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兄他又争又抢》 1. 春雨夜 “嘀嗒,嘀嗒……” 屋顶那处常漏的地方又开始滴水。 青棠趿上鞋,拿个罐子接在下面,双手放到嘴边呵两口热气,搓着肩膀钻回被窝。 已是三更时分,窗外雨打芭蕉轻响不断,她正犹豫要不要将晾在外面的蚕子收起来。 她家这地方紧捱山根,爹娘去世后,家中只余她一人,山里常有野兽出没,这样黑的夜里是断然不敢出去的。 青棠姓罗,但不是罗家的女儿,是罗家为儿子罗怀生买回来的童养媳。 罗父带她回来时正是合欢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于是她姓了夫家的姓,有了新名字。 那一年她八岁,成了罗青棠。 对于生身父母,她已全然没有印象,至于原来姓什么叫什么,也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有个小名叫“招娣”。 招娣,一个普通而又普遍的名字。 未来的“夫君”罗怀生比她小一岁,第一次见面时,他正在对着一堆土撒尿和泥,见父亲带回个陌生人来,顿时起了敌意,抓起一块泥巴冲她丢过去。 青棠躲闪不及,泥巴扑在打补丁的裤腿儿上,她看着直犯恶心,但还是捏着鼻子打水为罗怀生清洗。 她着急表现是怕罗家不要她,再回到人牙子手里,指不定会被卖到什么地方。 爹娘见她乖巧懂事,甚是满意,只待怀生年满十五后令二人成婚。 转眼八年过去,就在罗家收拾好新房准备办婚礼的前夕,一场暴雨突至,将在钱塘江疏浚河道的怀生冲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同乡代为从官府领回的一双旧鞋和十两抚恤金。 怀生死后半年,爹出门贩私盐,不慎跌下山崖摔死,又三月,娘因伤心过度而亡。 罗家热闹的小院从此冷清下来。 青棠卖掉最后两亩山地,为母亲办了丧礼,此后守着三间房舍、几株桑树独自过活。 越来越密集的滴水声让她烦闷不已,屋顶会越漏越严重,明天一定要请人来修修。 其实每次下雨,她都是这样想,可天晴之后又忘记了。 以前家里哪里坏了破了,爹马上就能修好,她从没关心过,现在自己一个人挑家过日子,才知不是件容易的事。 夜深人寂时,水滴之声格外清晰,扰得人不能成眠,青棠叹了口气,盼着雨赶紧停下来。 黄耳狗旺来趴在外间,忽而警觉地抬起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片刻后跑到后门,朝着黑漆漆的夜吠了几声。 青棠听到动静,冲着屋外喊到:“旺来,回来。” 旺来不为所动,又吠了几声。 青棠叫不回它,便披衣起身来到后院,先踩着小竹凳子将棚子顶上的蚕子取下来,小心放到笸箩里,又招呼了一遍旺来。 旺来像是没听到,跑到院子里冲着院外桑树的黑影呲牙。 这几株桑树是罗父二十年前种下的,已有水桶般粗细,原本是为自家养蚕时有桑叶吃,没想到现在成了生活的指望。 罗家原来还算殷实,只是这十几年来战乱不断,朝廷赋税年年加重,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 罗母生育了五个孩子,个个不甚康健,为了给几个孩子延医问药,罗父卖了水田和茶园,到最后却是人财两空,只保下罗怀生一个。 家里人丁不旺,罗父外出做工时买回了青棠。 彼时青棠瘦得厉害,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人牙子着急赶路便半卖半送,只为赶紧将这个累赘出手。 刚来这个家时,青棠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几株大桑树。 桑树高大条畅,风穿树枝,撞得树叶“沙沙”作响,此刻如鬼魅哀嚎一般。 青棠仔细听,发觉风中隐隐夹着悉索的脚步声。 她担心是狼,顺手抄起根木头去院里,想将旺来牵回来,若真是狼,她们两个可不是对手。 旺来却不回去,反倒咬着青棠的衣袖朝桑树走,青棠知道这是要带她去看,但她胆怯不敢前去,想赶紧回屋去。 旺来只好独自跑到树根下,用鼻子拱开草丛,叼着东西向外拖,东西似乎很大,拖了几下也拖不动,它朝着青棠叫几声。 青棠听出求救的意思,见似乎没有危险,才壮着胆子前去帮旺来,但还是双手握紧木棍以防万一,拨开草叶俯身细看,却见一个人俯卧在那里。 夜半三更,月黑风高,一个不知死活的人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换做谁都会害怕,青棠当即面如土色,后脊起了一层冷汗,骇得跌坐在地。 正准备逃走,脚腕被人一把拽住,惊恐之余,她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听见微弱的人语声传来。 “救我……” 是个男子,人还活着! 青棠用棍子捅捅,那人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声。 的确还活着。 青棠害怕极力,很想回屋里去,但她心善做,不到见死不救。 与旺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回屋内搬到床上,之后在油灯里多插了一根灯芯点燃,让屋里亮堂一些。 借着火光,她看清这人满脸脏污,靛蓝色衣衫被血浸染,左臂的伤口潦草地包扎过,经过折腾又渗出鲜血。 青棠顾不得周身泥水,赶紧到灶间生火烧水,又翻找出一些布条来帮他包扎伤口。 细看左臂上的伤,伤口处赫然插着半截断箭,她不敢贸然拔出,等天亮去找王伯来瞧瞧。 王伯是走乡药郎,家就在村子里,但他常年在外游走,只在过年前后回家居住,现在正好在家。 水热后,青棠打湿帕巾,轻轻擦去这人面上的泥水草叶,这才看清他的面容,高耸的眉骨、挺拔的鼻梁,瞧着很是俊朗。 大约是流血太多的缘故,这人面色苍白,给他包扎清洗都没醒来,此外检查身上其它伤口时,还发现一把短刀、一块玉佩和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庆王府”三字。 庆王府?这人是京城来的? 救人要紧,她没有多想,将这些东西包好放在枕头下,等人醒后还给他。 忙活了许久,天色已蒙蒙亮,青棠累了一身汗,简单擦把脸换身干净衣裳,赶紧出门去寻王伯。 刚走上大路,就远远看见王伯背着药篓朝大山方向而去,她忙追过去喊道:“王伯,王伯……” 王伯回头见是青棠,便停下步子,这丫头当年被捡回来水土不服,还是他给治好的。 他笑道:“是青棠啊,这么早?” 青棠喘了两口气,擦擦额角的薄汗,着急道:“我家有个病人,劳烦王伯去瞧瞧。” “你家啥时候多了个人?”王伯嘴上问着,步子却向她家拐去。 “捡……捡来的……”青棠实话实说。 王伯闻言不禁皱了眉头,这年头外面不太平,若是捡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来,说不定会惹上麻烦,这丫头心地纯善,不一定能想到这一层,暗自为她担心起来。 很快到了青棠家,那个人还没有醒。 王伯检查了伤势,周身伤口并无大碍,只有臂上的箭头需拔出来,他游走乡间,什么疑难杂症都瞧过,这点伤不在话下。 他让青棠准备剪刀、酒和干净的布,手上动作干净利落,拔剪头时男子醒了一瞬后又疼晕过去。 青棠在边上看得脸都白了,心跟着一跳一跳的,这得多疼啊。 “好了,回头你去山根下采点仙鹤草,捣碎了敷在他伤口上。”王伯洗净双手,又叮嘱道:“你看他这身衣服华贵无比,绝非寻人能穿,拔出来的箭头也是官兵所用,这个人身份不简单……等他醒了就赶紧让他走吧,咱们小门小户的,最好别惹上什么是非。” 青棠觉得王伯说得极有道理,京城庆王府的人能出现在偏僻小山村,事情一定不简单。 说话间,王伯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人应该没事了,我采药回来再过来看看。” 青棠拿出一些铜板和两条腊肉算作诊金,王伯不收。 “我和你爹是自小的交情,他虽不在了,你还是我侄女,哪儿有要侄女钱的道理。” 青棠执意要给,王伯推辞不过,拿着一条腊肉走了。 依照王伯的交代,青棠出后门到山脚下采了些仙鹤草洗净捣碎。 但怎么敷是个难题,大伤口处理好了,可周身还有小伤口,敷药难免要有肢体接触。 这让她有些犯难。 从前爹和怀生在世时,天热的时候也会脱掉上衣,赤膊干活,每每看到这情景她都会找个借口躲起来,后来娘发现她的不自在,才开始让爹和怀生注意起来。 一起生活多年的家 人尚且如此,何况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她有点后悔让王伯离开了。 但人还得救。 青棠硬着头皮去解开那人的衣带,甫一上手,男子猛然睁开眼睛,未受伤的手掐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全然不像受伤之人。 “你做什么?” 他视线锐利,戒备地盯着青棠。 青棠被突然其来的喝问骇一跳,本能地将手往回收,男子却紧抓不松。 显然是对方误会她了,可她没有生气,见人醒来反倒觉着辛苦没白费,轻而柔和地解释道:“我给你敷药,你伤得很重。” 男子发觉她并无恶意才松开手,挣扎着想要起身,问道:“昨晚是你救了我,多谢……敢问姑娘姓名,日后定会重谢。” “你不能动,伤口又要出血。”青棠见缠在左臂上的布条被血洇红,赶紧按住他,“我叫青棠。” “多谢青棠姑娘。”男子点头致谢,大约牵扯到伤口疼痛,额头起了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方才多有得罪,请姑娘继续。” 青棠继续去解衣带,手上动作很轻,先是外衫,继而中衣、亵衣陆续被解开,男子精壮有力的胸膛暴露在外,让她有些耳根发红。 这人看着清瘦却并不单薄,肌肉匀称结实,皮肤莹白细腻,不像乡下人那种常年在外劳作,被太阳晒得如古铜一般的黝黑肤色。 伤口印在身躯上,像砍柴时在树干上留下的痕迹,十分可怖。 男子经过半夜昏睡,已清醒许多,环视四周才知身处农宅之中,屋内陈设简单家具老旧,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姓楚,名珩,字平江,是安国公府世子,不久前奉旨随庆王去往钱塘公干,路上遇到刺客,他与庆王互换衣衫引开刺客,带伤奔袭两天两夜,最终坚持不住晕倒在了这不知名的地方。 眼前这个女子,青布衣裳洗得发白,头上插着木簪,发髻用一块蓝底白花的布包住,耳边垂落的发丝随着手上动作而轻晃。 草药敷在身上,清清凉凉的感觉缓解了疼痛,女子柔软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接触,他十分不惯,索性闭上眼睛。 青棠只顾低头敷药,并没有察觉伤者的异样,但安静的氛围让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开口问道:“你的东西都收在枕下,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 楚珩掀开枕头,果然东西都在,尤其那块玉佩,是御赐之物,价值不菲。 青棠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从京城来的吗?等你好了或许可以找人搭伴回去。” 楚珩微微诧异,她怎么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看向木牌时他明白过来,这女子大约识字,但只有“庆王府”三字也不能表明身份。 他沉吟片刻已想好说辞。 “在下名叫平江,是京中庆王府侍卫,奉命外出遇匪负伤,多谢姑娘相救,日后必会重谢。” 青棠听到“庆王府”三字能和木牌上对应,心中松了半口气,他没有说谎,像是个实诚人。 为他敷好药,将衣襟虚虚掩好,又拉过被子盖上,才说道:“王伯说得不错,你果然是高门出来的人。” 楚珩立即警惕起来,“还有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是给你看伤的郎中。”青棠听出语气中的戒备,补充道:“放心,他是好人。” 是不是好人,楚珩不敢轻易相信,眼下重伤行动不便,贸然离开只有死路一条,权宜之计是在这里养伤,等自己人来找。 主意已定,他再次开口,“青棠姑娘,我现在不便行动,需留在此处养伤,但我此行机密,还望姑娘不要告知他人,日后必有重谢。” 这是他第二次承诺重谢。 山村民风淳朴,大家你帮我、我帮你早已成习惯,所以对他说的重谢,青棠不在意,也不指望。 若留他常住却是不敢,但此刻拒绝一个柔弱之人,她又于心不忍,只淡淡点头回应。 太阳已高高升起,早饭还没吃,忙碌了一晚,青棠又饿又累,去往灶间烧水煮粥。 楚珩没得到明确回答,终是心存疑虑,但也无办法,说话耗去大部分体力,精神不济阖眼休息。 朦胧中脚步声近,掀开一条眼缝看过去,顿觉汗毛倒竖、神经紧绷。 那姑娘正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朝他走来。 2. 乌毛蚕 方才楚珩连着道了三次谢,请求收留时言辞恳切,青棠便觉得这人不坏。 他又重伤,独自离开怕是要死在外面,这年头活着不容易,青棠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暂时留下他。 留下他,不仅仅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她细细思量,手里还有些散碎银子,吃喝不成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对村里人解释这人的来历,听这人刚才话里的意思,是不愿别人知其身份,要编个由头才好。 编个什么由头呢? 青棠边忙边想,一时拿不定主意,趁着熬粥的功夫去蚕房看蚕子,有几颗已经瘪下去,刚孵出来的乌毛蚕正往笸箩边缘爬。 估摸今日蚕子能全孵出来,她赶紧出后院摘了一把新桑叶回来。 乌毛蚕口小,吃不得大桑叶,需将桑叶用干净的刀切成细细的丝才行。 今年是青棠第一次独自养蚕,拿起菜刀才想起娘以前切桑叶时,总要先用酒将菜刀仔细擦干净。 酒还在卧房里,王伯给伤者疗伤时用来着,她担心蚕饥,想都没想就拎着菜刀进去拿。 楚珩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误认为青棠想要谋他性命,登时紧张起来,手持短刀挺起上半身做防御状。 青棠疑惑地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楚珩不见她有其它动作,方觉自己想错了,眼底的狠戾渐渐消散。 二人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彼此。 这还是楚珩第一次瞧清楚这女子的容貌,眉若弯月,面若芙蕖,粉黛不施,温婉自然,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现在正满含不解,一副娇憨情态。 他松了口气,收起短刀,随便扯了个慌。 “哦,没什么……做噩梦了……抱歉。” “饿了吧,饭一会儿就好。”青棠浅浅一笑,脸颊上陷出两个小窝。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楚珩不知怎地想起这几句诗来,觉得用来形容眼前的女子十分贴切,忽而又觉这样看着人不好,眼眸一低将目光错开。 他还是头一次离除了母亲、乳母以外的女子这么近。 楚珩年少时便父亲驻守北地,父亲身故后,圣上念及安国公府子息单薄,下旨召他回京任职。 祖父指望他承袭爵位光耀门楣,故待他极严,他也洁身自好,现今二十有三,连个近身服侍的婢女都没有。 适才那样直视她,实在于礼不合,想及此处,他又说了声:“抱歉。” 青棠朝他笑笑,并不知他因什么抱歉,心里惦记着乌毛蚕,没功夫去揣测,只觉这人怪客气的。 拿起酒坛边走边打开,醇香弥漫,让她想起爹来。 爹在世时,日日劳作辛苦,晚饭时总爱小酌两杯解乏,那时家里常备着酒,爹去世后,家里再不曾备过酒。 她尝了一小口,辛辣直冲喉头,呛得直流泪咳嗽。 这坛酒是为上坟准备的,爹一辈子不舍得喝好酒,她特意去镇上打了一坛贵的,不想此时派上用场。 桑叶切好后饭也熟了,青棠端着粥和咸菜进屋,扶起楚珩靠在床头,盛了粥要喂他。 “多谢,我自己可以。”楚珩左手不能动,用缠着布条右手接过碗,却不喝。 青棠夹了些咸菜给他,自己低头慢慢吃起来。 楚珩在她靠近时闻到一股草木汁清香,又见她指尖染上翠绿色,才知方才错怪了她,她拿菜刀只是为了干农活。 又见她喝了粥,才敢放心喝粥。 饭吃得鸦雀无声,沉默略显尴尬,正好试探试探她,他轻声问道:“敢问姑娘,这里是什么地界?” 青棠回答:“荷花塘。” 楚珩并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回忆着舆图和自己来时的方向,又问:“可隶属于会稽郡?” 青棠自打到这里就没离开过,只听村里人说起过会稽郡,回答道:“会稽倒是离这里不远,沿大路走到三界镇,再向前可到会稽。怎的?你要去会稽?” “不,就是问问……”楚珩恐她胡乱猜测,转移话题:“怎么不见姑娘家人?” 青棠放下碗筷,沉默一瞬如实回答:“爹娘……都死了。” 她没提怀生,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来介绍,若怀生还活着,他们早该结为夫妻,或许还会有个孩子。 虽然怀生性子恶劣,她并不喜欢,但总好过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 楚珩忙道歉,戳到别人伤心事总归是不好。 青棠没有回答,收起碗筷出去,又拿进捣碎的草药。 楚珩有了些力气,说道:“我自己来,劳驾姑娘回避。” 男女授受不亲,之前是不得已,再不能辱没了姑娘清白。 “好,有事叫我。” 青棠放下草药,到灶间刷碗,之后又去看蚕子。 蚕子已全部孵出,用羽毛轻轻扫到大扁里,又切些桑叶到里面,看着通体乌黑、细若蚂蚁的乌毛蚕精神地啃着桑叶,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一条蚕就能结出一个蚕茧,今年会有好收获。 高兴之余又不免有些犯愁。 一张蚕子是一两,可分得十大扁,蚕小时吃不了多少桑叶,待三眠分扁后,夜里要起来两三遍,桑叶一担一担挑进门都来不及,有得累人呢。 青棠想左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咬咬牙便能坚持过去,就盼着今年蚕茧行情好,多卖些银钱,手头也宽裕些。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来到卧房,刚伸手推门,想了想还是轻敲了两下。 “进。” 屋内传出楚珩虚弱的声音,他已敷完药,正无力地躺着,外衫脱下堆在一边。 “劳烦姑娘将衣服烧掉,免得……”他说话很是费力。 “我省得,免得人看见,你好好休息。” 青棠没让他说下去,王伯已经提醒过她,处理掉这些痕迹也是为了自己安全,说罢便抱了衣服掩门出去。 刚到灶上,院内响起一连串喊声:“青棠?青棠?在屋里吗?” 只听声音就知是谁,邻居陈桃花。 青棠隔着窗户朝她招手:“桃花,这里!” 陈桃花虚长青棠两岁,男人叫罗水生,与怀生是同一太公的孙子,论辈分青棠该唤她一声嫂子。 她小腹高高耸着,里面正揣着第三个孩子,提着两条鱼来到灶房,爽快道:“给,刚打上来的,我第一个想着给你送来。” 青棠推辞道:“你身子不方便还特意跑一趟做什么,你家人口多,留着吃罢。” “家里够吃。”陈桃花把鱼往她手里送,又问:“你今年养了多少蚕?” 青棠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鱼挂起来,笑着回答:“一两蚕子,多了怕看顾不过来。” “也是,养蚕可是个辛苦活儿。”陈桃花碰碰青棠的胳膊,“罗婶子都去了大半年了,你也不想想寻亲的事?” 青棠摇摇头。 “你今年才十九,真打算守一辈子望门寡呀!” 这话陈桃花劝过青棠许多次,青棠总是以罗家对她有恩来推脱,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寻亲,但天下之大,她毫无头绪,再者手头的银钱连路上的食宿都不够。 还没等青棠开口,陈桃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自钱塘来,又识文断字,说不定是钱塘富贵人家丢的女儿,你去找找,没准能能找到。就算找不到,到钱塘寻户好人家嫁了也行,总好过在这穷山沟里……” 她压低声音,“下沿山李家可打听你好多次了,想找媒人说亲,他家四个儿子打光棍,我看就是惦记着你这点家产……” 这个李家青棠知道,李家大郎李福今年二十有五,虽说长得周正,可一开口就脏话连篇,甚至说些荤话来取乐,让人感觉粗俗不堪。 她想,若真有媒人上门来,就推说自己还有三年孝要守,且走一步看一步。 陈桃花又说了许多劝她离开的话,她耐着性子听完,末了只回了句:“我走了没人上坟。” “你呀!就是死心眼。”陈桃花见青棠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伸出食指戳她额角,“罗家是救了你,这些年你为他家当牛做马早还回去了,这点家产也 是你应得的,不如趁早卖了离开。” 几年光景在青棠脑中匆匆掠过,到罗家的这几年,罗母的确是将她当婢女使唤,但罗父待她不错,每年过年都给她张罗新衣新鞋,她永远感念这份恩情。 陈桃花见劝不动,岔开话题:“你家桑叶今年长势如何?” 青棠这才明白了她的来意,东拉西扯半日原来是打桑叶的主意,怪不得殷勤送鱼。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她家的重活都是陈桃花的男人帮着干,平日里他们一家也多有帮衬,有来有往关系才能长久,于是她主动说道:“我只养了一两蚕子,桑叶是吃不完的,左边靠山那两棵树你采罢。”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婆婆养了三两,想想都要累死人……”陈桃花高兴起来,她身子重,坐在竹椅子上歇息,看见灶台上摆着两副碗筷,又见灶堂前堆着一堆衣物,好奇道:“家里有客人?” “没有……”青棠对她没有戒备,但下意识否认。 陈桃花了解青棠是个实在的,一听就知道她在撒谎,指着衣服揶揄道:“骗我,这是谁的衣服,偷偷藏男人了?” 青棠见瞒不过去,但也不能以实情相告,随口编道:“是……是我表兄的。” 这回答反而勾起陈桃花的好奇,笑问:“罗家并没有什么亲戚,哪里来的表兄,快从实招来。” “是……”青棠暗吸一口气,继续编下去,“是以前的表兄,上次赶集恰巧遇到。” “呦,怪不得刚才和你说寻亲的事你不理,原来是找到了。”陈桃花忽而不再玩笑,认真道:“他可有凭据?别是骗你的。” “早就联系上了,他在会稽高门里当差,犯了错被主家打,回来养伤……”青棠越说越心虚,把衣服塞往灶堂里塞,又补充一句:“等伤好了他就走,你别同别人说。” “放心,不说,你还信不过我?”陈桃花笑着答应,心里却因火舌舔舐衣裳干着急,忙制止道:“这么好的料子,怎么就烧了?。” “已经脏了,也破了……”青棠看着衣服燃起来。 “真可惜……”陈桃花感慨着,那外衫是上好的浣花锦,她在会稽的布料店里见过,听闻一匹就要十几两银子,是她这辈子不敢肖想的东西。 这么好的料子说烧就烧,当真是可惜,衣料没破的地方裁裁剪剪,还能给孩子做件小衣、小鞋。 她只想着布料,也不去追问“表兄”的事,心生一计,说道:“青棠,你把鱼养起来,死了就不新鲜了。” 青棠看看鱼鳞上的水都快干了,赶紧拎着鱼到院子里打水养鱼。 陈桃花将外衫掏出来拍掉余火,卷了藏在衣服里,用脚尖将地上灰烬往灶堂口踢踢,免得青棠看出来。 又朝青棠说了句“我去看看桑树”,从后院离开。 青棠应了声,忙着手中活计,并没注意陈桃花的举动。 一番忙碌,她累得腰酸背痛,又喂了一次蚕后才得了空儿躺在竹椅上休息,随手拿过一片桑叶遮在眼睛上。 新舒展的桑叶金黄娇嫩,照在太阳下,连阳光都是新的,及桑叶成荫时,漫山遍野都将是一片油乌乌。 青棠一会儿想对陈桃花的说词合不合适,一会儿又盘算把帐子挂起来,以免蚕被蚊虫叮咬,还要放几个鼠夹,防止老鼠偷蚕吃…… 谁知想着想着竟睡了过去。 她一夜未睡,这会儿困得很,但心里装着事,睡得并不踏实。 旺来赶着鸡回来时已是晌午。 青棠拍着它的头夸奖了几句,爹娘刚去那会儿,多亏这黄耳狗与她做伴,给了她不少慰藉,如若不然,她真不知道要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圈鸡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鸡窝里看看,里面竟然躺着四个大鸡子。 俗话说“春暖花开、鸡下蛋快”,这是今年第一次捡到鸡子,青棠高兴,喂给旺来两个。 收好鸡子,她去卧房看伤者,却瞧着他似乎不太自在。 楚珩已经醒来,眉头紧蹙面色微红,犹豫良久才艰难启齿:“青棠姑娘,在下内急……” 3. 难为情 啊?内急? 青棠双手紧捏在一起,不知所措,她不是没伺候过人,罗母生前卧病在床许久,都是她喂饭擦身、端屎端尿。 但罗母是女人,眼前人是男人。 这可如何是好? 虎子倒是先成的,可他不能行动,总不能帮他吧。 楚珩知道这是为难的事,说道:“我自己来,劳烦你扶我坐起来就好。” 青棠拿出虎子放在床上,依他的话将他扶起后背过身去回避。 楚珩艰难起身坐定,扭动几下也没能将裤子褪下,反倒出了一身虚汗。 青棠听着窸窣的声音,猜测到他行动困难,也憋得难受,不忍道:“还是我帮你吧?” 良久,才听得微弱却短促有力的一声“嗯”,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 青棠确定裤子的位置后闭上眼睛,一手扶着他一手帮他把裤子往下褪。 楚珩调整好姿势说道:“可以了,劳烦姑娘回避。” 一番折腾费去许多精神,此时腰使不上力,青棠刚松开手他就要倒,没办法只能让她帮忙支撑身体。 “我闭上眼睛,你开始吧。”青棠说着侧过身去。 楚珩将虎子放好,尿液排出,小腹紧绷的力道骤然消散,顿觉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 青棠听着水声簌簌,别提心里多别扭,掌心沁出一层细汗,大气不敢出,后悔没有将耳朵也堵上。 所以在听到他说“好了”之后,赶紧伸手帮他整理。 但目不能视,手朝着记忆的方向伸去,指尖传来毛茸茸的触感,随后虎子被塞到掌心。 青棠堪堪反应过来碰到了什么,腾得羞红脖根,不管其它,提着虎子快步出去。 楚珩尴尬至极,躺回床上浑身不自在,干脆闭眼装睡。 稍微冷静后,他想也许她是故意的。 方才让她处理衣裳的时候,他把玉佩卷在里面来试探,若她不是贪财之人,必会将玉佩送还,然而并没有,可见她有贪图之意。 虽然自己只说是个侍卫,可她不见得信,偏僻山村的农女,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与他发生点什么便能攀附,再做出些欲迎还拒的姿态引他上钩,这种手段是高门里惯见的。 这事算不上新鲜,也算不得难办,以后若她纠缠,多给些银两打发掉也就是了。 若银钱解决不了,那就只好杀了她。 屋外,青棠将手搓洗到发红,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怎么就这么寸,偏偏摸到了那里,早知这样,就是让他便溺在床上也不会帮他。 她捂着脸蹲了好一会儿才将这股子羞怯劲压下去,之后还是端着热水进屋,方才瞥见他亵衣里的伤口,血渍混着草药汁,被汗水冲淡,黏黏腻腻,看着好不难受。 她喜洁,受不了脏污,以前做完农活,再累也要收拾干净再休息。 她不看他,只轻声说道:“擦擦身子吧。” “多谢……”楚珩拉过被子盖住下身,他也有此意,只是刚才的事让他不好开口。 为了避免再接触,他只让青棠打湿手布巾,坚持自己擦,不小心碰到伤口,渗出丝丝鲜血,又是阵阵疼痛。 青棠看到鲜血,担心他的伤势又要眼中,拿过布巾说道:“还是我来吧。” 楚珩本不愿,可现实情况不允许他逞强。 接触在所难免,青棠已经不那么紧张了,手上动作很轻,清理掉草药,擦去汗水污渍。 柔软的布巾轻轻拂过肌体,触碰的感觉很微妙,酥酥痒痒,是从未有过的感受,女子窈窕的身形近在眼前,楚珩闭眼不看,却有丝丝缕缕的女子体香钻入鼻息,他又屏住呼吸。 黑暗中听青棠说道:“刚才有邻居来,问起你,我说你是我表兄。” 楚珩点头,毕竟是在人家家里,只能客随主便。 青棠继续说:“我还说,你是因为犯了错被主家责罚才来这养伤的,你且安心住下,等伤好再走。” 楚珩一怔,睁眼看着认真为他擦洗的姑娘,这是答应让他留下来了? 还以为她这么久没回答,是在想如何拒绝,或者在想要他如何报答,他有些不相信,静等她提条件,却没了后话。 他试探着说道:“多谢姑娘收留,日后定不会亏待姑娘,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青棠闻言,眼神带上一丝不悦,对方又说酬谢的话,分明是看轻她,认定她救人是有所图。 她手上动作不再小心,冷声道:“你以为我救你是图钱财,你们京城来的人未免太功利了,活生生的一条命,怎么能不救,昨晚就是猫儿狗儿倒在家门口,我也会救。” 楚珩被说得面色发红,不知说什么好,习惯了京城的尔虞我诈,反倒怀疑起天下还有没有纯粹的善良。 施恩不图报、为善不求名,她看起来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姑娘,是自己多疑了。 他打消了询问玉佩去向的念头,也为刚才想杀了她的想法自责。 二人不再说话。 终于,在漫长的煎熬中,青棠端着水盆出去,而楚珩周身也舒爽起来。 午饭,青棠特地用滚开的米汤冲了一大碗鸡子花端给楚珩,对体虚的人来说,最是养人。 楚珩看着碗中的鸡子花在乳白色的米汤中翻滚漂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不远处的青棠依旧只吃稀粥咸菜。 浅尝一口,温热滑嫩入喉,直熨贴到心底,他更加愧疚,自己恶意揣测竟是辜负了这番好意。 吃完饭楚珩睡过去,青棠拿起未缝完的衣裳挨窗坐定, 这两年她长得快,衣裳不是短就是瘦,每年都要改上两三次,手里这件已洗得发旧,与接上去的布料是两个颜色,新旧搭配,瞧着怪不好看的。 今年没有大开销,等卖了蚕茧就做一身新衣。 青棠时不时地向外望望,盼着王伯回来,她已将怀生的旧衣翻出洗净,只等王伯来了帮忙给伤者换上。 荷花塘不大,蚕时忙起来,男人在田畈里,女人守着蚕房,村里更无人,安静到只闻鸡鸣犬吠。 屋内亦十分安静,青棠望望床上躺着的男人,虽不说话,但也让这家里多了点活人气。 她想起陈桃花的话,或许该考虑婚事了,李家肯定不行,最好能招个夫婿回来,不用像桃花那样受婆家的气。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传来,青棠看过去,那人似乎睡得很香,乌发如墨般散落在枕衾间,鼻梁高挺,唇色因失血过多而浅淡。 温润的睡颜让她忍不住多看几眼,心下感叹,生得真好看啊,要是能招个这样的夫婿,这辈子也值了。 但很快她就收回目光,打消了痴心妄想。 他是什么人,是可能带来麻烦的人,等他伤好后就赶紧让他走。 想起刚才那个差错,她还是不自在,好在这人没提起,就当没发生过。 她逼迫自己想些别的,比如今年的蚕茧价格、桑叶价格,等赶集的时候再买些米面之类的。 楚珩小憩一会儿便醒来,周围静悄悄的,以为房中无人,睁眼侧目,见青棠坐在窗前缝衣服,趁着针线穿过衣料的功夫向外望一眼,而后目光又落回针线上,像是在等谁。 潋滟春光照着一张柔和的侧脸,她坐在那里温婉娴静,秀丽端庄,透着恬淡自然,宛若从画中走出的淑女。 淑女头颈微动,楚珩赶紧阖眼假寐,喉结一滚,懊悔多看这几眼,实在不合礼数。 青棠见他似乎动了,但不见人醒来,料想他是伤口疼痛不能安眠,更盼着王伯早些归来给他看伤。 又喂过一遍蚕后,王伯背着药篓进院,看了楚珩的伤情,确定无碍后留 下一些草药,细细交代如何使用。 青棠留王伯吃晚饭,王伯将她拉到外面小声说道:“近来注意些,这人看着非凡,或会有人来寻,若是他同伴还好,若是仇敌的话就麻烦了。” 青棠将这人的来历及对陈桃花说的措辞,全都告知王伯,又说道:“我瞧着这人十分客气,不像是坏人。” 王伯并不认同,“知人知面难知心,他的话不能全信,尽快让他离开,我明日外出远游,你自己需多加小心。” 青棠应下来,但想到那人伤势不轻,实不忍心现在就说让他离开的话,姑且收留几日再说。 晚间青棠在灶间支了小床就寝,以前她也住在这里。 罗家只有两间卧房,罗父罗母一间,怀生一间,他们想着二人早晚要成婚,没有必要再起屋建房,就将青棠安排在灶房,这一住就是八年。 怀生死后,娘受不了打击身子垮下去,她为了照顾娘便和娘一起睡,再后来,两间卧房只剩下一间,另一间改成了蚕房。 时光匆匆,物是人非,八年时间一转眼就这么过去了。 ******** 楚珩常年习武,身体底子好,第三日就能自己起身,第六日能拄着棍子下地行走。 此时蚕已二眠。 养蚕讲究极多,要供蚕花娘娘,贴蚕猫图,对蚕不可说虫,要称蚕宝宝,不可说蚕爬,要说蚕行。 蚕时最忌老鼠,老鼠吃蚕,所以猫在这是最重要。 青棠家虽没猫,但旺来会捉老鼠。 村子里依旧简静,楚珩站在院子里就能将全村看遍,此处三面环山,一条河流贯穿全村,十几户人家沿着水势迤逦散开,可见平旷阳气。 乡野偏僻之地,刺客不一定能找来,同样他的侍从不一定能找来,他决定再等等看。 那次尴尬之后,楚珩以为这女子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不想她却没有。 不仅没有,话也少得可怜,每日来来回回也就是“我出去了……我回来了……”,说得最多的莫过于“吃饭吧”。 刚开始,一日三餐几乎都是稀粥咸菜,直到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到灶房寻吃食被青棠发现后,饭食改为米饭,也多添了一道时蔬。 似乎她是善良的,似乎是他想错了。 可玉佩的确不见了踪影,若是这女子有耐心,想放长线钓大鱼,也不无可能。 无人时,楚珩依旧目光沉沉,保持戒心。 青棠不用伺候他便溺,也松了口气,委婉问他日后的计划。 楚珩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不敢贸然行动,搪塞道:“事未办成恐主家责罚,我需在外躲几日,姑娘之恩,我一定铭记在心。” 青棠摆摆手,“记不记得都无所谓,我只怕你久不归家,家人不你的消息会担忧。” “我做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有今日没明日的,家里人都知道。” 楚珩身体好了,声音也清亮起来,话音不徐不急,泠泠似山泉流淌,粗布衣裳虽不合身,却难掩其身材挺拔、容颜俊朗。 青棠悄悄叹了口气,谁的生活都不易,她不好再赶人,但提出互换住处,又将他盖过的被褥拆开,用背篓装着被套和衣裳到溪边清洗。 今日是个大晴天,金灿灿的油菜花在太阳下亮得晃人眼,她随手折了几朵簪在鬓边,惹来蝴蝶一路相随。 近来雨水多,溪水涨起来,淹没了边上的石头。 青棠笑盈盈地撩了两下水,吓跑水中的鱼儿,惊起几只鹭鸟。 水晒了半日,温度刚好不冰手。 卸下背篓放在踏跋石上,拿出被套打湿,用棒槌不紧不慢地捶着。 洗完被套洗衣裳,一个不小心棒槌没放好,掉进溪中顺水飘走。 她刚想下水,棒槌就被一个人捞去了。 4. 苦汤圆 李大郎李福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脱了鞋就跳进水里捞出棒槌,咧着嘴朝青棠走来,一副邀功的模样。 “多谢!”青棠没看他,接过棒槌低头继续捶衣裳。 李福拧着浸湿的衣摆,一点点向青棠靠近,“妹子洗衣裳呢?” 明知故问,青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福见她不搭言,接着套近乎,“妹妹今日穿的衣裳真好看。” “我日日都这样穿。”青棠睨他一眼,真是没话找话,她还在孝中,日常只穿素衣,素衣能有什么好看的。 “人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李福抖着衣摆继续说道:“妹子今年多大了?” “关你什么事?”青棠语气不咸不淡。 “妹子一个人怪孤单的,我给妹子说个人家可好?”李福说完就伸手去摘青棠发髻上的油菜花。 “不用你操心。”青棠向背篓挪挪,避开他的手。 李福又凑近些,笑嘻嘻地说道:“你看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 青棠不想与他纠缠,加快手上动作,想尽快洗完离开。 李福恍若未闻,“你早晚要嫁人,不如嫁给我,我娘说了,过些日子就找媒人到你家提亲去。我娘还说,以后把你家房子重新翻盖,多盖出两间来,一间咱俩住,一间给爹娘住,一间留着养蚕。你家桑树多,蚕吃不了就卖钱,哦,不对,以后那是咱家……” 青棠听着只觉可笑,李福张口闭口离不开他娘,自己没有半分主意。 李福的娘她见过,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天生一副刁钻骨像,面皮干瘦,两颊无肉,笑时整张脸变得尖细促狭,配上两只招风耳,活脱脱一副老鼠面相。 李福娘精明过了头,可惜托生成女身,若是生成男子,一定是个好账房先生,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都崩到人脸了,她哪里是想结亲,分明惦记罗家的家产。 青棠狠捶了几下衣裳,水珠溅到李福脸上。 “你胡说什么?谁说我非要嫁人了?” 李福抹了把脸,不退反进,“你早晚要嫁人,嫁给别人不如嫁给我,我会对你好的……” 说着就要去拉青棠的手。 青棠没想到大白日的他就敢动手动脚,用棒槌护在身前,“你做什么!快走,不然我喊人了。” “别生气嘛,让我看看你的手腕有多细,我给你打个镯子……”李福一手拨开棒槌,一手握住青棠手腕向自己怀中拉。 青棠将手回抽,但到底是力气小挣脱不开,正要大呼求救,旺来一口咬在李福脚踝上。 李福又惊又痛,胡乱往旺来身上拍去,刚扬起胳膊胳,便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青棠惊魂未定,见李福被绊倒在地,双手反剪扣在后背。 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楚珩,他按着李福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狂徒!” 李福见来人长相斯文身形清瘦,并不惧怕,挣扎两下问道:“你是谁?多管闲事!” 楚珩不假思索:“我是她表兄。” “放屁!罗家那儿还有亲戚……哈哈,我知道了。”李福啐了一口,看向青棠,“一定是你这丫头不正经,爬灰养汉,气死你娘,现在又藏个小白脸在家里,真不要脸……” 没由来的话如一盆脏水,猛地朝青棠泼去。 青棠性子温和,从未与人吵过架,不会像陈桃花一样指着人鼻子骂十八辈祖宗。 眼下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千般委屈堵在胸口,又气又恼,偏偏不知要从哪句话开始辩驳。 李福突然“啊——”得一声大叫,后面要说的话生生被截断。 楚珩的大掌钳住他的脖颈,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头就会拧掉。 “你这种败类,死不足惜!” 他面色阴沉,眼底蕴着杀气,说话间加重手上的力道。 李福这才意识到这人不好欺,眼神变得惊恐,双手握着楚珩的手腕,求饶的话卡在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青棠回过神来,上前拉住楚珩,急促道:“别伤他,出了人命要坐监牢。” 经她提醒,楚珩也意识到这里不是京城,他现在只是白丁之身,伤人性命不好收场。 他转向李福,“今日且饶你性命,若再让我听到污言秽语,就割了你的舌头。” 随后在李福下颌狠劲一捏。 只听“嘎巴”一声脆响,李福下颌脱臼,嘴再也合不拢,连滚带爬地朝村里跑去。 人影消失后,楚珩回望青棠,她还木在原地,面如土色。 他捡起油菜花,摘掉破碎的花瓣,重新戴回她鬓边,轻声道:“好了,没事了。” 青棠受惊吓时没哭,可被人一安慰,反倒愈发委屈,心口一酸,睫毛颤动,几颗豆大的泪珠从面上滑落,掉在脚下石板上洇开。 她不惯在外人面前流泪,一把抹掉水痕,去收拾背篓。 洗完的衣裳太沉,背篓往身上背时一下没站稳。 楚珩上前扶住她,接过背篓,“先回家。” 青棠低着头,默默地跟着楚珩走。 不堪的言语萦绕耳边,每一个字都如针一样扎在心上,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李福会这样说,自己清清白白,爹娘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李福凭什么这样说。 也恨自己窝囊,赶不上话儿去,没把李福骂个狗血淋头,由着他作践自己,作践爹娘。 若爹娘还在,不用外人帮忙就会把李福赶跑,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受欺辱。 青棠想爹想娘,恨不得下去找他们,心里苦得像黄连一般:爹、娘,你们好狠的心,丢下我一个人不管。 酸楚一阵阵涌入眼眶,她真想好好大哭一场,又不想楚珩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终于回了家,到了一个熟悉安全的环境,青棠一头扎进房里,扑到被褥上呜咽起来。 低低地啜泣声穿过门板,落在一人一狗耳中。 楚珩和旺来互相看了看。 楚珩犯了怵,他连女子都没接触过几个,更不知道要如何劝慰哭泣的女子,但让她继续伤心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旺来用鼻子拱拱楚珩的腿,又抬爪子挠挠门,示意他进去看看。 楚珩踌躇片刻,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温和道:“青棠?蚕饥了。” 他没有直接去关切,而是找这个借口,农家养蚕是大事,耽误不得,青棠听了一定会出来。 果不其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青棠已擦干泪水,眼睛肿得像桃子。 也不看楚珩,只在旺来头顶摸了两下,赶紧去蚕房。 可大扁里已铺满桑叶,角落里还存有一担,抬眼看向院中,衣裳被套也已晾晒好。 原来他编谎诓自己出来。 青棠感觉自己被骗了,心中却悄然多了一缕异样的温暖。 一种被关心,被惦念的温暖。 楚珩见她神色不佳,但心她再回屋哭泣,补了一句:“旺来饿了……” 青棠抿住嘴角,多么笨拙的借口,旺来饿了会自己找吃的,从没让人操心过。 她神色未变,可眼尾漾开的笑意藏不住,到灶间拿出上元节剩下的糯米粉和糖馅,准备包一锅汤圆,感谢楚珩及时相救。 楚珩都看在眼里,目的达成,心情舒畅许多。 饭桌上,青棠郑重道谢:“今日的事,多谢你。” “不必,你也救过我。”楚珩又问:“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青棠使劲摇头,“这是头一次,那人叫李福,是个无赖……你吃吧,我累了,去休息会儿。” 楚珩阻拦:“吃些东西再休息。” 青棠哭了半日,一点胃口也没有,起身要走。 楚珩咬了一个汤圆,赶紧吐出来,皱眉道:“怎么是苦的?” 青棠闻言驻足,并不相信:“怎么会?汤圆是芝麻糖馅,又淋了桂花酱,怎么会苦?” 楚珩又吃一口:“是苦的,不信你尝尝。” 青棠看他表情的确像吃了苦东西一样,半信半疑地端起碗尝了一个,甜滋滋的味道很好。 “骗人!” 她说完,忽而明白了什么,抬头去看楚珩,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原来他是用这种方式来让她用饭。 青棠又想哭,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很久很久 都没有过了,暖暖的又涩涩的。 她吞了两个汤圆压下情绪,缓缓将往事道来,其实她没必要对一个外人说这些事,但她不想让他误会。 “……我虽不是爹娘亲生的,但他们有恩于我,就是我的亲爹娘……李福的话你不要信,他看我无依无靠,又是外乡人没有亲戚,惦记着这点产业……” 楚珩感念她身世可怜,安慰道:“混账的话我自然不信,我也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放心,有我在,以后他不敢来。” “可你走了以后呢……” 青棠这句话,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完又觉得如此说好似在挽留他,咬咬嘴唇挤出个笑容,找补道:“村里人都很好,有事会帮我……吃饭吧。” 村子里就是这样,平日里各家多有龃龉,但真有人来闹事,大家伙儿也会团结起来,爹娘人缘不错,青棠想他们肯定会帮自己。 楚珩问道:“既然这家人都没了,你就没想过去寻亲?” 青棠摇头,“桃花嫂也这样劝我,说我可能是钱塘人,可我连三界镇都没出去过,钱塘又这么大,找亲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不尽然,你说话虽有钱塘口音,却是官话,极可能出自官宦人家,钱塘官员大多是京中外派,我觉得你倒应该入京寻亲。”楚珩说着又盛了些汤圆。 青棠未回答,京城在哪儿她都不知道,只听来此贩货的商人说起京城距此千里之遥,去京城寻亲,犹如痴人说梦。 但楚珩也是出于好意,她没有反驳,将问题抛回去,“倒是你,什么时候回家?” 楚珩抬眸,玩笑道:“怎么?要卸磨杀驴?” 青棠忙摆手:“我并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但你在外这么久,家人和同伴一定很焦急你。” 楚珩不作声,想起在京中如履薄冰的日子。 他自边境归来入,圣上念及楚家军功,授他中郎将之职,执掌京师守卫。 自从在党争中站队庆王后,庆王那些不能出面的脏活累活都交由他处理,平日里积攒了不少仇家,以至睡觉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想到了这里,反倒轻松许多,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梦中也会出现青棠眉眼弯弯、梨涡浅漾的模样,莞尔一笑如春风化雨。 也许是日日相对,才会有这样的梦罢,就像以前在军营会梦见行军作战一样,不用当会事。 这样的日子似乎很好,可再好也不能久留,还是要回到他的生死场中去。 连日来,周边并没有什么动静,算算日子,庆王已到钱塘,想来可以联络了。 他颔首道,“可有笔墨,我给家中写封书信。” “我,我去拿。” 青棠进屋打开从衣橱里的小抽屉,从中拿出一个小包裹,仔细打开两层布,笔墨静静躺在里面,没有沾染半点灰尘。 轻轻拿出笔墨,有一瞬间,她想起了怀生。 笔墨是怀生上学堂时用的。 怀生性子急坐不住,老想着去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先生留的大字总也写不好,当得知青棠识字后,便青棠让来代写。 青棠担心怀生被先生骂又要惹爹娘生气,只得应承下来。 最终,怀生的课业荒废,索性早早出去做工,书册再无用途,娘拿去引火用,只有笔墨被她悄悄保存下来,想着以后万一用到呢。 这不,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写信是私密事,笔墨放到桌上后,青棠借着打扫院子的由头避开,却又忍不住去看窗内那抹身影。 身形高挑,温雅明俊,眉间疏冷似谪仙,抬头思考时嘴唇轻抿,茅屋草舍、粗布衣衫丝毫不减其清贵之气。 人好看,写字一定也很好看吧。 直到屋内人看过来,冲她挥挥笔,青棠才发觉自己失了神,低头扫了几下,发现落叶在另一边,转过身去又扫几下。 她两颊微微发热,心中思忖该给他做身新衣裳,好让他体体面面地回去,如此,他的家人和伙伴见了,便知他在外没受苦,自己也算是好人做到底。 信没写完,天上飘起雨丝,阴云沉沉地一眼望不到边。 看来这雨要下些时候。 5. 裁新衣 果然,潺潺春雨时断时续地下了整整两日,人出不了门,自然也无法寄信。 蚕已三眠,如小指般大小粗细,日日都要吃掉几篓桑叶。 带雨水的桑叶采进来不能直接喂蚕,青棠在屋内牵起绳子晾桑叶,到处都是湿漉漉、潮乎乎的。 蚕饥时,桑叶来不及晾干,还要用布巾一张张揩干,她时时盼着天能晴。 终于,在第三日傍晚,乌云散尽,久违的日光漫过山川。 虽然空气还是潮湿寒凉,但青棠的心情也跟着晴朗起来,除蚕砂时忽觉腿间一热,心跟着陡然发紧。 不妙,来月事了。 无怪她这样紧张,以前每次来月事,都疼得走不了路。 家里没有闲钱请郎中看病抓药,况且每个女子都有的毛病就不算是病,罗母会煮一碗醪糟鸡子给她喝,喝完还要继续忍痛干活。 虽然现在她不用操持几口人的家务,可以安心休息,但蚕饿不得,好在家里多了个人,能担起养蚕的事来。 青棠坚持烧了饭,饭菜上桌时,她已疼得嘴唇发白,半点胃口也无。 楚珩看出她的异样,连问她哪里不舒服。 可这到底是女子的私密事,青棠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肚子不舒服……这两日晚间帮我喂蚕……” 楚珩自然不放心,追问道:“可需找郎中来瞧瞧?你怎么知道两日能好,万一严重了呢?” “你别问了,我就是,就是肚子痛,休息一下就好……” 青棠支支吾吾,到底没说出实情,扶着桌子起身,酸胀感缠在腰腹间,抬腿都觉着费力,进屋刚躺下,疼痛就一阵又一阵地席卷而来。 因这几日外面下雨,她进进出出,鞋尖总是湿的,脚一受冷身子也跟着冷,故而这次的疼痛甚于以往,像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在肚子里刮。 小腹又凉又胀,她难受得直冒虚汗,也是咬紧牙关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都带着疼。 楚珩看她这般模样,大抵知道了病因,他听说过女子每个月都会来月信,期间不能受寒、不能劳累,但不知道会这样痛苦。 他不好意思去询问,只将饭食温在锅里,等她好些再用。 临睡前,楚珩照着青棠的样子,检查前后院是否安置停当,只是将鸡圈进鸡笼时费了好大功夫,还薅掉一大把鸡毛,被旺来嫌弃地翻了几个白眼。 楚珩喂过蚕后已是二更天,想到青棠还没吃东西,便端着饭食敲门,好一会儿也无人回应,推门而入,见她蜷在床边,水杯在小几上歪着,水流了一地。 “青棠?”楚珩大步上前扶起她。 雨刚停,到处凉丝丝的,床是冷的,被是冷的,人也是冷的。 楚珩为她盖好被子,去柴房寻木炭,翻来找去只有一点点,就全部倒进火盆里点燃,端进屋去。 青棠听到动静悠悠转醒,指指水壶,哑着嗓子说道:“喝水……” 楚珩摸摸水壶,早已凉透,于是端起粥碗喂她。 疼痛耗去青棠所有的力气,她坐不稳,只能靠在楚珩怀中。 由内到外的寒冷让青棠如坠冰窟,本能地向温暖的身躯偎去。 楚珩将人揽紧一些。 几口热粥下肚,温热缓缓驱散寒凉,疲惫趁虚而入,粥没喝完青棠睡了过去。 楚珩感受着怀中人的瑟缩,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动青棠也跟着动,似乎不愿离开他这片温热。 无奈,楚珩只好和衣躺在她身边,想等她睡安稳后再离开。 可再睁眼,已是月落星沉,东方既白。 二人的睡姿可谓暧昧,楚珩从身后环住青棠,青棠则反攥着他的手捂在小腹上。 他们竟这样睡了一晚上。 楚珩身子微僵,想起身必要抽回被青棠压住的胳膊,他一点点挪动,动作很轻,可还是惊醒了怀中人。 青棠昨夜倒是睡了个好觉,越睡越暖,甚至有些热,腹痛缓解了不少。 朦胧中被窝里好似有个暖炉,个头还不小的,待意识到暖炉像个人形后,她猛地坐起身来,看到楚珩的脸,心里忍不住要尖声。 暖炉成精了! 这还不是尴尬的,更尴尬的是身下鲜红的痕迹。 月事量大,蹭到了裤子和小褥子上。 真是丢死人了,她多希望再疼晕过去一次。 楚珩恍若未见,镇定道:“醒了,我去做饭,你再睡会儿。” 说罢起身穿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青棠扯过被子蒙在头上,暗自摸了一遍衣裳,完好如初。 怎么会睡在一起,分明梦里只是抱着一个暖炉。 扭捏不安中青棠换了月事带和裤子,收起脏褥子,蜷在被窝里等饭熟。 等到太阳升到丈余高,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始终等不到楚珩招呼她用饭。 想出去问问,又担心会冒失,毕竟谁也不愿意被催促着干活,加之刚才让人难为情的事,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等了许久,没等到饭菜,反见陈桃花挺着孕肚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到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你这样着急做什么,小心肚子。”青棠已经能下地走路,扶着桃花坐下说话。 “你家这么大的烟,我还以为着火了呢。”陈桃花喘着粗气说道:“我家那口子早起过来采桑叶,见你家烟筒没冒烟,以为出了什么事,他不方便进来,便让我过来瞧一眼。我到了一看,好家伙,这哪里是没生火,烟都快把灶间填满了。” 青棠到底是一个孤女,她告诫过自家男人避嫌,不能独自去青棠家。 陈桃花说着转向院子,扬扬头示意青棠向外看,“你那表兄是富贵人家来的吧,连火都不会生,你敢让做饭,真是心大。” 青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见灶房里的烟都窜到屋顶去了,楚珩捂着口鼻站在灶房门口用蒲扇使劲扇,模样十分滑稽,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陈桃花见她不怒反笑,轻轻一掌拍在她身上,“你还笑,等哪天把屋子点了,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她揽着青棠的肩膀,打趣道:“我说你这表兄,对你可是真上心,舍得烧炭取暖。” 青棠这才发觉不远处的火盆,怪不得整个屋里都暖暖的。 火盆里余烬不少,大概是把家里的炭全用了,木炭金贵,农家人并不多备,只在冬日天寒时才舍得用上几回。 她有些心疼,却也无奈,楚珩自京城富贵之地而来,哪里懂得农家的精打细算。 陈桃花见她若有所思,像是察觉到什么,眯着眼问道:“啧啧,你不会也看上他了吧,那正好,不如让他入赘,你们二人亲上加亲,明年就能抱上个大胖小子。” “你别胡说,他很快就走了。”青棠面色更红,“我来月事腹痛,他只是帮忙做饭。” “你傻呀!”陈桃花压低声音:“咱这穷地方,十里八村也不见得能找出个模样这般俊俏周正的人来,你可得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继而她贴近青棠鬓边,轻语几句。 话未说完,青棠轻捶了她几下,深深垂下头去,回忆刚才的一幕,脸上烧得滚烫,原来男人的身子是热的,怪不得自己会将他当成暖炉。 那日,陈桃花没走,在青棠家烧饭喂蚕,收拾狼藉,又熬了一碗浓浓的醪糟鸡子,直到她男人在院外张望了两次才离开。 青棠知道,陈桃花是因着家里多出来的“表兄”故意不走,一直在那里问东问西。 可这位“表兄” 戒备很重,陈桃花什么都没套出来。 旺来赶鸡回来,嗅着满院浓重的烟味,看向楚珩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愁苦。 ******* 青棠的蚕养得极好,个个长得白胖,分得十大扁,吃起桑叶来如风雨之声,这其中大有楚珩之功。 蚕日渐长大,一担又一担桑叶采进来很快就吃光。 看着楚珩喂蚕的身影,她时不时想起桃花的话。 “……留下他,不答应就找机会将生米煮成熟饭……” 当初陈桃花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把她男人弄到手的,也因此,她婆婆极看上她,没少给她气受,好在夫君是向着她的。 夫妻二人恩爱,接连生两个大儿子后,陈桃花的婆婆才不再说什么,一家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青棠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她能看出楚珩以前过得不是这样的农家日子,即便是有了肌肤之亲,他留不住。 月信走后,青棠装了一背篓山货,提着一小筐鸡子去镇上卖,顺便帮楚珩寄信。 路上一切顺利,走熟悉的路,遇到熟悉的人,只是他们和她打过招呼后会聚在一起私语什么。 青棠着急赶路,没功夫听他们说什么。 到了镇上,山货一堆堆摆好,不用吆喝就围上来一圈人,春笋、菌子是春日里的第一口鲜,并不愁卖,不一会儿背篓便见了底。 收摊去寄信,路过布店,她轻扫一眼便相中一块天水青色布料。 楚珩被救那日穿的是靛蓝色,但她觉得天青色更称他,于是毫不犹豫地扯了一身衣裳的料子。 回到家,见楚珩将家里一切安排妥当,青棠甚是欣慰,心想家里还是有个人好,当即拿出衣料给楚珩看。 楚珩见到这个颜色,不可察觉地皱了眉,他一贯只穿黑色,少有鲜艳颜色的衣裳。 但对方一片好心,他也笑着道谢。 青棠进屋拿出竹尺,把料子往他身上一搭,“你展开手臂站好,我量量尺寸。” 楚珩依言站直,竹尺挨上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那是一把用了很久的旧尺,有些发乌,棱角磨得圆润,此刻被按在身上,隔着衣料紧贴肌肤。 量到袖口,青棠的指尖难免挨到他手腕,转瞬即逝地触碰如蜻蜓点水,在心间荡开圈圈涟漪。 痒痒的感受不是不能忍受,但他还是下意识向后缩缩手臂。 “别动!”青棠专心致志,一面抬起他的手臂一面小声念叨:“布店老板算的就是准,我只不过大概比量了身形,他就知道该用多少布料。” “老裁缝自然有准头。”楚珩喉结滚动。 继续量胸围、腰围,尺子绕到腰后时,青棠双手环住他的腰。 二人离得太近,几乎没有距离,楚珩胸膛内砰砰作响,一下快似一下,一声不落地传入青棠耳中。 乡下男人大都粗壮, 腰围和怀生的差不多,但怀生是瘦弱,他是瘦而有力。 她不禁小声感慨一句:“腰可真细。” “你说什么?” 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抬头猛地撞入楚珩沉静的目光中,琥珀色的眸子像一汪清泉,映着她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面庞。 日光斜照进来,微尘在光里浮动,周遭变得很静,鸡在笼里休息,旺来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懒懒地打着哈欠翻个身,连风穿桑叶的沙沙声也消失不见。 仅仅是一瞬,青棠却觉得过了许久,知后觉地发现这动作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赶紧收回目光松开手,蓦然红透了耳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卷起布料去了卧房。 楚珩的胳膊还抬着,听到关门声才放下,低头闻闻衣襟,沾染了女子的馨香。 他扯扯嘴角,心想:她应该不是故意的。 6. 歹念生 卧房里,青棠抱着布料呆坐了好一会儿,暗自懊恼,方才太认真竟忘记了保持距离。 不过,他模样生得可真好。 眉目温和,鼻梁挺直,嘴角上扬时带着几分暖意。 桃花嫂说得对,十里八村也没出过这样俊俏的男子。 若生米煮成熟饭,她不吃亏。 耳根不自觉地热起来,她摸了摸,不再乱想,拿出针线笸箩,铺开布料,在上面用画粉划线。 做衣裳对她来说并不难,形制是现成的,只要按对应的尺寸画出对应的尺寸再就好划线裁剪就好。 之后便是缝制,一针一线是个慢工夫,青棠不再上山,空闲时都在屋里穿针引线。 她的针线活虽慢却细致,在村里算数一数二的,又会绘些精巧的花样,少不得有四邻八舍来讨要,她也来者不拒。 桃花嫂问她从哪里学来的花样子,她答不上来,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反正就是会画。 楚珩写的信寄出去几日了,也未收到回信。 青棠盼着有回信,希望他能早日与家人团聚,也担心有回信,他走后,自己又是孤单一人。 而且,她发现李福最近总是在她家附近晃荡,虽然每次都是旺来将他赶走,可她知道李福是惧怕家里的男人。 她一个弱女子,生活实在不易,要是有个人在身边就好了。 生米煮成熟饭,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罗家是传统人家,平日里教导子女“名不正则言不顺”,无媒苟合这样的事,青棠做不出来。 即便是与怀生有婚约,二人也始终恪守本分,未有逾矩。 所以,这念头很快被掐灭。 天气暖和了,山里的菌子一下子全冒出来,青棠不想错过最后一茬菌子,要进山去采。 她让旺来看家,自己与楚珩一同去。 原本是想让楚珩看家,但他一不会放鸡,二不会抓老鼠,还是旺来留下比较合适。 菌子多的地方离家远,青棠采了满满一篓后急着往回赶,旺来虽然中用,但它不会喂蚕。 楚珩似乎并不着急回去,东张西望地找菌子,又不惯走山路,渐渐与青棠拉开一段距离。 今日太阳有些大,青棠白嫩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因为走得急,又背着一箩筐笋和菌子,额上薄汗涔涔,她抬手擦掉。 背篓重得往下坠,她定住脚步,托着篓底往背上颠了颠,喘口气后继续下山,只要转过弯就能看到家里房屋,因心里惦记着蚕,再累不敢放慢脚步。 眼看就要到家,李福从路旁树丛钻出来,见她独身一人才笑着喊道:“妹妹等我……” 青棠乜斜他一眼,并不停下,悄悄握紧手中柴刀。 李福也不觉着尴尬,没皮没脸地追上来,“妹妹还生我气呢?上回是我不对,是我着急了……我着急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说着拿出腋下夹的一块布料往她怀里塞,“这布料你收好,我娘说过两日就找说媒的来说亲,今年割稻前就让咱就成亲。” 青棠听着就来气,说得好像她同意了一样,李家还真是算计人算计到了骨子里,割稻前成亲,不就是为了多找个劳力去割稻嘛。 她闪身不接,“你死心吧,这事我不同意。” “这可是上好料子,上百钱一匹呢,留着做身新衣裳。”李福不甘心地将布料往她怀里推,“好生拿着。” 青棠往外推:“我不要,上百两一匹的我也不稀罕,你快些拿走。” 一个不接,一个硬给,推搡间,桃红色布料掉进泥水中。 李福赶紧捡起来,心疼地用袖子擦擦,连着叹了几声“可惜”,这可是他娘从镇上狠心花大价钱买的,就这样弄脏了,回去指定要被他娘骂死。 他娘一生气就要骂人,没完没了地骂上三五天。 李福十分惧怕,将责任怪在青棠头上,骤然变了脸色:“你不要就不要,扔地上干做什么。” 不是自己的过失,青棠当然不认:“分明是你自己没拿稳,活该。” 李福啐了一口:“别给脸不要脸,我家愿意娶你是看得起你,你也不四处去打听打听,你自己在村里是个什么名声,除了我,谁还愿意要你。” 青棠微怔,这才明白,去镇上时背后人的讥笑,原来是针对她的。 这些时日在家做衣裳不出门,听不到外面的风言风语,李家造的谣指不定在各个村子里传成什么样。 她快要被气哭,“名声不好都是你们家胡编乱造的,我这辈子嫁给谁也不会嫁给你,你家与其在我身上精打细算,不如给自己积点阴德,惦记别人家的财产,算什么本事。” 目的被戳穿,李福面上挂不住,气急败坏道:“你家那点破东西算什么,我才看不上。还想着嫁给别人?谁不知道你家养着个吃软饭的……不要脸的小娼妇!” 说完朝青棠扑过去,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 青棠颤抖着手举起砍柴刀,但她终究是没干过杀人放火之事,举刀只是威慑并不敢伤人。 李福也看出她只是花架子,一把将刀打掉,欲行不轨。 说时迟那时快,一粒石子飞来正中李福口中,下一瞬就疼得捂着嘴巴满地打滚,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手掌打开,一粒门牙赫然躺在掌心。 “你、你……诶呦……打人啦,打人啦!” 他舔舔牙齿空缺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大叫着抬头,见楚珩已将青棠护在身后,便如遭了霜的菜苗,霎时蔫下去,叫喊声戛然而止。 楚珩一脚将李福踹出去丈余远,声线阴冷:“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李福迎着目光看过去,那双凌厉的眸中似乎藏有一头凶兽,即刻要跳出来将他撕碎。 他吓得一哆嗦,面色惨白如纸,捂着嘴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珩蹲下身,眼神阴鸷得吓人,“我今日不割你的舌头,留着它让你去跟村里人解释清楚,是你觊觎罗家产业故意这样说。” 不及李福回答,楚珩捡起砍柴刀,刀背敲在他腿,发出清脆响声。 紧接着,突如其来的刺痛让李福出了一身冷汗,这可比掉牙痛上千倍万倍,但他硬是挺着没敢叫出声来。 