适应,心里发慌。” 周卉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莫莫,我发现你有一个毛病。” “什么?” “你太客气了。”周卉说。 “明明是件小事,你却总要跟人一遍又一遍道谢;人家只是真心对你好,你还觉得心里发慌。总这样把别人的好意往外推,好像自己多受一点就会欠别人什么似的。” 莫思遥张了张嘴,想反驳,周卉已经继续道:“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样把所有人都推开,到最后身边就剩你一个人了,那多累啊。”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补了一句:“不过我这人嘴快,你别往心里去。反正我的意思是,别人对你好,你就安心受着,不用总想着回报,也别谢来谢去,你生病了,别人照顾你是情分,不是债。” 莫思遥低头看着雪白的被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我知道了,谢谢你,卉卉姐。” 周卉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推着小车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莫思遥回过神来,刚才好像又对周卉说了“谢谢”,但这并非故意找茬,只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 从十二岁父母接连去世以后,她开始轮流住在叔伯家,每家待三个月,像一件行李被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莫思遥知道,谁也没有收留自己的义务,而且叔伯们待她也不坏,给吃给穿给床睡。 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在别人家里“暂住”,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就没了。 因此每次吃完饭她都主动洗碗,一放假就出去找兼职,见到每个亲戚朋友都笑脸相迎,在屋子时里更是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发出太大声音让人觉得烦躁。 在高考成绩出来后,她长呼一口气,将三个志愿都填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北方的学校,又在暑假攒够了开学要用的钱,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疾病,她大概一辈子也都继续这样过下去——与所有人保持着礼貌友好但不亲密的关系,直到死去。 这种习惯是不好的吗? 莫思遥翻了个身,半个脸埋进枕头里,听到隔壁床的赵婆婆又打开了手机外放,戏曲咿咿呀呀地响起来,她没觉得吵,反而觉得这种喧闹让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她习惯别人侵入她的领域,就像那个放在她桌上的那个苹果;却不喜欢踏入他人的世界,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傍晚时分,隔壁床的婆婆终于关掉了戏曲,换成了跟女儿视频通话,声音开得外放,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和电视的背景音。 赵婆婆对着屏幕笑得满脸褶子: “小宝今天乖不乖呀?姥姥过几天就出院了,回去给你带糖吃。” 莫思遥知道她说的都是假的。 赵婆婆住院有一阵子了,甚至比莫思遥来得更早,化疗做了一轮又一轮,头发掉光了,打视频之前都要理一理假发,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但她精神一直很好,说话声音也洪亮。 手机里的小孩还在哭闹,尖细的嗓音透过外放喇叭传出来,病房里热闹得像菜市场,赵婆婆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又是做鬼脸又是学鸟叫,小孩的哭声又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裴竟渡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病历本,应该是来查房,但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显然被病房里这出动静弄得有点意外。 赵婆婆眼尖,一看见白大褂就朝他招手: “裴医生!来来来!” 莫思遥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提上去,生怕出什么意外,不自觉地伸长脖子看过去。 裴竟渡走过去,赵婆婆清了清嗓子,把手机屏幕转向裴竟渡:“小宝,看!医生叔叔!” 屏幕上的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眼角还挂着泪珠,但看见白大褂之后,哭声居然真的停了下来。小孩眨了眨眼睛,盯着屏幕里的裴竟渡看了几秒,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小手朝屏幕拍过来。 裴竟渡往后闪了一步,速度快得不似常人。 赵婆婆却没察觉,只是笑着打趣:“哎哟,裴医生,你这么大人了还怕小孩子啊?” 她扶了扶有点歪掉的假发,复又对着屏幕说道:“小宝,医生叔叔也说了,姥姥过几天就能出院,到时候给你带糖吃,好不好?” 小孩听不太懂,但听见“糖”字,又咧着嘴笑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重复:“糖……糖……” 赵婆婆肘了一下裴竟渡的手臂。 裴竟渡低头看了她 一眼,又看看屏幕上那个圆滚滚的小脸,沉默了一秒,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给你糖吃。” 赵婆婆把手机收回来,对面也换成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 “妈,医生既然来了,你就好好养病,我和小宝明天再去看你。” 赵婆婆这才满意地放下手机,转回来真心实意地说:“裴医生,谢谢你啊,还愿意陪我这老太婆哄小孩。” 裴竟渡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朝莫思遥这边走了过来。 莫思遥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幕上——屠了一座城、杀过十几个同门、令整个修仙界闻之色变的裴竟渡,居然被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孩子逼得后退了半步,还对着手机屏幕用那种哄人的语气说“给你糖吃”。 这种情景太过荒诞,以至于裴竟渡走到她床边的时候,她的表情还没调整回来,嘴角微微抽着,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裴竟渡显然误解了她表情的含义。 他站在她的病床边,右手隐秘地在胸前划了一个符号,转眼指尖就多了一样东西,很明显是从储物空间里掏出来的。 莫思遥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就把那粒小东西递到了自己眼前。 是一颗糖。 彩色糖纸包着,橙色的,小石子似的,在灯下折射出一小片暖光。 莫思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一触即分,连糖果都有些冰凉。 “谢谢裴医生。”她说。 裴竟渡没回应,转身走了。 只留下不知该如何处理手里的这颗糖的莫思遥。 “给你就收着呗,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查房每次都先来你这儿。” 赵婆婆靠在床头,把假发摘下来放在一边,露出光溜溜的头皮,她摸了摸脑袋: “要我说,像咱们这种得了绝症的人,活一天算一天,想做什么就去做,管他是前男友还是仇人,天大地大自己最大。” 赵婆婆瞥了她一眼:“你觉得自己是伤害了他,说不定他还乐在其中呢?年轻人想那么多干什么。” 莫思遥张了张嘴,想解释说不是赵婆婆想的那样,他们之间不是那么简单的情感纠纷,但又觉得解释不清,最后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赵婆婆不再多说,重新躺下去,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莫思遥也躺下,把攥在手心里的糖剥开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橙子味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也许是太甜了,明明糖早就化没了,甜味却像黏在了上颚,翻来覆去总也咽不干净。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子被蹬得皱成一团,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莫思遥没睁眼,呼吸也没有变化。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朝她的病床走过来。是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两下,莫思遥认出了这个脚步声。 一定是那个魔头,他终于要来复仇了。 她微微眯眼,借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果然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站在离自己不远处。 莫思遥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开始发疯似的狂跳。她屏住呼吸,没有喊也没有叫,第一反应是在意识深处疯狂地呼唤: “系统!系统!” 自己没有灵力,对上裴竟渡无异于以卵击石,然而金色纹路毫无反应,像一条僵死的蛇缠绕在她手腕上。 她咬着牙,从牙缝挤出气声: “……裴医生?”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往前倾了倾身,莫思遥闻到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雪后空气的气息,和白天查房时一模一样。 “你——” 4. 那你先给我垫钱。 她边说边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左手去够床头的呼叫铃,手指刚摸到那个红色按钮的边沿,手腕就被攥住了。 对方的掌心干燥而微凉,力道不重,但像铁钳一样无法挣脱。 莫思遥的呼吸猛地一窒,恐惧像潮水一样冲上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青云宗后山的坟冢,裴竟渡屠城后看向自己那一瞥,还有自己刺向他的那一剑,他没躲,嘴角却弯了一下。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脉,流出来的血浸透了她的剑柄。可他现在又站在这里了,还扣住自己的心脉。 “放开——” 她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收缩,像被人攥住,她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前一阵阵发晕。 裴竟渡的手还握在她腕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更用力。 但莫思遥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他俯下身来的轮廓,黑发和白大褂在昏暗的光线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剪影。 完了,她想,这次是真的完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莫思遥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被握住手腕里被一片温热的水流缓缓漫过,带来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奇异感觉。 那道温热水流沿着腕脉流入小臂,再从手臂淌向胸口,所过之处,五脏六腑都被一种柔软而温和的力量包裹,暖融融的,令人不自觉地想要闭眼。 然后黑暗彻底包裹了她。 裴竟渡在莫思遥彻底软倒下来之前,伸手接住了她。她额头贴在他锁骨的位置,呼吸又轻又浅,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眼泪。裴竟渡垂眼看她片刻,两指并拢,抵在她左手腕间那道淡金色的纹路上面。 金色纹路亮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暗淡下去。 如果要用灵力给她治病,这东西也势必会得到更多力量。 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睡着的时候没有防备,没有试探,没有那副假装乖巧甜美的面具,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点苍白。 裴竟渡看了很久,直到确认她心跳平稳下来,才把她重新放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又把她露在外面的左臂轻轻放回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莫思遥是被走廊里的推车声吵醒的。 有人在大声说“粥放这儿就行”,紧接着是赵婆婆从隔壁床传来的鼾声,节奏非常稳定。 她听到声音,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莫思遥睁开眼,手腕上的金色纹路依旧暗淡,但比昨日更亮了一点点。 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站在床边的人影,被攥住的手腕,以及最后那股暖流一样的东西,顺着她的经脉流淌,感觉不像袭击,反而更像是…… 莫思遥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动打断。 "……宿主。" 这道声音比前几天都清晰了许多,电流的杂音也消失了,更像是莫思遥和它初遇时的声线。 “昨夜裴竟渡意图加害于你,我已将他击退。目前他受了重伤,力量虚弱了许多,正是执行任务的最佳时机。” 莫思遥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慢慢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杀死裴竟渡,彻底消灭残魂,事成之后,我将为你治愈全部病痛,并赠予你足够的财富,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多少?” “一千万。” 莫思遥在心里骂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起身按了呼叫铃。值班护士很快就到了,是周卉,打了个哈欠: “莫莫你醒啦?昨晚睡得好不好?” 莫思遥笑了笑:“卉卉姐,我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个梦,现在又觉得自己精神特别好,能麻烦你帮我做个检查吗?” 周卉不明所以,但还是利落地帮她做。检查有一个多小时,心电图、血压、血氧,各项常规指标都测了一遍。 拿到结果的时候,周卉盯着化验单看了足足十分钟,喃喃了一句:“……这不对吧。” 莫思遥凑过去看:“怎么了?” 周卉指着几个数据:“这是你之前的指标,这是刚才的……莫莫,你这几个数值降得太快了,不太正常。” “说明我康复得很快啊,用药都控制住了呀,卉卉姐也不用担心,这不是好事吗?” 周卉皱着眉摇头:“不是快慢的问题,是……算了,是仪器出了问题吧,我回头再跟主任说一下。” 莫思遥不想再等了,她直截了当地问: “卉卉姐,裴医生今天什么时候来?” “他请假了,好像是身体不舒服。” 莫思遥并没有很惊讶,在心里把“受了重伤”和“请假了”两条信息合在一起,微妙地拼出了一个让她不舒服的轮廓。 系统在这时再次跳了出来: “看到了吗?他心虚了,所以躲起来了。昨夜若非我出手,你早就——” “行了。”莫思遥打断它,“你既然能击退他,为什么还要借我之手杀他?你口口声声说任务完成才能痊愈,那我到底算完成了还是没完成?病又为什么好起来?” 系统卡壳了。 莫思遥没等它回答,回到病房后正好有新通知弹出来,是医院的缴费单,她看了一眼数字,又调出手机银行查余额。 系统适时开口:“杀了他,奖励到手,这些都不成问题。” “那你先给我垫钱。” 莫思遥的语气平静到不像在开玩笑。 系统沉默。 “你不是神通广大么?连魔尊都能击退,连绝症都能治好,几个钱的事,不至于没办法吧?”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最后那道机械音响起时,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烦躁:“……奖励是任务完成后一次性结算,不支持预支。” 莫思遥笑了:“就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开始收拾东西。 换洗衣服只有两套,洗漱用品装在塑料袋里,充电器,周卉送她的布偶小猫,全部家当装进一个大个的双肩包,还有一半空间是空的。她去办了出院手续,把欠的钱刷干净,余额一栏变成两位数,她看了一会儿,按下确认键。 周卉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莫莫?你这是……” “我出院了。” “可是裴医生不是还没给你批出院单——” 莫思遥笑了笑:“他请假了,我等不及了,而且检查结果已经很好了。卉 卉姐你放心,我会按时回来复查的。” 周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掏出手机:“那咱俩加个微信,你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莫思遥嘴角弯起来:“好。” 两人扫了码,加了好友,莫思遥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周卉挥了挥手: “我走了,卉卉姐,再见。”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九月干燥的阳光气息。 莫思遥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 青旅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寒酸。前台是个染着蓝灰色短发的姑娘,嚼着口香糖抬头看了她一眼:“在网上预订了?” “嗯,小程序上订的,姓莫。” 蓝灰头发向她要了身份证,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扔过来一张门卡:“203,六人间,下铺。厕所在走廊尽头,淋浴间在厕所隔壁,热水晚上六点到十一点,过时不候。” 203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六张床铺三上三下,空气里飘着灰尘。 靠窗的下铺空着,大概就是她的位置了,另外五个铺位有三个住着人,一个上铺挂着帘子看不清里面,另一个下铺上躺了个女孩正在看视频,还有一个下铺上堆满了杂物,显然住着长租客。 莫思遥把包放在床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卉通过了好友申请,发来一条消息:【找到住的地方了吗?安顿好了没?】 莫思遥打字回她:【找了个青旅住下了】 【青旅?环境怎么样?】 【还行,挺便宜的】 周卉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 【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别不好意思开口。】 莫思遥不喜欢跟人诉苦,只发了一个小兔子抱抱的表情包。 她在来的路上拍下了几张照片,综合了一下距离和能给的时薪,最后问了一家便利店。对方回得很快,她把地址存进备忘录,然后趁热水洗了个澡,躺在硬板床上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莫思遥就去了那家便利店。 店在青旅隔壁两条街的路口,蓝白色的招牌很醒目,店面不大但位置不错,靠着地铁站出口,早高峰进进出出的人流量不小。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王,圆脸微胖,说话带着本地口音,打量了她两眼就说: “之前做过吗?” “做过,大学的时候在学校的便利店干过两年。” “行,那上手快。收银、补货、打扫卫生,有时候帮忙搬一下仓库的箱子,能行吧?” “能。” “日结,按小时算,上一天给一天的钱,现在有空吗?” “有空。” 王店长就把她领到收银台后面,简单教了操作流程,确实没什么难的,扫码、收钱、找零,莫思遥很快上了手。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枪嘀嘀地响,来来往往的客人有赶着上班的年轻白领,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进来的老太太。 莫思遥很喜欢这种重复性的体力工作,像是回到了青云宗练剑,忙碌反而会让人心情平静,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6. 搬进来住吧 莫思遥醒来后,脑子里依然盘旋着这个问题,她情不自禁把被子攥得越来越紧,脑海中的身影却已经变了个模样。 他所展露的形象和她过往所听闻的完全相反,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那个手染鲜血,嗜杀无度的魔尊?还是那个身穿白大褂,会哄小孩的裴医生? 她思索良久,终于拿起手机,给周卉发了一条消息: 【卉卉姐,你有裴医生的电话吗?】 周卉很快发过来一个号码。 莫思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看着这串格外眼熟的数字,翻开了通话记录。 三天前,同一个号码出现在未接来电里。 裴竟渡给她打过电话。 她当时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忙着扫码,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很久她都没接到,后来看到未接来电,只当是推销广告,没有回。 尽管在病中,莫思遥的头脑却异常地活跃清醒,她又点开沉寂已久的社交软件,自己还没生病前发的帖子,多了十来个点赞记录,和一条私信。 她先点开点赞记录,全是同一个用户,初始的头像和背景,用户名是裴竟渡,再点开他的主页,只关注了自己一个人。 莫思遥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那条私信,因为自己没有回关,裴竟渡只能发一条,他发来的是一串数字——又是他的电话号码。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怀着报复的心情,翻完了裴竟渡的主页。 主页是几张风景照,构图歪歪扭扭,有的连焦都没对准,像是随手拍的,但每一条都带着定位,她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放大,小区楼底下花坛里种的是月季,玫红色的,开得正盛;对面是一家大型的便利店,有个憨态可掬的蓝色吉祥物;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公交站牌的名字。 莫思遥看得眉头微皱,信息太多了。 多到任何一个有心人都能顺着这些线索找过去,找到他的小区、他的单元、他的楼层。在现代社会住了这么久,这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吗? 莫思遥咬了咬下唇,退出了社交软件。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忍不住想: 关我什么事? 他自己都不在乎,我操什么心。 她闭上眼睛,却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越来越响。 莫思遥只好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备忘录,把那些定位里反复出现的地点记了下来,又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公交线路,也敲进了备忘录。 做完这一切,莫思遥坐起来,开始换衣服。 今天恰好是休息日,自己也只是去提醒一下,也许裴竟渡还没搞清楚现代世界的规则,至于为什么不打个电话过去,莫思遥也还没想明白,只是习惯性地先行动。 等再抬起头,导航提示她已经到达目的地附近,莫思遥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小区,中档水平,绝不至于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有什么安全问题。 但来都来了,莫思遥找了找照片的角度,直奔三号楼,远远看见单元门口放着几个快递纸箱,其中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盒上,快递单在风里轻轻翻动。 她弯腰看了一眼。 “裴竟渡。” 打印的黑体字,清清楚楚,连电话号码的尾数都对得上。 莫思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连收快递都是用真名,好像生怕别人找不到他似的。 她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裴竟渡的家门,门竟然没关严,留了一条窄缝。 莫思遥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声音。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 莫思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有些紧张,心想裴竟渡真是遭报应了,这不会是光天化日之下家里进贼了吧。 她正犹豫着是该赶紧跑路还是报警时,门似乎是被风吹动了。 莫思遥愣愣地站在门口,两只手抱着快递箱,见到屋里窗帘只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沙发上一个修长的人影上。 裴竟渡睡着的样子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侧躺在沙发上,一条手臂垂在沙发边沿,指尖几乎触到地面。没穿白大褂,而是一套深色的居家服,领口微微敞开,布料柔软地贴着他的身体,起伏之间露出一小点疤痕似的东西。 莫思遥的目光像被钉住了,怎么都移不开,再想仔细看时,他胸口那道旧伤又变得隐隐约约,看不真切,颜色似乎比周围皮肤深一些。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只是想看清楚,她只是想确认一下那道伤口。 莫思遥蹲下身子,屏住呼吸,指尖离他的皮肤越来越近,几乎要碰到那道伤疤的边缘—— 手机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她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手机差点脱手而出。她手忙脚乱地划开接听键,不小心按到了免提。 一个爽朗的男声从扬声器里炸了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喂?莫小姐吗?我是小刘!刘闵!” 莫思遥疯狂地戳手机侧面的音量键,想把声音压下去,越急越按不准,他激动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就是跟你讲一下,我不干这个了!我买彩票中了!中了五百万哈哈哈哈哈!已经把老板炒了啊太爽了哈哈哈!” 莫思遥总算把终于把免提关掉了,把手机贴到耳边,但客厅实在太安静了,就算是手机听筒漏出来的声音,恐怕也一字不差地全传进了沙发上那人的耳朵里。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讷讷道:“那恭喜、恭喜你啊……” 中介的声音中气十足,慷慨激昂到可以直接放到操场上做军训教官。 “谢谢,谢谢妹子!哦对了,之前你托我找的那个价位的房子确实不好找,我问了好几个房东都不肯降,本来还想再帮你磨一磨的。现在我把房源都转给我同事了,你后续联系他就行,我把他微信推给你。妹子啊,你是个好姑娘,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房子的,祝你一切顺利啊!” 电话挂断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莫思遥僵在原地,手指机械地按灭了屏幕,不敢抬头,只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那些话一定都被他听见了,中介的声音那么大,一个字都不会漏掉。 无处可去,预算拮据,现在还偷偷潜入别人家里,自己所有的窘迫都 被摊在他面前。 莫思遥还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努力扯出笑:“我不是偷偷闯进来的,我敲门了,你没应,门没锁。” 刚从沙发上坐起来的裴竟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手机的指节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脸色很差。” 莫思遥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前两天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事。” 她顾不得这些,又补充道:“我来找你是因为你在网上发了很多带定位的照片,现在科技很发达,别人可以根据那些找到你家。万一有人要害……” 她想不出后面该怎么说,声音渐渐弱下去。 自己是要来提醒他注意安全,这原本是个很充足的理由。但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那道旧伤疤,忽然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而且她也是病糊涂了,裴竟渡有灵力傍身,就算有人找到了他家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只会像自己一样自讨苦吃。 她窘迫得鼻子都有些发酸,偏偏这时候一阵穿堂风从身后灌过来,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后背,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 这声喷嚏打得突兀又响亮,莫思遥整个人往下一缩,揉了揉鼻子,讪讪地道: “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感冒。” 裴竟渡看了她一眼:“搬过来住吧。” 莫思遥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他在说什么,瞪大眼睛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脑海里就炸开一道尖利的机械音—— “拒绝他!” 莫思遥下意识和系统唱反调:“好。” “莫思遥你疯了吗?跟他住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忘了你做过什么?他这是在给你下套!等你进去了,想跑都跑不掉!” 莫思遥被它吵得脑仁疼,但还是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看着裴竟渡的眼睛:“那就打扰裴医生了。” “莫思遥!你会后悔的!”系统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尖到变形,“你总有一天要后悔的!他是个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莫思遥在心里想。 她现在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地方住,身体还半垮,裴竟渡能图她什么呢?而且,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来现代,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还要救她? 是装模作样还是真情实意,是不计前嫌还是另有隐情,还有什么比住在他家里更容易找到答案? 当天下午莫思遥就背着她那个半空的包回来了,她恢复了那层体面的,彬彬有礼的壳,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乖巧礼貌: “裴医生,我暂时住在书房就行。” 她顿了顿,迅速补充:“作为交换,家里的家务和伙食全部由我负责。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裴竟渡正翻着一本厚厚的蓝色封皮的书,他闻声转过头看她,说了句:“都随你便。” 莫思遥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像这个“等价交换”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她太专注于自己的打算了,因此错过了他说这话时,微微往上弯了弯的嘴唇。 7. 床与卷饼的等价交换 莫思遥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很多,靠墙一排嵌入式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木质的隔板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书。莫思遥凑近了看,书架上的书以医学类的为主,大部头,厚得像蓝色砖头,书脊上印着《医学心理学》、《诊断学》、《外科学》、《儿科学》,一本一本按科目排好,但……都还很新。 莫思遥眨眨眼,想起刚刚裴竟渡手里的那本,似乎和这些是同一套?网上的统称好像叫“蓝色生死恋”? 但除了医学类,书架里还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童话大全》放在《进城务工手册》旁边,《如何养好一只猫》左边是《如何进行向上管理》右边是《修仙指南》。 莫思遥先是被裴竟渡庞杂的面震惊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角落里放着几个快递纸箱——很明显,裴竟渡手上拿的那本书就是自己抱回来的那个快递箱里拆出来的。 她数了一下,大概有五个,拿来打地铺应该够用,就是不知道裴竟渡愿不愿意把剪刀借给自己用一下,正犹豫的时候,裴竟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书房门口。 “你去卧室睡。” 莫思遥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摆手:“不用不用,我打地铺就行。” 裴竟渡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嘴唇,瘦削的手腕,以及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锁骨,她比住院时更瘦了,皮肤惨白。 “你还在生病,去卧室睡。” “我已经好了。”莫思遥努力挺了挺胸,“真的好了,没事的,我习惯打地铺了。” 这不是假话。 她在叔伯家轮流住的那几年,有时候没有多余的床,她就铺张席子睡地上,夏天凉快冬天冷,但反正一共也就三个月的过渡期,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念大学,便利店上夜班的休息室里铺个纸板也能睡,不觉得有什么难以接受。 裴竟渡看着她,目光沉沉,似乎在判断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莫思遥听到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动静,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就这么走了? 莫思遥愣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她想追出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站在书房里,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照出她单薄的影子。 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是不是惹他生气了?裴竟渡好心收留,自己却非要打地铺,好像嫌弃他的好意一样。 莫思遥忍不住想起了周卉的话。 “他生气了。” 系统阴阳怪气地开口, “第一天就把他惹毛了,真是好样的。莫思遥,你现在准备一下,我们两个配合,等他回来就把他杀了,这大房子不就是你的了吗?” 莫思遥没理它。 她已经看出来,系统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更没有什么道德底线,它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杀了裴竟渡。 莫思遥咬了咬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了两下,停在那个三天前还是未接来电的号码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他打来的电话。 莫思遥赶紧按下接听,那头的声音很嘈杂,有人在喊“这个怎么样”,有人在说“送货上楼加五十”。 莫思遥下意识大声问:“你在干什么?” 然后她听到裴竟渡跟人说了句什么,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电话那头换成了一个年轻女人,声音热情得跟刘闵有得一拼: “您好您好!我是这里的导购,姐您叫我小张就行!裴大哥让我跟您说,您看这几款床您喜欢哪种?胡桃木和白蜡木,都是实木的,胡桃木颜色偏深显稳重,白蜡木颜色浅淡纹路清爽——” 莫思遥张了张嘴:“什么?” “您更喜欢胡桃木还是白蜡木?” “……白的。”她下意识答了。 “好嘞!那床垫呢?您更喜欢软床还是硬床?” “偏硬一点就好。”她又答。 “好的!那再给您配一个白蜡木的简约款床头柜?加一个台灯我们这边有套餐价,床头柜的抽屉可以放手机和充电器——” “啊……行。” 导购快乐的声音在这头回荡,她大概是觉得这个客人太好说话了,然后是裴竟渡低沉的嗓音:“对,就是这个地址。” 张导购在说“晚饭前给您送到”。 晚饭前,床果然送到了。 师傅扛着板材进进出出,一阵叮叮当当的组装声后,书房里就多了一张浅色的白蜡木床,床头柜上甚至还摆了一盏小台灯。 裴竟渡还递给她一套楼下超市买到的床品,素净的浅粉色,标签上写的是纯棉,他小拇指上还勾着一个塑料袋。 莫思遥接过来打开看,是一盒感冒药。 她又看向那份三件套,裴竟渡还特意避开了白色,蓝色,绿色这些在医院里常常会看到的颜色,选了这样一个贴心的颜色。 莫思遥看了好久才抬起头,看着裴竟渡的眼睛,认真地说: “裴医生,等我找到工作、攒够钱以后,买床的钱、买药的钱、这些日子的生活费,我都会还给你的。就按银行借贷的利息算,一定不让你吃亏。” 裴竟渡的表情明显困惑了一下,好像他在很认真地理解她这番话的逻辑,然后摇了摇头: “买床的钱不用还。”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回答的语气轻描淡写: “床买了可以给小猫睡。” 莫思遥愣住了。 小猫?什么小猫?这屋子里有猫?还是他打算要养猫? 她歪了歪头:“你要养猫?” 裴竟渡应了一声,似乎笑了一下,那表情一闪而逝,莫思遥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晚饭是裴竟渡在外面捎回来的,莫思遥殷勤地把碗洗了,很快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新床很舒服,床垫的软硬度刚刚好,枕头高度也合适,比她住过的所有地方都舒服。但她还是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莫思遥爬起来,走到门边,指尖搭上门锁,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咔哒。 她重新躺回床上,蜷起膝盖,缩进被子里。 睡前锁门这个动作,是她从住进叔伯家时就养成了的习惯,不是防备谁,只是需要一扇能由自己控制的门。 但今晚锁门的时候,她心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愧疚。 裴竟渡没有防备过她。 她擅自闯进他家,接电话吵醒了他,他却没有质问,没有发火,只是邀请自己到家里住,还给她买了一张床和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情不自禁地摸出手机,点开微信,发现自己朋友圈的小红点亮着。 两人晚饭时刚刚加上微信,她点进去,发现自己那些动态,齐刷刷多了同一个人的点赞。 有她高中时转发的无聊科普,有她两年前发的校园流浪猫照片,有她抱怨期末考试太难的无聊碎碎念,甚至还有一条她分享学校便利店折扣活动的广告——都没能逃过他的点赞。 一条一条,像是拿着放大镜,把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盯着那排整齐的点赞记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动,最后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先放下成见,真诚地对待他。 