楚珩手下有分寸,所用力道可以震裂骨头但不伤及皮肉,看起来和摔伤一样。 他站起身挺直脊背,看李福如看一只臭虫,嫌恶地说了声:“滚!” 李福如得赦令,连滚带爬拖着伤腿离开。 青棠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显然是吓傻了。 楚珩把砍柴刀放回她手中,“有人就爱捡软柿子捏,你越怕他他越嚣张。” 青棠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拿着刀的手止不住发抖。 楚珩见她惊魂不定,握住她拿刀的手,声音无比温柔,像是在安慰小孩子:“没事了,咱们回家。” 青棠感受这手上传来的热度,一点点回过神来,两条腿还僵硬着,迈不开步子。 楚珩拉着慢慢往山下走,直至到家才松开。 青棠的手在掌心上留下一片明晰的潮湿,他也不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逾矩的行为。 泛冷的指尖握在手里,如春笋、似葱根,指腹上虽有薄茧却不硌手。 他竟不知女子的手又小又软。 将手在衣摆上擦擦,不再胡思乱想,把背篓里的菌子倒在外面晾晒。 旺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对菌子嗅了又嗅,歪着头像看傻子似地看了楚珩好一会儿,将不能吃的菌子一个个扒拉出来,最后没剩下几个。 楚珩挠挠头,表示不怪自己,他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有毒什么样的没毒。 青棠没功夫理会他们之间的官司,也没空闲整理情绪,蚕房里桑叶已尽,鸡饿得咕咕直叫,脚不沾地地忙着喂蚕喂鸡做饭。 饭时,她看着碗,一口也吃不下去,经李福这一闹,半分精神也无,问楚珩是不是快有回信了。 她知道他早晚要走,可眼下却不希望他 走,他一走,李福就会肆无忌惮地来骚扰她。 楚珩有一瞬沉默,他与侍卫走散,一时联系不上,只能写信给好友,让好友悄悄到这里找他,所以只等人来,不会有回信。 他敏锐地察觉到青棠的愁苦,于是给她一颗定心丸。 “并没有这样快……你放心,我走之前会帮你解决李家。” 青棠心事被看穿,有些不自在,好似是自己在求他留下来。 她不喜欢求人,埋头饭吃了几口饭后还是决定靠自己。 她说道:“你没必要蹚这浑水,不要因我而惹上麻烦,我总会有办法……多谢你,平江。” 一声“平江”叫得轻柔却郑重。 楚珩原以为她会因有人替她解决麻烦而高兴,不想她反过来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的确是善良,善良得有些过分了。 他问:“你怎么解决?” 青棠无法回答,因为她的确没有办法。 楚珩提议:“其实你可以离开这里,去找亲人。” 提起亲人,青棠心尖发酸,眼中蓄满伤感,忍不住又要落泪。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的亲人就埋在山里,我能去哪?我哪儿也去不了……” 楚珩听了不再作声,一餐饭在悄无声息中用完。 入夜,天空薄云渐起,月色忽明忽暗。 青棠躺在床上,双臂枕于脑后,瞪着眼睛睡不着。 一会儿想起罗父给她带糖回来,一会儿想起罗母嘴上叨咕她脚长得快,手里又给她纳鞋底做新鞋,一会儿又想起怀生拉她去捉泥鳅、趁她不注意把泥鳅塞进她的衣领中,吓得她哇哇大哭…… 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她早已把这里当家,把罗家人当亲人,日子虽苦却也甜。 他们走了,把甜一并带走,只剩下无穷无尽的苦。 此前陈桃花专门过来与她说了李家散播了流言,让她尽早拿主意,别等到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不好收场。 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言身正不怕影子斜。 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人言可畏,日后的处境怕是要更艰难。 若爹娘还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青棠又哭泣一回,但擦干眼泪,还要想想以后日子怎样过。 陈桃花说得对,现在来提亲的没有一个是真心,全都是冲着这份家业来的。 这点家业是爹娘的毕生心血,她说什么都得守住。 要怎么守? 与其找个靠不住的男人,不如自己盘起发髻,再过继个孩子,将家业传下去。 想到过继,青棠便想到大桥头住的疯婆子,何寡妇。 何寡妇无儿无女,丈夫死了三年后她从本家亲戚里过继了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地养育他长大,还张罗要给他说亲。 谁承想,那儿子竟是个白眼狼,私自卖掉家里的竹林茶园,连夜卷钱跑路。 何寡妇出去找了许久,将会稽钱塘翻个遍也找不见人影儿,去儿子亲生父母家也找过也闹过,到底无用。 后来听人说在维扬见过那儿子,何寡妇便去维扬找,在维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子没找到,她也疯了,整日坐在桥头上念叨“儿啊,儿啊……” 何寡妇凄惨的晚景让青棠立刻打消了过继的念头,没有血缘关系,到底靠不住。 过继不行,那就自己生一个,没有亲人,自己生的就是亲人。 想通了这一层,青棠一心要让日子顺心地过下去,什么名正言顺、什么礼义廉耻都统统抛在脑后。 可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和谁生,怎么生,都是问题。 她想,这个人要心地善良、要长相好,生出来的孩子才能温和、漂亮,最好是外乡人,以后不要有来往,不会打扰她们母子二人的生活。 而这样合适的人,眼前就有一个。 青棠被牵过的手热起来,继而想到那一晚周身的温暖。 她看向灶房,那里的油灯还亮着。 7. 不解春 生米煮成熟饭的念头如播入土里的种子,在和煦春风中快速生根发芽。 陈桃花又来了几次,絮絮叨叨地让青棠赶紧抓住眼前人,就好似给幼苗松土施肥,让幼苗迅速抽枝展叶。 青棠含糊应下,不敢将念头说给她听,只低声问了些夫妻之事。 说到这些,陈桃花可来了精神,关起门来将当年她与她男人两情相悦、百般恩爱的事细说一遍。 “男人呐,都是看着一本正经,实际经不起一点撩拨,你耍个小脾气、说几句好听的话,他就巴不得地给你掏心窝子卖力气……” 青棠听得脸颊发烫,不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自己一定像熟透了的柿子,从里红到外。 她的确不懂要如何取悦或拿捏男人,也认为没有必要,情投意合的两个人,不需要这些手段和心机。 可现实不一样,她得学着怎样把人骗到手。 “你这样可不行,”陈桃花对她的扭捏十分不满,“你这表兄宽肩窄腰螳螂臂,一看就是在床上能折腾的主儿,以后可有你受的。就是性子跟冰一样,不太好接近,你得下点功夫。不过越是这样的越不知足,等他开了荤只怕会夜夜都要不够。” 她掩着笑说完,之后又传授了些房事上蜜里调油的法子,毕竟是过来人,说起这些来一点不怯得慌。 青棠几乎是捂着脸听完,最后终于得知月事走后七八天最易有孕。 掐指一算,正是后几日。 生孩子这事不能硬来,还是你情我愿的好。 青棠依着桃花的提点,杀鸡宰鸭,连着做了好几顿好饭菜,博取好感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把人养壮些才好用。 时刻想着如何“勾引”他,比如关心冷暖,比如没话找话,又比如不经意地触碰,也算是费尽心思。 她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不会烟视媚行,也不能像桃花那样豪放主动,看着对方不为所动,心底着实焦急。 楚珩也隐约感觉出青棠的热情,除却好吃好喝,话也多起来,他只当是他答应解决李家的骚扰,青棠感激他的缘由,故而并未多想。 青棠没有办法,只好再次向陈桃花求助。 陈桃花一面笑她放不开,一面悄悄塞给她一包药。 她捏着药思量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恐再犹豫下去,人一走就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于是当日傍晚,青棠置了一桌酒菜。 楚珩还在劈柴,她趁机打开酒壶倒药粉,到底是没干过坏事,心虚得不得了,手一抖,整包药粉全部倒了进去。 她也不管多少,收起包药的纸,擦干净桌上散落的药粉,晃晃酒壶倒了杯酒放到对面的位置上。 “吃饭了……” 青棠不敢大声说话,心跳得厉害,呼吸也不稳,只怕会露出什么破绽。 “来了。” 楚珩答应着,把斧头钉在砧木上,顺手将劈好的木柴堆在一起后才朝屋里走。 青棠强装镇定,摇摇头照例为他备下洗手擦脸的水。 楚珩也很自然地清洗,用帕巾擦干,坐到桌边接过青棠递来的筷子。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楚珩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还备了酒?” 青棠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也是,以前饭桌上从来没有酒的, 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思量一下才编出理由:“今天是的我生辰。” 说完偷瞄了楚珩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天,家里也未给她庆过生辰,爹和怀生生辰时,娘会煮一碗长寿面给他们。 过生辰做顿好的吃,应该不过分吧。 果然楚珩没有怀疑,笑道:“原来是你的生辰,我没备礼物,日后一定补上。” 但举起酒杯立马又放下。 乡间的药终究不是上等,味道重,颜色深,楚珩看了一眼就发觉杯中酒有问题,登时起了疑心,看向青棠的眼神带上戒备。 真是小看了这女子,忍了这么久终于显出原形,这几日殷勤相待就是为了此时,差点就被她骗到,亏得自己还琢磨送她什么生辰礼物好。 他没喝酒,杯夹了筷子菜蔬。 青棠只盼他赶紧喝掉,见酒杯放回原处,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不喝?” 楚珩心中一阵冷笑,果然着急让他喝酒,那他偏不喝,再钓她一会儿,且看看她会作什么妖。 “我先吃些东西,空着肚子喝酒会难受。” “哦,哦……”青棠觉着他说得有道理,不再追问,目光却时不时地瞥一眼酒杯。 楚珩慢悠悠地吃了几口菜,和青棠闲聊,青棠神经紧绷,心不在焉地搭话。 楚珩问道:“你喝过酒没有?要不要尝尝?” “啊?” 酒杯突然送至眼前,青棠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结结巴巴找借口:“我、我娘说……说女人不能喝酒……” “哦?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珩颇有深意地看她一眼,端起酒杯放到唇边。 青棠紧张到了极点,心思全在酒杯上,没注意到楚珩神色有异,待看到他喝了才松开紧捏着衣角的手指,静等药效发作。 楚珩当然不傻,借着擦嘴的动作将口中酒全吐到帕巾上,以为只要不入喉就无事。 不过,他到底是小瞧了乡间的野路子,酒在口中的残留足以将他撂倒。 不消片刻药性便发作,热气上头,身体滚烫难耐,喉间似咽下一团幽火,在脏腑间点燃,燥热沿着经脉窜边四肢百骸,最后集中在小腹下,酸麻鼓胀。 大意了! 楚珩眉头紧锁,暗道不好,原以为是迷药,一会儿装晕就好,不想竟是暖情药。 青棠见他意识朦胧,眉目低垂,面色潮红,知药已生效,深吸几口气上前扶起他。 “你喝多了,早些休息吧。” 楚珩身子挨上青棠,欲望便开始向理智发难,空虚感趁机而入。 他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强忍着不去抱那绵软的女体。 青棠虽未经人事,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情欲,这样精壮的体魄,一会儿怕是要遭罪。 进卧房后,她反倒有些怕了,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迈出这一步再无回头路。 就此停手还来得及。 但想到李家的算计,想到村里的风言风语,想到以后无盼头的日子,她牙一咬,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 试着去解楚珩的衣带,手刚碰到衣料就紧紧按住。 “罗!青!棠!” 楚珩本想怒斥他,可酥麻感侵袭,以致尾音发颤,失去震慑的气势,听起来反倒像是急促的调|情。 眯着眼睛低头,正对上青棠含羞带怯的双眸。 灯光跳动,落下似有若无的缱绻。 美人面近在眼前,乌黑的鸦羽投下根根分明的阴影,小巧的鼻子玲珑剔透,樱桃似的嘴唇温润饱满,像沾着晨露,泛出莹莹光芒,满是诱惑。 他血脉偾张,他口干舌燥。 喉结滚动,吞下一口津液远不能满足,真想含住这颗樱桃,畅快淋漓地吮吸一番。 理智在深渊边上徘徊,一双玉手攀上他宽厚的脊背,似渊底悄然生长出的藤条牢牢缠住他,几乎要将他拖拽下去。 青棠仰面,闭眼感受着灼热结实的胸膛和铿锵有力的心跳,踮起脚尖朝两片薄唇够去。 唇瓣之上,是一片尖锐的冰冷。 嘴唇不该是软软的、热热的吗? 青棠疑惑,睁眼看去,果然贴上的不是唇,是刀刃。 雪白的刀刃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不及她反应,已架在她脖颈上。 楚珩眼尾带红,眸光冷冽如刀,直直刺向她,好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 冰冷的声音砸下来,“罗青棠,你到底是谁?” 青棠怔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万没想到药效只有短短一会儿。 往日温润和善的人突然冷下脸来,比本身就是凶神恶煞的人更让人觉着可怕。 她汗毛倒竖,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本能地向后挪,跌坐到床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问她是谁,罗青棠就是罗青棠,还能是谁? 到罗家之前她是谁,她也不知道。 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就叫罗青棠……” 楚珩头脑晕沉,方才七分真三分装,任由这女子摆弄,但理智尚存一息,他不能栽到这里,咬破舌尖后彻底清醒。 偏头吐掉口中血,目光却不离开青棠,揪着她的衣襟按在床头,短刀抵住下颌,微微俯身凑近,“你还有什么身份?” 始料未及的变故让青棠发懵,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她一介孤女还能有什么身份? 楚珩不信:“你还真是有耐心,在我身边蛰伏这么久,到底有什么目的?是受谁人指使?” 青棠眼中蓄满泪水,抿紧嘴唇不说话,显然是他误会了,将她误成他的敌人,她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今晚的行径是赤裸裸的算计,难免会让他生出这样的想法。 可真正的目的龌龊可耻,实在难以启齿。 越是沉默,楚珩就越有怀疑她的理由,但他不敢直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眼神干净,透着茫然和委屈。 他真怕自己会心软,目光偏开一寸,沉声呵斥:“说!” 青棠吓得全身紧绷,长睫轻颤,泪水滑过两弯梨涡,着实惹人怜爱。 楚珩反复告诫自己,这楚楚动人的样子全都是装出来的,不会再勾起他半分怜惜,将短刀下移点在她的胸口上。 “不说?那就尝尝被扒皮抽筋的滋味。” 这般恐吓令青棠脸色惨白,胸口起伏大口喘息,几乎要晕过去:“我不是……我没有……” 中气不足,话音软绵,像极了撒娇求怜。 真是经不起吓,楚珩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晕死过去,于是缓和了语气,“是不是那个叫陈桃花的女人?” 青棠还是摇头,虽然其中有陈桃花的撺掇,可终究是自己的主意,不能把陈桃花牵扯进来。 “那是谁?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楚珩呼吸急促,他离青棠太近了,少女独有的体香萦绕在周围,像网一样将他牢牢罩住。 她生得很白,雪腻的脖颈半掩在衣领中,素衣包裹下的身形窈窕婀娜,纤纤腰肢不堪一握,若她仰着颈子啜泣会是什么样的风景呢? 渴望一瞬间被点燃,楚珩浑身燥得难受,心跳已然失序,眼神逐渐迷离起来,伸手去捏青棠的耳垂。 “不要!” 哭腔带着拒绝和惊恐,青棠是计划与他春风一度,但不是在这种清醒的境况下。 可怜的声音让楚珩再次压□□内躁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眼神聚拢,刻意带上狠戾。 青棠下意识向后挪,后背抵上床头再无可退。 烛光自楚珩背后照过来,将宽阔颀长的身形映得更加高大,像一座山一样笼罩住她,压迫感十足。 她咬着唇嗫喏道:“没……没有人指使。” 楚珩只觉万般无奈,看着柔弱无能的一个人,却是威逼利诱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干脆来更狠的,拿出审犯人的架势。 “撒谎!不说那我就先杀了你,再屠了村子……你大概忘了我是做什么营生的吧,我这把刀不知沾的多少人血,不在乎多加几条。” 猩红的眼尾,可怖的眼神,吓得青棠直翻白眼,心里后悔死了,作什么招惹这玉面活阎王。 “我……我……”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反把楚珩气笑了。 8. 金兰契 青棠说:“你把刀拿远些,我害怕。” 楚珩哑然失笑,俎上鱼肉,还妄想屠夫将刀拿远些。 虽是这样想,但还是收回刀,敛起戾气,耐着性子等她回答。 青棠抽噎几下,平复情绪后说出自己的谋划。 “……我一个孤女,让你住在家里难免惹人误会……你说要报答我,就跟我生个孩子……此事我想你大概不会同意,所以给你下了给牛马配种时用的药……” 楚珩无语,难怪这段时间殷勤备至,原来是想去父留子。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简直像是话本子,报答她,就要给她留个孩子! 看着至纯至善的一个姑娘,心思却歹毒,竟给他下牛马配种所用之药,怪不得药力强劲,沾了一点就险些控住不住。 后面解释话他没怎么听进去,樱唇翕动,是无声地诱惑,让人只想狠狠地吻上去。 楚珩低头闭眼定了定神,坐到离青棠远一些的地方,狠掐着腿上的肉来保持清醒。 “生个孩子?你想的倒是容易。” 青棠眨眨眼,“桃花嫂说可以,一次就能怀上,她两个孩子都是这样来的。” 楚珩扶了扶额头,果然是这个陈桃花,青棠也是个傻的,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若一次就能怀上,哪里还会有人去请送子观? 随即,他神色冷了几分,“谁和你说这个……村里那么多男人你不找,为什么选我?” 青棠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早晚要走,不会再回来,以后不会与我们有瓜葛……不会……” “不会什么?”楚珩音量提高几分。 青棠嗫喏道:“不会,不会霸占我的家产。” 楚珩:“……” 身为国公府世子,他怎会瞧上这几间破屋子,她分明是在撒谎,知自己与庆王府有关,攀附王府应该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今日必要她亲口承认。 他继续问道:“就这些?” 青棠歪头想了一会儿,“因为你生得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 这也算原因? 楚珩无言以对。 此等荒谬之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他忽觉自己很可怜,堂堂安国公府世子虎落平阳,被人下药借种。 想他在纵横沙场朝堂多年,经历多少大风大浪都能全身而退,不想竟在小阴沟里翻了船,差点栽到一个农女身上。 不仅可怜,还可悲。 汗珠沿着颈侧滑进衣领,楚珩抬手擦去,里衣早已濡湿,粗布衣衫摩擦着肌肤,痒意又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线故作阴冷:“我曾说过,对你必有重谢,也说过会帮你摆平李家纠缠,我这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到自会办到,你为何不信,偏要选择如此卑劣的手段。” 青棠早已悔青了肠子:“我只想要个亲人,我太孤单了……” 这是她心底的脆弱,白日里忙碌不觉着,到了深夜万籁俱寂之时,才发觉这日子过着没有一点盼头。 现在人逼着说出来,像是把见不得人的狼狈与难堪摊在太阳底下,任人指点评判。 她觉着委屈,头埋在双膝间,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刚开始哭声很大,断断续续催人心肝,后面大概是哭累了,声音小下去,啜泣着、颤抖着。 可声音越是细小,越是破碎,就越让楚珩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她身世可怜,一介孤女,无亲无故,想寻个可以依靠之人,又担心遇人不淑,便想着生个孩子来做伴,只不过恰巧遇到的是自己而已。 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一想法,他才是今晚的受害者。 “你别哭了!” 哭泣声让楚珩心烦,身子更烦,体内幽火明明灭灭,大有复燃之势。 青棠哭久了,嗓音沙哑,“你走吧,现在就离开,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楚珩收刀入鞘,到了这个地步,他若走了,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说帮你就一定会帮你,你不就是想要个亲人吗?这有何难。” 啜泣戛然而止,青棠抬起头看向他,一双泪汪汪的眸子满是不可思议,“你……同意了?” 楚珩再次无言以对,同意什么同意,还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 他头痛不已,长眉紧蹙,“我的意思是,你我可结拜为兄妹,义兄也是兄,也算亲人。” 青棠不作声,似乎在犹豫。 楚珩见她松动,继续加码,“我只是一时困顿,等联系上好友,自会有重金酬谢,而且他在钱塘一带颇有名望,靠这层关系,可保你在此地无人敢欺,日后也能找个好人家。” 青棠目光游移,内心似有动摇。 楚珩乘胜追击,“是选一门好亲戚,还是选择无媒苟合,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受人嘲笑指点,你好好掂量掂量。” 这说好像说到了青棠的痛处,她爽快地答应:“就听你的,结拜为兄妹。” “好,今日你唤我一声义兄,以后你我便是亲人。”楚珩拿起短刀放到青棠手中,“此刀赠予你,算作结拜信物。” 青棠抹干眼泪,站起身整理衣襟、梳拢发髻,规规矩矩行一礼,“义兄在上,请受义妹一拜。” 楚珩微微诧异,她行礼的动作,是标准世家女的行礼姿势,而这山村里没人会这样的礼仪。 或许她真是世家里丢的孩子。 但他没说出口,眼下不是提这事的时候。 楚珩受完礼,亦起身规矩还礼。 舌尖疼痛过后,燥热又发作,且来势汹汹,他匆匆道声“早些安睡”,逃也似地出去浇了两盆冷水,又自我纾解一回,泄出火气后,仍燥热难耐。 这药可真歹毒!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不想次日青棠在院中置香案香炉,以水代酒摆上两碗,换上过年穿的新衣,又拿出一身新制的衣裳让楚珩换上。 昨晚经历大起大落,她哪能睡得着,连夜将楚珩的新衣赶制出来,也想他尽快离开。 果然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天青色新衣上身,楚珩贵气立现,清雅逼人,分明是城里富贵人家的公子。 青棠不免多看了几眼,与他焚香三柱,跪拜皇天后土,顿首三次,饮尽碗中水后才算礼成。 楚珩拈着香,口中说着“祸福同担,患难与共,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恩忘义,天人共戮”,心中却道:“今欺瞒姓名,为形势所迫,实非我本意,愿天地宽宥,此后珩行善积德,定偿此过。” 昨晚的事,青棠觉得有必要给他个交代,将事情说开了,日后相处也不尴尬,于是郑重行了一礼,说道:“昨夜之事,是小妹一时糊涂,望义兄莫怪。” 楚珩面色严肃,像个真兄长一样教诲道:“我知你处境艰难,也知这不是你的主意,是受了陈桃花的蛊惑。但人立世间,当光明磊落,切莫怀阴私、起恶念。此次只当是个教训,以后不可再轻信他人。还有,不要怕李家,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青棠乖巧地听着,点头称是,并不辩解借种生子这个主意到底是谁出的。 就让这件事稀里糊涂地过去罢。 刚收起香案,陈桃花和她男人用独轮车推来一车稻草,堆在院中,好大一垛,是预备蚕上簇结茧用的。 陈桃花的男人也穿着新衣新鞋,全然不像做农活的样子,倒像是去别人家做客特意换的,卸稻草期间不住地往楚珩身上看。 他听说陈桃花说青棠家来了一位表兄,说那那表兄生得如何俊朗不凡,如何气宇轩昂 。 自己婆娘说别的男人好,他当然不服气,卯着劲想看看这人好在哪里,今日终于有机会去青棠家,便特意穿上最好的衣裳与之比较一番。 到了一看,也不过如此,人虽挺拔却不健壮,估计连木桶都担不动,脸倒是生得好看,但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庄稼人过日子,有把子力气最重要。 他挺挺脊背,尽力展示自己粗壮的躯干。 楚珩被看得不自在,拎起竹篓去后院采桑叶。 青棠倒是夸赞他几句:“水生哥今日可真精神。” 罗水生挠着头嘿嘿一笑。 陈桃花却数落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回去喂蚕。” 显然她对自己男人的表现并不满意,呆头呆脑,连话都不会说,与那表兄站在一起,高下立见,真后悔让他一起来,上赶着丢人。 陈桃花月底就要生产,青棠实在不好意思让她走动,拉她坐下休息,客气道:“你可真是活菩萨,知道我发愁没有稻草用。” “菩萨可没我灵,你家没水田,哪里会有稻草用,虽不值几个钱,倒省得你去买了。”陈桃花翘着嘴角,眼中满是得意,“家里还有,不够再就去拿。” 又见二人穿得喜气洋洋,还以为好事已成,眼睛向后院示意,悄声问道:“成了?” 青棠摇摇头,不敢言昨夜之事,轻描淡写地说道:“还是算了吧。” “什么?就这样算了?”陈桃花无限惋惜,“到嘴边的肉都不吃,你可真傻。” 青棠心想,这肉可不好吃,命差都点没了。 陈桃花继续说:“想想以后怎么办吧,村里人可都在传你养小白脸呢,上次被我听到,骂了他们一顿,我说‘大家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谁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自己心里该有数,别听风就是雨的,跟着别人乱嚼舌根’。” 她一脸义愤填膺:“若不是身子重,我非上去给他们两个大巴掌。 青棠早已料到会传成是这样,但也相信自有明辨是非之人,感激道:“多谢你为我出头,只是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咱俩谁跟谁,等下回再让我遇上,非撕烂他们的嘴不可。不过,此事不成,以后要另做打算了。”陈桃花小声道,“你知道吗,李家大郎来咱村子一趟腿就断了,他娘说是你打的,扬言要去府衙告,他家在衙门里有亲戚,一准能告赢。可那个李福死活不让,非说自己摔断的,他娘就又骂他,说全是你挑唆的,这还没定亲呢就这样护着,将来娶进门来还不翻了天。李福不承认又说不出个因果来,娘俩天天闹得鸡犬不宁……我看呐,李家这是要作罢了。” “这样最好。” 青棠舒了一口气,可李福到底断了一条腿,李家能善罢甘休?她有些不信。 “唉,但愿如此!只是可惜了……”陈桃花摇着头叹息,又看向后院,“这么俊俏的人,可惜不是我夫君。” 青棠嗔怒道:“你呀,没个正经。” 两人一阵玩笑,陈桃花绕回养蚕上面,“今年桑叶贵,多亏你家的桑叶,我家的蚕才能吃饱,来时还看见溪里飘着蚕,也不知谁家养不起了,拿出来倒掉,叫人看着真是心疼。” 肚子里的孩子大约感受到了母亲伤感,乱踢了几脚,桃花抚摸着安慰。 “哪有事事顺意的,今年年景还算不错。”青棠又问:“可有人开秤收茧了?今年行情如何?” “我正要说这事呢。”陈桃花说起新鲜事,很快忘记伤感,“收茧客倒是来了,只是看着有些眼生,听口音也不是本地人,我跟你说,他们生得可俊了……” 青棠只笑着回应,并未在意,收茧做生意的,自然是哪里茧多到哪里,眼生也正常。 采桑叶回来的楚珩听了却是眸光一垂,这些人或许不是收茧人。 9. 火焚心 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看姣姣。 荷花塘是小村,正月里没有花灯,殷实些的人家会在门口挂两盏红灯笼应应景。 二月里的纸鸢只有小孩子会放,用竹篾做骨,糊上写过大字的纸,看着不漂亮,也飞不高,镇上时兴的板鹞纸鸢,青棠从未来见人放过。 模糊的梦里总有个情景,好似是她小时候,追着纸鸢跑,纸鸢飞高了、飞远了,跳起来也够不到,还摔倒在地,弄得满身泥水,一个比她高两头的男孩将她抱起,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不知道梦里是哪里,看不清男孩的长相,一切都很模糊。 也许只是个梦,也许是春天来了,她想放纸鸢了。 三月上坟要上许多天,各家有早有迟,上坟的人多是相识婶娘姊妹,没有姣姣可看,但她自己本身就是姣姣。 罗家的坟茔在半山里,是太公选的地方,离家远些,需早早动身。 上坟的前一日夜里青棠备好菁饺酒馔,临睡前去看蚕,发现蚕不吃桑叶,身体变得透明,这是要结茧了。 她把扎好的蚕山搬进蚕房,以备蚕结茧用,心中很是高兴,月余来的辛苦没有白费,马上就要有收获, 虽然蚕茧还没结好,但卖蚕茧的钱已想好用处,将屋顶修一修,院墙垒一垒,再买上几只小鸭养起来,还要置新被褥、新衣裳…… 总之,有了钱一切都好说。 次日,青棠起了个大早,检查一遍蚕房,叮嘱楚珩仔细看家后,背起准备好的祭品,带着旺来出门去。 路过下沿村,李福拄着木棍站立道旁,恶狠狠地朝她啐了一口,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而后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上坟,路上人多,又有旺来跟着,李福不敢造次。 坟茔离家远,要走好一段山路,到时太阳已升了丈余高。 爹娘的坟在上,怀生的坟在下,青棠先祭拜爹娘,摆上菁饺和酒馔,点燃纸钱,火苗窜起,烟气呛得人眼眶发酸。 一抔黄土隔生死,一缕青烟奠故人,平日里不觉着,只当是亲人都出门去了,但此刻,想到他们就在黄土堆下埋着,才知道什么叫没了。 青棠悲从中来,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生身之恩大于人,养身之恩大于天,爹娘几年来的养育之情,她没齿不忘。 哭过后再上怀生的坟,他的棺里只有衣冠。 怀生不是个听话的孩子,没少让爹娘操心,不务正业游手好赌,又爱充场面,有一次偷卖了家里留种的蚕豆去赌钱,被爹知道后吊在房梁上打个半死,这才有所收敛。 爹娘精心打理家业,怀生却不想守家,只想出去闯荡,恰逢官府征劳役去疏浚河道,他立即收拾行李前去应征,不久就收到了被水冲走的消息。 娘一夜白头,不相信儿子已死,死活不让爹去官府销户籍,最后爹瞒着她请陈桃花的男人去料理,领回一双鞋和十两抚恤金。 后来为给娘治病,爹挑私盐坠崖,摔得血肉模糊,娘花了大价钱请人将尸体找回,又找仵作缝尸,勉强拼出人样儿才下葬。 娘用怀生的抚恤金安葬了爹,最后自己也跟了去。 娘再三叮嘱青棠守着家,等怀生回来,咽气前听见开门声,还再问:是不是怀生回来了。 执念不破,她死时都未能阖眼。 青棠怀念爹娘,对他们的事想也想不完,可对于怀生,她只有思无恋。 同来祭拜之人已陆陆续续往回走,青棠不太想面对家里的那个人,在离坟旁的大树下坐了许久。 回想起那晚的事,她还是有些后怕。 真是大意了,月余相处,只觉他文质彬彬客气有礼,竟让她忘记了初见时那一身狰狞的伤口。 事情败露,她不认为他提出结拜为兄妹为真心,只不过是搭了个台阶,让彼此不那么尴尬,他自己也好继续留住在家里。 京城来的人就是心眼子都多。 而那种情况下,对方手持利刃,她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既然是借口,那他承诺的酬谢和摆平李家的事也未必是真心,所以她置酒焚香,将结拜之事昭告天地,给他良心套一道枷锁,令他日后念及此事,心生难安。 依着这些日子的了解,青棠赌他有良心。 饶是结拜成兄妹,那晚之后,家里的氛围还是有了微妙的变化,楚珩经常独自上山,有时掰几根笋,有时砍一捆柴。 青棠想他一定是在躲自己,毕竟那晚他的样子也是十分狼狈。 好比天上下凡历劫的神仙,困顿泥潭不得挣脱,待大难过后归了本位,怎会怀念困住他的泥潭。 瘸子腿好了,第一个丢掉的就是拐杖,自己这个帮他渡过难关的义妹,自是再无用处。 此后山水不相逢,谁还会记得谁? 若当时多放些药,事儿会不会就成了呢? 青棠拍拍头,将这些繁杂无序的念头从脑中赶出去,只希望他能快些走,自己也赶紧过回以前平平静静、简简单单的日子。 她抱住旺来揉了几下头,苦笑道:“以后又剩咱俩相依为命啦。” 旺来能听懂她的话,舔舔她的脸颊,摇摇尾巴“哼唧”两声。 下山后青棠赶去三界镇采买针线,午间在小摊上点了三碗馄饨,旺来两碗她一碗,吃完往回走。 一路,山花争艳好鸟相鸣,蚕豆荚已饱满,春茶不久可采,等卖完蚕茧便可去帮人摘豆、采茶,又是一笔收入。 大约是心中的不快发泄出去了,青棠感觉风中带着暖意,处处满是希望,脚下步子都轻快起来。 到家后她照理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无人回应。 她去蚕房看,蚕已上簇,饱满的蚕茧皎洁如雪色,让人瞧着心里踏实。 旺来前后院溜达一圈,对青棠摇摇头,表示没见到楚珩。 青棠去柴房看,不见了背篓和砍柴刀,以为楚珩又上山去了,也没有在意,到灶间生火做饭。 饭熟时天已暮色,依旧不见楚珩归来,青棠有些着急,进屋拿出短刀,带着旺来出后门上山寻找。 晚间进山,是很危险的事。 山上是一片竹林,浓密的枝叶遮住残阳,林间愈发黑暗,风穿过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不知什么动物从不远处跑过,弄出不小的动静。 青棠害怕,紧紧跟着旺来,时不时地就唤两声:“平江……平江……” 呼唤声穿过林子,隐隐落入楚珩耳中,他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对跟前叫周林的长随吩咐道:“在三界镇留人,截住萧正。” “是。”周林领命退下。 楚珩也转身循声下山,没走几步见气喘吁吁的青棠。 “总算找到你了,怎么到这来了?”青棠长舒一口气,握紧短刀的手微微放松。 “跑丢了一只鸡,我出来找。”楚珩随便扯个谎。 旺来却不信,瞥他一眼,朝着周林隐退的方向叫了几声。 青棠擦掉额角的汗,焦急道:“鸡重要还是人重要?晚上山里有狼要吃人的,快回家。” 楚珩点头,摸摸旺来的头。 旺来甩开他的手,冲他呲牙。 前几日楚珩得知有眼生的收茧客,隐约觉着是来找他的人,于是外出留下记号,果然周林寻迹找来。 周林能找到这里来并非偶然。 楚珩扮作庆王引开刺客后,恐走漏风声,不能明着找人,暗中将出事地点周边的村镇搜查个遍,却不见任何踪迹。 说来也巧,他到黑市上买消息时,看到有人卖世子的玉佩,这才顺藤摸瓜查到了三界镇,他们不便大肆搜查,只能化作收茧客继续打探消息,寻找世子。 玉佩边缘余留淡淡黑色,是灼烧过的痕迹。 玉佩的去向搁在楚珩心中许久,现在正好向青棠问个明白。 “此前让你烧的旧衣,烧了吗?” 青棠只顾看路,漫不经心地回答:“烧了呀,那日桃花嫂来送鱼,我忙着打水养鱼,是她帮我看着烧的。” 楚珩又问:“桃花嫂的男人叫什么?” 青棠边走边说:“罗水生,是本家亲戚。” 楚珩“哦”了一声,大概猜到玉佩的来龙去脉,是陈桃花烧衣服时偷偷拿走了玉佩,因为据周林调查,卖玉佩的人就叫罗水生。 是他误会青棠了。 青棠未听见后话,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楚珩心里有些愧疚。 青棠担心黑夜山里危险,也没多想,走到山脚时远远望见空中浓烟渐起,正是家的方向。 家里着火了? 她心中一紧,后背发凉,难道是灶堂里的火烧到外面,家里还堆着稻草,万一着起来救都救不了。 千万不要是自己家啊! 可怎么看怎么像是自己家,她抱着侥幸加快步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等转过弯,那点希望彻底破灭,蚕房已被大火吞噬,火舌顺着屋檐向卧房窜,一片橙红色在暝色中飞舞跳动。 火映在青棠眼中,化成最深的绝望,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救火。 她恨不能生出双翼,立刻飞过去,慌乱间一个不慎,脚下被石头绊住,整个人扑倒在地,双手擦过路面划出道道血痕。 她顾不上刺痛,只想快些到家,撑起身想继续跑,脚踝使不上力再次跌倒,望着熊熊烈火,她咬紧牙关,一点点向前爬。 随着火光变亮,一个跛足人的身影出现在房屋附近,看身形,正是李福。 旺来已跑到家里,死死咬住李福的腿不松口,李福咒骂几声“死狗”,抄起身边的石头使劲砸到旺来头上。 一下,两下…… 旺来很快就没了动静,可依然没松嘴。 李福将旺来丢进火海,冷笑几声,听见村里人叫喊着赶往这边救火,他赶紧钻入暗处。 这一切,青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恨自己无用,不能去救,凄厉地喊了一声:“旺来……” 嘶哑的嗓音,除了绝望还是绝望,拳头狠砸向地面,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火在烧,屋在塌,旺来没了,蚕茧没了,桑树没了,院子没了…… 家,没了…… 没了,一切都没了…… 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希冀,全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青棠昏死过去。 “青棠!”楚珩上前扶住她揽进怀中。 周林暗中跟随世子,见与世子同行的女子晕过去,才从暗处出来,拿出两粒丸药,“世子,清心丸。” 清心丸主治心宫内热,痰火壅盛,神志昏乱,正对青棠之症。 楚珩将药丸塞进青棠口中,擦掉她嘴角血迹,抬头指指李福逃走的方向,做了个杀的动作。 “是!” 周林领命,抬腿欲走,就听世子从喉咙中挤出暗沉的两个字。 “全家!” 10. 酬恩情 描着蝴蝶图样的纸鸢高高飞在天上。 风愈发紧起来,牵着纸鸢的线绷断,纸鸢打着旋儿落下,不知要飘到何处。 “走,去追……” 男孩跑在前面,青棠也跟着跑,却一跤跌在泥水里,划伤了手臂,弄脏了新衣。 “阿兄……阿兄……” 青棠又疼又急,哭着喊出声来。 楚珩正坐着喝茶,听见哭声有些诧异,做义兄妹不过几日,怎么就叫得这般亲切了? 他走到床边,见青棠眉头紧锁,额上细汗涔涔,一看就是做噩梦了,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阿兄在。” 青棠果然舒展眉眼,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她因高烧昏迷一天一夜,现下终于有醒来的迹象。 “青棠?青棠?”楚珩试着叫醒她。 她却陷入另一重噩梦中,梦里到处都是火,梁柱倒塌、砖瓦碎落,她想去救,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网子束住,一动也不能动,干看着火焰吞噬掉一切。 旺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耳边回荡,心脏一阵阵刺痛,大叫一声“旺来”后彻底清醒。 陡然睁眼,见楚珩正握着她的手。 她下意识抽回手腕,疼痛从掌上传来,看着和家里一样颜色的帐幔,有一瞬恍惚。 这是在家吗? 难道这一切只是个梦? 难道家还好好的,没有被烧? 很快思绪回笼,环视四周才发现身处陌生的房间里,两手缠着布条,脚踝绑着裹帘【1】。 想说话,喉咙内却是干哑刺痛,她指指自己又指指房间,用口型问道:“我在哪里?” “客栈,三界镇的客栈。” 楚珩端了杯水慢慢喂给她,继续解释:“你家被烧光了,我只好将你带到这里来。” 青棠眼眸低垂,说不尽的绝望伤心。 楚珩才发觉说错了话,她因大火伤心晕倒,现在又陈述一遍事实,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轻咳一声遮掩过去。 青棠见他已换上黑色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沐浴梳洗过,猜测他已找到同伴。 他回家了,自己的家却没了。 此刻青棠心如死灰,双眸寂灭无光,她答应过娘会守着家,家没守住,她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沉默片刻,才道:“你还救我做什么?”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义妹,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楚珩指着不远处桌子上的一沓银票,“银子是我答应你的酬谢,足够重新建房子。” 青棠没有看,她也不想看。 重建,重建完还是原来的家吗? 没有爹留下的背篓,没有娘留下的织机,没有了亲人的痕迹,建得再好也不是原来的家。 她甚至希望能立刻就死掉,去那边找爹娘诉诉苦,请求他们原谅。 死了也就解脱了。 她一个人支撑这个家太累,扛着沉重的过往,扛着娘的嘱托,生活看似处处充满希望,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自己给自己的安慰罢了。 否则,她也不会着急生个孩子来填补。 若就此死去,撒手不管,何尝不是一件痛快事。 火光再次在脑海蔓延,一个黑影逐渐明晰,灵台暂时清明起来。 不行,现在还不能死,还有仇要报。 她看向楚珩,眼里闪过一丝期冀,“你说你要报答我,还作数吗?” 楚珩点头:“自然作数,银子不是已经摆在那里了吗。” “我不要你的银子。”青棠想坐起身,可周身无力,四肢酸痛无比,只能躺着继续说道:“你说你有个朋友,在钱塘这一带颇有名望,能不能请他帮我打官司,我要状告李福纵火。” 楚珩避开她的目光,犹豫要不要将李福已死的事告诉她。 周林办事利索,当晚就将李福闷死在水里,伪装成失足落水的样子,随后李家办丧礼,人来人往不便下手,只好等机会。 楚珩思索片刻,决定还是不冒这个险,杀人放火的事不是现在这个身份可以做的事,若青棠知道真相,难保不会泄密。 庆王归京之前,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道:“此事并不容易,你一无人证、二无物证,要怎么告,若对方反咬你诬告陷害,府衙则会判你杖一百、徒三年。” 青棠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彻底黯淡,收回视线扯扯嘴角,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怎么会没有人证,他自己就是现成的人证,可他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会为她作证,不会为她出头,更不会为她去麻烦朋友。 是啊,他已经找到同伴,不需要她的照顾,能在她晕倒的时候救下她,已算是仁至义尽。 世道如此,大家各安其命。 青棠更添一层失望,重新闭上眼睛。 楚珩本想安慰几句,还没开口就听敲门声响起,是周林来送药。 楚珩在门口接过药,又吩咐周林让店家做些清淡的饭食送上来。 药端到床边,他舀了一勺送到青棠嘴边,“先把药喝了。” 青棠偏过头。 楚珩道:“你急火攻心,伤到了心脉,最好喝药,若是落下病根要难受一辈子。” 青棠心想,她这一辈子快到头了,喝不喝要都没关系。 她不为所动,楚珩只好收回勺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不日即将归京,你随我同去罢。” 青棠直勾勾地看着床顶的帐幔,赌气似地说道:“家没了,坟还在。” 楚珩叹了口气,劝道:“还真是执拗,你本不是罗家亲生,房子烧毁也算没了牵挂,守着一堆废墟做什么,还不如去寻亲。” 青棠不作声,气他这话说得不近人情,那是她生活了近十年的家呀,变成废墟她也要守着。 敲门声再次响起,一个悄生生女孩声在外面问:“我来送饭,能进来吗?” “你好好想想。”楚珩不再多劝,放下药碗开门出去。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提着食盒和一个包袱进来,从食盒中端出一碗粥、一叠米糕并两道小菜,见床上的人已醒,高兴道:“姐姐总算是醒了,昨晚你烧得直说胡话,可把你夫君急坏了,半夜请郎中来瞧,又守到现在。” 又从包袱里拿出新衣:“瞧,这是你夫君托老板娘给买的衣裳,我来帮你换上。” 青棠扶着小丫头的手坐起来,摸着崭新的衣裳,依旧是素色,触手温软,比身上的布衣好上许多少倍。 这样看来,楚珩为她做了不少,又是请郎中、又事守夜,心也细,知道她还在孝中,不穿鲜亮的颜色。 但青棠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夫君待你可真好。”小丫头说着就要解她的衣带。 青棠这才注意到“夫君”这个称呼,忙解释道:“多谢你,他不是我夫君,跟我也没关系,衣裳也不用换了,帮我把食物端过来就好。” “不是夫君?那他还待你这么好……”小丫头十分疑惑,转了转眼珠,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他一定很喜欢你,我嫂嫂生病时,我阿兄就是这样待她的。” 说着端过饭菜给青棠摆好,又拿起药膏,“这是他给你买的药膏,郎中看过说可贵了,不过药效是极好,你看,你的脚是不是已经消了许多?” 小丫头到底是年岁小,口无遮拦不知羞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青棠不与她计较,忍着嗓子痛吃完饭食又喝了药。 饭后恢复些力气,试着下床活动,除了脚踝不能吃力,倒也能行走。 小丫头收起碗筷,再三叮嘱她好好休息后提着食盒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青棠一个人。 她拿起银票数了数,二十两一张,一共十张,足足 二百两银子。 这些银子,应该足够请状师打官司,讨回公道。 银票揣入怀中,她心安理得,既然他不帮人情,那这钱她就不客气了。 躺回床上阖眼休息,她要赶紧好起来,赶紧去打官司,让恶人伏法,出掉心中这口恶气。 白日的喧闹随着夜色到来而逐渐沉寂下去。 客栈后巷,楚珩正借着月光看庆王的亲笔密信。 大意是巡视车架五日后启程返京,命他假扮庆王走明路,庆王则暗中归京。 楚珩背过双手,将目光投向夜空,当今太子软弱无能,陛下早就有易储的念头,但碍于世家根基,一直不能成行。 庆王此番出巡钱塘,就是为了收集太子贪腐的罪证,等罪证进京,朝堂就要变天了。 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太子下了血本要刺杀庆王,他的任务是假扮庆王,吸引刺客,确保庆王顺利归京。 “将信烧掉,传话下去,随时准备启程。”信交给周林,楚珩又问,“可有萧正的消息?” “属下命人连夜护送萧大人到三界镇,后半夜就能到。”周林沉吟片刻后问道,“世子,那姑娘如何处置?” 楚珩看向青棠的住处,烛火早已熄灭,他没回答,抬手示意周林退下。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趁着街上无人,楚珩乘车去往萧正住处。 萧正,字文则,与楚珩在北地结识,此前的书信是写给他的,与青棠说的好友亦是他。 马车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巷口停驻,巷子极窄,不容马车通过,楚珩下车步行,转过一个弯后正见到了萧正的长随,文青。 文青见他来,小跑几步上前,行礼后回禀:“楚世子果然来得早,我家公子吩咐先带世子用早膳,其余的事等他醒来再说。” “也好。” 楚珩知道萧正有晚睡早起的习惯,在北地时,经常半夜里被他叫起来喝酒谈天,但若想约萧正晨起练武,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跟随文青又转入巷子深处,打开一扇门。 门庭虽小,其内却别有洞天,亭台水榭一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工巧。 楚珩感慨道:“不愧是你家公子,竟能寻到这么个雅致的住处。” 他故意把“雅致”二字咬得极重,这里虽精致华美无可挑剔,可细观装饰布局,处处透着轻浮,是烟花风月之地。 文青嘿嘿一笑,未做解释,径直带楚珩到了一处房屋内,小声道:“我家公子正在里间休息,请世子先用膳。” 随后五六个女使奉着早膳鱼贯而入,早膳极其丰盛,汤水点心一应俱全。 楚珩于饮食上并不挑剔,随父亲在北地时,虽是将领却无特殊,与众将士一样,吃的是大锅饭,在荷花塘时,饭食简单也能习惯。 如今珍馐罗列眼前,只觉甜腻不堪,甚至有些想念青棠熬的白粥。 草草用了一些便漱口离席,坐于小案旁随手拈起书册,边看边等。 拿起一本翻看几页便放下,拿起一本还没打开又放下,本本都是才子佳人恨海情天,看着着实无趣,都是一群不懂仕宦规矩的人胡诌乱写,庸俗得很。 两盏茶后,楚珩失了耐心,问文青:“你家公子要睡到什么时候?” 文青往里间看看,没有任何动静,回道:“世子稍安,请再饮一杯茶。” “再喝我都快成水壶了!”楚珩不满,甩袖往内阁走。 文青忙拦住,“世子勿恼,我家公子昨晚赶了一夜路,到后沐浴更衣又耽误了时辰,估计这会儿睡得正香。” 楚珩无奈道:“真是穷讲究,出门必要自己带被褥,赶完路就要沐浴更衣,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文青也颇为为难:“自小养成的,一时难改。” 楚珩将人拨开,大步迈入里间直奔床榻,掀开被子却无人。 11. 陷囹圄 忽而,背后风动,待楚珩反应过来,手臂已被捉住。 楚珩反手扣住来人肘弯,脚下微错步,腰身发力,却未能将那人抡过肩头,随即转变策略,长腿一扫,那人猝不及防跌倒在床。 饶是被褥宣软,萧正还是被摔得发出惨叫,“你就不能轻点?” 楚珩掸掸衣摆,“谁知道是你,我还以为有歹人,意欲对你图谋不轨。” “你!”萧正揉着肩膀,“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大白日地能有什么歹人?” 楚珩坦然承认:“是故意的又怎样?早醒了怎么不出来,害我白等半日。” “我就是看看你还会不会掀我被子。”萧正爬起来,亲近地拍拍他的肩,“你果然没变,人人都说你性子越来越稳,我却不信,所以试试你。” 楚珩没有闲情逸致与他玩笑,坐到桌旁,“我向来如此,倒是你,年岁长了也不收敛性子,反倒越来越张狂。 他扫视一眼室内,不满道:“怎么选了这样的地方住?” “在任上扳着性子已是不自在,好不容易松口气,还不让我松快松快?”萧正命文青进来奉茶,“这地方怎么了?比客栈里的鱼龙混杂,这里可清静多了,环境好,人也懂分寸。我跟你说,这里可不是随便谁就能住的,光有银子不行,还得有人脉,不过,还得亏是三界镇,才有这样的住处。” 楚珩挑眉:“怎么讲?” “三界、三界,三镇交界之地,三地都愿不管,没了严苛的市规反成就了经济繁荣。再说,我还不是为你着想,知道你是秘密行事,不能走漏风声。”萧正大喇喇地坐下,等文青退出后问道:“说吧,火急火燎地叫我来做什么?” 楚珩不理会他的自作聪明,质问道:“你几时收到我的信的?为何现在才来?” “大约十几日前吧。”萧正见他面色严肃,忙解释道:“庆王巡视钱塘,我怎好离任,这不一得空就赶紧过来了。” 楚珩暗自憋了一口气,真是拿他没办法,十万火急的救命之事,还要等到有空,若换作自己,早就派人前去营救了。 “等你来救我,黄花菜都凉了,若不是我的人去接应你,只怕你现在还在路上走马观花。” “我自然是担心你的。”假话戳穿,萧正摸摸鼻子,饮了口茶道,“看你信上的字迹端庄方正、从容不迫,不像是受难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没事,况且你有美人相伴,我怎好相扰。” 原来是故意的。 楚珩蹙紧眉头,语气严肃,对他这玩世不恭的态度颇为无奈。 “你开什么玩笑!我与她清清白白。” “你着急解释做什么?我开玩笑的。”萧正看着他,凝滞的眼眸倏地一亮,“哈哈,难不成被我说中了?” 楚珩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不得要领,本要责备他不够义气,开口却急于撇清与青棠的关系,他立即否认。 萧正话锋一转:“不过,周林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楚珩将这几日之事如实相告,自然是隐去被下药这样的尴尬事。 萧正抚掌大笑:“原来如此,学我倒是学得像。” 楚珩目不斜视,“我与你可不同,不像你认识个女子就要收为义妹……若你找不到表妹,还不知要认下多少妹妹。” 话虽这样说,但他还是觉着那晚提出结拜为兄妹之事,完全是受了这家伙的影响。 “我是心善。”萧正神色从容,自认为做的是天大的好事。 楚珩十分无语。 这位兄弟心善得有点过头了,几年前为了寻走失的表妹,自请外放到北地任职,还没到任上就被胡匪追得满山跑。 恰巧他巡边经过,一箭射穿胡匪胸膛,把萧正从阎王爷手里救了下来。 萧正感激涕零,当即就拉着他拜把子,楚珩不吃这一套,但二人成了挚友。 寻亲声势浩大,以至不少人上门认亲,萧正明知有假,却也不赶人、不惩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足银两放人离去,理由是这年头日子不好过,若不是生计艰难,谁会愿意做骗人的勾当。 楚珩规劝几次无效,只得随他去,反正他家境殷实,只要别被人骗了身心就好。 北境时光恍如昨日,楚珩感叹一句:“好在你表妹已找回,也算了你一桩心事。” 提到表妹昭昭,萧正嘴角浅浅一弯,像笑又不像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半晌才回了一句:“她能陪姑母几年,也算是她的造化。” 楚珩不好多言,萧正家的事着实有些复杂,修仙问道的父亲、精明强悍的母亲、疯癫被休的姑母、几个小娘和一堆庶弟庶妹。 他说回正事:“让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萧正颇为玩味地看他一眼,清清嗓子道:“呦,真是奇了,堂堂中郎将大人还有事求到我头上,说吧,什么事?” “我想请你照拂这女子。” 此话一出,萧正满是惊讶,“你将人带回来了?不是你作风啊!不对不对,定然是她赖上你了。” “不是,我并未表露真实身份,只说是庆王侍卫。”楚珩解释,“她家破人亡,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只好将她带上,只是我还有要务,烦请你暂时照顾。” 萧正摇着头轻飘飘道:“原来如此,身世倒是可怜,你既怜惜,就好人做到底,直接带回京便是。” 楚珩道:“我也提过,她不愿意。” “不愿你还要带她回去?”萧正低笑出声,“瞧这楚大人这样子,怕是要枯木生芽了?” “什么枯木生芽……” 话音落地,楚珩才品出对方话中旖旎暧昧的意思,但不得不承认,这话戳中他的心事。 缘何要认作义亲?缘何有带人进京的想法? 难道真如萧正说的一般,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日光透过窗子,在矮桌上落下斑驳的光影,杯中水似乎映出青棠的侧颜。 楚珩端起茶杯,茶水轻晃,人影消散,只剩茶叶浮动。 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萧正自顾自地说下去,“既然喜欢不如就此收用,虽是农女,但也是良籍,做个妾也算抬举她。” 楚珩捏着茶杯,若有所思。 良久未得到回答,他恍然大悟:“哦哦,我明白了,你是担心贸然带人回去,过不了祖父和伯母那关,想让我替你养着……” “当——” 楚珩茶杯重重放到桌上,磕出不小的动静。 萧正赶紧用扇子抵在唇上,表示自己已闭嘴。 楚珩静了片刻,“你别胡说,她与其他女子不同,我敬重她孤女无依却不贪婪,予以银钱不曾受,也未有攀附之意。” 萧正心想,你才认识几个女子,八成是被外表迷惑了,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好事,该着这哥们儿红鸾星动,要走桃花运了。 他笑道:“你果然没变,还是如此高义,放心,此事交给我便好,明晚我让文青去接人。” 楚珩惦念青棠的伤,谢过后便告辞,萧正却说什么也不让他走。 “忙什么,自你我分别后,许久未曾这样清净地坐一会儿,我备了酒席,用完午膳再走。” 楚珩小心遮掩心事,不好急着回去,恐再被调侃,只好答应留下来。 席面虽简,但有丝竹歌舞助兴,舞姬广袖舒展、踏歌轻舞,曼妙身姿让人挪不开眼睛。 萧正跟着节奏敲打扇子,楚珩却正襟端坐,半点兴致也无,脑中时不时浮现出青棠梨涡轻漾、巧笑嫣然的模样。 当真在歌舞景色之上。 念头方落,心头又紧,涌上几分自责,实在不该拿她与伶伎相比拟,如此就是轻慢了她。 恍惚的神情落在萧正眼中,萧正旋即了然,忍不住试探,“这里的烤乳鸽一绝,我让人备下,留着晚上吃,如何?” 果然楚珩皱了眉,“我还有事,不能久留。” 萧正微微颔首,更加确定心中猜想,是急着回去呢,看来日后需要好生照顾这位“ 义妹”。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他就坡下驴,“也罢,如此美味只能我一人独享了。” 楚珩在萧正午睡前离开,行至半路,车驾被侍从拦住,周林隔着车牗低声回禀:“世子,青棠姑娘不见了。” “什么?”楚珩眉色一紧,掀开窗帘急声道:“什么时候到事?还不快派人去找。” “午间客栈的伙计去送饭才发觉人不在屋里。”周林奉上一卷纸。“到处找了都没有,但在告示榜上发现了这个。” 楚珩接过一看,是会稽府衙的海捕文书,要犯姓名一处赫然写着“罗青棠”三字。 为何会这样? 楚珩不做停留,命车夫掉转马头,赶回萧正住处。 马蹄疾驰,扬起阵阵尘埃,惊得玉兰树上的鸦鹊“嘎嘎”叫了几声。 灰尘散尽后,一辆囚车碾过坠落的玉兰花,往镇子外驶去。 青棠瑟缩在囚车内,手腕、脚腕被沉重的镣铐锁住。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只是去找状师写状纸,状师就直接将官差带来,出示缉拿文书后,把她押上囚车。 她识字不多,但也能大概看懂文书上的意思。 “会稽郡三界镇下沿村李仁田状告会稽郡三界镇荷花塘村罗青棠杀害长子李福一案,经县衙升堂审讯,人证物证确凿,依律断案,着令三界镇所辖捕快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李仁田是李福父亲的名字。 真是莫名其妙,李福死了,凶犯是她。 李福何时而死?因何而死?何时升堂?何人作证? 在她一概不知的情况下,她成了杀人凶犯。 任凭她怎么辩解,捕快只有一句话:“我们只负责抓捕,有话去府衙说。” 道路颠簸,车轴发出陈旧的“吱呀”声,青棠神思茫然,如坠云雾,只记得到会稽郡时,太阳落到山后,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 她原以为会被府衙提审,甚至一路上都在想如何为自己辩护,没想到捕快押着她穿过廊庑,径直走向牢房。 迈过牢房门槛,那一点天光彻底消失不见,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镣铐压得手腕疼,青棠用尽全力抬手,死死抓住捕快的袖子,“这位小哥,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放开!”捕快粗鲁地拂去那双带伤的手,“我们是按上面的意思办事,其他的一概不知。” 青棠从怀中拿出一些银票,也不看是几张,塞到捕快手中,哀求道:“小哥你行行好,求你与我说个明白,为什么不提审?为什么要关我?” 捕快借着的幽暗烛光看清银票面额,赶紧塞进袖里,语气缓和了许多,“实话与你说了吧,李福溺毙在你家附近的溪水里,身上还有狗咬的伤口,所以判定是你杀人抛尸。” “不是,不是这样的,是李福烧了我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死了……不是我杀的……我家旁边的溪水浅,淹不死人,他那么大一个人,我怎么能杀得动……” 青棠语无伦次,一股脑说了许多话为自己辩白。 “理儿是这个理儿,但衙门就是这样判的,你家那块宅子已判给李家作为赔偿了,关于你的判决过几日才下来,你且耐心等着。” 捕快说完去找狱卒班头办理交接手续。 青棠愣住,全然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不容她多想,一个肥胖壮硕的狱卒过来,是监牢班头。 他一面打量她一面叫来女杂役:“搜她的身,仔细点,别让她身上藏着什么利器。” 豆大的灯火驱不散黑暗,青棠只能看到班头泛着油光的半侧圆脸。 她问:“敢问官爷,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什么时候能见县令?” 班头冷笑一声,满是轻蔑,“你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是单纯,杀人是死罪,再出去就是问斩的时候。” 问斩!? 怎么会是问斩? 青棠呼吸一顿,脑中嗡鸣不止。 12. 救危厄 “问斩”两个字如石头般向她砸来,砸得她头晕目眩,只觉天都塌了,周遭的人声变得模糊,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脑中回荡。 她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木木地僵在原地,任女杂役将周身东西搜去,包括剩余的几张银票。 女杂役万没想到衣着简素的农女身上竟有银票,看清时两眼直冒光,正欲私藏起来,被班头一把抢过。 班头板着脸说道:“这些都是罪证,回头我交给县令。” 说完揣进怀里捏了捏,面上无表情,心中早已乐开了花,意外之财最是让人欢喜。 女杂役后悔那片刻的迟疑,悻悻地将青棠关进单独的牢房。 等青棠回过神来,牢房内只剩她一人。 她自是不甘心,爬到牢房门口,拍着门大喊:“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快放我出去……” 守夜的狱卒见怪不怪,呵斥几声“别吵了”,继续巡视监牢。 青棠喊哑了嗓子,终于唤来班头。 班头过来却不是来听她诉冤,而是让她在供词上画押。 “按个手印,这案就结了。” 随行狱卒蹲下身,抓起她的手指按在朱砂印泥上,之后就要往供词上按。 青棠堪堪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手印一按下去就真等于承认供词上的罪责,就等于承认杀了人。 她地猛地攥紧手,哭道:“我没杀人,我不画押……” 顺势低头狠咬在狱卒手上。 狱卒吃痛,一巴掌呼在她头上:“属狗的?敢咬人?” 这一掌力道不小,青棠栽到一边,耳中嗡鸣,半张脸火辣辣地疼。 班头司空见惯,并未感到意外,冷笑一声:“有点骨气,敬酒不吃吃罚酒,先关她一夜,明早再说。” 进了死牢就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了阎王殿,心气再高的人,关上半日也会被锉掉锐气。 班头带狱卒走后,牢房回归安静。 