莫思遥在心里默默做了这个决定。 当然,门还是要锁的。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莫思遥就先醒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直奔厨房。 她打开冰箱:鸡蛋、甜椒、番茄酱、肉松。她回想了一下昨天刷到的卷饼视频——把鸡蛋打散,倒进锅里摊成蛋饼;甜椒切丝,拌上番茄酱;再铺一层肉松,把所有东西卷进饼里,两面煎到微微焦黄。 她做得很认真,煎饼时抿着嘴唇,用锅铲小心翻面。煎好的卷饼外皮金黄酥脆,她还用保鲜膜裹了一圈,放在饭盒里压了压。 自己不能吃这些。 油腻、辛辣、刺激的东西,她的胃和心脏都受不了,于是从橱柜里找了半袋米,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粥。 裴竟渡走进厨房的时候,她已经把饭盒递到他面前,仰起脸笑了一下:“早饭。” 裴竟渡低头看着那盒卷饼。 饼皮煎得微微焦黄,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压得整整齐齐。莫思遥站在他面前,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锅铲,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叼了猎物回家、蹲在门口等表扬的猫。 “多谢。”他说。 莫思遥站在原地,但想到他刚才明显惊讶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给自己盛了一小碗白粥端回书房。她快速地喝完,又把碗和锅都刷掉,就坐回书房开始修简历。 简历已经更新了好几版,但都是自己生病之前的事情了,她已经忘得差不多,只好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本科学历,专业是财务管理,实习经历只有一段,是在大三的暑假,兼职倒是干过不少——便利店收银、家教、展会引导员等等。 她又把措辞润色了一遍,在招聘软件上筛选出几十个岗位,一键投递。回复来得很快,但大多是系统自动回复的“已查收”,鲜有真人回复,招聘软件刷了一天,投出去三十份简历,多数是行政、文员、出纳之类的岗位,最基本的要求都是“身体健康”。 她盯着“身体健康”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下午四点多,手机震了,她拿起来,是裴竟渡发来的微信:“我在外面买了饭,不用做了。” 莫思遥放下正准备系围裙的手,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两下。 为什么要说不用做晚饭? 她回想了一遍那个卷饼的配料。 甜椒,颜色鲜艳,口感清脆,切成细丝裹在饼里既好看又好吃,番茄酱,酸甜开胃,任何东西加了番茄酱都不会难吃,肉松,咸香松软。这些都是好东西,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是好吃的。裹在饼皮里怎么会难吃呢? 她还特意做成卷饼,好让他可以带走。面糊是她亲手和的,饼皮煎得两面金黄,卷的时候用保鲜膜裹得紧紧的,怕他拿在手上不方便,还多包了一层。 莫思遥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8. 坏小猫与好小猫 裴竟渡推开门,就看见莫思遥正坐在沙发上。 她坐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像一只白天到处玩、听到主人脚步声就赶紧蹲回窝里装乖的小猫。他趁换鞋的工夫又多看了她一眼,她明显在等他,目光追着他的动作,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准备了什么话要说,又不太敢开口。 裴竟渡忽然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也是这副乖巧谨慎的模样。 那时他还在魔域,时不时会去凡间走一走。 各大宗门、秘境他都不想再去,魔域一成不变的景象,八年来更是看得心烦,凡间却没什么人在意一个穿着灰袍的怪人。 他偶尔路过城镇里的医馆,满屋药香,人声嘈杂,老掌柜在柜台上用戥子称药材,一个姑娘拿着蒲扇守着炉子。 那姑娘很瘦,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衫,脸上永远带着笑。 别人使唤她,她就应一声“好嘞”;老掌柜嗓门大脾气急,骂她把药碾得太粗,她就低头重新碾,一句抱怨都没有,眉眼温顺,乖巧得不像话。 他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对他咬牙切齿、拔剑相向,忽然看到一个人对谁都笑着软着,也觉新鲜。 若自己在她面前自报家门,她还会这样笑脸相迎吗? 裴竟渡心里有几分恶趣味地想,却也不至于真去搅扰她平凡宁静的生活。 但医馆里不止她一个小工,自己还没欺负她,竟有人先一步不知死活地招惹她。 裴竟渡有天路过,就见另一个叫小旺的伙计,明明自己长的五大三粗,却硬把一筐刚切好的药材扔在莫思遥面前,粗声粗气地说“搬进去,搬不完别吃饭”。 她也没吭声,弯腰去搬,那筐药材少说有几十斤,她搬得趔趄,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一块青,也没叫出声。 裴竟渡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杀死一个凡人当然不耗费多少力气,但可能会暴露自己的魔气踪迹,到时候再把别有用心的人引过来…… 裴竟渡难得犹豫,莫思遥却早早采取了行动。 是日夜晚,裴竟渡靠在巷口的槐树下面,听到医馆里有一阵异响,他担心是小旺又要欺负她,却发现是莫思遥穿着深色的衣裳,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月光照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白天那个笑眯眯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蹲在一间矮屋前,屋里亮着灯。 等了约莫一刻钟,小旺打着哈欠走出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细长的嗡鸣声,他下意识回头,什么都没看清,脖子上就贴了一道冰凉的剑锋。 月光照在那把雪白的剑上,剑身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握着剑的人站在暗处,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在阴森的环境中让小旺吓得裤子都湿了: “再找茬,我就把你耳朵割下来泡药酒。” 第二天小旺就辞工走了,连工钱都没敢问老掌柜要。老掌柜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是他吃不了苦,还在小旺走后专程问了她一句:“思遥啊,你知道小旺为什么不干了吗?” 她当时正坐在门口碾药,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不知道呀,可能觉得太累了吧。” 这幅乖巧的模样,在对她好的人面前,比蜜糖还要甜;在对她不好的人面前,比拂雪还要锋利。 想到这里,裴竟渡嘴角弯了一下。 他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上,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 莫思遥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虚,不明白他到底在笑什么,又想起那条微信,马上站起身来,立正道歉: “对不起,早上那个卷饼,我做得不好,还硬要你带去吃。” 裴竟渡回过神,微微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又补了一句: “我明天早上重新做,保证会更好吃。” 她说完,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耳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很明显的歉意,心虚与无助。 裴竟渡沉默了片刻,朝她走了过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最后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没觉得难吃。” 莫思遥抬起头,表情明显不太相信。 裴竟渡叹了口气,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你没必要一大早起来专门给我做饭,我收留你,不是让你来做这些的。” 莫思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下面的话堵了回去。 “你跟我来。” 她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迟疑。 莫思遥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她住进了他的房子,总要付出些什么,否则她的存在又有什么价值呢? 书房里被打开,裴竟渡站在书架前,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第二层。 “看到那个盒子了吗?去拿下来。” 莫思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书架第二层,靠右的位置,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看起来像旧物,放在一堆医学大部头中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迟疑了一瞬,还是踮起脚把盒子够了下来。入手有些沉,盒盖合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莫思遥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他该不会是要给她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比如某个仇家的信物?某种来自修仙界的危险法器? 她现在已经确定修仙界的裴竟渡和现代的裴竟渡就是同一个人,他是也要和自己摊牌了吗? “打开看看。”裴竟渡说。 莫思遥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平静,不像要为难她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盖子。 然后她愣住了。 满满一盒钻石,大大小小,未经切割,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片细碎的虹彩,像一把被摔碎的星星。 她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第一反应是猛地合上盖子,抬起头瞪着他,压低声音问:“这、这是哪来的?” 莫思遥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他这是要找自己销赃吗?他该不会真的是抢了银行吧?又用法术洗掉了所有人的记忆?他收留自己原来是要找人做共犯?她现在要不要报警?警察会相信吗? 裴竟渡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 “在修仙界,这叫灵石。来到这里以后,不知是因为灵气稀薄还是世界规则不同,它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莫思遥盯着盒子里那些亮晶 晶的东西,眼睛都要直了。 灵石。 她在青云宗的时候见过无数灵石,下品的、中品的、上品的,甚至极品灵石她都摸过。 那些石头在修仙界是修炼用的,是交易用的,是布阵用的,是镶嵌在法宝上的装饰,是她每天都随身带着的东西。 在当上少宗主之后,宗门宝库向她敞开,灵石奇珍天材地宝应有尽有,甚至无需开口,就会有人送到她面前。 但莫思遥什么都没拿。 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倒不是因为觉得这样有多酷,主要是比起修仙界那些虚头巴脑的灵石法宝,她还是更喜欢毛爷爷。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脑子被驴踢了。 她咬了咬下唇,酸苦辣咸在嘴里翻涌,半晌才幽幽地挤出了一句:“……我当时要是带几颗回来就好了。” 裴竟渡站在她旁边,正好看见她五官都皱起来的脸,表情懊恼到几乎可以称之为生动,倒是难得不设防。 他垂下眼,伸手把那盒钻石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想要的话,拿几颗去都行。” 莫思遥猛地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把盒子推回去:“不行。” “为什么?” “这是你的东西。” “我不在乎这些,而且你不是还在为钱发愁吗?” 莫思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的话确实戳中了她的软肋——她今天已经投了二十多份简历,但每一个第一条基本要求都是身体健康。 健康?她算是健康吗? 莫思遥也不确定。 前些天在大街上差点昏倒,究竟是因为自己太累了,还是身体本来就没有完全康复?这些天偶尔的胸闷,到底是真实存在的疼痛,还是大脑伪造的幻觉? 她也想去看医生,想做一次彻底的检查,想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但她又害怕。 怕检查结果出来,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差 怕医生看着报告单,用一种委婉的、充满同情的语气对她说“建议住院观察”。 怕自己又要回到那间白色的病房里,靠着一根细细的输液管维持每一天的生存。 莫思遥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起头的时候已经重新挂上了笑:“……也没那么愁,就是投了几份简历而已。” 裴竟渡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她总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 “投了哪些?” “行政、文员、出纳之类的。”她说,“反正就是坐办公室的活,不累。” 裴竟渡没有接话。 莫思遥被他沉默地盯着,心里的底气一点点漏掉,最后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目光:“……你干嘛这么看我?” “我……”她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套说辞在他面前太苍白了。他是医生,她在他面前逞强,除了显得可笑,没有任何意义。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太想去医院。” 裴竟渡问:“害怕结果不好?” 莫思遥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一种承认。 “我可以帮你,如果你只愿意接受这样的帮助。” 莫思遥愣了一下,心里有个声音悄然响起: 不要。 9. 他的手好凉 不要让他靠太近,不要让他知道你怕什么。你们之间还隔着那么多没算清的账,你现在把软肋露给他看,将来万一翻脸—— 但另一道声音更轻、更弱,却更笃定: 可是他早就看到了,从她醒过来的第一天起,他就看到她最落魄的样子,再坏还能坏到哪去呢? “……好。”她说。 裴竟渡没再说什么,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左手手腕。 莫思遥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的手好凉。 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一股温热的力量就从他的掌心涌了进来,顺着腕脉流入小臂,和那天夜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股暖流不急不缓地在她体内走了一圈,像一条小溪流过干涸的河床,所过之处,五脏六腑都被一种柔软而温和的力量包裹着。 在修仙界两年,所有人都说裴竟渡堕入魔道,杀人如麻,修的自然是魔功。魔气应该是阴冷的、暴戾的、令人不适的,可他渡给自己的灵气却温暖得像三月春风,柔和得像山间溪流。这不像一个魔尊该有的灵力,更像是—— 莫思遥的胡思乱想被他低沉的话语打断。 “闭眼,调息。” 她闻言乖乖闭上眼,视野暗下来之后,身体的感知反而更清晰了: 那股灵气在她体内缓缓转了一圈,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检查什么。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在某些地方停留得久一些:左胸偏下的位置,肩胛骨之间,还有小腹靠近丹田的地方。那股灵力沿着经脉游了一圈,最后从手腕处慢慢退了出去。 裴竟渡松开了她的手腕。 莫思遥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浅浅的金色纹路,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把左手收回来,藏到了身侧。 “心脏情况比出院时更好了一些。”裴竟渡说,“但血气供应还是不够稳定,撑不了长时间高强度运转,疲劳、熬夜、情绪波动都会让负荷加重。” 莫思遥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他说的“高强度”大概包括了市面上她能找到的大多数工作。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干不了?”她问。 “短期来看,最合适的方式是居家休养,配合适度的体育锻炼,比如每天散步半小时到一小时,等经脉状态再稳定一些,再考虑工作的事。” 莫思遥垂下眼,没说话。 这个结论其实不算意外,她心里早有预感,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往胸口压了一块石头,闷闷地疼。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裴竟渡的表情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还没说完,但又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莫思遥叹了口气:“你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话直说吧,我能接受。” 裴竟渡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准备好了:“还有一件事,别熬夜。” 莫思遥的表情僵住了,随即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耳朵尖蹭地就红了。 她最近……确实经常熬夜。 白天投简历、焦虑、胡思乱想,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打开手机玩那些小程序里的小游戏:消消乐、连连看、合成大西瓜、甚至还有一个新发现的、做翡翠的小游戏,总之是什么无聊玩什么,一玩就玩到大半夜,经常在看广告复活的时候不小心睡着,手机还亮着屏幕就压在了枕头底下。 她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 毕竟她房间的门是关着的,灯也是关着的,手机屏幕那点光又不可能透到门缝外面去。 裴竟渡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从经脉里还能看出这些?这是不是有点太神奇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在他平静的目光下,那些谎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好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闷闷的: “……知道了,我以后会早睡早起的。” 莫思遥低着头,耳尖还泛着红,正要转身回书房,裴竟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心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经脉恢复需要时间。”他说,“这件事急不来。如果你只愿意接受这样的帮助,我每周可以给你渡一次灵力,能快一些。” 莫思遥愣了一下:“……灵力?” 在裴竟渡口中,现代社会灵力稀薄,但依旧存在,他能调动灵力拿来给普通人滋养身体,这也是他在医院的日常工作,而对于已经修炼过,拓展过经脉的莫思遥来说,灵力滋养身体的效果会更加明显。 “你会活下来的,莫思遥。” 莫思遥回到书房,锁好门,脑海里还在回响着这句话。 她又呆坐了好一会儿,换好睡衣,第一次才十点就躺进了被子里。可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简历、灵力、身体、钱、裴竟渡……每一样都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一起,扯不开也剪不断。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她顿了一下,想起那句“别熬夜”,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缩了回来。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中间推了推,翻了个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道金色纹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暗淡的,沉睡的,像一条蜷缩着的小蛇。今天裴竟渡跟她说话,给她检查身体,系统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在灵力运转的时候,莫思遥能感觉到系统在帮忙调动自己的身体状态。 这不像它。 平时它最爱在这种时候跳出来,阴阳怪气地说“你敢让他碰你”,或者骂她“真是不知死活”。 今天它真是有点太通人性了。 莫思遥在心里试探着唤了一声:“系统?” 没有回应。 “……你死了?” 安静了几秒,那道机械音终于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憋屈:“我没死。” “那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 “就……”莫思遥想了想,“像你平时那样,叫唤两句。” “叫唤?”系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尖细到刺耳,简直不像是机械,“我在你心里就是一副叫来叫去的样子?我是狗吗?” 莫思遥语气诚恳:“难道不是吗?” 系统沉默了,它总算发觉莫思遥不是真的关心自己,只是纯粹睡不着无聊拿自己讨开心。 系统再开口时,声音透着不甘心:“莫思遥,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莫思遥平躺,把被子拉到下巴,“那你说说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心计深沉,狼心狗肺。”系统一字一顿,“你以为他对你好是为什么?他那种人,每一步都是算好了的,就是等你放松警惕,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再……” “再什么?” 系统卡住了。 莫思遥等了几秒,见它没接话,自己接上了:“可他今天确实给我检查身体了,还挺舒服的。他说以后每周都可以给我渡灵力,等经脉状态稳定了就能考虑工作的事。” “你——” “他还说让我别熬夜。”莫思遥的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跟朋友闲聊,“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不过确实该改。” “莫思遥!”系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得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他是魔尊!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你比谁都清楚!你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杀他了吗?你忘了你在青云宗听过的那些事了吗? 他屠城,他杀同门,他——” “我都知道。”莫思遥打断它。 “那你现在还替他说话,我看你真是——” 莫思遥静静听着,原本懒洋洋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安静。 系统和裴竟渡之间,果然有仇,并且不只是“替天行道”那种程序化的对立,而是带情绪的恨意,仿佛在它眼里,裴竟渡曾做过什么对不起它的事情一样。 莫思遥忽然问了一句:“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 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彻底的安静,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莫思遥等了几秒,又试探着问:“……系统?” 金色纹路闪了一下,彻底熄了火。 第二天早上,莫思遥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对她来说算难得,自从出院以来,她很少有能一觉睡到天亮的夜晚,大部分时候是在凌晨迷迷糊糊地合眼,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被梦里沉重的心跳惊醒。 莫思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愣了一下。 黑眼圈淡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镜子里那张脸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眼底那块乌青的颜色浅了一层,原本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颊也多了几分粉。 ……才一次身体检查,效果就这么明显吗? 她想起裴竟渡昨晚说的“每周一次”,如果把渡灵力坚持下去,她是不是真的可以慢慢恢复成正常人的状态?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都快了一拍,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回去: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走一步看一步才是明智的选择。 莫思遥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盒,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便签上写着“粥在保温盒里,趁热喝”,字迹清瘦端正,没有落款,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留的。 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打开保温盒的盖子,一股米香混着淡淡的红枣味涌上来,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开,看起来就很养胃。莫思遥在餐桌前坐下,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 ……就是有点淡。 莫思遥又舀了一勺,仔细品了品。 二审维持原判,依旧没有甜味也没有咸味,这个粥对她来说确实淡了些,但莫思遥还是乖乖喝完了。 这是别人特意起早给她做的,不能浪费。 莫思遥把空保温盒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换好运动鞋出了门。 小区绿化做得不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莫思遥沿着步道慢慢走,走了大半圈,拐过花坛的时候,她停住了。 空地边上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练功服,手里握着一把剑。那把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剑鞘上的漆已经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暗色的木质。老人提了一口气,缓缓抽出剑,起手,转身,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疾不徐的弧线。 莫思遥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那套剑法动作很慢,和青云宗的剑路完全不同,没有什么杀伐之气,更像是一种与自己的对话。但莫思遥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老人收势回剑,转身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小姑娘对太极剑感兴趣?” 莫思遥回过神来,弯起嘴角:“看着觉得挺舒服的,您练得真好。” 老人听得乐呵,又给她讲了些练剑能够强健体魄之类的话,只留下莫思遥在原地若有所思。 10. 凤傲天的日常罢了 莫思遥也曾有一把剑,名为拂雪。 她初得到这把剑时,夜里总忍不住把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剑身雪白,剑刃薄如蝉翼,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纹样,她喜欢得不行,觉得这把剑跟自己有缘。 后来她才知道,这份“有缘”给她带来了多少麻烦。 入青云宗之后,一个内门师兄看见了她的剑,当场变了脸色,指着剑问她:“你这剑哪来的?” 她说是在山上捡的。 那师兄冷笑一声,说捡的?这分明就是那个叛徒裴竟渡的剑,你不知道吗?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那师兄就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她的住处就被人泼了一桶泔水,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大字: “叛徒走狗” 大师姐肖燕听说之后,重重地处罚了那个师兄,却也劝她把拂雪扔掉,毕竟这是那个人的剑。 但莫思遥舍不得。 剑只是剑。 它被丢在那个山洞里,落了灰,生了锈,没有人要它……就像自己一样。 当晚她坐在灯下,用一把小刻刀在剑柄上刻字。她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真珠趴在桌边,托着腮看她,问她在刻什么。 后来她修为一日千里,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说她是青云宗的未来,没有人再提拂雪剑的来历,或者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只有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坐在后山的崖石上,把拂雪横放在膝上,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发呆。 “活着回家。” “你会活下来的,莫思遥。” 裴竟渡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低沉、笃定,不像嘱咐,倒像是承诺。 莫思遥睫毛颤了颤,发觉自己竟然又在走神想他的事,她晃晃脑袋,把注意力放在手里握着那支晾衣杆上。 裴竟渡说这些日子要锻炼身体,但不能剧烈运动,莫思遥看到太极剑受到启发,就想着试试舞剑。 她本也想在网上买一把太极剑,搜了一圈,发现价格都不便宜,最便宜的一把也要小两百,在购物车里等了两天,最后她反手买了一把不锈钢的伸缩晾衣杆,九块九包邮,商家还顺便搭一个手机支架做赠品。 晾衣杆也能当剑使,反正她现在没有灵力,拂雪也没有带回来,用什么都一样。 至于手机支架,一开始只是觉得免费赠品不用浪费,想着记录一下自己复健的过程。后来她又想,现在短视频平台上什么都有,有人做吃播视频,有人做画画视频,说不定也有人愿意看人舞剑呢?反正自己也要练,顺便拍一下又不费什么事。 万一火了,还能赚点外快,也算是避免自己在这里白吃白喝。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制键。 第一招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她的手腕微微下沉,脚下滑开半步,膝盖微屈,重心落于前脚掌。 第二招转身挑刺,她踮起脚尖,以前脚掌为轴,身体旋转半圈,剑尖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衣摆随动作扬起,露出一小截腰线。她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但力量和柔韧度都远远跟不上记忆的节奏,手腕在转到某个角度时微微发颤,膝盖也在落地时晃了一下。 但那些失误,在镜头里大概是看不出来的。 第三招云剑,第四招崩剑,第五招点剑。一招一式,从生疏到渐渐流畅,身体慢慢找回了曾经的节奏。 阳台不大,只能容她走几步,但她的动作丝毫不显滞涩,脸上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衣角也跟着翻飞,整个人在夕阳的剪影里显得轻盈而纤长。 裴竟渡推开门的时候,脚步顿在了玄关。 阳台的推拉门敞开着,夕阳正从那边毫无保留地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原本静止的空气。 是莫思遥。 她正背对着他,站在阳台的夕光里,穿了一件很旧的白T恤,下摆随意地塞进运动裤的裤腰里,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右手握着一根银色的晾衣杆,那根九块九包邮的不锈钢伸缩杆,在她手里却像是有了生命。 裴竟渡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有那么一瞬,他看见的不再是阳台、夕光、晾衣杆;他看到了青云宗后山的崖石,翻涌的云海,未明的天光,和拂雪剑。 彼时她已拜入清玄道尊门下数月,修为一日千里,宗门上下都在议论这个新来的小师妹,修仙界闻风而动,有传言说她手持拂雪剑,立誓要替师父清理门户,斩杀叛徒。 他听到这些传闻时正在魔域处理一桩叛乱。 自从弃了拂雪之后,别的剑他也不想要,不得不“亲手”收拾一些东西。裴竟渡实在不喜欢搞得这么血腥,他正想着要不要换一把武器,就听到叛乱魔将的下属颤颤巍巍地跪下叩头,解释说自己的老大其实是被修仙界的人挑拨,他们说青云宗又出了个天才,还誓要斩首魔尊,这才想着叛逃,总之一切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裴竟渡抬了抬眼。 大殿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发出幽暗的冷光,照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支着下颌,黑色的袖口垂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方才那场平叛留下的血迹还没干透,在地砖上洇成一片暗色。空气中弥漫着腥气,跪在下方的魔将下属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漫不经心。但跪在地上的那个下属却整个人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布料黏在脊背上,勾勒出微微发抖的轮廓。 眼前这位魔尊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抬了抬手,老大的脑袋就落了地。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他脚边,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像是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杀的。 现在轮到他跪在这里回话。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面前地砖上那片还没干涸的血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叫……叫莫、莫思遥。” 他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等着自己的脑袋也骨碌碌滚出去。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裴竟渡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声响。 莫思遥。 好耳熟的名字。 是那个在医馆里碾药,被欺负了不吭声、半夜却拿剑抵人脖子的姑娘。她去了青云宗,还拜了道尊为师? “她在青云宗过得怎么样?” 下属闭着眼等了半天,没想到魔尊会问这个,结结巴巴地答: “属下、属下不知,只听说她修为一日千里,很得清玄道尊看重,已经是内门弟子中的翘楚……” 裴竟渡没有再问。 他挥了挥手,下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裴竟渡思考了两个月,还是去了青云宗。 青云宗的护山大阵是他当年亲手参与布置的,每一处阵眼、每一条灵脉的走向他都烂熟于心。他知道从哪里可以绕过去,知道阵法的灵力流转何时最薄弱,知道哪条小路不会有巡逻弟子经过。 他只披了一件灰袍,把自己那张辨识度太高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后山的崖石上,身后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未明的天光。莫思遥穿着青云宗的弟子服,衣袂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的又是拂雪。 剑身雪白,薄如蝉翼,显然是被精心养护过,剑刃上没有一丝锈迹,连剑穗都换了新的,不再是原配的黑色,而是一缕淡青色的流苏,随剑势舞动时像一截被截断的春风。 她剑招尚且稚嫩,脸上却带着笑。 不再是乖顺讨好,而是更纯粹,更蓬勃的笑脸,她舞到兴头上,剑尖划破晨雾,竟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她看着那些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 裴竟渡看着她的修为一天比一天高,看着她的名气从青云宗传到整个修仙界,看着她从被人泼泔水的“叛徒走狗”变成万众瞩目的少宗主人选。 她用的是他的剑,学的是他同门的剑法,她的剑招里有他的影子,尽管她自己并不知情。 裴竟渡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隔了许多年,隔着很多条人命,隔着正邪两道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个还没被黑蛇附身的自己。 …… 晾衣杆在空中划完最后一道弧线,莫思遥收了势,转身去拿水杯。余光扫过客厅,一个修长的人影正靠在那里,肩膀抵着门框,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把晾衣杆往背后一藏,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凶器,不锈钢伸缩杆在身后晃了两下,差点打到她自己的脚后跟。她稳住身形,仰起脸,语气故作随意,但语速却比平日快了许多,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心: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看到了吗?感觉我练得怎么样?” 她快速说完又恍然觉得自己说的不对,怎么能在裴竟渡面前问这个问题?问曾经被自己用剑捅伤的人自己舞的剑招如何? 裴竟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她藏着晾衣杆的手,缓缓移到她被夕阳染红的脸上,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莫思遥想要改口才说道: “你的剑招很漂亮。” 11. 她又怕得到答案 视频发出去的第三天,莫思遥的粉丝数破了三位数。 她自己都有点懵。 那条视频拍得并不精致——阳台背景是别人家的防盗网和空调外机,夕阳下的光线不够清楚,只能勉强说有氛围感,她穿的也朴素,手里的“剑”是一根九块九包邮的晾衣杆。原以为在科技特效如此发达的今天,她这种视频应该掀不起多大水花。 但评论区像被点了火,蹭蹭地往上冒。 “这个剑花怎么挽的!手残党跪求教程!” “手腕好灵活,转的时候衣摆飘起来好好看” “能不能出一期分解教程?已四连”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评论。 有人说她“花架子,实战没用”,有人说“拍之前能不能先把阳台上那堆纸箱收一收”,还有人说“晾衣杆也能当剑?哗众取宠”。 莫思遥一条条看过去,内心没什么波动,她在青云宗被人戳着脊梁骂叛徒走狗都坚持了下来,这些隔着屏幕的刻薄话对她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 她翻了半个多小时,挑了几条问得比较认真的评论回复了握剑的手势怎么摆,剑花怎么挽,回复完就爬起来洗漱,准备开始一天的日常:吃早饭,散步,等裴竟渡下班,晚上练剑。 日子就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不紧不慢地往前淌。 莫思遥出了好几期教程。 她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既然答应了粉丝要出分解教程,就认认真真地规划了好几个选题。先是手腕怎么发力,再是步伐怎么走,然后是剑花怎么挽。每一条视频都在阳台上拍,还是那个夕阳时段的自然光,还是那根九块九包邮的晾衣杆。但这次把阳台上那堆纸箱挪到了镜头拍不到的角落,免得又被人说“画面杂乱”。 又过了两周,粉丝数从三位数跳到了五位数。 私信里开始有品牌方问能不能接推广,有运动服饰、健康饮品、甚至还有一家卖太极剑的店铺,说可以免费寄样品给她用。莫思遥看着那条“免费寄样品”的私信,又看了看靠在桌边的晾衣杆,忍不住笑出声来,九块九的战友要退役了。 莫思遥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视频的评论区,多了一条新的评论,心灵鸡汤似的话,点赞数不算高,夹杂在满屏的“求教程”和“好帅”中间。 莫思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镜头是有感情的,爱你的人会把你拍得很好看。” 她想,什么镜头感情,爱不爱的,我都是架了个支架,自己按了录制键,哪来的什么“爱你的人”。 可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滑动起来,退出评论区,点进自己的主页,翻到了置顶的第一条视频。 两分钟的正片,还有p2的一小节花絮。 花絮是那天拍第一个视频时,让裴竟渡撞见了。他靠在门框上看完了全程,说: “你的剑招很漂亮。” 莫思遥当时听完这句话,感觉一股热意从脖子往耳尖上窜,她咬咬唇,索性把心一横,把晾衣杆从背后拿出来,仰起脸,语气里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也来帮我拍一段吧。” 裴竟渡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机从支架上拿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握着她那个套了粉色硅胶壳的旧手机,画面有些违和。 莫思遥退到阳台中央,刚摆好起势,就听见他开口了。 “等一下。” “嗯?” “把剑立在胸前。” 莫思遥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晾衣杆,又看看他。他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也是一贯的平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照做。 不锈钢伸缩杆在夕光里泛着一点银白色的光,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像拂雪剑。 “对,就这样。”他说,然后按下了录制键。 她把这一段视频作为花絮放到了p2,本以为不会有人在意,只是记录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但有个叫“剑修入门生”的网友留言说: “这个行礼的动作好像是刚入门的小师妹在行拜师礼,好乖好乖” 后面跟了好几个点赞。 莫思遥当时看到这条评论,只是笑了笑,心想哪里是什么拜师礼,她拜清玄道尊为师的时候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比这个郑重得多。 但现在,她坐在椅子上,把这段花絮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忽然间,她认出来,这是青云宗弟子在山门相遇时,对同门师兄师姐行的见面礼。 她的师父是清玄道尊,道尊只收过两个徒弟。 一个是裴竟渡,一个是她。 她入门时,裴竟渡已经叛逃宗门九年,没有人需要她行同门礼,也没有人给她回过同门礼。她只在入门的时候听掌事师兄讲解过门规礼仪,记得有这么个规矩,但从没有真正做过。 裴竟渡当时在想什么呢?他有没有想过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当年没有离开青云宗,她和他本该是最亲近的师兄妹? 莫思遥把视频暂停在那个画面上,盯着屏幕里那个微微低头的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轻又快,和心脏病发作时的沉重压迫完全不同,是一种更轻盈的、更令人心慌的节律。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抬头看了一眼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裴竟渡。 他也认可在青云宗的那段经历吗?他并不把自己视作敌人,而是当做同门的师妹吗? 莫思遥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放下手里的手机去洗澡,现在两人的生活轨迹几乎重合在一起。因此她为了避免尴尬,每次都会悄悄先去洗手间,避开和他一起用。 打开花洒,在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中,莫思遥居然再次听到了系统嘶嘶的电流声,她赶紧强行关闭了系统的声音——万一触电怎么办? 而且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在系统和裴竟渡之间,已经偏向了裴竟渡。 他愿意给自己钱,帮自己治病,鼓励她,照顾她。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医生对病人的关怀,滑向了另一种更危险的领域。 莫思遥暂时将其归为师兄妹之间的帮助。 这些日子她也在观察试探,但裴竟渡伪装得很成功,他几乎完全成了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会用电器,熟悉社会规则,甚至还会在业余时间精进自己的专业知识;吃东西的口味很清淡,也不怎么挑食,遇到喜欢的会多吃几口,不喜欢的也不会剩下,会慢吞吞地吃完;穿衣服的习惯也很固定,白大褂下面永远是衬衫,在家就穿深灰色或者藏青色的居家服,质地柔软的棉。 就像他这个人,看上去冷漠,界限分明,但真正靠近之后就会发现他的温柔——至少在自己面前是这样。 莫思遥把脸埋进手心里,热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如果、如果裴竟渡真是被冤枉的,那作为刽子手的自己,又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呢? 围好浴巾出来的时候,裴竟渡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变过。那本蓝色封皮的书摊开在膝盖上,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偏着头,看着浴室的方向,像在等什么。 莫思遥的头发还在滴水,浴巾裹到胸口,露出一截湿漉漉的锁骨。她没想到他会直接看过来,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把浴巾往上拉了拉。 裴竟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眼睛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莫思遥只好低下头,假装用毛巾擦头发,把半张脸遮住:“没事,洗发水进眼睛里了,冲了好久。” 裴竟渡看着她,没有追问,但那目光太过专注,像是在用视线描摹她眼角残留的那一点红。 莫思遥被看得不自在,却没有回书房,而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像是不服输一般与他僵持。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裴竟渡既没有去洗澡,也没有说话,莫思遥也坐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才开口: “裴竟渡。” “嗯?” “……我住在这里会不会打扰你?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搬出去。” 她不是想问这个。 莫思遥咬紧唇瓣,她想问的明明是…… “你在这里住得不舒服?” “不是、”莫思遥条件反射一样地摇头,“我住得很好,但我好像一直没能帮上什么忙,而且现在我有了还算稳定的收入,可以把之前的钱一点一点还给你。”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她说的这些理由,没有一条是她真正想说的,她在意的 根本就不是这些。 裴竟渡心里一定也知道,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问题从来不是这些事。 是那一剑。 是她曾经毫不犹豫捅进他胸口的那一剑。 他等她把话说完,安静了一会儿才问了一个问题:“那你走了,灵力怎么渡?” 莫思遥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愣。 她本来也不是想问这个。 她想问的是修仙界那些事,她想问你不恨我吗?你那天为什么要来看我,又为什么不躲开那一剑?你为什么要杀人夺宝,又为什么叛逃宗门去了魔域? 她又怕得到答案。 怕他是无辜的,那她这双手就永远洗不干净了;又怕他不是无辜的,那她这些日子的心软和动摇又算什么? 裴竟渡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那道金色的纹路原本泛着金光,但莫思遥刚刚掐断了系统的声音,现在只剩下浅浅的纹路。 莫思遥心里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把左手收回来,藏到身后,动作快到近乎狼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好,那就先等我的身体完全恢复再说吧。” 她说罢再也坐不下去,逃也似地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莫思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闭了闭眼,在意识里重新打开了那道刚才被她强行掐断的链接。 “你刚才想说什么?” 那道机械音迫不及待地重新响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意味:“你觉得他把你当师妹?可笑。那位师兄,不也是他亲手杀的吗?” 莫思遥已然平静下来:“你也知道,他杀师兄是为了夺取仙草,那他杀我,又能图我什么呢?我现在修为不如他、财力不如他,连命都是他救回来的。” 系统卡壳了一瞬。 莫思遥抓住这个空隙继续说:“你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说他心狠手辣、说他杀人不眨眼,可这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住在他家里,他但凡有一丝害我的心思我早就死透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所以你如果拿不出更有用的证据来,我只好觉得是你一直在故意污蔑他了。” 系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莫思遥以为它又像从前那样装死过去了,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却猛地亮了一下,她的视野骤然模糊,身体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抽空,整个人往下一坠,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书房了。 她在一座大殿里。 穹顶很高,空旷寂静,只有风从不知哪里的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响。莫思遥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修长,苍白,指节分明。 袖口是黑色的,宽大的袖摆垂下来,边缘绣着红色暗纹。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让莫思遥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那灵力也曾进入自己的身体;陌生是因为在自己身体里从未如此磅礴有力。 这是裴竟渡的身体。 她此刻用的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感知。 殿前跪着两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砖,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们的穿着和裴竟渡不同,是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扎紧,露出小臂上深色的,刺青似的东西。 莫思遥感觉到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两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殿里安静得可怕。她通过他的听觉感知到周围那些沉默的、压低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他的心脏跳得平稳,心里涌上的不是快意,不是愤怒,只是疲惫——他做完了这一件事,然后很快就要翻篇去做下一件。 像呼吸一样自然。 莫思遥被猛地从那段感知里抽离出来。她整个人往下一滑,沿着门板坐到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胸口。 不是错觉,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变成”了裴竟渡。 不只是看到他的视角、听到他的环境,而是真正地成为了他——感觉到他的无心、他的平静、他抬手杀人时那种近乎程序化的冷漠。 那种感受让她头皮发麻。 她把手从胸口移开,声音有些发涩:“那两个人是谁?” “当然是无辜的普通修士。” 12. 嘀嗒。小猫。雨。家。 莫思遥垂下眼,没有立刻反驳。 她闭上眼,把刚才那段感知又调出来,像回放录像一样,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地翻找细节: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人,穿的是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扎紧,小臂上有深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刺青。 她也还记得刚才裴竟渡的视线扫过殿内时,余光里那些侍立在两侧的人,那些人穿着差不多的服饰,都在低头噤声。 如果是虐杀人族修士,在场的魔族不会沉默,他们会欢呼、会兴奋、会像围观一场盛宴一样躁动不安。但在刚才的场景里,周围那些侍立的人抖得像筛糠,极低的姿态里全是恐惧。 “这是一场魔族内部的处刑。” 莫思遥的声音轻而笃定,“你在故意截取片段给我看,你从没想过要告诉我全部的真相,只是想让我按照你的意思去恨他杀他。” 系统沉默了许久。 再开口时,那道机械音里像是放弃了某种精心维持的伪装,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恼怒。 “……你比以前变聪明了。” “是我以前太高估你了。” 莫思遥撑着地板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之前一直被“系统”这个身份所束缚,下意识把它当作一种高维的,极其聪慧的智能体。 却忽视了它只是条蠢蛇的可能性。 …… 很快又到了每周渡灵力的日子。 这还是两人上次闹僵之后的第一次,莫思遥先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呼出一口气,然后才走到客厅。 裴竟渡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说什么,只是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了一点。 莫思遥看他完全没有要与自己计较往事的样子,也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来,看着他: “裴竟渡。” “嗯?” “你每次给我渡灵力的时候……”她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他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上,“有没有觉得,有一部分力量好像没有完全到我这里?” “有。”他说。 莫思遥心里紧了一下:“是什么?” 裴竟渡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在灵力的激发下隐隐发亮。她下意识想缩回手,但他握得很稳,没有让她抽走。 “你体内有一些残余的东西,和我的体内的灵力同源,它会在灵力经过的时候吸收一部分,但不多。” 莫思遥的心沉了沉,这些日子感觉系统的力量在增强,果然不是错觉。她低声问:“那有什么办法能让灵力不被分散吗?” 裴竟渡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真考虑该怎么回答。 “也有。”他缓缓说,“但需要更亲密的接触。” 莫思遥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更亲密的接触”在这个语境下可能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耳朵腾地就红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自己好歹也在网上冲过浪,又在修仙界披荆斩棘——双修、合欢、阴阳调和,那些典籍里写的神魂交融、经脉相通,都说能大幅提升修为。 莫思遥情不自禁地把手往后缩,声音结结巴巴:“那、那就不用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灵力虽然少一点但是也够用,反正我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语速越来越快,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裴竟渡抬着头看她: “坐回来,就不用亲密接触。” 莫思遥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讪讪地重新坐回沙发上,伸出手,在他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她飞速地低下头去,掩饰自己通红的脸。 灵力重新渡入,温热的,平稳的,和往常一样顺着经脉漫上来。她闭着眼努力平复呼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裴竟渡看着她坐回原位。 她低着头,左手伸过来的时候指尖还微微蜷着,像一只试探着把爪子放进陌生人掌心的猫。灵力渡入的瞬间,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每次都是这样,前几秒会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像身体还不习惯被另一股力量渗透进来。 他没有立刻收回注意力去运转灵力,而是耐心地等她进入状态。等她露出安详的表情,裴竟渡闭上眼睛,将灵力从丹田深处提上来,顺着经脉往掌心的方向走。 那股力量在她体内铺开的时候,她的经脉像干涸的河道终于迎来了涨潮的水,每一寸都在安静地吸收,她甚至无意识地把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半寸,像是循着热源靠近的动物,嘴角也扬起一抹向上的弧度。 灵力与灵力的交融,使他听到了一道从灵力链接的深处浮上来的声音。 是一个单纯的、模模糊糊的情绪——是一声满足的喟叹,又像一只鸟在终于找到落脚处时扑棱了一下翅膀。 * 裴竟渡发现莫思遥近来很黏着自己。 这件事并没有明确的起始节点,而是像春天河面的冰,化开得无声无息,等他察觉到的时候,水已经流得到处都是了。 她原本很少在沙发上坐着,不管自己在不在家都更喜欢在书房呆着,如今玩手机时已经习惯把脚收上了沙发,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下面,后背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嘴里还碎碎念叨着: “今天吃什么?”“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那个。”“你有没有看到我新发的视频?” 她开始跟他抢菜吃。 回锅肉里的蒜苗、鱼香肉丝里的肉丝、干煸豆角里炸得最焦的那几根,两个人的筷子同时伸过去,她抬头看他一眼,反而把筷子往前一伸,抢先夹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先到先得”。 裴竟渡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把筷子转向另一盘菜。 甚至有一天晚上他被她从卧室里叫出来,原因是她刷到一个的视频,觉得太可爱了,必须让他也看一眼。裴竟渡被拽着袖子弯下腰,看着屏幕上那只圆滚滚的橘猫试图跳上沙发但腿太短连跳三次都失败。 这有什么可爱的呢? 裴竟渡忍不住想。 又是某个周一早上,周卉推开值班室的门,看见裴医生正坐在桌前写病历。 他桌边立着保温杯,杯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贴纸,是一个丸子头小人,看上去神似莫思遥本人,旁边印着一行字: “加油!今天也要多喝水!” 周卉眨了眨眼,她确定上周末这只保温杯上还什么都没有,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裴医生,你这个贴纸……是自己买的?” 裴竟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贴纸,想起昨晚莫思遥趴在茶几上捣鼓了半天,说是买东西送的赠品,不贴浪费,他当时没在意,没想到赠品的归宿是他的水杯。 “不是。” “女朋友贴的?” 裴竟渡没有回答。 但他下次把杯子放回桌面时,特意把有贴纸的那一面朝外,让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 可惜,除了周卉,再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他被子上的贴纸,到了下班时,裴竟渡不免惆怅地把杯子收回包里,回家却发现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客厅地毯上,莫思遥正盘腿坐着,怀里抱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和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 是一只小猫。 灰白相间的短毛,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正缩在她臂弯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莫思遥浑然不觉他进门,正低着头用拇指轻轻抚小猫的头顶,嘴里念念有词:“别怕别怕,到家了,等会儿给你找点吃的……” 她的头发还没干,发尾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裤脚也湿了半截,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裴竟渡心中有种微妙的不详的预感,果然,莫思遥在看见他后眼前一亮,抓起小猫的一只爪子晃了晃: “我能不能养它?”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莫思遥绝不会开这个口,在别人家里养宠物,这种请求太越界了。 但现在,她把小猫托高了一点点: “你之前说不是说过想养猫吗?” * 这几日南方刮台风,彭城虽然在北方,但也受到影响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莫思遥下楼倒垃圾的时候,在单元门旁边的垃圾桶后面看到了它。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垃圾桶被雨水泡过的酸气。 那只小猫缩在一个破纸箱后面,纸箱被雨淋得软塌塌的,只剩半边还勉强撑着,小猫就蜷在那半边的阴影里,灰白的毛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身上,露出底下清晰可见的肋骨。 它看见她过来,只往纸箱后面又缩了缩,两只灰蓝色的眼睛从湿漉漉的毛缝里看着她,怯生生的。 莫思遥把垃圾扔进桶里,拍了拍手,小猫还在看她。 她转身上楼。 这不是她的房子,她没有资格往别人家里捡东西。 雨更密了,打在单元门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小猫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身体微微发着抖。 莫思遥听到雨声中隐隐约约的叫声,脚步慢了下来。 裴竟渡说过想养猫。 他书房里还专门有关于养猫的书。 他连她都愿意收留,应该不会拒绝一只真正的小猫吧。 这么想着,她又转回身,把手里的雨伞撑开,挡在纸箱上面。 小猫抬起头,看看雨伞,又看看她,轻轻叫了一声。 莫思遥蹲下,把手伸过去: “我……我去问问他,他要是同意,你就跟我回家。他要是不同意——” 小猫歪着头看她。 “他会同意的。”她小声说。 她脱了外套,把小猫裹进去,抱在怀里,用雨伞遮着,跑回了单元门。 …… 此刻小猫正趴在她腿上,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她揉了揉小猫的头顶,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有家了。” 裴竟渡从洗手间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条干毛巾,递到她面前:“擦干。” 莫思遥接过毛巾,道了声谢,给小猫擦毛。 小猫在她腿上摊成一张猫饼,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响,偶尔抬起爪子扒拉一下她的手指,肉垫是嫩粉色的。她把小猫翻了个面,用毛巾角擦它的肚皮,它也不挣扎,只是眯起眼睛,一副认命了的模样。 “乖得很。”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用指尖戳了戳它的鼻尖。 小猫打了个喷嚏。 莫思遥笑了,起身去厨房找了一只小碗,倒了点牛奶。她刻意控制着分量,小猫舔完还觉得不够,扒拉着她的裤脚,但莫思遥不为所动,等它自己累了,才把毛巾铺好让它睡觉。 小猫断断续续地打呼噜,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它没有发抖抽搐才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向阳台。 裴竟渡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朝窗外。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地敲在窗玻璃上,拉成一道道细密的水痕。从玻璃的反光上,可以看到他垂着眼,嘴唇微抿,看不出任何表情,又好像所有表情都被雨声冲淡了。 她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 那时候她还在住院,下了一整天的雨,他来查房的时候话比平时更 少,问完问题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她床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浅灰色的雨幕中。后来住进他家,又赶上几个雨天,他依然是这副模样,安静地看着雨水,整个人像被一层薄雾笼罩,身上那种距离感也重新浮现出来。 这会让她想起裴竟渡的另一个身份——魔尊。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才往前走了两步。 裴竟渡听到动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直起身子,转过身来。 “饿了?我去做饭。” 莫思遥摇了摇头。 她走到他旁边,也把双手搭在栏杆上,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手指。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起一片水花,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红光。 “你不喜欢雨天?”她问。 裴竟渡偏过头,雨水的反光在他瞳仁里碎成细密的光点,像是深夜湖面上倒映的孤星。他沉默了太久,久到莫思遥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很喜欢。” 莫思遥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他会说讨厌。 他在雨天总是沉默,总是走神,总是站在这扇窗前,像是被雨声勾走了魂。 她眨了眨眼:“为什么?” 裴竟渡又不看她了,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因为下雨会让人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都能被冲走。” 莫思遥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 罪恶。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到了修仙界的那些事:那座漆黑的墓碑,血流成河的屠城,甚至还有他镇压魔族时的雷霆手段。 裴竟渡依旧没有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滴滴答答地下。世界被雨声裹住,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这个阳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道很薄的墙,由鲜血和沉默筑成。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感觉到带着雨水味道的凉意顺着鼻腔一路灌进肺里,把刚才那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她的指尖在栏杆上微微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轻快: “那正好。” 裴竟渡低头看她。 “正好小猫是在雨里捡到的,你也喜欢雨,那不如就叫它跟雨有关的名字吧。” 她改成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的姿势,仰起脸看他,眼睛在雨夜的暗光里亮晶晶的, “纪念今天。” “纪念什么?” “纪念它到我们家的第一天。”她说。 “你想叫什么?” 她眨了一下眼,忽然一拍栏杆:“嘀嗒。” 裴竟渡微微皱眉,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雨滴落下来的声音,嘀嗒,嘀嗒。” 她用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模拟雨滴的节奏,仰起脸看他,嘴角翘着:“怎么样?好听又好记。” “……嗯。” 晚上,莫思遥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用干毛巾擦着头发,看见裴竟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旧书。嘀嗒蜷在他旁边的沙发垫子上,尾巴尖搭在他大腿侧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 今天除了是嘀嗒到家的第一天,也是每周一次渡灵力的日子。 微凉的指尖搭在腕上,莫思遥下意识屏住呼吸,每次渡灵气的头几秒都会有这种感觉,像是一脚踏进了一条温度略低于体温的溪流,身体先是一紧,然后那股暖意才会慢慢泛上来,像是无声的安抚。 暖意顺着经脉漫上来,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再从肩膀淌向胸口。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力量在她体内缓缓流转,像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将她心口那点残余的钝痛一层一层地冲刷、浸润、化开。 周遭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清晰。 窗外的雨声、屋檐上的嘀嗒声、客厅里小猫偶尔发出的一声呼噜,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她甚至能听见裴竟渡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和雨声几乎融为一体。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东西。 “不用再一个人看雨了。” 那是裴竟渡的心声,是从灵力链接的最深处浮上来的,未经修饰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到的念头。 莫思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结束的时候,裴竟渡的手指从她腕间移开,那股暖流却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退潮后的余波,在她经脉里又荡漾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她忽然开口:“你喜欢什么颜色?” 裴竟渡偏过头看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声被她听到了。 “给嘀嗒买猫窝。” 莫思遥眼含笑意,拿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购物软件的界面,花花绿绿的宠物用品排了好几页, “你看,同一个款式有好多种颜色。我想买个你喜欢的颜色。” “……不必,你自己看着喜欢就好。” “家里的东西当然要所有人都喜欢。” 裴竟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眉头微微拧起来。莫思遥等了几秒,见他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你连自己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说。 “那我现在一个一个给你看。” 裴竟渡低头看她。 她坐在地毯上,他坐在沙发上,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和翘起来的一缕碎发,头发还没全干,发尾在睡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正用手指戳着屏幕上的第一张图片。 “这个,雾霾蓝,喜欢吗?” 13. 别老黏着她,掉毛。 裴竟渡看着那个圆形的毛绒猫窝,没说话。 “不喜欢?那这个?抹茶绿,很清新的,跟嘀嗒的灰白色应该很搭。”她用手指把图片放大,把屏幕往他眼前又递了递。 裴竟渡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又移回屏幕,终于开了口:“……还是刚才那个吧。” “雾霾蓝?” “嗯。” “你早说嘛。”她低头把雾霾蓝加入购物车,嘴角翘起来,想了想又说,“再给嘀嗒配个同色的小毯子,冬天能用。” 落地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毯上,边缘模糊成一团,嘀嗒睡在影子中央,尾巴尖无意识地卷了卷,又舒展开。 …… 宠物医院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诊疗台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嘀嗒被翻过来翻过去,叫了两声就不再挣扎,摊开肚皮任人揉捏,乖得可怜又可爱。 年轻兽医戴着黑框眼镜,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手指按在小猫肋骨上仔细摸了一遍,又用听诊器听了半天,末了直起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营养不良,加上淋了雨有点着凉,回去喂点粮,养几天就精神了。” 莫思遥松了一口气,弯腰摸摸滴答的脑袋。 兽医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的走向很微妙,先是落在她脸上,又在她低头时顺着耳廓滑到后颈,最后停在她袖口露出的那截细瘦手腕上。 “你是那个在网上发练剑视频的,是吗?” 莫思遥愣了一下,抬起头。 对方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 “我看着像,剑花挽得真好,我也练过几年传统武术,能加个微信吗?方便以后滴答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理由很正当,莫思遥没多想,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 对方备注名跳出来:陈为。 到家的时候裴竟渡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台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客厅都飘着一股玉米和排骨的甜香。莫思遥把嘀嗒从包里放出来,蹲在地上揉了一把它的脑袋,嘀嗒抖了抖毛,迈着嚣张的步子去蹭裴竟渡的裤脚。 “没事吧?” 裴竟渡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医生说就是有点营养不均衡,让多吃点好的。” 莫思遥站起来,想起什么似的歪了歪头:“不过那个医生好奇怪,加了我微信也没跟我说什么喂养建议,就问我嘀嗒晚饭吃什么。” 裴竟渡切葱花的节奏顿了一下才又接上,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然后呢?” “我就说吃猫粮啊,他就没再回了。还以为他要给我推销猫粮呢,结果什么都没说。” 见裴竟渡端着汤过来,莫思遥嗅了嗅空气: “好香!” 她去拿隔热垫,顺手把手机放在桌边,聊天记录就那么摊开着。 裴竟渡扫了一眼。 陈为的头像是一只柴犬,对话从【嘀嗒是在哪捡的】开始,聊了四五句。最后是陈为问【晚饭吃什么】,莫思遥回【吃猫粮呀】,对方发了个【哈哈】的表情,再没了下文。 他没解释这明显的别有用心,把排骨汤端上桌,嘀嗒依旧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脚边。 裴竟渡弯腰拍了拍嘀嗒的屁股,力道很轻,像是赶一只不知道分寸的小东西。 “别老黏着她,掉毛。” 嘀嗒被他拍了一下,回头看他的眼神满是清澈的困惑,发出一声短促的“喵”。莫思遥低头看了一眼小猫,又看了一眼裴竟渡刚收回的手。 “它才多大一点,能掉多少毛呀。” 她把嘀嗒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小猫立刻摊成一张灰白色的猫饼,呼噜呼噜地响起来,像是故意示威。 裴竟渡:“……” 对裴竟渡来说,多养一只猫,生活里最大的变化是莫思遥发来微信的频率直线上升。 以前一天最多两条,问他要不要带饭、几点回来。现在从早到晚,手机嗡嗡震个不停,大多是照片,偶尔是小视频,全是嘀嗒。 嘀嗒趴在沙发扶手上,嘀嗒追自己的尾巴,嘀嗒把纸巾从垃圾桶里拖出来撕成雪花,配的文字永远是同一句: 【你看它!!!】 裴竟渡每一条都点开看,有时回一个“嗯”,有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回一个句号。 这天晚上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莫思遥盘腿坐在地毯上,嘀嗒四仰八叉躺在她腿窝里,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睡得毫无防备。莫思遥正用手机对着它拍照,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 “你回来啦,看它睡得像不像一只小老鼠。” 