阴冷潮湿的气息凝固成冰刃,不停地刺向青棠,她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草席散发出的腐臭和血腥味将她紧紧包围。 长夜如水,时间在黑暗中艰难地爬行,她时而昏沉时而清醒,有好几次以为天亮了,可老鼠爬过稻草的簌簌声,又提醒她现在还是半夜。 压抑的环境让人时刻想逃离,她咬着牙坚持。 陈桃花说过李家在府衙有亲戚,手眼通天,府衙定然早被李家打点收买,哪里还管什么是非曲直,凭着几句颠倒黑白的证词就能定她的罪。 绝望混着不甘,如潮水不断侵袭,自己一个弱小的孤女,渺若蜉蝣,如何能撼得动大树。 想起楚珩让她放弃申冤的话,青棠苦笑一声,还真被他说中了,李家果然倒打一耙,打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但她没有半分后悔,为了罗家,为了清白,明知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她也得闯一闯。 下定决心,她捻了捻手指,伸入口中狠狠咬破,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在证词上画押。 十指连心,血腥味在舌尖蔓延,身体因疼痛微微发抖,饶是这样,她还是将手指全部咬破。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她疼得几乎要晕过去。 半睡半醒之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终于听到了人的脚步声,有狱卒举着灯朝她走来。 天还没有亮,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天明。 “哗啦啦”铁链响动后,牢房门转动发出陈旧的“吱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昨晚那个肥胖班头迈着八字步走近,用脚尖踢踢她。 青棠下意识往里缩缩。 “还活着。”班头对狱卒说道:“赶紧让她在供词上画押,县令等着要呢。” 狱卒拿起她的手,只见鲜血琳琳,没有一个完好的,他无奈地看向班头。 “他娘的!” 班头来了气,命狱卒将她拖到另一个房间,绑到架子上。 过好一会儿,青棠才适应了这里的火光,面前一道道刑具赫然在列,火塘里噼啪作响,烙铁头被烧得通红,墙上挂着夹板、镣铐,刑具上黑红色血渍让人触目惊心。 班头上前,用皮鞭挑起她的下颌,“呦,长得还挺标致,可惜是个杀人犯。” 青棠看清他一脸横肉,面目狰狞,恐惧更甚,无力嗫喏道:“我没杀人……” 班头才不听她说什么,走流程似地往她身上抽了几鞭。 “费什么话,说你杀了就是杀了,痛快在供词上画押,也少受些罪。” 春衫轻薄,受不住鞭子的粗糙,破碎成丝丝缕缕,娇嫩肌肤隐约可见。 冤屈无处伸张,青棠心中愤恨,生生受着一鞭又一鞭,攥紧拳头不愿画押。 她咬牙硬扛,翻来覆去也只是“我没杀人”这一句话。 班头来了劲头,还没有他撬不开的嘴,再硬的骨肉也能啃下来。 又是几鞭子下去,青棠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班头啐了一口,吩咐狱卒,“把她泼醒,认了罪,咱们也好去吃酒。” 一瓢冷水当头泼下,青棠猛地惊醒,水糊住口鼻,呛得她几近窒息,深吸吸一口气后,拼尽全力抬起头,但很快就垂落下去。 班头看看牢房窗户处的天色,决定赶紧让她画押,县令给的时限是日出之前,眼见快到了,不好耽搁下去。 牢里规矩,必要人活着时签押,她担心人咽气,捏着青棠的手随便在供词上按了个印,交给狱卒:“快去交给县令,就说犯人按完手印后畏罪自尽。” 青棠闻言肩头一垮,万念俱灰,今日就是她的死期,确切地说,此时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往事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罗家小院中的欢笑,怀生气人时爹的怒吼,埋葬娘时漫天飞舞的纸钱…… 一切都已远去,最后一幕是房屋燃烧的熊熊烈火…… “爹、娘、怀生、旺来,莫怪青棠,世道不公,我真的没办法……” 她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做任何挣扎,不再有任何希望。 然而,班头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她,捏着下巴强迫她抬头。 水冲掉青棠面上的灰尘,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几缕青丝柔顺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青丝滑落到脖颈,没入衣领之中。 班头贪婪的目光一错不错盯在她细腻的锁骨处,想着摸上去一定手感不错,歹念蠢蠢欲动,眼睛眯成缝。 “真是个美人……” 说着抬手挥退狱卒们,斩断绑着的绳子。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一个将死孤女,再无机会申诉,也不会有家人替她鸣冤。 久在牢狱,这样事他见多了也做多了,并不认为是伤天害理之事,心早已麻木不仁,不会有半点愧疚与不安。 失了支撑,青棠坠落在地,班头淫|笑声传进耳朵 “给爷伺候好了,爷送你痛快上路,保证不遭罪。” 她像一只濒死的兔子,瘫在地上任人摆布,被班头揪着发髻翻过身,扯开衣襟,前胸骤然冰凉,直凉到骨头里。 “县令到——” 狱卒长长的通报声传来,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逼近,速度快到通报声停了,人也到了跟前。 来人除了县令,还有一位青衫男子并两个覆面执刀的黑衣侍卫。 男子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虽未着官袍,可县令在他面前躬身垂首如鹌鹑,一看便知不是凡人。 睥睨地眼风扫过来,班头不寒而栗,赶紧爬过来深深叩首。 一名侍卫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欲上前,被男子用折扇暗中一挡,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县令见躺在地上的女子衣衫不整,额头瞬间铺满冷汗,钱塘按察使点名要提审的女子,这会儿正遭轻薄,这可如何了得。 他只能将罪责推到班头身上,大声呵斥:“大胆!竟欲图谋不轨,来人,给我绑起来。”班头汗毛倒竖,头皮发麻,一听就是县令要撇清干系,大呼冤枉,“小人哪敢私自用刑,都是按着大人的意思办的……” 县令脸色变了又变,恨不得用鞋将他的嘴塞起来,“信口雌黄,本官只是让你审讯,没让你刑讯逼供。” 而后换上谄媚的脸色,转向青衣男子,恭敬一礼,“大人,是下官失职,平日里太过宽容,竟然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他说话时大气都不敢喘,那女子浑身是伤一动不动,也不知如何了,她若死,恐怕自己小命也难保。 下沿山李家长子溺亡一案,衙门典吏带着李家的给的好处求到他跟前,他料想被告是孤女,无亲无故、无人撑腰,便顺水推舟做人情,草草验尸问证,只等嫌犯在供词上画押后就结案。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钱塘按察使萧正,今早天未亮就找上府衙。 县令从宿醉中惊醒,匆忙爬起来,边走边穿官服去拜见。 刚见过礼,不长眼睛的衙役就送上画押的证词,当时这位按察使的面色阴得仿佛能滴出水。 眼下嫌犯生死不明,县令只恨自己没长两个脑袋,“还不快打开脚镣。” “是……是……” 班头颤抖着手从腰中拿钥匙,打开镣铐,伸手要去扶青棠。 手还触到衣衫,就被刚才欲上前的侍卫用刀拨开,解下身上披风盖在青棠身上。 青棠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人虽覆着面,但那双眼睛熟悉无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做个“平江”的口形。 “是我。” 得到肯定回答后,青棠放心地晕了过去。 楚珩见她衣衫破碎不堪,身上血痕交错,心头猛然一紧,泛起难言的疼惜,俯身轻轻抱起向外走,经过另一个侍卫时,递过去阴鸷的眼神。 对方心领神会意会,颔首回应。 县令看着侍卫的背影,抬袖擦擦额角汗水,暗自庆幸人没死。 正长舒着一口气,肩头上被敲了两下,回头看是按察使大人正用折扇点他,他双膝盖发软跪了下去。 折扇压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如一座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 萧正开口,语气不冷不热:“该怎么办,不用本官多说罢。” “是,是……下官这就重新审理此案,一定追李家诬告之责,严惩李家。” 县令说完,忐忑地等着按察使大人的指示,他自以为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按察使大人没有拿开扇子,似乎并不满意。 正思考要不要换个回答时,就听萧正说道:“不必审了,证词、人证已为你准备好,你只管结案,至于李家……最好让他们别再开口。” 这是要李家全家的命啊! 县令的里衫早已湿透,事情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惊愕地连着说了两个“这……”字。 “怎么?有难处?” 萧正语气中透着不耐烦,昨日楚珩离开不久便折返,让他想办法救人,他派人打探到傍晚得知道嫌犯已押入会稽。 楚珩心急如焚,得知消息后,立即提着他的后领连夜往稽府衙赶,到时已是半夜,住处也不给安排,只在马车里等府衙开门。 毕竟是秘密出行,他们不好惹出大动静,见府衙门前有人洒扫后,才进来亮明身份,楚珩与周林装扮成侍卫随从。 楚珩说完,拿着扇子的手加重力道,将县令的身子又压下去一截。 县令慌忙叩首,头如捣蒜般应道:“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萧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信步离开,县官紧随其后。 人走了,班头还跪在原地,心想来人得到满意的答复,没有要为难县令的意思,那么县令便不会再为难自己。 刚松了口气,就听刀剑出鞘的冷冽之声,抬眼望去,森森寒光闪过。 他不及反应,倒地身亡。 13. 结案书 此番萧正来三界镇,只带文青一个长随。 他被楚珩按着离开三界镇时走得匆忙,文青收拾行李慢一步,到会稽后为萧正在枕霞居寻了个住处。 同样,枕霞居也是烟花之地。 他家公子将就不了半点,这不,一从府衙回来就嚷着浑身不自在,似乎身上每一处都沾满了霉味,赶紧去沐浴更衣,还命他折桃枝蘸水四处洒洒,去晦气。 此时虽不用他服侍,但他也并不轻松,公子不许茶饮经过别人之手,膳食也要验过毒才能用。 楚世子的长随还在府衙等结案,为带回来的姑娘请郎中、抓药、煎药这事全落在他身上。 文青忙得脚不沾地,半刻也不得闲。 将热气氤氲的药碗交给楚世子后,他捶捶肩膀又去给自家公子熨烫衣衫。 枕霞居老鸨见惯了三教九流,人情练达,一听文青的要求便知入住的客人非凡夫俗子,给他们拨了幽静清雅的院子居住,又安排两位清倌儿前来服侍。 清倌儿以为要服侍是年轻公子,皆精心打扮一番,不想是让她们来伺候浑身霉臭味的女子,其中一人当即捂了鼻子,借着打水的由头躲开。 好在另一个心实,知道收了主顾的钱,就要忠人之事,小心伺候应对。 这女子伤得可真重,深深浅浅的鞭痕印在肌肤上,一碰就疼得打哆嗦。 想到自己刚到枕霞居时,也百般不情愿,总想着逃走,遭受的毒打不比这姑娘轻,虽不知她是什么境况,但以己度人,总是心疼,为她擦洗时手上动作愈发轻柔。 “姑娘要是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青棠发着热,浑浑噩噩地“嗯”了两声,上药更衣也没清醒过来。 清倌儿忙完已是午时,抱着脏衣前去覆命,但见庭中两男子交头接耳,她知道规矩,立刻低头避开。 庭中海棠盛放,风过处,落英如雨。 周林双手奉给楚珩一张字条,是庆王亲笔信,大意是巡视仪仗后日启程归京,命楚珩到钱塘去京城方向的安阳驿等待,二人在此互换,依旧由他假扮庆王。 计划的日子提前了。 楚珩看完,回望青棠住处,问周林:“案子可结了?” 周林拿出结案文书、一张屋契和几张银票,银票上沾着些许血迹。 “我正要说这事,县令已结案,改判李家全家流放之罪,另外还补了罗家的屋契,牢房班头已死,银票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流放之罪,是将犯人发配边关做苦役,千里路遥,无人能活着到达。 这样安排,看似是在死前还要将李家人折磨一番,实则是县令精明,不让人死在自己衙门口。 楚珩看破不道破,见屋契户主之处写的是“罗青棠”的名字,颇为满意。 他拿着屋契,并不想还给青棠。 罗家宅院是她的羁绊,是困住她的牢笼,有这座宅院在,她就不会离开,现在好不容易甩掉了,再不能回去。 他也并不想让她回去。 另一间卧房内,萧正只着里衣站在窗前,刚才借口打水离开的清倌儿,此刻正伏跪在他身后,双眸垂泪乞求恕罪。 这清倌儿原想投机取巧,趁楚珩沐浴无人服侍之际前去套个近乎,拿起外袍就往他身上披,对上的却是冷硬锋利的眸色。 谁料这人背影看着是温润君子,目光却如狼鹰般骇人,吓得她手上发抖,一张信笺从外袍内掉落。 纸张末端一块红,是庆王私印。 萧正替庆王搜集太子罪证的事,连楚珩都不知道,正是他这种种落拓不羁的行事作风,才没引起太子方面的注意,得以顺利行事。 不过一瞬,他的目光已恢复温和的神色,只是话音冷似冰锥,“有劳姑娘,下去吧。” 清倌儿知惹恼了贵人,但也未当成大事,款款软下身子叩首,柔柔弱弱道:“公子恕罪,奴家不是有意的……” 说罢微微抬头,看向站立之人,只要对方看一眼,睫上悬着的泪滴便会恰到好处地滚落。 但凡来青楼厮混的男子都是一个德行,怜娇惜弱。 可惜萧正并未低头,对外面唤了一声:“文青。” 文青闻言入内,接过清倌儿手中的衣袍请她出去,他自小服侍公子,同样的话说出不同的语调,他能领悟其中的意思。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犯了公子的忌。 窥见私信只是三罪其一,还有两罪分别是私闯内寝和擅拿衣物。 眼下,公子的意思就是要了结此人。 清倌儿哭哭啼啼,犹在对文青解释自己的无辜,这一幕正被楚珩撞见。 他进屋捡个位置坐下,笑问:“怎的?可是她未服侍好?惹恼了萧大公子?” “你说是,便是吧。”萧正另拿了一件外袍穿上。 楚珩说的自然是玩笑话,对方未有辩解倒是稀奇,他玩味道:“怎么?到钱塘做官就开始贪恋烟花了?” “与其在这调侃我,不如去看看你那义妹如何了?”萧正系好腰带,抱怨道,“你可真够意思,带着义妹先坐车回来,也不等等我,你可知我是从府衙走回来的,腿都快断了!” “大男人怎的这样矫情,”楚珩哂笑,但还是道了声“多谢”。 萧正乜斜他一眼,“只有一句谢?你还真不要脸。” 楚珩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之前求你的事,你还得帮我……” 不待他说完,萧正拿起折扇打断他,“打住,不会还是让我帮你照顾那义妹吧!” 楚珩拨开折扇,“多谢萧兄。” 萧正不大情愿:“还从来没见过你对哪个女子这般着急上心,我看这回你可是动真心了,别忙着谢我,赶紧将人带回京,择吉日成亲。” 不是他不帮忙,是怕帮出问题来,这女子行事刚烈,指不定什么事不顺心就做出过激反应,他是真担心有负楚珩所托。 楚珩骤然蜷紧指尖,想都没想便脱口否决:“你别乱猜,她救过我,我去救她也是理所应当。” 萧正眯着眼凑近些,嘴角噙笑,“你就不怕我近水楼台?” 楚珩道:“你的人品我自然信得过!” “哈哈,我就说吧……”萧正将折扇在手掌上敲两下,“我就知道你看上她了,如若不然,你不该恭喜我,唤我一声‘妹夫’吗?” 楚珩这才发觉又被耍了,淡淡看他一眼,不正经的模样真带出几分纨绔子弟的意味。 “此事你必须答应,待归京后再谢你。” 他没给萧正拒绝的机会,丢下话后去往青棠住处。 青棠已醒来,手上麻麻的,感觉极其不自在,目光看去,掌上旧伤换过药重新包扎好,手指也一根根缠上布条,两只手看起来像熊掌一样。 “感觉如何了?” 楚珩抬手探探她的额头,还热着,面色灰败疲惫,浮着不健康的红。 青棠下意识偏头,虽是义兄,却也只是义兄,这举动有些过了,只是头一动反倒牵扯到身上鞭伤,钻心地疼,她忍不住蹙了眉头。 楚珩收回手:“郎中说你是因受惊吓而发热,喝上两副药便会好。” 青棠点点头,死牢里走一遭,好似脱了一层皮。 周林送来午膳,站在门口只敲敲门并不进来。 楚珩接过,盛了碗粥坐床边,拿勺子慢慢搅动,“吃些东西。” 青棠坐起身,虽然饿,但手不能 动,实在没办法去接,只好就着楚珩的手吃起来。 用掉半碗粥后,她说:“你又救了我。” 楚珩不居功:“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替我多谢他,也谢谢你。”青棠虽说着谢,可语气淡漠,听不出诚意。 楚珩踱步到桌前放下碗,犹豫片刻又踱回床前,问道:“你在怪我?” 她趁他不在客栈时离开,走时未留下只言片语,带走了本不打算要的银票,怎么看都是在赌气。 的确也是这样,被他说中了,青棠咬住嘴唇,没把“是”字说出口。 她很清楚,她本不该怨,他只是个陌生人,没有相助的义务,饶是这样想,心里的怨还是控制不住。 若他弃她不顾,她大可以安心地骂他几句“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偏偏他回来了,在紧要关头又救了她一命,让她没了怨恨的理由。 刚想违心地说“没有”,就听楚珩说了句:“抱歉。” 青棠以为他是因未帮忙而道歉,但迟来的道歉有什么用,冷冷回了句:“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在楚珩听来,话里分明含着怨怼,为了不让她继续怨下去,只好将真相说清楚。 “是我没告诉你实情,抱歉。那日我上山是为了联系我的侍卫,本想下山后告诉你,不想李福来报复。当夜我就派人杀了李福,只是没想到李家动作这样快,买通了衙门,恶人先告状,也害你差点被……”他顿一下,不想再提牢狱中的事,继续说道,“这是结案文书,我朋友出面,县衙改判李氏全家流放。” “我有要务在身,本不能与你说这些,但不想你继续误会。” 青棠听着有些发怔,原来他是因没有告诉自己实情而道歉,接过文书定定地看着,有些难以置信。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阻止她去衙门告状,曾经说的银钱相酬、帮她摆平村里的事也都不是空话。 片刻后,她猛然抬头,问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普通人,对不对?平头百姓没有这个权利。” 楚珩不能透露身份,躲开她的目光,“我是庆王的死士,为庆王卖命,自然有几分权利。” 他拿出一叠银票,“这是从班头身上搜出的银票,事情已经摆平,你暂且跟我的朋友去钱塘,我还有差事要办,等归京安顿好后我再来接你。” 他已经把她的去路都安排好了。 可青棠还没想好以后要怎样,但是终归要回家去,她捧着银票,木木地说:“我要回家,我要回荷花塘。” 楚珩不同意:“都烧光了,还回去做什么?保不齐有李氏本家找你复仇,荷花塘偏远,我不能时时照拂到。” 青棠抬眸看他,诚心诚意地说道:“平江,谢谢你,你已经帮我、帮罗家太多了,不能再麻烦你,咱俩就此拜别,愿你以后一切顺遂。” “拜别?”楚珩眼中掠过一丝不甘,“你我是结拜兄妹,我自当照料你,护你周全。” 青棠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结拜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不当真的。” 不当真?原来她当结拜是儿戏,是玩笑。 楚珩嗓音暗沉了几分:“你我曾在皇天后土前盟誓,你说不当真,就不怕违誓欺天吗?你是我义妹,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 说罢深深看她一眼,语气笃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可是……” 不及青棠说出后话,就听两短一长的叩门声,这是周林的暗号,表示有要事回禀。 “没有可是,听我安排便好。”楚珩丢下这句话后大步跨出卧房。 房门外,周林正急得踱步,“回世子,萧公子他……他跑了。” 14. 连舆行 用“跑了”来形容萧正,一点也不为过。 楚珩离开后,萧正火急火燎地上了马车,衣裳被褥通通丢下不管,只吩咐文青快快启程。 出了三界镇,文青扯着缰绳,在马臀上轻抽一鞭,问道:“公子,为何不与楚世子辞行?” 萧正跷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倚着车门饮茶,轻笑一声,“以后你就明白,你家公子可是做了件大好事。” 桃花运来了还要往外推,真不知好歹,人生在世,逆命妄动皆属迷途,顺天而为方为正道。 为了楚珩不遭天谴,只能委屈自身做那食言之人,只可惜未能一睹“表妹”芳容,不知是何等美貌,才把楚珩这块木头迷得神魂颠倒。 不过早晚会见到。 “阿嚏!” 萧正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想一定是被骂了。 果不其然,楚珩正将他留下的书信揉成团,心底暗骂几声浑蛋。 尤其是信末尾那一句,看完就如吃糯米圆子被噎住,咽不下吐不出,闷得心口发紧,令人十分不快。 “……待弟喜结连理之日,莫忘请愚兄饮喜酒……” 简直是胡乱揣测,他何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们只是结义兄妹! 楚珩气得牙根痒,偏偏始作俑者早已逃之夭夭,满心恼意却又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也只能带着青棠一同入京。 青棠常年劳作,身子骨不弱,加上郎中开的方子好,用的药也好,当日下午便退了烧,人也清醒许多。 昨晚的一幕幕,仍令她心有余悸,死牢班头的刀疤脸和□□声似乎印在脑中,怎么也抹不掉。 蜷着身子埋头在双膝间,用双臂护住,指尖死死揪着衣服,好似这样能保护自己。 若楚珩不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先奸后杀?衣不蔽体?曝尸荒野? 她使劲摇摇头,想将这些画面从脑中甩出去,可又控制不住想下去,以至于脊背阵阵发冷,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青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判决文书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事情的结果。 李家全家因诬告被判流放,尘埃落定,再也不会骚扰她。 长期积郁顿散,身心格外痛快,若是能当面骂上几句估计会更痛快。 但没有机会了,他们已经在流放路上,恶人有恶报,活该。 银票整整齐齐放在文书里,干干净净、崭新崭新,不见半分褶皱,一看就不是原来的银票。 银票在她身上装着,早就被被揉搓皱了,所以是他特意为她换了新的。 倒是个心细之人,青棠想。 银票还剩七张,一百四十两银子,足够盖房子修院子。 可房子盖好,又要过回以前的日子,说不定还会有张家的、王家的……届时要怎么办? 这次是有他相助,侥幸逃过一劫,下次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 或许桃花嫂说得对,离开荷花塘未必就没有好日子过。 以前有家在,她得守着,现在家没了,是不是也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青棠是个爽快人,权衡片刻就下定决心不回荷花塘了,但去京城还是去钱塘,她有自己的考量。 京城路途遥远,孤身前去生疏之地,凡事都要摸索着来,且水土气候有异,身体未必能适应。 相较之下,钱塘离家乡不远,风俗习惯大差不差,若能遇到同乡,彼此也有个照应。 手里这些银钱,足够做些小买卖养活自己,安定下来后再慢慢找亲人,不用麻烦别人,也不会欠下人情。 有了计较,青棠将判决文书和银票贴身收好,动动身子,虽然还痛痛,但也不是不能忍,打算立刻就去找楚珩,不能让他的朋友因自己耽误行程。 正欲出门,门从外被推开,刚才为她上药的清倌儿又端着衣裳进来,只说是外面公子吩咐,让她服侍姑娘更衣梳妆。 青棠不习惯人伺候,可手不能动,只能由着清倌儿来,期间说了很多谢,想与清倌儿交谈几句。 其实她平日里话也不这么多,而今前程有了着落,心里喜悦难掩,抑制不住地想说点什么。 清倌儿不语,只小心做事,保持惯有的笑容来回应。 方才她去找一起来院子里服侍的小姐妹,才知姐妹被青衣公子带走了,衣裳妆奁都没来得及收拾, 那些可都是她们辛苦卖笑得来的,不会随意放弃,如此匆忙,其中必有隐情。 清倌儿隐约猜到实情,却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怕多言半个字,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青棠久居山村,鲜少接触外界,不知风尘中的是非无奈,只当是自己话多让对方不习惯,便不再言语。 清倌儿端水出去,她也跟着出去,想问个明白。 楚珩就在外面,见青棠出来呆了一瞬,以前她从未装扮过,此刻浅施粉黛,掩去憔悴倦容,愈发清丽动人。 “楚珩,我想……” 不等青棠说完,楚珩思绪回落,干脆利落地说道:“现在出发,随我入京。” “啊?什么?” 青棠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该改变了主意,一时不能接受,自己挣扎许久,好不容拿定主意,怎么他说变就变。 楚珩重复一遍:“随我入京。” 青棠道:“我已经决定同你的朋友去钱塘了,现在就可以出发。” “他已经走了,我在这里不认识别人,你得跟我入京。” 楚珩的意思很明确,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青棠咬咬唇,“我可以自己去钱塘。” “不行!”楚珩的语气几乎是命令,“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可以的,你已经帮我很多了。”青棠拍拍怀中的银票,“你给银子还有很多,我可以雇辆马车去钱塘。” 楚珩有点后悔把银票给了她,若没有银子,她只能依赖自己,但没关系,她今日不走也得走。 “有人正在追杀我,他们知道你和我是一起的。” 声音不高却有十足的笃定。 青棠不禁心狠狠一跳,想到之前他之前负伤而流落山村,多半是因为追杀,现下里也十分相信这是真的。 果然,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是上了贼船了。 不容她多想,便被罩上黑风衣带上马车,楚珩随后也上了车,驶离三界镇后才向她详细说明情况。 “我有任务在身,此去先到安阳驿,在那里与庆王车驾互换,此后你就假装是我的贴身婢女,切记不能乱跑,不能随便与人交谈。” 好像是一项很危险的任务,此刻青棠已没得选,只得点头。 楚珩原应骑马前去,带着她只能乘车。 为赶时间,马车行驶很快,青棠到底是没有完全恢复,一路上都萎靡不振,看着跳动的烛火神思混沌,头都快垂到膝盖上。 似睡非睡间,车轮压过石块让车厢一震,她猛然惊醒,发现正枕着楚珩的腿,身上盖着他的披风。 赶紧坐正身子,不好意思地冲楚珩笑笑。 楚珩倒像是没事一样收回腿,问道:“醒了?” 青棠点点头,长时间乘车有些闷,扭身将车牗推开一道缝,立刻就有凉气灌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外面黑漆漆一片,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天已经黑了。 关上车牗,车内重归安静。 她理了理鬓发,腹中饥饿难耐,从白天走到黑夜,谁不饿? 现在若是能喝上碗热粥就好了,没有热粥,有块饼子也好呀。 实在是太饿了。 她偷瞄一眼楚珩,他们一群大男人倒是能坚持,路上似乎没停过,他们不饿吗? 一番纠结,她还是打算忍一忍,他们不是铁打的,一定会饿会累,等他们计划停下吃饭时再说罢。 人在饿的时候就忍不住去想好吃的,在庙会上见过的各色吃食盘旋在脑中,让她越想越饿,咽了咽唾沫,仍不好意思开口。 虽然没开口,但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 太尴尬了…… 她脸颊微热,揉揉肚子往角落里缩缩,希望楚珩没有注意到。 “给,先垫一垫。”楚珩从怀中拿出个油纸包,“还要走两个时辰,事情急耽误不得。” 青棠接过,是两块烧饼,尚有余温,想来楚珩一直揣着,用身体来保温。 真是个善良的好人。 她太饿了,没道谢就着急咬了一大口,是肉馅的,还泛着油花,咽到腹中很是熨贴。 啊,好香。 接着连吃几口,心中无比满足,吃完一整块后,才发觉楚珩正笑盈盈地看她。 大约是吃相不雅。 她不好意思起来,问道:“你要不要吃?” 楚珩眉眼舒展,“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青棠这才放心继续吃,但开始注意吃相,咬一口细细咀嚼,吞咽干净后再咬下一口。 一切细微动作都落在楚珩眼中,只觉这些小心思十分可爱,笑道:“这里没别人,不必拘着。” 青棠想想也是,一起生活了月余之久,彼此什么样子没见过,索性放开性子吃。 三两口吃下肉饼,又因吃得太急,最后一块肉馅卡在喉间,不住地咳起来。 真丢人啊!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因呼吸不畅而涨红的脸变得更红,车内昏暗,这窘迫的样子,他应该没看到吧。 果然楚珩什么也没说,递上水囊后闭目养神。 青棠喝了一口,使劲往下咽,捶捶胸口,总算把食物顺了下去,之后靠着车厢壁继续休息,但她睡不着了,继续想以后要怎么办。 到现在,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辆马车的目的地将会是京城。 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踏上去京城的路了呢? 到了京城怎么办? 人生地不熟,衣食住行要如何解决,想想都困难。 不行,还是要回去,等危险解除了,还是要到钱塘去。 想来想去,心里到底有些不平,忽听楚珩说道:“把手伸出来。” 青棠不解:“什么?” “上药。”楚珩声音清冷。 青棠看看手上卷了边儿的布条,手指又疼起来,乖乖地伸了过去。 “靠近些。” 青棠没有动,只是将手再往前伸一些。 楚珩只好向她挪挪,仔细拆开布条,用竹篾从小瓷瓶中挑出药粉涂在伤处,又小心包扎起来。 “这是军中的伤药,很好用,下次涂药不必包了,伤口捂着不易好。” 青棠蜷蜷手指,灵活了许多,布条松紧正好,包得一点也不比清倌儿差。 “包得这样好,你经常受伤吗?” 楚珩收起药,没有说话。 一定是了,以前给他敷药时,见到过他身上的旧伤疤,做死士的,能平安已是万幸。 青棠在心里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他是个好人,愿菩萨保佑他一直平安下去。 15. 起龃龉 马车又行了两个时辰,赶在天亮前到达安阳驿。 青棠被安排进一间驿馆内歇息。 等到太阳升得老高,外面才热闹起来,她正百无聊赖,扒着窗格往外看,是庆王的仪仗到了。 驿馆正门大开,两队身着玄甲、腰悬宝刀的侍卫列道两旁,旌旗仪仗紧随其后,明黄、赤红、宝蓝各色锦幡迎风猎猎,上绣“庆”字亲王封号。 之后一群婢女、内侍簇拥着高擎的华盖入内,华盖下有一身着宝蓝色衣衫之人,隔着人群看不清模样,想必就是庆王了。 随从虽多,但一片肃穆,不闻人语之声,甚至脚步声都极轻,青棠也跟着放缓了呼吸。 待庆王进驿馆后,众人仍严阵以待,随时听候吩咐。 这么大阵仗,青棠看得意犹未尽,她以前见过最大的人物,不过是会稽衙门里派下来收税的县丞,这样的天家大人物,估计连县令都没资格见上一面。 真想看看大人物长个什么模样,与凡人有什么不同。 忽而门被推开,她因太过认真被唬了一跳。 看清来人后,长长松了一口气,抚着胸脯问道:“平江,你看到了吗,那人就是庆王。” 她指指庆王去的方向,说完才发觉不妥,他长伴庆王左右,怎会不认得,改口道:“庆王长什么样?是不是深眼窝,留着三缕黑须,看着既霸气又吓人。” 楚珩笑笑,她说的这模样大约是从戏中人装扮。 “并不是,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怎么可能。”青棠不相信,“我听讲书人说过,当皇帝的人都长相奇特,有帝王相,比如刘皇叔,身长七尺五寸,双耳垂肩,双手过膝,庆王是皇帝的儿子,所以长相一定特别。” 楚珩愈发想笑,笑这份天真无邪,循循善诱道:“知道得还挺多,但你想想,人若长成这样岂不成猴子了?讲古人也没见过刘皇叔长相,都是根据古书记载胡诌罢了。” 青棠想想也是,不再追问,看着他将带进来的东西一一摆开,有吃食,有衣裳,有首饰。 “先吃些东西,然后换上衣裳,午后就出发,记住,现在开始我就是庆王,你是我的贴身婢女,要时时刻刻要跟着我。” 楚珩细细叮嘱些别的事后离开,青棠都照做。 吃食是米饭并四道菜肴,色香味俱全,正好填一填饥肠。 衣裳是一件月白色暗纹绫罗小袄,领口滚着一圈前青色细边,下身柳芽色罗裙,裙摆垂顺,清新素雅,比她身上穿的这身顺眼许多。 身上穿的这身还是清倌儿为她搭配的,到底与寻常人家不同。 首饰简单,只有一对白玉耳坠子并两根素银钗,但也是她不曾有过的。 以前娘给她打过一对银耳坠,后来卖了救急,只能用茶树叶柄穿在穿眼里防止长死。 青棠更换新衣,梳整发髻,倚着床柱小憩,并不敢睡沉,等候随时启程。 昨日匆忙赶路来不及紧张,现在时间充裕却是满心忐忑,忍不住乱想,什么时候出发、食宿怎样解决、路上顺利不顺利…… 想来想去又觉得多虑了,堂堂亲王出行,自然有人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跟着队伍便好。 两眼一抹黑的等待最是磨人,终究是坐不住了,在屋内来回踱步,时不时就要朝窗外看看,盼着有个人能来告诉她确切的时辰安排。 实在难安,便对着天地拜了拜,求菩萨保佑一路平安顺利。 终于,队伍准备出发,周林引她去马车上。 仪仗壮观,青棠再好奇也不敢多看,只学外面婢女们的仪态,拢手垂眸,生怕露出什么破绽来。 马车豪华气派,皂盖翠幢,驷马驾辕,车厢内檀香扑面,四壁包以素锦,脚下铺以赤色缠花纹氍毹,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车内一侧置乌木小几,其上青瓷茶具、书卷笔墨一应俱全,另一侧座位稍宽,备有软垫软枕,足以容人躺下安歇。 楚珩已在车内,此时他换上了庆王的宝蓝色华服,领口衣襟绣着暗金云纹,衣摆垂落如水,端庄矜贵,威严自现。 若不认识他的人,必要认为这就是庆王。 车轮辘辘前行,终于启程了,青棠长舒一口气,微耸的肩膀松懈下来。 楚珩不苟言笑、神情冷硬的样子,让她想笑又不敢笑,紧紧抿住嘴唇。 他一定装得很难受。 楚珩看她憋笑的模样,问道:“笑什么?” 青棠使劲摇摇头。 女儿家的小心思不好追问,楚珩嘴角也浮起笑意,轻声道:“伸手。” 这回青棠明白他的意思,解开手指上的布条伸过去。 楚珩仔细看伤,已经结痂了,换上另一个瓷瓶,挑出药膏涂抹,“已经结痂了,这是生肌的药,涂上不会留疤。” 青棠对着指尖吹气,凉凉的药膏缓解了痒意,“哪里就这样娇气了,以前做活计,小磕小碰是常事。” 楚珩深深看她一眼,“进京以后就不必做活了。” 青棠捏着手指,默不作声。 她从未答应楚珩进京去,跟他出发完全是形势所迫,最终她还是要回乡去,既然早晚要讲明此事,不如趁现在提起就说清楚。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等你完成任务我就回家去。平江,我不傻,你有位高权重的朋友,有毕恭毕敬的侍卫,庆王敢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也是信任倚重于你。所以,我猜你的身份一定不简单,而我只是个山野村姑,与你云泥之别,我们不是一路人。” 楚珩不说话,拇指反复捻过食指和中指,面色沉静到看不出喜怒。 他的沉默让青棠心里过意不去,一片好意被拒绝,换作谁都会不高兴,但这是实话、心里话,即便是得罪他,也要说出来。 良久,才听到楚珩问:“你叫我什么?” 青棠疑惑,“平江呀……怎么了?” 楚珩道:“上次那声‘阿兄’不是叫得挺顺口么,怎么改了?” “我没这样叫过……” 青棠边否认边想,记不起什么时候叫过他“阿兄”,结拜之事是权宜之计,她不当真的。 楚珩沉吟片刻,“青棠,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瞒你,我名叫楚珩,字平江,安国公世子,现任京都中郎将一职。你既然唤哦一声‘阿兄’,便是我楚某之妹,以后再不许说些妄自菲薄的话,也不要轻视自己。还有,以后随我入京居住,要叫‘阿兄’。” 华服穿在身上,平添了几分威严,好似他真的成了“庆王”,连语气间都透着不容置喙。 青棠被这官威惊到,本能地低下头,瞥见绣着盘龙纹的衣角微动,比起他之前穿的黑色衣裳鲜亮许多,与她缝制的那件衣裳相比,更是天壤之别。 那件衣裳早就被他丢掉了吧。 虽然猜到他骗自己,青棠心里还是有气,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人也是假的。 眼前这人,让她感到陌生。 虽不知道中郎将是什么官,值几品,但国公府世子,本身就身份出众。 一个出身簪缨世族、位高权重的京官,愿纡尊降贵与一介白丁结义亲,换作其他人定觉着是天大的喜事,泼天的富贵。 可青棠却不这样认为,这本身就是欺骗,不能因为他出身好、地位高而改变欺瞒的事实。 一时气恼,她抱怨道:“我就知道你骗我,以为我是乡下孤女无甚见识,可以由着你耍,要我必须听你的话……还有,我根本没叫过你‘阿兄’。” 面对指责,楚珩依旧语气平和,“你在梦里叫了。” 梦里?梦里也算? 就算叫了,也不是在叫他。 青棠气到胸口发堵,刚才一番话他根本就没进去,她恨不得现在就跳车。 可外面的人不会听她的话,跳下去他们也不会让她离开,只好挪到角落里,侧过身不看他。 在楚珩看来,这举动是在使小性儿,之前他亲眼见过一个下属的媳妇生气时,也是这般扭头不说话,还要那下属好言去哄。 当时只觉着女人真麻烦,可现在看来,蛮可爱的。 他解释道:“我并非耍你,只是有些事,你不知道为好。走到现在这一步,也是我始料未及,我既带上你,自会护你周全。” “给!”他将短刀放在小几上,“前路不知会有什么危险,留着防身。” 青棠瞥了一眼,正是此前送她的那把,匆忙中她没顾上,原来被他收起来来了。 可她不想拿,拿了就表示服软。 楚珩见她不接,拿起短刀放到她掌心,“等进京就安全了。” 青棠更加愤怒,进京,进京,又是进京。 他一直在说进京,全然没有询问过自己的意见,让人很是反感,她一点也不想去京城,回家的念头愈发强烈。 性格使然,青棠并不会对楚珩发火,只默默赌气,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楚珩也不语,拿起书卷。 都是读过的书,现下里只不过用来打发时间,所以读得很快。 车厢内安静到只剩下翻书的声音,青棠实在无趣,拿起小几上的《楚辞》。 虽识字不多,但依着脑中的印象,竟能看懂晦涩的句子,通顺地读下去,连她自己都觉着奇怪。 楚珩见她看得认真,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你的学问是跟谁学的?” “不记得了。”青棠语气愤愤,翻过一页书并不抬头。 “寻常百姓家并不重视女子学问,你能认字又能读书,必是高门大户出身,我此前就说过,你家人可能是京城人。”楚珩放下书,“在京城寻亲并不难,司州牧处有走失人口的存案,只要将生辰年月和走失日期告知,可循迹查到你的家人。” 青棠没好气,“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报?” “你的生辰不是才过吗?”楚珩想到被下药那日。 “骗你的。” 青棠睨他一眼,心眼子这么多,怎么会在这事儿上瞧不出来,什么过生辰,借口而已。 继而想到下药的事,目光回到书册上,心里一阵别扭。 幸好马车此时停住,车夫回禀:“殿下,驿馆到了。” 青棠想赶紧逃下去,甫一动身,一股温热自双|腿 之间流出。 糟了,来月事了。 暗暗算了下时间,的确到日子了,这几日过得惊心动魄,竟然把这事给忽略了,现下里什么都没准备,可如何是好。 血渍洇透柳芽色罗裙,沾在软垫上。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过片刻,便白了面色,连唇色都淡下去。 楚珩一眼瞧出她的不适,问道:“不舒服?” 青棠垂着眼帘难以启齿,小臂护住腹部,摇摇头让他先下车,等会儿没人了自己披着披风出去,应该不会让人发觉,至于软垫上的污渍,但愿不要被人发现,等晚间再来悄悄清理。 计划很好,但楚珩没有给她实施的机会,直接将人抱下车。 他记得清楚,她这副模样,与上次来月时事一模一样。 青棠已顾不上许多,下腹开始阵阵坠痛,周身气力像被抽走一般。 车门打开时,周林见到这情景先是一愣,随即命其他人背过身去,护着二人直入驿站内。 楚珩快步将人抱进驿馆卧房,命周林找两名婢女来帮她擦身更衣。 她既难受又难为情,干脆任由她们摆弄身子,等人走后用被子捂住头,细细感受腹部被撕扯的痛楚。 身体痛苦,就不去想那些窘迫。 屋内生起炭炉,热度驱散寒意,被窝暖和起来睡意也侵袭,朦胧间有人微抬起她的上半身,将药碗送至嘴边。 她以为是婢女,但背后手掌的力道又不像。 一定是楚珩。 没有力气睁眼,便就着他的手喝了药,之后躺下后迷迷糊糊地继续睡。 残留的药味在舌根蔓延,可真苦啊,但很管用,肚子竟然不那么疼了。 梦中人影交错,一会儿是楚珩,一会儿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阿兄,最后二人合为一人,扯着风筝线朝她笑。 一阵动静,青棠醒来,是楚珩正为她换脚底的手炉。 她没穿净袜,光溜的脚丫赶紧往里缩缩。 女子的脚只有亲人和夫君能看,虽然乡下没那么多说法,但青棠对此十分介意,夏天去河边洗衣从来不光脚,桃花嫂还笑话过她穷讲究。 若楚珩是她的亲人自然无事,青棠说服自己,姑且就当他是亲人罢。 天已暝色,炭炉正旺,暖意融融,被窝是热乎的,手脚是热乎的,也不用操心收拾脏衣的事,有人关心照顾的感觉真好。 她突然很想唤一声“阿兄”。 但当楚珩看过来时,还是觉着尴尬,立即闭眼装睡。 楚珩掌上灯,问道:“醒了就起来用膳,这几日安心休息,等你好了以后再出发。” 青棠有一瞬恍惚,指尖微微蜷起。 她是罗家买回来的童养媳,虽然爹娘待她如亲女,但她自己有分寸,宁可委屈自己也不主动要求什么。 也没有人重视过她,将她的话当回事,事事都要她顺从。 此刻仅仅因为她身体不适就更改行程,青棠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给你添了许多麻烦,真是对不住,你们可以先走,不必因我耽误行程。” 楚珩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你还是不想进京?” 青棠这才想起马车上未完的话题,点点头道:“京城虽好,但我半分也不熟悉,不知要如何立足,如何生活。” 楚珩温声道:“你放心,这些我都会安排好。” “平江……” 虽然知道了他的真实姓名,但青棠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身居要职,平日里结识来往的人都是高门贵人,我一个乡下女,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只会给你丢人。” “叫阿兄!”楚珩对再次纠正称呼这个问题,“中郎将的妹妹,没人敢说什么。” 青棠无奈,不管是说自己的困窘还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他都油盐不进,就是不同意自己回去。 她不解为什么,干脆直接问出来,“平江,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回去?你只是我义兄,没有管我的资格。” 楚珩静静听她说完,没有立即回答,在不远处坐下打量她。 烛光下,她发髻略略松散,耳边垂着一缕青丝,柔和的眉眼此时染着一层愠色,胸膛因生气正一鼓一鼓地。 这般模样,就像孩童不理解大人因担心他们受伤而不许他们去做危险的事一样,懵懂执拗,心有不甘。 真像个小孩子一样气人。 他无可奈何地一笑,“青棠,你是个好姑娘,善良勇敢,你不该困在那小山村里,天地广阔,且出去看看,会有好的日子,有更好的前程等着你。” “好日子好前程,我会自己去挣,而不是靠别人得来。” 青棠越说音量越高。 “靠自己?是还想进一回死牢吗?”楚珩加重语气,强调事实:“我不是别人,是你阿兄。” “你……” 青棠气得躺回去,他一定是故意的,拿这事来戳她心窝子,让她无言反驳。 炭火噼啪作响,心中憋闷难抑。 她要离开,马上离开。 16. 梦旖旎 庆王被调包是秘事,仪仗中随行的婢女内侍并不知情,楚珩将贴身服侍之人换成侍卫,不许外人近身。 可侍卫皆是男子,照顾青棠多有不便,就冒险留下两名婢女,但她们并不能见到“庆王”,只服侍庆王的“贴身婢女”。 婢女们不免好奇,“贴身婢女”生得小家碧玉,楚楚动人,月事腹痛这样的小病就能让庆王疼惜不已,还专门请了郎中来诊治。 试问什么样的女子才有这样的待遇,必是庆王殿下的心尖宠。 但庆王的房中事,她们不敢多言,只尽心服侍。 屋内,青棠因楚珩的调侃而赌气,本就因腹痛没有胃口,这下更吃不下去,婢女们不明所以,服侍地更加小心翼翼。 屋外,楚珩正听周林回禀庆王行程。 庆王离开后路途顺利,没人察觉也无人尾随,大约十日后抵达京城。 他们这一行人则要随时准备应对太子的行刺。 原计,划仪仗队伍只在这个驿馆用午膳,但青棠身体有恙,楚珩临时决定暂居于此。 周林颇有顾虑,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况且带着个女子也多有不便,劝道:“世子,青棠姑娘体弱,不如……” 他说得犹犹豫豫,世子对这位姑娘太不一般,竟然为她轻易改了计划,以前可是令出如山,从未出尔反尔过。 果然,建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我自有安排,下去吧。” 楚珩有自己的计划,只是没到实施的契机,只要不离开队伍,就能确保安全。 夜色渐浓,月华如练,落在他眼里变得晦暗不明。 婢女们出了房间,他去看青棠。 青棠又喝了一次药好,气色明显好转,恢复了精神也有力气去想离开的事,她打算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乘人不备时悄悄离开。 正想着,楚珩进来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细品,一副不走了的架势。 青棠看他就来气,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楚珩不紧不慢地回答:“这是我的住处。” “那我走。”青棠不与他废话,毫不犹豫地抬脚,驿馆这么大,总会有住处。 “站住。”楚珩道:“你现在是庆王的贴身婢女,自然要贴身服侍,别人知道你出屋子,会起疑。” 青棠这才明白了“贴身婢女”的深层意思,面色腾得红起来,看来今晚要住一间屋子了。 她恨自己明白得太晚,那些同行之人要如何看待她、背后指不定怎么议论她,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忍了下来,率先坐到床上,“我睡床,你睡地上。” 楚珩哑然失笑,“庆王殿下冻出病来,可是死罪。” 青棠捂着肚子咬咬牙:“我睡地上。” 楚珩痛快回答:“好呀!”。 青棠发觉又被耍了,恨得牙痒痒,想骂他却只憋出一句:“平江,你究竟要怎样?” “怎么又忘了?叫阿兄。”楚珩不再逗她,“好了,安心到床上睡吧。” 他搬过屏风摆开,将卧房隔成两半,到屏风外搬过圈椅坐上去,双脚往桌上一搭,抱臂阖眼。 以前行军戍边,什么荒山野岭没睡过,睡椅子算不得什么。 半晌听不到里面动静,楚珩试探着问:“青棠,睡了吗?” 没有回答,看来还气着,不过是开个玩笑,至于这样吗? 气性怎么变大了?他想不明白,渐渐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沙沙声响起。 又落雨了。 湿气渗入窗户,裹着炭火的温度,屋内变得粘腻潮热。 楚珩睁眼,周遭换了天地,竹椅竹床,分明在荷花塘的罗家。 正欲去寻青棠,一双纤柔的手臂从后腰绕上来,指尖如蛇般在身上游走,又如藤蔓攀附,缠得温柔却紧实。 体内烈火不受控制地窜起,烧得他面色通红、浑身燥热,理智一寸寸化为灰烬,神思被勾缠着陷落。 转身! 一个音告诉他,只要转身,就能灭了火气,让他释放,给他痛快。 呼吸愈发急促,小腹至腿间一片压抑,终是忍不住仰头长呼一口气,握那腕子将人拉入怀中,吻上花瓣似的两片唇。 绵软,香甜,像被蜜糖浸泡,像被甘霖滋润。 “平江……” 柔媚的声音钻进耳朵,听着好生熟悉。 青棠? 猛地睁眼,看见那女子分明是长这和青棠的一模一样的脸。 心脏狠狠一跳,满身□□化作冷汗散出,楚珩从梦中惊醒。 原来是个梦…… 幸好是个梦…… 他揉了揉僵硬的脖子,黑暗中瞥见一道人影,刚平复心又警惕起来,伸手去摸身边佩刀。 定睛一看,原来是青棠。 她站在暗处紧紧抱着被子,怯生生地说道:“是我,天凉,给你拿被子。” 楚珩忙将刀藏在身后,单手接过被子,心中懊恼无比,一定是吓到她了,也不知刚才做梦时自己的样子如何,她又看去了多少。 好在青棠没有说什么,关好窗子,回了屏风内。 楚珩躺回椅子里,用被子把头蒙住。 梦中之景明晰可辨,他不明白为何会生出这样的绮梦来,那可是义妹呀。 他抹了一把脸,都怪萧正那个心思龌龊的家伙,明里暗里地暗示自己喜欢青棠,才让他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强行按下羞恼不安,拥着被子上的温暖又暗喜起来。 青棠虽然与他置气,可还给他担心他冷,给他送来被子。 她是关心他的。 只是件平常小事,可楚珩心里起了感激与喜悦,也是这点感激和喜悦,令他后半夜没能睡着。 次日东方鱼肚白时,青棠醒来,并不见楚珩在屋内,她也不找,边让婢女传膳边收拾包裹。 东西不多,只有一套衣裙并一把短刀,早膳剩余的几个馒头也包好。 最后看了一眼房间,想了想还是走到书案,提笔写了张告别的字条。 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趁着侍卫交接之时,她快步出门贴上墙根,像只老鼠一样轻手轻脚地慢慢朝大门摸去。 她躬着身边走边观察,环视四周顾不上看前面,一不小心撞上了什么东西。 坚硬地如石头一般,磕得她头疼。 视线内只有黑色衣摆,因侍卫皆着黑衣,她便以为是院中侍卫。 心砰砰直跳,却也不慌,快速思考,想着找个什么理由能糊弄过去。 目光顺着衣摆向上,掠过腰带衣襟,直至楚珩的脸出现在视野中,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楚珩换了一身黑衣,半束着头发,淡淡香气萦绕在周身,显然是刚沐浴完。 刚才撞到的硬物是他的胸膛。 被抓个现行,青棠瞬间慌了神,脑子一片空白,腿脚发软竟有些站不住,扶着墙暗道一声:完了。 她复又低下头去,可那宽阔的胸膛和颀长的身形像一座山一样堵在跟前,以至于她觉着自己完全被阴影笼罩住,随之而来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吞了口口水,笨拙地解释道:“我只是,只是出来转转……” 楚珩看着她,话却是对身后的周林说:“今日值守侍卫一律杖责十棍。” “是。”周林领命。 青棠再次咽了口水,搂着包裹的手臂紧了紧,也没酿成大祸,何至于罚得这样重,分明是杀鸡给猴看。 被楚珩提着后领回到房间时,字条上的墨迹 还没干透。 楚珩到底没追究她私自外出的行为,而是说道:“身子没好就想着离开?日后严重了受苦的是自己。” 青棠没回答,月事这样的私密怎好言说,只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亲王出行,防守岂是儿戏,白日逃跑,亏你想得出来,你不被抓谁被抓?” 楚珩抬头,用下巴点向外面的屋顶。 青棠顺着看过去,原来每个屋角都有侍卫蹲守,好似织就一张大网,现在这院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 果真是自己太天真,想得太简单,只好认栽,但更多的是不服,连大门都没出去就被捉回来。 楚珩收回视线,对着歪歪扭扭字迹忍不住蹙眉,“字就写成这样?” 分明是初学者习字时的笔迹。 青棠正懊恼出逃失败,现在又被说字丑,更填了一层不痛快,垂着头嘟囔道:“我都好多年没习字了。” “那就学!” 楚珩语气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千字文》的前十六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迹方正规整,墨色匀净,透着一股沉稳之气。 “今日先默这些,明日再教你新的。” 青棠不太愿意,“太多了,写不完。” 楚珩不太满意,“左右无事,就在房里写,什么时候写好了,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说完将位置让开,拿起一本书坐到旁边看起来。 青棠不情不愿地蹭过去,提笔慢慢临摹,心中难免抱怨:这哪是认了个阿兄,分明是找了位夫子,自作孽不可活。 不甘心自然不认真,字迹歪扭如春蚓秋蛇,半点风骨也无。 楚珩眉头越蹙越紧,从不太满意变成太不满意,卷起书册敲在她手上,笔应声而落。 青棠轻呼一声,揉揉手背。 楚珩自知没有用力,并不怜惜,铺开一张纸,重新拿笔沾蘸墨,示范给她看。 “字体间架要正,疏密得当,起笔、行笔、收笔力度恰当,则藏锋露锋间筋骨自含,你再来试试。” 青棠再次仿着写了几笔,果然好看许多,成效立现,她也耐下心来。 楚珩背过手盯着她写,有不好的地方指点一二,实在写不好的,便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晨光熹微漫进书房,在书案上铺开柔和的光晕,周遭寂然,只余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 青棠凝神在字上,忽觉一缕轻柔的呼吸落在耳畔,带着温暖的痒意,如羽毛落下,如春风拂过。 她这才惊觉楚珩从后面半拥着她,二人离得极近,几乎是贴身相倚。 纵然是亲兄妹,这样的亲密也于礼不合,她不由得红了耳根。 “这里,再重些……” 楚珩语气温和,手腕用力,想带着青棠的手写字,却察觉那手指十分僵硬,偏头看去,正对上含情的眸光。 她正凝望着他。 青棠却是恍惚,眼前的光景似曾相识,案上笔墨、砚台、镇纸,还有那抹斜切进来的阳光,都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重叠。 似乎也曾有人像这样教过她写字,那人是谁?可是他? 她带着疑惑唤了声:“阿兄?” 楚珩听出异样,她的视线虽落在自己脸上,却变得空洞无神。 迟疑一瞬,问道:“你叫我什么?” 青棠思绪回拢,看清眼前人后竟有些慌乱,低头将目光错开,磕巴道:“没,没叫什么。” 楚珩收回手,重新拿起书册,失落在心底蔓延。 之后他没再指导青棠写字,青棠也认真写下去,只是时不时地对着窗外发呆,再次搜寻记忆中的场景,只有一片空白。 记忆里的“阿兄”,他是谁? 17. 龙井糕 只是青棠没想到,楚珩这个师父极其严厉,错一笔罚写十遍,她气得摔过笔墨、撕过纸,说过好话、装过可怜,但都无用,只会被罚得更多。 后来也就认命了,左右出不去,还不如静下心来习字,只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心里终究不平顺。 到底是有根基,她习字很快,还学了许多新字,两日内能完整地将千字文默下来。 第三日,天朗气清,再次启程。 青棠终于被放出来,好比笼鸟重归天地,看什么都亲切欢喜。 但作为“庆王”的贴身婢女,心中再欢喜也得敛起性子,举止恭顺得体,但上了马车,眼底笑意再也藏不住。 她甚至偷偷采了几枝野花藏在袖中,上了车才敢拿出来,没有瓶子养,便插在水壶中。 楚珩不语,笑着看她摆弄花枝。 有仪仗随行,马车行驶不快,每过一个时辰都要停下来休整,逢驿站就休息,连行三日,也没走多少路程。 队伍走官道,路程顺利,沿途城镇一片繁华,没有半点刺客的踪影,青棠逐渐松懈下来,甚至怀疑楚珩是为力诓让她进京才编出行刺之事。 可楚珩不敢有半分松懈,今晚居住的驿馆是离开钱塘的最后一个,往前走便是崇山峻岭,人烟稀疏,驿站也少,赶上路途不顺或天气不好,可能要在村庄借宿,甚至可能连村庄都找不到。 而远离人烟是行刺的好时机,也正是实施计划的好时机。 是夜,青棠月事彻底干净了,便好好沐浴一番,洗去连日奔波的尘垢与疲乏。 手上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只留下一片红痕,她拿出药膏,用小竹片挑了一块涂在伤处,晶莹剔透的药膏散着淡淡清香,甚是好闻。 药膏好用,装药的瓷瓶更精致,她拿着瓷瓶把玩,烛光摇曳下,瓶身柔润细腻,彩蝶牡丹图样栩栩如生,不说药膏,单是这个小瓶子就价值不菲,若不是遇见楚珩,她这辈子都用不上这样好的东西。 自从离开了荷花塘,与楚珩在一起吃得好、穿得好,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用想着洗衣做饭和家中琐事,的确是轻松自在,腰身都丰腴了一圈。 可爹说过“无功不受禄、无福莫安享”,虽说她救了楚珩,可楚珩也帮她报了仇,还给了她银子,他们之间谁也不欠谁的,算是扯平了。 所以,现在的日子于她而言,是平白无故得来的,过着并不踏实。 起初,她不理解楚珩为什么不让她离开,若说为庆王保密,那么杀了她是最稳妥的法子,何故费尽周折救她,又带着她一起去京城。 她一个贫苦孤女,有什么可图的呢? 她曾疑心是不是楚珩贪图自己这点姿色,但又觉得高估了自己,自己虽然有几分好容颜,却也不是绝色,楚珩出身富贵,位高权重,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况且下药勾引之事未成,可见他不是见色起意之人。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能感受到,楚珩确实是认真地将她当作妹妹来对待。 若真是这样,能有个亲人,也算是完成心愿了。 瓷瓶在掌心被捂热,她忍不住嘴角上扬,眼角却湿润,她孤单太久,都快不记起有亲人关心是什么感受了。 正当她沉浸在亲情温暖的遐想之中时,楚珩推门进来,她起身看过去,很想叫一声“阿兄”。 但看清那一身宝蓝色华服后,话到嘴边还是收回去。 乡野孤女与国公府世子,身份相差太悬殊,终究不是一路人。 楚珩把两个纸包放她手上,笑道:“龙井茶糕,平日里见你喜欢,便让人去买了些,等出钱塘地界不一定能买到。” 纸包的大红封签上写有“福顺斋”三个大字。 福顺斋青棠听说过,是钱塘的百年老铺,龙井茶糕是铺子里的招牌。 难道说,这糕点是他特意遣人快马加鞭去钱塘买回来的? 青棠鼻子泛起一阵酸涩,本就动容的心翻起波澜,从未有人特意为她做过什么,这是第一次。 “快尝尝,刚到的,趁新鲜吃。” 在楚珩的催促下,她打开纸包,香气倏然钻进鼻息,祥云形状的龙井茶糕叠了三层,白米皮裹着碧绿的馅料,看上去就软糯清甜。 美味的糕点,足足两大包,可以让她吃个够。 以前家里没有闲钱买糕点,她常吃的只有方糕。 方糕,亦称大糕,糯米粉蒸的,二寸见方,五分厚,面上用胭脂水印“福禄寿禧”字样,采茶时节,有商贩挑着扁担在路亭桥头贩卖。 做工繁复的糕点,镇上的糕点铺子里有卖,她跟娘去镇上,远远看见刚出锅的点心,馋得直咽吐沫,娘给她买过两块,她舍不得吃,带回来反倒便宜了怀生。 即便是后来自己当家,也未曾舍得买上一块尝尝。 青棠托着糕点,感觉沉甸甸的,竟像在梦里一样,害怕醒来会是一场空。 楚珩见她只低着头看,再次催她:“怎么不吃?不喜欢?” 青棠摇摇头,拿一块轻咬了一口,香甜中混着咸涩,原是她已哽咽,喉头堵得发紧,眼眶发酸。 她又想家了,又想爹娘了。 青棠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我想爹娘,我想回家……” 细碎的呜咽声如被风揉碎的枯叶,颤抖着隐在寂静的暗影里。 楚珩不知如何是好,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久在北地,接触的都是粗糙老爷们儿,入京后执掌京师守卫,吃住多在营中,哪里遇到过女子这般可怜的模样。 他放缓呼吸,轻轻抬手,试着揽人入怀。 被触碰的那一刻,青棠身子微僵,却没有挣脱,她的人生太苦了,需要一个有温度的怀抱来慰藉压抑许久的情绪,将藏在心底的思念与委屈全部倾倒出来。 楚珩稍微收紧手臂,掌心轻拍着她后背,直到那哭泣而微微颤动的肩膀平复下来,安慰道:“逝者已矣,节哀,你若想家,等回京安顿下来,以后再回去祭拜。” 胸膛坚实温热的触感熟悉又陌生,青棠抬头对上楚珩目光,温柔中带着疼惜。 他语气真诚,说得和真的一样,青棠自是感动,但感动之余,她也很清楚,他不会同意她现在就离开。 青棠掩去眸中的失望,点点头没再说话,从他怀中出来,擦干泪水,仔细包起点心,转身去休息。 晚间寒凉依旧,楚珩却热得盖不住被子,胸口被泪水洇湿的地方像放了块热炭,灼得他心燥,青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反复在眼前出现。 真想再看她一眼。 终是忍不住,起身悄悄走到床边,将纱帐挑开一道缝隙。 月光照着青棠的侧颜,眼角泪痕犹在,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思,青丝散落如瀑,小臂随意搭在素色枕衾上,寝衣滑落至手肘,小臂内侧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在细腻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她是哭着睡着的。 楚珩抬手去拭,但在离脸颊一寸远的地方停下。 还是不要打扰她休息了。 收回手,握成拳背在身后,转身将目光投入茫茫夜色。 月华如水,清辉澄澈,习习夜风吹不凉他的满腔热忱。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萧正说得对,自己对青棠动心了。 义妹不是亲妹妹,或许也可以是妻。 ****** 次日天晴,光照穿过湿漉漉的树叶,闪着耀眼的光芒,原是后半夜落了雨,空气里漫着春寒的气息。 < p>早膳后,楚珩特意命人熬了姜茶给青棠,她才好起来,不能受凉。 青棠一口气喝完,觉着全身都是热乎乎的,也似乎忘记了昨夜的不快,捧着碗笑盈盈地补上昨夜的欠下的谢,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欢快。 “多谢阿兄给我买的糕点。” 一声“阿兄”让楚珩很是受用,笑着回答:“喜欢就多吃,吃完再命人去买就是。” 青棠乖巧地点点头。 车驾启程,前路却不再那么顺畅,山越来越多,村庄人家越来越少,停车休息时也很难找到一块平坦之地。 荒凉之地,少有人来往,晚间借宿的驿馆又小又破,朱漆大门已斑驳剥落,推动间发出沉闷的声响,院墙坍塌一角,断砖碎瓦间长出几株灌木, 几间房屋只够庆王及随侍之人住宿,其余人只能在驿馆外支起帐篷安歇。 驿馆实在太小了,安排给庆王居住的屋子也是狭小无比,只有放得下一床一桌和几把椅子,睡两个人着实不便。 楚珩便让青棠睡下,自己换上侍卫衣裳,亲自巡视防守。 深山里扎营,安防是首要。 夜色沉沉,楚珩拿着树枝挑着火堆里的火,随行人马皆已安歇,万籁俱寂,唯有火堆的燃烧的噼啪声。 昨晚,他翻来覆去几乎未阖眼,一直在思考娶青棠为妻的想法是否过于草率。 他早已到了娶妻的年纪,只不过久在边境耽误了议亲。 后来父亲旧伤复发身故,陛下念在安国公府子息不旺,一道圣旨将他召回京城任职,定为安国公府世子,承袭爵位。 父亲故去已三年,朝中不少同僚争当冰人,欲为他牵线做媒,但都被他拒绝,此时还不是议亲的时机。 议亲意味着结盟,结盟定会涉及党争,但谁家与谁家有姻亲,谁家与谁家不合,其中的盘根错节并不是几句话就能捋顺清楚的,安国公府不能站队任何一方。 朝堂上太子与庆王相争,他选择暗中辅佐庆王,乃是当今圣上的授意。 太子虽是正统储君,但为人刚愎自用,身边聚拢的都是急功近利之辈,其母族势大,外戚干政之心早已显露。 