裴竟渡换好鞋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嘀嗒听见动静,耳朵动了一下。莫思遥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刚才拍的照片,屏幕上是嘀嗒毫无形象的睡姿,她的手指搭在照片边缘,指甲剪得圆圆的,泛着健康的粉色。 裴竟渡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她低着头,几缕碎发垂下来扫在锁骨上,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坐在他家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他同意收留的猫,发梢是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的香气。 裴竟渡垂下眼,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机,对焦。 咔嚓一声,莫思遥抬起头: “你在拍什么?” “拍嘀嗒。”裴竟渡收起手机,面不改色。 “哦。” 莫思遥没多问,又低头去揉猫肚子。 裴竟渡看她没反应,重新打开手机相册,点开刚拍的那张照片:她低着头,嘴角弯着,嘀嗒在她腿上睡得正沉。 他原本手机屏保还是她站在阳台上舞剑的照片,夕阳把晾衣杆染成银白色,衣摆翻飞,像一只随时会展翅高飞的鹤。 现在他有了另一张每天想看到的。 裴竟渡点开照片,设为锁屏,又设为桌面,做完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这日莫思遥照例在阳台练剑,嘀嗒蹲在推拉门边,歪着脑袋看她,随着剑起起落落,小猫脑袋也跟着转来转去,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莫思遥收势的时候,嘀嗒忽然从门边蹿出来,追着晾衣杆的尾端扑了过去,前爪抱住杆子,后腿悬空晃了两下,整只猫挂在杆子上晃荡。 莫思遥愣了一秒,没忍住笑出声来。她掏出手机拍了段视频,随手发了个动态,第二天醒来一看,点赞数比她正经出的教程还要多,评论区齐刷刷地喊“剑客带猫”“师徒组合出道"。 莫思遥笑得眼睛弯弯,但养猫这件事真正改变他们的生活是在周末——嘀嗒该洗澡了。 嘀嗒听不懂人话,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 它趴在莫思遥怀里,尾巴悠闲地垂下来,一摆一摆,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甚至还在用前爪洗脸。莫思遥伸手去摸它,它还歪过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一串细小的呼噜。 “你看,它今天多乖。” 她说着把花洒轻轻打开,温热的水流滋到嘀嗒尾巴尖上。 水流落在它身上的那一刻,嘀嗒整只猫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住,随即开始剧烈挣扎,四只爪子同时蹬向四面八方。 莫思遥猝不及防,被嘀嗒一爪子蹬在手上,花洒角度猛地一转,水柱直直冲在她锁骨上,顺着领口灌了进去。 她惊呼一声往后缩,手忙脚乱地去关水,嘀嗒趁机从她怀里弹起来,眼看就要撞上镜子。 裴竟渡伸手把她往身后拨,自己挡在前面。她被他掌心的力道往后带了一步,后背几乎贴上浴室的瓷砖,凉意透过湿透的衣服渗进来。 裴竟渡抬手,指尖一勾,灵力就将那只炸了毛的小猫轻轻托起,稳在半空中。嘀嗒四爪悬空扑腾了两下,发现自己踩不到任何东西,忽然安静下来,一脸茫然。< /p>莫思遥也愣愣地抬头,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小猫: “你、你灵力还能这么用?” 裴竟渡没答话,侧过头看她,她头发衣服都湿了大半,几缕黑发贴在脸侧,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下巴还滴着水,看着比嘀嗒还要狼狈。 那团气缓缓下降,嘀嗒被轻轻放进她怀里,也许是半空中的悬浮体验让它暂且忘了反抗,它居然没跑,只是埋进她臂弯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 莫思遥条件反射地接住它,低头舀起一捧水往它身上淋,一缕湿透的头发从鬓边滑落,垂在眼前,挡住半边视线。她正要抬手去拨,裴竟渡的手指已经先一步将那缕湿发拢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带起一阵微末的痒。 她的动作顿在原地。 裴竟渡转身从架子上扯了一条干浴巾,展开盖在她身上,棉布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气,干燥柔软地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莫思遥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怀里一轻,嘀嗒已经被他捞了过去。 小猫毫无反抗,大概是刚才那半空悬浮的经历让它彻底老实了,此刻被裴竟渡单手托着肚皮,四爪微微蜷缩,任由水流淋在身上。 莫思遥裹着浴巾蹲在旁边,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他的动作。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揉搓的时候力道拿捏得很准,小猫在水池里微微眯起眼睛,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 莫思遥别开视线,嘀咕了一句: “真是会欺软怕硬。” 裴竟渡没有抬头,手指依然在嘀嗒的背毛间穿行:“嗯?” “在你手里就乖。” 她伸手点了点嘀嗒湿漉漉的脑门,语气里带了些不满,“在我这儿就跟上了战场一样。” 裴竟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裹着那条白色浴巾,领口松松地拢着,露出一小片被水浸透的,带着肉感的锁骨,头发半干半湿地披在肩上,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点闷闷的鼻音。 他没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给嘀嗒冲水。 水流声哗哗响了一阵,他关掉花洒,用另一条干毛巾把嘀嗒裹成一个小卷卷,放在洗手台边。小猫从毛巾卷里探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眼睛被水冲洗过后格外清亮,一眨不眨地望着莫思遥,胡子东倒西歪。 莫思遥又被它这副样子逗笑了: “看什么看,你刚才蹬我那脚还没跟你算账呢。” 嘀嗒打了个小喷嚏,水珠喷在她指尖。她“哎呀”一声缩回手,甩了甩,正好甩在蹲着的裴竟渡脸上。 裴竟渡抬起眼,莫思遥手指还悬在半空,湿漉漉的,正对着他的方向。 “……我错了。”她干巴巴地说,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讨好又心虚的笑,“我给你擦擦。” 浴巾的边角正好垂在手边,她扯过来往他脸上凑。裴竟渡没有躲,她踮着脚把浴巾一角覆在他脸颊上,浴巾裹着她的手指软软地贴上来。 莫思遥原本只是闹着玩的,可她手指都伸到他脸边了,他居然不躲。他看着她,一动不动,任由她把浴巾一角贴上来。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半拍。 莫思遥只好轻轻蹭了一下后,猛地把浴巾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擦干净了。” 裴竟渡又看了她一眼,低头把洗手台上那一卷猫捞起来。嘀嗒从毛巾卷里探出脑袋,被他单手托着,乖乖地蜷在他臂弯里: “我去给你拿换的衣服。”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门被关上,莫思遥站在原地,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浴室里热气还没有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她在上面胡乱抹了一把,露出一张面色微红的脸,嘴角是翘着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 “……莫思遥,你至于吗。” 14. 没什么好说的。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莫思遥的身体在逐渐变好,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再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晚上睡前也不用再数着心跳等睡意降临,更不再害怕今晚睡着后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她心态也在发生变化,她开始期待小猫主动窝近自己怀里,期待厨房里飘出来不一样的饭菜香味,期待裴竟渡上下班时在玄关处换鞋时“笃”的一声响。 这份期待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和一种同样陌生的慌张。 安心自然是因为她已经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而慌张……大约是因为拥有了便开始害怕会失去。 莫思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嘀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了进来,正蜷在她枕头边,把整张脸埋进自己毛茸茸的肚子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的后脑勺,小猫含糊地哼唧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尾巴尖卷了卷,搭在她指腹上。 “懒猫。” 她小声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莫思遥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先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比半个月前红润了不少,脸颊上甚至多了一点点不太明显的肉感,不再瘦削到颧骨分明。 她用凉水拍了拍脸,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自己的后台。 莫思遥打开后台数据,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粉丝数还在涨,虽然增速比刚爆火那几天慢了下来,但每天都有新的关注和点赞。五条接的推广排期里,四单已经结算,金额不算多,但足够应付她和嘀嗒日常的开销,甚至还能存下来一小笔。她把收入明细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算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又退出去点开邮箱,未读邮件里躺着一封来自网站的官方邮件。 标题写着“诚邀您参与【清溪古镇】文旅推广计划”,正文措辞客气而正式,大意是希望她以“剑修博主”的身份前往拍摄,对方提供差旅和食宿,并支付一笔不算低的推广费用,时间大约在半个月左右。结尾附了一个联系方式,说如果感兴趣可以尽快回复,档期安排比较紧张。 莫思遥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好一会儿,又把附件里的行程安排点开扫了一眼。古镇在山区,山水环绕,气候温润,很适合拍一些古风相关的内容。 她确实有些心动,但不全是因为那笔推广费。 自从开始发练剑视频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走出去拍过内容,阳台那几平米是她全部的创作舞台。 莫思遥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复。 退出了邮箱,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弯腰揉了揉嘀嗒的耳朵。小猫被她揉得咪咪叫,甩了甩脑袋,迈着嚣张的步子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莫思遥的视线追着它,落在那扇半掩的厨房门上,里面传来锅铲碰触锅壁的轻响。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半掩的厨房门。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嘀嗒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把煎好的蛋饼从锅里铲起来,尾巴尖一摆一摆的。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深灰色的居家服染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听到动静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动作一顿。 裴竟渡还记得她刚搬进来时的样子,脸颊瘦得微微凹陷,唇色发白,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如今她的脸颊丰盈了一点,唇色透出淡淡的粉,那双眼睛也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光泽。 “你进厨房干什么?早饭马上就好。” 他说着把蛋饼递过来,示意她端出去。 莫思遥接过盘子,指尖碰到他手背,一触即分,却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裴竟渡察觉到她没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我收到一个合作邀请,去清溪古镇拍一期推广,对方提供差旅食宿,还有一笔费用,大概走半个月左右。” 裴竟渡把锅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我想去,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蛋饼,边缘煎得微微焦黄,冒着热气,“可能要坐飞机,坐高铁,要长时间拍摄,万一身体出什么状况,给人添麻烦不说,还要耽误人家的拍摄进度。” 还有,半个月见不到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莫思遥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回去,不敢细想。 裴竟渡听完她的话,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 “你的经脉已经通了大半,只要不是连续熬夜或者长时间高强度体力消耗,不会出问题。” 莫思遥抬起头看着他。 “想去就去,嘀嗒我会照顾,有情况就联系我。” 他语气平淡,莫思遥却听出了鼓励的意味。 一种微妙的情绪涌上来。 她低头看着盘子里冒着热气的蛋饼,轻声应了一句“好”。 她把盘子端上桌,裴竟渡跟在她身后,坐在餐桌对面。两个人隔着碗筷的间隙,她往嘴里塞了一口蛋饼,又喝了一口粥,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那我今天下午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出发,到了那边就会给你发消息。” 裴竟渡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莫思遥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周末,裴竟渡刚值完一个夜班回来,又给她渡了一次灵力。结束后他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她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让他回卧室睡,正要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时,他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段云。” 声音很轻,模糊而含混。 莫思遥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名字。 徐段云,那个传闻中被裴竟渡杀害的同门师兄,也是裴竟渡当年在青云宗最好的朋友。 她刚入青云宗时,几乎每个人提起裴竟渡,都会顺带提起徐段云的名字。两人同吃同住同修行,形影不离,宗门上下都以为他们会一起成为下一代的中流砥柱。可秘境之行后,徐段云的尸首被找到时,背后那道致命的剑伤,和裴竟渡拂雪剑的尺寸、弧度完全吻合。 他竟在梦里都放不下这个名字。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呓语渐渐平息,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系统已经很多天没有出过声了,却在那时候诈尸般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 嘲讽: “听见了?他做梦都放不下那个名字。实话告诉你,徐段云待他如父如兄如友,他却从背后捅人一刀,只为了拿到那株破草,哈哈哈……你想想,一个对至交好友都能下得去手的人,对你又能有几分真心?”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隐隐发亮的金色纹路,这些天她也想找机会问,但不是因为系统的挑唆,而是因为她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想知道他是否愿意对自己坦诚,她想翻越那堵墙。 莫思遥低下头喝粥,热气扑在脸上,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她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状似随意地开口: “对了,我以前在青云宗的时候,听师兄师姐说过很多关于魔域的事。说那里常年不见天日,天上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黑雾。我从没去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裴竟渡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 “差不多,魔域地势低洼,四面环山,日光被山脊挡了大半。常年有瘴气缭绕,遮天蔽日,到了正午也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莫思遥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做出一副好奇的样子:“那要靠什么照明?” “魔域中心有一片地火,常年燃烧,但越往外围越暗,最边缘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瘴气于修行有碍,修仙之人少有踏足。” 莫思遥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终于听到关键词,轻声问道: “既然魔域那么不好,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修仙界呢?” 裴竟渡抬起眼看向她,莫思遥没有回避,也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她在等他开口。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莫思遥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开口说一句“我是无辜的”,她就会相信。 可裴竟渡只是垂下眼,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没什么好说的。” 莫思遥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眼看他片刻失神后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低头吃饭,动作不急不缓,仿佛那真是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 她忽然觉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口漫上来,酸酸涨涨的,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逼他开口,可她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想知道那徐段云到底是不是他杀的,想知道那些传闻,甚至自己的所见所闻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可他一个字都不说,连一个让自己相信他的机会都不给。如果连这个都不能说不敢说不想说,那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呢? 莫思遥低下头,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大概不太好看,嘴角抿着,鼻尖微微发酸,她实在不想让他看见这幅自作多情的窘迫,便把脸埋得更低了些,让碗沿挡住半边脸,睫毛快速眨动了两下,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硬生生逼回去。 嘀嗒大概感受到了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奇怪,从沙发跳下来,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莫思遥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莫思遥没有低头看它,只是把脚轻轻挪开了一点,继续吃饭。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15. 明天直播,有空可以看看 第二天一早,嘀嗒蹲在鞋柜旁边,尾巴圈着前爪,仰头看着两个人进进出出,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 莫思遥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没说什么,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裴竟渡笑了笑: “走吧。” 那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声音也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般的催促。她甚至在路上还主动跟他说了几句话,指着车窗外的街景闲聊,语气轻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高铁站,候车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广播声混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把周围的空气填得满满当当。他在检票口旁边停下,把行李箱的拉杆递回到她手边。 “证件都装好了?” “装好了。”她拍了拍斜挎包,“都在这里。” 他看着她,似乎还想叮嘱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跟我联系。” 她应得很快,顺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站在检票口前排队。 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子踮起脚尖在男生嘴角亲了一下,笑着说了句什么。男生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又补了一下。 广播响起,莫思遥收回视线,拖着行李箱过了检票口,走进通往候车室的通道,脚步没有停留。 裴竟渡站在原地,看着她汇入人流,瘦削的背影被前面的人影挡了一下又露出来,最后彻底消失在通道拐角。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小跑着赶车,有人举着手机跟家人挥手,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跟他告别。 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莫思遥上了高铁,找到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偏头看着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移。 手机亮起来,是裴竟渡发来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莫思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好”,删掉;打了一个“嗯”,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对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不想故作轻松,也不想装作若无其事。她想让他知道自己不开心,但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发脾气—— 意识到自己拧巴的心态后,莫思遥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莫老师吗?” 这个称呼实在让莫思遥有些陌生,她反应了一会儿才从手机中抬起头来: “啊?是在叫我吗?叫我莫莫就行。” 说话的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胸前挂着工作牌,说话利落: “好的,莫莫,我是汪铃,清溪古镇这边的拍摄方案之前就是我跟您对接过的,我再跟您确认一下,这次是采取直播加后期剪辑的形式,直播会在拍摄工作时间内开,主要是为后面的宣传片预热引流。直播内容不用太紧张,自然一点就好,观众喜欢看真实的互动。” 莫思遥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工作人员又叮嘱了几句直播时段的安排,说前期准备工作很充足,给她留了充分的休息时间,行程表已经发到微信上,让她不用紧张。 莫思遥当然知道这只是比较体面的说法,在这一批人中,她是粉丝最少的那一批人,说是前期准备充分,其实只是大博主的时间都很宝贵,要先安排他们拍摄。 坐了将近七个小时的高铁,她在车上断断续续地睡了两觉,每次醒来窗外都是不同的风景: 先是连绵的丘陵,然后是穿山而过的隧道,再后来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青灰色的瓦房。她在最后一个隧道钻出来时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山影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深蓝。 莫思遥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山城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彭城干燥的秋风完全不同,倒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前台办理入住的速度很快,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房卡,说房间在六楼,朝南,窗外能看到古镇的夜景。 莫思遥道了谢,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是裴竟渡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张照片,嘀嗒正趴在沙发扶手上,脑袋歪着,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像在质问“你人去哪儿了”。 莫思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退出去又点进来,反复看了两遍,还点了保存,才打字回他 【它是不是想我了?】 裴竟渡回得很快:【应该是】 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它一直在玄关蹲着。】 莫思遥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酸软,她想了想,把节目组发给她的直播链接转发给了裴竟渡,附了一句:【明天直播,你有空可以看看】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刻意,像是在暗示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开了,她只好先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 再拿起手机,他已经回复了:【好】 拍摄从第二天正式开始,但前十天是几位粉丝量较大的博主的档期,她排在倒数第二天,日程宽松得很。她也没有闲着,每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去天台,那里视野开阔,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远处是云雾缭绕的山峦。 她站在那里,面朝晨光,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湿气的空气,闭眼调气,静坐片刻,然后起身练剑。 这次带出来的是一把正经的太极剑,重量合适,剑身泛着哑光的银色,出鞘时带一声清亮的嗡鸣。她把晾衣杆换下来那天,裴竟渡看了一眼新剑,什么也没说,但后来她在书房桌面上发现了一块软布,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给她擦剑用的。 她握着那把剑站在晨雾里,起势、转身、挑刺,动作比在阳台上舒展了许多。四周没有人,只有流水声和偶尔一两声鸟鸣,她练了半个多小时,收势时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但胸口没有一点闷痛。 第三天早上,她练完剑往回走的时候,在古镇入口的石桥上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陈为蹲在桥边,举着手机正对着水面上的一只白鹭拍照,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和宠物医院里那副白大褂的形象判若两人。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莫思遥 ?” 莫思遥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陈为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我老家就是这边的,正好休假回来住几天。”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把剑上,露出了然的笑:“我看到你们的海报了,来这儿拍视频?” 莫思遥应了一声,他就顺势走在她旁边,沿着石板路往外走。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陈为走了几步忽然问起嘀嗒:“你那只小猫,这次出来是寄养了吗?” 莫思遥摇头:“我室友在带。” “室友?”陈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 莫思遥察觉到那个眼神,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从捡到嘀嗒后,陈为偶尔会发消息过来,问她在做什么、吃饭了没,她都回了,但不算热络。她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嘀嗒的照片递过去:“你看,我室友拍的,养得挺好的。” 照片里的嘀嗒窝在裴竟渡的手心里,露出灰白相间的毛和圆圆的蓝眼睛,更显眼的是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 陈为的目光先落在小猫身上,然后自然而然地滑到那只手上,停顿了片刻。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一看就是男人的手。他没有追问那只手的主人是谁,只是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还给她,语气轻快:“养得确实挺好的,毛色很亮。” 话题自然地转开,陈为说起古镇的特色。 莫思遥收回手机,心里松了口气。她知道陈为看懂了,他没有追问、没有纠缠,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让她觉得舒服。 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河对岸的石阶上,一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正好在调试设备,镜头正对着他们站着的桥头。那道身影被框进了取景器里,和莫思遥站在一起,在清晨薄雾的映衬下,远远看去像一幅安静的画。 直到下午,工作人员来找她确认素材时,才提起这件事:“莫老师,早上我们在桥头拍空镜的时候,拍到您和一位朋友同框了。” 他点开平板上的画面给她看,晨雾、石桥、流水,两道身影并肩站在栏杆旁,隔着屏幕都能看出那种微妙的亲昵。 莫思遥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咯噔了一下: “剪掉吧。” “好的,那我们就把这一段删掉。” 工作人员走后,莫思遥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在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她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能让他误会”。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她翻了个身,感慨自己真是自作多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讨厌。” 也不知道是在说那个发消息不说重点的人,还是在说这个想太多停不下来的自己。 话没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又是裴竟渡发来的照片。嘀嗒趴在沙发扶手上打哈欠,右上角露出他半截灰色的袖口。 莫思遥看着那截袖子好一会儿,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裴竟渡,你真讨厌。” 16. 想见你 轮到自己直播那天,莫思遥换了节目组准备的一套素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来。 直播开始前,莫思遥站在石桥边做了几个深呼吸。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苔的湿润气息,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石缝里还汪着浅浅的水光。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在桥头架好设备,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她就迈步走上桥面。 素色长衫的下摆被晨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同色系的布鞋。她握着那把太极剑,走到桥中央站定,朝镜头微微颔首。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流程,她先和观众打了个招呼,然后简单地介绍了清溪古镇的背景,再自然地把话题引到练剑这件事上。 第一个动作很顺利,转腕、挑剑、回身,衣摆随动作旋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屏幕上有零零散散的几条弹幕,莫思遥一边做动作一边口述要点,脚步在青石板上稳稳地挪移,从桥中央慢慢移到桥头的位置。 然后出事了。 脚下那块石板表面看着平整,实则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当时正转身带出一个大动作,重心偏向右脚,踩上去的瞬间鞋底一滑,整个人往右侧歪了过去。她余光扫到桥边的石栏,石栏很低,根本拦不住什么,下面是两米深的河水,摔下去不会受重伤,但在直播镜头里肯定狼狈不堪。 莫思遥脑子里有许多想法,但都比不上她身体原本的反应速度,握剑的右手朝下,剑尖已经点在了桥面上。 她借着那一点反力,腰腹发力,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一下,凌空翻身,衣摆翻飞,素色长衫的下摆在空中展开成一弧流畅的扇形。然后她轻轻落回桥面上,脚步稳当,顺势收了势,还挽了一个剑花,仿佛连这个“惊险”本来都是设计好的动作。 “好险,”她笑了笑,手心已经沁了一层薄汗,语气却依旧轻松自然:“这石板太滑了,大家来玩的时候要注意脚下。”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原本稀稀拉拉的弹幕像被点燃了一样疯狂滚动起来。 “刚才那是真的???不是特效???” “这什么轻功教学现场” “莫莫你真的会武功!” “教练我要学这个!!!” 工作人员也一窝蜂似地围了上来,汪铃最先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莫莫你没事吧?脚有没有扭到?” 莫思遥摇了摇头,把剑收回来: “没事,就是滑了一下。” 她说的是实话。 落地时她下意识调动了体内的灵力,那道气息顺着经脉走了半圈,帮她卸了力。那种感觉和修仙界时自己运转小周天的感觉相似,只是力量不比从前,微弱了许多。 但这足以让莫思遥惊喜,灵力这种好东西,谁会嫌多? 等直播告一段落,莫思遥坐在河边的石凳上喝水的工夫,汪铃拿着手机凑过来,兴奋得语气都提高了半度: “莫莫,你上热搜了!” 莫思遥愣了愣,接过她的手机看了一眼。那条视频是直播间观众录屏发出来的,标题写着“剑修博主翻车现场”。 她点开这个标题党的视频,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晨雾里那身素色长衫翻飞的瞬间被捕捉得恰到好处。转评赞的增速肉眼可见,有人截图了她翻身的瞬间配文“我们剑修就是这样身轻如燕”,有人在猜她是不是有舞蹈功底,还有人化身妈粉,安利她之前拍的教程。 莫思遥把手机还给汪铃,弯了一下嘴角: “运气好而已。” 她当时也没被吓到,只是现在再看一遍视频,莫思遥总感觉除了她自己丹田里涌出的微弱灵力,在剑尖点向水面的那一刻,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从下方托了她一把。那股力量更温和、更绵长,像一只熟悉的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腰腹,让她翻转落地时比预想中更平稳从容。每次渡灵力时,他覆在她腕脉上的掌心就是这个温度。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怎么可能呢。 裴竟渡在千里之外,应该在上班,应该在查房,应该在写病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抽空看了直播,也不可能在千里之外施法托她一把。 她摇了一下头,觉得自己太想念他了,连摔个跤都能摔出他的存在感来。 拍摄一直持续到傍晚。 节目组又补拍了几组空镜,她也在河边重新走了两遍位置,晚上回到酒店,她把剑靠在墙角,脱下那双布鞋时才发现右脚脚踝比早上肿了一圈。 她蹲下来按了按,不疼,但皮肤绷得发亮,大概是早上那一滑还是扭到了筋,只是当时肾上腺素上来没感觉到。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来翻找。她记得自己出发前,裴竟渡似乎塞了一瓶云南白药,好像是放在行李箱侧边的夹层里,余光瞥见落地窗的纱帘动了一下。 莫思遥盯着那扇窗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手里握紧了品牌方赞助的太极剑,一步一步向阳台走过去。 她手上有剑,体内有灵力,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碰一碰。 直到一个声音从阳台方向传过来,隔着玻璃门,闷闷的,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是我。” 莫思遥握着剑的手僵在原地。那个声音太熟了,熟到她的身体比大脑先认出来,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松了剑柄。 她把剑往床上一扔,光着脚跑向阳台,轻轻拉开那道纱帘。 阳台的灯光很暗,只亮着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来人身上,映出那个她熟悉的身影。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沾着一点水渍,头发比平时乱一点,像是被山风吹了很久。怀里那个猫包鼓鼓囊囊的,嘀嗒正从中探出一颗灰白色的小脑袋,冲她发出一声委屈的、拖长了调子的猫叫。 “……裴竟渡?你怎么来了?” 莫思遥的第一反应,是他看视频见自己差点摔进河里,因为担心自己赶过来了,正准备开口说“我没事,就是滑了一下,不严重的”,裴竟渡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先开了口: “不是看到你摔倒才来的。” 莫思遥怔怔地看着他。 裴竟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早就来了。” “……早就来了?多早?” “你出发那天。” 莫思遥眨了一下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走的那天?” “嗯。” “那你在这里待了快半个月?” 半个月。 她在这里拍风景、吃特产、和陈为偶遇,他就在附近待了半个月。裴竟渡没 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明确的回答。 莫思遥从他手里接过嘀嗒,在床沿坐下来,低头揉了揉小猫的耳朵,声音闷闷的: “你施法术过来的?那彭城那边怎么办?你不上班了?嘀嗒谁来照顾?” “留了分身,每天按部就班上下班,喂嘀嗒,收快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莫思遥抬起头看他:“分身!?你一直用分身顶着,自己本体在这边待了快半个月?” “嗯。” “那要耗费多少灵力?”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点: “现代的灵气本来就稀薄,你平时上班给人治病都要省着用,现在……现在你居然分出半个灵体在外面撑了快半个月?你是嫌自己灵力太多了吗?” 莫思遥抱着嘀嗒坐在床沿,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灼。 她清楚地知道分身意味着什么——是把神魂硬生生撕成两半,在修仙界这也是少有人敢尝试的禁术,而在灵气稀薄的现代社会,这样的消耗无异于自损根基。 她越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了颤,自己都没察觉。 她怕万一他的分身出了什么纰漏,灵力反噬怎么办?万一他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她根本不知道,还在古镇里悠闲地拍了半个月的视频。 裴竟渡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知道不该这么做。” 莫思遥张了张嘴,那些责备的话堵在喉咙里,倒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只好嘟囔着:“知道你还——” “我想见你。” 莫思遥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瞪着眼睛看他,耳尖那点薄红迅速蔓延到脸颊上: “你、你不能这样……想见我可以打视频,可以发照片,我又不是不接你电话。” “我发过很多消息,你都没有回复。” 莫思遥一愣:“我哪有——” 裴竟渡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看她。 那个眼神让莫思遥忽然心虚。 她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点开和裴竟渡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动作慢慢停住了。 她回的消息大多是“到了”“好”“嗯”,偶尔配一个表情包。 而他那边的消息,问她到了没、吃饭没、住得惯不惯、天气冷不冷、心脏有没有不舒服,每一条她都回了,但每条都回得敷衍。 她再往上翻,翻到她出发之前那段时间,聊天记录里的画风截然不同。 那时候每天都是她在主动发,拍了阳台上的花发给他,拍了嘀嗒的睡姿发给他,拍了午饭的菜色发给他,他回得简短,有时只有一个句号,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地发。 是她先开始每天跟他分享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是她先主动打破他们的边界。 所以他是被她“教会”了。 可又因为裴竟渡不愿意向自己坦白,莫思遥表面无心,实则有意地冷落了他。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这不是忙嘛。”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已经没了底气,情不自禁地抠了一下手机壳。 裴竟渡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但嘴角像是在笑。 “脚伸过来。”他说。 17. 回来啦 莫思遥自觉理亏,乖乖照做,刚才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踝肿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裴竟渡已经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放在行李箱夹层的云南白药,往自己掌心里又倒了一点药液,搓热了之后轻轻覆上她肿起来的脚踝,指腹按在皮肤上慢慢揉开。 嘀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裴竟渡的手,凑过去闻了闻他指尖沾着的药味,又嫌弃地缩回来,把脑袋埋进她臂弯里。 莫思遥抱着猫,看了他好久,才轻声问: “你这样维持着分身,累不累?” 裴竟渡的手没有停,嘴上已经习惯性地要开口说“不累”,但莫思遥比他更快一步,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怎么回答,抢先嗔道: “不许逞强,说实话。”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不太习惯把这种话说出口:“……确实很累。” 莫思遥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跟着热了,她把脸埋进嘀嗒的后背里,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那你带着嘀嗒今天晚上就回去吧。” 裴竟渡的手指顿住了。 莫思遥能看到他垂下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才把药瓶盖好放回床头柜上,站起身。 “……好。我送嘀嗒回去。你不用——” “我还没说完。”莫思遥打断他。 裴竟渡的动作顿住,回过头看她。 她抱着嘀嗒坐在床边,怀里那团灰白色的毛球正用尾巴卷着她的手腕,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你带着嘀嗒先回去,把分身收回去,好好睡一觉。等明天这边收工了,我就回彭城,回家。” 那两个字落进安静的房间,轻得像一片羽毛。 裴竟渡站在茶几旁边,一只手还搭在猫包的提手上,看着她,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最后只是应了一声: “好,我等你。” 莫思遥低头假装给嘀嗒顺毛,嘴角也忍不住翘起。 回家的第二天,正好是复查的日子。 莫思遥一早起来,先去洗漱,嘀嗒可能跟她分开太久,黏她黏得厉害,在卫生间也要绕着她的腿走八字。莫思遥不得不留心,别踩到它的小尾巴。 裴竟渡今天值班,出门比她早,厨房里留了饭,还压了一张便签,字迹工整,写着“饭在锅里,不用空腹,记得吃点”。 莫思遥约的是十点钟,吃完饭才慢悠悠出发。 医院还是老样子,走廊里飘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护士站的台面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在水培瓶里舒展着。莫思遥走到科室门口,正好看到周卉从护士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本病历,一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睛一下子亮了: “莫莫!你回来啦!” 周卉把病历本往台面上一放,快步迎出来,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啧啧两声:“哟,出去拍了个视频回来,气色都不一样了,脸颊肉都长出来了。“ 她又伸手捏了一下莫思遥的胳膊,“你看你看,终于不像纸片人了。你自己照照镜子,跟你住院那会儿比,简直换了个人。” 不用别人说,莫思遥也知道自己的变化有多大,不只体现在身体上,她的心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莫思遥深呼吸,给自己打了打气。 哪怕体检报告还是有问题,她也不再是孤身一人去面对。 检查做了一个多小时,心电图、血常规、超声,一项一项走完。莫思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周卉拿着单子去窗口取报告,过了一会儿推门出来,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一张一合地在数什么。 莫思遥心里紧了紧:“卉卉姐,怎么了?还是有问题吗?” 周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不是有问题,是……莫莫,你这几项指标全部正常了,比你住院时候的数据好太多了。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她指着化验单上的几行数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以前偏高的这些,现在全都回到正常范围了。还有这个——” 她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更小的字,“你看,你现在心脏功能指标的改善程度,按照常规的康复周期来看,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系统治疗才能达到这个效果。” 莫思遥看着她指的那些数字,每一个都在正常值范围内,有的甚至接近理想值。她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慢慢扫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我身体变好了”,而是“我想要告诉他”。 周卉扭头看着她:“莫莫,你老实跟我说,你这段时间到底干什么了?练剑真有这么神奇的效果?那我也得试试啊。” 莫思遥被她逗笑了:“你可以试试呀,又不难,就是每天早起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人在走廊里笑成一团,正好隔壁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哎,是小莫回来了?” 莫思遥转头,看见赵婆婆坐在病床边,正朝着她招手。假发戴得端端正正,面色看着比自己临走时更好了一些,精神头很足。 赵婆婆拍了拍身边的床沿:“不嫌弃我这老太婆就坐会吧,好久没见你了。” 莫思遥在她旁边坐下,赵婆婆眯着眼睛把她从头看到脚,点了点头: “胖了,好,胖了好。你住院那会儿啊,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跑,还是现在好看。” “您看着也精神多了。”莫思遥说。 “那是!裴医生给我调了治疗方案,比之前舒服多了,晚上睡觉都不怎么打呼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莫思遥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嘴角往上一翘: “裴医生虽然年轻,但技术好,人也好,就是不爱说话。” 莫思遥感觉到对面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周卉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把病历本往怀里拢了拢,用压低但藏不住笑意的语气补了一句:“赵婆婆也看到了裴医生的手机屏保。” 莫思遥转头看她:“什么?” “是你那张照片呀,你抱着小猫,拍得很好看呢。” 莫思遥耳尖一下子就红了。 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张照片,大概是裴竟渡趁她睡着或者专心逗猫的时候偷拍的 ,以他那个人做起事来悄无声息的性子,完全干得出这种事。 赵婆婆又拉着她闲聊了几句,叮嘱她身体好了也别太逞强。莫思遥应着好,一一答应了。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赵婆婆朝她摆了摆手,说下次带嘀嗒来给她看看,她在手机上看过照片,喜欢得很。 莫思遥笑着答应,转身走出病房。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出口方向走,周卉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跑什么呀,我话有话想问你呢!” 莫思遥被迫停下来,转过身看她。 周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莫莫,你老实交代,你跟裴医生到底怎么回事?上次我问你是不是前男友,你没否认,现在你俩这状态……说不是复合谁信啊?” 莫思遥张了张嘴:“真不是……” 她被说得说得脸上发热,低下头,嘴角却多了笑意:“卉卉姐,你那天跟我说,要学着接受别人的好意,别总把别人往外推。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周卉愣了一下,然后笑开来,语气软了几分:“那你现在接受得怎么样?” 莫思遥想了想:“……还在学。” 周卉满意地点点头,又凑近了一点点,压低声音:“所以你和裴医生到底——” “卉卉姐!”莫思遥抢先一步打断她,退后半步,“我从清溪古镇带了特产,不过落在家里了,下次给你带。” 周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不用那么麻烦,你让裴医生带过来不就好了?” 莫思遥没想到她还能扯到裴竟渡身上去,只好落荒而逃,只匆匆丢下一句“我、我先走了”,转身快步往走廊尽头走去,身后传来周卉压不住的笑声。 出了医院的门,现在已经是十一月,街边的树叶泛起金黄。 莫思遥抬头看天,回想起九月自己刚刚出院的时候,和现在相比,天依旧很蓝,云朵很白,而自己却不用再背着半空的双肩包,独自走向未知的前路。 一切的一切,都得感谢裴竟渡。 在清溪古镇的这些天,莫思遥已经想清楚了: 她喜欢裴竟渡。 不是感激,不是亏欠,不是寄人篱下的依赖。是看到他的消息会反复看好几遍、收到他拍的照片会存进相册、在几百公里外摔倒时第一个想到他名字的那种喜欢。 她不想再等了。 就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莫思遥哪怕用自己的秘密做交换,也一定要把他的嘴撬开。 这样想着,她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商场。 …… 裴竟渡回到家,推开门时,玄关的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客厅漫过来,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砖照得发亮。他低头换鞋,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没来得及抬头,那脚步声在他面前猛地停住了。 裴竟渡抬起头,看见莫思遥站在玄关前,离他只有半步。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迈过来,撞进他怀里。 温热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她软乎乎的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透过衣料传上来:“你回来了。” 18. 她馋很久了 裴竟渡僵了一瞬,低头看见她头顶的发旋,头发是散着的,带着刚洗过澡的潮气,一缕碎发翘起来,蹭在他下巴上。 他用手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指腹穿过她微湿的发丝,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不像撒娇,倒像在确认什么。他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怎么了?” 莫思遥又蹭了一下,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仰起脸。裴竟渡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不自觉地停顿了一瞬。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浅粉色的棉质吊带。开衫的布料很软,松松地搭在她身上,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裙,垂到膝盖以下。 她的脸颊比住院时丰盈了一圈,不再是那种皮包骨的清瘦,而是有了柔和的弧度,皮肤透出健康的血色,鼻尖有一点被热气熏出来的薄红。 她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水浇透的植物,从枯黄萎靡中重新舒展开来,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润泽的光。那双眼睛尤其亮,看他的时候带着一种轻松的愉悦。 她举起手里的纸,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上: “你看!” 裴竟渡知道她手里举着的一定是体检报告,应了一声,伸手把她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微烫的脸颊:“早就知道了。” “但我想给你看嘛。” 莫思遥踮脚,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 裴竟渡如她所愿,拿起那张报告单,心电图、血常规、超声、心功能指标,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内。他的视线在最后一行:“未见明显异常”,指腹摩挲了一下纸页的边缘,抬眼看向她。 “恭喜。”他说。 莫思遥弯起眼睛,露出脸颊上的酒窝: “光恭喜可还不够,总得请客意思意思,不过今天就让我来请吧?但是嘛……”她拽了拽他的袖口,上下打量他,“你得先换身衣服。” 见裴竟渡乐意配合她,莫思遥扬起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点命令的味道: “你先别问,去洗澡,然后试衣服。” 听到浴室里真的响起了水声,莫思遥笑弯了眼睛,把报告单折好放进茶几抽屉里,赶紧拿起手机开始翻附近的火锅店。嘀嗒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正蹲在扶手边,歪着脑袋看她,尾巴尖一摆一摆的。 莫思遥一手撸猫,一手划手机,页面跳了几轮,最后停在了一家自助火锅店的团购页面上。 页面上的红油锅底照片拍得油光锃亮,辣椒和花椒密密麻麻地浮在表面。莫思遥又往下划了划,确认有鸳鸯锅的选项,才松了一口气。 裴竟渡的口味偏淡,但莫思遥馋。 她馋很久了。 从三月份在学校晕倒送进医院开始,她的饮食就被严格管控:低盐低脂、少油少辣、清淡为主。住院那阵子每天吃的都是白粥、水煮菜、蒸鸡蛋,连酱油都不敢多放。后来搬进裴竟渡家里,他虽然没刻意限制她,但两个人日常吃的饭菜都不重口,她也一直没提过想吃火锅这件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吃一次牛油火锅。 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在红油里滚过一圈,裹着蒜泥香油入口,莫思遥想着想着,手指又翻了翻评论区,看到有人说“酒水饮料免费畅饮”,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就是这家了。 她想把裴竟渡灌醉。 裴竟渡平日总是沉默得像一口井,投一颗石头进去也只能听个响。 莫思遥想知道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想知道他一个人看雨的时候在想什么,想知道他夜里脱口而出的“段云”到底意味着什么。清醒的时候总问不出来,那喝醉了呢?人醉了总会松口吧? 水声停了。 莫思遥听见浴室门锁转动的声响,下意识抬起头。裴竟渡走出来的时候脚步不大自然,像是还没适应身上那套衣服。 奶白色的圆领毛衣,加上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裤脚刚好搭在脚踝上方,露出一双运动鞋。 每一件都是自己亲手挑选,和她现在身上穿的元素有微妙的呼应,莫思遥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来,停在他毛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块锁骨上。 他平时穿的不是白大褂就是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严严实实的。现在这件圆领毛衣松垮地挂在他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分明的锁骨线,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像刚出校门的大学生。 莫思遥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挺好看的,出发吧。” 两人出了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莫思遥站在他身侧,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穿这身真的挺好看的,平时老穿那么正经干嘛?” 裴竟渡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书上写的,上班需要穿正装。” “那不上班的时候呢?也可以穿点别的,你这个年龄——呃——” 她卡了一下。 裴竟渡低头看她:“我什么年龄?” “不是!”莫思遥赶紧摆手,“我就是……嗯,也没问你到底多大。你在修仙界待了那么多年,我总觉得你比我大很多,但现在看你穿这身又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好像跟我差不多大。” 裴竟渡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电梯门开了,夜风从单元门灌进来,带着初秋干燥的凉意。莫思遥缩了缩脖子,把开衫拢紧了一些,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裴竟渡。” “嗯?” “我有跟你说过我生病的事吗?” 裴竟渡低头看她:“还没有。” “我确诊的那天,是在三月,几号倒是记不清了。总之刚写完论文的初稿,正在改简历,又想找个实习,那段时间每天都熬到凌晨两三点,但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就觉得有点累,累是正常的,大家都在累。” “中午去食堂吃饭,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醒过来已经在医院了,李主任问我有没有家族病史,我说不上来。十二岁我爸就没了,后来我妈很快也走了,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去世的,当时年纪太小,大人不跟我说。”</ p>她低头踢了一下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 “打电话问我舅舅,他只说我妈心脏好像有点问题,具体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我当时拿着手机坐在病床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扛。”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找人帮忙,就是不知道能找谁。舅舅自己有家要养,叔伯那边更不用说,我住他们家那几年已经够麻烦人家了。” 裴竟渡没有说话,但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然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他的掌心干燥微凉,手指修长,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收拢。莫思遥的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开,只清了清嗓子: “所以我已经大半年没吃过火锅了。” 她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顺路经过的一段下坡路,走完了就重新上坡了。但她的手还乖顺地藏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开。 “今天一定要吃个够,你待会儿别拦我。” 裴竟渡应了一声:“不拦你。” 莫思遥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指和他的扣在一起。 这样就好了,把自己的秘密作为交换,去换来他的秘密。到时候,裴竟渡就算真喝醉后说出了什么,也已经听过了自己的秘密,不能再生气。 三十分钟后,裴竟渡看着她泛红的脸颊: “你喝得有点多了。” “这才第三杯——”她说着又倒了一杯,但手里的杯子刚举到嘴边,手腕忽然软了一下,几滴冰凉的酒液洒在手背上。她“哎呀”一声放下杯子,甩了甩手上的酒。 裴竟渡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莫思遥接过来擦了擦,擦完之后也没把纸巾放下,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眨了好几次眼,觉得对面的人影有点重影,面前的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裴竟渡。”她说。 “嗯?” “你穿这身真的很好看。” 裴竟渡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带着无奈的宠溺,只是莫思遥已经看不到了。 她趴在桌边,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服务生端着新加的一盘菜走过来,在桌边站定,看看趴在桌上的莫思遥,又看看坐在对面神色如常的裴竟渡,脸上的表情从客气的微笑变成了微妙的警觉。 “先生,这位小姐……是喝多了吗?”服务生放下盘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莫思遥听到这句话后猛然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她转过头看了服务生一眼,又转回来,抬手勾住裴竟渡的脖子,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力度没控制好,磕到了牙齿,声响很清楚。 服务生愣住了。 莫思遥松开他,转向服务生,语气镇定: “不用担心,是男朋友。” 说完她又趴回桌上,这次彻底不动了。 裴竟渡坐在原地,低头看着她趴在桌边的后脑勺和微微泛红的耳尖,沉默了几秒,抬手跟服务生示意结账。 19. 这一次,该轮到他了 莫思遥再清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枕头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房间。床单和窗帘的颜色更深,枕头上的气息也不太一样,混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和她熟悉的、像冬天下完雪之后的气息。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奶白色的开衫和里面的吊带,只是开衫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两颗。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火锅、啤酒、自己举着杯子说要干杯,然后还当着服务员的面,亲了他的嘴角,理直气壮地说“是男朋友”。 莫思遥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但这还不是全部。 后面还有一段更模糊的记忆,她记得自己被抱起来,悬空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搂住什么,好像是他的脖子,有人把她放到一张床上,她不肯松手,手指攥着他的衣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似乎是自己在抱怨,那身衣服真的很贵,让他一定要好好穿,多穿几次,不要浪费。 然后床垫陷下去,有人在她旁边躺下来,她蹭过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莫思遥把手从脸上移开,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枕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床单也被揉皱了一小块,手指探过去,那一小片布料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 他刚起床不久。 她重新把自己摔回枕头里,把被子拉起来蒙住整张脸,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只是除了羞恼,还有另一种别样的感情涌了上来。 莫思遥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盯着天花板,开始回味昨晚那个吻。其实根本没来得及尝出什么味道,嘴唇碰上去的触感也就那么一瞬,可她想起他僵坐在原地不动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又笑了一声。 本来请他吃饭就是为了拉近关系,灌他酒也是想让他放松防备,虽然最后被灌倒的是自己,但效果好像比预想中还要好,莫思遥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今晚一定要让他开口。 反正昨晚自己的秘密也都已经告诉了他,这回他不可能再逃避过去了。 莫思遥越想越觉得开心,又赖了一会儿床,才终于从被窝里爬起来,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里拉着半扇窗帘,光线不算亮。裴竟渡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捂着胸口的位置,手背上的筋络隐约凸起。 莫思遥脸上的笑意一瞬间褪干净了。 在青云宗的高台上,被她一剑刺穿心脉之后,他也是这样弓着身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快步绕到沙发前面,裴竟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额头沁出薄薄一层冷汗。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捂着胸口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莫思遥蹲下来,手伸过去想拨开他捂着胸口的手,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他就下意识地往里收了一下。 “你让我看看。”她语气里带着急切。 裴竟渡没有回答,但手指松了几分。莫思遥顺势把他的手掌轻轻拨开,指尖勾住他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半寸,露出左胸锁骨下方那片皮肤。 那道伤疤还在,是她亲手留下的,深色的痕迹横亘在胸口。但此刻她的视线停留在伤疤上那一道黑色的纹路,蜿蜒着没入衣料深处,像一条沉睡的蛇,形状、弧度、粗细,和她左手手腕上那道金色纹路一模一样。 莫思遥的呼吸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圈金色纹路暗淡了许久,几乎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条浅浅的金线。她又抬起头看向他胸口那道黑色纹路,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走向,只是颜色不同。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裴竟渡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握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尖扣进她的指缝里,力道不重,干燥而微凉,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像是要把那道黑色纹路的存在压下去,也像是怕她抽手离开。 “别怕。”他说。 系统刺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 “任务偏差严重,宿主莫思遥,你与目标对象同居,且对其产生不该有的情感,严重违反任务执行准则。现发布最终任务:立刻执行‘彻底消灭裴竟渡残魂’。” 莫思遥听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她甚至没有费心在意识空间里回应,直接开口说了出来:“当初你找上我的时候说的是什么?天下苍生、铲除魔头、替天行道,现在那些漂亮话怎么不说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 莫思遥站起来,后退两步,目光落在裴竟渡胸口那道不断蠕动的黑色纹路上,忽然之间想通了很多事。 “这道黑纹,跟你给我纹在手腕上的金纹,一模一样,你从一开始,就是要借我的手杀他。是不是?” 系统沉默了更久。 再开口时声音变了,不再是冷淡的机械音,而是阴冷的、黏腻的,像蛇信子舔过后颈: “是又怎样?莫思遥,就算你知道了这一切,又能怎样?你已经犯下大错了,从我找上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亲手用拂雪刺穿了他的心脉,你以为你还能站到他那边去吗?” “你只能跟我站在一起。” 莫思遥咬了一下后槽牙,她确实对他动过手,确实用拂雪刺穿过他的心脏。 但她不愿再当那把刀。 她低下头看着裴竟渡,故意扬高了声音:“裴竟渡那么强,被我刺穿心脏都没死透,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一切,留着你只是爱看你像个小丑一样跳脚罢了。” 系统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你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 “他花了太多灵力给你治病,又分出半个神魂在古镇守了你快半个月,再过一会儿,等这条纹路蔓延到心脉——” 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裴竟渡胸口的黑色纹路猛地往外蔓延了一寸,黑气顺着锁骨攀上脖颈,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肩膀微微弓起来,手指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 莫思遥猛地蹲下去:“裴竟渡!裴竟渡!” 裴竟渡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瞳孔有点散,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像蒙了一层灰雾,日光都透不进来。嘀嗒从沙发角落里跳起来,弓着背朝着裴竟渡的方向发出一串尖细急促的叫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莫思遥的手在发抖。 那场秘境之行,那条人命,那座被屠的城,他依旧不愿意告诉她真相,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已经错信系统一次了,已经因此亲手把剑刺进过他心脏一次了。 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她咬紧牙关,正要开口说“我不会再听你的了”,左手忽然一麻。 那股力量来得毫无预兆,金色纹路猛地亮起来,灼烫感从手腕窜到指 尖,像有人攥着她的骨头往外掰。她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五指张开又攥紧,朝茶几的方向伸了过去。 “你干什么——!” 她声音卡在喉咙里,连忙拼命用右手去压左手,两只手在身前扭成一团,指尖发白。可那股力量太大了,她的左手还是够到了茶几边缘,指尖碰到了一把冰冷的水果刀。 裴竟渡偏过头看向她。 他靠着沙发,微微仰着脸,她攥着水果刀的样子倒映在他瞳孔里,和青云宗高台上的她重叠在一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他的表情亦平静淡然,恰如那天青云宗见面时露出的微笑。 莫思遥猛地摇头。 她咬着牙,整只手臂都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路绷到小臂,金色纹路一闪一闪地亮。 “不、我不会再……” 她把刀尖从裴竟渡的方向硬生生转开,“裴竟渡!你保护好自己。我……要把那个东西从你身体里弄出去。” 莫思遥闭上眼睛。 自从拜入青云宗,她从没有一天懈怠,每日引天地灵气入体,顺经脉运行周天。回到现代社会后灵气稀薄,经脉干涸,但裴竟渡每周为她渡灵气,那些灵力早在她体内扎了根,沉睡在经脉的每一处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了体内所有残存的灵力。 那股微弱的温热顺着丹田涌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里忽然渗出的水流,细弱,但顽强,一点一点漫过堵塞的经脉,往四肢百骸淌过去。 裴竟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闭着眼站在他面前,额角沁出细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微弱得像风中烛火,但从未熄灭。 裴竟渡垂眼,抬手,指尖泛着微弱的白光,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 储物空间开启的刹那,一道雪白的光从裂隙中倾泻出来,落在裴竟渡摊开的掌心上,剑身雪白,薄如蝉翼,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纹样,还有她当年用一把小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四个字。 “活着回家。” “莫思遥,用这个,它能帮你引导灵力。” 莫思遥看着那把剑。 拂雪。 裴竟渡不知什么时候把它带了过来。 她伸手握住剑柄,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灵力顺着剑身涌入她的经脉,原本微弱的光在剑上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痛。 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莫思遥!你疯了!他什么都不肯告诉你!屠城是他做的、徐段云是他杀的,他不说是因为那些全是真的!你现在信他,等他把灵力恢复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莫思遥没有回答,她伸出左手,先握住了他捂在胸口的那只手。他的指尖冰凉,她的手也在抖,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时候,那些金色的、黑色的蛇形的纹路都变得不重要了。 她把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下,划过裴竟渡的胸口,正好压在那道黑色纹路的上。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那道缓慢蠕动的黑纹,开口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裴竟渡,你撑住,我一定会把你心脏里那个东西弄出来。” 莫思遥调动起体内所有的灵力。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裴竟渡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非要选一个人活下来,这一次,该轮到他了。 