此举深受圣上忌惮,早起废储之心,只是还需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太子刺杀庆王,拦截贪污罪证,就是最好的借口。 所以刺杀的事闹得越大越好。 事成之后,估计京城很快就会改天换日,那时,自己的婚事也会再被提起。 他从未想过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但现在,他很明确,这个女子必要是青棠。 但这事难办。 相处这么长时间,他能感受到青棠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甚至有几分讨厌,贸然向她挑明,断然会被拒绝。 她是个烈性女子,为了不画押,竟能做出咬破手指的事来,不说别人,就是他的手下都不一定有这样的胆色,若是强娶豪夺,反倒伤了二人的情分。 稳妥的法子则是能先以兄妹之名相处,待回京后再缓缓图之。 遐思纷扰至三更天,楚珩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忽而发觉不对,周遭的安静太过诡异,连惯有的狼嚎枭啼都销声匿迹,凭借多年的作战经验,这般安静往往是凶险将至的前兆。 他命周林加强防守,自己回驿馆去寻青棠,想叮嘱她警觉些。 推门而入,叫了几声“青棠”也未有回应,掀开帐幔,只见她背对着外面,被子裹得紧紧地,头也不曾露出。 上前推推她,轻唤一声“青棠”。 不料被子却塌下去,里面哪里还有人,分明是用两只枕头将被窝做成人形。 人又跑了!早有预谋的跑了! 楚珩不由得后背一凉。 此刻危险,她会去哪里? 18. 望风逃 青棠走了,没留下只言片语。 这几日她想了很多,此后山高路远,哪里还有机会回来,楚珩虽是义兄,但做不了她的主,她一定要回乡去。 昨晚再一次向楚珩提出回家被拒绝后,便彻底死了心,他是决计不会让自己离开的。 但她岂会受制于人,闭口不再提及此事,装作已经放弃的样子,暗地里却计划趁人不备时悄悄溜走。 下半昼停车休整时,看到刻有“钱塘”字样的界碑,意味再往前走就出钱塘地界了,趁着还不算远,赶紧回去。 车轮越向前,念头就愈发坚定,路上借着透气的由头,一直开着车牗,注意路边石头树木当作记号,留意哪里有人家可以投奔。 眼下驿馆狭小,院里容不下许多侍卫,随行人员居住在驿馆外,又要分出去一部分侍卫去护卫他们的安全。 今夜防守薄弱,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有了上次失败的教训,这次青棠好好谋划了一番,将驿馆各处看了个遍,计划逃离的路线。 楚珩进进出出,似乎有什么事在忙,并未留意她的举动,正好给了她自由的时间。 晚间,青棠躺在床上装睡,等楚珩出去后立即睁开眼睛,躲在窗后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楚珩出了驿馆才动身。 包袱往背上一背,银票贴身藏好,短刀别在腰中,跳出后窗,只捡黑暗之处躲藏行走,摸到矮墙缺口处,踩着砖头和杂草翻出驿馆。 楚珩虽为她置办了不少东西,但放入包袱里的只有两包糕点和一身衣裳,糕点留着路上充饥,衣裳留着换洗,其余那些贵重的首饰,她一概没拿。 她不贪,不是自己的绝不多拿一分,一百四十两银子足够安顿生活了。 借着月色走到一处高地,回望驿馆,寂静如初,看来没人被发现她已离开。 青棠暗自窃喜,拢拢衣襟加快脚步,朝记忆中的两户人家走去。 前路漫漫亦迢迢,终于驿馆消失在视野中,她松了口气,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揉揉发酸的小腿。 久不走山路,力气都变小了。 又将身上所带之物全部摸一遍,确保无一丢失后打算继续走,扭头却对上一双眼睛。 一双同恶狼一般的眼睛。 她瞬间头皮发麻,汗毛倒竖,肌肉紧绷不能动弹,后脊出了一层冷汗。 眼睛的主人看起来像是山匪,身着粗布衣,头脸也包得严实,只余这双可怖的眼睛,然而,这样装扮的人,又从周围冒出来四五个。 青棠责备自己的粗心大意,掉入虎狼窝而不自知。 她僵在原地,慌乱中还在想,若交出银票是不是就能保命。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见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裹挟着劲风,迎面劈砍下来。 电光石火间,青棠明白过味儿来,这些人潜藏在周围没发出一点动静,是长期练出来的功夫,对她既不劫财也不劫色,直接杀人灭口,显然另有目的。 他们不是山匪,是刺客。 楚珩说得没错,真的有刺客。 此刻,她后悔了,后大悔了,后悔没听楚珩的话,后悔没有老老实实留在驿馆。 如果楚珩追赶上来该有多好,只可惜,没有如果。 她听天由命般地闭眼等死,却听一个人说:“且慢,她是庆王房里的女人,留着有用。”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用死了? 飞出去的魂儿又落回来,青棠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拿刀的刺客已将刀放下,其余几个人都在看她。 她吓傻了,忘记了求救,甚至忘记了呼吸,将这话在心里重复一遍,才堪堪反应过来,这些人确实是刺客,是冲着庆王来的,也就是冲着楚珩来的。 “我……我不是……你们认错了。” 青棠下意识否认,一心想着楚珩的安危,全然没考虑这样说会让刺客认为她是无用之人,继续杀了她。 好在刺客不信这话,他们跟踪几日,见她出入皆伴在庆王左右,料定她是庆王的亲近之人。 离她最近的刺客上前缚住她的双臂,“走,带我们去驿馆。” “你们弄错了,我真的不是……” 青棠想继续解释,就听刺客威胁道:“闭嘴,再说一个字就杀了你。” 青棠紧闭嘴巴,木木地点头,被推搡着往原路走。 走着走着,周围只剩两个刺客,其余人再次隐入暗夜中。 夜风裹着阵阵寒凉扑在面上,青棠借着这股冷风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思考逃脱之策。 这群人定是想将她挟持到驿馆,来逼迫楚珩就范,他们行踪隐秘,一定还没被侍卫们察觉。 这可如何是好,要想办法通知楚珩。 可怎么通知? 青棠一时想不到办法,只好故意磨蹭,拖延时间。 刺客察觉到她脚步放慢,狠劲推了一把,“快走。” 她“诶呦”一声顺势摔在地上,凄凄惨惨地说道:“我摔了腿,没办法走路了。” 刺客才不吃这一套,直接拔出刀,“别耍花招,快走。” 青棠吸吸鼻子,将快要流出的眼泪憋回去,爬起来继续走,跟这些人装可怜一点用都没有。 很快,驿馆出现在眼前,其中火光晃动,人影绰绰,她一眼就看到指挥人马的楚珩,显然他们已经发现她逃了。 这个距离,要是大喊一声,驿馆的人肯定会听见,事不宜迟,若再离近些,楚珩连逃走的时间和机会都没有了。 当机立断,青棠趁刺客不注意,挣脱束缚拼尽全力向前跑去,边跑边大喊,“有刺客!有刺……” 脑后掌风呼过,喊音戛然而止,青棠的身体如落叶坠地。 ******** 耳畔疾风呼啸,青棠在颠簸中骤然转醒,身子晃得几乎要散架,急促的马蹄声渐渐清晰起来。 刺客打人可真狠,一掌下去没让她见阎王也算是是命大,现在脑袋又晕又疼,视线模糊一片。 天边泛着橙色的光,她辨不清方向,不确定那是朝云还是晚霞,也是好久才感受到自己正被刺客按在马背上向前狂奔,后面还有人骑马在追。 清楚这一点后身体立刻被恐惧支配,手脚不听使唤地拍打蹬踹,大喊道:“停下,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救命!” 刺客一手拉缰绳,一手持马鞭,只顾甩掉后面的尾巴,没在意人质清醒。 二人猝不及防摔下马去。 青棠被摔得七荤八素,顺着山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下,晕头转向中被刺客用利刃抵着脖颈,半拖半架到了一处嶙峋的大石头旁。 石头后面是数丈高的悬崖,滔滔水声回荡在山涧,似虎啸龙吟。 勒马声随后而至,楚珩与周林追到一丈开外,见这情景不敢上前。 青棠定了定神,搞清楚处境,她被刺客劫持,楚珩与周林来救她,他们衣裳破损,沾着血迹,一看就是与人打斗过,只是不知那血迹是别人的还他们自己的。 她脑中一片空白,害怕地说不出话来,颤抖着嘴唇做了个“平江”的口型,本能地想靠近楚珩,身体微微一动,冰冷的刃口就死死贴上脖颈,稍一用力便会戳穿喉咙。 眼中雾气迷蒙,面容失了血色,衣裳沾染灰尘,整个人像被人握在掌中的花朵,随时都有可能被捏碎。 这副模样让楚珩心中发慌,眼眸骤然缩紧,冷冽无比,伸出刀锋直指刺客,声音中带着压不住的怒气,“放开她!” 他右臂负伤使不上力,刀拿左手上并不习惯,只能用布条将刀柄与手掌缠起来,确保刀不会滑落。 刺客有恃无恐,冷笑一声:“庆王殿下,竟然为了个女子舍命不顾,看来我真劫对人了。” 说着手腕又用力几分,死死扣住青棠的肩颈,将她完完全全挡在自己身前。 青棠吃痛,低低闷哼一声,细碎的泪珠瞬间从眼中滴落。 楚珩心跟着一紧,上前半步:“放开她!立刻放下武器,我保你不死。” 说着又不敢再有别的动作,生怕刺激到刺客做出对青棠不利的事来。 刺客拿准了他只逞口舌之快,大笑道:“保我不死?庆王殿下好大的口气!我等敢来刺杀,就没打算活着回去。想要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活命,就立刻把刀扔了,你自己过来换她,否则,我即刻就杀了她!” 说着将刃口贴近半分,划破一层薄皮。 鲜红的血珠顺着青棠的脖颈缓缓滑落,刺得楚珩双目赤红。 楚珩纵横沙场,向来杀伐果断,历经无数危难,每次都能沉着应对、从容化解,这样被人威胁,逼得手足无措、方寸大乱,还是第一次。 但他有犹豫就垂下手腕去解手上的布条,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青棠有事,要让她活着去京城。 周林急得额头冒汗,低声劝道:“世子,不可草率,这人是冲着庆王的命来的。” 楚 珩比谁都清楚,既然假扮庆王,这劫难该他受的,不能连累青棠,储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太子定是花了大功夫培养死士,个个忠心无二,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今日便是玉石俱焚,他也要救下她。 “闭嘴。” 楚珩厉声打断周林,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青棠的脸,看着她虚弱惊惧的模样,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磨。 布条一寸寸解开,长刀坠地,撞击声格外刺耳。 他对刺客说道:“我已照做,放开她。” 刺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阴狠,得寸进尺道:“卸下身上所有武器,独自走过来,让你的随从后退,否则,我依旧杀了她!” 青棠此刻已然清醒几分,听着刺客无理的要求,看着楚珩步步退让,心中十分焦急。 她记得楚珩说过,“有人就爱捡软柿子捏,你越怕他就越欺负你”,眼下正是如此,答应了刺客的一个要求,他紧接着就提出另一个要求,最终目的就是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楚珩自己说过的话怎么都忘了,没有武器,再上前就是送死。 她忍着泪,哑着嗓子喊道:“你别过来,快走!他要的是你的命,你别过来!” 楚珩何尝不知刺客想要他的命,边往前走边卸下身上其他利刃,解下护腕护腰,最后张开双臂,示意周身再无武器。 青棠急得直摇头,他的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心上,碾得心口发疼,她多想楚珩能听自己的话,赶紧离开,一个人死好过两人都死。 “快走,求你……”她的声音近乎绝望。 楚珩却是从容不迫,问青棠:“还记得我前日里给你讲的故事吗?” 青棠点点头,“记得,项庄舞剑。” 楚珩微笑:“好,那把剑你收好,以后还给我。” 青棠微怔,向楚珩投去疑问的眼神。 楚珩几不可察地点了头,青棠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不是剑,是那把匕首。 匕首正在腰中,是唯一的武器,所幸,刺客将打晕她后顾不上捆手捆脚,扛起人来就慌张逃窜,青棠手脚自由,才得以有了此时的机会。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吸引刺客的注意力,让她趁机击杀刺客?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楚珩开始对刺客说话。 “我的人正在赶来,你逃不掉了,太子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为他卖命。”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即否认道:“谁说我是太子派来的?我不是。” 上面特意叮嘱不能吐露半分关于主子的事,行动前他们特意换上山匪的衣服,想将刺杀伪装成山匪劫路。 不打自招,楚珩愈发有气势,“你的同伙全都招了,你没必要再做无畏的牺牲,你放开她,我放过你。” “你胡说,我们绝不会背叛主子。”刺客言语间已没了刚才的嚣张,显然是有些信了。 “放开她!” 楚珩大吼一声,犹如半空中惊雷炸响,吓得刺客一哆嗦,手中利刃松动。 青棠趁此间隙,抽出匕首反手刺向刺客腹部。 刺客精力用在对付楚珩上,猝不及防,刀尖没入腹部,他吃痛,躬了身子,青棠趁机往边上一闪,暂时逃离魔爪,刺客举刀要砍。 说时迟那时快,楚珩大步跨近,抬臂抵住刺客落下的胳膊,侧旋身体,不与刀锋硬拼,左掌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手指像铁钳一般发力向内反拧。 刺客不恋刀,顺势丢掉,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匕首,寒光乍现,刺入楚珩后肩。 锋利的刀刃没入皮肉,再拔出来已是红色,鲜血自伤口处涌出,瞬间洇湿整个后背。 楚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踉跄着后退,被青棠及时扶住才没栽倒在地。 周林上前接手,与刺客继续打斗,但他也负伤,单枪匹马终是不敌,接连受了两处伤。 刺客手段狠辣,行事狡猾,知道楚珩的软肋在哪里,拈出一枚飞镖,朝站青棠射去。 镖势迅猛,距离又近,根本无法躲闪、 楚珩救人心切,将青棠护在怀中,以身躯去挡。 飞镖钉在右臂伤口处,新伤叠旧伤,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这边刺客一掌击退周林,趁楚珩反应不及,脚尖蓄力,狠狠向他后心踹去。 前方就是悬崖,楚珩毫无招架之力,下意识收拢手臂护住青棠。 二人如断线的纸鸢,一起跌落悬崖。 19. 寒山宿 风声呼啸,衣袂翻飞,陡峭的崖壁在眼前飞快掠过,二人狠狠砸向水面,击开一片水花。 急流很快冲淡水花,裹挟着二人朝下游流去。 楚珩虽身受重伤,坠落时仍死死护住青棠,入水当时直接晕了过去,手臂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往水底沉。 青棠长在溪边,水性颇好,落水瞬间下意识屏住呼吸,牢牢抓住楚珩的衣裳,不让乱流将他二人分开。 自己先把头探出水面,而后用力托着楚珩往水面上浮。 出水那一刻,她大口喘息,环视四周寻找可以上岸的地方,奈何水流太急,只好继续往前游。 也不知游了多远,河面变得开阔,水流也平缓下来,她一手奋力划水,一手拖着楚珩往浅滩游去。 一番艰难,终于将楚珩拽上岸。 青棠累得仰面躺在石滩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顾不上周身酸疼,稍稍缓过劲来,赶紧去看楚珩。 楚珩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色,湿冷的衣衫贴在身上,染血处被水浸成淡红色,伤口处还不断有鲜血冒出。 “平江?平江?” 青棠使劲摇晃他,却没有丝毫反应,耳朵贴上他的胸口,几乎听不到呼吸声。 她一下子慌了神,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他侧过身,不断地拍背控水。 “醒醒,醒醒,我们上岸了,快醒醒啊!” 她越说越害怕,心揪成一团,声音都在发抖。 “是我不对,我不该乱跑,你醒醒,我听你的话,咱们去京城,我再也不乱跑了,你醒醒呀……” 任凭怎么拍打呼唤,楚珩还是毫无生气。 时间一寸寸流逝,绝望与恐惧令人窒息,青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哆嗦,不受控制地哆嗦,但手上动作一刻都不敢停。 “快醒醒,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阿兄……” 这声“阿兄”叫得真心实意,她好不容易有了亲人,日子有了盼头,这才几天就又要失去。 身边的人接连弃她而去,老天不公,怎么竟可着她一个人欺负。 她很想哭,但知道哭没有用,也不是哭的时候,拼命回想以前围观郎中救溺水小孩子的场景。 荷花塘溪密如网,小孩子仗着熟悉水性便不知深浅,偏往水深的地方去捉鱼摸虾,赶上雨水多的时候,难免要出事故。 循着模糊的记忆,她把楚珩放平,双手叠在一起按压胸部,按几下再低头口对口往他嘴里渡气。 楚珩的唇色泛紫,贴上去又冰又凉,寒意直达心底,她手臂酸麻指节发白,每一次按压都是在和阎王爷抢人,不能松懈半分。 如此往复几回,楚珩终于有了反应,咳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流出,接着大咳起来,呕出几口浊水,原本微弱的呼吸渐渐恢复正常,眼眸颤了颤,看到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越来越清晰,青棠被眼泪濡湿的面庞映入眼中,她衣裳湿透,凌乱的鬓发上还挂着水草。 他张张嘴,喉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叫我什么?” 声音轻若柳絮,飘忽不定,却足以让青棠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使劲在他身上捶两下,心有余悸地说道:“你吓死我了。” 随后瘪瘪嘴,原本的低声啜泣变为嚎啕大哭,惊魂未定的后怕、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欢喜,各种情绪杂糅心间,让她只想哭,只有泪水才能将积压的惶恐、绝望、害怕一并冲洗干净。 “阿兄、阿兄……阿兄……” 她猛地扑在楚珩身上紧紧抱着他,生怕他下一刻会再次没了呼吸。 灼热的眼泪滴在湿冷的胸膛上,烫得他心疼,虚弱地抬起左手,掌心贴上青棠后背,轻拍着安慰道:“别哭,我没事了。” 青棠哪里能止得住,哭声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起情绪,扶起楚珩坐起身,为他检查伤口。 身上伤口无数,经河水一泡又红又肿,右肩及右臂的伤尤为严重,更可怕的是,飞镖上有毒药,此刻楚珩手臂发麻,提不起一点儿力气。 青棠从裙摆上撕下条布,将他的右臂固定在胸前。 楚珩看着她包扎,说道:“幸亏你聪明,听懂了我话里的意思。” 青棠带着些小得意说道:“听不懂我就太笨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不过你怎么知道短刀在我身上的?” “我在军营,十八般武器都摸过,你腰间衣裳勒出的形状,一看就是匕首。”楚珩还不忘赞许,“你也很勇敢,别的女子拿刀都害怕,更别提杀人。” “乡下女子哪个不是这样,杀鸡宰鹅样样都会,一点儿也不输男人们。”青棠习以为常,将布条打个结,“好了,起来吧。” “原来都是女中豪杰。”楚珩边说边观察周围,他们身处两山之间的一处开阔的河滩,河水上游被青峰遮蔽,也不知他们被冲下来多远。 此地平坦开阔,不宜久留,若有刺客追来,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需立即到山上去,再想办法联系周林。 而自己这身子撑不了多久。 楚珩担心青棠知道了自己的伤势会害怕,并未向她吐露实情,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望着发黑的东南天说道:“快下雨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二人相扶相持,摸索着朝山上走,走一步喘三喘,走了好久还没到半山腰,幸运地发现一个山洞。 说是山洞,其实并不大,就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山坳。 浓云翻墨,山雨欲来,能有个容身的地方就很不错了。 他们浑身湿透,急需生火烤干,青棠安顿好楚珩,趁着没雨没下起来,赶紧出去捡干柴。 她不敢走远,只在附近捡了些干树枝,又从石缝中掏了点干苔藓。 要生火还差燧石,山上石头多的是,随手就能捡到两块。 将蓬松的苔藓铺在干柴上,双手各拿一块燧石用力敲击,打出的火星溅在干苔藓上,很快冒起烟来。 青棠双膝跪地,俯身拢住那缕青烟,对着苔藓吹了几口气,橘红的亮光一点点扩大,最终燃成细小的火苗。 把烧着的苔藓夹在在树枝间,不多时,一簇火焰烈烈燃起。 时值正午,狂风带着乌云翻涌到山前,仔细听还能听到树枝折断的声响,雷声隐隐滚过,大雨瞬间落下。 洞内昏暗潮湿,半干的衣裳贴在身上好不难受,青棠想帮楚珩烤干衣裳。 楚珩无所谓一笑,“我一大老爷儿们,这点冷怕什么,你身子弱,受凉要生病,先去烤火吧,我面过去。” 说完艰难地往里翻一点,他不是不冷,反而因失血过多感觉周身寒凉,只是毒药扩散太快,半边身子已没了知觉。 雨点狠砸在洞口岩石上,汇成连绵不绝的噼啪声,最后一点天光被吞没,洞内暗如黑夜。 楚珩听见青棠在他背后小声嘀咕,似有不满。 “我身子才不弱,弱的话就没办法从河里把你捞出来了。” 他放心了,经过一番逃亡还有力气抱怨,看来身子骨的确好。 当然她也没发现自己的伤势严重,甚好。 狭小的空间内没有遮挡,青棠不好意思脱衣,但身上着实湿冷,见楚珩背过去,便不再推辞,坐到火堆旁脱下外衣一点点烤着。 地上的阴冷带着鞋底的潮气往脚踝上爬,她又脱下鞋袜放到火堆旁烤干,搓着冻得发僵的脚趾才恍然楚珩说的“身子弱,受凉要生病”是指什么。 指的是月事腹痛。 这是困扰她好多年的病症,每次来月事都好似经历一场噩梦。 以前家里只够温饱,既请不起郎中抓药调理,又因家务农活繁重,无法安心休息,以致腹痛越来越严重。 上次月信时,楚珩特意为她请郎中,亲自盯着她喝药,两碗药下去立刻见效,这在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郎中十分尽心,另开了温补的方子,叮嘱她日常起居多加留意,切莫贪凉,慢慢调养,腹痛自可缓解。 药已服用十余日,也有了些效果,早起手脚不再冰凉,只是今日又是惊吓又是落水,恐前几日的功夫白费了。 青棠过意不去,想起楚珩为她的付出,刚才却误会他的意思,还抱怨他几句,实在不该。 不去想这些,帮楚珩把鞋袜也脱下来烘烤,撕了两条布帮他重新包扎伤口。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这也是楚珩正在思考的问题,可惜并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来。 “现在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保不准还有刺客,我们最好先待在这里,等周林他们来寻。” 也只能如此了。 青棠听外面雨声依旧,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她拖着一个伤者也无法走远,说不定山里还有野兽,还不如待在这里。 楚珩试着活动右手手指,僵硬无比,毒发越来越严重了。 趁着还清醒,他问青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提起这事,青棠是万分后悔,怕楚珩责备,犹豫片刻,心虚地将离开驿馆后的事说了一遍。 “我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走出没多远就遇到了刺客,要是没遇到,这会儿估计已经快到钱塘了。” 楚珩静静地听着,颇为玩味地问道:“是吗?刚在河边我怎么听见有人说自己不该离开,要同我一起回京。” 青棠手上动作一顿,原来他都听见了,还来调侃她,心中不忿,甚至怀疑他是故意不醒来骗自己,不由得加重手上力道。 楚珩虽中毒麻木,但伤口深入肌理,猛地受到一股刺痛,未干的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你轻些,好不容易没被淹死,又要死被你勒死。” 青棠冷哼一声,“活该,早知你要笑话我,我就不该救你。” 楚珩哑然失笑,不与她理论。 青棠又问:“你呢?什么时候发现我离开驿馆的?” 楚珩气力不济,只简单解释听到她的喊声才发现她不见了,还夸她长本事了,一路上装作乖巧,愣是没露出破绽来。 看着青棠沾沾自喜的样子,他庆幸没说出实情徒惹她忧心。 其实,昨晚他发现青棠逃走后,他立刻派人寻找,刚想骑马去找,就隐约听见的“有刺客”喊声。 虽然不真切,但一听就是青棠的声音,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他问周林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周林却说周围嘈杂什么也没听见。 周林受过训练耳聪目明,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还是否认。 楚珩坚信他听到了,并且确定那就是青棠。 他拿过侍卫手中火把扔入卧房内,火点燃窗纱帐幔,很快就燃烧起来。 众人见着火了,全都惊慌失措,要打水救火却被楚珩命人拦住。 烧掉驿馆,正是他的计划,一是为了造成混乱的场面,刺客行刺心切,必会趁乱行刺;二则是,万一拿不到刺客行刺的证据,驿馆的火就是最好的罪证。 如今这情形再加上这身伤,行刺的事便坐实了,太子的罪名也坐实了。 楚珩攒了些精神,问青棠:“你都走了,为什么还回来报信。” 青棠把最后的木头投进火堆里,“刺客是冲你来的呀,我能丢下你不管吗?” “算你有良心。”楚珩故意开玩笑,让气氛轻松一些,也缓解自己紧绷的心情。 力气被一丝一丝抽走,若侍卫找不到他们,他估计自己熬不过今晚,便想着临死前再和青棠多说几句话。 “青棠?” 青棠烤着火,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真抱歉让你跟着受罪,早知这样,就不该硬把你带出来。” 青棠挑着火堆,“别这样说,我仔细想过了,即便没有你,我大概也会离开荷花塘,李家坏了我的名声,村子里容不下我的。” 对于强行带她离开,楚珩始终担心她心生怨怼,但听得她如此说,心中才稍安,试探着问道:“若是那晚我饮下药酒,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你会不会后悔?” 提起下药的事,青棠还是难为情,现在想来真是荒唐至极。 “后悔,后大悔了,当时真是钻了牛角尖,只想着有个亲人做伴,却不想着攀上你富贵人物,去看看外面的天下……”她暗自侥幸 ,“还好桃花嫂给的药并不管用。” 楚珩嘴角一弯,她居然没看出计谋被识破,还以为是药效不佳,真是个傻姑娘。 青棠忽而正经起来,“平江,谢谢你没放弃我。” “诶?怎么又改口了?叫阿兄!”楚珩略带轻松,“这话是怎么说的?什么叫我没放弃你?” 青棠往他跟前挪挪,“你原本可以不管我,直接杀了刺客,要不也不会受重伤,沦落到这个境地。” 楚珩顿了顿,语气略微严肃,“青棠,我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时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会救,更何况,我……” 他没说下去,默默闭上双眼,想向她表明心意,但话到嘴边还是放弃了,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徒惹她纠结悲伤,维持这份兄妹关系,说不定她会将自己长长久久地放在心里。 “我什么?说呀!”青棠推推他。 楚珩改口道:“我是你阿兄,咱们是……亲人。” 青棠使劲点点头:“对,是亲人。” 火舌舔舐枯木,热气逐渐填满整个山洞,楚珩不再说话,青棠也有些困顿,抱着膝盖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噼啪”一声,青棠惊醒。 是火堆发出的声音,里面明火已经熄灭,只剩下赤红色的火炭,散发出温吞的暖意。 没有火,洞内温度又降下来,好在天晴了,暴雨初歇,前橙色的霞光从洞口投进来。 原来已到傍晚十分。 青棠揉揉肚子,好饿,可惜那两包糕点丢了,不然正好填填肚子。 楚珩面向里面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 她把烤干的鞋袜拿过去帮他穿上,发现脚有些僵硬,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说道:“穿上鞋袜,我们出去看看,不能在这干等着。” 楚珩没回应。 青棠她忙去看他的脸,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烧得厉害。 “平江?平江?”她害怕极力,手脚发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将楚珩摇醒,“你发烧了。” “叫阿兄!” 楚珩被摇醒,先纠正称呼,想大些声音却是不能,周身绵软,没有一丝力气,但还是笑着否认,“我没发烧,是你手凉。” 青棠不信,着急证实自己的观点,低下头去,将唇挨在他头上,确信道:“不是我手凉,是你在发烧。” 以前她生病,娘就是这样给她试温度的。 柔软的触感转瞬消散,青棠的关心让楚珩颇为欣慰,随后是沉沉地失落,他撑不下去了,他可以死在这里,但青棠不能,他答应过要带她去京城。 现在他要食言了,但务必让她离开,离开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楚珩摇头,挤出笑容,示意自己没事,“天晴了,你出去找找看,有河流就一定会有人家。” 青棠心酸,又哭起来,“我不走,我要跟阿兄在一起。” “别哭留着些力气。”楚珩有气无力地说,“咱们在山洞里,周林他们不好找,必须到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去,这样才能得救,明白吗?” “好,我听阿兄的。”青棠用袖子擦干脸。 “这个给你。”楚珩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在衣襟里一阵翻找,拿出一块玉佩交到她手里,“我的侍卫不见得认识你,但他们认识玉佩。”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玉佩是御赐之物,价值连城,财不露白,不能确定对方身份之前,不要轻易给人看。” 这个玉佩青棠认得,是楚珩的贴身之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些灼烧的痕迹,顾不上细问,将玉佩紧握在掌心,“我明白,我就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找到找不到人我都回来,你等我。” 青棠握了握他的手,凭空生出几分勇气,起身朝洞口走,刚迈到光里,忽听得背后楚珩叫她。 “青棠……” 她驻足,回眸,看不清他隐在暗处的面容,良久才听得一句:“万事小心。” “阿兄放心。”说完消失在洞口。 刚下过雨,山水汇成涓涓细流顺山势沟壑淌下,到处湿滑泥泞,青棠艰难行走,一脚踏空,险些滚下山去。 跌跌撞撞走了大半个时辰,树木愈发繁茂,地上枯枝落叶堆叠,不知多好年无入踏足,放眼望去溪山回环、密林绵延,不像是会有人家的样子。 她本就饥饿,又走了许久,四肢酸软不已,最后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 实在太累了,她喘息沉重,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太阳渐渐落到山后头,暮色笼罩,林间变得晦暗不明,风过处枝叶乱晃,形如鬼爪狰狞,声如鬼魅低泣,阴翳的环境如一张蛛网,牢牢将她黏住。 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人在无助的时候总会想到亲人,但这次她想到的不是爹娘,而是她的义兄,楚珩。 她摸出玉佩,想汲取一点安慰。 初初拿到玉佩时,上面还带着楚珩的体温,现在只剩一片冰凉。 莫名地不安爬上心头,细想离开山洞时,他明显有话想说,她也在等,可只等来一句“万事小心”。 万事小心,万事小心。 这句不断在脑中盘旋,其中的语气太过复杂,听来是叮嘱,细细品来,更像是怅然的道别。 夜色愈发昏暗,几声不知名的动物叫声传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恐惧好似一只大手,狠狠揪住心脏,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喘气都觉着费劲。 晚间的大山不再温和,到处充满危险,以前听爹说过好几次野狼吃人的事,她也从来不敢在晚间进山去。 现在,她觉着自己必死无疑,死在这片陌生的林子里,肌肤被虫蚁啃食,五脏野兽被掏空,最后只剩一堆森森白骨。 死无葬身之地,想想都可怕。 反正也走不出去,还不如回去的好,她在这世上只有楚珩一个亲人了,死也要与他死在一起,黄泉路上好做个伴。 青棠抹掉眼泪,毅然决然折返回去,脚步越走越坚定,可四下寻遍,怎么也找不到山洞,惶恐再次涌上心头,她急得大喊起来。 “阿兄……阿兄……” 20. 意踌蹰 楚珩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白晃晃的日光穿过窗棂,投下一片云纹暗影,室内陈设简单,应该是在驿馆中。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伤口处缠着厚厚的布条,试着动动身子,剧痛传来,身上已恢复知觉,只是右手还是不能动。 四周静谧无比,只有药吊子中汤药“咕嘟咕嘟”的声响,循声望去,一团小小的背影坐在小凳上,扇着小火炉的炭火。 “青棠?” 话音很轻,像遥远清野上刮过的风。 青棠扇扇子的手停下,抬头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什么也听到,肩膀失落地松下去,低头继续扇。 她已两天三夜没能好好睡上一觉了,神思恍惚,以为又出现了幻听。 那日的经历好似经历一场噩梦,闭眼就是凄厉的风雨声。 那日,她折返时不慎迷了路,大喊几声“阿兄”,没有得到回应,反将山里野兽吸引来,从草丛中陡然蹿出,直朝她扑来,她惊呼一声,抬臂抵挡,袖子被利爪撕开几道口子。 野兽灵活转身,前掌扑地,呲着牙辗转腾挪,选择时机继续进攻。 她已完全没有力气再逃,坐在碎石杂草间心灰意冷,一动不动地等死。 大约是看出猎物已放弃抵抗,野兽猛跳起来便要撕咬,腾空瞬间被一柄长刀穿透身体,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来人正是周林,被射杀的是一只花斑山狸。 九死一生,她来不及喘口气,强撑着身子与营救的人一起找到楚珩,楚珩已昏死过去,众人即刻抬他下山,赶回驿馆已是次日清晨。 郎中检查伤势,布条沾在伤口处,一片血肉模糊,只能剪开衣衫治疗。 在山洞时,光线昏暗周遭湿冷,身上处处难受,加之精神紧张,看不清楚珩伤口的模样,现在血污擦洗干净,只觉好大几个血洞,看得人触目惊心。 听郎中诉说伤情,青棠这才得知楚珩右臂中的暗器被浸了毒药,没有及时救治,毒性已渗透肌理,臂膀已完全失去知觉。 看着那条胳膊像一截木头一样挂在身上,任由人摆弄,她的心像被割开一道口子,空落落地透着寒风,千般痛楚难以言说。 周林请她去更衣休息,她说什么也不走,死活要守着,楚珩好一分,她跟着高兴一分,坏一分心也跟着沉一分。 这是她仅有的亲人了。 她想,若他死了她也不活了,若他残了她就照顾他一辈子。 床上有一点点动静她都会去看看,每次都是失望,以至于她觉得这次又是幻觉。 扇了几下,身后又是一声“青棠”,声音虽小,却是清晰无比。 还是半信半疑,起身到床前,切切实实看到楚珩睁开眼睛,虽然还是虚弱疲惫,薄唇毫无血色,乌发散落枕上,衬得面色愈发苍白,但眼睛是亮的,此刻正看着她。 这回是真的醒了。 一直紧张的神经瞬间绷断,全身力气被抽走,泣涕涟涟,瘫坐在脚踏上啜泣起来。 “阿兄,你终于醒了……” 楚珩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人儿,憔悴也动人,忍不住抬左手为她擦泪,反被她用双手紧紧握住。 “阿兄,你吓死我了……你早知道自己中毒了是不是?所以想让我独自离开,是不是?” 楚珩默然,的确是这样,那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光中,他也渐渐失去意识。 想他短短二十几载,纵横沙场朝堂,多少危难都平安过来,上天已待他不薄,此番丧命于此,是宿命难逃,他无怨亦无悔,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青棠,若有来世,祈愿命运能早日让他们相逢。 “万事小心”这四个字语重心长,不仅是让她出去寻人时小心,更让她在以后的事上也多加小心,他再也不能保护她了,希望她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现在看来,她听懂了,但她没有离开,没有抛下他。 他心甚慰,忍着想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柔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青棠于泪中点头,才想起让郎中来看看,忙抹干泪出去找周林,让他请郎中。 郎中姓秦,是庆王钦点的随行医官。 秦郎中搭过脉,依旧眉头紧锁,对青棠道:“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楚珩知道要说自己的伤势,命令郎中:“有话就在此处讲,如实道来,不可隐瞒。” 秦郎中思量片刻,道:“世子身子失血过多,却于性命无碍,只是体内尚有余毒,需慢慢调养。” 没提手臂的情况,青棠焦急追问:“手臂何时能恢复?” 秦郎中道:“若是寻常伤势,月余即可痊愈,现下里毒侵肌体,需先除毒而后疗伤。” 说了和没说一样,这个道理谁不懂? 青棠催促他开解毒的药方,不料秦郎中道:“古人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在下精于兵刃所致的外伤,世子所中之毒,非寻常金疮方药可医,若能早日赶回京城,寻精于解毒郎中郎中施治,或还有希望。” 众人一听,心凉了半截,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这他毒解不了,要他们另请高明吗? 周林早已失了耐心,拇指推刀柄亮出半截利刃,怒道:“你这郎中啰哩啰嗦,是不是不想给世子疗伤?” 他心里着急,认定郎中不是自己人,不会尽心尽力。 “不敢,不敢……”秦郎中弓着背向楚珩行礼求救,“实在是在下医术浅薄,但会尽力一试。” “不得无礼。”楚珩声音低沉,眼神示意周林退下。 此次出行,他料到会有打斗受伤之时,故请庆王调派擅长外伤的秦郎中同行,实未料到会这样严重。 周林收起刀,不情愿地向郎中行礼赔罪。 “有劳先生。”楚珩对秦郎中说完又转向青棠,“青棠,带先生去开方子。” 青棠抹掉眼泪,与秦郎中同去。 支开二人后,周林担忧道:“世子,是否即刻启程归京?” 楚珩左手捏捏右臂,没有一点感觉,思考片刻后问道:“刺客情况如何?” 周林回禀:“车驾遇刺、庆王重伤的消息已传往京城,当晚的刺客已全部解决,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善罢甘休。仪仗中的人,除了秦郎中,其余并不知世子假扮庆王的事。” “好,此事暂时保密,一切照旧。” 楚珩沉吟一瞬,吩咐周林安排归京事宜,改走水路。 周林少不得再去安排船只,他早已做好启程的准备,若非世子伤势严重不能挪动,此刻已在归途。 落日沉山,药气再次在屋内弥漫,青棠想着开药方时郎中的话,眼泪又控制不住。 秦郎中说:“刚才恐世子担忧我没有深说,不瞒姑娘,世子的伤非同一般,暗器伤及筋脉,加之毒药侵蚀,这手臂……”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胳膊治不好了。 一想到楚珩要落下终身残疾,青棠就想哭,又怕他知道,赶紧擦掉泪珠,谁想竟是越擦越多,竟是悲戚难抑。 药好后,她盛了一碗端给楚珩,因担心被看出来,偏过头去不敢露正脸。 但一双眼像泡过水的桃,哪里能逃过楚珩的眼,歪头去看她,“我已经没事了,别担心,不要哭了。” 安慰的话让青棠心酸,他是不知实情的,若知道了该有多伤心,他还年轻,以后要怎么办? 悲不自胜,鼻尖一酸,捂着脸小声抽噎起来。 楚珩不知缘由愈发着急,往她跟前挪挪,“怎么又哭?谁欺负你了?跟我说?” 青棠摇摇头,平复情绪后说道:“没有,就是担心你的伤,医官说……” 她欲言又止,在楚珩再三逼问下,终是说出郎中的话。 事实太残酷,搁在心中像铁蒺藜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刺着她的心,她快承受不住了。 楚珩听完倒是从容,他是见惯生死的,于性命而言,一条胳膊不算什么。 只是青棠的落泪更让他担忧,微微抬起左手,又克制地放下,手掌紧握成拳。 她是真的在乎他。 暖意缓缓从心底淌遍全身,伤口的疼都减轻了几分,语气中带上轻松,“你知不知道,郎中的话只能信五分?他们看病时会故意把病症说严重些,若是医好了,是他们医术精湛,若是医不好,就是病情险恶,天命难违。” “我不是小孩子,你别骗我。”青棠并不相信他的话,“王伯瞧病就不会这样,病情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骗人。” 楚珩不解:“王伯?哪个王伯?” 青棠道:“就是之前在荷花塘给你看伤的王伯,他是走乡药郎。” “走乡药郎与这个 秦郎中可不同。”楚珩解释,“秦郎中出自医吏,为官宦世家看诊,稍有不慎看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全家性命都系于一身,换作是你,你敢说有十分把握治好病吗?” 青棠想想似乎有道理,点点头不再哭泣。 楚珩又宽慰几句,到底精神不济,喝完药后很快沉沉睡去。 青棠为他盖好被子,看着发白的唇色,眉心皱出两道细纹,不知是难受的还是担心的,她忽生一股悔意,不该与他说这么些话,他一个病人,还要费神来安慰自己,实在不应该。 不过,楚珩能醒过来,她悬几日的心总算是归了原处,也终于有时间好好将自己收拾一番。 检点所剩物品,只有七张被泡皱的银票、一把短刀和一块玉佩。 银票为楮皮纸所造,虽纤维粗韧耐水泡,但经不住长时间浸水,之后又没及时阴干,现已墨色晕开、起皱残缺,也不知能不能兑出银子来。 她一张一张抚平褶皱,这可是日后生存下去的本钱。 心疼也没办法,历经生死大难,能活下来是万幸,银票没丢算是意外惊喜,能兑出银子来更好,若兑不出银子来,也是天意。 短刀对她来说是极重的,这是楚珩与她结拜时的见证,周林交还给她时,她差点要落泪。 拔刀出鞘,刀刃湛亮如新,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以后有机会还要当面感谢周林。 最后是玉佩。 第一次见玉佩是救楚珩那日,因是他人物件,并未仔细看过,第二次见玉佩在山洞里,洞内昏暗无光,又身处危难之中,没有心情去看。 玉佩雕刻龙凤缠枝纹,通体莹白,若凝脂、如冻膏,虽有些烟熏的痕迹,但瑕不掩瑜,反倒成了独特印记,此刻被烛火裹上一层醇厚的柔光,愈发显得温润雅致。 如此精巧之物,若再配上一条鸭青色吉祥结络子,再完美不过。 她准备为玉佩打一条络子,之后再还给楚珩。 三样物品皆为楚珩所赠,而生活了十年之久的罗家,留给她的只有回忆。 心事沉沉堆在心头,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遗憾,愁绪无从着落,周身是说出的倦意。 方才楚珩对她说明日启程去京城时,为了不让他分心,她毫不犹豫应下来,现在细想来,又后悔这个回答太过仓促。 他的家就在京城,他回去后有亲人有朋友,自己跟去又算什么。 虽是义兄,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年岁几何?成亲与否?家中都有何人?就连他的名字,她都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想来,自己真是感情用事,居然生出想照顾他一辈子的念头,他是国公府世子,金尊玉贵、仆从成群,说不定还有妻有妾,哪里需要自己照顾。 真是自作多情。 愁思盈怀,最后决定先与楚珩同行至京城,之后再回钱塘,这样既遵守承诺全了这段兄妹情,又遵从内心成全自己。 拿定主意,一夜安眠。 两日休息,楚珩能起身行走后车驾启程,乘车一日至溧水青石渡,两艘大船已在此等候,周林安排楚珩与侍卫等人一艘船,随行仪仗及车马在另两艘船上。 道路不平,马车行驶再慢也难免颠簸,楚珩这一道上并不好受,等到渡口时已十分疲乏。 他从马车上下来,由周林搀扶,慢慢沿着栈道往船上走,青棠跟随在后,越走越慢。 踏上连接埠头与船身的渡板,船身微微一晃,河水漾起细纹,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青棠心中一沉,坠得她迈不开步子。 模糊的记忆浮现,昔日光影与眼前景象重叠,她看见人牙子带着八岁的她上了一艘相似的船,从此造化弄人、命运扭转。 模糊的记忆令她恐惧顿生,踏出这一步,以后又会是怎样的境遇? 落日余晖在水面上铺开,碎金似的波光拍打着岸边青石,不远处的人家升起袅袅炊烟,飞鸟掠过远空,匆匆归巢。 这就要离开吗?爹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她不是鸟儿,有翅膀会飞翔,说去哪就去哪,此后山高水远,路途艰辛,不知何时会回来,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楚珩的难处已过去,自己一路相陪到这里,也算情至义尽,与他的情谊正恰到好处,二人并不是一路人,再相处下去不知会有什么矛盾。 来日皆渺茫,倒不如现在就回去。 21. 舟自横 船工装船完毕,准备撤去缆绳、拔锚起航,再次催促众人尽快上船. 青棠内心动摇,始终没有勇气迈出下一步,万般心绪杂糅心间,百转千回,不知如何是好。 “起锚——” 船老大喊起号子,众船工在各处齐声附和:“起锚——” 青棠抬头看见楚珩已行至二层船舱,正朝这边看来。 玉佩握在掌心,微微硌手,她闭眼叹息一声,转身往回走。 楚珩正热切地盼着她,只要往前再走一步就能离岸登船,不想她下一步竟然是折返,心口骤然紧缩,脚往前探又顿住,抬手想抓住身影,却只能徒劳地握紧栏杆。 她为什么要往回走?不是说好了一起去京城城吗?怎么就突然反悔了? 眼看青棠即将离开栈道,他一狠心,左手用力在肩伤处一捏,血瞬间渗透衣衫。 周林大惊:“世子,你……” 楚珩倒吸着凉气,咬牙道:“伤口崩裂,叫青棠来包扎。” 周林不敢耽搁,命人送世子到住处,而后一路小跑去追青棠。 “姑娘且慢。” 青棠回头,见他一副焦急的模样,心想会不会是楚珩出事了,问道:“什么事?这样急。” 周林喘着气说道:“姑娘快去看看吧,世子伤口崩裂,流血不止。” 青棠慌了神,被她猜中了,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将诸般念头抛置脑后,迈步上船,随周林前往楚珩所住的官舱。 楚珩正坐在床上,上身披着亵衣,缠在肩头的白布洇着大片红痕,十分刺眼。 她的心像是被扎到,上前查看,“怎么会这样?” 楚珩绷紧呼吸,额角沁出汗珠,开口声音虚弱,“不小心抻了一下,大约是余毒未清,伤口难愈合。” 青棠有一瞬诧异,她日日照料他,伤势恢复到什么程度,心里自然有数,伤口处已结痂生肌,不会突然出血。 可看到楚珩疼得面色发白,也顾不上多想,拿剪刀剪开布条一看,肩上伤处果然裂开,赶紧擦掉血污,打开药瓶挑出药粉小心涂抹。 大约是刺激到了伤口,楚珩身子一颤,手狠抓住被褥,指节泛白,轻呼一声:“疼。” 青棠惊得手往回缩,凑近些轻轻吹了吹,卷了一团布条塞到他口中,“疼就咬住这个,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楚珩咬着布团,点点头。 周林实在看不下去,掀帘出去,背地里忍不住翻白眼,以前在北地,受伤是常有的事,有次世子重伤,医药不济以至伤口溃烂发脓,治疗时需挤出脓血、剜去烂肉,那时也不见他吭一声,如今怎么矫情起来,流点血就喊疼。 青棠包扎得更加小心,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健硕的肌肉,楚珩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辨,她这才察觉周遭静悄悄的,原来舱内只剩他们二人。 他们的关系,除了几个贴身侍卫,其余人一概不知情,人们本就对此有各种猜测,这下岂不是让人更误会。 她将布条打结后离远一些,说道:“下次伤口再裂开,就找郎中,要不让周林他们帮你。” 楚珩笑道:“周林笨手笨脚的,哪里做得来这些细活。” 周林正端着膳食进来,听见这句话很是无语,世子怎么和萧公子学,撒谎不脸红,自己也曾上过沙场,救治过袍泽,包扎的手法连军医都夸赞,怎么就笨手笨脚了? 青棠仍是担忧,眼底愁绪散不开,虽然上药包扎这事已做得相当熟练,但还是不自信,必要秦郎中看过才安心。 她问:“秦郎中怎么还不来?” 周林回道:“世子没让请郎中。” 话音未完,就感觉后背阴森森,抬头正对上世子带着杀气的眼神,他赶紧闭嘴。 青棠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痛快,“不让请你就不请吗?伤势反复,严重了怎么办?” 周林无奈,只能恭敬谢罪道:“姑娘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下次不敢了。” 青棠听了,反倒有些悔意,一来她并没有责备周林的意思,二来这样显得自己太过在乎楚珩。 楚珩倒是不急,温声解释:“郎中来了,无非是上药包扎,他岁数大,就不劳动他了。” 周林抿紧嘴唇,心想秦郎中已到四十不惑的年纪,年岁大得很呢。 楚珩瞪他一眼,他即刻垂下头去,片刻后恢复常色。 青棠绞着热帕子,没听出话里的牵强,也没看到他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 收拾好一切,紧张慢慢淡下去,心里还是疑惑,质问楚珩:“你做什么了?伤口怎么会突然崩裂。” “就是……想试试手臂还能不能提东西。”楚珩心虚不敢看青棠,到桌前坐下,“先用晚膳,饿了。” 青棠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担心得不行,药饮膳食上处处用心,他倒像个没事人,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但想到他或是担心右臂废掉,才冒险一试,又有些心疼,万一真有个好歹,这辈子不就废了吗。 她少不得忍下怒气,劝道:“郎中叮嘱多少遍,说不能动、不能动,你且好好将养不要多想,伤势反复更不易好,下次你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说着眼中蓄起泪来,咬着嘴唇背过身去悄悄擦掉,她只想她的亲人能平安顺遂,不再有事。 楚珩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上前轻声安慰道:“好端端地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嘛,放心,以后我自会小心,若还莽撞,就让我……” 青棠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胡说!”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许他说,只怕一语成谶。 但随即意识到这样既失态又失礼,赶紧放下手,重重撂下一句“吃饭”,朝饭桌走去。 楚珩的视线紧跟她的背影上,摸摸唇角,鼻息间满是药粉的味道,清苦中隐着暗香。 一餐饭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楚珩右手不便,左手拿着勺子一点点吃,本想只用些粥水,奈何青棠逼着他吃了许多,说这样利于身体恢复。 饭后二人又闲聊起来,楚珩静静听青棠说这一路上的新奇,哪些东西见过,哪些没见过,风土人情上哪些与家里一样,哪些又与家里不同。 这些事于他来说再平常不过,但听青棠说得兴致勃勃,才发觉有许多从曾留意的地方,细细品味却是颇为有趣,只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不知不觉天已完全暗下来,青棠要回自己房间。 楚珩俨然兴致未尽,起身道:“我去送你。” 青棠看看外面,“你还是别出去了,夜晚寒凉,仔细伤风,再说只有几步远。” “我让周林送你。” 楚珩不放心,唤来周林相送,依依不舍地看二人离开,笑意在嘴角噙了许久,今夜的闲聊足够他回味一整夜。 周林领命,提着一盏素纱灯笼在前面引路,带着些歉意对青棠说道:“船上仅有一间官舱,只好委屈姑娘住在飞庐内。世子安排之前的婢女,金蝶和银蝶,留下继续服侍姑娘,她们已知晓姑娘是世子的妹妹,诸事不必忌讳。姑娘回去且看看,缺什么少什么让她们来和我说便是。” “无妨,我住哪里都可以。”青棠想起匕首的事,感激道:“对了,谢谢你帮我那把匕首找回来,还重新保养过,有心了。” 说罢行了一礼。 周林赶紧还礼,“姑娘折煞我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应该做的。说来,我还要感谢姑娘,三番两次救了我家世子,此次世子重伤,亏得有姑娘在,细心照顾又耐心开解,不然世子不会恢复这样快。” “我哪里有这能耐,还不是你们和郎中 尽心。”青棠有些伤感,“我在这世上孤苦伶仃,只当他是亲人。” “姑娘自会吉人天相……姑娘早些休息,有什么事就遣人来找我,告辞。” 说话间,周林将她送至飞庐台阶下,行礼告退。 周林走后,青棠才想起没向他解释晚膳前责备的话不是冲他,眼下人不见了踪影,不好追过去找。 也罢,只道歉也显得没诚意,等以后找机会送他些礼物找补,既为歉意也为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房间内,金蝶、银蝶一并上前行礼,称她为“姑娘”,面上已没了猜测的神情,只剩下恭敬。 如此安排甚好。 飞庐虽不比官舱宽阔,也有两丈长、一丈宽,分内外两间,地处船尾,视野最为开阔。 临窗而望,一轮素月高悬空中,月光倾洒水面,晚风拂过,荡起粼粼水波。 夜色静谧,行船平稳,青棠大约是累极了,虽在船上却睡得安稳,次日醒来,日头已升了老高, 农家人有早起的习惯,没有谁敢睡到日上三竿,要被人笑话。 婢女早已伺候在外间,听里间有动静,端水进来要服侍她更衣梳妆。 青棠看着衣架上熨烫平整的衣衫,铜盆里温热的水,十分不好意思,有人伺候固然好,但她并不习惯,也担心自己变懒,便委婉拒绝了。 婢女听从吩咐,放下水盆帕巾,出去安排早膳。 此时早已过了饭时,还要麻烦厨中备着,更觉过意不去。 匀面梳妆,抿完鬓角饭菜刚好摆到桌上,还冒着腾腾热气,心里不由得感叹,大户人家出来的婢女最会察言观色,做事有条不紊。 因婢女在旁边看着,她担心吃相不佳被笑话,少不得收敛性子,小口小口地吃,待口里的食物咽下去再吃下一口,以至于这顿饭用得格外不自在。 在沉默无声中,早膳总算是用完了。 之后要做些什么? 想去看看楚珩,但似乎并不合适,他如今身子大好,有长随服侍左右,自己去了反而碍事。 要做些什么呢? 以前总有干不完的农活,现在闲下来却不知要做些什么。 百无聊赖地躺回床上,扯着袖口研究上面的纹绣,思考以后的时光要如何打发。 缠枝兰草纹绣得精美,针脚细密均匀,花叶舒展灵动,配色深浅合宜,温婉雅致。 这么好看的纹饰,定要描成花样子留下来,以前的花样子不知描了多少遍,新鲜劲早就过了。 起身一通翻找,什么都没有,没有针线、没有笔墨、没有书册,想让婢女去寻,但想到船上诸事不便,遂作罢。 和煦的春光透入纱帘,船过处惊起几只鸥鹭,轻点碧波,倏然飞远,余下细碎涟漪。 这鹭鸟与荷花塘溪水中的鹭鸟一样,长颈亭亭,羽白如雪。 离家已有月余,也不知桃花嫂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但对农家来说极其重要,收蚕豆、采春茶、卖蚕茧、缫蚕丝,没有一刻闲时候,像她这样无所事事,简直是在虚度光阴。 她不敢回忆自家化为废墟的房屋,那是另一座坟墓,一座葬着罗家产业、葬着旺来、葬着她十年过往的坟墓。 思绪回到当下,回到楚珩身上,身上其它伤都有所好转,只是胳膊没有知觉,连郎中都束手无策,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这个郎中治不好,换个郎中呢? 她又想到了王伯。 王伯在外奔走多年,见多识广,什么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十里八乡中无人不夸无人不赞,甚至有人慕名来找他看病。 若是王伯在,一定能医好楚珩的胳膊,真后悔当时没问问他的去向。 正懊恼间,就听婢女来禀:“回姑娘,世子有请。” 22. 墨生香 青棠从床上弹起来,对镜修妆容理鬓发,跟着来人去见楚珩。 从飞庐到官舱不过数十步,片刻可至,但毕竟是在船上,台阶密集、过道狭窄,来人担心姑娘走不稳,便小心前行。 殊不知青棠上山下河,什么路没走过,短短一截路着实心急。 休息一晚,楚珩气色明显好转,一袭青衣立于书案前,气质脱俗,似修竹挺拔,衬得窗外的风景都失了颜色。 这是她的阿兄,但凡自己人都是好的,青棠看着欢喜,待视线落在缚到胸前的右臂时,那点兴奋劲立马散去。 书案上摆着几张字帖,楚挑了一张简单的,随口问道:“既醒了,怎么不来找我?” 青棠不肯表露心思,嘴硬道:“找你做什么,你的伤需要静养。” 对这个回答,楚珩并不满意,“静养也不是这个养法,闷在房里会生心病。” “哦?”青棠撇撇嘴,“当我是逗趣的呗,让我来给你解闷儿?” “瞧你说的。”楚珩见她站远远地,招呼道:“过来习字,都几日没提笔了。” 青棠正没意思,上前接过笔杆,端端正正地坐到玫瑰椅中描摹起来。 书案临窗而设,玫瑰椅小巧精致,高度正适合她,座上陈有月白色软垫,边角绣有桃花暗纹,里面填了新棉,坐上去松软妥帖,不硬不塌。 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楚珩依旧拿本书坐在旁边相陪,时不时地监督一眼。 青棠于学问上颇有天赋,搁置了几日也未退步,现已经不需要太多指点,他想着等到了京城,再寻写名家字帖临摹,定会更有进益。 江上春波和岸上青草一并映入室内,分外静谧祥和。 笔尖轻动,两句诗落于纸上。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1】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青棠顿笔,这句诗好似在说自己。 日光穿过瓷瓶里的花枝,投下疏落有致的暗影,宣纸被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好似她被割裂的人生。 她不记得八岁以前的事,在罗家的十年才刚结束,却似隔了经年,恍若大梦一场,醒来两手空空,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人人都说她命苦,她反倒觉着自己命最好。 被人拐卖、命悬一线之际的爹爹所救,房屋被毁、走投无路之际又得楚珩相救,他们都是自己的大恩人。 能大灾大难中活下来,不是命好是什么? 读书写字是能让人凝神静思的事,青棠喜欢这种感觉,很是珍惜眼下的时光,等下了船,回到平常的日子里,再不会有这般情景。 她忽生留恋之情,忍不住看向楚珩,叫了一声:“阿兄……” 楚珩读书正认真,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抬头见青棠正看着自己,眼中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不舍,凄然。 难道是烦了,关切道:“怎么?手酸了?” 一句话将思绪带到梦中,青棠定定地看着他,好熟悉的言语,梦中的阿兄也曾说过。 “怎么?手酸了?”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温柔,难道是上天怜她孤苦,所以提早在梦中告诉她会有个“阿兄”,所以梦中的阿兄就是眼前的阿兄。 缘分果然妙不可言,她的头稍稍歪向一边,眼神逐渐从清澈变成迷离,努力寻找脑中模糊的记忆,却始终茫茫隔云端,叫人瞧不清楚。 楚珩越发奇怪,这声“阿兄”似在叫他,又似乎与他无关。 但想起上次同样的场景,越发笃定这声“阿兄”不是在称呼他,她到底想的是谁? 无端生出一团闷火,蹙着眉头敲敲书案,沉声道:“重写!。” “啊?” 青棠神思被拽回,手一抖滴落两滴墨汁,污了半行诗句,正好掩去“零落归山丘”几个字。 “蘸墨都不会。”楚珩重新拿起一支笔,为她示范,“笔尖倾斜,轻点墨面,笔锋浸入三分之一,不可贪多。” 说罢写下两行字:临轩树萱草,中庭植合欢。【2】 左手虽不如右手灵活,但写出来的字规整干净,毫无滞涩之感。 青棠打心底里佩服,赞道:“阿兄左手也会写字,写得可真好。” 楚珩听了欢喜,却不显露,问道:“没见过世面,左手写字有什么稀奇,你倒是说说,好看在哪里?” 青棠只觉着好,一时语塞,想不出优美的词语来形容,“就是好看,字好看,意思也好。” 看着楚珩愈发暗沉的脸色,赶紧又补了一句:“像阿兄一样好看。” “油嘴滑舌!”楚珩嘴上不屑,到底面色缓和了一些。 青棠也暗自松了口气,这位“阿兄”对她什么都好,唯独在学问上严苛,不许她有丝毫懈怠。 以为就此蒙混过关,不料楚珩继续说道:“你且说说,其中意思好在哪里。” 青棠叫苦不迭,后悔多嘴说那么一句,依着字面意思,硬着头皮回答:“就是窗前栽下萱草花,院中种植合欢树,有心思栽花种树,这样的生活必定安逸闲适。” 楚珩微微点头,“是这个意思,但撰文人要表达什么情感呢?” 啊?还要问表达什么情感? 这可让青棠犯了难,一个头两个大,栽花种树能有什么感情?喜欢花就栽花,喜欢树就种树,能表达什么感情? 这些诗人骚客,真是没事找事,自己开怀还不够,非要留下点墨宝来为难后世人。 她们乡下没有这么多闲情逸致,无人特意栽花种树,但花、树随处可见。 山石榴花【3】长在石缝里,菜花豆花开在田畈里,槿柳树花【4】生在篱笆旁,桃花嫂倒是种过几株凤仙花,只用来染指甲,并不当它是花。 人不是看花赏花人,花亦自然简静,真是人与花皆好,四时轮回,花开树茂,谁会去想有什么感情。 到底好在哪里,青棠答不上来,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楚珩,对上一双脉脉含情的眸光,带着浅淡笑意与万般迁就的宠溺。 她心弦骤然一颤,快速眨眨眼偏过头,嗫喏道:“请阿兄赐教。” 笔杆轻敲在头上,与笔一起落下的还有温和的声音:“看来需找些典籍与你,多读读书,长些学问知识。” 楚珩说罢细细讲解:“此句出自《伉俪诗》,萱草忘忧,合欢蠲忿,世间名士常植于庭中,祈愿一门和顺,四季安乐,更有夫妻美满恩爱之意。” “合欢花别称青棠,你的名字就是合欢的意思。” 青棠惊讶,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一层意思。 她只知名字是爹托王伯取的,那时她病重,沉睡中王伯来瞧病,醒来便有了“青棠”这个名字,她问为什么叫青棠,娘只说王伯往外看了一眼,便取了这个名字。 至于看到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现在回忆起来,那年合欢花开,满树粉绒,如朝云似晚霞。 “又走神,你这小脑袋瓜成日里都想些什么?” 楚珩的声音打断青棠遥远地回想,漫天的粉色在眼前碎开,鼻尖的花香被墨香替代。 “继续练字,再不认真可要罚你了。”楚珩将座位让开。 青棠重新坐好,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想写下家里人的名字,却不知如何落笔。 爹的墓碑上刻着“罗秀铭”,村里人都称他为秀铭哥或秀铭伯,但是“铭”字如何写,她忘记了。 娘姓吴,不知叫什么名字,乡下女子唯在长辈与兄弟姊妹前叫名字,生人前不叫,嫁到夫家亦不叫,娘只是罗门吴氏。 至于怀生,青棠不想提他。 楚珩见她神色落寞,盯着字迹看了良久,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怎么频频走神?” 青棠心绪难凝,大约是离家越远,越思念爹娘,思念亲人。 以前每每想到爹娘她就想哭,可这次她并没有那么难过,她想大约是因为有了楚珩的原因,让这份亲情有了寄托。 她释然一笑,“我在想,阿兄的姓名是哪两个字。” 笑意如春风化雨,打在楚珩身上,提笔,端正地将“楚珩”二字与“罗青棠”三字并排写在一起。 “珩,佩上玉也,所以节行止也。是一种配饰,约束步伐仪态,提醒人要端庄有度。”【5】 “这个名字好,正配阿兄这般翩翩君子。”青棠睫羽扑闪,眼睛亮晶晶的,“阿兄懂得可真多。” 她想,名字能写在一起,世间再没比这更亲的亲人了。 楚珩墨色沉沉,并不满足将名字只写在这里,将来还要堂堂正正地写在婚书上。 二人心思各异,相视时却会心一笑。 周林掀帘看到这一幕,立即停住想迈进来的脚步,想退出却被楚珩叫住。 “什么事?” 周林道:“回世子,秦郎中来诊脉。” “进来吧。”楚珩坐下卷起袖子。 秦郎中拎着医箱入内,把过脉后又检查伤口,恢复超过预期,只需安心静养,坚持服药祛毒,又拿出一个针包打开,想用针灸来给世子疏通经脉。 楚珩应允。 针灸要脱去上衣,袒露胸膛,有女子在场终究不合适,青棠借故回避。 她坐久了,一时不想回房间,到甲板上舒展筋骨看风景。 今日天气正好,一派天朗气清,碧色水面泛着耀眼的白光,行船过处,划开两道水痕,缓缓向向两岸荡去。 水痕绵长悠远,漾着柔和的光,像极了楚珩看她时的神情。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怀生,怀生比她小,他们相处起来,既像姐弟又像主仆,她会处处管着怀生、让着怀生,怀生不服她,每每与她作对,戏耍捉弄毫无顾忌。 她不知道当妹妹是怎样感觉,不知道被兄长宠着是什么感受,所以那道心颤,是心动还是感动,不得而知。 但兄妹就是兄妹,简单纯粹的亲情,不该参杂半分逾矩的情愫。 船工来来往往,三两个闲来无事的聚在一起说笑。 一高个子船工道:“一会儿到咱们去岸上吃酒如何?” 另一个大胡子摆摆手:“不去不去,这回船上载的是贵客,回来晚了要挨船主骂。” 高个子道:“放心,船主说这次船要在长兴县停靠一晚,时间充足,今日城里庆佛诞,正好去凑凑热闹。” 其他人都跟着附和,兴奋地商量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与他们的热闹比起来,青棠就显得有些落寞,长兴,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地方,船工说话已然不是钱塘口音,俗语言“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也不知离家有多少个十里、百里了。 水远山长,愁思不尽,从这里回到三界镇,要走多远呢? 船工走南闯北或许知道,她找到一个船工询问,“老哥,你可知三界镇?” 她原想问是否知道荷花塘,但荷花塘太小,船工不见得知道,所以往大了问,没想到三界镇船工也不知道。 “会稽呢?会稽、钱塘知道吧。” 船工恭敬回答:“贵人说钱塘我就知道了,那地方可不近,我以前去过钱塘,差不多走了半个月才到。” 青棠笑道:“老哥客气了,我不是什么贵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女。” “贵人说笑了,贵人要是农女,小的们还不成乞丐了?”船工身子躬得更低,小心赔笑,乘船之人皆是权贵,他们惹不起,“小的还有事忙,贵人若没什么事,小的先告退了。” 船工说完倒着后退两步离开,青棠“喂”了两声也没能将他唤回。 应该再问问行程路线,但船工似乎并不想与她多言,正惆怅时,周林匆匆赶来,边走边说:“姑娘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我来回禀姑娘,世子针灸后服药睡下了。” 青棠忙问:“针灸效果如何?秦郎中怎么说?” 周林道:“世子的胳膊已有些知觉,秦郎中说大有恢复的可能。” 这是转好的迹象,青棠忽觉压在心上的石头搬了下去,连呼吸都觉着轻快。 但周林后面的话又让她抵触。 “世子还吩咐,先请姑娘去休息,晚些再去官舱习字。” 习字本事件很好的事,但若被人盯着、逼着,写不好还要被批评,就要另当别论了。 周林也只是传话,她不好冲他表达不满,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笔墨送到飞庐吧,且让你家世子好好休息,等我写好再拿给他看。” “是,谨遵姑娘吩咐。” 周林痛快答应,他心下清楚得很,姑娘高兴世子就高兴,世子高兴了就不会为难他们做僚属的,所以万事都要依着姑娘来。 楚珩有所恢复,青棠的确高兴,此刻再看风景,只觉天地开阔、山水悠长,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 埠头越来越近,船工调□□帆,将船驶向岸边。 长兴县是个大埠头,水中舟楫往来、帆樯林立,堤上人来人往、商贩云集,一片繁盛之景。 只不过今日更有特别之处,一个身着官袍的人带着十几个随从在栈道上等待。 随着一阵轻晃,船身稳稳贴上码头,待落下风帆,固定好缆绳,船才算正式停靠。 青棠刚想往回走,就听后面急切的声音响起。 “姑娘留步,姑娘请留步。” 23. 凡尘事 这里除了船工就是侍卫,没有别的女子,这声“姑娘”定然是在叫青棠。 回头望去,方才岸上着官袍之人,正一脚踏在船上一脚踏在踏板上,被侍卫拦着朝她招手,“请姑娘留步。” 平凡小民对官老爷皆存敬畏之心,青棠也不例外,看见官府之人本能地想低头,却听那人开口:“劳烦姑娘代为传话,卑职长兴县县令陈明,在此恭候殿下多时,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请移步县衙内歇息。” 陈明躬着身子朝青棠揖礼,面上堆笑,比刚才的船工还要恭顺三分。 青棠受宠若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官老爷朝她行礼,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 他要见庆王,但楚珩这个假庆王是决计不会见他的,找什么理由回绝呢? 脑中一时混乱,正无助时周林赶来,将她挡在身后,神情颇为严肃地对县令说道:“殿下口谕,众人听令。” 县令等人齐刷刷跪下去,静等王令。 周林清清嗓子,“殿下说,本王代天子巡视,查访民情,一切从简,不得筹备铺张、叨扰百姓。” 陈明过于紧张,揣测不透其中之意,意识是见还是不见?话是正话还是反话?是真的不需他招待?还是责他未有远迎,搁这阴阳他呢? 越想越纠结,不由得手心发潮,这可是庆王殿下,天子血脉,一句话能定人生死,也能助人一步登天。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有几次机会得见天家人,思量片刻,预备豁出去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在殿下面前混个脸熟,总归是有好处。 起身给传话人行了一礼,“这位大人,在下陈明,敢问大人,可否允下官拜见殿下?” “不敢不敢,我只是殿下的长随。”毕竟是朝廷官员,周林对他还算客气,压低声音:“不瞒县令,殿下身体微恙,刚服药睡下了,县令还是请回吧。” “殿下病了?可严重?下官这就找郎中来为殿下诊治。”陈县令流露出担忧的表情,仿佛病的是自己老娘。 周林给出责备的眼神,“殿下身边自有御医侍奉,不劳大人费心,一路舟车劳顿,殿下身子疲乏也正常,若大张旗鼓请郎中来,冲撞了殿下,咱们有几个脑袋够丢。你说是不是,陈大人?” 陈县令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赔笑,“是,是,大人说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只想着殿下安康。下官略备薄礼,还望大人转交给殿下,愿殿下早日康复。” 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愿放弃,人不到庆王跟前,东西到了也一样,庆王见到东西也会想起自己。 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周林已然不悦,声音明显发沉:“陈县令这是何意,殿下刚说了不愿叨扰,你是要逆殿下的意?” 陈县令才发觉言语有失,恨不得抽自己俩耳刮子,忙改口道:“都是些长兴县的土产,给殿下与诸位大人尝尝鲜。” 周林佯装思考,为难地道了声“也好”,命人去查验岸上的箱笼,只捡些补品和食材搬上船。 陈县令千恩万谢,临走前还不忘对周林重复一遍自己姓甚名谁,唯恐周林忘记将今日之事禀明殿下。 周林随便应下,陈县令率随从对着官舱方向揖礼三次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青棠见人走远了,对周林说道:“幸亏你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你家世子可醒了?” 周林摇头:“世子服了补气安神的药,估计还要睡上个把时辰。” 青棠与周林已十分熟稔,见他私自拒了县令,玩笑道:“你撵走了县令,私下做了他的主,小心他醒了罚你。” 周林也笑:“我哪敢,世子之前有交代,不允许任何人上船。” “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青棠又问:“不允许任何人上船,那有没有说不允许船上的人下去?” “这……”周林挠挠头,“世子没有交代,怎的?姑娘想下船去?” “没,没有。”青棠讪笑,“我还要习字。” 她当然想下船去,从听到船工谈话开始就想上岸去逛逛,自出发起,到哪里都是被人严密防守,弄得人神经紧张,如今大难已过,应该放松放松了。 只是不能告诉周林,让楚珩知道,又要被说教。 就趁着他睡觉的功夫下船去逛一会儿。 念头一旦萌生,便是做什么事也心不在焉,只觉岸上的每一声叫卖都是在勾魂儿。 饭时已到,楚珩那边没来人请,青棠让金蝶和银蝶将午膳摆到飞庐里,简单扒拉两口,打她二人女休息后揣上银票,挎上从伙房借来的竹篮下船去。 踏板处有侍卫把守,对经过之人都要认真搜查一遍。 看着侍卫正在搜船工的身,青棠心里发慌,会不会也被这样搜身。 可转念一想,慌什么,侍卫都知道她是楚珩的义妹,连周林见了她都要客气几分,这般畏缩反倒让人怀疑,不如大大方方地过去说清目的,反正楚珩也没有不让下船的命令。 她挺挺胸脯,控制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果然,侍卫没有拦她,恭敬地将路让开。 就这么顺利下了船,青棠的脚步越走越快,甚至小跑起来,她原在乡间散漫惯了,这是十几日就如同坐牢一般,此刻终于出来了,自是心中兴奋,眼角眉梢笑意难掩,上扬的嘴角就没下去过。 溧水流经长兴县,河面宽阔,水势平稳,是船只停靠休整的好地方,因此长兴县漕运兴盛,是漕粮与商货装卸转运的重要之地。 船只往来密集,自有无限商机,经济之繁荣远胜于普通城镇。 加之佛诞节,热闹光景更甚以往。 兴城县城距河岸仅二里之遥,更有溧水支流穿城而过,城内街巷店铺鳞次栉比,行当五花八门,车马穿梭,生意兴隆,看得青棠眼花缭乱。 东瞧瞧西看看,只觉什么都好,当然她也没忘记先办重要的是,兑换银票。 没有银子,东西再好也只能干看着。 跟挑担的樵夫打听后找到钱肆,挑了一张破损最严重的银票递到柜台上核验。 银票泡过水,不知还能不能用,先拿一张最破的试试,其余的心里也就有底了。 银票字迹变淡,边缘破损,柜上的伙计不敢做主,对她说了句“姑娘稍待”,去找掌柜把关。 掌柜拿过银票核对水纹【1】与密押【2】,半晌没给回信儿。 柜台高五尺六寸,黑沉沉的,青棠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握着篮子的手不由得起了一层细汗。 银票可千万不能作废呀,哪怕兑出一半来也好,盘算买的东西可全指望它了。 终于,掌柜将银票交给伙计,发话:“无碍,全额兑,工墨费按三文收。” 青棠这才放下心来,看着伙计拿着银票到后堂去,不多时包着银子和铜钱回来,当着她的面用戥子称了。 “二十两银票兑换现银二十两,除去工墨费六十文,余十九两九钱四分,姑娘收好。” 青棠觉着不对劲,细想一下问道:“掌柜不是说工墨费三文吗?为何又变成六十文了?” “姑娘有所不知,工墨费是按每贯三文银子算,二十两银子兑二十贯钱,所以共计六十文。” 银票是贵重之物,大都精心保管,少有损毁,因此人们不知折损价格也正常,伙计很耐心地为她解释,又将她送出银肆。 青棠摸着包银子的纸包,多少有点心疼那六十文钱,猪肉才二十文一斤,银票只是墨迹晕开些,就要收六十文,真是贵死了。 三斤猪肉呢。 银子贴身放好,铜钱太沉,仍旧用纸包了放在篮子里,拿布盖上。 有了银钱,自然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但过日子仔细惯了,青棠揣着钱并不乱花,先买了两包蜜枣给楚珩,他每次喝药时都苦得皱眉头,吃些甜食会缓解,况且枣子能补气血,对他的伤势恢复也有利。 还要给周林买些礼物,上次一时气恼责备了他,很是过意不去,想着送些礼物赔罪,但礼物不好选,便宜的怕他瞧不上,贵重的自己又买不起,直到现在也没想好送什么,只能走着看。 之后又买了些女子贴身所用之物,楚珩很细心,该备的都给她备下了,只是一个男子未必想得全。 就比如船上并未备梳头擦脸之物,这两日她用的是金蝶和银蝶的东西。 篦子、抿子、刨花油从挑货郎摊位上就能买,但胭脂水粉这些东西她想买些好的,寻个恰当的时机送给她们,虽然她们是听楚珩的令过来服侍,但自己这个当“主子”的也不能太小气。 走进一家胭脂铺,身着红衣、头戴珠翠的掌柜娘子笑盈盈地迎上来,听她说明来意,推荐了几盒胭脂。 青棠一问价格就犯了怵,借口再看看。 掌柜娘子哪能放过上门的买卖,赶紧让小伙计倒茶,打开一罐胭脂,在青棠的掌心涂抹。 “一文钱一分货,你看这颜色,这质地,哪一点不比外面的强,我跟你讲,这盒胭脂只采当日开的红蓝花瓣,清洗干净后舂捣滤汁,再配上珍珠粉反复淘澄,不管是自己用还是送人,都有面子。” 说着为青棠涂了些,又描了眉,稍一装扮,素淡的容颜瞬间添了几分柔美。 青棠被说得有些动了心动,想想也是,送人就要送好的,婢女们都是王府出来,必定见过好东西,送得太差只怕她们会嫌弃。 她很少打扮,此刻照着镜子,镜中自己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胭脂的确是上品,状若凝脂,色如丹霞,自己也该买一盒。 以 前家中衣食将将能周转开,没有余钱去买这些,再说农家人只有在出门或参加喜宴时才打扮打扮,平日里梳洗不过一捧清水。 掌柜娘子做久了生意,早就看出她的心思,又见她衣着华丽,料想是个不差钱的,极力劝道:“我活了小半辈子,也少见姑娘这般标致的模样,生得跟朵花似的,好样貌可得用好胭脂才相配,我给你拿几盒好货。” 说着让小伙计端来一托盘胭脂,逐一打开试色,介绍优长之处。 掌柜娘子的话青棠没听进去,她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买吧舍不得,不买吧又不好意思拒绝掌柜娘子的热情,真应该买完那两盒胭脂就走来着。 “怎么样,姑娘,看上哪一款了?” 掌柜娘子满脸期待,小伙计侍立一旁,只待客人点头后赶紧包起来。 青棠绞尽脑汁想了个借口,带着几分歉意说道:“胭脂都是好的,只是我尚在孝中,不好装扮,多谢娘子了。” 原以为可以推脱掉,不料掌柜娘子赞道:“姑娘不仅人生得美还孝顺,胭脂是颜色重了些,不过咱家还有香膏,颜色淡,抹面上滋润留香,配你再合适不过。” 不等她使眼色,小伙计立即端来几盒香膏。 青棠再不好推辞,随便选了一盒,赶紧付银子走人。 一盒香膏竟用去八钱,简直是在割肉,四十斤猪肉没了。 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钱花了心里也不舒坦,总觉得花得不值,她向来如此,舍得给别人花钱,到了自个儿身上,总想能剩就省些。 好东西不能浪费,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内里香膏莹白似雪,用指尖轻挖一点在掌心研开,擦在双颊和手背上,淡雅的香气随之散开,久闻也不腻人。 出了胭脂店,打算去买些裁衣剩下的布头做帕子,因走得太急,差点撞上牛角货担的货郎。 “诶呦,姑娘小心。”货郎不恼,“撞上就是缘分,来瞧瞧簪子。” 货担横在青棠跟前,立柱木架上挂满琳琅木簪。 木簪不稀奇,稀奇的是簪头的花饰,将各色碎宝石打磨成花瓣样的薄片,以细银丝固定攒成花型,通透莹亮的花朵经日光一照,熠熠生辉,精巧动人。 世人皆爱华美之物,青棠也不例外,但她道过歉后匆匆离开,怕多说一句话、多看上一眼,手里银钱又要不保。 寻到布行,随便进了一家,还没开口就被店里的女裁缝拉着裙摆看面料做工,不住地夸赞。 青棠这才恍然,船工、陈县令、银肆伙计、胭脂铺掌柜娘子对她的谦恭客气,皆因她身上的华贵衣裙。 果然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想明白了这一层,她身上别扭起来,立马扯了一块素净的布料,回去要做套新衣裙,楚珩为她准备的衣衫太过贵重,日后与他分别,回归平常生活,再不适合穿。 又挑选了些针线丝绦,从布店出来时日头已偏西,楚珩估计已经醒了,得赶紧回去,检点所买之物,发现给周林的礼物还没买,而这一路上也没什么合适的。 忽而身边经过一个人,看着十分面熟,竟是在船上与她说话的水手,这人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提着两个荷叶包,看样子是要回去。 她灵光一闪,不如送周林些点心小食,以吃食致歉还情,再妥帖不过。 还未到晚饭时,许多食店尚未开张,青棠决定等一等,寻热闹处而去。 因是佛诞日,最热闹的当属寺院,僧众齐声诵经,梵音绵长,香火绵绵不绝,烟气缭绕直上碧云九霄。 青棠进庙里直奔药王殿,燃香三柱,跪在蒲团上叩拜,求药王保佑楚珩的手臂尽早恢复。 礼毕,往功德箱里投了二两碎银子,向僧人请平安符。 平安符能挡灾祸、避凶煞,保佑佩戴之人出入无险,逢凶化吉。 僧人取过黄笺,以朱砂书成祈福经文,叠作三角装入红色布袋,举至香炉烟火之上绕了三匝,待沾染药王的香火灵气,才交给施主。 青棠双手接过,对僧人合十还礼后,如获至宝一般出了寺庙。 她想,不管有没有用,都要尽力一试。 香客来往不绝,寺院外自然成了热闹集市,沿着寺墙摆了一溜摊点,商贩吆喝声连绵不绝,售卖香烛、花果、素点等小玩意。 庙前空地上搭建戏台,青布作幔、彩稠高悬,台下人头攒动,连连叫好。 一阵紧锣密鼓打断喝彩声,两个戏子身着彩衣粉墨登场,女戏子开腔唱道:“爹娘看我如珍宝,冤家当我路边草……” 青棠细听,竟是家乡戏,脚步不由自主地过去,捡个台阶坐下听。 乡音入耳,撩动离愁别绪,心间徒增几分惆怅,低头擦拭眼角时,一方墨蓝色手帕递了过来。 24. 莲花愿 随着墨蓝帕子靠近,一股草药的清苦味一并萦绕过来。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楚珩,他怎么来了?不怕有危险吗? 青棠警惕地四下看看,再小心抬头望向他,因是逆光,他面上覆着一片阴影,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又或许是真生气了,也一定很着急,不然不会亲自找来。 怎么办,怎么办,又要挨罚了。 青棠心虚,硬着头皮接过帕子,讨好一笑,甜甜地叫了声“阿兄。” 对方叹了一口气,声音极轻,周围又嘈杂,可还是真真切切地落在她耳中。 是气消了还是拿她没办法了? 不管怎样,先道歉绝对没错,抱着一丝侥幸,她又试探着叫了一声:“阿兄?” 楚珩微微敛眉,声音低沉,像是在压抑怒气,“你倒是逍遥自在,可知一船的人都在寻你。” “我错了……”青棠垂下眼眸,极其诚恳地说道:“阿兄,我知错了,不该没说一声就下船,害大家跟着担心。” 顿了一下发现周林未跟随,以前周林可是寸步不离的。 一定是受罚了,毕竟自己下船之前唯一接触的就是他,楚珩不会查不出来。 青棠觉得对不住周林,还没跟他道歉又连累他挨罚,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克他,赶紧又说:“周林他不知道,你别罚他,要罚就罚我。” 谁料楚珩面色更沉,一顿数落:“我罚他做什么?罚他你能长记性吗?总想着往外跑,自己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说罢撩衣坐到台阶一边,侧脸暴露在阳光下,这回青棠看清了,他的确在生气。 只是出来逛逛,又没出什么事,至于这样吗?小题大做! 青棠虽不服气,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想和他吵,屁股往旁边挪挪,赌气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就有危险了?我听说今天是佛诞日,城中有庙会,便想着来凑凑热闹,天天待在船,闷都要闷死了。” 事实也是如此,说着说着竟有些委屈,眼角发潮。 “我还不如早回家去,日子虽然苦,但活得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完耷拉着脑袋等楚珩训斥。 不想却听对方说:“有长进,会用成语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形容现在这情景倒是很恰当,但你要知道到厝火积薪的道理,有些地方表面看起来安全可,实则危险暗藏。” “不过,看在你读书认真的份上,今日就不罚你了。” 青棠听了喜出望外,但是不敢表露出来,怕被说得意忘形,用帕子拭掉眼角水痕,叠好放进篮子里。 “帕子洗干净再还给你,戏演完了,咱们回去吧。” 楚珩颔首,提起篮子与她一起往回走。 日偏西,饭时已到,街上比肩接踵,各处皆是欢声笑语,沿街食店次第开张,刚出锅的吃食冒着热气,香味杂糅,绕着街市流转。 小商小贩挑着货担见缝插针找空地,摆出各色商品,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青棠还惦记着给周林买礼物,一路上左顾右盼,楚珩以为她意犹未尽,难得见她如此高兴,也不着急回去了,放慢步子等她。 与京城里的夜市灯会相比,这里庙会的规模算不得什么,但楚珩却是第一次切切实实地身处其中。 身为中郎将,执掌京师守卫,逢年过节的大型集会,他都是最忙的,督率兵卒来往巡查,严防歹人寻衅滋事,时时刻刻都打着十二分精神,无暇去感受这份繁盛。 如今放下职责,只是随意闲行,方体味到难得的轻松无忧,看着青棠步履轻快,脸上笑意不减,心间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安然闲适,岁月静好。 忽而,一块用竹签子挑着的酥肉递至眼前,青棠一手托着纸包,一手举着签子,兴冲冲地对他说:“真好吃,快尝尝。” 楚珩右手不能动,左手提着篮子,腾不开手去接。 作为将领,他从不在兵卒前示弱,以免军心动摇,即便是负伤生病之时也硬撑着。 此刻虽不是在军营,但也并不想让旁人见到自己身体上的窘迫。 没办法接,自然没办法吃,直接拒绝怕拂了青棠的面子,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合适,就听青棠说道:“张嘴。” 楚珩愣住,被姑娘当众喂食,还是头一次,盯着肉块,嘴唇微动,不知该不该张口。 “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 在青棠的催促下,他还是张开嘴含住了肉块。 竹签抽出,青棠从油纸包里扎了一块放入自己口中,咀嚼两下,发出满意的赞叹:“好吃,好吃。” 这就满足了,满脸幸福的模样让楚珩心头涌满甜意,试着轻咬酥肉,“咔嚓”的响声格外清脆,脆皮里鲜嫩肉汁水爆开,咸香满口,的确美味。 还没咽下去,就又被塞了一块。 再看青棠,吃得不亦乐乎,抖抖空了的纸包,“吃饱了,回去吧。” 这回换楚珩意犹未尽,“没良心的,你只顾自己吃也不管我,为了找你,我可是连午膳都没用。” 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他醒时已是后半昼,命人去请青棠才知房中无人,一番查找询问才知人不在船上,当即大怒,派人去寻。 回想昨日上船时青棠的犹豫转身,他不由得脊背发凉,她会不会回乡去了? 越想越心慌,连衣裳都未换就亲自下船去寻,人海茫茫,认错无数次后,侍卫来报,说在广济寺附近见到过姑娘,又直奔广济寺,到时就见青棠没事人一样坐在戏台前。 他先是松了口气,可怒气难消,但见青棠积极认错,到底是心软下来,只斥责几句便作罢。 而此刻的青棠,施了薄妆,眉如远山、面若凝脂、朱唇点绛微微扬着,两个酒窝像灌了蜜一样甜,看得他心都要化了。 她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像刚出水的芙蓉,沐浴在阳光下,花瓣将展未展,明媚灵动,是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楚珩突然不想回去了,也想身入盛世景,感受人间烟火、世间温情。 所以他找了没用膳的借口留下来。 这当然合青棠心意,二人折返,沿街缓行,青棠随意问道:“阿兄想吃些什么?” “且去看看。”楚珩带着她步入熙攘人群。 暗中跟随的侍卫看着干着急,不是说好了找到人立即带回吗,怎么现在连世子都不回去了,虽然抱怨,少不得继续跟踪保护。 青棠瞧什么都好,手中宽裕,便什么都想尝尝,各色干果点心买了好几包,当然不忘与楚珩分享,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是陪楚珩来吃饭的,再次问他想吃什么。 楚珩笑道:“让你喂饱了,不饿了。” “那怎么行,都是小食,不顶饿的。” 青棠看上了刚出炉的羊肉烧饼,一掰开油花顺着饼皮往下淌,看着都香,刚打算买两块给他,忽而想起秦郎中的叮嘱:世子的伤忌荤腥油腻。 这样说来,这半条街的食物都不能吃了。 选来选去只有金鳞饺还好些,饺子有肉有菜有汤水,还是本地的特色。 楚珩无意见,二人要了两碗,在小摊旁的矮凳上坐着等候。 “金鳞饺两碗——” 收拾桌子的帮工吆喝一声,摊主便从案板上捡了两碗的量,转手投入翻滚的沸水中,片刻后浮起,捞入大瓷碗中,再撒一把芫荽、葱花,淋上少许香油。 须臾间,冒着腾腾热气的金鳞饺上桌,满心期待的青棠瞬间失望,“原来就是蛋饺,取个了好听的名字,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 “金鳞,名字好寓意也好,先尝尝再说,既然是本地特色,说不定有不同风味呢。”楚珩先用勺子舀了一个吃,“不错。” 青棠细看碗中,黄金蛋皮包着肉馅,做成金鱼的形状,一只只浮在芫荽葱花间,恰似锦鲤戏浮萍。 半信半疑地舀起一个,油煎过后蛋皮软嫩微韧,吸饱汤汁,轻咬一口,露出鲜嫩的肉馅,肉馅多汁不柴,是用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细细剁碎,其中混了荸荠碎和香菇碎,滋味上更添了一层脆爽和醇香。 不得不承认,做得的确好吃。 以前家里过节时也会 做蛋饺,不过菜多肉少,缺了鲜香的滋味,若有扎实的馅料,自己做得未必没有这个味道好。 刚说完一般,再夸赞岂不是打脸,青棠嘴硬道:“没我做得好。” “是吗?”楚珩好奇道:“什么时候也做一些让我尝尝,说来好久没吃你做的膳食了,甚是想念。” 青棠撇撇嘴,“骗人,你有好厨子做山珍海味,能瞧得上我做的的粗茶淡饭?” 楚珩笑笑不语,似乎是饿极了,埋头将一碗金鳞饺吃完,汤也喝了个精光。 吃完见青棠正对着多半碗金鳞饺发愁,问道:“怎么?吃不下了?” 青棠惋惜道:“嗯,方才贪嘴,吃小食吃饱了,余下这些只能浪费了。” “正好我没吃饱。”楚珩伸手去端她的碗。 青棠用双手护住,“不行不行,男人不能吃女人的剩饭,你要是没吃饱,再让摊主做一碗。” 楚珩不解:“为什么?” “有句话叫‘宁弃半碗粮,不沾女子残’,说是女人吃剩下的东西带阴,会拖累男人身体,有损气运,耽误前程。” 青棠说得煞有介事,好似真的一样。 楚珩不以为然,端过碗就吃,转瞬间金鳞饺入腹,碗中空空如也,青棠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大家都这样说,以前桃花嫂坐月子,她男人吃了她剩下的半只鸡腿,被她婆婆骂了半个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如今伤刚见好,别因为这碗饭耽误了。” “陈桃花的婆婆不过是借题发挥,维护儿子压制新妇。”楚珩点出问题所在,擦着嘴道,“都是乡野间的无稽之谈,莫要相信。” 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民间流传下来的东西也必有其道理。 青棠不置可否,心底终究是存下不安,忽而想起平安符,拿出红囊袋来交给楚珩,“我从庙里求来的,随身戴好。” “这是什么?”楚珩要打开囊袋一探究竟。 “平安福符。”青棠忙按住他的手,“这是我在寺庙求来的。“不能打开,打开就不灵了。” 寺庙素来看香火钱厚薄来区别待人,普通平安符不过一块折成三角形的纸,楚珩捏着里面平安符的形状,细瞧囊袋,红底金莲花绣得精致,一看就不便宜,他问:“捐了多少香火钱。” 青棠:“二两银子。” “你倒是舍得。”楚珩见她一点也不心疼,认真将平安符贴身放好,“多谢你了。” “只要阿兄能好起来,多少钱都值得。” 青棠眼里映着火光,满是期许,此刻她十分相信药师琉璃光如来会保佑楚珩。 楚珩眉峰舒展,一双眸子柔和似水,能让她如此关心,这条胳膊好不好起来都不重要了。 原以为过了饭时喧嚣会淡下去,殊不知精彩还在后面。 七宝金辉铸法相,万盏莲灯普众生。 十余辆花车自广济寺而出,分别驾向四方四隅,似莲花绽放,寓意佛光济世。 车上载莲灯万盏,绿色竹骨托底,绵纸染色裁作粉白莲瓣,嫩黄蕊中一截素烛,僧众将其摘下分送给追随百姓。 青棠也分得一盏,随人流一起去河边放灯祈福。 河中上已有不少,次第浮于水面,顺流迤逦远去,烛火明灭,犹如银河坠入人间。 她蹲在河边,双手捧灯,闭眼许下愿望,之后将莲灯缓缓送入碧波中。 愿望有许多许多,祈愿爹娘在那头过得好,祈愿楚珩快点康复,祈愿自己…… 祈愿自己什么? 她有些犹豫,身体康健?家财万贯?福禄双全?诸事顺意?还是……早日回乡去? 最后干脆全默念出来,已经求佛祖许多了,佛祖普度众生,胸怀宽广,不会介意再多几件。 楚珩立在后面,看着她虔诚地对着莲灯拜了再拜。 他不大相信神佛之说,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也没见佛祖特殊护佑过谁,但此时心有所念,对佛祖存有敬畏,双手合十抵在胸前,默默许下心愿。 “楚珩此生愿娶罗青棠为妻,生死相依,白首不渝,望佛祖成全。” 25. 碧玉簪 灯越漂越远,好似把青棠的愁绪一并带走,步履轻快地跳到楚珩面前,“回去吧,阿兄。” “好。”楚珩随口问道:“许了什么愿望?” 青棠长睫快速眨了几下,抬眸时眼神灵动俏皮,“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鲜活的模样轻易牵动了楚珩的心,呼吸都放得极缓,柔声道:“好,不说。” 待离开河边踏上石板路,他又问:“今天看的是什么戏,竟惹你伤心了。” “戏名叫《碧玉簪》,是绍兴戏,曾到三界镇演过,我和桃花嫂一起看过,所以有点想家了。” 青棠玩得尽兴,又有人陪着,再提起来伤感全无。 楚珩却暗自不安,她一直没有打消回家的念头,恐又勾起思乡之情,因此言语上十分小心,“原来如此,这戏讲的什么故事。” 青棠边走边讲解:“讲的是一个书生得当朝尚书赏识,将独女李秀英许配给他。秀英表兄曾求亲被拒,一直怀恨在心,便买通媒婆偷了秀英的碧玉簪,伪造私情书信,偷偷放入新人婚房,书生看到东西认定秀英不贞,又不说破,洞房夜里冷眼相待,之后更是百般羞辱……” 才子佳人的故事,楚珩以前最为不屑,但青棠讲得绘声绘色,才知其中爱恨曲折之精妙,于是静静听下去。 “书生的娘看不过去,强行将二人锁进屋内,却也不能成,一个伏案而睡,一个垂泪到天明。秀英满月归宁,书生并不同往,尚书夫妇见女儿委屈,登亲家门讨要说法,事情真相大白,表兄羞愧自尽。书生自知愧待秀英,送凤冠求原谅,秀英自有傲气,拒绝凤冠,要服侍婆婆百年后去削发修行,经众人百般劝解,夫妻二人才和好。” 最后还不忘评价一番:“表兄是个恶人,自己得不到便不让别人好过,自尽是他罪有应得,不过最后秀英与书生有情人终成眷属,皆大欢喜。” “你觉得是皆大欢喜?”楚珩问:“秀英的委屈怎么算?白受了吗?在我看来,倒觉得书生不堪托付。” 青棠歪头,“阿兄说得新奇,怎么个说法?” 楚珩道:“若新妇真有私情,还不瞒得死死的,怎会将玉簪与书信带到洞房里。即便是旧情不忘难以割舍,书生看见时也该问清来龙去脉,与表兄对峙,而不该冷落秀英。归根结底还是二人疏于沟通,彼此不相信。” 台上人演戏,台下人看戏,几代人都是这样演下来、看下来的,感情被戏中的人喜怒哀乐牵动着,没有人批判戏中人的做法错对与否。 听他这样一说,青棠觉着也是这个道理,不过也不太认同,若一切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里还有这些是非曲折,没了看头哪里还会有看客。 楚珩继续说:“新妇也是软弱,被夫君误会冷待,却忍耐不说,有点儿心气的,早就和离了。” 这话说得在理,但青棠叹了口气:“说得轻松,阿兄不知道,女子嫁了人就等于没了家,婆家没有亲人却是要一起生活一辈子,娘家有亲人却只当你是亲戚,被休回来的女子,婆家娘家都不要,日子再难过下去。” “怎么会?譬如我那朋友,”楚珩看她一眼,怕她不知道说的是谁,详细解释道,“就是在三界镇帮咱们的朋友,他姑母被休回娘家近十年,也无人说什么,家里上下一团和气。” 青棠撇撇嘴,到底是京城贵公子,只接触得到富贵人家的事,没经历过世道艰难,人世艰辛,反驳道:“那是阿兄见得少,殷实人家会给女儿也备一份家产,乡下给儿子的犹不够,哪里顾得上女儿。” 眼看越说越惆怅,楚珩掉转话锋,半开玩笑道:“不知青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青棠怔住,回答不上来。 她自小就知道以后要嫁给怀生,小姐妹之间打趣逗乐时也会叫她“怀生家的”,罗家于她而言,既是娘家又是婆家,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只是后来怀生和爹娘都走了。 她不想提这些烦恼事,假装没听到,恰好远处亮光一闪,“咚咚”声响起,数簇焰火直冲云霄,在半空炸开,化作漫天绽放的金莲,又碎成万千星火,散落人间,犹如佛光普照。 如此绚烂,青棠不曾见过,指着天空兴奋道:“快看快看,阿兄快看,是焰火。” 夜空焰火对楚珩来说不算稀奇,他所见过的不知比这好上多少倍,只是此时风景此时人,都教他生出岁月静好的慨然。 “去桥上看。” 不由分说,青棠拉起楚珩的右手朝附近拱桥而去,焰火拂过画檐朱栏,映得桥下流水一片熔金。 她拍手跳着笑着,不知是高兴得发晕还是仰头看得发晕,脚下一个趔趄即将跌倒,坠地刹那落入楚珩臂弯,四目猝然相对。 楚珩的手臂稳稳托住她,半扣在怀里,二人离得太近,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中的自己,黛眉微蹙、惊慌失措。 楚珩的目光牢牢将她锁住,眼里似乎带着一团火焰,比天上的焰火还要炙热,烫得她耳尖发红,心跳加快。 慌忙移开视线,见到楚珩拎着篮子的左手,忽而意识到什么,眼中立即闪出惊喜的光芒。 “阿兄,你的手臂能动了。” 站稳后背上力道消散,楚珩的右手又垂落下去,恢复原样,她拉着手臂上捏捏下捏捏。 楚珩也感到惊诧,上午秦郎中为他针灸时还说希望渺茫,他自是失落颓丧,透过窗子见青棠站在船舷旁,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不欲使她担心,便叮嘱郎中继续隐瞒,并让周林去告诉她,自己已恢复了一些。 方才见要她摔倒,只下意识去接,不想手臂竟能动了,试着活动一下,手指微微弯曲,虽然活动幅度很小,但这是个好兆头。 连日来盘旋在心头的阴霾消散,楚珩顿感周身轻松。 “秦郎中果然厉害,能医好阿兄的伤。”青棠高兴之余又有些愤愤,“不过他也真够狡猾,能医好偏要说医不好,害我白担心。” 楚珩定定地看着她,“医好我胳膊的,是你!” 青棠难以置信,“怎么会是我?” 楚珩道:“看你摔倒,我一时着急,也不知怎么就能动了,不是你医好的是谁医好的?” “我不信。”青棠面露狡黠,“再试试。” 说完就攀上拱桥栏杆,抬腿要往下跳。 楚珩正猜测她要怎么试,没想到她来真的,想伸右臂却又不能动,情急之下只能丢掉篮子,用左手将人拽回来。 “你疯了!”他焦急道:“真掉下去怎么办?” “放心,我水性好得很。”青棠全然不在意,又去检查他的手,“怎么又不能动了,奇怪,赶紧回去让秦郎中瞧瞧。” “气人!”楚珩无奈,“你可知,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仗着自己熟知水性,便没深没浅了。” 青棠没听进去,“不会,有阿兄在,一定会救我。” 楚珩恨声道:“我不会游泳!” “阿兄不救,那还有周林,他不是就在附近吗?”青棠四处瞧瞧,寻找周林的身影,他藏得可真好,一路上都没被发现。 这话楚珩听着别扭,又挑不出错处来,冷冷回了句:“周林不在。” “周林不在,别的侍卫也会救我,侍卫不救,周围的人也会救……总之,我不会淹死,若能让阿兄手臂恢复,我掉下去也值。” 听到这话,楚珩思绪陡然空白,对方的神情,好似在说一件很伟大的事情。 想问真的值得吗,可那双清亮亮的眸子,分明写好了答案,一切都值得。 这个傻姑娘,是真心在为他着想。 那份隐秘滋生、小心遮掩的情感,如澎湃的洪流,正势不可挡地冲击着楚珩的理智,蛊惑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将青棠拥入怀中。 空中焰火渐熄,却在心中重新炸开,嘈杂的声响逐渐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 “京中焰火更美,我们一道去看,可好?” 怀抱温暖坚定,但让青棠感到窒息,心猛地一紧,两颊忽然滚烫发红,他们只是义兄妹,这么亲密的举动算什么。 她怕人被人看到、被人误会,赶紧推了楚珩一下,大喊一声“阿兄”,谨 慎看向四周,无人注意到才放松下来。 一切神情都落在楚珩眼中,心底那份诚挚的期许被失落替代,是自己太着急了,才让她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不过没有关系,只要将她留在身边,终有一天自己会占据她的心。 青棠逃避尴尬,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趁着楚珩没追问,提起篮子快步朝桥下走,“我们回去吧,很晚了。” 面对青棠的再次回避,楚珩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确天晚了,莲灯熄灭,焰火匿迹,人间华彩暗下去,天上的月光重新明亮起来。 刚到桥下,再次碰到卖簪钗的货郎。 牛角担上还是满满当当,看来生意并不好,货郎心里也急,主动上前搭讪:“真巧啊,又遇到了姑娘了,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就是有缘,看看簪子吧,姑娘。” “不看了,我着急回去。” 青棠嘴上说着,却被泛着流光的宝石吸引着多看了两眼。 “喜欢就买。”楚珩后脚赶到,拿起一根在青棠发间比试,“这只就不错,沉静雅致。” 货郎看到希望,赶紧介绍起来,“别看簪子上的宝石小,可都是外来货,做工又精细,一点也不输那些铺子里的首饰,姑娘既喜欢,公子还不快给未婚妻挑上几支。” 他见青棠梳着姑娘发型,男子又一脸热忱,是以大胆推断了二人的关系。 楚珩向他投去赞许的眼神,货郎心领神会,心想这单生意稳了,即刻去劝青棠:“姑娘好好挑挑。” 青棠接过楚珩手中簪子细瞧,果然极好,在一众簪钗中极为抢眼,她也很喜欢,但没表现出来,因为货郎说错了话,并不想让他得意,说道:“能说会道,要不让你做货郎,可惜你猜错了,我们是兄妹,他是我阿兄。” 货郎旋即了然,经营多年这种事见多了,定是女子害羞,不愿在人前承认,便顺着她说下去,“诶呦,是我眼拙,看错了,看错了,该打!不过二位郎才女貌着实般配,才让人误会,做兄长的这是要给妹妹填嫁妆呢,姑娘还不赶紧多挑几支。” 这般机敏变通,让青棠不得不佩服,他都这样说了,再推辞就显得自己小气了,拿着手中的簪子问:“就要这支了,多少钱?” “五钱银子。” 青棠小小地心疼一下,本想讲讲价,但碍于楚珩再不好意思开口,正准备掏钱,就见货郎手中多了一块银子。 货郎惦着十两重的元宝,为难道:“诶呦,这我可找不开,不如姑娘多挑几支?” “你可真会投机取巧,再多说一句,这支也不买了。”青棠拿回银锭,用碎银付了钱。 “多谢姑娘。”货郎厚着脸皮收了银钱,挑担离开。 楚珩拿过簪子簪在她发间,低笑道:“何苦难为他,又不是什么贵东西,多买几只又如何。” “阿兄不知,方才我已遇见过他一次,我本来还挺喜欢的,但被人强迫着买,就觉着不好。”青棠摸了摸簪子,重新选个位置簪好,低头给楚珩看,“怎么样,好看吗?” 换了位置果然不一样,原本发髻只有两支素银钗固定,缀上这一抹翠色,衬得云鬓如墨,温婉中多了一份娇俏。 也无怪他簪不好,长这么大都没有摸过这些女儿家的簪钗,又如何知道该怎样插戴。 “很好。”楚珩抬手摸摸簪上碎玉,心想着以后要多买些首饰给她。 “给,收好。”青棠把银子还给他,“一看你就不是常使银子的人,哪有一给就给这么大块银子的。” “我的确不常使银子。”楚珩没接,“你收着吧。” 青棠不肯,“这怎么行,阿兄已经给我许多,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阿兄给的。” “簪子本该我送你,反倒让你自己拿银钱,我面上也过不去,是不是?”楚珩顿一顿,“就当阿兄给你备的嫁妆。” 这么说合情又合理,虽然没想过嫁人的事,但青棠无法反驳,痛快地收起银子,“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阿兄。” 楚珩笑着应下,只是这笑有些意味深长,他坚信早晚有一日这个称呼会改一改。 26. 无名火 出城后行人渐少,暗处潜伏的侍卫围拢上来,两个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其余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护送青棠与楚珩往渡口走。 周林本该跟在楚珩后面,此刻并不见人影。 青棠以为他没赶上来,几次回头都寻不到人,才知楚珩说的“周林不在”不是气话是真话。 她想找个时机将小食送给周林,可这个“时机”并不好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显得厚此薄彼,背着人送又显得情谊非凡,所以要选一个大家都在但又都不在意着的时候送。 思量再三,最后决定登船时再送,届时众人各归其位,注意不到这些小事。 楚珩见她不认真走路,接过她手中竹篮问道:“看什么呢?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哦,没有。” 青棠快走两步跟上,今天买了太多东西,手臂正坠得发酸,竹篮被拿走后瞬间轻松。 晚间的溧水被黑暗笼罩,远处渔火点点,明灭不定,在浩渺烟波中轻轻摇曳。 渡口处一切如常,可周林握着刀柄的手不知沁出了几层汗水,偏偏还不能声张,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世子离船时命他留守,到此时已过去了大半日,他比热锅上的蚂蚁还要着急。 好不容易盼到人影,赶忙迎上去,确认世子毫发无伤后,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接过世子手中的竹篮,转头却见青棠姑娘冲他笑,一阵莫名其妙,心想大概是游玩尽兴了吧,点头以笑回应。 笑容还没敛起来,就听世子问:“船上可有异常?” 平静的声音中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听得周林心里咯噔一下。 世子生气了。 这令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明刚才还和姑娘又有说有笑的,怎么突然就变脸了,难道知道船上的事了? “没,没有……” 他没说实话,世子离开期间的确发生了一些事,只是当着这么多人不好讲,尤其是当着青棠姑娘的面,更不好讲。 楚珩颔首,自上船去了,侍卫也随之散开,去往各自的值守点。 周林正准备命人将竹篮送到青棠住处,就听身后青棠唤他,回身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青棠接过竹篮,“原来你真的没进城,我说怎么没找见你,还以为你是世子诓我。” “哦?”周林更加一头雾水,“姑娘寻我做什么?” 青棠从掀开竹篮口的盖布,拿出两个油纸包,“给,一些小食,我尝着味道不错,特意带些给你。” “特意给我的?我可得尝尝。” 周林简直受宠若惊,小心拆开纸包,是榛子酥和烤栗子。 他将手在衣上擦了擦后拿起一颗榛子酥,满满的榛子仁碎混在油酥中,焦香扑鼻,尝在口中油润不甜腻,的确是好滋味。 “真香,多谢姑娘。” 青棠见他喜欢,没枉费自己的一番心意,也笑道:“该我谢你,谢谢你那日及时赶来,从野兽口中救下我,也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姑娘不必客气,都是我分内之责。”周林又拈了一颗酥吃掉。 青棠顿了顿,“还要向你说一声抱歉,之前因我着急,无意中责备了你。” 周林疑惑更甚,姑娘这是怎么了,道谢又道歉的,不问明白万不敢承下这份歉意,忙道:“姑娘说什么呢?何时责备我了?” 青棠道:“就是上船的头一日,你家世子伤口崩裂时。” “哦哦,姑娘不提我都忘了,那怎么能算责备呢,此事原是我思虑不周,姑娘宽宏大量不罚我,我已感激不尽。”周林说着低头抱拳行礼。 话虽这样说,但那日他的冤屈可大了去了,世子为留下姑娘,硬是自己碾破伤口,将不会包扎、不请医官的过错都安在他身上。 但他无怨言,作为世子的长随侍卫,他除了护卫主子安全,还有个重要的任务:替主子背锅。 不想这事反倒让姑娘过意不去,还特意买来礼物道歉,这般体谅他们做僚属的,不禁让他心里热乎乎的,真心实意地说道:“以后姑娘万不可再这样说,姑娘和世子一样,都是我的主子,我为姑娘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青棠忙摆着双手道:“你别抬举我,我算什么,怎能和你家世子相提并论。” 周林抿唇未语,心道岂止能和世子相提并论,估计以后连世子都得听你的,自己可要抱好这个大树,说不定以后还能救命。 想到这里不免要恭维几句,“姑娘出去转转,人都精神了,还换了新发簪,这颜色与姑娘正相配呢。” “加了些点缀而已。” 青棠抬手摸摸发簪,脸颊微红,垂眸浅笑,很想说是阿兄送给她的,是阿兄的眼光好,但还是忍住了,自己心里知道就好,说出来反而会让人觉着是在炫耀。 周林正欲告辞,就听身后世子唤他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气,他即刻对青棠行礼告退,快步去找世子。 青棠也听出楚珩话音里的不悦,站在原处看着周林对楚珩低语几句,楚珩斥责一声“胡闹”,周林连忙跪下请罪。 她心里责备楚珩怎么动不动就生气,怒气伤身,更不利于伤势恢复,但料想是是关于“庆王”的事,不好插手去劝,没有多看便回了住处。 飞庐内,金蝶和银蝶已备好沐浴用品,正待她回来。 她拿出小食分享,二人见了极为开心,当下用了许多。 队伍此行匆忙,船上所备食材有限,所用膳食并不都合口味,这些小食对于她们来说正好能解口舌之欲。 此次长时间停靠长兴县,亦是为了采买补给。 将胭脂分送给二人时,青棠多少有些忐忑,只恐这两位在京中见过大世面,瞧不上这些乡野小物。 不想二人感激不尽:“奴婢们原是王府的洗衣婢,平日里连主子的面都见不到,如今能服侍姑娘是奴婢们三生有幸。” 周林安排她们时,曾承诺若服侍得好,以后便在姑娘身边留用,她们想新主子虽然不如原来的主家身份地位高,但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从洗衣婢到贴身婢女,于她们而言是一步登天的事。 眼下新主子性情温和,待人宽厚体恤,更庆幸自己跟对了主子,侍奉时无不尽心。 青棠未多想,只当她们喜欢。 搁在心里的两件事有个了结,心境宽舒了许多,匆匆沐浴更衣,未及休息又去找秦郎中,被告知秦郎中在灶间熬药,转到灶间,正见他一手扇药吊子一手捧着医书在油灯下研读。 她拨了拨灯芯,让火光更亮些,又接过熬药的活儿,与秦郎中细说了今日之事。 “真是奇了……”秦郎中捋着胡子,边思索边说道:“针灸时毫无反应,竟在情急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看来恢复有望。” 青棠眼神略变了变,明明周林说楚珩针灸时有所好转,不解地问道:“你是说,针灸没有效果?” 秦郎中眼皮狠狠一跳,暗道不好,说漏嘴了,急急遮掩,拿医书给她看,“医者诊疗,有砭、针、灸、药、跷之法,其中跷为按跷。针灸可以疏导闭塞的经络,若再辅以推拿按跷,散去瘀滞余毒,伤势恢复可事半功倍。” 果然青棠被吸引,不去追隐瞒之事,催促秦郎中去给楚珩按跷,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什么法子都要试试。 “这……姑娘为难我,”秦郎中将两手一摊,“作为医者,原不该抱怨,只是我既要研究古籍需找解毒之法,又要采买所缺药材,还要为世子针灸熬药,从早忙到晚,连口茶水都没功夫喝,姑娘还让我为世子按跷。 说罢拱手为礼,但脸上已是不满,“恕我分身乏术。” 青棠 听一阵羞愧,这条船上除了金蝶银蝶,并无其他婢女仆从,金蝶银蝶也只管飞庐之事,楚珩的一切医药皆是秦郎中亲力亲为,现在自己又要求他,的确过分了。 带着歉意说道:“先生辛苦,不如,不如先生将按跷之法教给我。” “这个主意不错。” 秦郎中就等着她说这句话,当即拿出一张经脉图,指着臂膀上的几处穴位详细讲解起来。 “肩髃、肩髎、肩贞、肩臑这四处穴位可治抬臂困难、肩凝痹痛,曲池、肘髎这两处穴位可治手肘酸痛、屈伸不利,尺泽、少海、小海三处穴位可医酸麻筋挛……” 青棠认真听,拼命记,还是茫然不解,她是门外汉,穴位名称晦涩难懂,实在是记不住,只好让秦郎中先教她一部分,之后再慢慢学习。 最后,秦郎中给她一块檀木砭板和一罐药膏,“先用手揉捏穴位,疏通脉络,再用砭板蘸取药膏拍打,袪瘀散结。” 青棠捧着砭板和药膏使劲点点头,高兴地谢过,带着经脉图回到飞庐,拉过金蝶和银蝶,在她们身上逐一试探穴位,仔细记录每一处按压后的反应,将所有细节逐条写在纸上,直至后半夜,三人困得张哇咧口才各自睡去。 两个时辰后天亮,清脆地鸟叫声打了断青棠的美梦,梦里楚珩毫不费力地舞刀弄枪,她站在一边为他拍手喝彩。 梦是真的就好了。 时辰尚早,却睡不着了,忆起昨晚的金鳞饺,楚珩一个劲夸好吃,她不服气,打算去灶间做一碗。 伸个懒腰起身穿衣,悄手悄脚走到外间,才想起蜜枣没拿,又折返取了一次,足音簌簌都没能吵醒金蝶、银蝶,看来她们是困极了。 拂晓的江面漫着薄雾,远山在一片白茫茫中若隐若现,湿润的江风扑面,带来清冽的寒凉。 船工大都没起身,只有几个守夜的人巡查各处准备交接,因怕打扰贵人休息,脚步都放得极轻。 甲板上清凉安静,灶房里却是一片火热,厨子们洗菜切菜忙着预备早膳,秦郎中也在,刚将今日配的药倒入药吊子。 为了安全起见,船上其它各处不允许使用明火,因此烧三餐饭食、煮汤水点心及熬药全搬到了灶房中。 青棠见秦郎中顶着两个黑眼圈,赶紧说道:“先生,我来熬药吧。” “也好,辛苦姑娘,我去准备给世子针灸。”秦郎中见她像见到了救星,汤药之事不能假手外人,出了问题谁也担待不起。 青棠盖上药吊子的盖,扇旺炉火,用猛火将药烧开后,再换文火慢熬。 滋补的汤药要熬小半个时辰,正好趁这个空当做些蛋饺。 跟厨子找了鸡子、猪肉,先将猪肉剁成肉沫,用葱姜等调味,铁勺里刷一层薄薄的油,舀一小勺蛋液倒入铁勺中转动,蛋液遇热即熟,放一块肉馅在半边,筷子将蛋皮对折,压紧边缘封口。 只是不知人家是怎么做成金鱼形状的,试了两次都弄破了蛋皮,最后请教厨子,慢慢地掌握了火候和夹蛋皮的时机,终于做成了金鱼形蛋饺。 厨子还教给她另一种做法,将青菜铺入砂锅底,上面码上一层蛋饺,浇上骨汤焖炖,这样炖出来的蛋饺清鱼尾不烂、清淡适口。 青棠试过,果然味道更好。 学有所得,喜不自胜,虽是一件小事,但她有满满的成就感,也有一些小感慨。 以前居住偏远之地,着实限制了眼界,见过的景致寥寥无几、尝过的美食屈指可数,如今见过了、吃过了,竟也能试着做出来。 同样,其它的事也是一样,山河辽阔,万千世界远不止荷花塘一处。 回乡的念头,似乎动摇了。 未几天大亮,药与蛋饺皆出锅,青棠用食盒装着去往官舱,远远望见转角处跪着一人。 走近一看,竟然是周林。 27. 唇舌剑 周林跪在转角处,双手撑着膝头,时不时揉揉早已麻木的膝盖,身子僵硬到脊背发弯。 他是楚珩的贴身长随,统领一众侍卫,在人前颇有体面,此刻跪在人员来往必经之地,每道目光落下都如鞭子抽打在身。 更难受的是,世子并没有明示他的过错,让他自己反思,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世子不在时私自收下乐伎这一事。 昨日天刚擦黑,陈县令又来了,身后一顶素轿抬着两名乐伎,这次是乔装而来,行动上十分沉敛,他恐屡次拒绝会露馅,象征性地推辞几句就将人收下。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后悄悄将人打发掉就是了,谁料世子知道后竟大发雷霆,让他在这里跪了一晚,让他反思反思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向世子道歉认错,世子让他继续跪,可他实在悟不出来错在哪里。 青棠不知前因后果,上前问道:“你怎么跪在这里?” 被风吹了一夜,周林脑袋有些混沌,听见声音才发觉青棠到来,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欠首道:“求姑娘去跟世子问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楚珩待周林一向很好,怎么说罚就罚,还罚得不明不白,青棠眼底含着疑虑,确认道:“是他让你跪的?跪了一夜?” 周林抬袖抹了把脸,委屈地点点头。 “他怎么这样,能有什么大事?”青棠义愤填膺:“你等着,我去找他。” 青棠为周林鸣不平,到官舱门口,见左右各站一侍卫,披坚执锐,这阵仗以前不曾有过,想进去却被阻挡在外,只好解释道:“我来送药。” 侍卫道:“世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姑娘请回。” 青棠哪里吃过闭门羹,当下十分不痛快,瞪侍卫一眼,抬腿往里走,不想侍卫竟伸刀阻止。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姑娘莫为难我们。” “你!”青棠语塞。 正僵持间,两个怀抱乐器的女子由侍卫引着,从她面前经过,堂而皇之地掀帘而入。 透过帘子间隙,她瞥见香炉里升腾的缕缕青烟,以及楚珩宽衣解带的背影。 而那两个女子,虽然只打了个照面,但艳丽的服饰和浓郁的胭脂味都表明了二人的身份,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青棠心里咯噔一坠,说不明道不白的滋味在心间炸开,生气,嫉妒,不满,各种情绪杂糅,化作深深地失落。 凭什么她们能进自己不能进。 食盒沉甸甸地提在手中,里面装着她花了一个早上熬的汤药和煮的蛋饺,还有一碟蜜枣,是为楚珩喝完药口苦而备的甜食。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咬牙切齿地骂一句“不知好歹”,毫不犹豫转身去找周林,借口食盒太沉,让周林帮她送回灶房。 周林知道是姑娘在帮他,立即称“是”,起身时膝盖伸不直,还没动地方,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此时,娇媚的笑声隐约自官舱传出,“奴家自幼习柔功,有许多贵人闻所未闻的花样,我姐妹二人一起服侍,管保贵人满意……” 他大惊失色,世子何时改了性子,平日里让他少跟萧公子来往,就是不听,一定是被带坏了,偏偏还让当着姑娘的面,这下可完了。 悄悄看向姑娘,却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还不快走,耽误你主子的好事,你就真要跪死在这里了。” 青棠说完就走,周林摸着栏杆一瘸一拐地去追,等赶上时,她正立船舷边,望向茫茫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别恼,世子不是这样的人,今日必事出有因。” 不管原因如何,周林作为楚珩的长随,自然要为自家主子辩护一番,放下食盒,坐到旁边大麻袋上,边说边揉着发酸的膝盖。 “姑娘要相信世子的为人,纵然和萧公子走得近,平日里也只是听听曲儿,从未做过出格的事,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青棠静静听他说着,脑子里却满是女子娇艳起舞的身影,末了只回了一句:“你不用同我讲这些,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有什么干系。” 打开食盒,拿出装蜜枣的碟子,将蜜枣一颗颗丢进水里。 蜜枣引来成群的小鱼,小鱼又引来几只鸭子,鸭子埋头入水,捉到小鱼猛地抬起头,一叼一吞,再甩去满脸水珠,飞溅到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水面一阵闹腾,船上一片凝重。 青棠面色沉郁,唬得周林不敢吱声,揉捏着小腿,纠结要不要替世子再辩白两句,但姑娘明显要和世子划清界线,只恐多说无益。 可不说又担心姑娘误会更深,到时候世子丢了“义妹”,又要拿自己出气。 思索良久,暗筹了几份言辞都觉不合适,到头来只干巴巴地说了句:“姑娘别生气了。” 青棠眼皮都未抬,冷哼道:“我生什么气,也对,我该生气,辛苦熬药做吃食,人家还瞧不上眼,丢了算了。” 说着放下碟子就去要去拿食盒。 “别,别……”周林率先拿过食盒,“世子不吃,我吃。” 他昨晚没用晚膳,又一直提心吊胆,眼下正饿得难受,从砂锅里舀了些蛋饺在碗里,大口吃起来。 “姑娘做的膳食真香。” 美味在舌尖化开,温热熨帖心事,周林再开口竟带上些委屈,“世子平日真不是这样的,今日不知抽什么疯,先是责备我收下了人,又……” 官舱里的丝竹琵琶之音响起,他没说下去,重重叹了口气,猛吞两个蛋饺,似乎想把不解、不甘全都压下去。 青棠自有心思,只观碧水远山。 吃饱了,周林心里好受了许多,又笃定道:“世子端方自持,今日一定是在做戏,对,做戏给外人看的,姑娘别误会。” 终于,青棠开口:“你无需跟我解释,他自有他的私事。我们两个说近些是义兄妹,我一个做妹子的,怎能插手兄长的事。若要往远里说,就是两世他人,他要怎样,更与我无关。” 言语间疏离之意难掩,心被失望填满,至于在失望什么,她不知道。 她与他的情谊,在皇天后土前明誓过,有着世间的大义与慨然,合该用红绫袱衬着,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端然安放至堂前。 最后她想,也许是见到了楚珩未展露过的一面,有些不适应罢了。 世家公子狎妓寻欢,不过是闲时的消遣,他原就过这样的日子,是自己对他不够了解,有时间操他的心,不如想想怎么回乡去。 周林犹自顾自地解释,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好吃吗?” 背后传来楚珩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显然话是对周林说的,她没有回头,捏碎一颗蜜枣丢进水中。 周林含着一口蛋饺,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伸脖直接吞下去,放下碗跪地叩首,涩声道:“主子。” 他向来喊楚珩为“世子”,这声“主子”是动了真心。 楚珩一手垂着,一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不说话。 周林再叩一首,“求主子责罚。” 楚珩道:“责罚?你不知错在哪里,责罚有何用?” “我……我不该将人带上船。”周林嘴唇泛了白。 “周林,你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若还在北境,也该独自带兵了。”楚珩坐到周林刚才坐的位置上,将右臂搬在腿上,“是不是这几日过得太平,就忘了昔日的险了?现在还未进京,我依旧是庆王,你将人收下时,有没有想过这两个人是县令派来探虚实的,有没有想过这事传出去会败坏庆王清誉。” 周林头垂得更深,并不理解世子为何如此说,他们所有的辛苦奔波不都是为了助庆王上位吗?难道庆王会卸磨杀驴? 青棠虽有同样的疑问,但别过头去,朝堂事离她太遥远,再者,这是他们的秘隐,不是她一个外人该听的。 可楚珩并没有要避讳的意思,继续说下去,“别以为为庆王办了事,庆王会网开一面,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所谓伴君如伴虎,有朝一日庆王想除掉咱们,这就是把柄。原本,我想借着此次功和伤,向陛下求个恩典,或是调个闲职,或是外放出京,日子都比现在提心吊胆来得痛快。” 周林没想到世子的打算如此长远,也怪自己大意,觉着快进京了,一切平安无事,便放松警惕。 世子下的令是“不允许任何人上船”,违了令该重罚,而世子只罚他跪一夜,已是格外开恩。 他伏首而泣,心服口服道:“属下知错了。” “这次饶过你,日后必要万事小心。”楚珩说完扔给他一罐药膏,“船要启航了,近日无事,不必到跟前伺候,回去把腿养好。” 周林捧着药膏,知道是活血化瘀的名药,心中不禁更加自责,倒退几步离开。 青棠听着二人对话,翻个白眼撇撇嘴,置身事外看得最清楚,楚珩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收买人心惯用的手段, 早该看出来,他是个工于心计的人。 “想什么呢?”楚珩站到她身边,声音缓和了许多。 她却是一愣,“我?” 楚珩看着她,“不然我在和谁说?周林都走了。” 青棠看着周林放在地上的碗,只剩下一碗底汤汁,鼓鼓勇气说道:“你不该这样说周林,这一路上他为你赴汤蹈火,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的确如此,但他是我的长随,也该如此。”楚珩目光落在蜜枣上,伸手去拿。 “不许吃!”青棠赌气把盘子摔进水里,“你是他的主子,但他又不是卖给你了,你不能这样轻贱于他。” 楚珩不自在地收回手,直勾勾地看着她,近乎逼问:“你关心他?” 青棠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他救过我,那日在山里,要不是他及时找来,我早就被野兽吃了。” “就因为这个?你是我义妹,自然也是他的主子,他救你是应该的。”楚珩顿了顿,想起她对周林腼腆的笑,略变了脸色,突然问道:“你,是不是看上周林了?” “楚珩!” 青棠重重地叫了一声,叫的不是“平江”,也不是“阿兄”,而是他的大名大姓,楚珩。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其中的隔阂不言而喻。 “若不是喜欢 他,为什么昨日三番五次提起他,回来时四处寻他,上了船与他有说有笑,还特意给带小食给他,现在又与他独处,不是喜欢他是什么?” 楚珩将昨日积攒到现在的不满一口气全部说出。 青棠听他细数“罪状”,面颊一点点涨红,怒意涌上眉眼,“你胡说什么!你怀疑我与他有私?” 锐利的目光看过去,气氛骤然变冷,他竟然会有这种怀疑! 相处这么久,难道他还不清楚她,何时有过这样的心思,何况现在还身在热孝。 或是因为以前的事,让楚珩有这样的想法,可李福污蔑她是有另有目的,她给楚珩下药也事出有因,这一切楚珩再清楚不过,还要这样来问她就是看轻了她。 往事盈怀,旧心绪难销,新愤懑不平,青棠说话声音变得哽咽,“我虽是乡下人,没什么见识,可也是规矩人家的女儿,你这样说,真叫人伤心。” 她似是受了极大侮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微微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来,委屈了自然而然又想到回家,这次她没说出来,直接转身就往回走。 楚珩挡住去路,“怎么?嫌我说话太直白?我们什么关系,还需要委婉吗?我只说一句你就生这么大气,莫不是心虚?” “我心虚什么?”青棠又被气到,倔劲上来瞪着他,“就算我喜欢周林,那又怎样?你管得着吗?” 楚珩提高些音量,“怎么管不着?我是你阿兄!” “阿兄又如何?难不成当了兄长就是事事约束我?和别人说句话都不行?再说,你不过是义兄,没资格管我!我也不需要这样的兄长,没有半分自在。”青棠嗓音发哑,“也罢,原想送你进京后再回乡去,看来没必要了,就此别过。” “嫌我管得太多不自在?我不管你谁管你。”楚珩压抑着情绪逼近一步,墨色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就此别过?罗青棠,你是不是一直想着回去,前日里,眼看要登船为何突然往回走?” 青棠后退半步,背贴上船舷,胸口起伏,倔强道:“我只不过想回岸上给爹娘磕个头!你连这都管,不是管得太多是什么?” 楚珩没想到会是这样,原是自己误会了,但又不肯承认,拧着眉问道:“你到底喜不喜欢周林?” 青棠怔住,甚至有些糊涂,话头怎么又回到周林身上了?干嘛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嘴硬道:“我说过,与你没关系。” “说实话。”楚珩咬着牙一字一顿。 青棠头一偏,泪水自眼角滴落,“我说没有,你信吗?” 楚珩听了,心头中巨石落地,怒意一扫而尽,话音不自觉放温和,“那就好,你既然知道不能私相授受,也该避些嫌,免得旁人猜忌。” “我也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他救了我,我自然要谢他。”青棠说罢将野兽袭击之事详细道来。 原来如此,楚珩心中郁结彻底消散,“怎么不与我说,我自会赏他,不必你亲自出面。” “你伤未好,不能为琐事伤神,我自己可以处理好。”青棠低下头,见自己的裙摆已与楚珩的衣摆贴在一起,便往一侧挪了挪脚步。 楚珩也错开一步与她并肩而立,“以后记得有事先阿兄说。” 眼前高大的身形移开,天都晴朗起来,青棠一时气短,“今日与我争吵就是为这事?” “今日是阿兄不对,不该疑你。”楚珩默了片刻,仍有怨怼,“昨日陪你逛到半夜,回来也不知道问问我累不累,伤势有没有严重。” 有了道歉,青棠心中才平顺,但嘴上不饶人,“你以为我闲着了?也不想想昨晚喝的药是谁熬的?我还跟秦郎中学了按跷的手法,想今日试试效果如何,你倒好,只顾贪恋美色……为何她们进得你房间,我却进不得?” 无意中竟将实话说出来,她一阵懊恼,找补道:“我倒没什么,只怕将来嫂子知道了要伤心。” 楚珩皱眉:“什么嫂子?” “你的夫人,我的嫂子。”青棠刻意咬重“夫人”和“嫂子”两个字眼的语气。 “不许胡说!”楚珩道:“我尚未议亲,哪儿来的嫂子。” 青棠从未问起过楚珩的家事,楚珩也未提起过,二人的交情是江湖之道,以义气为先。 现在知道了他尚未议亲,青棠也要编排他一番,恶狠狠地开玩笑:“哼!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小心以后我将这事告诉她,让她来收拾你。” “好,我等着。”楚珩垂眸轻笑,笑中带着欣喜。 她的话里有“以后”,也就是说,她已经决定进京了。 气氛缓和了许多,青棠蹲身摸摸药碗,“白搭了我一大早起来熬的药。” “我又没说不喝。”楚珩端起药往嘴边送。 青棠拦住,“凉了药效不好,等热热再喝,你先回官舱,我房里还有蜜枣,拿了就去找你。” “官舱不合适,去飞庐。”楚珩抬手唤来侍卫,命他将药和膳食送到灶房,让厨子热一热。 官舱怎么不合适?青棠望向那里,丝竹声未断,忽而她反应过来什么,问道:“里面听曲的人是谁?” 28. 解愁思 这次争吵没有在青棠心里起隔阂,反而觉得与楚珩更亲近了。 凡世人相交总要顾及人情体面,带上几分客气,只有至亲之间才可直言不讳,不言虚辞、不饰客套。 她想是因为楚珩将自己当作亲人,所以才能坦坦荡荡,毫不掩饰地爱护她与担忧她。 此时此刻,他们像是真正的亲人了。 青棠心里欢喜,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楚珩后面,官舱里嬉笑声未停,隔着纱帐,曼妙人影绰约可见,她实在疑惑,官舱听曲之人到底是谁,便又问了一次。 楚珩望向官舱,笑着摇摇头,心想这老家伙只是表面正经罢了,以后可不能让他与青棠独处。 他越卖关子青棠越等不及要知道答案,“到底是谁,快说呀!” 楚珩顿步,让她走在前面,教诲似地说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飞庐内,金蝶和银蝶打扫完屋子,坐在门口翻花绳,见青棠与楚珩一同到来,忙行礼问安。 金蝶给了银蝶一个眼色,拉着她要退下,二人年岁都不大,银蝶比金蝶小两岁,不太知事,一切都听金蝶的主意,金蝶说什么便是什么。 青棠察觉到婢女们的小动作,女子那些小心思她再清楚不过,定然是她们多想了。 她假装没看出来,要让她们知道自己与楚珩就是兄妹关系,开口道:“金蝶,把窗子打开,屋里闷得很。银蝶,你去倒盆热水来。” 二人称“是”,各自去忙。 楚珩环视屋内,见桌上的笔墨字帖摆放整齐,竟是一笔未写,不甚满意道:“功课拿到这里来做,可是要偷懒。” “我哪有功夫?”青棠收起字帖将桌子腾出来,预备一会儿摆放膳食。 楚珩以为她故意逃避,敲敲桌子,“怎么,刚说完要听阿兄的话,这会儿功夫就反悔了?” “不是,你别冤枉人。”青棠暗中翻个白眼,解释道,“昨晚跟秦郎中学了按跷的手法,一会儿用完早膳给你试试。” 随后吩咐金蝶:“去厨房看看,膳食可好了,好了就端过来,我们在这里用膳。” 说完咬了一下嘴唇,“膳”这个字眼是高门府第中人用的,她们民间只称做“饭”或“食”,如今自己竟也随口说出“用膳”这两个字。 诸如此类的细节还有很多,言语、习惯都在潜移默化中慢慢改变,实际上,现在的她已与过去大不相同。 金蝶出去,银蝶端着水盆进来,青棠绞了帕子擦净脸颊,对镜傅粉,一切都没有避讳楚珩。 收起妆奁,金蝶带着两个厨子进来,厨子各人拎一个食盒,打开盖子取出膳食,盘子、碟子摆满整张桌子。 莲子羹,山药糕,金银卷,糟鸭片等,以及各种佐食小菜。 青棠颇为惊讶,有些她吃过,有些她见都没见过,问道:“这么些好吃的,可是要过年了?” 吃顿好的就过年了,真是天真又可爱,楚珩平静的眼神起了波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是说不尽的愉悦,故意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道:“之前动身匆忙,船上东西来不及备齐,在长兴县停靠这么久便是为了采买食材物资,吃吧,别不舍得,以后日日都有。” “嗯。”青棠重重点头,前些日子的饭食的确差了些,这下子全都补回来了,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捡爱吃的夹到碗中。 楚珩含笑看着她吃,怕她噎住,盛了碗汤递上。 “谢谢阿兄。”青棠嘴角上翘,两颗酒窝里像是盛满了蜜糖,说话声音都是甜甜的。 浅浅笑靥如春花绽放,软糯乖巧的言语如鸟羽,轻轻在楚珩心上点开一圈涟漪,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热,担心露出破绽,强按住这份情愫,低头将热好的半砂锅蛋饺连菜带汤全部吃完。 青棠见他只吃蛋饺,心情大好,暗自得意起来,自己做的就是比别人做得好吃。 这顿膳食用得踏踏实实,她不喜与别人一道用膳,总觉着拘束放不开,只有与楚珩一起才无所顾忌。 膳后漱口盥手毕,青棠拿出昨晚的按跷记录,要在楚珩身上实践。 金蝶、银蝶又要回避,她觉得十分不妥,侍卫和婢女知道其中缘由,但船工等人不知,和他逗留室内良久,难免落人口舌,生出些说不明道不白的闲话。 言语上的是非她受得够够的了,于是提议道:“屋内狭窄,咱们去外面。” 说罢也不等楚珩同意,命金蝶、银蝶将小几和小椅搬到飞庐外的月台上。 楚珩想不到这一层,却也都依她,边走边道:“又不是舞刀弄枪,何至于搬到外面去。” “今日日头足,多晒晒总归有好处。”青棠搪塞过去。 月台上果然一派秀丽风景,日头已升得老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楚珩又命人生起炭炉,煮茶水、烤果子。 他坐于椅中,将胳膊搭上小几,准备等青棠来按跷。 青棠却不急,仔细研究昨晚的笔记,脑中默记穴位,指尖微动回忆手法,做好充足准备后,深吸一口气后来到楚珩身后,从肩膀至手肘,再至手腕指尖,一寸一寸按压揉捏。 胳膊没有知觉,楚珩给不了反应,她拿捏不准轻重,越捏心里越没底,眉头不禁蹙得紧紧的,自言自语道:“怎么没效果呢?” “怎么没有,有些发酸,还有些发胀。”楚珩端起茶壶倒了两盏茶,“休息会儿,喝口茶。” “你就把我当傻子骗吧。”青棠想起他勾结周林和秦郎中诓说手臂恢复知觉的事,气鼓鼓地道:“就瞒着我一人,明明没有恢复,偏要说好转了。” 被识破了谎言,楚珩也不慌,“我没有骗你,昨晚你也见到了,不是都能动了吗。” 昨晚是一时情急做出的反应,并不代表关节能自由活动,青棠知道与他理论也无用,加重手上力道,额头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银蝶见姑娘只是揉捏,忽然想起还有砭板和药膏,进屋里拿出来,“姑娘忘记这些了。” 青棠犹豫一瞬才开口:“暂时用不到,先放一边吧。” 她不是忘记了,是没打算用,砭板刮疗肌肤需脱去上衣,她打算将这一步交给周林去做,虽说楚珩的身子她见过,但今夕不同往时,即便是亲兄妹,相处起来也要有个度,该避的嫌还是要避。 楚珩拿过砭板,手指捻着圆润的边角,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砭板,刮疗用的。”银蝶未解青棠的意,直言道:“姑娘昨晚还说,要先揉捏再刮疗才有效果。” 金蝶暗叹一口气,心道“这个傻丫头”,借着给往茶壶里添水的由头上前,不着痕迹地拉拉银蝶的衣角,银蝶不理解,但也听金蝶的,乖乖垂首退下。 “是这个道理。”青棠拿过楚珩手中砭板,“只是我的手法不熟练,还是等练好了再刮疗吧。” “不上手试试怎么能熟练手法。”楚珩说完褪下半截上衣,将整个右臂膀全部袒露出来,“大胆试。” 青棠再推辞不过,又担心刚将他的肌肉揉得发热,突然露在外会受风,赶紧叫人抬扇屏风摆到上风口。 她挽起袖子,用砭石蘸取药膏,依图所示,顺着经脉自上而下轻刮。 “重一些没关系,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坏还能坏到哪里。” 楚珩故作轻松,打消她的顾虑,在砭板反复刮疗下,肩膀上的肌理逐渐变得分明、紧实,皮肤热辣辣地,一股沉重的力量在筋脉间游走,似乎要打通被阻塞的脉络。 青棠心口微微发涩,加重手上力道,也不知能不能有用,真担心又是一场空欢喜。 砭板上的药膏用完,她转身重新蘸取。 此刻船已起锚,因风弱吹不动船帆,几个船工并排站在船舷上,用竹蒿抵在水中,一起发力将船推离埠头。 船身骤然而动,火炉歪向一边,连带滚开的茶壶和烤得发烫的果子向青棠撞去。 青棠只因船动而身体微微前倾,对于身后的危险并不曾察觉,银蝶倒是惊呼起来,奈何离得太远来不及提醒。 关键时刻,还是楚珩一把将她揽过,火炉倒在了她原来站立的地方。 青棠一心都在刮疗上,看到满地狼藉和慌乱的金蝶、银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险。 待站稳脚跟看向楚珩时,楚珩正抬起右臂,右手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 “这……”她难以置信,“好了?” 楚珩也不敢相信,试着左右动几下,虽然活动不自如,倒也强过不能动弹。 “真的好了?这就好了?”青棠摸上他的胳膊,狠劲掐了一把。 被掐的地方立刻暄红,楚珩吃痛下意识回缩,“怎么,嫌我好得太快了?” “没有,没有,”青棠激动地溢出泪来,“我怕自己是在做梦,所以掐一把。” “要掐也掐你自己,掐我做什么,再掐坏了怎么办?”话虽这样说,楚珩还是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花。 “掐坏了,我伺候你一辈子……”青棠眼泪止不住,一切都没有白费,不管是熬药按跷还是求神拜佛,她相信,总有一样会起作用,“我就知道我许我愿望会实现,佛祖一定会保佑你。” 楚珩得知她许的愿望是关于自己的,心中无比动容,手一点点攥起来,克制着想要抱她的冲动。 “阿兄……” 青棠先抑制不住情绪,伏在他左胸膛上抽泣起来,“让我哭一会儿,我真的……太高兴了。” “那里是什么佛祖保佑,分明是你在保佑我。”楚珩轻抚着她的后背,“哭吧,只是别抹我一身鼻涕眼泪。” 青棠听完“噗出”一笑,当即没了再哭的心情,意识到人前失态,背过身去用帕子擦干净,要请秦郎中过来瞧瞧。 楚珩竖耳细听,官舱内的乐声已停,便颔首应允。 良久秦郎中方至,面色虚浮,眼下青黑浓重,外衣穿得规整,但从胸前的衣襟可以看到里衣皱巴巴地。 楚珩见秦郎中副模样,哑然失笑,故意调侃道;“秦郎中连日辛苦,可是累病了?” “没,没……”秦郎中擦擦汗,因有女眷在,也不好回话,只道:“我先给世子把把脉。” 一番仔细问切,他向楚珩揖礼,“恭喜世子,贺喜世子,世子手臂筋脉已全然打通,只需勤加锻炼,恢复如初指日可待。” 他的话青棠不敢全信,又确认了两次,直到秦郎中对天发誓,才勉强信他,高兴得几乎要拍手叫 好,被楚珩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楚珩道:“知道了,此事不要外传,仍旧按原来的方子开药。” “是,老夫这就去。”秦郎中再行一礼,倒退着离开。 楚珩整理好衣衫,右手依旧垂下去,命人将屏风撤掉。 青棠不解,小声问:“问什么要这样说。” “伤得越重功劳越大,要是就这样轻易好了,以后怎么邀功。” 青棠想想有道理,又问:“秦郎中可是庆王的人,就不怕他说出去?” “放心,他有把柄在我手里。” 楚珩言语间满是笃定,他只命秦郎中在官舱内替自己听曲儿,再打发掉乐伎,现在开来,只怕是他听曲儿听到床上,打发人也打发到了床上。 “什么把柄?”青棠不大高兴,刚才问他“官舱之人是谁”还没有回答,现在又故弄玄虚,“每次都话说一半,到底什么把柄?快说。” 楚珩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他不希望纯洁的青棠花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以后他也会慢慢脱离这些污糟,去寻一份轻松自在的生活。 之后几日,在秦郎中和青棠的轮番治疗下,楚珩的手臂完全恢复。 他们也不着急进京,一路上见埠头就停,青棠玩得不亦乐乎,似是把这辈子没见过、没吃过、没玩过的都经历了一遍。 这日,二人又玩到日暮十分,楚珩坐在茶摊上,看青棠把玩泥哨,泥哨上绘着彩色小鱼,哨口在鱼尾,轻轻一吹,“咕咕”声便从鱼口中发出。 他问:“没玩过?” 青棠摇摇头,“以前见别人玩,我也羡慕过,那时我刚到罗家,跟家里人还不熟悉,说话都小心翼翼地,更不敢要什么东西,娘曾找了一个旧的给我玩,到底不是我喜欢的。” “旧的?是谁玩剩的?”楚珩听着心酸,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她却不曾有过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是……”青棠想说怀生,但想到怀生的种种恶劣行径,半点也不想提他,随口敷衍过去。 楚珩理解这种心情,年少时不可得之物,终其一生都难放下,他安慰她:“京中有更好的,到时候咱一样买一个,要多少买多少。” 说到京城,青棠不免紧张起来,这里距京城只剩五日路程了。 楚珩遇刺之前,她一直想着回去,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舍不得家,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与楚珩较劲,她不愿别人安排自己的事。 如今与楚珩的情谊日渐深厚,她也接纳、甚至习惯了有这个阿兄在身边,自然不愿再回到孤零零的日子中去。 再者,平心而论,路上见识了几处繁华,难免看着热闹欢喜,想必京城更甚,心里渐渐生出了对京城的向往。 向往是向往,回归到实际问题,之前种种担忧只是想想而已,现在却要真正面对,衣食住行,虽然衣食排在前面,但最重要的还是住。 这件事她本不想与楚珩说,他是富家贵公子,过惯阔气日子的,若同他说了,他必会帮自己赁个大宅,再配上三五个婢女,身上这一百多两银子,怕是连一个月的开销都不够。 赁屋子要先找牙婆,自己不知道行情,又是外乡人,明摆着是送上门去,等着挨宰。 或者一时半会儿租不到屋子,又要住哪里,总不好住楚珩家里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叹了口气掐灭了。 当初结义亲的目的,不过是个台阶,之后彼此照拂、相互信赖,自始至终,也仅是一段情分而已,更不能攀宗族、涉家世,叨扰彼此门庭。 “想什么呢?”楚珩见她盯着泥哨不说话,不等她说,又说:“让我算算。” 装模作样地学算命先生捏起手指来,“你是在为进京后的事发愁。” 青棠默然,心想猜得可真准。 “让我再来算算,你愁什么?”楚珩继续捏手指,“嗯……愁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阿兄!再胡说就不理你了。”青棠气得直跺脚,赌气偏过身子坐。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楚珩将干果往她跟前推推,“你倒是说说,在愁什么?” 话已至此,青棠只好实话实说。 楚珩正了正神色,“我原打算让你住到家里,谁想你竟不愿,也罢,就照你说的,去赁套宅院,自己住着也舒心。” “不拘什么地方,只要有个安身处就行。”青棠没明说,还真有些担心自己付不起租金。 “你要这样说,我还真得让你回家住,京城繁华,人也杂,不选个安全的地方我怎能放心,不用担心银钱的事,你阿兄我好歹有个官职,还能委屈你不成。” 楚珩的话已说到了这份上,青棠不再推辞,举起茶杯,“恭敬不如从命,我以茶代酒,敬阿兄。” “好,痛快!”楚珩亦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此回他没有像以前一样以,强硬安排青棠的起居,相处日久,青棠的脾性他已摸清八成,这姑娘骨子里带着一股极强的执拗心气,不愿的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越是强加于她的,她越要反抗一番,必要自己想明白才心甘情愿。 虽然她不回府居住,但楚珩已盘算好,绝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掌控范围。 29. 伤别离 心事有了着落,青棠彻彻底底没了后顾之忧。 楚珩买来一只小柴狗送给她,她看到小柴狗便想起旺,它与旺来长得太像了,都是四足踏雪,头顶靠左耳处有铜钱大小的黑色斑点,小柴狗也好似认识她,与她极为亲近。 问清小柴狗的月份,一算差不多正是旺来被打死的日子。 青棠认定这是旺来回来找她了,平日里好吃好喝,极为宠溺。 五日光景转眼而过,船最终将停靠在京郊官用漕运埠头,从那里乘车向北,两个时辰可至京城大门。 到岸前日,庆王派来的接引史乘小船登上了楚珩的大船,细细回禀朝中诸事及上岸后的安排。 青棠不便再与楚珩一道,只在飞庐内抓紧时间打络子,打好后用楚珩的帕子包起来。 这条帕子是佛诞节那日楚珩给她擦泪的,原本打算洗干净再还回去,奈何总是忘记,绣花时顺手绣了几杆修竹在上面,她觉着竹子与阿兄正相配。 靠岸的前夜,青棠正在烛光下给新衣袖口绣纹饰,绣着绣着,忽然心间一股暖流淌走,空落落地,像是少了什么。 抬头望向向窗子,有厚厚的纱帘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她拿针划划头皮,低头继续绣花,可心里乱糟糟的,绣出来的针脚不似先前平整,她不甚满意,想沉静下来却是不能,索性将绣活交出去。 “金蝶,你帮我绣一会儿,我眼睛酸了。” “是,姑娘。”金蝶答应着接过,挑了烛芯,坐定后认真绣起来。 青棠想出去走走,想去看看楚珩,但如今这个情形并不允许。 接引史来得突然,船上人没有任何准备,侍卫们都心照不宣,敛起平日的松弛,变得严肃规矩起来。 楚珩来不及交代她什么,但她能看出形势,知道此刻要注意分寸,不能抛头露面,不能让接引史知道庆王仪仗中混入了外人,故而与金蝶、银蝶安静地待在飞庐内。 越是知道不能去见楚珩,想见他的念头越蠢蠢欲动,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消散注意力,可脚步不自觉地来到外间门口。 站在门板前,做了好一番挣扎。 就看一眼,天这么晚,接引史劳累一日必然休息了,应该不会发现她,若被发现了就说自己是楚珩的婢女,若是不让靠近,远远地看一眼也行。 终于打定主意,轻轻推开门,入目是深蓝色的夜空,栏杆处,一道挺拔的墨色背影孑然而立,周身浸着寒凉月色。 青棠眯起眼睛细看,像是楚珩,轻声询问:“阿兄?是你吗。” 那人回头,果然是楚珩,青棠忙将他让进屋。 楚珩满脸倦怠,身上散着淡淡的酒气,径直走向屋内,步履虚浮,有些醉意。 “怎么喝酒了?忘了你的伤不能喝?”青棠微带责备,帮他解下斗篷交给银蝶,命银蝶去倒盏热茶来。 楚珩进屋后坐在桌旁,手撑着额头,不言也不语。 金蝶赶紧放下绣活,从盆中绞了帕巾奉上。 楚珩接过帕子,在面上敷了会儿,方觉好些,等金蝶银蝶都出去,才向青棠解释:“晚膳时陪接引史饮了两杯,久不饮酒,竟有些上头。” 应酬时的酒水不得不喝,青棠摸摸茶盏,温度正好才递给楚珩,“喝点茶水,醒醒酒。” 楚珩揭开盖子刮去茶沫,不疾不徐浅啜几口,温热入腹,酒意稍减。 青棠见他好了许多,放下心来,又难免为他担心,“接引史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发现异常?有没有知道我在船上?” “他做什么为难我?”楚珩看着她,认真地问道:“你是担心这个,才不出门的?” “不然你以为呢?仪仗里有生人混入,接引史知道了,必然要告诉给庆王,上次听你教训周林,说什么‘伴君如伴虎’的话,我想这个庆王必定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才有所担心。你做他的替身,秘密行事,功劳外人不知道,将来说不定连苦劳都没有……派接引史来,就是来窥伺你的,生怕你有贰心。” 青棠越说越忧心,声音也越来越小,仿佛下一刻楚珩被抓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旁人提点,仅凭观察就猜到这一层,这份敏锐通透让楚珩不由得佩服起来,只笑着听她说话,并不回答。 “你笑什么?酒还没醒呢?”青棠焦急地摇摇他的胳膊,“说话呀。” “你说得很对,接引史上船的确是这个目的,不让你见接引史,也是这个道理,但你且放心,我还有用,庆王不至于立刻做出鸟尽弓藏之事来。”楚珩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其实不让他见到你,还有另一个原因,上岸后随行仪仗及船工都要被例行盘问,我担心你去了会受委屈,就没将你的名字写进名册,接引史也不知船上多了个你。” 青棠当然不想被盘问,赞同道:“还是阿兄想得周全。” 楚珩手指在杯盏边缘捻动,隔了会儿说道:“我前几日已派人先行回京,赁了套宅院,明日上岸,周林会送你前去。” “阿兄,你呢?” 话问出口青棠马上就后悔了,安国公府定然会遣人来接,他自然要回他家去,这样问显得自己对他十分不舍,立即改了口。 “我的意思是,阿兄……阿兄回去必要再请别的郎中好好瞧瞧,别落下病根才是。” 匆忙中不知如何将话圆回来,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只能再说到养伤的事上去。 “这个自然。”楚珩又笑,只是笑中多了几分不舍,“进京后,你安心住下,等我处理好朝中的事再去看你。” 墨色的眸光一错不错地落在青棠身上,每个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使劲眨几下眼睛,睫毛上多了几点晶莹,端着茶盏久久不放下,小口小口地喝茶。 她在伤心,她有不舍,若此时说出心中所愿,她会不会就此答应。 “青棠,我……” 话到嘴边终是没能说出口,以往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在此刻通通溃不成军,对着眼前人,说句真心话,简直难以上青天。 他所求的不是一时温存,是要与她有个好结果,三书六礼、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堂堂正正共度余生,生同衾、死同穴。 所以他必须等待,等待庆王这桩事结束后,安排青棠寻亲,选户家世好、人品好的人家做她的亲人,届时再表明心迹登门提亲。 此举并非他嫌弃青棠的出身,而是想给她一份体面的根基,让她能在京城权贵中安稳立足,不必承受闲言碎语,不会被有心人嘲讽攀附高门、贪恋权势。 虽说以青棠白丁之身嫁给他,他也会护她周全,替她挡下后宅中的风雨,但远不如让她自身有十足的底气,日子过起来也从容坦荡。 青棠迟迟等不到他后面的话,却见他看过来的目光越来越滚烫,穿过昏黄色的烛光,热沉沉地将她裹住,教人心头发颤。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金蝶放下的新衣继续绣。 灯芯烧久了结出灯花,轻轻一响,细碎火星骤然爆开,像快刀落下,斩断二人之间无形地纠缠。 “阿兄想说什么?”青棠绣完这个袖口,剪断针上的丝线。 “让我看看绣得如何。”楚珩伸手去拿新衣,隔着衣料握住青棠的手。 青棠轻轻一抖,没有缩回,反手握住, 得到回应,楚珩便握得更紧些,“花叶葳蕤,甚好……青棠,不要忘记我。” 青棠温柔回应:“怎么会,阿兄的大难已过,今后一定会顺风顺水,阿兄是我唯一的亲人,以后还指望阿兄给我撑腰,为我当靠山呢。” “好,有阿兄在,必不教你受人欺负。” 楚珩面上笑,喉咙里却发涩发苦,只盼着日子快点过,让她将“阿兄”这个称呼改掉。 青棠经历过三次亲人死别,再清楚不过离别有多苦,也惧怕这种痛苦,趁着情绪没上来,索性下逐客令,结束伤感的气氛。 “不早了,阿兄请回吧。” “的确太晚了。”楚珩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走,烛光晃动,映得人影子跟着晃动,像是酒还没醒。 青棠担心他站不稳,站起来要送他,瞥见包着玉佩的帕子,忙叫住已走到外间的楚珩,拿起包着玉佩的帕子追出去,“阿兄等等,给你这个。” 楚珩打开帕子,莹白玉佩配上鸭青色吉祥结络子,静静躺在绣了竹子的帕子中间,玉色皎洁如雪,青绳绾结精巧,一束短穗摇曳,为玉佩平添了几分沉稳气韵。 一看就是费了巧思做成的,举着玉佩打量良久,吉祥结络子与桌上新衣袖口的吉祥结绣纹相同,融融暖意漫过心底,仔细包起来,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个表情都没有,青棠以为是自己擅自更改御赐之物让他为难,嗫喏道:“原来的老子旧了,我重新换了条,若是不妥改回来便是。” “没有,我很喜欢,以后会日日佩戴。”楚珩轻轻拍拍胸口,情深意切地说道:“等我去看你。” 推开门,阴凉水气袭入,楚珩拿斗篷往身上披,肩膀上的伤没好彻底,手几次向后都没披上。 青棠见他胳膊不灵活,接过斗篷,“还是我来吧。” 展开斗篷抖落一下,踮起脚尖往他身上罩,楚珩身形高大,微微俯身配合。 纤手细细拢好衣襟,理顺衣摆,端详片刻,最后去系领口束带。 烛光昏暗照不到门口,青棠看不清楚,往前半步凑近了看。 清浅馨香骤然贴近,轻柔地笼住楚珩,再次搅乱他的心绪,所爱近在咫尺,只要伸手就能抱住,低头就能吻上去。 正当他要这样去做,一声“阿兄”再次打断他,音调郑重,似是提醒他不要逾矩。 手臂还悬在半空,青棠已退后离他一尺远。 他瞬间清醒,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他们是兄妹啊! 满腔热血凉下去,手臂收向胸前,手交叠在一起,揖礼道:“告辞。” 说完径直踏入暗沉浓稠的长夜,玄色长襟垂落,脊背沉垮,不见分毫往日挺拔锐气,只剩沉沉失意。 青棠不忍看,将门重重关上,背靠着门板。 “咚——” 极重的关门声让令楚珩顿足,心沉了又沉,关门人有极大不满才会对门发泄,定是刚才的举动惹青棠生气了。 对于刚才的冲动,他万般后悔,想折返去解释,只见飞庐的亮光骤然熄 灭。 心事潦草,这一夜大约整船的人都没睡好。 次日船到岸,船工将揽绳子抛到岸上,由岸上的人将船身一点点拉着贴上埠头,虽未进京城,但京城的繁华兴盛初见端倪。 水面上货船稠密,次第靠岸等候卸船,脚夫们扛着米袋、盐包及各色货物,踩着木跳板往返于船舱与埠头之间,装货的平板车在岸上排开,河沿一溜几乎没有空地。 青棠扒着纱帐缝隙瞧动静,见接引史下船,安排车马接其它两艘船上的仪仗随从下船,一时间人来人往。 正想着自己何时下船,金蝶就过来凑到她耳边道:“姑娘,有人来接了。” 来人正是周林,身着黑色斗篷,风帽将头遮盖,与其他侍卫无异,不仔细看绝对认不出是周林。 周林见了青棠,行礼道:“姑娘随我来。” 说完引着青棠及金蝶、银蝶趁乱下船,自柳荫下下路到了一处空地,那里已有两架马车等待。 金蝶、银蝶上了一架马车,青棠被请上了另一架马车,掀开车帷,楚珩已端坐其中。 “阿兄!”青棠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高兴地喊了出来,随后立即捂住嘴,压低音量,“阿兄怎么在这里。” “我不放心,再来看看你。”楚珩向一边挪挪,示意挨着坐下,“眼圈这样黑,可是昨晚没睡好?还在生阿兄的气?” 青棠毫不犹豫地坐到他旁边,满脸疑惑问道:“生什么气?” 楚珩笑道:“还说没生气,关门声大到能惊醒河里的鱼。” “哪有。”青棠揉揉眼角,“是想到再也见不到阿兄,心里难受。” “真的难受?以前可是要想尽办法逃走的。”楚珩抬手正了正她发间的簪钗。 此一时彼一时,青棠不愿提以前的事,嗔怒道:“不信就算了……” 自己也伸手摸摸发簪,正是楚珩送她的那只,日日都戴着。 昨晚她何止是难受,还有失落。 给楚珩系好束带,退后半步与他告辞,却见他姿势奇怪,双臂抬着不动,以为是酒气上头糊涂了,便使劲唤他,让他清醒些。 一声“阿兄”果然有效,楚珩朝她揖礼告辞。 原以为他会留下些叮嘱的话,没想到转身就走,就这样草草分别,心中那道缺口一下子变大了。 青棠道:“你到底喝了多少酒?神志都不清醒,你可知你走时居然向我行了礼,这可不合规矩,哪有做兄长的朝妹妹行礼。” 楚珩当然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原来青棠并没有多想,当他是喝多了。 她对他,只是亲人间的关怀。 他垂头一笑,没再多说,也罢,就这样误会下去也不错。 车窗忽被敲了几下,侍卫回禀,“世子,庆王派人来,要见世子。” 这是要走了的意思,楚珩打算下车去,毕竟是宫中派来的人,不好隔着窗户说话,此次他立了大功,不能有不敬之处,但又不能姿态过低。 只下车扶着侍卫的胳膊站定,命令道:“让人过来回话。” 随即侍卫引着一个中官打扮的人到来,中官回话:“奴婢请世子安,殿下惦念世子伤势,特意请了御医在安国公府等候,赐驷马高盖安车来接世子,请世子移步。” 说罢悄悄抬头观察楚珩伤势。 楚珩捂着胸口,干咳了几声才说道,“也好,我行走不便,你且将车架牵过来。” “是。”中官行礼告退。 中官去后,楚珩回到车上,对青棠道:“我先行一步,随后周林送你进京。” 青棠隔着窗牗看到了刚才的情景,隐隐有些担忧,“庆王会不会伤害你?” 楚珩侧目,“何出此言?” “我看刚才那个人,虽是个男人,却与普通男人不同,像是个中官,中官不都是宫里人吗?他真的是庆王派来的吗?戏文里有说大恩如大仇,你立下这么高的功劳,他会不会恩将仇报,接走你是不是想杀了你……他们要带你去哪里?” 楚珩耐心听着,看她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反倒心中宽慰,她察事细密,剖析中肯,在人事纷杂的京城,多思多虑是好事。 “庆王是亲王,是皇子,身边有中官伺候也正常,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他声音透着欣慰,“这几日我有事要交接处理,你有什么难处就告诉周林,或者直接来侯府找我,门房的人看到玉牌不会阻拦。” 说着将一块玉牌交给青棠。 青棠接过,玉牌上一面刻有“安国”二字,一面刻有“沐风”二字。 楚珩解释道:“这是去我书房的玉令,我住的院子叫沐风堂,门房见了自会带你进去。” 青棠拈着玉牌,并不想要,她不想打扰公府的人,但万一有个什么事呢,还是要留个退路。 她朝楚珩点头微笑,“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 楚珩走后,临近午时仪仗才全部走完,树枝间几声蝉鸣,提醒着人们时节已入夏。 青棠回望那艘大船,正在缓缓离岸,将这段回忆全部载走,如同春日离去不复返。 她与楚珩的相遇,是好春光里的梦一场,梦醒了,人也要散了。 30. 入繁京 “姑娘,可要启程?” 周林的声音打断青棠的思绪,她将玉牌收入怀中,见周林已将风帽摘下,露出憔悴的面容,恍然记起已经好几日不曾见到他,还曾纳闷儿,楚珩不让周林到跟前伺候,他就真不伺候了? 她问:“周林,这几日你忙什么?怎么不见你。” “诶呦,我的好姑娘,我都下船好几日了,姑娘才发现?”周林因正经主子不在跟前,说话语气都显得轻松,“定是姑娘玩得高兴将我忘记了,前些日子世子派我进京为姑娘安排起居,派别人去他不放心。” 原来楚珩派的人是周林,她带着些许歉意道:“是我糊涂,这几日你辛苦了,启程吧。” “是。”周林领命,脱去披风露出常服,是普通布衣,坐到车夫位置上,与寻常车夫无异。 世子为照顾好姑娘,特意安排将他与金蝶、银蝶的名字从上交的名单中剔除,故而要行事低调,避去风头。 “姑娘坐稳喽。”周林扬鞭,轻抽在马臀上。 马匹轻嘶,脖颈一仰,打了个短促的鼻响,迈开四蹄向前,车轮随之转动,稳稳向城门方向行驶。 对进京这件事,青棠从抵触到犹豫再到期盼,现在马上入京城,她反倒忐忑起来,同周林问东问西,心里也好有个底。 周林耐心细细回答,把诸事交代明白,又说了城内不少闲游赏玩的去处。 听得青棠心生向往,调侃道:“看来你跟着你家世子没少玩。” 周林“嗨”了一声,“我家世子回京城不过三年,平日里公务繁忙,哪里有功夫研究这些,都是萧公子带他去的。” 青棠想了想,“萧公子,是你家世子在钱塘的那个朋友吗?” “没错,”周林扯扯缰绳,“姑娘好记性。” “说来,他对我有救命之恩,等有机会还要当面感谢他。”青棠感慨着,忆起在三界镇的生死劫难,真恍如隔世。 “姑娘不必介怀,萧公子为人仗义,与我家世子是多年的交情,说亲如兄弟也不为过。” 周林打消她的顾虑,心想萧公子仗义却不牢靠,除了将姑娘从牢中救出来,也没帮上什么别的忙。 说话间马车行过漫漫官道,巍峨的京都城门撞入眼帘,高耸的城楼飞檐翘角,朱红的城门威严肃穆,大青石砖砌就的城墙有三丈三高,向两侧绵延,一眼望不到边际。 这便是京城,天下辐辏、风云汇聚之地。 长街上车马络绎不绝,往来之人皆衣冠齐整,走卒商贩亦循规蹈矩,街边坊市鳞次栉比,各色幌子在风里轻轻飘摇。 满目繁华盛大,是之前去过的各处不能比拟的,与家乡荷花塘相比更是两个天地,青棠因这阵势暗自惊异,心底多了几分谨慎,闭口不再多言,恐话音被路人听去,要嘲笑她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 最终,马车在一个巷口停驻,周林请青棠下车,边走边介绍:“这条巷子名叫平柳巷,院子就在中间那里。” 听到车马声,左右街坊纷纷从门缝里探头,不一会儿巷角大槐树下的石条上就坐了几位妇人,有的纳鞋底,有的绣花,还有的捧着笸箩摘菜,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这一行人身上。 邻居必要和气相待,青棠朝她们颔首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金蝶、银蝶抱着船上收拾下来的贴身之物,由周林引着,四人在一道门前停下。 “依照姑娘的吩咐找了这个院子,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周林拿钥匙打开门锁,门后一处院落,三间正房并两间厢房,灶房柴房一应俱全,院中还有两株连根而生的香椿树,树下摆放石桌石椅。 院落干净整洁,地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一看就是提前打扫过的。 听周林介绍,京城的内城外城隔着一道朱雀门,内城是勋贵官宦居住之地,安国公府也在其中,而这里离朱雀门不远。 宅子虽是赁的,但可放心安住,屋主因母亲生病回乡侍疾去了,说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此处毗邻官办学堂,周遭住户多是寒窗求学的士子,并无市井闲杂游荡人,是个清净安稳的地方。 这一点青棠很满意,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有个好邻居格外重要。 另外周林交给她一张户帖,她的户籍从三界镇迁了过来,暂时是客籍,等以后有了产业再入正籍。 青棠将户帖看来了又看,难以置信。 依当下的律法,孤女大都依附亲友户籍下,想单独立户需经过层层担保,罗家户帖行,怀生和爹娘销户后只余她一人,是族长怜她孤苦,连续往三界镇里跑了几次,上下打点才独自落了户。 现在,能将户籍迁到京城并且独立落户,楚珩一定花了大心思。 她面上未表露,心底却是万分感激,楚珩思虑周全,自己想到的、没想到的,他都为她安排好了。 还想问问关于荷花塘罗家宅院屋契的事,看看能不能补上,但想到楚珩已经帮她许多了,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 当即敲定这里安居,周林交给青棠一百两银票,说道:“这是世子命我交给姑娘的,让姑娘别省着,金蝶、银蝶二人留下来照顾姑娘,我还要回国公府覆命,告辞。” 青棠没有接,前面的安排她很满意,但并不同意后面楚珩的自作主张。 “银子我还有,你拿回去,她们两个你也带走,我是来过日子的,不是当姑娘的。” 周林道:“这是世子的吩咐,姑娘还是收下吧。” 青棠态度十分坚决,“回去你跟他说,银票是我不愿意要,硬逼你拿回去,人也是我让你带回去的。” “这……”周林十分为难。 青棠佯装不高兴,“这什么这,我自己一个人住习惯了,不愿与人同住,你要是不听我的,信不信我把银票给她们,再将她们撵出去。” 依周林对姑娘的了解,相信她能做出这样的事,不再坚持。 青棠这才露出笑意,掏出几块碎银子,捡两块大的分别给了金蝶和银蝶,“辛苦你们二位一路操劳照料,银子不多,是我的一番心意,别嫌弃。” 金蝶、银蝶互看一眼,捏着银子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本想借这个机缘能从洗衣婢升为国公府姑娘跟前的一等婢女,谁想这姑娘放着高门府第不去,非要独自过活。 姑娘不要她们,她们只能跟周林走,也不知等待她们的是怎样的安排,虽心中忐忑,但好歹是主仆一场,双双给姑娘跪下磕了个头。 青棠忙将她们扶起,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又将剩下的银钱塞在周林手中,“周林,拿这些替我请你的兄弟们喝口茶,跟着忙了几日都辛苦,我十分过意不去,饭没请你们吃茶还是要喝的。” “姑娘是我们的主子,为主子办事哪能收银子。”周林将银子往外送,说什么也不拿,“姑娘快收起来,世子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 “一码归一码,这是你我之间的事,犯不着都告诉他。”青棠后退一步,“别推辞了,推推搡搡不像样子。你且拿着,这些也并不是全给你的,我刚看了看,家里还缺一些东西,只是我人生地不熟,还请你帮我采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林不好不接,“姑娘缺什么,我这就去买来。” 青棠随口说了两样,也不是打紧的东西,就是想让他收下银钱。 周林应下,带着金蝶、银蝶离开,安排人去采买物品送回。 对于这两个婢女,楚珩早就做了打算,对接引使的说辞是她们服侍得好,自己留用了,人已提前送至京城,等事情过了再做身契和籍契的交割手续。 但现在如何安排这二人,让周林挠头,贸然带回府去,惹恼了世子不说,再引起国公爷和夫人公媳俩怀疑,麻烦就大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思来想去,他想到一处好地方,白云庵。 官宦世家,素来习惯在城外庵堂中包下房舍,供家里女眷抄经祈 福之用,亦可休养小住,平日里无人居住时也由家中仆役打理。 安国公府便是包下了白云庵里的一处院子,府里人丁不旺,楚珩的母亲顾夫人掌管中馈,少有闲暇,只在将军去世后来此小住过几日,之后便一直闲置。 所以往里塞两个婢女并不是难事,一时半会不会被国公府里发现。 同样在这里包下院子的还有萧正家,与楚家不同,萧正被休在家的姑母常年居住在此。 那边周林马不停蹄地去安置人,这边青棠送走采买之人,正欲回身关门,方才在槐树下纳鞋底的妇人朝她走来,打招呼道:“姑娘新搬来的?” 青棠笑着点点头,客气回答:“是,今天刚到。” 妇人卷了纳鞋底的线夹在腋下,上下打量着她,赞道:“模样生得可真俊,听口音是江南来的吧,进京投奔亲戚?” “是……”青棠犹豫片刻,没完全说出实情,“我从钱塘来投奔亲戚,总不好住在人家那里长住,便请他们帮忙在这里赁了屋子。” 妇人往院子里扫了几眼,“这么大院子,你一个人住?” 青棠干脆大方地请她进院坐坐,免得她胡乱猜疑,“是,我一个人住,大娘稍先吃些果子,我去煮茶。” 说着将船上带下来的点心果子装盘摆在院中石桌上。 点心果子都是铺子里的招牌,纵然是京城百姓也鲜少尝到,此刻随便就拿出来待人,那妇人暗自猜想眼前的姑娘出自殷实人家,又见她衣着华丽,更确定了这个想法,言语间不禁多了几分客气。 “姑娘唤我李婶就好,我家就在前面,以后有什么难事就来找婶子,大家都是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我姓罗,先在这谢过婶子了,我初来乍到,怕是以后要麻烦婶子的事儿多着呢,只盼婶子不嫌我烦才好。” 青棠没有告诉她名字,一则不想让闺名传得人人皆知,二则心里到底有些戒备。 “好说好说。”李婶吃了块点心,实在舍不得好味道,又拿起一块起身道,“我侄儿快散学了,我得回去做完饭,就不打扰你收拾了。” 青棠假意挽留几句,将人送出门,这才沉下心来好好四处瞧上一瞧。 什么样的将军带什么样的兵,楚珩细心,周林也细心,屋子里东西备得很全,灶房锅碗瓢盆一样不差,米缸、面缸、水缸都是满的,连小柴狗庆来的窝里都备了垫子和食盆。 卧房角落里放着两个箱笼,装着四时被褥,都是新里新表,无人使用过。 除去寻常家具,屋内还多了个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书,书页里伸着一张字条,打开看是楚珩的墨迹:“闲暇莫忘读书习字,下次再见时考你。” 见字如面,字虽写在纸上,却好似楚珩坐在书案前亲口将这句话娓娓道来。 她握紧字条,暖意在掌心蔓延开来,冰冷空荡的屋子也渐渐生出温馨。 拿着字条,摸着被褥,毫不费力就得到这一切,心底渐渐漫起不安,这辈子欠他的,要怎么还。 低头难过了一会儿,打起精重新面对眼前的事,将船上带下的体己之物收进卧房,家具看着不顺眼的地方重新摆放,之后烧锅热水,清清爽爽地沐浴一番。 拿出自己做的新衣换上,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挂在外面晾晒,以后在这里落脚,估计没什么机会穿华贵的衣服了,只等晒干后放在箱笼里压底。 晚间,她没出去买菜,只熬了两碗粥,一碗就着点心吃了,另一碗给了庆来。 庆来狼吞虎咽地吃完,趴回窝里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 青棠也疲惫不堪,将碗筷丢进锅里,添了瓢水泡上,等明早再收拾。 躺到床上伸个懒腰,想计划计划以后的日子,还没开始想便去找周公叙旧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腹部传来阵阵绞痛,下半身冰冰凉凉,伸手摸着潮乎乎的。 借着月色看去,床单上一片暗红。 31. 安自身 来月事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转眼又是一个月。 以往月事前总会小腹坠胀,这两次却毫无感觉,突然而至,让人毫无准备,大约是秦郎中开的方子奏效了,楚珩督促她喝的每一口苦药都没白喝。 青棠想唤人来帮忙,开口后才想起昨日已将金蝶、银蝶撵走,自己正孤身一人躺在京城一处宅院的卧房里。 有人伺候的日子不过月余,怎么就矫情起来,现在只不过是回归原有的日子,竟然不适应了,想着要别人来照顾。 这大概就是书里说的“宴安鸩毒”。 缓了片刻,起身更换衣裤和褥子,揉揉肚子,虽不太难受,但连日赶路,水路行舟终究不及陆路平稳,甫一安顿下来,积累的疲惫尽数袭来,身子恹恹的,不想动弹。 一番挣扎,到底是躺回了床上,自我安慰:今日无甚大事,先养好身子再说。 刚睡下没多久,就被一阵“咣咣咣”砸门声惊醒。 猛然睁眼,一时猜不到是谁,刚进京哪里来的熟人。 难道是楚珩?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欢喜,赶紧穿上外衣,拉下床帷遮挡凌乱的被褥,简单擦把脸,对镜挽好发髻才去开门。 不消片刻,敲门声越发大起来,听起来颇为迫切。 青棠这才料定不是楚珩,平日里楚珩举止温文尔雅、动作轻柔沉稳,断不会做出这种无礼貌的行为。 怀着疑惑开门,李婶扬手的敲门的巴掌差点拍到她脸上。 “李婶?原来是你。” 李婶终于敲开了门,微微松了口气,“你这丫头,也不问问是谁就敢开门,万一是坏人呢?” 青棠忍着不适将人让进门,“天子脚下怎么会有坏人。” “你呀!”李婶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她,“别把京城想到太好,天子脚下又怎样,该有坏人还是有坏人。” 青棠问:“这么早,婶子有什么事吗?” 李婶抬手擦擦额角的汗,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敲门的原因:“早起见你家没开火,心想必是搬家累急了还未起床,可等我从早市上回来一看,还没动静,门没锁,敲也敲不开,推也推不开,院里只有狗叫,可把我急坏了,担心你出什么事。” 担忧的话让青棠感到亲切,曾经桃花嫂也是这样焦急她的,心里不禁对李婶多了几分好感,解释道:“我是太累了,又赶上来月事,所以起晚了。” “呦,来月事了,我说怎么看着脸色不好。”李婶拉住她的手,“手也凉,我去给你端些吃的,你进屋等着。” “不用麻烦……” 青棠话音还没落地,李婶已经风风火火地挎着篮子离开,不多时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回来,摆到屋内的桌上,督促她快吃,边说边大量屋内陈设。 “多谢婶子,婶子熬的粥可真香。”青棠小口小口地吃起来,粥不烫也不凉,正好能入口。 “那是,我的手艺可不差。”李婶一脸得意,“你多大了,看着和我女儿差不多。” 青棠如实回答:“十九。” 李婶有些惊讶:“十九?可不小了,比我女儿还大一岁,订亲了没有?” “我爹娘刚过世……”青棠放下碗筷,声音小下去。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来投奔亲戚……”李婶神情暗淡了一瞬,又变得义愤填膺,“你那亲戚也真是悭吝,不过是家里填副碗筷的事,怎么就容不下你,偏要你出来独居。” 无由来地胡乱猜测,青棠哭笑不得,“婶子误会了,是我自己要出来住的。” 她没过多解释,一则不想牵扯出楚珩,二则不想让李婶知道太多自家的情况。 不经意间转了话题,“婶子长住这里,一定知道附近哪里有卖菜蔬的。” 李婶热情地将周遭行市细细讲给她听,哪里买菜便宜,哪里买柴便宜,哪家店里的针线结实耐用,哪家铺子的油盐不会缺斤短两。 絮絮叨叨说了大半日,将坊间市价和采买的门道一一交代清楚,又特意叮嘱:“你初来,不免让人看着眼生,有些商贩最爱哄骗外乡来的,你多留个心眼,货比三家,看好了再买,要是他们敢欺客,你就提我的名字。” 李婶拍拍胸脯,一副保管好使的模样。 青棠听得直唏嘘,她想过京城的市价会高,但没想到会这么高,比如三界镇的猪肉二十文一斤,这里的猪肉要四十文一斤。 在荷花塘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木柴上山就能拾得,鸡子自己母鸡就能生,青菜随便在园子随后采摘,没有多少需要花银钱的地方,可京中不同,样样都要掏钱买。 原本以为自己身上这一百多两银子够用很久,现在看来,必要尽快找个营生养活自己。 她又向李婶讨教生存之道。 李婶拧着眉毛问:“你还缺钱?” 青棠不解,细问之后才知李婶对她的误会,别人都是两三户人家租一处宅院,她自己住一处大院,怎能叫人不误会,只好将自己家破人亡的事尽数道来。 李婶听完,叹了口气说道:“原来也是苦命人……若说找活做,你可问对人了,不瞒你说,咱这离官办学堂近,家中大都有学子,求学不易,开销极大,家家户户都勒紧腰带过日子,想尽办法赚点钱,就盼着祖坟冒青烟,孩子能金榜题名、出人头地。” 即便是在京城,女子能做的营生也并不多,不外乎纺织刺绣、浆洗缝补,厨艺好的做点吃食挑了担子去卖,口舌利索地去做牙婆、冰人。 李婶见青棠眉头越皱越紧,提议道:“不如你先跟着我去早市卖花。” “卖花?花也有人买吗?”青棠瞪大双眼,花开得到处都是,也没见有人摘下来拿去换钱。 李婶啧了一声,果然是小地方来的,卖花这么寻常的事也不知道。 在她的耐心解释下,青棠明白了原委。 富贵人家的女眷们,日日都要买些新鲜花卉,或是簪在发间,或是摆在案头插瓶,逢到节庆、佛诞之日,买花的人更多,有时甚至供不应求。 只不过风险大了些,鲜花娇弱难存,当日卖不出去只能砸在手里,本钱也就打了水漂。 但青棠还是愿意一试,万事开头难,先熟悉熟悉京城环境,以后慢慢摸索着再做些别的营生。 她与李婶约定后日一早,二人一起去卖花。 然而卖花并不如青棠想象的那样简单,随便采几支花朵就去卖,鲜花买卖,挑花最重要。 要在太阳没升起来之前就赶到城外花市,从花农手中买下鲜花,花朵要选花苞饱胀、将开未开的,花枝要挑茎干挺实、齐整无虫的,全开的万不能要,半日就会谢。 什么时节卖什么花也有说法,这个时节则是茉莉、栀子、荷花、玉簪等,拿到手时,花叶上还带着晨露,用湿布遮盖,避光保鲜,能多撑一个时辰。 好不容易将花背回城里,卖花又是门学问。 以前青棠卖山货,东西往地上一放,不用吆喝,自然就有人图新鲜上前询问购买,鲜花并非柴米油盐,寻常百姓家离不开,不会有人为了几枝花特意出门。 官宦世家、高门府第倒是所需甚多,可他们会直接与花户签订契约,由花户按时甄选鲜花,直接送入府中。 像她们这样的小商小贩,只能走街串巷去叫卖。 刚开始,青棠张不开嘴,李婶帮她卖出第一枝荷花后,三文钱结结实实躺在掌心后,她逐渐放开胆子,生意好的时候一上午能有四三十文收入,够一天的开销。 早晨起得早来不及做早饭,青棠卖完花后就买两块烧饼,庆来一块她一块,就像从前和旺来出门时一样。 待渐渐摸清这门生意后,她又开始琢磨用白日的时间做些别的,下个月就是端午节,街上已有香囊售卖,她看过那香囊,手艺还没她的好,她也买布头做了几个,不想全都卖了出去。 京城虽然物价高、居不 易,但谋生机会也多,只要踏踏实实、勤劳肯干,日子总能过下去。 一晃半个月过去。 半个月不短,将青棠累瘦了一圈。 半个月不长,足够朝堂翻天覆地。 庆王把从钱塘带回的太子贪污证据呈至御前,加之刺客火烧驿馆、刺杀庆王之罪,圣上名正言顺地废除太子,太子党羽连根拔出,斩首的斩首、罢黜的罢黜,一时间朝堂上风云变幻、人人自危。 天家的疾风骤雨终究没有吹到市井民间,端午佳节的喜气依旧在长街里坊间漫延回荡。 端午这日,青棠没有去花市,在门口插了一把艾草,将昨晚泡好糯米包了一锅粽子。 与钱塘不同,京城人爱吃甜粽,里面裹上豆沙红枣,到处也买不到咸粽子,尤其是她最爱的肉粽,更是有人连听都没听过,只好自己买食材来包。 煮粽子和熬药一样,先用猛火烧将水烧开,再转慢火焖煮,火候要掌握好,火大了容易把粽叶煮破,糯米外烂内生,小火慢慢闷,米粒才软糯入味。 是个费功夫的活计。 青棠坐在灶堂前缝艾草香囊,准备连同粽子一起送给李婶,感谢她这几日的照拂。 阳光透过窗棂散下一片明亮,院内院外外一片安静,她顿感失落,京城的端午好无意思。 小时候过端午,悬艾草、挂菖蒲,贴五毒符在门上,娘剪五色丝线捻成一股,缠在她的手腕脚踝,待到节后第一场雨,解下丢入水中,让雨水带走疾病灾厄。 最热闹的是赛龙舟,龙首彩舟列于水面,击鼓三声,龙舟一齐出发,她和娘在岸上高声喝彩,心中期盼爹和怀生所在的船能最先冲到终点,拔得头筹。 那是亲人都在,日子也过得热闹。 她还有个亲人,只是许久没有这个亲人的消息了,不知他的伤恢复了没有,不知他的事处理好了没有,也不知他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义妹。 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或许缘分已尽,大家各自安好便足够了。 粽子煮好了,青棠收起心事,折几串香椿树叶铺在篮子底,捡了几个粽子放里面,让庆来看家,虚掩上门去李婶家。 不想就在巷子里遇见李婶倒泔水,重重的木桶提在手中,身子都压歪了,青棠敢接接过帮她倒掉。 知道来意,李婶请她到家里坐坐,与李婶的侄子打了个照面。 侄子名叫李文,青棠多次听李婶提起过他,见面还是第一次,他一身崭新灰色长袍,浑身上下透着书卷气。 李婶寡妇失业,随后哥嫂相继去世,女儿出嫁后侄子是她唯一的倚靠。 他们没有多少积蓄,全靠李婶卖花和浆洗衣裳供侄子读书,日子过得紧巴,租住一间亭子屋,分割成内外两间,姑侄俩各居一间。 青棠也看出李婶对这侄子极好,侄子穿得鲜亮,自己却穿带补丁的衣裳,估计也舍不得让他干活儿,否则不会自己去倒泔水桶。 如今有女客坐在屋里,李文要回避,带着书册到院子里温习。 青棠原本就对读书人就有好感,不免目光追随出去,多看了李文两眼。 这举动落在李婶眼里,不由令她多想了一层,多了几分别的深意。 闲话几句,李婶拿着青棠缝的香囊直夸赞,突然想起一事来,“我还真的央你一件事,我侄儿这衣裳也不知怎么划了这么一道大口子,我这老眼昏花地也看不清楚,缝了半日了也没缝好,你拿回去帮我缝缝。” 青棠自是痛快答应,略坐了坐拿着衣裳告辞,经过李文时,李文连忙站起来冲她微笑示意,她亦客气还礼。 李婶隔着窗子看着这两个人,脸上露出一抹了然。 青棠回家时,发现门半开着,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既担心遭了贼人,又担心庆来乱跑出去。 推门而入,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顿时松了口气,惶恐不安瞬间化作突如其来的惊喜。 “阿兄!” 32. 久相逢 楚珩在香椿树下逗弄小狗庆来,一袭天青色布衣好生熟悉,青棠认出是在荷花塘时她为他做的。 原来他还记得,没有丢掉。 他归了家,什么好衣裳没有,偏偏还要穿这一件,又或许是因来看她特意穿的。 不管怎样,青棠心中欢喜洋溢在脸上,一对酒窝里盛满了笑意,几乎是小跑着奔向他,又唤了声“阿兄”。 “慢些,做什么去了?弄得一头汗。”楚珩拿出帕子擦她额头上的汗水,“我看门开着,敲门也无人应,便直接进来了。” “刚生火煮了粽子,给邻居送去尝尝。”青棠拿帕子过擦掉鬓角汗水,又重新塞给他,“天气热,一身汗没落下去,你先到屋里坐,等我去洗洗。” “好……” 楚珩接过,素帕沾了汗水,入手发潮,随即步入房中,略略环视一眼,只觉处处不如意。 卧房内素墙素帐毫无装饰,一张书案,一个小桌,两把椅子,两个箱笼,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妆奁随意摆在箱笼上。 而青棠自身,布衣荆钗、粉黛未施,虽显丽素雅,但面上少了往昔的神采,多了几分疲惫之态。 这就是周林回禀的“姑娘很是满意”。 他正不满周林办的差事,青棠端着茶水进屋,见他坐在书案前,不禁咯噔一下,自打搬进来,书就没动过地方,更别提习字了。 趁他没提起这事来,赶紧奉上茶杯岔开话题,“阿兄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楚珩伸手空抓两下,示意给她看,“有御医诊治,已经完全好了。” “你过来,再让我看看。”青棠关心他但也自己的小心思,只要他离开书案,大概就不会提习字的事了。 楚珩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臂翻了几页书,“你看,是不是全好了,倒是你……” 他顿住,青棠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以为他还要问,脑中飞快地想怎么应对,说自己忙着赚钱没时间,还是承认压根忘记读书这回事了。 “倒是你,将庆来养胖了两圈,自己却瘦了许多。” 随着楚珩放下书端起茶杯,青棠也松了口气。 “我……哪有,我吃得好、睡得好,哪里就瘦了。” “还说没有,手都快瘦成鸡爪了。”楚珩将茶杯送到嘴边随即放下,一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茶,担心她没银子用,直接问道:“茶水都是苦的,可是舍不得花钱?” “没有……是,是这里没有好茶。” 青棠说话底气不足,侧过身去避开他的探究的目光,两只手捏在一起,骨节分明,又长又细。 这些日子她忙于卖花、绣香囊,起得早又不得休息,若不是有庆来,她连饭都懒得做。 “狡辩,怎么会没有好茶卖,没有银钱就说,有我在必不让你受苦。”楚珩悄无声息地站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拇指碾过掌上的薄茧。 伪装被戳穿,青棠局促地点点头,感受温热划过肌肤,楚珩手上的茧子更厚、更硬,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痕迹。 “与我客气什么,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我看还是让金蝶、银蝶回来吧,你自己一个人太辛苦。” 楚珩的行为、言语毫无忌讳,俨然待她如亲妹一般。 青棠却觉得不妥,她们终究不是亲兄妹,抽回手道:“不用,我自己一个人挺好的,我包的肉粽,阿兄要不要尝尝。” 纤细的小手决绝地离开掌心,楚珩怔了下,半月未见,她竟然与他生分了,低声道:“好。” “屋里太闷了了,我们出去吃,香椿树下凉快。”青棠说完快步出去,不给楚珩时间提提习字,这事就这样被她蒙混过关,浑身都轻快下来。 香椿树下,阳光穿过枝叶,撒下星星点点的碎芒。 石桌上摆着两个如玉蜀黍般大小的肉粽,缓缓腾着热气,解开马莲叶的捆扎,剥开层层芦苇叶,热气缓缓升起,油光浸透糯米,粒粒饱满,香气袭人。 “包肉粽要用箬叶才好,我找遍了城里城外也没找到箬竹叶,李婶告诉我要用芦苇叶,可芦苇包做得没有箬竹叶包的好吃,差点味道……” 青棠将剥好的粽子放到楚珩面前的碗里,满含期待地等他说好吃。 肉粽,楚珩只见过没吃过,夹了一口,肉块酥软、脂香满口,“许久没吃你做的膳食了,甚是想念。” 看他吃得香甜,青棠也高兴,“这还不好说,阿兄吃完午膳再走。” “恐怕是没这个口福了。”楚珩放下筷子,“这一个粽子下肚,哪里还吃得下别的。” “干嘛都吃掉,吃不完就剩下。” 青棠抿嘴笑笑,粽子着实是太大了,她未吃早饭也只能吃下半个,而楚珩连一个米粒都没剩。 二人闲聊,青棠说起这段时日的经历,如何熟悉环境,如何赚银钱,感谢楚珩带她进京,帮她在这里落脚。 楚珩听着心酸,他将他带入京城,却要她独自面对生活的艰辛,但不好扫她的兴,只问道:“以后呢?” 青棠被打断,眨着眼睛问道:“什么以后?” 楚珩道:“就打算这么过下去?” 青棠傻傻问道:“是呀,这样不好吗?” 楚珩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在她脑门上轻弹一下作为惩罚,“傻丫头,怎么就忘了,你进京是来寻亲的。” “哦哦,阿兄是说这事呀!”青棠揉揉脑门,“我记着呢,这件事可不容易,京城人这么多,比钱塘和会稽加起来的人还多,寻亲太难了,慢慢找吧。” 其实,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走到这一步也是历经千难万险,现在她只希望安稳地过下去,不想再有变故,故而对寻亲之事并不热心。 不料楚珩说道:“我之前让周林将你的身世报到了司州,司州牧很是上心,已经有些眉目了。” 青棠错愕不已,“你说的是真的?” 楚珩道:“我还能骗你不成?这户人家姓史,家主现任五品著作郎,在秘书省修订典籍,曾调任钱塘,十年前从钱塘归来路上丢失一女,与你的身世相差无几。听闻,这史家世代读书,家世清白……” 后面说史家的话青棠没太听进去,万没想到楚珩对这件事的用心程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抚着胸口,试图快速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一时间不知所措,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 “高兴傻了?”楚珩摇摇她的胳膊,“当然这事也不能草率,我已让司州牧派人去史家核实,若是能对得上,咱们先去见一面。” 青棠尚未从震惊中缓过来,放轻呼吸,指尖揪着衣襟来回搓,“我……我听阿兄安排。” 楚珩担心她太过激动,陪了她很久,临近午时才离开,今日国公府内过端午,他要陪母亲用膳,不好在此多留。 青棠送他到巷口,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中,往回走时被李婶叫住,“罗姑娘,家里来客人啦?” 马车已离开后李婶才来到,怎么就知道她家有人来过,唯一的可能就是李婶好奇,躲在暗处偷看。 “是我阿兄。”青棠没有点破,也没有多说,抬腿往回走。 李婶不甘心地跟上,追问:“哪里的阿兄?你怎么不跟他回去。” “就是之前说过的亲戚家的,刚回京,过来看看我。”说话间青棠已行至家门口,与李婶告别后紧紧关闭大门。 李婶还想问些什么,奈何没了机会,赶紧回家将这一消息告知李文。 李文并不相信,细问道:“那人穿着如何?绫罗还是绸缎?” “不是绫罗也不是绸缎,是布衣。”李婶好好想了想,“对,是布衣。” 李文重新拾起书册,不屑道:“若真是世家子弟,怎会穿布衣。” “你没看见,他乘的那架马车又高又大,顶是黑色的,光跟着的人就有七八个。”