20. 邻居、是邻居姐姐 拂雪的剑尖抵在裴竟渡心口的位置,莫思遥闭上眼睛,将灵力顺着剑身缓缓探入。 一进入他的体内,她就明白了系统为什么有恃无恐。 那东西扎根得太深了,像一棵树的根系,密密麻麻地扎进裴竟渡的血肉和经脉里,每一根触须都和他的心脉缠在一起。她试着用灵力去触碰其中一根,那根触须微微动了一下,裴竟渡的肩膀就猛地绷紧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沙发扶手的指节泛出青白,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在毛衣领口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莫思遥不敢再动了。 她的灵力顺着拂雪剑悬在那根触须旁边,进退两难。 扯一下是在剜他的血肉,松了手又前功尽弃。 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她的灵力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像是黑暗中有一面镜子,远远地折射过来一道光。 她顺着那道光的指引往前探入。 光的尽头是一面如水似冰的光滑镜面——那是心镜。 修仙界只有修为极高的修士才能在体内凝聚出心镜,它不映照容貌,只映照一个人最本真的模样,是魂魄的情感和记忆的源头。 只是此刻,那面光滑的镜子周围却缠上了黑蛇的痕迹,系统在她脑海里尖叫起来:“莫思遥你疯了,心镜是他的命门所在,也是记忆的核心。他但凡对你有一丝戒备,你都会被反噬得魂飞魄散!” 莫思遥都知道,但她没有犹豫,伸手按上了镜面。 天旋地转。 她的灵体从躯壳中被剥离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一片雪白之中。 风雪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刺骨,腹中饥饿似火焰灼烧着身躯,最要命的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泛上来的、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疲惫。 这是裴竟渡的感受,此刻经由心镜,毫无保留地传递给莫思遥。想来自己之前看到的魔族大殿场景,也是黑蛇调动了心镜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抬起头,在灰蒙蒙的雪天中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个人。 不知走了多久,莫思遥终于看见了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手腕,裤腿被雪浸湿了大半,脚上那双布鞋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越走越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最终“扑通”一声倒在了前面。 莫思遥想加快脚步追上去,膝盖刚弯下去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她撑着膝盖缓了一口气才意识到,自己感受到的这一切,都是他的知觉——疼痛、饥饿、寒冷。 等终于走到了他身边时,莫思遥自己也喘得厉害,呼出的白气在风中散成一片。她还是蹲下身,膝盖陷进雪里,冷意从膝盖一路窜到大腿根。她用力扯出一个笑来,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可疑: “裴竟渡。” 她喊他的名字。 那个小小的身影抬起头来,睫毛上凝着白霜,眼睛里蒙着一层雾,像是不太能聚焦。他看向她,目光茫然,像是没听懂她在叫谁。 她吸了吸鼻子,换了一个称呼。 那是某天晚上她缠着他讲小时候的事,他难得松了口,只说模模糊糊记得曾有人叫他“阿渡”。她当时把这个小名偷偷记在心里,想着以后也许能用来逗他,但此刻,她喊出口的时候声音都忍不住发抖: “……阿渡。” 小裴竟渡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音节有了一点模糊的反应。他把脸从雪里抬起来,脸上沾满了碎冰,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那双眼睛——和后来那双沉静的丹凤眼完全不同,此刻又圆又亮,带着幼兽一般的茫然。 莫思遥这才发现,一条细细的黑蛇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她往前倾了倾身,不想吓到他: “阿渡、那条蛇是骗子。你别信它。” 她往前倾了倾身,想把那黑蛇拨开,可手指刚碰到它的鳞片,一道极细的、幽冷的念头就从蛇身上渡了过来,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海: “你走不出去的,你的爹娘都不要你了,你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吧?我可以带你走出去,但你得让我跟着你——就像新的家人一样。” 莫思遥猛地收回手。 她看向小裴竟渡,意识到他也正被这念头蛊惑,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手腕上那条黑蛇上,竖瞳映在他眼睛里,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看向莫思遥,嘴唇翕动了一下: “……对不起,我——” 莫思遥咬了咬牙,直接伸手去拨那条黑蛇,只是没想到它的鳞片已经嵌进了他的手腕,稍微一用力,血就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像一串细小的红珠子。 她的手指握住他细小的手腕时,莫思遥浑身一颤——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从涌进她的身体,顺着经脉往上蹿,她的整只手瞬间失去了知觉,从指尖开始迅速攀上一层白霜,冻得她几乎要条件反射地缩回去。黑蛇转过头来,竖瞳对准了她: “松手。他是我的。” 莫思遥咬紧牙关,非但没有把手抽回来,反而收拢了手指,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把另一个手臂伸出去,用力将那个瘦小的、冻僵了的身体拢进自己怀里。 金色的灵力从她周身漫溢出来,一点一点地漫过他小小的身躯。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忽然多了团暖融融的光,像黑暗里唯一一盏灯。 怀里的身体渐渐不再发抖了。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感觉到他冻僵的手指慢慢松开,像一颗被捂热的种子开始有了活过来的迹象。 莫思遥闭上了眼。 现实世界中,金色灵力以她的身体为媒介,顺着拂雪穿透心镜的屏障,直直刺向那条黑色的、盘踞在他心头二十余年的藤蔓。第一条根须被金光缠住,她从根部一寸一寸地往上剥离。 裴竟渡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声闷哼从唇齿间漏出来。他没有躲,也没有挣开,手指反而收紧了,攥着她因为黑蛇的攻击而凝出冰霜的手。 金色的光在他胸腔里亮了一瞬,照透了那道盘踞二十年的浓黑。第一条黑色藤蔓从心脉上被剥离出来,像一根被连根拔起的枯枝,在金光中蜷曲、碎裂、散成灰烬。 —— 眼前的雪地倏然褪去,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画面流转,苍翠的山峦在 云雾间层层叠叠地铺开,青云宗的山门矗立在石阶尽头,檐角挂着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莫思遥还没从刚才的寒意中完全缓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山门前的石阶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灵体还在,但不知为何,日光落在她身上,在地面投下了一道淡淡的影子。刚才在雪原里她还没有影子,现在却有了。 莫思遥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少年正沿着石阶走上来。 他现在约莫十一二岁,身量抽条似的拔高了,青色弟子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腰间的束带系得紧紧的,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他的脸已经褪去了幼时那种圆润的轮廓,下颌线开始分明起来,眉骨也长开了,那双眼睛沉静清亮,比在冰原时多了几分从容。 他走到山门前,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她身上。 莫思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认出自己了吗? 年长的守门弟子从山门里走出来,拱手问道: “你是来修道的?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我是裴竟渡。” 那年长弟子点点头,正要引他进去,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莫思遥身上:“这位是……?” 莫思遥愣住了:“我、我是……” 她绝不可能在裴竟渡面前承认自己是从未来过来的,于是她揽住他尚且瘦弱的肩膀:“我是他姐姐,和他一起来的,名叫莫思遥。” 裴竟渡没有反驳,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年长弟子倒是爽快,点了点头: “既然是一起来的,那就一起登记吧。” 裴竟渡跟在年长弟子身后迈过山门,莫思遥也快步跟了上去。 青云宗比她记忆中更安静。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石阶两侧的古松挂着露珠,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裴竟渡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石碑,目光专注而安静。 “竟渡!你来了!” 一个少年小跑过来,个子比裴竟渡高了半个头,眉眼开阔,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大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拍了一下裴竟渡的肩膀:“我就说你这根骨不修道可惜了!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裴竟渡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没有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莫思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能对裴竟渡这么亲近的人不多,少年时期就更少了。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名字——徐段云。 那个被裴竟渡亲手杀害的师兄。 徐段云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莫思遥身上,笑容顿了一下:“……这位是?” 莫思遥在裴竟渡开口之前抢先一步: “我是他姐姐。” 徐段云眨了眨眼,看看她又看看裴竟渡,他显然没那么好糊弄,对裴竟渡的了解远胜于那个引人入门的弟子。 莫思遥咳了一声,赶紧找补: “邻居、是邻居姐姐。” 21. 裴竟渡!你疯了吗! 后来的日子里,莫思遥以杂役弟子的身份留在了青云宗。 她只顾着避开清玄道尊,怕被那位当世最强的修士看穿自己“来自未来”的事实,却忽略了另一件事——她不会变化。 入宗三个月,裴竟渡抽高了一截,脸颊上少年的圆润褪去,骨骼开始分明。 而莫思遥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同一身杂役服穿在她身上,三个月前是什么样,三个月后还是什么样,连头发都没有长过一厘。她不生汗,不会困,不进食也不会饿,这显然不正常。 裴竟渡很快发现了这件事。 那天午后,莫思遥在后山河边打水,裴竟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她转过身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桶差点脱手。 “怎么躲在这,吓我一跳。” 莫思遥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却不知身上已经被裴竟渡放了一个小法术——帮她遮掩身上过于稀薄的活人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六岁那年,裴竟渡再次拿到了拂雪剑。 莫思遥看着他从后山走下来,手里握着那把通体雪白的长剑,日光照在剑身上,碎成一片细密的虹彩,映得他半边脸都亮堂堂的。徐段云第一个迎上去,伸手想摸剑刃,被他侧身躲开了,肖燕跟在后面,抱着手臂,嘴角带了点嫌弃似的笑意: “瞧你那小气的样子。” 裴竟渡没有解释,只是把拂雪往怀里收了收,偏过头,目光越过徐段云的肩膀,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个正探头张望的身影上。 莫思遥与他对上目光,下意识缩了回去。 他们两人之间的通感还在发挥作用,她也同步地感觉到身上还残留着刚刚用力拔剑微微的酸痛,以及像小鹿在心里乱撞似的,压抑不住的喜悦。 是夜,莫思遥正坐在床沿上,就着油灯的光翻一本从藏书阁借来的旧书。纸页泛黄,边角被蠹虫蛀了几个小洞,字迹模糊,她已经对着同一段话看了好几遍,还是没读懂。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格外郑重的三下敲门。 她拉开门,裴竟渡站在门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弟子服,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的典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莫思遥靠在门框上,仰头看他,他如今怎么都长得这么高了? 裴竟渡没有立刻回答,手按在剑柄上停了片刻,才把拂雪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托着递到她面前:“给你看。” 莫思遥愣了一下。 拂雪剑身雪白,薄如蝉翼,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纹样,和许多年后她捡到它时一模一样。 “你不试一下?”裴竟渡见她不说话,语气中带了些急切,“很轻的,比你用的那把木剑还轻。” 莫思遥伸出手,握住剑柄。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虎口正好扣在那朵雪花纹样上。她举起剑,剑身映出两人的脸。 “这把剑叫拂雪。剑身是千年寒铁铸,比寻常的剑轻,但韧性很好,是我在剑冢找了许久,耗费了三个月才找到的。” “你喜欢它吗?”裴竟渡问。 他极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莫思遥抬起头看着他。 十六岁的裴竟渡已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了,眉眼间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正在被更沉稳的东西一点点取代。现在他的内心,还满是对拂雪清澈的喜爱;全然不知道,四年后这把剑会被拿来做凶器。 “喜欢,我也很喜欢。” 莫思遥忍住泪意把拂雪剑还给他。 裴竟渡接过剑,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只说:“等过几日我给它配了剑鞘,再带来给你看。” 等他走后,莫思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剑时那股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但此刻她心里翻涌的却是一阵滚烫的不安。 裴竟渡的实力在增长,黑蛇的力量也在加强,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 莫思遥开始有意地靠近徐段云。 这个人性子敞亮,没什么防备心,对“裴竟渡的邻居姐姐”这个身份也早就接纳了。她隔三差五去前院扫地、晒书,总能碰上他,徐段云见她一个人搬重物会主动搭把手,次数一多,两个人就熟络起来。 “徐师兄,”她蹲在石阶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去过极北之地吗?” 徐段云正在帮她搬一摞书,闻言抬起头:“那种地方谁去啊,听说那里漫天风雪,是上古仙人的居所,凡人都进不去的,就算有仙人血脉的人进去了也未必出得来。” 他把书摞放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听人提起过。”莫思遥笑了笑,没有告诉他裴竟渡很可能就是他口中有仙人血脉之人,“我读书时还看到,有人说极北之地封印着什么东西。” 徐段云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我听掌事师兄提过一嘴,说极北之地的冰层下面镇压着一只上古邪兽,好像是修炼了什么邪门法术,被仙人封印在那里的。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真假。” “邪兽?什么邪兽?” “具体我也不清楚。”徐段云挠了挠头,“那种东西压了多少年了,早该化成灰了吧。” 莫思遥攥紧了袖口,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是的,那条蛇现在就在裴竟渡的心脉里。 莫思遥这些年当然没有停滞不前,她经常去藏书阁里翻阅可能与裴竟渡体内的黑蛇有关的书籍。她毕竟不是修仙界本地人,许多东西哪怕查了资料也很难理解。 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东西吸引到了她。 化功之法——传说是一种吸人灵力的禁术,先寄养,再吞食,最后夺舍宿主,破体而出。 要化解这种禁术,需要用到银盏花。 莫思遥现在怀疑,裴竟渡当年杀害师兄夺仙草,传言中的那株仙草,应当就是银盏花。 想来裴竟渡当年应当也与自己一样,查到了银盏花可以压制黑蛇,只是他知晓得太晚,又不知道黑蛇有操纵身体的能力,在黑蛇实力已经充沛的情况下带着人进了山洞。 莫思遥想到这里,长叹一口气,勉强对着徐段云扯出一个笑脸。 她不知道,某人也看见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她半张脸笼在阴影里,但裴竟渡看得清楚——莫思遥坐在徐段云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徐段云正偏过头跟她说着什么,她仰着脸听他讲话,还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莫思遥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床沿上,手里攥着一片抄了银盏花生长地的纸页,却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她的感觉。 是裴竟渡的。 两个人之间的通感还存在,只是微弱了不少,她感觉那股沉闷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莫思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床沿上跳下来,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徐段云的屋子已经熄了灯,而裴竟渡那间偏院的窗纸却透着一层昏黄的烛光。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裴竟渡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听到门响也没回头。 “你今日是怎么了?” 莫思遥靠在门框上,他们至少算是名义上的“姐弟”,裴竟渡对她也很亲近,拿到拂雪剑还第一时间给自己看。 莫思遥从来没觉得这样不对,仿佛理所当然。 也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总是抱有一些幻想。 裴竟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今天下午和徐段云坐在一起。” “我在问他极北之地的事——” 裴竟渡打断她,“你和他凑得很近。” 莫思遥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那股闷意是从哪儿来的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你吃醋了。” 裴竟渡没有否认,他只是别开了视线。 这种酸涩原本无名无分,一被她这样命名,反而显得自己僭越。 “他是你的师兄。”莫思遥终于知道心头那种酸涩沉闷从何而来,温声安慰,“我在跟他打听怎么帮你。” “帮我什么?” 莫思遥本来想再瞒一瞒的,她不想这件事被寄生在他体内的黑蛇知道,但此刻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掌心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但她知道那心跳底下缠着黑蛇。 她一定要帮他。 不只因为他帮助过自己,更是因为她喜欢他。 “我要带你去找一株草药。”她说,“找到了,我就能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竟渡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压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像在隔着皮肉触碰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思路完全被带跑,耳朵红透了,声音也低下来: “……是什么草药?” “银盏花。” “你找它做什么?” 莫思遥心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此刻听到他猛然加快的心跳也能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 “治病。” “你生了什么病?” “……我也说不清楚,”她偏过头,把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墙上,掩盖自己的心虚,“总之需要银盏花。” 她说完这一句,才转回来看着他。 这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只他们两人一起去找银盏花,裴竟渡就算被黑蛇操纵,自己也早有准备,可以与他周旋,帮他清醒。 烛火跳了一下,在她瞳孔里碎成一小团晃动的光,裴竟渡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还会追问,但他最终只是垂下眼,说了一句:“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掌事堂递了下山的申请。掌事师兄翻着簿子看了一眼裴竟渡的名字便点了头。裴竟渡是这一辈弟子中最拔尖的一个,出门历练也在情理之中,至于莫思遥,她的名字挂在杂役簿上,不值一提。 他们走了一整天的路。 那处洞窟隐在一道断崖下面,周围藤蔓缠绕,洞口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莫思遥走在前面,裴竟渡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狭窄的甬道里穿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银盏花长在洞窟最深处的崖壁缝隙里,通体泛着银白色的柔光,在幽暗中像一盏被遗忘的灯。裴竟渡走上前去,动作干净利落,他侧身将剑鞘探入石缝间轻轻一撬,整株银盏花连着根须落下来,被他稳稳接在掌心里。 他转过身,把手掌摊开,银盏花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银光映得他指尖都泛着淡淡的光晕。 莫思遥屏住呼吸,伸手接过来,花瓣冰凉光滑,被她轻轻握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其实这花是给你用的”,却看见裴竟渡的右手毫无预兆地抬了起来。 拂雪的剑身在幽暗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剑尖直直朝她的心口刺来。莫思遥在那一瞬间调动了全身的灵力,脚下猛蹬石壁,整个人侧着往旁边闪出去,锋刃擦着她的肋侧掠过去,切断了腰间的束带。莫思遥翻滚了半圈,后背撞上石壁,闷响一声,碎石簌簌落下来。 她抬头看过去,裴竟渡还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拂雪剑,瞳孔里翻涌着一层浓重的黑雾,和雪原上那条蛇的眼睛一模一样。 裴竟渡反应过来,猛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没有犹豫,用还没被黑蛇控制住的另一只手握住锋刃,直接夺过拂雪,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往下淌,然后他翻转剑刃,反手一剑,斩断了自己的右臂。 血溅出来。 温热的,带着铁锈气的液体喷在莫思遥的脸上,她整个人僵住了。裴竟渡的右臂被他自己斩断,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他左手握着拂雪,断臂处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淌,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洞窟的石面上,洇开一片深浅不一的红色。 不知是两人微弱的通感还是幻痛,莫思遥反而比自断右臂的裴竟渡更加崩溃,冲过去帮他包扎,一边包还忍不住一边骂: “裴竟渡!你疯了吗!” 22. 她是黑蛇的帮手 被骂了的裴竟渡垂着头,语气有些自责:“我刚才不知怎了,差一点伤到你。” “我明明都躲开了,倒是你——” “可万一下次你躲不开呢?”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因为过度的疼痛,瞳孔里的黑雾已经散了,“在雪原上,伸手握住我手腕的那个人……是你。我一直记得。” 莫思遥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那条蛇缠上我的时候,是你朝我伸出手。” 裴竟渡看着她,两人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风雪中,“你用金光抱住我,我记得很清楚。可后来你消失了,金光散尽的时候,雪地上只剩一个冰雕的轮廓,我还以为你死了。” 莫思遥愣在原地,眼眶里那团酸涩又翻涌上来,被她咬着嘴唇逼了回去,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那你看到我在青云宗门口又出现,是不是以为见鬼了?” 裴竟渡扯了一下嘴角:“差不多。” 莫思遥吸了吸鼻子,不再跟他贫嘴,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再拿出那朵银盏花。她按照古籍的记载将花瓣揉碎,汁液渗出来,她把掌心按在他心口,灵力缓缓渡入,语气坚定: “我告诉你,裴竟渡,我不会死。就算我暂时消失了,也会重新出现在你面前,我说话算话。现在,你闭上眼,剩下的交给我。” 银盏花的光亮起来,金色与银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根编织的丝线,一寸一寸地将那些盘踞在心脉上的黑暗剥离、捻碎、消散。 灵力从她周身漫溢出来,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茧,拂雪的剑身微微震颤,金色的灵力顺着剑刃渡入他的心口,与那道正在消散的黑色藤蔓绞缠、消融。 裴竟渡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的。 他的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只能看到一团暖金色的光晕在晃动。然后那团光晕慢慢聚拢,显出一个轮廓:是莫思遥正跪坐在他面前,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他的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覆上了她握着拂雪的手背: “……我来。” 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堵了一层什么东西,但他的手很稳稳地握住了她的,磅礴的灵力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顺着经脉绕过那些正在被剥离的黑色根须,与她的金光汇合,帮她修复刚刚被黑蛇造成的损伤,也和她一起,两股灵力交汇、缠绕、一同冲向最深处那道盘踞的根系。 —— 金光与他的灵力交汇的一刹那,莫思遥看到了另一些画面。 不再是黑蛇截取的片段,不再是系统精心编排的谎言。是裴竟渡从未对任何人打开的、他一个人走了二十年的路,此刻终于借由心镜被她看见。 四岁的裴竟渡在雪原上独自倒下,积雪一层一层地覆上他的脊背,像一床越盖越厚的白被。他的手指蜷在雪里,渐渐不动了。那条黑蛇从雪面下游出来,慢悠悠地游上他的手腕,鳞片嵌入皮肤,他没有力气反抗。 没有温暖的手握住他的指尖,没有人蹲在他面前喊一声“阿渡”,他一个人接受了那条蛇。 画面再一转,十九岁的裴竟渡站在青云宗的后山,捂住心口,弯下腰去,指节攥得发白,喉间泛上来的血腥气被他硬生生咽回去,那股从心脏深处翻涌上来的剧痛,一天比一天频繁,一天比一天剧烈。他知道那是体内的黑蛇在长大。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徐段云。 他独自翻遍了藏书阁所有关于化功之法的记载,独自找到了银盏花的线索,独自定下了出发的日子。 但在他走的那天,徐段云追到山门口,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陪你去”。 采下那朵花的时候,裴竟渡的手指都在发抖,不是激动,而是胸腔里那个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像预感到自己将被驱逐一样疯狂挣扎。他还没来得及将它收进储物袋,视野就变黑了。 再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拂雪剑的剑刃上淌着温热的血。徐段云倒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胸口一道斜贯的剑伤,从肩胛到腰侧。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张,像在最后一刻叫了什么人的名字。 裴竟渡想伸手去够他,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他低头看到自己右手虎口上沾着的血,还有掌心那几道因为用力过猛而留下的剑柄压痕。 是他握的剑,是自己亲手杀了他。 除了斑斑血迹,掌心还有些许银白色的花瓣的碎屑,花朵充沛的汁液从指缝间滴落,混着尚未干涸的血,形成了一股令人迷乱的芳香。 无可辩驳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胸腔里那个东西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餍足,又像是嘲弄。 裴竟渡闭着眼睛,那些记忆的碎片在眼前沉沉浮浮。 他在那里跪了很久。 久到暮色从洞窟口爬进来,久到指尖的血凝成暗红色的痂,久到洞窟外面传来声响——是师傅来了。 他站起来,把拂雪剑留在了原地。 那柄剑他曾从后山剑冢里拔出来,也曾日日夜夜带在身边。可此刻它躺在血泊和碎花瓣中间,剑身上映着残存的暮光。 他没有再多看它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 后来他到了魔域。 那地方比传闻中还要荒凉。 天永远是昏黑的,看不见日头和云,只有地火在深渊里发出暗红色的光。他伫立良久,才沉默地走进那片灰暗的大地。 魔域当然也不缺想要他命的人。 裴竟渡先前也算是修仙界有名的除魔高手,魔族一见他分外眼红,三个接两个地扑上来。 杀到第七个的时候,剩下的魔族终于知道这个人惹不起,四散逃进灰色的雾里。裴竟渡把路上捡到的铁剑插在地上,撑着剑柄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上面的血擦掉,继续往里走。 魔域的空气中弥散着一种与他体内的黑蛇同源的阴冷气息,起初他试图驱散,后来发现那股气息反而能压制心口的灼痛,便不再抗拒,任由它渗入经脉。 他开始修炼魔域的功法,不是为了变强,只是为了不让黑蛇好过。 他很快用实力成为了整个魔域新的主人。 做魔尊的日子漫长到像没有尽头。 他处理过叛乱,镇压过吞食修士的恶徒,也曾在某个没有任何预兆的夜晚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的眼角残留着干涸的湿痕,却想不起做了什么梦。 第八年的某一天,他忽然觉得闷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在一个寻常的、灰蒙蒙的午后,他放下手中的卷轴,离开魔域,走进了一座凡人聚居的城镇。 人间的气味是鲜活的,却也是无趣的。 街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有蹲在墙根下斗蛐蛐的孩子,有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闲聊的妇人。石板路被磨得光滑,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摇晃的光斑。他裹着灰布袍子走在人群里,看起来只是个瘦高的、沉默的过路人。 直到他无意间走到那家医馆门口。 满屋子的药香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混着煎药炉子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病人低低的咳嗽。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掌柜,正低头用戥子称药材,嘴里还在训旁边的伙计:“说了多少次了,这味药要后下,你非一股脑全倒进去——” 伙计被骂得缩着脖子,往旁边躲了半步,躲开的方向露出一个蹲在炉子边上的身影。 那姑娘正低着头,拿一把蒲扇给药炉扇风。她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裴竟渡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停住了。 一道金色的纹路,像一枚沉睡的印记,安静地贴在皮肤上,在金黄色的晚照下微微泛着光。 他认得那纹路,是黑蛇的标记,和自己日夜痛恨的,在自己胸口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方向相反,如同锁扣的两半。 她是黑蛇的帮手。 过了很久,他的目光才从她手腕移到她脸上——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瘦得两颊微微凹陷,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安静的专注。 她不像是修仙界的人。 按照她的根骨,若有灵气滋养,她的经脉早就充盈饱满,可她现在瘦小得厉害,像一棵被种在荒地里的好苗子,空有好根骨,却汲取不到任何养分。 她原本生活的地方,没有灵气。 老掌柜骂完伙计又转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 电光火石之间,裴竟渡想起之前在青云宗典籍中读过的只言片语——关于 世界之间的裂隙,关于神魂穿过屏障的方式。一个人若想从一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仅凭自己是如何都做不到的,但如果有异世之人的神魂做凭借,两界之间的壁垒会被短暂地撕开一道口子。 裴竟渡终于找到了彻底压制黑蛇的办法:他要去往那个没有灵气的新世界。 但裴竟渡并不急于动手,因为莫思遥只是个凡人。 她蜷在医馆的炉火边拿蒲扇给药炉扇风,咳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发抖,单薄的背影像一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这样的人不需要他杀,病痛、饥饿、又或者随便一场变故,都够要她的命。 裴竟渡只消等。 等她快死的时候,自己就当是做件善事,杀了她,再借她的灵魂撕开两界之间的裂隙,去往那个没有灵气的世界,黑蛇失去了灵力的滋养,自然会衰弱下去,届时他再想办法将其彻底拔除。 他开始往返于魔域和那家医馆之间。 起初是几个月去一次,只是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看一会儿。确认她手腕上的纹路有没有变化,确认黑蛇有没有别的动作,确认她还活着。 后来他去的次数变多了。 他发现她总是最后一个吃饭,把掌柜和伙计的碗筷都洗完了才坐下来,端着碗坐到门槛上,把菜里的肉末挑出来吃掉,剩下的白饭拌了菜汤扒进嘴里;看到她在腿上摊开一本旧书,手指顺着字迹一行一行地划过去,读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歪头想一会儿,想不出来就跳过去继续读;她会站在药柜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金色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忍耐着什么,却在下一瞬又朝来抓药的人露出笑脸。 发觉自己竟然就这样看了一天后,裴竟渡转身回了魔域。他两个月没再去那家医馆,脑子里却总回想起一些毫无意义的事: 莫思遥蹲在医馆的门槛前喂猫,请它帮忙捉住店里的老鼠;莫思遥痴痴地看着拂雪剑,仿佛那是件珍奇的宝贝;莫思遥唤人名字的声音很甜,尾音总像是带着小钩子。 裴竟渡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他会记住这些片段,等到她死了,它们就会变成一段微不足道的回忆,和他这十年经历过的所有血腥与杀戮一起,沉进魔域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幕底下。 只是又过了一阵子,鬼城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 那片废弃的城址盘踞着一群怨魂,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灵智,开始往外扩张,吞噬周边的村落。魔域那边有人来报,说鬼城的阴气已经蔓延到了凡人聚居的镇子附近。 裴竟渡处理过很多这种事,通常是派手下去,但这次他不知为何亲自去了。 他一个人走进鬼城,用了一夜,把那座盘踞了不知多少年的怨魂巢穴连根拔起。城中心的鬼王被他钉在城墙上时还在嘶吼,黑气翻涌,整座城的阴气都在震荡。天亮的时候,鬼城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地碎裂的魂晶和被连根拔起的枯骨。 这件事做完之后,裴竟渡回到魔域,坐在那把空旷的大殿座椅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鬼城阴气侵蚀的痕迹。 他决定日后不再去见她了。 可以在她身上种下咒术,可以派手下去盯着,可以把她掳到魔域里关着,甚至直接动手杀了她……一个凡人,实在不配让自己分散那么多精力。 他还没决定好用哪一招时,修仙界有了新消息: 莫思遥拜入了青云宗。 那一刻他心头久违地涌起愤怒——拜入青云宗,意味着她开始修道,意味着她的寿命不会只剩几十年,意味着他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了。 更可恨的是,她手里有拂雪剑。 这会给她带去多少麻烦? 他再次回到了青云宗,时隔九年,时易世变,他见到莫思遥在云雾中舞剑的身影。 剑上多了四个小字:“活着回家” 于是裴竟渡心里多了另一个想法,为了这个新想法,他一直等到了她升为少宗主的那一天。 她的头发束起来了,穿着少宗主的礼服,拂雪握在手里,脸上的神情比后山崖石上沉静锐利了许多,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度。她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前来。 裴竟渡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也许是黑蛇曾经告诉过她自己长什么样子? 但他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朝她露出一个笑。 23. 他这是……失忆了? 青云宗…… 心镜之中,莫思遥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座高台上。