李婶连说带比划地描绘那阵仗,贵人出行、百姓回避,没有机会近看,她也只远远地见过黑顶马车。 须知本朝车驾规格随品阶而定,天子御驾为朱顶、三公九卿及簪缨世家为黑顶、四五品文官为青顶,其余官员只能用赭顶。 李文十三岁时,初次参加县试,便一举考为童生,家人为此高兴了好一阵子,他亦心气昂扬,奋发苦读,只盼早日博取秀才功名,奈何造化弄人,之后连赴五次府试,都未能榜上有名,少年意气也被渐渐磨平。 他不奢望什么黑顶、青顶,现在只要出入有辆车驾或有顶轿子,他也就知足了。 李婶削着黄瓜皮,自顾自说下去,“罗姑娘来送粽子的时候,我瞧着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八成是对你有意思。你还嫌弃她出身不好,以后仕途上帮衬不到你。这几年给你说亲的有多少,偏偏你眼高于顶,非要等考中了秀才再定亲,说什么寻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对仕途有益。” 她恨铁不成钢,越说越气,语气几近嘲讽,“我也老了,不知能供养你到什么时候。唉!一年比一年考得差,秀才的影都看不到了。说句不好听的,等七八十岁考中,难不成等五六十岁再定亲?那时候,好寡妇都轮不到你。” 李文默默听着,无言以对,有时他也想干脆回乡找个私塾坐馆,可看到同窗个个高中,又不甘心就此放弃。 他不说话,李婶以为话说重了,缓和言语劝道:“罗姑娘哪里差了,模样好、心地好,干活利索,以后娶进门来也能帮衬帮衬我,到时候你只管读书,剩下的交给我们娘俩。你要是同意,我这就去探探她的口风。” 她将声音放低些,“就算考不上,以后求她那门亲戚谋个差事也是好的,总比当平头百姓强。” 终于李文被说服,同意李婶去当说客。 李婶就等他这句话,即刻出门去,却远远望见青棠家里有人进进出出地往里搬东西。 她等到人都走后才进门,望着屋里新添置的物品心生羡慕,家具瓷器,布匹纱帐,茶叶点心,满满当当堆了半个屋子。 单看一件榆木雕花梳妆台,就值个二十两银子,更别提那些瓶盏摆件,更不知价值几何。 青棠也没想到楚珩会买东西送来,腾出地方让李婶坐,“李婶是来去衣裳的吧,我今日忙还没缝补好。” “不急不急。”李婶摸着柔软光滑的布料,问道:“这些都是你那兄长送来的?” “是,他见我这却东少西的,帮我置办些。”青棠瞒不过去,只得如实回答。 纵然李婶眼热,心中更加肯定结亲的想法,也不好此时提起,免得惹青棠误会,落个贪图钱财的嫌疑。 以后李婶也没直接说,而是换了个方式,让李文清早送些菜蔬,午后送些酱瓜,见面机会多了,二人很快熟络起来。 李文衣裳上的口子位置刁钻,青棠思考了几日,确定如何缝补才下手,缝补完趁着天没黑给李婶送去。 李家只李文一人在,接过衣裳看了又看,破损出绣了纹饰,针脚细密平整,完全看不出来是打的补丁。 “麻烦罗姑娘了,多少钱我拿给你。” 青棠忙拒绝:“见外了不是,邻里之间还客气什么。” “怎能叫你白忙活,钱不收茶总要喝一杯。”李文笑着请她进屋坐。 青棠犹豫片刻,想着大家都熟悉了,估计不会有人说什么,便跟他进屋。 屋内昏暗,李文先点上油灯,再倒茶给她,“一杯粗茶,聊表谢意。” 青棠接过,莞尔一笑:“你真是太客气了。” 灯下美人,天仙一般的人物,看得李文心旌摇荡,瞬间理解了姑母的想法,若得此佳人为伴此生也不算白活,更何况她还有个家境殷实的亲戚。 冲动之下竟直接开口表白,“罗姑娘,我心悦于你,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青棠还没听完,一口茶就喷了出去。 33. 事难料 若不是李文及时后退,一口水差点全喷到他身上。 青棠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角,真是失礼,若阿兄在一定要说教了。 看着李文那张并不算熟悉的脸,她茫然不解,相识不过几日,怎就生出嫁娶的念头来,又或许是玩笑话,但他恭敬为礼,极为认真,不像戏言。 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委婉道:“你说胡话呢?我要走了,告辞。” 未想李观径直拦在门口,又是一礼,“罗姑娘,我并非说笑,自打第一次见到你,我……我就对你念念不忘,以致辗转反侧,每日都盼着能见上你一面。” 他将腰弯得更深,“李某思慕姑娘久已,实难释怀,斗胆向姑娘剖白,愿聘姑娘为妇,托付中馈。” 斯文恳切地告白,文邹邹的言辞,落在简陋破败的屋舍内,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青棠被惊到,平生头一回被人直白地表达爱慕,她不知要如何在不伤对方自尊的情况下拒绝,摆着双手后退,“你别这样说。” 李文不放弃,前进一步,“家中人丁廖廖,表妹远嫁,只余姑母与我二人,姑母秉性和善,姑娘也有所了解,余生若得相伴,定不会教姑娘受委屈。我日夜苦读,未有懈怠,来年院试,誓要考中秀才,望姑娘考量一二。” 青棠坐回原处,她相信李文说的话,也相信李文是谦谦君子,不会做出什么强迫她的举动,所以只有“惊”,没有“怕”。 “李文,你说的我都知道。你我相处时日尚短,你还不了解我,我曾发誓为父母守孝三年,如今尚不满一载,我无心谈论婚嫁之事……你不要为我耽搁了光阴。” 李文听罢,不见沮丧,反而语气更加诚恳,“姑娘孝心感天,我敬重至极,自然不会强人所难,我既心中已有姑娘,再容不下别人。愿等姑娘守孝期满,望姑娘不要断了我的念想。” 青棠急得想跺脚,眉头拧成了麻花,这书呆子怎么就听不出话里的意思,非要直接说“我不愿意”,他才听得懂吗? 她勉强笑笑,“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家境贫寒无甚见识,得遇机缘才在此落脚,实在不堪与你匹配,咱们还是只做邻居的好。” 李文正欲再开口,就听窗外传来李婶脆快的声音:“可是罗姑娘来了?” 青棠不禁皱眉,原本只是来送衣裳,被李婶这么一喊,院内皆知她与李文独处一室。 虽说李婶是无心,但令她十分不痛快,当下出门去。 天已黑透,李婶大约是眼神不济,没有看出她面色不佳,笑着挽留:“这么晚就别走了,我熬点粥,咱们一起吃。” 青棠脚步不停,“我不饿,衣裳放屋里了,我先走了。” “呦,是吗,李文刚念叨完衣裳缝好了没有,可巧你就送来了。” 李婶嗓门大,引得院内邻居纷纷探头,暗自揣测。 青棠恨不得捂上她的嘴,逃也似地飞回家中,抱着庆来乱想了好一会儿。 方才自己的话已经说得够清楚,李文应该明白了吧,他步步追问,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以后会不会死缠烂打,但他似乎又不像是那样的人。 以后要怎么面对李家人?别的邻居又会怎样认为? 越想越烦躁,可惜庆来不会说话,不然能同它说说话,排解排解胸中的愤懑。 树上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嘈杂中只觉孤独无际。 要是阿兄在就好了。 她在院中坐到深夜,坐到一切声音都沉下去,脑袋里依旧乱糟糟,索性将一切抛之脑后,蒙头大睡。 次日,青棠顶着黑眼圈出门,李婶早在门外等待,上来拉着她的手,“昨日的事,我替李文向你道个不是。这么大的事,他也不同我商量商量,贸然找你去说,唐突到你了。” 平日里李婶对青棠多有照拂,青棠感念在心,并不敢承她的歉意,“婶子这话严重了,我……没事的。” 李婶睨她一眼,“还说没事,眼下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昨日我还纳闷,怎么你就急匆匆地走了,一问李文才知,这兔崽子口无遮拦、半点功名也无还敢提亲,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你就别生气了。” 李婶先道歉,又骂了自家侄子,让青棠不好再说什么,“我没生气,只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些,令郎是个好人,日后金榜题名,自有好姻缘等着。” “唉!”李婶重重叹了口气,“我也发愁这事,前两年就有人上赶着登门提亲,这孩子愣是一个也瞧不上,说什么‘功业未就,不谋家事’的话。这知道的呢,说他是上进要强,不知道呢,反倒说我家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我嘴皮子都磨掉了两层,邻居也帮着劝,说什么不听,主意那叫一个正。” 青棠含糊应了两声。 李婶话锋一转,“谁知他见了你竟然动起心思来,三天两头跟我说起你,还让我平日里多帮帮你,我还纳闷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不知道,他是个闷葫芦,心事从不轻易外露,这次能说出来,必是反复思量打定了主意。” 青棠听出李婶的意思,显然在帮她侄子说话,东西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家的好,李婶再怎么数落李文的不是,也只嘴上说说,心底还是夸赞的,甚至引以为傲。 拒绝李文的话不好开口,拒绝李婶就容易了。 “婶子以后别提这事了,令郎生得俊朗,学问又好,婶子还是劝他用心读书吧,日后必定前程似锦,我一个乡野来的女子,配不上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婶终于不再坚持,走了几步后将话头往她身上引,“你那兄长近日没来看你?” 青棠简单回答:“没有,他忙。” “我看上次他给你送的东西,都是顶好的,想来家里是做生意的,出手阔绰。你有这门好亲戚,将来必会替你安排个好亲事。”李婶打趣道,“也不知你想寻个什么样的夫君?” 寻个什么样的夫君? 这问题把青棠问住了,瞬间想到的是楚珩,她立即否认,首先想到的,不应该怀生吗? 怀生,怀生长什么样子来着? 脑中一遍遍回想,才发现记忆中怀生,还是初见时小孩子的模样。 不过片刻,青棠将所有念头打消,无奈笑了笑,“婶子不要乱猜了,我兄长在京中任个小职,与我关系并不近,管不到我的事。还有,李婶,我爹娘刚过世,实在不宜提亲事。” 百善孝为先,这个理由足以让李婶闭嘴。 她们一路走一路说,耽搁不少时间,到花市时已没什么好花,挑挑拣拣装满背篓,趁着日头不旺往城里赶。 城中熙熙攘攘,不知谁家的华盖马车出行,路人皆靠路边躲避,青棠不知这个规矩,被开路的小厮呵斥几声。 刚想着让开,大约是小厮嫌她动作慢,使劲推了一把。 身上背篓重,压得青棠身形发晃,站立不稳狠狠推倒在地上,鲜花全部散开,转眼被行人踩得稀碎。 小厮习以为常,贱民挡了贵人的路就该打,全然不理会人是否受伤,径直往前走,继续驱赶不长眼睛的人。 青棠看着鲜花直心疼,撑着身子爬起来追上小厮,“你别走,赔我的花。” “赔什么赔,谁让你挡路,活该!”小厮说着挥手撵人。 青棠自是不干,拦住路,“还有没有王法了,弄坏别人的东西就该赔。” “王法?”小厮讥笑,“你跟我说王法?我告诉你,我家主子就是王法,滚!” 不等青棠接下句,小厮的巴掌甩过去,打得她一个趔趄,头脑嗡嗡作响。 她顿觉气血上涌,脸上像着了火,灼烧得厉害,一半是疼,一半是羞。 从小到大,除了在死牢被狱卒打过之外,还没有人这样打过她,更何况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下意识搜寻李婶,却不见人影,想来是被人流冲散了。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马车速度慢下来,车内人敲敲车牗,一个婢女立即上前听从吩咐,之后过来问道:“何事喧哗,惊扰县主,该当何罪?” 小厮只回了一句“这个人挡路”,婢女不容青棠辩驳,命人赶紧将她拖走。 两个侍卫得令,上前将要捉人,手还没碰到就一把刀鞘拨开,楚珩如天降一般将青棠护在身后。 周围喧哗渐小,周林带人围在周遭,遣散看热闹的百姓,将打青棠的小厮按跪 在地。 青棠在楚珩的扶持下起身,低头唤了声“阿兄”,声若蚊呐,几不可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的袖子,面色发白,死死咬住嘴唇,委屈之情跃然神色间。 楚珩轻拍她后背,小声安慰:“有阿兄在,不怕。” 婢女未料到安国公府世子会突然出现,忙上前行礼,“见过世子,奴婢是永宁县主府上的,这女子挡了县主的路,奴婢正命人送她离开。” 永宁县主是皇室宗亲,其外祖家与楚家是老辈子亲戚,两家日常走动,故而婢女认得楚珩。 “送?”楚珩面冷如冰,“你说的‘送’就是让侍卫强行将人带走?” 婢女忙请罪,“世子息怒,县主今日去庵子上香,恐耽误了时辰。” 楚珩正欲开口,就听一串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传来:“阿兄,原来是你。” 循声望去,县主竟然亲自下车,提着裙子笑盈盈地朝他而来,身后跟着一溜婢女嬷嬷,侍卫、小厮转皆过身回避。 永宁县主上来便挽住楚珩的手臂,“阿兄怎么在这里,自从上元宫宴后就再也没见过阿兄,每次去国公府探望表姨母,都遇不到你。” 青棠自然也听到了一声声“阿兄”,方才生出的底气骤然消散,不自觉地松了手,在“真妹妹”面前,自己这个“假妹妹”算得了什么。 “县主请自重。”楚珩不动声色地抬臂行礼,将配刀挪至身前,在他与县主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县主门下奴仆当街行凶伤人、欺凌弱小,须将人带回审讯,望县主恕罪。” 永宁县主望望楚珩身后蓬头垢面、满身灰尘的女子,又瞥了一眼打人的小厮和婢女,不以为意道:“我当什么大事,你们两个还不快给世子赔罪。” 小厮如得赦令,连连叩首,自称“该死”。 婢女则不情不愿地行礼谢罪,“世子恕奴婢罪。” “该向她道歉。”楚珩让开一步,露出青棠的身形。 没了身影遮挡,天光直直落在青棠脸上,像躲在石头下的潮虫,突然被人翻出。 比日光更刺目的是县主探究的目光,她慌忙将头垂得更低,脊背微微佝偻,视线中只有洗得泛白的裙摆和几乎快磨破的鞋尖。 这狼狈样,一定给楚珩丢人了。 小厮和婢女彼此对视一眼,未动,他们虽是奴仆,却也是县主家的奴仆,打狗还要看主人,叫他们对贱民赔罪,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县主亦觉有损颜面,心中颇为不悦,袖中双拳暗暗攥紧,脸上笑容依然得体,“不就是折了几支花吗?何至于小题大做,闹得人尽皆知,翠薇,取些银子来赔给她。” 身边叫翠薇的婢女立即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子往青棠手中送。 青棠背过手去不接,那些花远不值这么多银子,她不愿占便宜。 她对县主的话也不满,县主言语虽平和,却里外透着一股鄙夷劲儿,认定自家奴仆没错,是她故意惹事。 翠薇柔声道:“让姑娘受惊了,银钱不多,除却赔付你的花钱,剩下的是县主赏你的,姑娘快去向县主谢恩。” “我不要。”青棠别过头,分明是对方有错在先,没有半分歉意,反而要她感恩戴德,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这银子更不能要。 “县主,有些事不是银钱能解决的。”楚珩用刀柄挡回翠薇的手,“既然县主御下无方,不能令仆人道歉,勿怪我公事公办。” 说完吩咐手下将小厮和婢女带走。 永宁县主脸色陡然垮下来,万没想到楚珩会当众驳她面子,蛾眉紧促,怒气不加掩饰,眼睁睁看着楚珩拉住青棠的手,并肩离开。 “世子好似和这女子关系不一般。” 翠薇无意中的一句话恰如火上浇油,永宁县主抬手赏了她一巴掌,气呼呼地回到马车上。 堂堂永宁县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原本高高兴兴去上香,偏就遇到这种晦气事。 她越想越气,命令车夫:“停车!掉头!” “是。”车夫赶紧勒紧缰绳,不敢多问,恐怕主子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良久听得县主吩咐:“去安国公府。” 34. 乌头膏 楚珩抱青棠上马,马蹄毫无顾忌地踏上长街上的青石板,周林等近卫骑马跟随在后,一路浩浩荡荡,引人注目。 刚经历了一场风波,青棠尚未从惊慌中缓过神来,腾空坐在马背上,踩不到实处,心也跟着悬起来。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着骑过马,很担心掉下去,想抱着楚珩的腰,却是不敢,让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只好紧紧揪着楚珩的衣裳。 “轻点,这是官服,揉皱了不像样子。”楚珩单手控制缰绳,另一只手将青棠的手移到腰间蹀躞带上,“抓紧就不会掉下去。” 青棠挨上楚珩的胸口,轻轻“嗯”了一声,抬眼去瞧他,仰望之下,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与微微滚动的喉结,心头不由得一颤,只觉得脸上更烧、更疼。 街上喧嚣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楚珩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带着温热,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耳畔,撞得她心绪烦乱,似乎感受到两侧行人的目光都在看她,身子下意识蜷缩,头埋得更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他们是兄妹,这样没关系,可想到县主也唤楚珩为“阿兄”,心里别扭极了。 说到底,义兄妹终究不是亲兄妹。 她现在只想回家,关起门来,谁也不见,独自舔舐伤口,消解种种不堪。 马蹄不停,这不是回去的路,她不知道楚珩要把她带到哪里,小声嗫喏道:“我要回家。” 她要“回家”。 这两个字,楚珩从她口中听过太多次,以至于他认为其中的意思是“回荷花塘”。 他未回应,在一处医馆停下。 青棠不愿意让更多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并不愿意进去,“不用看了,我真的没事。” 楚珩劝道:“脸还肿着,让郎中瞧瞧才放心。” “回去用冷帕子敷一敷就好了。”青棠坚持不去,“送我回平柳巷就好。” 楚珩不与她多言,抱她下马,一路进了医馆。 郎中看过伤势,搭过脉,只言无碍,涂些药膏休息两日便能恢复,说罢拿出一罐药膏。 楚珩拿过药膏,一闻便知是乌头膏。 乌头膏他熟悉,是军中常用之药,乌头配细辛、当归、羌活等药材,以猪油脂熬炼而成,有止疼驱寒之效,但药力峻猛,有微毒,不适合女子用。 他不满意,问郎中:“可有乳香和没【1】药?” 乳香活血,没药散瘀,皆是消肿止痛的良药,每每相兼用之。 郎中听了连连摇头,“这两味药自海外而来,名贵无比,向来专攻内廷皇室与高门世家,我等小民别说采买使用,更是有人连药名听都没听过。” 他也是看男子穿着不俗,才开了乌头膏,若单看伤者,开些当归膏足矣。 当归膏便宜,人人都用得起,但药效不好,还有栀子泥可用,只是栀子泥会在肌肤上留下青紫色,一时难以洗净,影响容貌。 楚珩了然,想着先用乌头膏救急,回头再寻乳香、没药,用竹片挑了药膏,亲自为青棠涂抹,又烦郎中端热水来。 面颊上的指痕明晰无比,红一块白一块,可见小厮用了多大的力道。 楚珩眉心皱得厉害,心更像被扎了一般,恨不得将那小厮千刀万剐,手上动作极轻,生怕将她弄疼,一如青棠为他上药时的心境。 药膏沾在皮肤上,立刻传来麻麻热热的感觉,青棠本能地往后躲。 “乌头膏用起来就是这样。”楚珩扶住她的后脑勺,“稍微忍耐一下,马上就好。” 天空起了薄云,照进窗子里的光变得柔和,让屋内空气都充满温情。 青棠感受着竹片刮过肌肤,心中泛起细密的酸涩,酸到喉咙发堵,涩到眼眶发红。 这世间,除了楚珩,还会有谁这样关心她呢? “不哭,”楚珩绞了帕子为她擦掉眼角水痕,“泪水涤到药膏上就白涂了。” 青棠使劲点点头。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爹娘去世后,再苦再难也没哭过,她想,也许是眼泪都用来还了罗家的亲情债。 可不知为何,自打遇见楚珩后,泪水便又多起来,好似有了倚靠,可以卸去伪装,不用刻意遮盖那些委屈与脆弱。 楚珩又为她擦手,检查胳膊,夏天衣衫轻薄,摔倒难免被擦伤,好在油皮未破,只是红了一片。 “这药膏有毒,有伤口的话千万不能用。”楚珩挽起她的袖子,避免将药膏蹭掉,又瞥见小臂上月牙形状的疤痕,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伤的?看样子年头不短了。” “我也不知道,自小就有。”青棠摸摸疤痕,“今日幸亏遇到你,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楚珩道:“不是巧合,我执掌京师守卫,职责所在。” 青棠想到县主家奴婢的恶行恶状,仍心有余悸,“对了,那个县主叫你阿兄,她是你妹妹吗?” “她是县主,王室宗亲,怎么会是我的妹妹。”楚珩将帕子放回盆中。 青棠却紧张起来,担忧道:“王室宗亲?是皇帝家的亲戚,今日得罪了她,她会不会报复你?” 楚珩洒然一笑,眉目清朗,“担心我?” 青棠拿过药膏盖好,神色十分认真,又带着些自责,“早知她是县主,我就不追究了,万一她怀恨在心,找皇帝告状,皇帝一怒之下要治你的罪,可如何是好。” 楚珩轻松道:“她的县主封号,靠祖上荫庇得来,我虽身为世子,可官职却是实打实的军功换的,她要去告状,你说陛下向着谁?再者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功夫管她这闲事,顶多是去后宫找皇后娘娘诉诉苦,皇后娘娘识大体,不会因这事去烦扰陛下。” “我并不知道这些……” 青棠小口吹着胳膊上的伤,富贵人家的世事同自己的日子有着天壤之别,她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 历经此事,她打算放弃卖花的营生,早起辛劳不说,再遇见这样的事也无力应对,总 不好次次麻烦楚珩,自己手艺好,揽些缝补刺绣的活计也一样,不用日晒雨淋,在家里做活儿就行。 端午节那日她与楚珩闲聊时,楚珩也不太赞同她出来卖花,担心她孤身在外,恐人心生歹念,还真让他说着了。 而且今日自己穿得寒酸,肯定给楚珩丢脸了,虽然楚珩不说,她更自惭形秽。 察觉到她的局促,楚珩宽慰道:“没关系,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青棠没有回答,只轻点一下头,心想知道不知道都没关系,她只是外城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小民,连内城朱门大户都够不上,哪里有机会接触到帝王家。 此时周林进来回禀马车已备好,他们皆骑马,楚珩特意命周林雇马车送青棠回去。 马车不似国公府的马车宽敞,二人挨坐一起,稍显拥挤。 “还有一件事,”楚珩开口,“刚才人多不便说,本想午时抽空去寻你时再告诉你,经司州牧牵线,我已与史家联系,安排你们明日见面。”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青棠简直像做梦一样,胸口微窒,反应都慢了半拍,目光定定落在车厢一角,眸中空茫,没有焦点。 “青棠?在听吗?” 青棠忽然听到楚珩唤她的名字,双手一颤,装药膏的瓷瓶滚落在地,她慌忙去捡,可瓷瓶滚动,怎么也捡不起来。 楚珩弯腰拾起药膏放入她掌中,握着发凉的指尖,“你的脸明日怕是消不了,要不改日再见?” “在哪里?”青棠抓紧他的手,恍若抓住一线微光,焦灼道,“能不能现在就见?” 又意识到不妥,抬手抿抿鬓角,无意识地理理衣角,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这个样怎么去见他们,他们会不会嫌弃我,还是……改日吧。” 期盼与惶惑交织,惴惴难安之情溢于言表。 楚珩拍着她的后背,让她冷静下来,“别紧张,哪有亲生父母嫌弃自己女儿的,他们将你弄丢,心中愧疚多年,到时候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会嫌弃你。” “那……那就明日吧。”青棠不想再等了,每多等一刻就多一刻煎熬。 “也好。”楚珩柔声道,“地点安排在了善因寺,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我来接你。” 说话间,马车已行到平柳巷巷口,车夫还没勒马,外面先响起李婶的喊声,“回来了,快,罗姑娘回来了。” 楚珩一脸不解,青棠解释道:“是我的邻居,我们一起卖花。就停在这里吧,我等阿兄明日来接我。” 说完掀帘下车,站稳后朝马车规规矩矩行个礼,“多谢阿兄,阿兄慢行。” 透过帘隙,楚珩看着她热热情情地迎上李婶,跟在李婶身边的男子也对她关心有加,甚至还拉了一下她的衣袖,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一般。 他眸色一沉,眼中水波骤凝,寒似冬日深潭,叩叩窗牗,“周林,去查查刚才那两个人。” “是。”周林得令,即刻去办,马蹄缭乱,惊飞枝头乌鹊。 35. 浮云散 青棠是故意的,故意与楚珩生疏。 刚搬到这里时,一个孤身女子独自住个大宅院,邻居难免好奇,总在有意无意中跟她套话,打探她的身世,她怀有戒心,没有告知实情。 她与李婶也说过,与“阿兄”关系一般,所以才不让楚珩下车,免得李婶问东问西。 李婶满脸担忧,见青棠来了,小跑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前后各看了一遍,最后看着她脸上的伤不断唏嘘,“诶呦,快让我瞧瞧,怎么伤成这样?” 青棠摸摸耳根下残留的药痕,“不碍事,已经上过药了。” “嗨,都怪我!”李婶一拍大腿,自责道,“都怪我没告诉你遇见贵人车驾要避让,街上人多,等我找你时才发现你不见了,接着就听见吵嚷的声,问了别人才知是有人冲撞了贵人。我想你这么乖巧懂事,必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就没过去看。等人散了发现你的背篓在地上躺着,又听说你被人带走,再问是谁带走的,他们也说不上来。这可把我急坏了,赶紧到学堂找李文,看看他能不能找朋友打听打听。” 李文接话,“是啊,我一听到消息就急得不行,此事想来要司州衙门管,便去找好友帮忙打探,我这好友父亲是衙门里的书佐,答应帮咱探听一二。怎么样?衙门里的人有没有刁难你?” 青棠见他们为自己焦急的样子,心头漾起暖意,明明昨日拒绝了李文,今早拒绝了李婶,他们却毫不介意,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她,叫她如何不感动。 “让你们担心了,我并没有去衙门。”青棠摸摸脸颊,“恰好遇到我阿兄,帮我解决了事情,还带我看了郎中。” 二人听完皆是一愣,她冲撞的是县主,能摆平县主的人,那得多大的官? 以前只知道她这位阿兄有钱,没想到还有权。 李婶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旋即恢复常色,乜斜李文一眼,“人都好好地站在这儿了,能受什么刁难,人没事就好,走,先回家。” 到了家门口,果见被踩坏的背篓放在门口,庆来正从里面挠门,一边挠一边呜呜叫。 青棠心中咯噔一下,完了,没给庆来喂食,今晨走时它还没醒,就没带上它。 赶紧掏钥匙开门,刚开一道缝,庆来就从里面挤出来,耷拉着两只耳朵,尾巴也垂得低低的,蹭着她的腿叫了两声,湿漉漉的眼珠子蒙着一层委屈。 青棠蹲下身去抱它,差点没抱起来。 平日里青棠吃什么就给它吃什么,带去外面,卖吃食的摊主见它可爱也会投喂,以至庆来圆得像球一样,走路都一扭一扭的,看上去根本不像几个月大的小狗, 三人一狗进门,李婶像到了自家一样,麻溜地安排家中琐事,先将青棠送回屋休息,到灶房转一圈,把冷饭喂给庆来,让李文抱柴挑水,她自己熬粥和面摘菜煮鸡子,不在话下。 屋内,青棠望着二人忙碌的身影,又想到爹娘,想到罗家的宅院。 爹砍柴回来,娘迎上去帮他擦额头上的汗,掸掉裤腿上沾的草叶,爹大口喝着水问怀生去了哪里,娘只说和同伴出去了,替怀生遮掩,爹听得出来是在骗他,忍不住又要发脾气。 想着想着,青棠的眼睛湿润了,好端端的一个家,好端端的一家人,到现在怎么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呢? 门“吱呀”一声,隔着水雾,她看见娘捧着两个煮好的鸡子推门进来。 “娘!” 灰暗而轻飘的声音从她喉咙中溢出,迷迷糊糊地向前一扑,抱住来人的膝盖,抽抽噎噎地哭泣。 “可怜的孩子。” 李婶放下手中煮好的鸡子,搂住她,也跟着哭,大约是联想到了自己远嫁的女儿,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 二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哭了一会儿,直到李文买肉回来才止住。 李婶剥了鸡子在青棠脸上滚,“这法子最能散脸上淤青,多滚一会儿,保管明日瞧不出痕迹来。” 青棠仰着脸任她摆弄,解释自己为什么哭,“我娘小时候也是这样给我治伤的,刚才太想我爹娘了,婶子跟我娘身形相似,看到婶子就好像看到了我娘。” 说着泪水又从眼角滑落。 “我都明白,我也是有女儿的人。”李婶抹掉她的泪,“女儿刚出嫁时,我也想啊,看到年龄相仿的姑娘也会认错,后来慢慢也就好了。” “别怪婶子多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成个家了,孝在心里就成,真等熬到孝期结束,成了老姑娘,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也着急不是。” 李婶本想把话头引向李文,不料青棠说道:“我找到亲生父母了,约了明日见面。” “是吗?”李婶手中顿住,微微感到失落,不过瞬间又转喜,“那真是恭喜了,不知是户什么人家?” 青棠拿过鸡子自己滚面,楚珩说的时候,她太过激动,只记住那户人家姓史,世代读书,便回答:“是户读书人家。” “读书人家?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可有功名在身?”李婶面色转为担忧,“我跟你说,现在骗子可多,会不会是骗人的,要不明日我陪你去?” “这些都不知道……”青棠感激地握住李婶的手,“婶子放心,是我阿兄通过司州牧寻到的,应该错不了。” “那就好,我也是瞎操心。”李婶又问,“对了,你兄长能帮你脱难,他是做官的?” 青棠点点头。 李婶不经意地问:“不知是几品官?” “不清楚,我听他说是掌管京师守卫。”青棠思索着,“好像叫什么中郎将。” 李婶不懂朝中官职设置,暗暗猜测是个将军职位,不再细问,转而说道:“你有个好兄长,我担心寻亲的人是图你兄长的权势。” 这一点青棠从来没想过,经李婶点拨,细思之下竟觉得十分有道理,她自己没有攀附楚珩权势的想法,想不到这一层。 寻亲之事,楚珩亲自交代给司州牧,短短十数日就有了结果,司州牧能如此用心,自然也是因为楚珩身份的缘故。 可前来寻亲的人呢?背地里打着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青棠对与亲人见面的期待逐渐冷下来。 李婶见她神色黯淡,就知道戳中了她的心事,拍拍她的手宽慰道:“怪我多嘴惹你伤心了,不过我说的是实话,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儿。” 青棠反握住李婶的手,感激不已,“婶子哪里的话,能对我掏心掏肺的,除了婶子还有谁?婶子放心,我明日一定会多加留意。” 云越积越厚,日光彻底被遮挡,李婶望着树荫说道:“午后怕是会有雨……面也该发好了,我帮你蒸上饼就回去了,你自己好好吃饭。” 青棠哪里肯让她走,“那怎么行?忙活了大半日,哪能不吃饭就走。婶子就和李文在这里吃,我去炒两个菜,也尝尝我的手艺。” “也罢,李文着急去学堂,我就不回去开火了,咱娘俩一起去做饭。” 李婶不多推辞,与青棠在灶间忙活一通,不多时,四菜一汤并蒸饼摆到了院内石桌上。 “诶呦,坏了。”李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说好了今日给王嫂子送鞋样子,只怕她还等着我呢。” 说罢掰开一个炊饼,往里加了几筷子菜,“你们吃吧,我先走了,李文你吃完也快去学堂,别耽误了。” “是。”李文应下。 青棠送李婶到门口,回看李文,他没有动筷子,似乎在等她一起吃。 留李文独自在家吃饭似乎不太好,但又不能赶人走,青棠硬着头皮坐到李文对面。 “吃,吃饭吧。”青棠略带尴尬,盛了碗汤递给他。 李文接过汤碗,指尖触到青棠的手背,如蜻蜓点水,漾开一圈细细地颤抖。 青棠手一松,汤碗倾斜,半碗热汤洒在虎口上,烫得她轻呼了一声。 李文眼疾手快,稳稳托住碗底放下,拉过青棠的手吹气,“都烫红了,疼吗?” 青棠摇头,耳根却先红了,把手抽回,“我去洗洗,你先吃。” “我帮你打水。”李文快步跟上,从缸里舀水到盆里,“我刚从井里挑来的,还很凉,正好冰冰手。” “我看到了,柴也是你劈的,多谢你。”青棠低头,从水中看见了李文儒雅含笑的面庞。 “这不算什么,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李文语气平淡,却带着无人能及的深情。 青棠眨眨眼,水盆中的影子拿着帕子等着给她擦手,她无措地将双手搓在一起,倒影瞬间涣散。 李文试探着去牵青棠的袖子,见她没躲闪方,愈发放开胆子,用帕巾包裹住她的手,“罗姑娘,听姑姑说你找到亲人了,恭喜。不知……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会的,我会永远记得婶子待我的好。”青棠想抽回手。 李文话越说越轻,手却越握越紧:“我以后会用功读书,尽早考取功名……我这一片痴心,还请你不要忘记。” 青棠语塞,对方情根深重,非一时可解,或许等自己离开后慢慢就会好吧。 刚想说“饭菜要凉了”,就听见庆来在门口又跳又叫,放眼望去,楚珩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眸色冷得让人发颤。 她忙将手缩回,不自在地交叠在一起,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话音听起来平静些。 “阿兄来了?怎么不敲门?” “敲门?我进自己赁的院子还需要敲门吗?还是怪我打扰你们私会了?”楚珩将“私会”二字咬得极重,径自坐到石桌旁,放下两罐药膏:“乳香、没药。” 这话说得,好似在他家偷人一般。 青棠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尴尬又气恼,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反驳,楚珩说的却是实话,想解释,自己又没做错什么。 一时间,气性翻涌直上,面上腾起绯色。 李文悄悄打量楚珩,气宇轩昂、仪表不凡,尤其是身上的四品 官服,更是让人觉得高不可攀,而自己正与当朝四品大员站在同一棵树下,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他二人横眉相对,正是打圆场的好时候。 “原来这位就是罗姑娘的兄长,总听她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楚珩睨他一眼,“你是谁?” 李文拱手为礼,“仓促相见,未曾通名,失礼失礼,在下姓李名文,是罗姑娘的邻居。” “李文?”楚珩换了个方向,看向青棠,“他在这里做什么?” 李文也看向青棠,带着询问的语调唤了一声:“罗姑娘?” 两人都等着青棠回答,分明就是要院子主人在他们之间做出选择。 “他帮了我的忙,我请他吃顿饭,有何不可。李文,坐下吃饭。” 青棠就是要与楚珩堵这口气,理直气壮地坐下,往李文碗里加了一块肉。 李文道了声“多谢”,犹豫片刻后朝楚珩端正一礼才敢坐,态度谦恭地对楚珩解释,“方才罗姑娘烫了手,我在帮她冲洗。” “烫手了?”楚珩的眉头顿时蹙成川字,焦急问:“如何了?让我看看。” 青棠咬着牙说:“不用,李郎已经帮我看过了。” 楚珩越是不满李文在这里,她越要提李文,偏就跟他拧着这股劲。 李郎,多么亲切的称呼。 楚珩但觉十分扎心,指尖掐进掌心,当即下了逐客令,“想必李公子已经用好了,我与青棠还有事说,慢走,不送。” 李文虽然占了上风,但也知不能得罪楚珩,立即起身告辞,“原来罗姑娘的名字叫青棠,真是个好名字,在下先告辞了,改日……” “你走不走?” 楚珩提高嗓音,若对方再多说一句,他就要命侍卫将人拖出去。 李文赶紧起身行礼,“告辞,告辞。” 青棠没有送,甚至没抬眼去看,盯着地面上的蚂蚁搬蒸饼碎屑。 “我看看,烫到哪里了。”楚珩敛起醋意,与她破冰。 青棠背过手去,以这种方式反抗,表达不满。 楚珩强行拉过她的手,虎口处一片淡淡红痕,所幸没有起泡破皮。 “我都说了没事。” 从喉咙中挤出的几个字带着细微的破音,没了外人,青棠觉得可以不用再控制情绪,鼻头抽动,垂着眼睑,撅着小嘴,一副受人欺负的落魄样。 这楚楚含屈的小模样,谁人见了不怜惜? 楚珩温柔地望着她,低声道:“刚才是我口不择言,抱歉。我也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人心叵测,别轻易让人到家里来,那李文油嘴滑舌、曲意逢迎,一看就不像好人。再者,和一男子同在一个屋檐下,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和你就不瓜田李下了?” 青棠只顾嘴上痛快,说完才发觉不妥,他是“阿兄”,自然不能这样比,不由得面色又红了一次。 楚珩愣了下,轻笑出声,因进门看到的那一幕而生出的不快,于此完全消失。 “这是调好的乳香、没药,可以直接用,我帮你涂一些。” 说罢用手指蘸取药膏,轻轻在她面颊上涂抹。 指腹缓缓拂过,动作轻缓柔和,比竹片的感觉好多了,青棠抬眼,与楚珩的目光猝然相交,他眼底盛满温情,直直望过来,她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帘。 义兄不是亲兄,瓜田李下的也说不清楚。 风起浮云散,天空晴朗起来,日光在石桌上投下圆圆一团树影,闷热的天气透进几丝凉爽,想来是骤雨大下到了别处。 青棠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楚珩道了歉,又摆出认错姿态,她自然不能再拿姿作态,拿起药膏自己涂,“清清凉凉的,是比乌头膏好用。” 楚珩甚感欣慰。 费了一番功夫的东西当然好用,为了这两瓶药膏,他马不停蹄地跑了半日,先去找家中管家寻找,查了库房里没有,又去找庆王,才得了这两小瓶。 如今得她一句夸赞,一切便都值了。 楚珩尚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嘱咐些明日见面的事便离开,刚出门口就碰到提着大包小包的周林。 周林深喘几口气,“依世子的吩咐,采买了各类丸药。” 楚珩看着药包,想到这处宅院是周林寻的,冷冷开口:“明日重新找个住处。” 啊? 找什么住处? 周林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难道是给姑娘重新找个院子? 当初可是世子说选个清净的地方,这附近住的都是学子,再没有比这里更清净的地方了。 周林带着疑惑进门,见青棠面色不佳,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便道:“姑娘想换个什么样住处?” “这里住着好好的,做什么要换?” “世子刚吩咐的呀!” 青棠大约理解楚珩的意思,恨声骂了句:“他有病。” 36. 空欢喜 雨声敲打,吵醒未睡沉的青棠。 她揉揉眼睛,天色未明,不知是什么时辰,昨晚特意早早睡下,却因今日的见面难以成眠。 小时候的记忆半分不剩,只有一个看不清容貌的阿兄,至于生身父母的样貌、脾性,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们是怎样的人?家中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自己是如何走丢的?认亲后是不是要搬入新家?以后深宅大院的,还能不能与楚珩见面? 她舍不得这个“阿兄”。 与楚珩在船上相伴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值得在寂静深沉的夜色里反复回忆。 楚珩的一言一笑,每个眼神、每个动作,细细回味起来,就像柔软的花瓣落在掌心,似有若无的感觉,却压得掌心发烫,心头发酥。 若下药事成,他们没有结拜为兄妹,会不会做夫妻? 这个念头一露头就立刻被她掐死。 楚珩是谁? 国公府世子、朝中重臣,自是要家世显赫、样貌出众的贵女来匹配。 在这人世间,罗青棠与楚珩是在皇天后土前叩首盟誓的结义兄妹,现在自己生出这种念头,简直是龌龊。 胡思乱想一夜,心事无从着落,支着耳朵听了会儿,巷子里传来五记厚重的梆子声,并更夫低沉悠远地喊声:“五更天明,小心火烛。” 更夫喊顺口了,无论几更、无论什么天气,都是这句“小心火烛”,譬如现在,一夜雨潺潺,把房屋都浇透了,哪里还会着火。 几番辗转再难入睡,索性起身更衣梳妆,衣裳是昨晚从箱子底翻出来的,熨烫平整后悬在衣架上晾了一宿。 去见亲人,总要穿得体面些。 还要挽个合适的发髻,屋内暗,镜子照不出人影,只好草草扎了头发,待天亮一些再梳头。 她找出瓷罐,将周林卖来的一包包丸药装入其中,罐口盖布,用麻绳紧紧勒住。 不得不说,楚珩想的就是周到,丸药种类很多,保和丸、归脾丸、二陈丸、四物丸等,都是日常身子不适时应急用的,若一样样摆开,都能开药铺了。 丸药先用油纸包裹,避光隔潮,防止药性走失,再用草纸包裹,草纸里面写着药名与用法。 其中天水丸与玉枢丹是解暑良药,天气越来越热,放到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药丸满满当当装了两个瓷罐,置于宽面架格上。 架子也是楚珩置办的,一同送来的还有瓷瓶瓷罐,摆在架子上做装饰,但都价值不菲,与这清贫的小院并不相称,被她收了起来。 现在倒好,架格和瓷罐都派上用场。 装好药,天才蒙蒙亮,庆来突然叫了两声,嗖地一下奔到大门口,爪挠门板。 青棠向外望去,雨声淅淅,已小了许多,仔细听,两声极轻的叩门声传来。 这么早,会是谁? 庆来没继续叫,应该是熟人? 难道是楚珩?可约定的时间还没到。 趿上鞋去开门,李婶站在门外,臂上挎个篮子,头顶一片大南瓜叶遮雨。 她不解:“这天气,婶子还去卖花?” “去什么去?”李婶摘下头上的瓜叶,抹了把脸,掀开盖着篮子的布,露出刨花片,“你今日去见亲人,我来替你梳个好看的发髻,再换身新衣,穿戴齐整,体体面面的,也好叫你爹娘知道你过得安稳。” “正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青棠笑着让她进门,“我正发愁呢,复杂的发髻我梳不太好,正好婶子帮我。” 说着让李婶进屋坐,自己去灶房烧水,下雨天柴发潮,点了好久才燃起来,水烧开后舀出一盆,又淘了一把米,下锅继续熬粥。 端着水进屋,绞了热帕子要给李婶擦脸。 李婶却让她临窗坐下,将热帕巾蒙在她头上,润肤润发。 拿出一卷刨花放到瓷罐里,浇上热水,待刨花泡透后,反复揉捏挤压,让木质中的胶质黏液溶入水中,原本澄澈的水变得浓稠温润,提起指尖,能拉出透明的丝缕,再用竹篾滤出木屑,只余一碗光亮黏滑的液体。 “这是我特意跟木匠要的黄皮榆木,胶劲足。” 李婶解开青棠头上的帕巾,拔下木钗,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经热气熏蒸变得极为柔顺,用篦子沾上刨花水,顺着发根缓缓往下梳,梳过的发丝根根分明,服帖顺滑。 将头发一绺绺分开,指尖穿梭,盘旋缠绕,挽成垂鬓分肖发髻,是城中未婚女子时兴的发髻,最后打开簪钗匣子,李婶眼前又是一亮,里面的首饰比她给女儿出嫁时准备的要好上许多。 她拿起一根银钗在青棠头上比量,“这么多簪钗,怎么不拿出来戴,白白放在匣子里落灰。” “都是我阿兄为我置办的,太贵重的我不敢戴。”青棠拿起楚珩亲自为她挑选的碧玉木簪交给李婶,“我喜欢这个。” “真是踏实沉稳的好孩子。”李婶满意地点点头,望着镜中清秀的人儿,又有些伤感,“认亲以后就要从这里搬走了吧?虽然咱们做邻居的时间不长,但咱俩投缘,我真舍不得你。” 青棠握住她的手,“我也舍不得婶子,婶子是我进京城后第一个认识的人,婶子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呢。只是不知今日会面是什么情形,若那户人家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还是要回来的。” “瞧我,大喜的日子竟惹你伤心。”李婶抬手抹抹眼角,“怎么会不是呢?他们一定是你的亲人,你就等着收拾东西搬家吧。” 雨打香椿叶,簌簌哔哔响作一片,雨又大起来,青棠不禁要蹙眉。 “风调雨顺,雨露结缘。”李婶说,“这是好兆头,你看东边天晴了,这雨,一会儿就停。” 果然,青棠换好衣裳,李婶摆上饭菜后,天空彻底放晴。 青棠道:“让李文过来吃口饭罢,省得你回去做了。” “咱们吃,不用管他。”李婶递筷子给她,“我给他锅里热饭了,他早起温书,吃过饭就去学堂。” “李文这么用功,早晚能中状元,婶子就等着享福吧。” “借你吉言。” 二人在说笑中用完早饭,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楚珩。 李婶为青棠抿抿鬓角,理理衣摆,周身再齐整不过后说道:“放心去,院子里外我替你照看着。” 青棠自然放心,推门而出,楚珩背对门口等她。 “阿兄……” 楚珩转身,眼底当即一亮,青棠站在门框中,发髻妥帖、衣裳鲜亮,如蒙尘美玉洗去浮土,重新焕发温润光华,教人不由得心头震颤。 “我们走吧。”青棠上前拉拉他的衣袖。 “哦,好。”楚珩回神,带她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车身颜色素淡,除却标志身份的黑顶,无甚华彩装饰,然帘幕一开,才见其内宽绰明亮。 车厢四壁裱糊暗纹织锦,脚踏铺就精美氍毹,踩上去绵绵软软,中间设小几一方,小几旁的接水铜盘内,摆放着一具不大的黑漆描金冰鉴,散出徐徐凉意。 碧空澄澈,纤云不染,日头烈烈地洒下来,地上雨水蒸腾,空气潮热黏腻。 青棠暗自庆幸,亏得有冰鉴,不然要不了一会儿,汗水就会花了妆容。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石板凹陷处的积水,经日光一照反射出耀眼的碎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青棠不再向外看,手脚并拢,规规矩矩在座位上坐着。 楚珩不免要笑她,“什么时候也没见你坐得这样老实过。” 青棠太紧张,掌心起了一层汗,不停地搓着帕子,“你别打趣我了,我这心里正打鼓呢,你说他们真的是我爹娘吗?我是不是在做梦?真的就这样容易找到了亲人?” “不是做梦,是真的。”楚珩为她换了条干爽的帕子,胸有成竹道:“我早就让你入京寻亲,你还不信,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青棠使劲点头,“没错、没错,我以后都听阿兄的。” 楚珩嘴角上扬,心中是说不出的愉悦。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到善因寺门口,寺中知客【1】迎接,要引二人至后院客寮。 既到佛门,焉有不拜之理? 青棠要先去叩拜观音,楚珩同意,随她一同前往大殿。 大殿内,观世音菩萨像矗立中央,身披帔帛,手托净瓶,宝冠巍峨,法相慈和,半阖双目,俯瞰众生疾苦流离。 青棠燃香三炷,屈膝跪在蒲团之上,深深俯身叩首,默默祝祷:望菩萨垂怜,令善女骨肉重逢,得尝所愿。 礼毕,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没能平息她惴惴不安的心绪,反而更令她紧张,她甚至不知道是如何穿过连廊,如何到了客寮门口。 “史家施主已在内等候,二位请便。”知客双手合十,行礼后退下。 青棠双手紧捏在一起,怔怔地瞧着楚珩,似乎希望他能一起进去。 楚珩看穿她的意思,“去吧,我不走,就在这儿等着你。” 青棠也知他不该适合进去,奈何实在没勇气,垂下头嗫喏道:“我……害怕……” 楚珩问:“怕什么?” “怕……怕他们不是我爹娘,要怎么办?”青棠捂住胸口,防止心脏跳出胸腔,声音愈发小下去。 “一定是的,勇敢点,不是也没关系,你还有我,是不是?” 楚珩话语轻柔,像哄小孩子一般,让青棠忍不住想依赖,脚步怎么也不肯向前挪动。 “去吧。”楚珩替她开门。 光照进屋内,铺成一条朗朗光径,光径尽头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史氏夫妻。 其中史大人面容清瘦,脸颊干瘪,下颌垂着一绺胡须,身着广袖青衫,儒雅宽厚,毫无为官者的锐气,更多的是文人风骨。 史夫人则生得富态,一张饱润的圆脸,五官却极小,身材短小,锦衫裹在身上更衬得体态雍和,浑身上下透着安稳富足之感。 夫妇两人人见到青棠,没有立即上前,互相对视交换眼色后,史夫人才迈入光中一把抱住青棠大哭起来。 “我的女儿,我的阿宁……你让为娘好找啊……”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见到的人无不动容,更何况身处其中的青棠,她早已将真假错对全丢在脑后,情难自抑,扑在史夫人怀中哭泣。 楚珩默默关门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止住,史夫人拿帕子擦着青棠的泪水,断断续续诉说着丢失女儿的经历。 “……你本名叫史安宁,天弘二十年,就是你八岁那年,你父亲调任钱塘,咱们举家跟去,卸船时乳娘一个没看住,你便被卖糖人的吸引,追着去买,码头上人又多又杂,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我们找了三天三夜,把整个码头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你……” “后来又在钱塘城找,托人打听陆运、漕运,就是打听不到一点儿消息,你可是娘最爱的孩子,丢了你就好比剜了娘的心。” “那时候娘悔呀,恨不得投江自尽……没想到你就在三界镇,老天爷不开眼,生生让我们母女错了这么些年,我可怜的阿宁,我的宁儿……” 史夫人越说越伤心,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一场,恨不得把这些年的思念一股脑倒出来。 史大人正襟危坐,眼睛盯向地面,史夫人每说一句,他就会“嗯”一声或者点个头、说个是。 青棠虽感伤,但越听越冷静,越听越不对劲,待史夫人情绪平稳些,问道:“家中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史夫人答:“你是娘生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女,之后还有两个妹妹三个弟弟。” 青棠问:“既然是你生的我,可知我身上有什么痕迹?” “有,有,”史夫人答得十分痛快,“你右侧小臂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是四岁时摔倒时磕伤的。” “除了这个,还有别吗?” 夫妻二人又是一眼对视,史夫人凝神思考片刻,再开口时底气不足:“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至此,青棠彻底了然,确定眼前这对夫妻根本就不是她的爹娘。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怅然,敛去失落的神色,缓缓开口:“二位定然是思女心切,才会早早来此等待,只是我并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你们所说的和我的身世并不能全部对上,辛苦二位跑一趟了。” 史夫人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似有不甘,撸起青棠的衣袖露出疤痕:“你就是我的女儿,不然我怎么知道这里有伤痕。” “或是巧合,小孩子淘气,磕磕绊绊是常事。”青棠抚平衣袖,语调温婉:“我印象中我不是长女,应该还有位兄长,这一点与你家并不相符,想来应是寻访之时线索混淆的缘故,才酿成今日这场误会。” 这让史夫人无话可说,史大人亦拍腿叹息。 她起身行礼,“亲缘一事勉强不得,祝二位早日寻得亲女,阖家团聚。” 37. 暗恨生 饶是青棠再怎么能控制情绪,开门见到楚珩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失落,憋憋嘴想哭,但有周林在,到底忍住了。 楚珩见她一个人出来,又是这副模样,便知事情没成,拿出帕子为她略擦擦眼角泪痕,“没事,这里热,咱们回去说。” 这安排正合青棠心意,经此波折她现在不想说话。 “我去和史家说一声,人是我约来的,总要去告道个别才是。”楚珩说完又吩咐周林,“带姑娘回马车上等。” “是。”周林应声,请青棠先行。 二人步入走廊后,楚珩才进入客寮,径直掀袍坐于主位上,面色倏然一沉,再不见半分温和。 史大人赶紧躬身跪拜,“楚大人,恕下官无能。” 这举动看得史夫人一愣,上座之人虽是国公府世子,但尚未承袭爵位,官至四品,只比自家夫君高一品,何至于要跪拜他。 但夫君跪了,她不得不跟着跪,但跪得不情不愿。 楚珩理直气壮地受他们的礼,等待他们的解释,满脸威严,压迫感十足。 这回换作史夫人不说话,史大人将认亲过程细细回禀。 “……大人息怒,此事并非下官不尽心,实在是姑娘聪慧,三言两语就找出破绽,再者……” 他顿住,仔细思考言语措辞。 此前,楚珩通过司州牧找上他,给他一张写着女子信息的字条,要求他牢记并演一场认亲的戏码。 他的确丢过一个女儿,但并不是在钱塘丢的,年岁也对不上,认下这个女儿就意味着在司州府销案记档,将此女归入族谱,即便是亲生女儿找回来,也不能再相认了。 虽然他们对找回亲女儿不抱什么希望,但史夫人并不情愿将母爱给一个不想干的人。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没得选,二人将字条上的信息编成故事,认真校对细节,甚至计算过自己年龄与女子相差十六岁,只能按长女来算。 未想,问题偏偏出在“长女”上。 史大人咽了咽口水,觑一眼楚珩,壮壮胆子继续说道:“再者,大人未曾告知姑娘有兄长一事,故而出了破绽。” 他逆来顺受惯了,往日里出来岔子,上官责问下来,他只知躬身自省,即便是上官错了也不敢反驳,这回指出楚珩消息疏漏,实在是鼓足了十二分勇气。 话一出口,立刻深叩首,屏住呼吸,只等楚珩发作。 听到“兄长”二字,楚珩黑沉沉的眼眸中总算起了波澜,从未听青棠说起过什么兄长。 忽而想起以前习字时与青棠凝视自己的眼神,总带着一丝恍惚、一丝探寻。 那时他就疑惑,追问再三,她总是含糊其辞,躲躲闪闪不肯说出缘由。 如今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她是在自己身上遥望她亲阿兄的影子。 原来,那一声声“阿兄”,并非都是称呼他,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别人的影子。 深深地怅然压在眉梢,半晌,楚珩才吐出一句“是我错了”,语气极轻,不似回答。 高位之人的歉意比斥责更让人感到害怕,史家夫妇猜不透话里的意思,不知要作何回答。 史大人的后背更是起了一层冷汗,顿了会儿的功夫,眼睁睁地看着楚大人踱出客寮,背影落寞。 他想喊一声“大人”挽回,终是未来得及开口,心道“完了,完了”,身子直往下坠,若不是史夫人及时扶住,险些瘫倒在地。 史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推他一把,“瞧你,做什么怕成这样,你也是朝廷命官,他还能杀了你不成?这楚大人也是,好大的官威,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你懂什么!”史大人呵斥一句,擦干额头上的汗,站不起来,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楚大人执掌京师守卫,是圣上直辖的要任,京中但凡有个风吹草动,皆可直接奏报到御前,就算是九卿重臣,见了面都要客气三分。此番庆王南下寻太子贪腐案的证据,刺客刺杀庆王,放火烧毁驿站,是楚大人舍命相救,庆王才得以平安回京,这回他是……” 他伸出大拇指比划,表示“头功”的意思,压低音量,“眼下圣上被气到晕厥,太子被废已成定局,等庆王入主东宫,楚大人怎会止于四品武将。不单单是楚大人,其他人也是,太子党羽被清算,庆王得势扶持自己人,朝堂上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史大人修订典籍,从史书上见过太多王朝起落、盛衰沉浮,越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就越容易倾覆,荣华富贵转瞬成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说完又再三叮嘱,“有些事还没发生,说不定还会有变数,今日的话可千万不能对外人说。” “你还不知道我,这掉脑袋的事我敢往外说。”史夫人拿帕子捂在嘴上,担忧道:“你说,朝中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 “大可放心,我一个修书的,不掺和党争,自然无事。” 这句话算是给史夫人吃了颗定心丸,平日里她只觉夫君谨小慎微,甚至怯懦畏事,总责备他不在仕途上争一争,熬到一把年纪了还是个五品著作郎。 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远离朝堂才是深谋远虑、明哲保身之举,如今明白了这层道理,史夫人不禁要对夫君刮目相看。 史夫人细思一会儿,问道:“楚大人让咱们认亲,到底是为什么?” 史大人斜她一眼,“以前我也疑惑,楚大人怎么有功夫管这等闲事,但今日一见就明白了,这姑娘清秀可人,但孤女无依,不认个娘家,以后如何进得了安国公府。”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史夫人恍然大悟,随后又担心,“事情办砸了,楚大人日后追究起来,可如何是好。” 史大人捋捋胡子,沉吟片刻,“这样,你备四样礼外加一套头面,不必太贵重,选个好日子去那姑娘住处一趟,就说咱们虽不是亲骨肉,但有缘,特来认作干亲。” 史夫人一想倒是个补救的好法子,总比不言不语没了后文的强。 当即决定到前殿请高僧诹吉【1】,路上走得太急,在廊下与一婢女撞个满怀。 婢女有要事在身不与他们计较,匆匆 赶往经寮,刚进门,永宁县主就迫不及待地放下笔墨,问道:“翠薇,你可看清了,是安国公府的马车吗?” 翠薇走近县主,附耳道:“看清楚了,是楚世子,但昨日拦咱们马车的女子也在车里。” “什么?”县主闻言色变,一掌拍在刚抄好的经文上,砚台里的墨汁被震出来,“贱人竟敢和阿兄同车,走,咱们去会会她。” 说完拔腿要去。 翠薇赶紧挡住去路,行礼道:“县主息怒,不值得为了一个贱民生气,现在追去,不仅惹恼世子,还会折了县主的体面。” “上次就应该打死这个狐媚子,省得他缠着阿兄不放。”县主气呼呼地说,“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翠薇扶着县主坐下,重新铺开黄经纸,“等找机会去安国公府上将此事告知世子母亲,想必夫人不会放任不管,县主还是先抄经,娘娘的忌日之时要用它设供。” “上次我也去说了,表姨母非但不信,还为阿兄开脱。唉,可怜我母妃走得早,叫我以后怎么办。”县主叹了口气,推开被墨污了的经文,“不抄了,烦死了,送去给经生抄。” 寺院内有经客,专门为施主代抄经文,以求布施润资。 翠薇也跟着无奈,吩咐小婢女去送纸张和经文,摆出茶水点心,好言劝慰县主。 永宁县主乃是衡阳王嫡女,当今圣上的亲侄女,何等尊贵,本该是千娇万宠着长大,奈何衡阳王妃早逝,衡阳王疏于家事,府中大小诸事皆由继王妃把持,县主在王府处境可想而知,那些原本属于县主的东西,现在要靠争抢才能得来。 骄阳灼人,暑气蒸腾,县主越发觉得焦躁,也不等什么机会,不顾翠薇阻拦,再次去往安国公府。 而安国公府的马车内,青棠与楚珩谁也不说话。 青棠的面妆被泪水冲花,也没心情收拾,双臂紧紧环住膝盖,蜷起身子将脸埋在中间。 楚珩看着她这样子,很是心疼,可一想起她的亲阿兄,心里就像埋进一块石头,堵得慌、硌得慌,一路上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问个清楚。 冰鉴外面结满了水珠,渐渐汇聚一处,一滴滴坠入接水铜盘内,叮咚微响,衬得车厢内愈发寂静。 突然,瓮声瓮气的话音从青棠衣裳缝隙里透出,“阿兄……” 楚珩立即靠近她。 “阿兄,你……能不能抱抱我。” 话音未完,楚珩已将人揽入怀中,宛如抱住了一团火,他伸手覆上青棠的额头,滚烫吓人。 “青棠,你发烧了?” 他抬起她的下颌,她已烧得昏沉,面色苍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嫣红,身子微微发抖。 “我冷……”青棠有气无力,整个人瘫软在楚珩怀中,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楚珩心口骤然一紧,命马夫停车搬出冰鉴,掀开车帷,抛名帖给周林,吩咐:“拿名帖去请秦郎中。” 周林透过车牗,见姑娘仰面歪在世子怀中,双眼紧闭似是中了暑气,赶紧令车夫快行,自己则快马加鞭去请郎中。 38. 旧梦寒 马蹄翻飞,车轮疾驰,路人一见车厢的黑顶,纷纷避让,道路畅通无阻。 巷子狭窄,马车进不去只能停到巷口,青棠已昏睡过去,楚珩打横抱起她快步往家走。 家中半开的大门“咣当”一声被踢开,正在扫院子的李婶吓了一跳,看清两个侍卫簇拥着一男子及不省人事的青棠,又吓了一跳。 她很快猜到男子是谁,定然是青棠说的那位“阿兄”,想上前关切又恐冲撞了贵人,纠结一番还是本能地缩到墙边,看着人急匆匆地进入卧房。 侍卫留在门口把守,一边一个如门神般威武。 李婶干瞅着也不是回事,赶紧去灶房烧热水,果不其然,没多大功夫侍卫就来寻热水,她借口屋内有女眷不便,亲自送热水进屋。 蹑手蹑脚推开房门,放下木盆,在水中绞了帕巾,不烫手后方走到床边双手奉上。 楚珩抬眼一看,是昨日在巷口等青棠的老妪,拿过帕巾,问道:“想必你就是李婶。” “是,是,老身姓李,是罗姑娘的邻居。”李婶屈膝为礼,言语间有些局促,眼睛盯着帕巾,不敢直视贵人。 “劳驾。” 楚珩客气一句后只关心青棠,为她轻轻擦掉脸上被汗水、泪水浸得斑驳的胭脂,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庞,瞧着格外让人心疼。 擦净后,他习惯性地将脏污的帕巾递出。 李婶适时接过,轻声道:“瞧这样子,像是受了暑气,老身去打些冷水敷一敷,再熬上一锅绿豆汤,喝了便好。” “多谢。”楚珩言简意赅。 李婶默默退出,心道:富贵人家的言语可真金贵,想多搭几句话都没法开口。 刚到院子,就见一个侍卫拉着郎中急吼吼地进来,不免又感慨:不就是中个暑嘛,何至于大张旗鼓地请郎中。 秦郎中背着药箱,几乎是被周林拖进屋子,见到青棠后一愣:怎么会是她,难不成她成了世子的外室? 楚珩起身让开座位,大致描述了青棠的症状。 秦郎中按下惊异,揖礼后坐定,闭目凝神开始把脉,但觉寸关尺三部脉象浮而紧,轻按便得,重按拘急,是风寒束表之象。 他收回手,开口道:“姑娘是寒凉侵体,才会畏寒发热、头目昏沉。” 楚珩思忖片刻,问道:“方才她与我一道出行,天热,我命人在马车内设了冰鉴,可是受了冰寒的缘故?” “是,也不是。”秦郎中摸摸胡须,“的确是热天乍冷,寒邪趁虚而入所致,但姑娘的脉象上还透着几分虚软,想来是平日里饮食寡淡,少眠气虚,心情郁结,内气损耗过重,这风寒之症比常人要重上几分。” “饮食寡淡,少眠气虚,心情郁结。”楚珩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眉宇间添了一层沉郁。 “老夫先去开方子,告退。” 秦郎中起身又是一礼,与周林退出房间,开方抓药不在话下。 李婶想帮忙却插不上手,没查清她的身份背景之前,周林并不信任这个老妪。 看着里里外外进出的人,李婶心里不痛快,有种家被占了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豁然开朗,这贵人待罗姑娘非同一般,二人的关系必是很好,若李文与罗姑娘的亲事能成,李文的仕途便能借上光。 对于本朝的入仕途径,她虽然懂得不多,但常听李文念叨,也知晓一二。 当今朝堂取士,主九品中正制、辅以科举制,世家子弟生来便列上品,弱冠之年便可入仕,平步青云一片坦途。 反观寒门布衣,纵有满腹经纶、济世之才,无世家援引,终究位列下品,即便是金榜题了名,晋升之路也是艰难无比。 若是能搭上屋中贵人这条线,那就容易多了,甚至不用科考,通过举荐也能有个官做。 一番盘算,李婶赶紧出门,打算去采买些菜蔬做午饭,再寻回李文,让他与贵人打打照面,混个脸熟。 大门外,左右也各立一名侍卫,寻常宅院俨然有了世家府邸的气派。 这阵仗更加坚定李婶的念头,在巷子里抓住一个垂髫覆额、拿木棍当马骑的男童,“你去官办学堂叫李文回家,就说家里出大事了。” “我还要骑马呢,不去。”男童驾起棍子要跑。 李婶握住棍子,“回来给你买糖吃。” “不行,先买糖我才去。” “猴崽子可真精。”李婶只好拿出两文钱,食指在他额头上使劲戳一下,“给,先去叫人再去买糖,不许耍赖。” “好嘞!驾!” 男童在棍子上拍了一巴掌,雄赳赳气昂昂地“骑马”而去,扬起一道烟尘。 李婶掸掉身上的土,对着背影又骂了一句“小猴崽子”,挎着篮子朝巷子口走。 巷子里今日热闹,街坊们早就听到,纷纷手里拿着活计凑到大树下,眼睛盯着罗姑娘的宅院窃窃私语,但因守备森严,无人敢上前打探究竟。 