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砖,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山风从远处吹来,把她弟子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攒动的人头望不到边,她听见风里裹着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在高喊她的名字,有人在高声议论着青云宗的未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拂雪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的指腹摩过剑柄上那朵小小的雪花纹样,指尖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活着回家。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心知这就是最后一关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个人。 裴竟渡站在人群后方,穿着灰布袍子,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安静地立着。他的身侧站着徐段云,正用身体挡住他空荡荡的右袖管,肖燕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莫思遥握紧了手中的剑,灵力在经脉里奔涌,没有像从前那样因为恐惧而翻腾,反而激荡地流淌着,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飞身而起。 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从高台上落下来,落在人群围成的那个圆心之外,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他,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她看到他兜帽边缘露出来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沾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更锋利,嘴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袖子从肩头垂下来,空空荡荡地贴着身侧。 莫思遥抬手,指尖勾住他兜帽的边,轻轻掀开。 日光落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正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沉静的、像什么都已经预见的笃定。他就这样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莫思遥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袖上,攥着拂雪剑柄的指节微微收紧。 “我没有食言,我回来了,裴竟渡,闭眼。” 裴竟渡似乎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他空荡荡的袖子,也集中注意力闭上眼睛,灵力从掌心涌出,顺着拂雪的剑身渡入他的心口。 那道残存的黑色根须比之前更细,像一根枯败的藤蔓缠绕在心脉末端,只剩最后两圈箍在血管壁上,像一条已经脱力却不肯放手的蛇。它确实虚弱得几乎无法对灵力构成反击,但它的每一寸都深深嵌入血肉,每一根细丝都缠着神经。 莫思遥知道它为什么还能撑到现在——它已经和裴竟渡共生了太久,久到他的血肉和经脉已经把这道根须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凝成极细的一缕,像一根针一样探入那道黑色根须与心脉之间最微小的缝隙。她感觉到裴竟渡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下来,像是有意识的配合自己。 四周的白光渐渐浓起来,像晨雾一样从她的脚踝向上漫。 莫思遥知道这个画面快要结束了,可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努力踮起脚尖,忍着泪意,蜻蜓点水似地在他唇上留下一吻。 意识从心镜中抽离时,莫思遥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水面,猛地吸了一口气。 系统的尖啸声在她脑海里炸开:“莫思遥!你疯了!住手!住手!你给我停下!” 莫思遥没有理它。 她的灵力变成一道细而坚韧的线,缠住了那条黑蛇的七寸。 她能感觉到那条黑蛇在她灵力包裹中越来越用力地挣扎,像是在做最后的搏命。它的身躯盘成了一团,每一圈都在收紧,像一个正在越缩越小的环,试图把自己固在裴竟渡的经脉深处,不肯出来。 莫思遥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灵力都灌注进去。 黑蛇猛地弹动了一下,尾巴末端带着一串细小的黑色丝线,那些丝线原本扎在裴竟渡的血肉里,此刻被她用灵力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黑蛇的身躯从裴竟渡心脉上彻底剥离的一瞬间,一道强烈的冲击猛地从裴竟渡体内炸开,莫思遥只感觉自己左手腕间传来一阵刺痛,意识的最后一瞬,她似乎真的看到了一条漆黑如墨的蛇化作实体,朝自己袭来。 莫思遥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躺在了裴竟渡的卧室里,心镜里看到的事情还在她眼前不断回放。 极北雪原上冻得发紫的孩子、秘境中跪在血泊里攥碎仙草粉末的青年、青云宗高台之下灰色袍子的身影…… 他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莫思遥这么埋怨,心里也清楚: 就算他说,自己也不会相信,黑蛇早就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切断了。她先入为主,对他的成见已经太深,除非感同身受,否则绝不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动摇。 她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逼回去,偏过头,就看到了坐在一边的裴竟渡。她顾不上别的,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感觉怎么样?” 裴竟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是第一次见到她,又像是隔了太久重新确认什么。 莫思遥撑着手肘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触感不太对劲,竟然被缠了一圈纱布,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想来是他帮自己处理了一下。她顾不得太多,两人之间明显是裴竟渡的状况要危险许多,黑蛇本就是觊觎他的身体,她急忙问道: “那道黑色纹路……还在吗?” 莫思遥说着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脸颊、下颌、颈侧,全都干干净净,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是依旧苍白,她呼出一口气,没受伤的指尖就想去勾他领口的边沿,想拉开看一眼。 “胸口呢?还疼不疼?” 她的手指刚碰到毛衣,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裴竟渡的动作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压回了床上。 他的手掌按在她肩膀两侧,身体覆上来,把她困在那一小片空间里,力道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片阴影将她笼住。离得近了,她看到他眼底的血丝,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莫思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她的声音发虚。 他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看她。 那双丹凤眼中不再是医院走廊里冷漠疏淡的医生,也不是客厅沙发上沉默包容的裴竟渡,更像在魔域那座空荡荡的大殿里,坐在石座上抬手杀伐时一样的目光。 莫思遥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记起来了,那个当上了魔尊的裴竟渡,面对那些魔族鬼族,抬手杀人,眼也不眨,那个眼神,就和她此刻看到的如出一辙。 “裴竟渡?”她试探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裴竟渡没有说话,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才动了一下: “青云宗,莫思遥。” 莫思遥的心一沉,这几个字拼起来,很像是在魔域他刚刚得知自己拜入青云宗的时间。 “……还有呢?” 她轻声问,“还有别的吗?” 裴竟渡没有回答。 莫思遥心里突突地跳。 他这是……失忆了? 是不是跟黑蛇有关系?到底还能不能恢复了?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想起来? 她被他困在双臂之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明明是很亲密的姿势,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是冷的,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她看不分明。 小猫面对陌生人的危险会龇牙咧嘴,可当她发现熟悉的人身上透着危险感时,莫思遥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伸出爪子试探一下。 莫思遥还没来得及伸爪,裴竟渡先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腹干燥而微凉,力道不重,只是把她的脸抬起来了一点,让她的目光不得不正对着他的眼睛,莫思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她等了很久,预想中的触感也没有落下来。 她睁开眼,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单纯在打量她的反应。她只觉得又羞又窘,耳尖烧得发烫。 裴竟渡最终还是没做什么,松开了手。 莫思遥直起身,呼出一口气,耳尖烧得发烫,心里却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失落,她无比确信,裴竟渡一定是因为黑蛇的事情丢失了些记忆。 他现在记忆只停留在魔尊时期,总的来说,和自己不熟。 莫思遥长叹一口气,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心里多了一股烦躁,拧开卧室的门把手想出去透透气。 她刚一出门,一团灰白色的毛球就扑了过来。 嘀嗒蹲在卧室门口,两只前爪搭在她小腿上,仰着脑袋冲她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又委屈,像是被关在门外等了很久。莫思遥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小猫立刻把脑袋往她臂弯里拱,毛茸茸的尾巴绕住她的小臂,紧紧缠着不肯松开。 她这才注意到不对劲,卧室的门刚才竟然是锁着的,她住进来这么久,裴竟渡从来没有锁过门,而自己在养了嘀嗒后,也默认留一道缝让嘀嗒可以随意进出。 莫思遥抱着猫折返回卧室门口: “你怎么能锁门?” 裴竟渡还坐在床边,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团灰白色的毛球上,明显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莫思遥握紧了拳头:“我们一起养的猫!你怎么这么冷漠?嘀嗒的猫窝还是你跟我一起买的!” 裴竟渡看了嘀嗒一眼,但很快又移开视线,那冷漠的表情分明是在说:我不可能养这种东西。 莫思遥本就因为他失忆感到不快,看到他这幅样子心头更是冒出一股无名火,但她强行压了下来,转身往书房走:“你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裴竟渡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怒火,安静地跟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像一条在不熟悉领地中谨慎前行的野兽。 莫思遥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那排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书脊,然后在一本肉粉色封皮的《如何养好一只猫》前面停了下来。 她把这本抽出来,转身塞进他手里:“你自己看。” 裴竟渡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伸手接过来,随手翻开,莫思遥抱着嘀嗒站在他旁边,小猫老老实实地趴在她臂弯里,她小心地用左手摸了摸嘀嗒的脑袋。 摸了一下,总感觉手上的触感不太对。 莫思遥还没想明白就听到了身边人疑惑的声音:“这是……” 24. 现代人不用灵力 莫思遥凑过去看,也愣住了。 书上的第一页被人画了一幅小小的速写,线条流畅,轮廓生动,圆脸,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扎了一个丸子头。 是她自己。 莫思遥在0.01秒后把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 难怪自己刚住进来时裴竟渡就说过要养猫,还说床买了给小猫睡,但后来真养了嘀嗒,裴竟渡却从没展现出什么热情。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 莫思遥像被烫了一下似地飞快地越过裴竟渡的手合上了书,塞进自己怀里,想了想又转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本万恶之源塞了进去,最后用力把抽屉推回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裴竟渡还站在书架前,正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幅画的冲击里缓过神来,又像是在等她回来给他一个解释。 莫思遥没给他解释。 她红着脸踮起脚尖,把那排医学书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中层抽出来:蓝色、蓝色、蓝色,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她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 《生理学》、《病理学》、《内科学》、《外科学》、《诊断学》,二十多本书,很快就堆成了一座蓝色的小山。 她脸颊依然泛红,气势却很足,叉着腰命令道:“这些,你全部看完。” 裴竟渡的目光落在那摞书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回她脸上,用一种非常平静、非常困惑的语气问: “我看这些做什么?” “你明天要上班。”莫思遥瞪他。 “上班?” “对,上班,你是医生,就是给人看病的。”她拿手指点了点那摞书,“你得知道这些东西才能给人治病,不然你明天到医院怎么开药?怎么查房?怎么写病历?” 裴竟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医生”和“病历”这两个词的含义,然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郎中?” 莫思遥差点破功。 她咬住下唇,把差点溢出来的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努力板着脸点了点头:“对,就是郎中。所以你要看医书,不然明天去了医院,你把人家病人治坏了怎么办。” 裴竟渡又看了那摞书一眼。 他没有再问,但也完全没有要伸手去拿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那摞书最上面的那一本《生理学》就在书桌上滑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起来,慢悠悠地挪回到书架原来的位置上。 莫思遥眼疾手快,把那本书又抽了出来塞回书堆里,语气里带着不服输的劲头:“你别想偷懒,我说了要看就得看。” 裴竟渡的手又动了一下。 莫思遥不得不左扑右挡,像是跟好几本书在玩老鹰捉小鸡。 裴竟渡站在不远处,指间灵力轻描淡写地一动,一本被塞回去的书又从书堆里滑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觉得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有点意思。 莫思遥终于放弃了把那几本书按住的企图,站在书桌前喘了口气:“你现在不是魔尊了,认清你自己的地位,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 裴竟渡的眉毛微微拧了一下:“郎中是地位很低的意思吗?” 莫思遥被他噎到:“不是地位低,是普通,你以前没有当过的那种普通人。” 裴竟渡没有接话。 莫思遥看着他垂着眼沉默,心里又酸又软:他当初来到这个没有灵气的现代世界时,又是怎么重新学着做一个普通人呢? 裴竟渡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看,还以为她又生气了,他垂下目光扫了一眼那摞书,然后伸手从书堆的最上面拿起了那本《外科学》,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莫思遥见状也搬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本书的距离,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偶尔响起来。 “你明天要上班吗?”她问。 裴竟渡翻了一页,声音平淡:“去。” “你如果明天不想去,我可以帮你请假。你就算不想干了我帮你辞职也可以但……”莫思遥眨了眨眼,愣了一下:“你说你要去?” “嗯,我记得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生病了。” 莫思遥的心猛地收了一下。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赵婆婆,赵婆婆的病情虽然好转了不少,但到底还在化疗,她老人家一直很依赖裴竟渡的照料。 所以第二天一早,莫思遥还是带着裴竟渡去了医院。 她把裴竟渡送到了医院门口,看着他穿着那件白大褂走进去,脚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站在走廊拐角,给他指了指办公室的位置。 周卉正低头翻病历,抬头看见裴竟渡,笑着说了句“裴医生早”,正要低头继续忙,余光扫到拐角处露出半张脸,“唰”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她朝莫思遥招了招手:“莫莫!” 莫思遥只好从拐角走出来,走到护士站旁边。周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和裴竟渡的背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就翘了起来:“哟,今天怎么亲自送人上班了?宣示主权来了?” “不是!” 莫思遥下意识否认,耳尖却因为她的话红了一小片,“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怕他路上出状况。” 周卉一副“我懂”的表情,然后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可得抓紧点,裴医生这长相这气质,医院里盯着他的人可不少呢。上个月急诊科的小刘还托我打听他有没有对象来着,还有住院部那个护士,每次他来都找借口多待好一会儿。” 莫思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没开口,周卉已经笑得跟个偷到老母鸡的狐狸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在呢,我肯定帮你看着。” 莫思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裴竟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嘀嗒听见开门声就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仰头叫了一声。莫思遥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换了鞋走进客厅。 她的目光落在书房门边靠在墙角的拂雪剑上,剑身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拿起剑,握在手里掂了掂,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手感,熟悉的气息,一股脑地向她涌过来,让人格外安心熨帖。 裴竟渡究竟是怎么把拂雪找回来的?还有……自己的左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思遥从昨天下午就发现,自己的左手似乎没有知觉,动当然是能动,只是摸什么触感都不太对。握剑时仿佛隔着棉布摸到硬物,摸滴答时又像是在摸空气。 是黑蛇的原因吗?还能治好吗?裴竟渡又为什么要给自己包扎,他不是都忘记了吗? 莫思遥想不通,而且昨天的事几乎耗干了她这些日子积攒的灵力,想给自己检查身体也做不到。她再次试着把灵力往左手引了一缕,到肘弯就散掉了,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抿了抿唇,又尝试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又移开了目光,总会有办法的。 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想到这,莫思遥把剑放了回去,坐到沙发上右手掏出手机,点开和裴竟渡的聊天框。最后的几条消息还是在古镇的最后一天他发来的嘀嗒照片,她回了一个小猫打滚的表情包。 莫思遥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怕打电话会打扰他看诊,也不知道他现在会不会看手机。昨晚她讲了好多东西:手机怎么用、医院里是什么样的布局、他每天需要干什么……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现代人不用灵力。 只是碍于时间原因,她说得又快又密,也不确定他听进去了多少,他当时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偶尔应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只是在敷衍她。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莫思遥低头一看,是裴竟渡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 桌面上的一张病历纸,纸面干净整洁,字迹工整清晰,从主诉到现病史到体格检查,每一项都填得规规矩矩。右下角还有他的签名,笔画流畅,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莫思遥把那张照片放大,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左看右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退出去,在表情包里翻了翻,找到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小猫,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只发一个表情是不是太敷衍了,正在打字补充,裴竟渡已经先一步回了一个句号。 莫思遥看着那个句号,又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 裴竟渡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眼前虽然是从未见过的文字,他却能读懂是什么意思;手里的法宝不靠灵力驱使,但规则简单,不需要耗费什么心力。 他活了三十年,换过三个身份,适应一个新环境对他来说并不难,仙人弃儿、青云宗弟子、魔尊……他都扮演得不错。 他还记得自己原本身处魔域,刚听闻莫思遥去了青云宗的消息。现在既然已经穿越到这个新世界,应当说明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借她的灵魂撕开两界裂隙,来到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压制黑蛇。 但莫思遥没死。 他检查过,她活得很健康,心脉平稳,气息绵长。更奇怪的是,她体内有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灵力,正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自己的计划里从没有“用灵力养着她”这一条。 也许是报答,他想,她是被黑蛇选中的人,和他一样是受害者,也许自己良心发现,顺手救了她,权当两清。 他正思考,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粗哑的男声在走廊里炸开:“老子抽根烟怎么了?你们医院管天管地还管人抽烟?” 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解释什么“室内禁止吸烟”“影响病人”,但男人显然不打算听。 吵。 裴竟渡抬起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道极细的灵力从指尖弹出,穿过门缝,精准地击中了男人指间那根条状物,烟头的火星瞬间熄灭。紧接着,男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后领,整个人双脚离地,惊恐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被从走廊里直直地拖了出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 年轻护士张着嘴,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滑脱,候诊区里另外几个病人也在面面相觑,似乎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的视角里,那个闹事的男人只是一眨眼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画面里抹掉了一样。 裴竟渡这才想起莫思遥的叮嘱,他现在是个普通人,一个地位很低的、不值一提的、需要用“病历”和“查房”来换取报酬的郎中。 他只好抬起手,再次调动灵力,极轻极小的一缕,像一阵风从走廊这头扫到那头。护士眨了眨眼,低头继续翻病历;候诊区的病人重新拿起手机,目光从茫然变回了平静。那个男人坐倒在大门外的台阶上,挠了挠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一脸困惑地走了,像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门外终于安静了。 但自己随手放在桌边的法宝又滴滴地响起来。 是莫思遥发来的消息,一只竖起大拇指的小猫,毛茸茸的爪子上举着一个小小的“赞”字。 长得和她很像的小东西。 裴竟渡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关于修仙界的最后一点感知停留在一个模糊的、温热的触感上,像是有人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又轻又浅,带着一点潮湿。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昨天下午。 自己正躺在地毯上,怀里趴着一个温热柔软的身体,莫思遥正靠在他胸口,呼吸浅而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头发散在他衬衫上,有一缕贴着他的锁骨,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像一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动作。 25. 卧室床够大 他先确认了自己怀里的人没有大碍,才偏过头看向门口。 黑蛇正盘在门把手附近,身躯细瘦了许多,不再有当年在极北之地时那副从容的气派。 它正缠着金属把手往外拧,动作笨拙,像是浑身的力气都用在跟那扇门较劲。这个世界的灵气太稀薄了,稀薄到这条曾经几乎毁掉他全部生命的黑蛇,如今连一扇普通的家门都出不去。 裴竟渡看着它在门把手上徒劳挣扎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抬手朝它的方向虚虚一握。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被他改造过的化功之法从掌心涌出,裹住了那条黑蛇,像一层薄薄的砂纸打磨着它的鳞片。它的力量原本就被这个没有灵力的世界压到最低,如今被这样一层一层地剥开,很快就碎成了粉末,散进午后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阳光里,什么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的手臂落回地毯上,偏过头,目光落在怀里那张安静的侧脸上,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事情。 他的视线往下移了一寸,停在她搭在自己胸口的左手上。五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他翻过她的手腕看了一眼,那道金色纹路已经不在了,但皮肤下面隐约透出一丝暗沉,像淤青将散未散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就伸出手,将放在橱柜上的白色箱子取过来,取出一卷白纱似的东西,绕着她的手腕缠了两圈,又把她贴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她的皮肤很软,带着淡淡的暖香,她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不动了。 裴竟渡不需用灵力检查,心里清楚他们两人的状况:她为了帮自己剥离黑蛇,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体内的灵力几乎空了,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底部的泥都露了出来,需要把灵力一点点填补回去。而自己似乎忘了什么,是因为黑蛇体内还有一部分记忆和情感,但过不了多久,化功之法会将它们一一返还。 总的来说,还是莫思遥的情况更糟糕一些。 下班时间到了。 裴竟渡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正低头看手机。夕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和颊边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如今的她比他印象中快活了一些。 昨天她醒来后跟他说话时的样子也好,跟他抢书的样子也好,都比他在魔域远远望着时多了不少生气。 莫思遥抬起头看到他,把手机收起来,朝他笑了一下:“下班啦?走吧。”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确定他会跟上来。裴竟渡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那个松散的丸子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伸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碎发,用的是右手,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过。 裴竟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关心他、照顾他、在他失忆后着急得团团转,送他上班又接他下班,像是凡间的妻子在照顾丈夫一样。 裴竟渡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是他在离开青云宗之后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他看着她不断成长,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自然要比旁人更亲近。他活了三十年,从没想过会有妻子这件事,但如果这个人是莫思遥,他并不觉得哪里不好。 只是到了晚上,两人巨大的认知差异就暴露了出来。 莫思遥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裹在头顶,一边擦一边往自己书房走。她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裴竟渡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睡衣。 她正要侧身从他旁边过去,裴竟渡忽然开口叫住她。 “莫思遥,你还不睡吗?” 莫思遥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他正站在卧室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像是刚在里面等了一会儿,见她走过来才推门出来。 “……我正要去睡呀。”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 裴竟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卧室床够大。” 莫思遥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几个字的含义,等她反应过来,耳尖腾地一下就红了,擦头发的动作也停住,毛巾裹着一缕湿发垂在肩膀上。 “不是——那个——我们还不是——”她张口结舌,脸颊上的热度从耳根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都透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就,就是那种……关系还没到,还没到那个程度……” 她越说声音越小,心里已经快要爆炸。 裴竟渡不是失忆了吗!?现在这是在说什么虎狼之词!?他真的是这个意思吗!?不是这个意思还会有其他意思吗!? 他分明就是在邀请自己做那种事情吧!? 裴竟渡沉默了片刻:“可我们已经在一间屋子里住了。” “那是室友!” “室友会早上给对方做早饭,晚上去接对方下班?” “那是因为你失忆了!我不放心你才……”莫思遥几乎是吵吵着说完的,“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种。” 裴竟渡没有再追问。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上,然后收回了搭在门框上的手。他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退后半步,把卧室门虚掩上了。 只留了一条缝。 嘀嗒像是触发了什么底层代码一样看见缝就钻了进去,尾巴尖在门边一晃就消失了。 门外只剩下莫思遥,她咬了咬唇。 裴竟渡现在还不太喜欢嘀嗒,万一他把小猫拎起来扔出去呢?万一嘀嗒不知分寸扒疼了他呢?万一他下手没个轻重伤到猫呢? 自己得进去看看。 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莫思遥立刻说服了自己。她轻轻推开门,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柔软。 裴竟渡坐在床边,嘀嗒正被他拎着后颈悬在半空,四只爪子缩着,一脸无辜地晃荡。他的表情倒不像第一天那么冷漠了,只是微微皱着眉,看着那只猫,像在看一个屡教不改的惯犯。 睡衣正松松垮垮地敞着,从领口到腰腹,扣子一颗都没有系,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在暖色的灯光下肌肉分明,那道旧伤疤横亘在左胸的位置,在光影的交界处格外清晰。 莫思遥的注意力一下子被那道伤疤吸了过去,她快步走到床边:“嘀嗒是不是抓你了?它爪子尖,你痛不痛……” 她几步就上了床,跪坐在他身侧,低头凑过去看他的胸口。裴竟渡没有解释衣服是他自己解开的,也没有说他把猫拎起来只是不想让这种会掉毛的东西上床。 他只是看着她。 她跪坐在他旁边,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裴竟渡忽然想起当初自己也是这样把她引进来的。 留出一条门缝,再加她一定感兴趣的诱饵。 于是他做了在沙发上她趴在他胸口睡着的时候就想要做的一件事——低下头,吻住她。 莫思遥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明明刚才还在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现在却被按在床沿上亲得脑袋发晕,手指紧紧攥着他敞开的衣领边沿。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可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她没有推开他,反而在他吻得更深的时候微微仰起了下巴。 嘀嗒趴在床尾看了一会儿,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一眨不眨。 两个人类亲来亲去,动作越来越缠绵,小猫看了一会儿,大约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跳下床,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又从门缝钻了出去。 < p>莫思遥听到嘀嗒离开的声音,稍稍回过神来,偏过头想躲开他的吻,可裴竟渡的唇追了过来,落在她嘴角,又沿着下颌线往下滑了一寸。 她瑟缩了一下,右手伸手撑在他胸口,想把他搡开。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摸到了那道疤痕。 温热的皮肤,微微凸起的旧痕,横亘在他心口的位置。她的手本来撑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却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手指改成攥住他敞开的衣领,把他往下拉近了一点。 裴竟渡察觉到她的动作,垂着眼看她,目光里有未褪的暗色。 莫思遥终于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松开手指别开视线,声音发闷: “……明天还要上班,你别亲了。” 裴竟渡没有立刻放开,反而低头看着她侧过去的脸上那层薄红,他的唇在她嘴角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点惩罚意味地咬了一下。 莫思遥被这一下弄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往床里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处。 裴竟渡没再动作。 他抬手关掉了床头灯,卧室暗下来。 然后莫思遥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拉住了——隔着一层纱布,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拢了上来,辨不清触感与温度。 莫思遥僵着身体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进一步动作没有出现,那只手只是安静地牵着。 她压下心里莫名空落落的感觉,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略手上奇怪的触感,闭上了眼。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过程中,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左手似乎有什么在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手腕往里探,却并不让人觉得可怖。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左手在被他握着,纱布下面还隐约透出一点温热的触感。 裴竟渡还在睡,他的手搭在被子上,刚才还握着她手腕的位置,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在攥着什么。 莫思遥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只把纱布重新缠好,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原本莫思遥刚发现裴竟渡失忆,心里是焦虑紧张的,但她现在发现,失忆后的裴竟渡依然是裴竟渡。而且从前那个裴竟渡沉稳可靠,脸上永远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她得靠猜、靠试探,才能从他细小的反应里读出一点态度;可现在这个裴竟渡情绪外放很多,反而又让她觉出几分趣味。 比如对待嘀嗒这件事。 他第一天看见嘀嗒的时候,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我不可能养这种东西”,连手都不愿意伸;可第二天他下班回来,嘀嗒蹲在玄关等他,仰头叫了一声,他就低头多看了一眼;第三天嘀嗒跳上沙发,试探着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第四天嘀嗒已经能趴在他腿上打呼噜了,他的手甚至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小猫的后背上。 莫思遥亲眼见证了整个过程,同时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如果嘀嗒粘着自己超过五分钟,裴竟渡就会偏过头朝自己看一眼,再过一会儿,如果嘀嗒还在,他就会走过去,拎着嘀嗒的后颈把它从她身边挪开,放到沙发另一头,然后自己坐下来,坐在她旁边,什么也不说。 嘀嗒大多数时候都不懂他裴竟渡在想什么,直到被拎起来时依旧一脸茫然,在沙发上转了一圈又试图爬回她腿上,裴竟渡的手又伸了过来,嘀嗒被拎了好几次,终于识趣地蹲在沙发角落,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 莫思遥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他是在吃醋。 甚至他现在说的话,也和刚捡回嘀嗒时差不多: “太黏人,掉毛。” 莫思遥低头看了看蜷在沙发角落的嘀嗒,又偏过头看了看裴竟渡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像揣了一只兔子。她把嘀嗒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故意揉了揉小猫的耳朵,然后用余光偷偷瞟裴竟渡的表情。他果然微微拧了一下眉,目光落在她揉猫耳朵的手指上。 莫思遥忍着笑,把嘀嗒举起来,用鼻尖蹭了蹭它的鼻尖,小声说:“有人吃醋喽。” 26. “现在总算有人来看她了。”^^…… 翌日傍晚,莫思遥照例在阳台上练剑。 拂雪的剑身在斜阳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她练的是青云宗的基本剑法,但一招一式都带着她自己的节奏,练到第三式时,手腕翻转,剑尖自下而上挑起,在最高点顿了一瞬然后压下去。 她收了势,正准备重新起势,身后传来裴竟渡的声音:“莫思遥,云剑接崩剑,你手腕偏了。” 莫思遥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我改的。” “改?原式有它的道理,你改了这一处后面衔接会吃力。” “我知道它衔接会吃力,所以我把后面的崩剑提前了半拍发力。”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发现她的小巧思,莫思遥弯弯眼睛,重新慢放着演示一遍, “你看,原版的云剑转崩剑要走一个大弧线,中间有一个明显的空档,如果对面的人速度够快,完全可以抓住那个空隙反击。我把弧线收窄了,剑尖走直线过来,速度更快,但力道确实会弱一些,所以崩剑要提前发力才能补上那点力道。” 她又演示了一遍,裴竟渡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跟着她的剑尖走了一圈。 “拂雪不是一般的剑。” 他走过来,站到她侧边半步的位置,点了点剑尖的位置,“它的剑身比普通的剑薄,走直线的时候受力面积更小,如果你提前发力,这里会不稳。” 莫思遥眨了眨眼,像是一下子被点醒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拂雪,又抬头看他: “所以如果我把弧度稍微放大一点,这样既能缩短空档,又能借弧线蓄力,后面的崩剑就不需要提前发力了?” 莫思遥迫不及待地又握着拂雪试了一遍,她重新起势,转势、蓄力、出剑,一连串动作下来比之前都要顺畅了许多。 她收势站定,在阳光里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裴竟渡:“像这样?” 裴竟渡点了点头。 莫思遥看着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拂雪剑身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剑跑回屋里拿手机,翻了一会儿找出那条视频。 她举着手机走到阳台门边,把屏幕转向他:“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那段花絮,她穿着那件旧白T恤,手里握着一根银色的晾衣杆站在夕光里,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响起裴竟渡的声音: “把剑立在胸前。” 屏幕里的莫思遥乖乖地照做了,剑身竖在胸前,微微低头,像青云宗弟子在山门相遇时行的同门礼,夕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裴竟渡看着那段视频,目光在定格的瞬间停顿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画面,也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样指导她,那个动作,是只有青云宗弟子才懂的见面礼。 “你想起来了吗?” 莫思遥偏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裴竟渡从屏幕上移开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嘴角带笑,酒窝浅浅地陷在脸颊上。 他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他看着她,目光比夕光还要柔和几分。 又过了几天,清溪古镇的宣传视频剪好了初版,官方给莫思遥发了一个链接,她点开看了看,剪辑比她自己做的精致很多,古镇的山水拍出了几分仙气缥缈,甚至有些像青云宗的风景。 她看了两遍,觉得还不错,正要关掉页面,余光扫到旁边推荐栏里那个熟悉的缩略图: “剑修博主翻车现场”。 那个十五秒的短视频已经有了上百万的点击量,她点进去看了一眼评论区,前排几条点赞最高的评论都在说“看似翻车实则炫技”、“莫莫下次直播吧”、“想看更多日常”。 评论区还在不断涌进来新的留言。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大家都更喜欢这种真实的、偶尔有意外反而更鲜活的画面,那她是不是可以试试直播?不用剪辑,不用反复拍好几遍挑最好的角度,就开一个镜头,练剑也好闲聊也好,有人看就看,没人看就当记录生活。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裴竟渡说了。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蓝色生死恋的其中一本,听她讲完“直播”是什么意思之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新概念,然后放下书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莫思遥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翻微信聊天记录,点开了她之前发给他的那条链接——古镇那场直播的回放界面,屏幕是灰色的,中间显示一行小字“直播已结束”。 他没有退出,手指往下滑,推荐位里正好出现了那条“剑修博主翻车现场”的短视频。封面定格在她翻身腾空的那个瞬间,衣摆翻飞,手腕撑剑,动作惊险又漂亮。 他点了进去。 十五秒的视频自动播放,莫思遥在石桥上转身,脚下打滑,剑尖点地,整个人凌空翻了一圈又稳稳落下。 裴竟渡盯着屏幕,目光久久没有移开,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他想起来了。 他那时候也在那里,留了分身在彭城,带着那只猫住在离拍摄地点不远的一间民宿里。 他站在河对岸的巷口,隔着晨雾看到她和另一个人并肩站在石桥上,低头跟她说笑;看到她要出意外,尽管熟悉她的身手,自己还是忍不住出手帮了一把。 再后来呢?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裴竟渡的沉默让莫思遥察觉到了什么,她凑近了一点:“怎么了?” 裴竟渡把手机屏幕转向她,点了点那个视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压得很低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你差点掉进水里。” “那不是没掉进去嘛。”莫思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说这件事,“再说当时不是还有你托了我一把吗?” 裴竟渡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那个人的事,也想起来了。” 他没有说“谁”,莫思遥眨了一下眼,才反应过来他在指陈为。 她歪了歪头,语气带上一点故意的轻快:“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啦,人家早就不联系了,你吃醋也得挑个新鲜点的。” 裴竟渡没说话,似乎被她话里的“新鲜点的”惹恼了,莫思遥往他那边靠了靠,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醋坛子。” 她声音带着笑,尾音软软的,裴竟渡没有躲开。 就这样又过了十多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莫思遥几乎已经忘了裴竟渡失忆这件事。 某天早上醒来时,忽然感觉到一双手臂收紧了。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亲她,先是额头,然后是眉心,再是鼻梁,最后一个吻落在她唇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裴竟渡的脸就在眼前,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眼底的神色。 她愣了一瞬:“……你干嘛?” 裴竟渡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又落了一个吻,很轻,像盖章一样。 化功之法运转完毕,他全都想起来了,甚至包括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那些事。 裴竟渡没猜错,莫思遥生活的地方确实是一个灵气稀薄的世界,稀薄到几乎无法支撑任何人修行,邪祟在这里也无法生长,黑蛇的力量被压制到最低。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病床的床沿上,手臂发麻,心脏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病床上躺着一个姑娘,她闭着眼睛,呼吸浅而均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脸颊瘦得微微凹陷,颧骨支棱着,输液管的软管贴在她的手背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薄冰。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问他是来探望莫思遥的吗?裴竟渡下意识点了头,周卉随手整理了一下床头柜上的东西,一边干活一边絮絮叨叨跟他说起来。 她说莫思遥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一个人住院一个人签字,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父亲是因公殉职走的,母亲也在她十二岁那年很快跟着去了,这些年全靠自己一个人扛,上大学是贷款,平时都在打工,连朋友都没几个,好不容易毕业了又生这 一场大病。 周卉说完又补了一句: “现在总算有人来看她了。” 裴竟渡看着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黑蛇选择了莫思遥作为退路,许诺治好她的病,让她替自己杀掉在修仙界声名狼藉的裴竟渡。一个从十二岁起就独自面对一切的姑娘,听到有人愿意帮她治好这个病、给她活下去的希望,怎么可能不动心? 他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黑蛇一定也是拿她最在意的性命引诱她的。 可一条以化功之法为根基的邪祟,根本不会帮她治病。它只会用她最渴望的东西牵住她,让她心甘情愿地去替它完成最危险的任务。 裴竟渡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她消瘦的侧脸上,心里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出于同门的情谊,又也许是利用了她的愧疚,尽管她还对自己抱有很深的恶意。 他去了医院的资料室,调出莫思遥的病历,把那些难懂的医学术语和诊断数据一条一条地读过去,在翻阅了医学书籍之后发现他的灵力似乎能缓解一些现代医学难以解决的病症。 那莫思遥的病呢? 他不知道灵力对她还有没有用,她的经脉是通的,她的身体认得灵气,如果慢慢调理,至少身体的情况会比现在好得多。 因此他用了些小法术,洗掉了周围人关于他突然出现的模糊记忆,给自己编了一个合理的履历,成了这家医院的医生,成了莫思遥的主治医生。 治疗了一段时间后,莫思遥醒了。 他猜测也许是黑蛇察觉到自己的踪迹,把她又送了回来。 但她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歪着脑袋对他笑,乖巧又生疏地叫他裴医生,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她用水果刀试探他,裴竟渡就知道她还记得一切,他不躲,故意看她有多么信任那条黑蛇。只是裴竟渡没想到她趁着黑蛇发作、自己被拖住的时候,带着那个半空的背包偷偷离开了医院。 他又好气又好笑,给她打电话,没有人接;发微信,她不通过;他翻过她的社交媒体主页,一条一条地翻她发过的动态,从住院前的生活碎片到生病后零零星星的牢骚。 她没设过私密权限,他就那么从头翻到了尾。最后他留了一条私信,说如果看到可以联系他。 如果莫思遥没有找过来,自己会怎么做? 裴竟渡也不知道。 他也许会继续等待,也许会主动出击,但绝对不会就此放弃。 裴竟渡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拢住她后脑勺的碎发。 自己失忆的那段日子里总是惦记着一个“重要的病人”,那时候他想不起来是谁,只知道很重要,重要到他即使在什么都忘了的情况下也还记得要去医院。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从头到尾都让他惦记着的病人,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她,从来都是她。 莫思遥听他断断续续说完这些,在他肩窝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他背上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把左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裴竟渡眼前晃了晃。 “我这个……”她顿了顿,“还能好吗?” 裴竟渡没有立刻回答。 她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下那道暗沉已经淡了大半,但还没有完全褪尽。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左手拿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 莫思遥还以为他要查看伤势,配合着把手举高,但裴竟渡只是握住她的指尖,抬到唇边,低头在她指尖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又也许不是吻。 莫思遥也拿不准,她现在触感模糊,不确定他刚才到底是不是在亲。 “已经在变好了,再等两周,经脉通了就彻底恢复了。” 莫思遥听着这话,愣愣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她最近确实觉得左手比刚醒来时舒服一些,原来不是错觉。 他果然从刚醒来时就已经在帮自己了。 27. 她靠自己的勇气拿到的奖励 手伤恢复得比预期慢,裴竟渡说经脉疏通还需要些时日,莫思遥便索性把拍摄和剪辑都停了。但停了更新粉丝总在催,她想了想,开直播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打开屏幕,弹幕一条接一条地滚过去,问的东西五花八门。 【莫莫今天练什么剑呀】 【新手入门买多重的剑合适】 【求推荐护腕!我手腕老疼】 【莫莫你手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莫思遥答了前面几个问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层薄薄的纱布,举起来对着镜头晃了晃:“没事,一点小伤,快好了。大家不用担心。” 弹幕立刻换了一波风向。 【天哪怎么伤的】 【是不是练剑太猛了】 【莫莫你注意身体啊】 她笑了一下,把纱布往袖口里塞了塞:“真没事,过两周就好了,不影响练剑,就是最近不好拍视频,所以来跟大家聊聊天。” 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开直播,她看着弹幕上的问题,讲了讲怎么选剑、怎么护腕、怎么避免新手常见的发力错误,弹幕里有认真问问题的,也有不少插科打诨的。 【莫莫你长得好像我未来老婆】 【前面的醒醒,她剑比你命都长你拿什么娶】 【拿真心】 莫思遥被逗得笑出声,眼角弯起来,酒窝浮在脸颊两侧。 后半程的直播就要轻松许多,时间接近深夜档,弹幕偶尔偏题聊到嘀嗒,莫思遥兴致来了还把猫拎到镜头前晃了晃。 弹幕瞬间炸了,满屏“啊啊啊好可爱”“莫莫你居然有猫”。 她笑着把嘀嗒放回去,弹幕又热闹起来,有人问: 【你那个翻车视频真的不是特效吗】 【我感觉莫莫真的会武功,你要是生在古代肯定是个女侠】 屏幕上弹幕一条接一条地滚过去,她看得认真,也没留意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裴竟渡端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见她正对着屏幕说话,还以为她在跟人视频通话,便没出声,只把水杯轻轻放在桌角。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追着他的动作,等意识到什么再转回屏幕时—— 弹幕已经铺满了。 【手控狂喜我直接截图了!!!】 【等等刚才那只手是谁的?】 【莫莫你藏男人了!?】 莫思遥下意识把他往外推:“你先出去,我这边还没播完。” 裴竟渡被她推得后退半步,低头看见她红透的耳尖和慌乱的眉眼,没说什么,顺着她的力道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莫思遥关好门,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镜头前,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干净,弹幕已经刷得密密麻麻,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刚才那个……是我男朋友。” 【我就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藏得好深啊】 【莫莫你脸好红哦】 弹幕还在疯刷,莫思遥已经不想看了。 她佯装镇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和暖顺着舌尖淌下去,把喉咙里那点干涩和不自在一起泡软了。 【莫莫你别光喝奶啊,给我们讲讲你男朋友】 【手好看!再让我们看一眼!】 【交往多久了?他怎么追的你?】 莫思遥把杯子放下来,望着满屏滚动的好奇和起哄,弯了弯嘴角:“不告诉你们。” 【???】 【直播间的观众不是人吗!!!】 【莫莫你好小气】 这说到底只是一件小插曲,弹幕起哄了一会儿,很快平息下来,莫思遥又播了一会儿,才抬手对着镜头摆了摆: “好了,今天播得差不多了,大家也早点睡,晚安。”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电脑低沉的嗡鸣和嘀嗒在书架上发出的细小呼噜声。她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拍了拍脸颊,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层薄纱布,轻轻按了按,做完这一串动作才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裴竟渡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把沙发那片区域拢得格外柔和。 他坐在沙发正中间,背脊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正盯着电视屏幕看。电视上播的是晚间新闻,女主播正播报着一条关于本市公交线路调整的通告,滚动字幕从屏幕下方匀速划过。 他看得认真,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莫思遥开门的第一时间转头,这让她觉得有点稀奇。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绕到沙发侧面,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电视屏幕——新闻已经切到了一条关于菜价上涨的民生报道。她看了看新闻,又看了看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凑到他眼前,挡住一半屏幕:“好看吗?” 裴竟渡完全没有被她的作弄吓到,只微微往后仰了半寸,语气平淡:“还行。” “还行?”莫思遥直起身,绕过沙发靠背,侧过身,把腿收上沙发,膝盖顶着他的大腿外侧,整个人朝他那边歪过去,歪得理直气壮。她偏过脑袋看着他:“你知道我直播间刚才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 “两千多。” 裴竟渡点了一下头,表示收到了这个信息。莫思遥看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那点想逗他的心思又冒了头:“两千多人都看见你端牛奶进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们说了你是我男朋友。” 裴竟渡偏过头看她。 她蜷在他旁边,脚趾缩在沙发垫子边缘,头发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边。她的表情带着一点故意找茬的意思,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声音不高不低:“嗯。” 莫思遥眨眼:“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听到了。” “听到了就完了?” 裴竟渡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然后转过头看着她:“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莫思遥被他问得一噎。 她本来想逗他,结果被他一句话堵回来。她哼了一声,歪过头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蹭到他的脖颈:“好歹表现得开心一点嘛。” “我开心。” “你脸上一丁点儿都看不出来!” 裴竟渡没说话,但他垂在沙发垫上的手动了动,伸过来,覆在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拢住,他的掌心干燥而微凉,指腹贴着她的裹着纱布的手腕,力道不重,莫思遥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你再叫一遍。” 她愣了一下:“叫什么?” “你刚才在直播间叫的那个。” 莫思遥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耳根又开始发烫。她假装没听懂,把头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闷声说:“……不记得了。” 过了几秒,他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她耳廓,声音压低:“真的不记得了?” 莫思遥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整张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在布料里:“……男朋友。” “再叫一遍。” 莫思遥这下连脖子都开始发烫:“你今天怎么回事……” 以前他会就此打住,现在他不但不松手,反而低下头,鼻尖贴着她的鼻尖,距离近得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 “怎么了?” 莫思遥被他困在沙发角落,退无可退。她咬了咬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变坏了。” 裴竟渡没反驳,只是低头,在她嘴角轻轻落了一个吻。 变坏了的裴竟渡有多可怕?< /p>如果让莫思遥回答这个问题,她会说: “简直是:人猫共愤!” 这四个字,莫思遥说得理直气壮。 裴竟渡像是被那句“男朋友”解锁了什么开关,黏人得一日胜过一日。 从前他至多是在沙发上坐着时离她近一些,如今连她吹头发都想着帮忙“代劳”。晚上睡觉更是变本加厉,明明两张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永远发现自己枕着他的手臂、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像被他圈进了一个暖烘烘的窝里。 嘀嗒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从前莫思遥坐在沙发上,嘀嗒还能大摇大摆地跳上来趴在她腿上。 如今只要嘀嗒的爪子刚搭上她大腿边缘,裴竟渡的目光就会淡淡地扫过去,嘀嗒的小爪子悬在半空,看看她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神,权衡一番,最后缩回去,蹲在地毯上仰头看她,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 莫思遥低头看了看嘀嗒,又偏过头看了看他,最终把嘀嗒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她整个人则往裴竟渡怀里靠了靠。 莫思遥不得不承认,她其实不讨厌这种黏人。甚至可以说,是很喜欢。 她喜欢他帮她吹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的痒意,喜欢半夜翻身时撞进他怀里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臂,喜欢他轻拍着安慰自己的触感,喜欢他对自己的无微不至的体贴与关注。 最重要的是,这份爱是她靠自己的勇气拿到的奖励,而非基于同情的,会随时被收回的施舍。也因此,她不再回避,主动学着去接受这份感情,并回赠给他。 裴竟渡没再说话,手指从她腰侧滑下来,握住她左手腕,指腹贴着她手腕上那层纱布的边缘,轻轻地地摩挲了一下。 “会疼吗?” “不疼。”她摇摇头,“就是还有点木。” “嗯,明天就可以拆掉了。” 第二天早上,裴竟渡坐在沙发上,莫思遥在他面前盘腿坐下,把左手伸了过去。她看着裴竟渡从茶几上拿起剪刀,尖尖贴着纱布边沿慢慢剪开,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最后一层纱布离开皮肤时,莫思遥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那块被裹了太久的地方忽然接触到空气,凉丝丝地暴露在深秋的空气中。 那道曾经盘踞着金色纹路的痕迹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印记。 “……好像好了。”她试着转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裴竟渡没有接话。 他把拆下来的纱布叠好放在茶几一角,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道浅痕上,低头时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让莫思遥想起了刚醒来时见到他的那一天。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柔软的东西又涨了一点。 “裴竟渡。”她开口。 “嗯?” “你心口的伤……还会疼吗?” 还没等他回答,莫思遥就往前倾了倾身,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贴在他左胸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温热的,稳定的。他的心跳从掌心传上来,一下,又一下,沉缓有力,带着微微的搏动。呼吸起伏时,他的胸膛轻轻顶起她的掌心,又落回去。 她手指的触感回来了。 此刻她的指尖能清晰地分辨出衬衫面料的质感,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能从掌心的每一次起伏里描摹出那道伤疤的形状。 两个人最脆弱,最敏感的部分毫无保留地贴在一起,震得莫思遥手心都有些发麻了。 裴竟渡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嘀嗒蹲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大约觉得这两个人类又在做一些它看不懂的事情。 —— 正文完 28. BOSS头上的不是血条是好感度…… 莫思遥其实对游戏没什么兴趣。 她的生活像一张被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周一三五有早八,周二四有晚课,周末两天排满了便利店兼职。剩下那点零碎的时间,要写作业、要复习、要兼职,她甚至不太看社交软件,刷到的视频不是网课解析就是学校食堂红黑榜。 直到舍友某天晚上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你玩一下试试嘛,又不花钱。” 屏幕上是一个游戏CG,画面精致,登录界面站着一个玄衣白发的美男,眉眼锋利,眼尾微挑,背景是漫天飞雪。 莫思遥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这是谁?”她问。 “新版本的大BOSS,魔尊裴竟渡。”李晓划了两下屏幕给她看同人图,“刚预告就火了,大家都叫他老公。” 莫思遥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虚心求教:“怎么下?” 她承认自己动机不纯,纯属贪图美色。 游戏叫《浮生》,莫思遥建了个女号,选了个不容易死的门派,她不是那种很投入的玩家,装备一般,等级一般,操作也一般。直到某个周末上线,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巨大的金色任务框: 【新版本主线·诛魔】 九州四海,魔焰滔天。魔尊裴竟渡重现人间,各大门派悬赏诛杀。少侠可愿接下此令? 任务目标:击杀魔尊裴竟渡(0/1) 任务提示:需集齐九种天材地宝,锻造神器“拂雪剑”,方可对魔尊造成伤害。 当前进度:0/9 莫思遥摸了摸下巴。 击杀魔尊?就她这个连野猪都打不过的咸鱼? 但任务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播放按钮。她点了一下,弹出一段动画:玄衣白发的身影立于断崖之上,风雪绕着他翻涌,他微微侧过头,丹凤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莫思遥默默接了任务,开始满世界找比她命还长的材料清单。 第一个材料“极北之地的冰晶”,要在雪原地图刷一种叫“霜狼”的精英怪,掉落率5%。她蹲了三天,被霜狼拍死了十七次,而冰晶居然一颗都没掉。 她蹲在复活点发呆,考虑要不要放弃这个该死的任务。屏幕左下角忽然跳出一行系统提示: 【NPC???邀请您组队,是否接受? 莫思遥点开角色详情,名字是三个问号,头像是一个默认的灰色剪影,等级显示是满级,门派那一栏什么都没写。 这游戏的NPC还挺智能,是什么保底机制带自己刷材料的吗?莫思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点了接受。 这人站在复活点旁边,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兜帽斗篷,脸被帽檐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颌。莫思遥的角色仰头看他,他比她的角色高了整整一个头。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打字。 空空空的回复很简短:“路过。” “你要带我去刷霜狼吗?” “嗯。” 霜狼刷新的时候莫思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从雪地里蹿出来,血盆大口直接糊到脸上。她手忙脚乱地按防御技能,但手指慢了半拍,角色已经进入僵直状态,血条飞速往下掉。 一道灰影掠过屏幕。 空空空拔剑的动作很快,莫思遥还没反应过来,霜狼的血条已经清零了。巨大的白狼躯体轰然倒地,化作光点消散,地上留下几枚铜币和一枚冰晶。 “……谢谢。”她打字。 “不必。” 两人就这么组上了队。 莫思遥后来才发现,凡是她在野外刷材料遇到危险,空空空都会“路过”。在蜘蛛洞被蛛丝缠住动弹不得时,他出现一剑劈开蛛网;在火山地图被岩浆怪追着跑时,他从天而降把怪物斩成两半,每次都恰到好处,像是开了全图透视。 这个NPC智能高得离谱,对话从来不重复,动作也不像别的NPC那样有固定循环,连站在雪地里等她的姿势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抱着剑靠在树干上,有时候是半蹲下来用手指拨弄地上的雪。 也许是加入了AI技术。 莫思遥这么想着。 刷材料的过程中,她陆陆续续捡到了一些散落的剧情文本:残破的信笺、被撕了一半的日记、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她把它们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故事:一个少年在雪原上被邪物寄生,为了不伤害同门独自寻找解法,却在最后关头被邪物操纵杀死了自己的挚友,从此背负叛徒之名被全天下追杀。 故事断断续续的,有些字迹被水渍洇模糊了,有些页角被烧掉了一截。 她把这段剧情截图发给空空空看:“这个故事说的就是那个魔尊,对不对?” 空空空隔了很久才回:“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莫思遥想了想:“我觉得他挺倒霉的。” 对话记录里那行字停留了很久,空空空没有再回复。 但莫思遥发现自己包裹里多了一件东西:一块“千年寒铁”,拂雪剑锻造材料里最难刷的那一种,掉率0.1%,物品描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来自空空空的赠礼。” 她点开交易记录,发现自己三天前送过他一包低级回血药,那种药她有一百多包,清包裹时随手塞给他的。 这NPC怎么还带回礼的? 接下来大半个月,莫思遥每次给空空送点背包里的小东西:一包蓝药、一块烤肉、路边采的花。但每次送礼,第二天包裹里就会再多出一件珍稀材料。 她送他一朵路边的小黄花,他回她一块凤凰翎羽;她送他一条烤鱼,他回她一颗蛟龙内丹。 九种材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凑齐了。 锻造拂雪剑的那天,她站在主城铁匠铺门口,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走满,剑身从铁砧上浮起来,通体雪白,薄如蝉翼,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雪花纹样。她把剑装备上,攻击力翻了三倍,整个人物属性都变了颜色。 她给空空空发了条消息:“剑做好了,我要去做任务了。” 空空空回得很快:“路上小心。”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不能去。” 莫思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传送到了魔域地图。 魔域的场景设计和主城完全不一样。 天空是灰紫色的,没有太阳,只有远处地底裂缝里透出来的暗红色光。风声中夹杂着时断时续的低语,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听不清具体内容。地图上没有小怪,没有采集点,只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最深处那座大殿。< /p>她推开大殿的门。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灰色的兜帽斗篷,身形高挑,白发垂腰,垂在身侧的手指修长,他的ID在头顶显示为魔尊·裴竟渡,除了这个,其他都与空空空一模一样。 莫思遥的心跳都快了一拍。 他似乎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兜帽也被他亲手解下,那张脸暴露在魔域幽暗的光线下,和她在CG里看过的一模一样,但她已经不再觉得陌生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前走了一步:“空空空?是你吗?” 裴竟渡没说话,黑色的风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莫思遥条件反射地举起拂雪格挡,防御技能亮了一下,但一点用都没有。 她被那道风卷起来,双脚离地,下一瞬已经被他抱进怀里,莫思遥点了一下攻击键,伤害数字跳出来:-0。 血条纹丝不动。 她又连砍了三剑,全是-0。 裴竟渡低头看了她一眼,抱着她瞬移到了另一个场景。画面一转,一颗巨大的月老树出现在面前,红绸垂落,树下挂满了姻缘牌。系统弹窗跳出来:【裴竟渡向你发起婚契,是否接受?】 莫思遥看着那两个选项:“接受”和“不接受”。 她肯定是想选不接受的,总不能因为这个魔尊遭遇很可怜长得又很好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他结婚吧! 但莫思遥脑子里却不由得回想起和空空空一起刷本的经历,他们一起讨论剧情,一起看风景,她终究不得不承认,空空空和魔尊一定是同一个人。 她只好嘟囔着“什么东西啊……”,点了下左边的“接受”。 婚契成立的特效炸开,满屏金色花瓣。 再看裴竟渡头顶,血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浅粉色的字:好感度100/100。 关系栏从“宿敌”变成了“夫君”。 点开他的技能列表,原本那些毁天灭地的大招都不见了,只剩下三个技能——“拥抱”、“亲吻”、“月下相守”。 莫思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退出了游戏。 她切出去打开社交平台,搜了“浮生魔尊裴竟渡”,出来的视频铺天盖地全是BOSS战实况。 别人打的魔尊满屏特效、毁天灭地,技能炫酷得跟电影似的,评论区都在讨论怎么躲全屏大招。她翻了半个小时,没有一条提到灰袍NPC,更没有月老树和婚契。 莫思遥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她尝试发帖问,帖子却一直沉底,怎么捞都捞不起来,等舍友回来问问她吧。 莫思遥这么想着,先把手机收了起来,她该去做兼职了。 便利店离学校不远,她换好工装站到收银台后面,扫码枪嘀嘀地响,动作熟练,脑子里还在放空。 排队的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她把一瓶矿泉水拿起来扫完码,抬头报价格的时候,视线撞上一张和游戏CG里一模一样的脸。 黑色的短发,眉眼锋利,眼尾微挑,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站在收银台前面,正低头看着她。 莫思遥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在台面上。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莫思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