此时见了李婶从罗姑娘家出来,赶紧围过来询问,李婶有分寸,不想更多的人知道这份便宜,担心被别人抢先占了去,只说罗家来了亲戚,罗姑娘让自己帮衬着做午饭。 离开巷子,她先去买了几样新鲜菜蔬,又狠心买了一只烧鸭、两道点心,正欲返回,李文匆匆赶来,他用衣袖扇着脸上的汗,“姑母出什么事了?着急忙慌地叫我回来,走得我一身汗。” “走,回去说。”李婶拉着他远离人群,说起今日的事。 李文眼中闪过一丝失落,“认亲的事没成?” 上次他与楚珩在青棠家碰面,能感受到楚珩的倨傲,以为楚珩瞧不上他们这些布衣,便又将希望寄托在青棠的父母身上。 “我没问,看这意思,八成是没戏了。”篮子太沉,李婶换个胳膊挎,将刚才的事细细说与他听。 “我跟你说,罗姑娘这个阿兄可不是一般人,咱们要是能攀上这个大贵人,将来你还愁没官做?认亲的事没成也好,你再想想办法,先与罗姑娘将婚事定下来,只要罗姑娘愿意,她兄长不是父母,不会说什么。” “说得轻巧。”李文轻嗤道:“姑母就没想过这二人的关系,真的是兄妹?依我看,罗姑娘就是她那阿兄养的外室,不便对外道明身份,才以兄妹之名做幌子。” 李婶拎着篮子走有些吃力,将篮子塞给李文,“我一把年纪,连大姑娘和小媳妇都看不出来,白活这么多年了!” 李文回味往昔滋味,不解道:“这怎么能看得出来?” “怎么看不出来,这女子出阁前和出阁后差别可大着呢,等你日后成了亲,自然就懂了。”李婶忽然意识到,做姑母的同侄子谈论男女之事,十分不妥,话锋一转,落回青棠身上。 “你看罗家院子里,别说贴身伺候的婢女,连个粗使婆子都没有,她若真是那人偷摸养在外面的,那人怎会任由她抛头露面地去做小买卖,操劳营生?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文没有反驳,对姑母的话并不全信,但他自有盘算,无论真相如何,都要借青棠攀附贵人,寻一条捷径,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仕途前程,头上绿些又何妨,待自己身居高位,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儿得不到。 临近晌午,天气愈发热起来,李氏姑侄边擦汗边往回走时,青棠正冷得直打哆嗦。 好冷! 青棠沉沉困于梦乡,置身一辆雕花马车内,马车艰难前行,车外狂风呼啸,卷着雪沫和枯草叶往车厢内钻,正当她困顿之际,车身剧烈晃动,身子一倾,直直摔出马车。 车上人似乎没发现她栽入雪地,马车未停,反而越走越快,留下的两行车辙很快被大雪掩盖。 天地茫茫,只剩漫天飞雪,她僵在雪中,试着用手撑地向前爬,哭着唤了几声“阿兄”,希望阿兄能出现,来救救她。 但她知道,阿兄在千里之外,不可能会出现,绝望之际冰雪消融、热浪侵袭,周围变得通红,回头一看,是罗家院子燃起的熊熊大火。 糟了,平江还在里面! 她急得满头大汗,大喊一声“平江”后,三魂七 魄归体,人清醒过来,视线一点点变明晰,眼前是楚珩焦急的面容。 “阿兄?” 青棠的手还握在楚珩手中,一动却是周身发沉。 楚珩将她的手放回被中,重新绞了帕巾为她擦汗,“别动,你发烧了,周林正在煎药,一会儿就好。” 正说着,周林端药进来,见姑娘醒了,喜笑颜开,“姑娘总算是醒了,可把世子急坏了……” 话未完就见世子眼风扫过,赶紧闭嘴放下药退出。 楚珩问:“感觉如何了?” “忽冷忽热的,没有力气。”青棠借着他的力,挣扎着半靠在床头,又累得一身汗。 “你受了寒气,都怪我在马车里放了冰鉴。”楚珩端起药碗,用勺子搅动药汁,人醒了,他松了口气,可心头那块叫“阿兄”的石头还在,忍不住问:“你刚才那两声阿兄,可是在叫我?” 他强压心绪,指尖稳稳扣住碗边,明明知道不是,可还是期盼肯定的回答。 青棠回想梦中之事,清清嗓子摇摇头,神情有些落寞,“不是,是我梦里的阿兄。” 楚珩听了手中一顿,汤药差点洒出来。 “梦里是我小时候,他带我放纸鸢,我摔在泥里,他抱起我哄我不哭。”青棠精神不济,没有注意到楚珩脸色不好,很认真地说道:“这个梦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包括我爹娘,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想他应该是我以前的亲人。” 原来是亲阿兄。 这是她的秘密。 现在对他说了。 楚珩神色缓和,但仍有疑惑,“所以你将我当成他了?” 青棠沉默一瞬,坦然道:“你待我比待亲妹妹还亲,所以我有时也会恍惚,你是不是就是我的亲阿兄,但我知道不是。” 说完苦笑一声,眼底漫开酸涩,“阿兄,你知道吗?我昨晚一宿没睡,今早我跟李婶说不抱希望、不会在意,其实非常希望他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楚珩放下碗,拿起帕巾为她拭泪,原还在纠结他是否是“阿兄”的替身,此刻芥蒂尽消,只剩下满心疼惜。 原来她的心病皆因认亲而起,他有些后悔,应该让她做足了准备再去与史家相见,就不会遭这么大的罪了。 “是我着急了,对史家调查不够。” “阿兄不必自责,是我自己的原因,登高必跌重,是我抱的希望太大。”青棠哽咽,期期艾艾地看向楚珩,“阿兄,我不想寻亲了……” 楚珩安慰道:“就像你以前说的,寻亲不容易,这次错了还有下次,你只管宽心,我会一直陪着找。” 青棠含泪点头,拿过药碗一饮而尽,漱过口后靠回原处。 楚珩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说来,你断定史家不是亲人,就是因为梦里的‘阿兄’?会不会草率了些?” “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个。”青棠诉出胸中烦闷后,感觉好了许多,“我进门的第一眼看到他们,心就凉了半截,这天底下的父母与子女大都样貌相像,可你看史家夫妻,眉眼身形,与我可有半分相似?” 楚珩明知就里,还是要辩驳一下:“许是自幼分离,饮食起居不同,周遭环境不同,生出差异也是有的,不可凭这一点就否定” “我自然知道,”青棠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单凭这一点断定的。” 楚珩追问:“还有什么?” “我问他们,我身上可有什么特殊的痕迹,他们只说胳膊上有道疤,我再问还有没有别的,他们答不上来,试问哪个父母没见过孩儿小时候的身子,我后腰上的胎记,外人不知道,他们不会不知道?” 原来如此,楚珩如得拨云见日,知道了她寻亲的凭据,下次认亲就能少些破绽。 笑吟吟地看向她,“现在我也知道了。” 青棠一怔,耳根霎时染上绯色,全然忘记楚珩只是义兄,对他说出自己身体上的私密,当真是失了分寸。 手悄悄按在后腰胎记上,垂眸嗫嚅道:“阿兄……不算外人。” 39. 心茫然 阿兄不算外人。 话说到楚珩心坎上,他忍不住嘴角上翘,为青棠筹谋:“你这病来势汹汹,不如同我回侯府休养。” “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就不叨扰你家里人了。” 对于青棠的拒绝,楚珩并不意外,既然她没有改变想法,他也未坚持,退而求其次,“那就把金蝶和银蝶接来,一来照顾你,二来也能与你做个伴,留你一个人在家,我是不放心的。” “也不用,我自己可以。” 话出口,青棠才发觉接连两次拒绝了楚珩的好意,正巧外面煎炒之声响连四壁,是李婶在灶房烧饭。 她道:“李婶能帮衬我,阿兄不用担心。” 楚珩转头,隔着窗子望见院内劈柴的李文,一斧头下去只在木柴上留下一道浅痕,李婶急着用柴,嫌弃李文手脚慢,夺过斧头使劲劈下去,木头破成几段,李婶蹲身抱起一些回了灶房。 楚珩忍不住心中嘲嗤李文,手无缚鸡之力。 他问:“上次我同你说过,李文不是好人,你怎么还让他进家?” “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青棠微微歪头,“你与他话都没讲过几次,怎就断定他不是好人?我初到京城,诸事不熟,多亏街坊邻居帮助,尤其是李婶对我最好,我今日的妆发,是她特意起个大早帮我梳的。” 楚珩心里不舒服,“我说的是李文,李婶心善不代表李文心也善,李文那长相,头阔肩瘦、面窄肤白,这样的人面上看起来青涩稚气,实则工于算计、最为精明。” 青棠听着想笑,不服气道:“我竟不知你还会相面。” “你别不信,我执掌京师守卫,每日巡查,什么样的人没碰到过,什么样的事没处理过,绝对不会看错。” 楚珩看着她,缓缓皱起眉,语重心长道,“知人知面难知心,还是小心为上。” 青棠默了几瞬,李文的确对自己有所图谋,但也算不上目的恶劣,想与楚珩理论几句,药劲上来眼皮发沉,懒得多说,只回了句“不能以貌取人”后便要睡去。 “等会儿再睡。”楚珩摇摇她的胳膊,“先吃些东西。” 青棠几乎睁不开眼,神情恹恹,“饭还没熟,我也吃不下。” 此时,敲门声响起,周林隔着门板回禀:“世子,膳食送来了。” “进来。” 周林推门而入,手里提个大食盒,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膳食摆上桌,一屉药银丝卷,一道乌鸡汤,一碗百合粳米粥并两小碟腌时蔬。 菜品不多,全是滋补良品。 青棠疑惑:“这是?” “世子担心姑娘身子,特意命人去东兴楼订了膳食。”周林摆好碗筷,“世子与姑娘慢用,东兴楼的伙计还等着拿食盒。” 东兴楼,青棠听说过,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有“天下第一楼”的美称,这一桌佳肴必定不便宜,更何况还是送货上门。 楚珩好似看穿了青棠的心思,赶在她开口前说话:“别推辞,往后一个月的膳食都由东兴楼来送,不用你劳神,也不用李婶帮忙,你只管好生养病。这几日朝中事多,我赶着不忙的时候再来看你,若让我瞧见你瘦了,就跟我回家住。” 他语气宠溺,像是长辈教训不听话的孩子,青棠无法推拒,为难道:“送饭可以,但是少送些,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完给庆来,没看它都瘦了吗?” “它哪里瘦了?”青棠被逗笑,“你看它的肚子都快贴到地了,再胖点怕是连走路都费劲。” 的确,庆来太胖了。 旺来像它这么大时,跟着罗父上山下田,整日在外面跑,练得一身腱子肉,哪儿像庆来,吃了睡睡了吃,青棠不出门它就不出门。 不出门也有好处,一来能给青棠做伴,二来也不怕被狗贩子抓走。 青棠叹了口气,胖点就胖点吧。 腌时蔬脆嫩,酸甜口,是青棠喜欢的的味道,她就着菜喝了一碗粥后再也吃不下别的,倒头窝在被子里,沉沉睡去。 楚珩瞧着病中的人儿,呼吸均匀微弱,眉眼紧闭,长睫垂落,面颊因高烧浮着一层虚薄的白,脆弱凄婉,像枝头被风吹蔫了的花苞,令人心生怜悯。 抬手小心翼翼拔掉她头上的簪钗,将碧玉木簪握在掌心,凑近鼻息,刨花水香气混着女子的体香弥漫,好似要将人的心魄摄去 他忍不住俯首,在花苞上轻轻一吻。 安顿好青棠,楚珩用了两个山药银丝卷,轻手轻脚出了卧房。 院中,周林一面逗弄庆来一面饶有兴致地跟李婶斗气。 “你做饭了跟谁商量了?这是我家姑娘的院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 他还想说些什么,见世子出来,立刻闭嘴。 楚珩问:“怎么回事?” 被气红脸的李婶上前行礼,愤愤道:“我说这位贵人,你们从酒楼订了饭食怎么也不言语一声,害我白忙活半日,还煞费苦心地买了烧鸭和点心。” 周林反驳,“烧鸭油油腻腻的,姑娘病弱,让她怎么吃?我看分明是你想吃烧鸭,打着姑娘的幌子。” “你……你……”李婶面色由红转青,当着楚珩的面不好发作,“诶呦喂,天大的冤枉,我好心为罗姑娘照看院子,反倒落不是了。” 楚珩面带愠色,斥责周林:“不得无礼,给这位夫人道歉。” 李婶一听贵人称她为“夫人”,当即觉得有了体面,气消了三分,可从未有人如此称呼过她。 “世子……” 周林不服气,摄于主子的威仪,对着李婶拱手见礼,拳头攥得太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勉强道:“多有冒犯。” 李婶见他不情不愿,以为是自己在贵人面前得了脸面,竟得意起来,正打算说句“不计较”,主仆二人已跨出院门。 周林跟在楚珩身后,二人之间隔着一步距离,惴惴等待世子发落。 眼看要走出巷口,楚珩始终一言不发,周林心中发慌,悄悄擦去掌间冷汗,先行请罪:“主子,我知错了。” “你没错。” 楚珩声音沉郁,突然驻足回望,眸色晦暗不明,片刻后道:“让你查的事可查清了?” “啊?查什么?” 话说完,周林猛然想起世子让他查李氏二人的底细,赶紧找补:“没,还没有。” 从昨日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一日功夫,哪里来得及查,但世子心情不大好,他最好少做辩解。 楚珩并没有追责,“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拿十两银子给那老妪,就说她照顾姑娘辛苦,世子赏的。” 周林摸准世子要做什么,迟疑着答应:“是……” “另外……” 楚珩对周林耳语几句,说完阴沉的神色松缓了几分。 这次,周林彻底明白了世子的意思,原来世子也不喜李氏姑侄,要将他们捏在自己手中,他痛快领命。 折返回去,刚到门口就听见李氏姑侄的吵嚷声,他也不理会是什么原因,换上笑脸进门,“二位小声些,当心吵到姑娘。” 拿出一块银锭交给李婶,“这是我家主子送给夫人的,说夫人给姑娘做伴辛苦,特意感谢婶子。” 周林态度诚恳,尊称她为“夫人”,说的是“送”,而非“赏”。 李婶听着舒坦极了,猜想对方是受了贵人的责罚,才改了态度,便愈发觉得贵人平易近人,掂着银子不愿放手,嘴上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都是邻居,应该的、应该的。” “婶子只管收起来,日后还要辛苦夫人呢。”周林又行一礼,“适才我言语上多有唐突,再给夫人赔个罪。” “使不得,使不得,”李婶忙摆手,“这点小事儿,我自是不放在心上。” 摆平李婶,周林又对李文道:“不知李兄弟闲暇否,我代我家世子请兄弟用顿便饭,以谢婶子和兄弟的帮扶之恩。” 李婶忙道:“就在家吃吧,我做了好些吃食,不吃要糟蹋了。” 李文却是端然一礼,“恭敬不如从命。” 周林无视李婶的不满,径直与李文离开。 李婶对着门啐了一口,暗骂李文只会跟她对着干,转头对着满桌饭菜发愁,天气热,东西放不住,等不到傍晚就要坏掉。 没办法,她扯下两个鸭腿做午饭,将剩下的鸭子与点心包起来准备带回去,其余的饭食只忍痛给邻居送去。 不消片刻,整个巷子都知道李文被罗家的亲戚请去吃酒了。 ******** 日暮时分,青棠悠悠转醒,蝉声聒噪,昏黄的日色铺满整间屋子,恍惚间竟不知身处何方。 是荷花塘吗? 待神思回拢,灵台渐渐明晰,才记起这是京城平柳巷,今日楚珩带她到善因寺寻亲。 短短一日好比大梦一场。 “你醒啦!”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青棠一跳,李婶提着一具食盒进来,食盒与上午周林所提一模一样,她起身去接。 李婶将食盒换个手提,避开她,“别动,我来,你快躺回去。” 桌子上还摆着午间吃剩的膳食,乌鸡汤更是一口没动,李婶惋惜着收起来,摆上晚膳,两盅莲子百合粥。 李婶扒着食盒看,确定里面再没有别的,自言自语道:“怎么又送吃食来?就这么点儿?够谁吃?” 她平日做活耗体力,食量也大,不懂大户人家讲究养生,夜里脾胃运化弱,饮食以温热清淡为主,多食粥、羹类膳食。 青棠却知道这个道理,她也是在来京城路上,从楚珩那里学到的。 但她没精神解释,只说道:“我阿兄让东兴楼送一个月的饭食,我没胃口,这两碗婶子都吃了吧。” 粥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米油,香甜又可口。 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容易吃到的,李婶也想尝尝其中滋味,但又不好意思与病人抢吃食,“那怎么成,不吃饭病怎么能好。这样,咱俩一人一盅,不够再吃些别的。” 她把食盒并午间餐具交还给东兴楼的伙计,与青棠坐下慢慢吃。 粥水绵稠软糯,百合熬得 酥软,莲子的莲心已去掉,入口只剩粉糯甘甜。 李婶啧啧两声,感叹道:“要不是沾你的光,我这辈子都吃不上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也是沾我阿兄的光。”青棠小口小口地抿食,她嗓子红肿发紧,一咽就疼。 李婶又问了今日见亲人的事,青棠只是摇头。 “寻亲不易,咱以后慢慢找。”李婶早已猜到这个结局,安慰几句,喝了两口粥,又问:“我说你这阿兄到底是你什么亲戚?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别怪婶子说得直白,你阿兄近日来得勤,街坊们不知就里,瞎传。” 青棠挑起一颗莲子送入口中嚼化,无奈道:“我与阿兄清清白白,婶子不要信。” “我自然不信他们,咱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的人品我还不清楚。”李婶挪到青棠身边,话头一转,“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你该避避嫌才是。” 随后她同青棠讲起了自己的往事。 她新寡时不到三十岁,膝下无子,只一十四岁的女儿,家里顶梁柱骤然倒塌,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族中便有人惦记她那点家业,她撒泼打滚,使尽浑身解数才将房舍、田产保全下来。 还有更难缠的事,泼皮无赖时常在她家附近游荡,散播流言蜚语,甚至夜间去踹她家的门。 她忍无可忍,只好贱卖田产,带着女儿投奔娘家,幸得兄嫂相助,让她有容身之所,谁料好日子没过几天,兄长与嫂子先后身故。 后来日子还算顺遂,女儿顺利出嫁,只待李文考取功名,她也能跟着享几天清福。 青棠默默听着,十分理解李婶当时的处境,因为李婶的遭遇也是她当初的遭遇,李福对她死缠烂打,杀了旺来,烧毁罗家的屋子。 李婶喝掉碗中余粥,言归正传,“你那兄长毕竟不是亲兄长,来往过密,只怕会越传越邪乎,对你名声不好。不是我老婆子多嘴,你年岁不小了,总这样下去不是个事,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 “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安安心心把日子过好。”她用余光观察青棠神色,懵懵懂懂无甚主意的样子,试探道,“李文一听说你生病就立马赶回来,又是挑水又是劈柴,用心极了,他在家都没这么勤快过。我方才催他回学堂,他说什么也不走,非要等你醒,依我看,他对你是铁了心的。” 青棠握着勺子的手不动,眼帘垂落,面上多了几分局促。 “不是我夸我侄子,也不是向着我侄子说话,我也是有女儿的人,是实打实地为你考虑。”李婶揽过她的肩,“你不用不好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若你愿意,我即刻张罗婚事。” 李婶挑破窗户纸,将事情摆到明面上,这也青棠是不得不面对实际情况。 青棠心底生出几分怅然,原本就发胀的头脑,现下里更是一片混沌。 楚珩带她进京,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替她出头,帮她寻亲,她无比感激,她无以为报。 但自始至终,她都被楚珩引着向前走,没有思考过自身该何去何从。 寻亲之事渺渺茫茫,能否寻到还是未知,若一辈子寻不到,难道一辈子就要这样过下去? 她默不作声,李婶也不再多言,知这事非一时能决断,只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回家看看李文回来了没有。 李婶走后,青棠开始浑身发冷发疼,是风寒发作,撑着身子熬上药,喂狗、插门、熄灭炉火,没走几步就浑身乏力,喝完药继续躺回床上,全然没听见巷子里的热闹。 巷子里的热闹非同一般,李文喝多了,又哭又笑,被四个人抬进家门,恰巧又赶上饭后乘凉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比平时多上许多。 李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嫌弃李文给她丢人,喝成这样,跟没见过酒似的。 李家狭小,容不下许多人,只好让人站到院子里,为首的周林微带醉意,对李婶道:“明日别忘了让李兄弟到营中拿腰牌。” 李婶不解地问:“拿什么腰牌?” “我家主子为李兄弟谋了个书佐的差事,明日就入职。” “什么?书佐?” 李婶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李文?书佐?这就入仕了? 周林以为她对这个差事不满,又道:“别小看这个职位,虽在军营却是文职,有我家主子在,升任令史指日可待,以后入阁拜相也不无可能。” 他借着酒劲胡诌一番。 李婶是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事,但能听懂“入阁拜相”的意思,是真的入仕了。 当即要给周林跪下谢恩。 周林再三阻拦,说几句客套话告辞。 李婶满腔欢喜无人可诉,对着天边月狠磕了三个头。 邻居搀她起来,笑道:“婶子可是高兴过头了?拜月有什么用,还不如改日去拜拜真神。” 李婶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胸中意气舒展,活了大半辈子,总算把腰杆挺直了。 在众人的声声道喜中,她暗暗庆幸自己押对了宝,也下定决心,必要想办法留住这位真神。 40. 亲疏明 原以为这场病几日就好,不想竟拖了七八日。 青棠意识到身体比在荷花塘时弱了许多,于是乖乖听楚珩的话,认真休养了几日,东兴楼膳食滋补气血,等痊愈时,面色红润了许多。 李婶都说她脸上有肉,模样更好看了。 她只客气道是李婶的细心照顾,当然,她不愿欠李婶的人情,裁了两身衣裳的布料并几包丸药来还。 不出门,闲暇时就读书练字、陪着庆来玩耍,外面的消息都是李婶带给她,张家姑娘出嫁了,王家媳妇坐月子了,赵家太公去世了,刘家小姑被休了…… 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李婶愿意说,青棠就听着,不打断也不接话。 虽不用做饭食,李婶还是固定每日来两次,早一次、晚一次,每次必要提到李文。 李文到楚珩营中任了书佐,整日忙得不着家,事多时就歇在营中,俸禄不多,足够二人日常开销,但李婶还是闲不下来,想趁着能干得动,多帮侄子攒些彩礼钱。 在青棠面前,李婶极力说李文的好,希望她能应下这门亲事。 对于李文这个人,青棠感觉平平,说不上多喜欢,唯一吸引她的,是李文身上那股读书人的书卷气。 还有重要的一点,李文愿意等她出孝期后再成亲。 青棠犹豫了。 但婚姻是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没有父母只能与楚珩商量。 李婶见青棠话锋松动,更加殷勤,还说要准备几样礼,上门感谢楚珩的提携,请青棠病好后带她去。 为李文谋差事这件事,楚珩没跟青棠提过,青棠料想楚珩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她与安国公府也无交集,便以楚珩是爱惜李文才学的理由含糊推辞过去。 但她十分不理解楚珩为何要这样做,明明他看不上李文,为何还要帮他谋差事。 男人们在官场上的事,青棠懒得费神,近来她读书看到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李婶对李文,可谓是有操不完的心。 她羡慕李文有人疼,想有人疼自己。 楚珩也疼她,但她有自知之明,这“疼爱”不能贪多。 她盼着楚珩来,想给他看新写的字,给他讲书中的故事,跟他说自己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告诉他:阿兄叮嘱的事,她都认认真真在做。 她又担心楚珩来,邻里之间已出闲话,只怕他来了,不知情的人又要乱嚼舌根。 盛夏的椿树枝繁叶茂,为青棠遮出一处可以乘凉的地方。 这日,她精神大好,拿针线笸箩坐到树下,想着绣几片花样给布行送去瞧瞧,看能不能揽些绣花的活计。 李婶说得对,日子不能总这闲样下去,还得赚钱养活自己。 以前楚珩送的料子都是上好的,做帕子着实浪费,比量来比量去,鬼使神差地拿起剪刀裁剪。 楚珩的衣裳尺寸她记得清楚。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已变得比阳光还要热辣。 她抬手摸摸脸颊,低头继续裁剪,料子细软如水,从指缝间滑过,像被楚珩的手挽住,她又闻到了那熟悉的、如夏日阳光般踏实的气息。 “当当当……” 敲门声敲碎了青棠的隐秘的心事。 这个时辰,会是谁? 午饭时间还没到,决计不会是东兴楼的伙计。 难道是楚珩? 心跳不由得快起来,慌忙卷起剪好的布片塞到笸箩底,用布料盖好,拍掉衣襟上沾的线头,边整理鬓角边起身。 门又被拍了三下,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到门口,深呼一口气,稍稍平复呼吸后开门。 一位身材瘦高、妇人打扮的女子映入眼帘,刚到嘴边的“阿兄”两个字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妇人问:“请问罗姑娘在家吗?” “我就是。”青棠点点头,又问:“你是?” 妇人上下打量她,有些不信,“著作郎夫人前来拜访罗姑娘。” 说着侧身站到一边,将路让开,不远处一位打扮庄重的妇人,由小婢女扶着款款上前。 青棠认得,是史夫人。 史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孩子,还记得我不?上次咱们在善因寺见过面。” “当然认得,史夫人请进。”青棠请她进门,顺势松开手,反被挽住胳膊。 二人进院,史夫人步履缓缓,从院门到屋内的一段路,已将宅子内的情况瞧清楚。 青棠请史夫人先坐,自己去烧煮茶。 史夫人道:“让下人去就好,咱俩坐着说话。” “夫人先坐。”青棠不多言,径直去了。 史夫人才发觉宅子里没有婢女,连粗使婆子都没有,赶紧叫小婢女去帮忙。 等候时,她打量屋内陈设,锦绣罗帐袅袅垂掩、宽面架格瓷瓶陈列、檀木书案笔墨俱全,书案上还摆着未习完的字帖,虽说不似小门小户般寒素,却也算不上娇生惯养。 不像是国公府世子的金屋藏娇。 她侧头对瘦高妇人使个颜色,妇人心中了然,点头回应。 这一幕正被端着茶水点心进来的青棠撞见,来不及疑惑,就听史夫人道:“诶呦,怎敢劳烦姑娘,曹嬷嬷还不快去。” 那个叫曹嬷嬷的妇人赶紧上前接过托盘,摆放好后又垂手侍立在史夫人身后,见青棠坐到夫人对面的位置,轻咳一声,道:“我家主君是当朝五品著作郎。” 青棠怔住,五品著作郎怎么了?提官职做什么?是在炫耀吗? 那话里“郎”字的语调微微拉长上扬,略带着一些傲慢,她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在提醒她一介平民,不配与官眷平起平坐。 她假装未听出来,这是自己家,自己想怎么坐就怎么坐,嫌庙小就别上门,又不是请你们来的。 懵懂地看向曹嬷嬷,问:“著作郎也来了,怎么不进来?” 曹嬷嬷无语。 史夫人笑笑打破尴尬,斥责曹嬷嬷,“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去外面把东西抬进来。” 曹嬷嬷躬身退出,屋内只剩史夫人与青棠二人。 史夫人想青棠如此态度,必是有底气的,脸上堆出和煦的笑意,“这个老货不懂规矩,怪我治家不严,冒犯了姑娘。” 目光被点心吸引,露出惊喜:“哟,这是姑娘包的汤圆?我尝尝。” 她端起点心碗,用勺子舀起一只,轻咬了半口,芝麻糖馅料流出,色泽浓黑,浮着淡淡油光。 “是钱塘那边的口味,许久没吃了。”史夫人又尝了两个,不舍地放下碗,“咱们钱塘那边的习俗,来客必煮茶烧点心,不像京城,点心都是现成的,放久了又干又硬,失了本味。” 咱们钱塘。 青棠听着亲切,不再计较曹嬷嬷的下马威,道:“夫人爱吃就多吃些,灶上还有。” 史夫人拿帕子擦着嘴角,“唉,上岁数了,不敢贪多。” “喝些茶。”青棠做了个请的手势。 茶水颜色发深,史夫人只瞧了一眼,“上次认亲之事匆忙,许多细节没有核准便匆忙见面,害得你我白高兴一场。” 青棠垂着眼眸轻“嗯”一声算是回应,指尖捏着衣袖边角,暗自揣度她的意图。 “那日一别,我回去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全是你的模样,你说,你要是我亲生女儿该多好。”史夫人眼眶微红,拉过青棠的手摩挲,“若是姑娘不嫌弃,我认姑娘为干女儿可好?” 干亲? 饶了个大圈子,就是为了认干亲? 青棠对于不熟悉的人,戒备很重,辞道:“夫人美意我心领了,我本是乡野来的孤女,实在不敢高攀,不敢领受夫人的厚恩。” “姑娘何必自谦,有楚大人在,姑娘怎么能算孤女。”史夫人掩嘴笑道,“姑娘认我为干娘,一来解我思女之情,二来也让姑娘在京城多个依靠,两全其美,岂不好?” 提到楚珩,青棠心里泛起一丝异样,想起李婶的话:你有个好兄长,我担心寻亲的人是图你兄长的权势。 自己在京城已经给楚珩填添了不少麻烦,不能再因为这些可有可无的事增加他的麻烦。 况且自己不喜欢这位史夫人,说话听起来很假,不像真心。 总之,这亲不能结。 说话间,曹嬷嬷领着四个婢女入内,四人手中托着一个托盘,曹嬷嬷则抱着一个大木匣。 托盘的盖布掀开,分别是香烛、脯肉、喜糕、布料四样礼物。 有了礼物,史夫人像是有了底气,笑着望向青棠:“咱们能认识,是上天的安排,既然是天意,如何不教缘分继续下去,认我当干娘,有了身份,日后出席宴会雅集也方便,不必让楚大人为难。” 青棠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不让楚大人为难”? 楚珩有什么为难的? 自己好像也没有让楚珩为难过。 对方再次提起楚珩,青棠疑心更甚,更担心他们是为了结交楚珩而来,辞道:“夫人体恤,我感激不尽,我想我……应该没什么机会参加宴席。” “这是哪里的话,怎么会没机会,只怕以后要应酬的地方还多着。”史夫人笑呵呵,命曹嬷嬷打开匣子,一整套头面展现,玉簪银钗金步摇,镶嵌珍珠宝石,辉光灼灼,夺目耀眼。 她拿起一根步摇在青棠头上比划,“这套头面是我精心挑选的,若戴上它出门,谁都不敢小瞧了你。” “就是,就是。”曹嬷嬷跟 着附和,“女子在世,体面最为重要,姑娘容貌俊俏,配上这金玉头面,再加上著作郎养女身份,姑娘断不会让人轻慢了去。” 青棠听着不顺耳,周围邻居都很和善,没谁轻慢谁,反倒是眼前站着的两个人,话里话外全是轻视。 她拿下步摇,双手托着放回匣中,语气淡淡,“能与夫人相识是我的造化,但我福薄命浅,消受不起如此厚赐,还恐连累夫人跟着受折,望夫人体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史夫人面上十分过不去,眸色变了又变,松开拉着青棠的手,不悦道:“你百般推脱,莫非嫌我府上门楣低,配不上你?” “夫人误会了。”青棠声音谦逊但不退让,“我并非有意忤逆,实在是不愿叨扰贵府。” 史夫人冷哼一声,神色已然不快,再多说一句都觉得自己掉价,神色昂扬地扶了扶鬓边的金簪,“既如此,我们走了。” 说罢带着一众婢女离开。 曹嬷嬷岂会让自家主子受屈,留在最后,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这丫头真不知好歹,我家夫人看重你,才屈尊前来认亲,你倒好,非得把这恩情往外推,你不福薄谁福薄?” 青棠不理她,礼数还是要做足,去院中送客。 石桌上笸箩不知被谁翻过,史夫人拿起一片剪裁好的布料,再看向青棠的眼神带上些许鄙夷,“姑娘既然选了这条路,还装什么清高,你不选我家,楚大人也会安排别家,你最好有自知之明。” 史夫人强人所难,反倒惹了一肚子气,此事结局不欢而散。 牛不吃草强按头,青棠心里窝火,莫名其妙得罪了史家,越发瞧着被人踩乱的院子不顺眼,正好这几日没精神,顾不上收拾,索性趁着这股子气性,大干一番。 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拆洗被褥、清理房间、打扫院子,用完午饭后没休息,又扎进灶房。 这些日子都是李婶用灶房,诸多习惯与青棠不一样,碗筷勺铲随意摆放,方才煮汤圆时就用着碍手别扭,现在该归位的归位,该擦洗地擦洗,彻彻底底将灶房拾掇干净。 东兴楼的伙计与李婶到来时,青棠正在铺被褥,清洗晾晒后的被褥松软温热,满是皂角的清冽与日光的暖意,闻着心情都舒畅了。 “还没好利索就折腾,小心病情反复了。”李婶半带嗔怪地关心青棠,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看起来格外高兴。 “今日营中发俸,李文入职未满一个月,本不该给他,但营中管事说李文做事勤劳,上面特地准了提前给他发俸,我估摸着是你阿兄的意思。”李婶剥开纸包,“他说今晚要请同僚吃酒,晚些回来,让我把酥饼给你送来。” 青棠掰了半块尝尝,有些油腻,并不合口,客气道:“替我谢谢他,这么些我吃不了,留两块就好。” “这可是他特意给你买的。”李婶笑意温和,“头一日发俸就急着给你去买糕点,连我这个姑母都要往后排,他满心满眼可全是你。吃了我家的糕,什么时候给我家做媳妇呀?” “诶呀,婶子别开玩笑。”青棠被说得不好意思,“既然他不回来,婶子就同我对付一口,省得再回家生火了。” “也好。”李婶痛快答应。 饭桌上,青棠说起史夫人来认干亲的事。 “什么?你没同意?”李婶简直要惊掉下巴,“干嘛不认呢?多个亲戚多条路,高门大户的亲戚,多少人想攀还攀不上呢。” “没有必要,我与她话不投机,以后相处不好反倒麻烦。”青棠并不觉着惋惜。 “你呀,还是年轻,人情世故上且得学呢。” 即便李婶心中不满,少不得要忍着,得罪真神,把真神气跑,可就前功尽弃了。 饭后她不多待,帮青棠烧好水,叮嘱她早些睡后离开。 青棠忙碌半日出了一身汗,又往锅里添了些水,搬浴桶进屋,打算擦洗身子。 她提热水倒入浴桶,兑入凉水调至温度适宜,备上换洗衣裳,锁好门窗,准备入水。 衣裳脱到一半,“汪汪汪”几声急促的狗叫划破夜色,紧接着“咔嚓”一声,树枝折断声骤然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 她当即僵在原地,浴桶里热气熏蒸,可她只觉后颈发凉,心口砰砰狂跳,似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颤抖着手捡起衣裳,穿了两次才穿好。 庆来狂吠不止,但没有打斗撕咬的声音,她吹灭烛火,随手拿起支窗的木棍,一手握紧,一手推门。 月色下,香椿枝叶落了一地,庆来对着石桌旁站立的两个人影呲牙。 “姑娘,是我,周林。” 熟悉声音一出,青棠紧绷的神经放松,但周林后面的话又令她紧张起来。 “世子被人下药了。” 41. 情迷乱 周林身边倚着的人,头戴风帽,身形被宽大的披风遮盖,全然看不出是楚珩。 酒气弥散在周遭,庆来冲他们叫,正是因为这个讨厌的气味。 青棠没有迟疑,托住披风下的胳膊,沉甸甸的重量压到她手上。 “世子被人下药了,没有力气,劳烦姑娘照看一晚。”周林顺势让楚珩靠在她身上,“我先去营中报备,再回国公府覆命,之后来接世子。” “谁给下的药?下的什么药?怎么不回国公府去?怎么不找郎中瞧瞧?” 青棠接连问了一串问题,照顾人她会,但总要弄清中了什么药,也好知道如何应对。 “在宴席上被人下的药,还没查到是谁。”周林气息不稳,“不敢回家呀,让国公爷知道了,非扒了世子的皮不可。” 他心有余悸,见楚珩能站稳,立刻松开手,楚珩整个人歪向青棠。 “世子无处可去,只好来这里。” 说罢一脚踏上石桌,借力上树,攀着树枝翻墙而去,将“喂,等等……”的轻呼声远远抛在身后。 青棠不敢大声,恐惊动四邻徒惹麻烦。 树枝在短暂而剧烈地摇摆后,恢复了晚间应有的模样。 青棠恼周林匆忙离开,却听身边人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旺来对着楚珩又叫两声,敌意满满。 “回窝里去。”青棠斥责庆来,低声问楚珩:“阿兄,你还好吗?我扶你进屋。” 庆来听主人的话,“嗖”地一下窜回狗窝,仍警醒地望向一挪一蹭往屋里走的人。 青棠病才好,又劳累一日,没有多少气力,险些托不住楚珩,将他堆到床上时已是一身汗。 喘了口气,点上烛火照亮屋子,为楚珩脱去披风,露出一张汗津津、泛着潮红的脸。 “你发烧了?” 青棠拿帕子为他细细擦掉汗水,抬手覆上他的额头,很热,像发烧又不像发烧。 “渴,喝水。”楚珩嗓子里似含了一团火,声音沙哑。 青棠慌忙倒杯水,被他就着手一口闷掉,丝毫不能解渴,意犹未尽地舔掉嘴唇上沾的水滴。 “我去拿药。” 青棠瞧他这虚软汗透的样子,似是中了暑气。 以前周林买的丸药里有天水丸和玉枢丹,是解暑良药。 但此刻已入夜,怎会中暑气? 来不及多想,到架格前打开瓷罐,借着光一包一包地看,不见“天水丸”和“玉枢丹”几个字。 越翻越急,越急越找不到,拢共两个瓷罐,被翻了个底朝天,怎么也找不到,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将这两味丸药送给李婶了。 光线越来越暗,逐渐看不清字迹。 青棠以为烛火出了问题,要抱着药去灯下,向后退时撞上了一道墙壁,“哗啦啦”药包散落一地。 楚珩不知何时到了背后,化作高大坚实的“墙壁”,将她按在架格上圈起来,滚烫的呼吸从头顶喷洒下来,落在耳边颈窝,似羽毛轻轻扫过,想抓想挠。 “阿兄,你做什么?” 她浑身僵硬,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楚珩所中之药大约是暖情的药。 “阿兄,你清醒点,我给你拿药。” 楚珩已被燥热烧毁理智,眼里挑着情|潮,听不清她说什么,丝毫不能控制欲望,看着开合的双唇,里面全是诱惑,只想尝尝其中甜蜜的滋味。 他也是这样做的,从青棠背后禁锢住她双臂,够不到嘴唇,吻便落在耳垂上,舔舐吮吸,如饮甘霖,欲罢不能。 青棠打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阿兄……我是青棠啊……” 声音带着哭腔,近乎绝望,晃动胳膊试图挣脱。 成年男子的力道很大,她的抵抗简直是螳臂挡车,只要楚珩想,她就是待宰的羔羊,只能想办法让楚珩清醒些。 解暑的药能清热去火,也一定能解暖情之火,一定要找到这两包药。 情急之下她想起药没收在瓷罐里,单独放在架格高处,以备不时之需来着。 楚珩的吻逐渐向下,移到脖颈处。 青棠感受着细密的摩擦,肌肤被灼得发疼,酥酥麻麻的痒意从脊背窜到头皮,她无助地把身体向前倾,想离背后的胸膛远些。 她向前,胸膛便向前,最后二人紧挨上架格,再无半点空隙。 “阿兄,不要……” 青棠几近哀求,周身血液都涌到脸上,羞臊得恨不能钻到架格里。 楚珩完全听不到,手不受控制地摸索上她腰间系带。 方才匆忙穿好的衣裳并不牢靠,一扯必散。 青棠趁着楚珩手臂松动的间隙,抽出手去摸架格高处,哪里果然躺着两个纸包,就近拿下一包,“玉枢丹”三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只手解不开勒着纸包的麻绳,只好用指甲在油纸上抠,使劲抠了好几下,油纸终于破了个小洞,几枚黑黑圆圆的药丸滚出来。 她拍拍纸包,让药丸多出来一些,药丸越多药效越强。 怎么喂给楚珩是个问题。 眼见衣裳松开,情急之下,她将药丸含在口中,转身踮起脚尖,主动对上楚珩的唇,把药丸送入他口中。 吐完药丸想离开,并不能如愿。 她被搂住,强健有力的臂膀如铁箍一般紧紧缠着她,不让她的唇离开,舌头撬开紧抿的唇齿,掠夺柔软的舌尖,吞没破碎的呜咽。 青棠失去呼吸的机会,将要昏厥的感觉让她毫无招架之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手抵着他的胸越抓越紧,像囚禁之人要撕开束缚,又像溺水之人抓牢浮木。 真是个错误的方法。 青棠紧绷的身躯逐渐绵软无力,像被风雨打落的树叶,躺在楚珩掌心,任由他展开铺平。 酸甜味在舌尖蔓延,是药丸化开的味道。 吻也好似不再霸道,缠缠绵绵让青棠恍惚。 像那想见楚珩的念头,暗藏在心底,如窖中果酒悄悄发酵,酿出和这药丸一样的味道,酸中裹着甜,甜里全是酸。 在酸酸甜甜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胸口隐隐发胀,像是萌生了什么东西,要控制身体放下抗拒,向温热靠拢,轻薄的衣料压实在一处,楚珩肌肉的轮廓清晰地印在身上。 在亲密无间的紧贴中,青棠被硬邦邦的东西硌到。 她虽是姑娘,可不是小姑娘了,懂得一些男女之事,知道那是什么,心头骤然大骇,如堕寒窟,身子哆嗦得厉害。 药丸只剩余味,苦涩逼人。 苦涩令人清醒,再进一步便是大错,必须要阻止楚珩。 青棠用尽全力推开他。 楚珩的臂弯松了许多,向后倒去,药似乎起了作用。 青棠也瘫软在地,用袖子在嘴上使劲擦几下,眼中溢满泪水,心里恨极了,也无奈极了,幽怨地看向侧躺在地的楚珩,愤愤地叫一声:“阿兄!”</p >楚珩没有回应。 “阿兄?” 青棠虽然恨、虽然无奈,到底是担心楚珩,怕他出什么事,爬过去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捧着他的脸,急切地问:“阿兄,你怎么样?醒醒,快醒醒,我是青棠,是妹妹……” 楚珩张着嘴喘息,喉结费力地滚动,零零散散地问出几个字,“妹妹?青棠?” “对,是我,是青棠。”青棠使劲点点头,眼睛一眨,泪水洒落。 “青棠……我难受,好热、好胀……妹妹,救我……” 楚珩眼皮半阖,神情迷离,手无意识地在胸前扒拉,想脱掉衣裳。 青棠抹掉泪,四处看看,寻帮他的法子,瞥见了浴桶。 浴桶不冒热气,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洗个冷水澡或许管用。 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试。 她克制情绪,颤抖着解掉楚珩腰间的系带,去脱他的外衫里衣,折腾许久,脱得只剩一条亵裤,把人挪腾到浴桶边。 撩一把水泼他脸上,“我搬不动你,你自己进去。” 楚珩循着凉意扒上浴桶边沿,借助青棠的力量翻进去,溅起大片水花。 他靠上浴桶壁,臂膀搭在桶沿,头向后仰着,长舒一口气,水珠顺着颈子往下淌,顺着紧致的肌肤滑入水中。 等桶中水波平稳不动时,青棠才意识到自己对着楚珩半裸的躯体盯了许久,立即错开目光,面颊倏然烧起一片绯红,飞也似地逃出门去。 夜深如墨,月影清嘉。 到了外面,青棠再也站不住,周身乏力、四肢酸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双臂环住膝盖,将头埋入其中。 庆来隔空嗅嗅,察觉到主人的愁绪,缓步趋至主人脚边,尾巴低低扫过地面,耷拉下耳朵,贴着主人的小腿卧下来。 青棠缓了几缓,突突地心跳徐徐平稳,嘴唇还有些发麻,她用牙咬住,疼得受不了才松开。 方才的事像梦魇盘旋在脑中,她强忍住不去回忆。 楚珩中的药真是歹毒,比她在荷花塘给楚珩下的药还猛,乱人心神,摄人魂魄,下药之人必是心肠黑透了。 万幸的是家中备了丸药,丸药也有效,不然会是怎样的结果。 青棠不敢去想,后怕不已,心口空空荡荡,似在这天地间茫然无依,不知以后要如何面对楚珩。 她抱起庆来,小胖家伙温顺地蜷在臂弯里,软软的身体给了她一份切切实实的热意,乱糟糟的心踏实了些许。 “庆来,我该怎么办?要不我们一起回荷花塘吧。” “你知道荷花塘吗?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我爹娘葬在那里,还有旺来,与院子一起被火烧了,我都没来得及为它收尸。” “他们肯定知道我没守住家,一定在生我的气。” 青棠揉揉发酸的鼻尖。 “今天的事,我不怪阿兄,他是被人陷害的,但是我好难过,我想哭……” 庆来是条狗,能听懂人话,奈何口不能言,只好用鼻子蹭主人的手背来安慰。 青棠揉搓庆来头上的绒毛,“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忽而灵思乍现,狗不会说话,神智不清的人未必能记得发生了什么。 所以,只要她咬定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便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事发生,要先抹去痕迹。 拿定主意,青棠坐等屋内水声结束,好进去收拾狼藉。 42. 春痕深 楚珩不知身在何处,像是上了一条船,一条四处漏水却没有沉没的船,水淹没了大半个身子,涟漪荡在胸前,邪火在经脉中乱窜。 热,痒,燥…… 数重折磨下他痛苦不堪,深陷欲壑苦海,在幽林浓瘴中,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出路。 掬一捧水撩到脸上,丝毫起不到清醒的作用,反倒愈发混沌。 泡了水的衣衫滞涩在身,勒得难受,楚珩胡乱扯掉。 衣衫挂在浴桶沿上,水一滴滴掉在地上,不轻不重的声响像滴漏,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叫人好生难安。 什么人伦纲常、什么道德廉耻,在此刻全部灰飞烟灭…… 累…… 精疲力竭的累…… 比举石锁、拉硬弓还累…… 脑中喧嚣褪去,心绪骤然平息,巨大的落空感兜头而来,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一般,虚浮无力。 他清楚记得,梦中曾来过一个柔媚乖顺的女子,如春/梦似朝云,朦朦胧胧、缥缥缈缈,无处觅踪影。 但是女子是谁,不清楚。 是青棠吗? 他不敢想,害怕是她,更害怕不是她。 真希望是一场梦! 但那样真实,不会是梦。 在无尽的黑暗中,一束光缓缓出现,越来越亮,明晃晃地耀在眼前。 下意识用手遮挡,周遭景象逐渐明晰,妆台上的铜镜正将阳光反射到他眼前。 那妆台,楚珩认识,是他亲自为青棠挑选的。 糟糕的是,他竟然全身赤裸地躺在青棠的床上,手臂上勾连着系带,顺着系带往下,一件杏红色、满是褶皱的女子小衣盖在要害处。 这是?青棠的? 楚珩腾得坐起身,头皮发麻,气息猛地一滞。 小衣随之滑落,一片浅浅洇痕在衣料上分外刺目,正是荒唐后留下的证据。 究竟有没有…… 楚珩头疼欲裂,一时拿不准,不甘心的在被褥里翻找,试图找到梦里女子的蛛丝马迹。 但除了这件小衣,床上完全不像有过别人的样子。 楚珩仰面后躺,长吁一口气,想到自己竟和一件小衣缠绵一夜,低低呵笑起来,笑声干涩沙哑。 他想,若真是青棠就直接娶回家,也省去许多筹谋的心思。 如此一想,豁然开朗。 “庆来,别往外跑,快回来……” 脆快爽利的声音钻进窗缝,驱散一室阴霾。 是青棠。 楚珩闭眼按按太阳穴,缓了片刻,起身寻衣裳。 屋内窗明几净,收拾得整洁妥当,昨夜赴宴穿的一身织金广袖外袍挂在衣架上,平整顺滑,一看就是清洗熨烫过。 里衣整齐地叠在一边,素漆小冠置于其上。 穿戴整齐,收拾床褥,脏污的小衣要如何处置。 楚珩踟蹰间,听得外面水声哗哗,慌忙将小衣揉成一团塞入袖袋,藏起这见不得光的隐秘。 稳稳心神,拿木棍支起窗子。 破晓的光芒洒满院落,朝阳尚未升起,一片金辉中,青棠身着半新素衣,挽着袖子,从大木盆里捞衣裳。 “阿兄,你醒啦!等我一下。” 青棠闻声回眸,笑容灿烂明媚。 一切如常,无事发生。 楚珩的心,彻彻底底放回了肚中。 青棠拧干衣裳,抖落几下,搭在竹竿上晾晒,把木盆里的水泼入墙角。 墙角几株蜀葵开得热闹,溅起的水滴沐着暖阳,碎芒熠熠。 转瞬,青棠端着早饭进来,是蛋饺。 庆来也要跟着进屋,被赶了出去,刚才玩了一身水,青棠嫌它湿漉漉的,它也不闹,坐到石阶上舔毛晒太阳。 “一会儿也得给它洗洗,整日淘气,脏兮兮的。” 青棠收回看庆来的目光,摆上两碟腌时蔬,为楚珩盛了蛋饺,笑盈盈道:“今天早市上的肉和鸡蛋特别新鲜,平日里我一个人不值当做一回,正巧你来了,咱们一起吃。” 楚珩刚从狂浪的风暴中清醒,尚有余悸存在心头,不敢直视青棠的清亮无邪的眸子,夹起一个蛋饺送进嘴里。 “怎么样?怎么样?”青棠满脸期待。 楚珩咽下蛋饺,“好吃。” “就这俩字?”青棠颇为不满。 “饿了,先让我吃饱,”楚珩一口吃掉两个,“色香味俱全,堪称人间至味。” 青棠这才满意,夹一块黄瓜到他碗中,“尝尝腌菜,我跟李婶新学的做法。” 提到李婶便想到李文,青棠记起李家想结亲的事,不知与楚珩商量是否合适。 但她没别的亲人,自己拿不定主意,只能和楚珩商量。 婚姻大事没有姑娘家自己开口的道理,青棠不好直说,将话头往李家引。 “你帮李文谋了差事,李婶想感谢又不得机会,我在这儿替她谢谢你。” 楚珩挑眉,神色不悦:“你替她谢我?” 青棠意识到说辞不对,替李婶谢楚珩,显然把自身摆到了李婶这边,而楚珩是义兄,跟自己才是一家人。 赶紧找补:“帮她,是帮她谢你。” 楚珩冷冷道:“用不着。” 青棠碰了壁,埋头吃蛋饺,思忖怎样开口,试探道:“阿兄……” “怎么?”楚珩头脑发胀。 青棠小声问:“你说……李文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楚珩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怎么样? 青棠微怔。 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没想到楚珩回答得这么痛快,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还帮他?” “给他找点事做,省得老在你眼前晃悠,没得叫人误会。”楚珩放下筷子,用两根手指捏在山根处缓解不适,“别提他,我头痛。” “哦……” 青棠悻悻低头,大概明白了楚珩不喜李文,是因为李文总来这院子,别人要说出闲话来,楚珩没有直接指出这一点,而是选择给李文安排差事,也是给李文留了颜面。 可见楚珩心是好的,对李文也并非真心厌恶,只是嘴硬罢了。 眼见楚珩放下筷子,双手扶额,青棠不由得担心起来,搁下李文的事,说道:“我去给阿兄找些药。” 楚珩制止,“别找了,宿醉头疼,那些药不管用。” 青棠皱了眉,朝院门望望,“这周林,说好的回禀完就来接你,怎么还不来?” “昨晚是你……扶我进的屋?” 对昨晚的糊涂事,楚珩到底心存疑虑。 “还说呢!”青棠轻拍一下桌面,一脸无奈,“昨晚你是吃了多少酒,醉得不醒人事,又中了暑气,浑身发烫,可把我吓坏了。周林不敢带你回家,说国公爷见了会生气,要扒你的皮。还好上次你让周林买的丸药里有解暑的,周林给你服了几颗玉枢丹,为你擦洗身子,安顿好你后才回去报信,说是报完信就回来,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她指指香椿树,“你说你们来就来吧,放着正门不走,偏要从墙头翻进来,跟做贼一般,踩断了好几根树枝,这棵香椿树算是倒了大霉。” 楚珩不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香椿树枝叶稀疏,漏下大片大片的光影。 “别看了,快吃。”青棠又盛了几个蛋饺到楚珩碗里,“你吃完快去休息,等周林来了,让帮我提些水到缸里,昨晚洗衣、熨衣,一宿没睡,你看我这眼圈黑的。 她扒着下眼睑证明给他看,“早起又劈柴、烧饭,累坏我了,等你们走了,我要睡上一日才好。” 这话楚珩听着别扭,话语里带着冤、诉着苦,还稍带些许命令意思,不似平日里温和。 不过,也不怪她这样,被搅了大半夜,抱怨几句也正常。 除了这些,更别扭的地方是青棠说话时左顾右盼,语速快,流畅得过分。 楚珩执掌京师守卫,经年问案、审人无数,依照经验,但凡言辞滴水不漏的,多半是提前打好了腹稿。 揣着疑惑勉强吃了两个蛋饺,又问:“自己做早膳,东兴楼膳食吃够了?” 东兴楼的饭食,食材新鲜、用料讲究,送了这么久,厨子和伙计也没有过半分敷衍。 饭菜美味,可惜都是北方菜式,青棠的确有些吃絮了,随意回答:“还成,比自己做饭省事。 美味佳肴把她的嘴都养刁了,以至于李文托李婶送来的酥饼都吃不上口了。 “别将就,不好就换一家。”楚珩放下手,仔细观察青棠脸上细微的表情,故作放松,“换醉春楼的怎么样?醉春楼的梨花春酿名满京城,让他们送一壶来尝尝。” “不用,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青棠也放轻松,楚珩不提昨晚的事,跟她唠起家常,大约是糊弄过去了。 “也是,贪杯误事。”楚珩不动声色,随口问道,“我中的什么药?” “暖情药。” 青棠脱口而出,喝了几口汤后才反应过来楚珩在套她的话,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怎么解的?”楚珩追问。 明明对方的态度再正常不过,甚至比以往温和几分,在青棠听来却是压迫感满满,眉心狠狠跳动,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知道。” “我吃好了,去收拾。” 话还说着,人已慌慌张张地起身离开。 “站住!” 楚珩提高音量。 青棠毕竟心虚,就真的停下脚步,站着不动,几根手指绞紧衣角,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迫得人要窒息。 楚珩身子微微前倾,眸光沉甸甸地落下。 青棠只是觑了一眼就赶紧偏过头。 太吓人了! 明明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也没有恐吓的意味,可就是吓人。 白皙的颈子暴露在楚珩眼前,点点青痕触目惊心。 这是? 亲吻的痕迹? 楚珩轻声问:“是我弄的?” “什……什么?”青棠太过紧张,没理解他的意思。 “这里。” 楚珩去摸青痕,手抬到一半发觉不妥,指指自己后颈处相同的部位,“脖子上的痕迹。” 青棠忙用手捂住脖根,一股寒意顺着脊背上窜。脑中一声嗡鸣。 要怎样解释? 她飞快地想,结结巴巴地说:“是……蚊子……蚊子叮的。” 什么蚊子能咬出青瘢来? 楚珩当然不信。 “你只说是与不是。” 青棠坚定摇头,拔腿要走,这事说什么都不能认,认了谁都尴尬。 “那这瘢痕是如何来的?” 情急之下,楚珩拉住她的手腕。 “不小心划的……”青棠手往外抽,恨不能快点逃离,“别问了,阿兄。” “阿兄”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祈求,又仿佛刻意提醒楚珩注意分寸。 端倪已现,楚珩认定是自己所为,两只手掌 扣住青棠的双肩,将她定在原地,放缓语速,“青棠,我会对你负责。” 在迫使下,青棠不得不直面楚珩,眼圈发热,泛了红,“什么负责不负责的,你就是喝多了,什么都做|过。” 楚珩笃定道:“我不是喝多了,是中了媚药,是你给我解的药。” “你说什么胡话,你、你怎能凭空污我清白?” 青棠咬着下唇,胸膛一鼓一鼓地起伏,想要挣脱,肩膀却被牢牢禁锢,气恼中与慌乱堵在心口,按耐不住,手攥成拳头朝楚珩身上砸去。 沉闷的轻响接连响起,楚珩脊背挺直,不躲不闪,任由拳头砸落,扣住她肩膀的手卸去几分力道,却未松开。 “我知道你怕我为难,不愿承认,青棠,我心慕……” “楚珩你住口!”青棠疾声呵斥,脸色铁青,“我没你说的那般好心,我罗青棠不是随便的人,绝不会为了救人作践自己。虽然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感激你、敬重你,真心把你当兄长。可你呢,认定我会不顾廉耻以身为你解毒,编排些浑话侮辱我,在你看来,我就这么贱吗?” 昨晚的一幕幕似走马灯闪过,羞愤与倔强在眼中翻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 被反将一军,楚珩脑袋木住,表白的话咽了回去。 若对面是犯人,他断不会让人抓住破绽,可面对青棠,面对他发誓要明媒正娶的人,终究乱了章法,张张嘴笨拙地解释:“我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青棠下颌线紧绷,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纵然心底又慌又涩,面上依旧不肯服软,瞪眼看他。 楚珩迎上这一眼,委屈、埋怨、不甘。 他立刻知道自己错了,那直接娶她回家的念头,现在想来,真是既可笑又可耻,他早该知道,青棠的性子刚烈,不会屈从他人意志。 她现在一定恨极了。 后悔晚矣。 他想是不是该服软、道歉,哄她、安慰她,可想到她硬把自己的意思误会了,便又不想开口。 至此,二人谁也不言语,闷闷的呼吸中存着怨、含着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外面脚步声惹出一阵犬吠,无声的对峙被李文的声音打断。 “卑职见过楚大人。”李文正躬身揖礼。 外人面前,楚珩克制情绪,收回手背在身后,不满地看向窗子。 青棠低头,快速抹去眼泪,挤出笑容:“你们坐,我去倒茶。” “不许走,我们的事还没说完。”楚珩再次拉住青棠的手腕,命令李文:“李书佐,你出去。” 青棠正愁不能应对,好不容易来了个李文,不能让他走,转头怒视楚珩,“这里不是军营,你有什么资格让他走?” 李文尴尬地笑笑,“虽不在军营,官阶名分不可乱,楚大人抬爱,李某不敢僭越。” 说着退了出去。 “别走……” 青棠面上愁容立现,忽觉手腕被捏得发疼,楚珩的眼神正死死将她锁住,神情沉得厉害。 “青痕到底怎么来的?” 青棠赌气不语,怎么就不能放过这个话题呢? “是不是他!” 楚珩的语气不是质问、是肯定,自打李文进来,青棠的眼睛就黏在了李文身上,万般不舍地看着他出去,顿时醋意大发。 青棠听这话,陡然惊诧,很显然“他”指的是李文。 她幡然醒悟,自己与李家交好,不仅街坊邻居认为她与李文之间有别样情愫,就连楚珩也这样认为。 女子独立世间,可真难。 青棠低笑两声,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冒了出来,爽性将心一横,扬声道:“是啊,我与李郎两情相悦,饭时我频频提他,便是想与你商议和他定亲的事。” 顿了顿,垂眸道:“现在看来,也不必商议了,我自己的事犯不着跟别人说。” 一字一言,如道道天雷,直直劈在楚珩头顶,劈得他头晕目眩,脚下险些不稳,抓着青棠手腕的手渐渐松开。 千算万算,没算到青棠会对别人动心。 楚珩苦笑,丢下一个“好”字夺门而去。 没想到李文还等在院内,一派人模狗样,装得谦谦君子、风度翩翩。 不怪青棠,这厮会装会演,青棠被迷惑也是人之常情。 要怪,就怪他这个当兄长的没教导好。 李文见楚珩又要行礼,楚珩瞧都没瞧一眼,径直走出院子。 更没想到,李文也跟了出来。 楚珩没好气,“李书佐一大早私闯罗家闺闼,是何道理?” “大人明鉴,”李文小碎步跟着,“因昨夜听得罗家犬吠,姑母担心,命卑职前来探望,所幸有大人在,罗姑娘安然无恙。” “哦,原来如此。”楚珩一改冷漠,端然道,“时辰不早了,再不去营中就迟了。” 李文恭敬道:“是,卑职担心大人身边无人侍奉,特地等候大人同行。” “李书佐有心了。”楚珩皮笑肉不笑,“不过用不着,本官骑马去营中,只怕李书佐的两条腿跟不上。” 说完大步朝巷口走去,那里周林率众侍卫牵马而立。 楚珩撩衣上马,一手拿马鞭,一手扯缰绳,大声道:“传令下去,卯正点兵,迟到者军法处置。” 说完抬手挥落马鞭,赤身黑尾骏马嘶鸣一声,奋蹄狂奔。 一众人渐行渐远,徒留李文在巷口冷汗涔涔、一筹莫展。 43. 挑是非 同日同时,安国公府。 “春娘,鸡汤可给珩儿送去了?” 楚珩母亲,前柱国将军楚靖遗孀顾氏,正准备带人去前院给公公请安,边迈下台阶边向身边的嬷嬷问话。 嬷嬷已年逾四十,是顾氏从娘家带来的人,自小服侍的情分,本姓李,府里称李嬷嬷,无外人时,顾氏依旧习惯唤其闺名。 李嬷嬷扶住顾氏,“夫人放心,都安排妥当了,我去中厨看过来,特意让厨娘撇去鸡汤里的浮油,加上玉竹、百合同炖,滋阴润燥、补而不腻。我还做了核桃酥和芸豆卷,一并让小厮带过去。” “好,你做的点心他最爱吃,珩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事事比我这个做娘的还上心。”顾氏颇为满意地拍拍李嬷嬷的手,“他近来公务繁忙,不怎么着家,人看着都憔悴了。” “可不是,自钱塘归来,也就养伤时在家休息了一阵子,身子还没好利落又回了营中。夫人担心世子,膳食没少送,只是十回有八回遇不上。”李嬷嬷轻叹一口气,忍不住担忧。 顾氏倒没什么心疼之色,深知儿子脾性,万事有分寸,反倒宽慰李嬷嬷:“京城不比北境自由,重任在身,不好松懈。” 李嬷嬷含着笑,“正是,不过我总觉着世子养伤时,心思总飘着,若不是有太医在,一准要出府去。” 虽然她不知朝中事,却看得出庆王派太医来照顾楚珩,名义上是疗伤,实则行监视之举,毕竟没有过太医住在府上看诊的先例。 其中厉害关系不言而喻。 她不等主子吩咐,不动声色地安排沉稳妥帖的人过去服侍,叮嘱务必要谨小慎微,对太医毕恭毕敬、礼数周全,总算平安地送走了几尊神仙。 李嬷嬷与夫人几十年的主仆,二人之间从无隔阂,李嬷嬷素来有什么说什么,眼神一亮,低声道:“会不会是世子有了……” “这还真没准……”顾氏心领神会地打断她,“只是珩儿一直在营中,哪里有机会结识姑娘家。” “咱世子执掌京师守卫,平日里遇到犯上作乱的,期间救下个姑娘,也不无可能。”李嬷嬷说完自个儿先笑了。 “都这把岁数了,还信那些话本子里的故事?”顾氏也跟着笑,如同昔年在闺阁,小姐妹间嬉闹说笑一般。 出了二门,路上有洒扫的仆役,顾氏摆回主母气度,依旧和李嬷嬷说心里话,“你的意思我何尝不明白,珩儿早已到了议婚的年岁,如今孝期已满,我跟国公爷也念叨过此事,国公爷说不是时候,也不知再等什么,又或是国公爷已有了人选。我这个作儿媳的怎好忤逆长辈的意思,只等国公爷安排便是。” 李嬷嬷却不以为然,“咱世子自有主意,夫人还记得永宁县主上次说的事吗?” 顾氏听了,心咯噔一下。 永宁县主的母亲出身顾氏,与顾氏是隔房堂姊妹,因着这层关系,永宁县主该称顾氏为姨母,称楚珩为表兄。 县主生母早逝,继母不善,家中无人撑腰,便将顾氏当作倚靠,有心交好。 顾氏心疼这个外甥女,但看不惯她跋扈的性格,也看不上她矫揉造作、说话三分真七分假,明知她对楚珩有意思,却对此避而不谈。 偏偏县主看不出来,抑或是不死心,三天两头往安国公府跑,盼着能偶遇楚珩一面。 对于永宁县主说的,楚珩为了护一个贱女子让她颜面扫地的事,顾氏并不完全相信,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现下里经李嬷嬷提示,忽而记起楚珩回京路上写的信,其中提到被一罗姓女子所救,女子身世飘零,便认下干亲带入京城。 她是过来人,经历过少年儿女间的情思缱绻,也曾暗自想过,许是儿子看上了这女子,找个借口带回来。 她并非古板之人,只要儿子开口,她就同意让人进府,先收在房中,等日后娶了正妻再抬成妾位。 可自楚珩回来至今,对此事只字未提,渐渐也就淡忘了。 现在提起来,顾氏恍然,莫非这个“贱女子”就是楚珩认下的义妹? “禀夫人,永宁县主的车驾已至府门口。” 顾氏的猜度被小婢女打断,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嬷嬷命小婢女去前院回禀国公爷,“就说永宁县主来访,夫人晚些再过去请安。” “且慢……”顾氏思忖片刻,吩咐,“请县主到正堂喝茶,说我给国公爷请完安就过去。” 李嬷嬷有所顾虑,“这怠慢了县主,只怕不妥。” “无妨。” 顾氏不改方向,继续朝前院国公爷的住处致远堂走去。 李嬷嬷担心县主耍小性儿,顾氏却偏要磨磨县主的脾气。 顾氏如此行事,自有道理。 柱国将军楚靖以身殉国,朝廷嘉封顾氏为柱国郡夫人,品阶比县主高,她自身是县主的长辈,又因要给国公爷请安,于情于理都该让永宁县主等候。 不出李嬷嬷所料,两盏茶后,永宁县主耐心耗尽,对着服侍的小婢女发火,“让你去通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小婢女名唤碧云,向县主屈膝行礼,“回县主,夫人说过会儿就来。” “废什么话,让你去你就去。”永宁县主横眉立目。 碧云为难,“县主少待,主子有事,奴婢不好去催。” “掌嘴!本县主说话都不听!翠薇,给我掌嘴!” 永宁县主脾气上来,毫无征兆地打翻了手边茶,杯盏碎地,茶水溅湿碧云的裙摆,在场的其他婢女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不及碧云反应,翠薇仰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再欲动手,忽听得外面人声传来。 “住手!” 几个婢女婆子正簇拥着顾氏到来,翠薇赶忙收回手,立到县主身后。 永宁县主眼珠子一转,红了眼眶,拿出帕子捂住嘴,委委屈屈地向堂外走,“姨母,你可算来了,你要为我做主……” 趁她低头迈门槛的功夫,顾氏冲着袅袅娜娜的倩影,翻了个白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嬷嬷也无奈,可终究还是要维持亲戚颜面,出列上前,稳稳托住县主的胳膊,与夫人一起进入正堂。 翠薇捂着肿起的半边脸,跪在一地碎瓷中,呜呜咽咽地哭泣。 “怎么回事?”顾氏面色不佳。 永宁县主愈发抽抽答答,翠薇替主子回话:“回夫人,县主命她去请夫人,她顶撞县主,推三阻四不愿去。” 顾氏心里明镜一般,定然是县主刁难在先,唤了声“李嬷嬷”,意思是让她去处置。 李嬷嬷斥责碧云:“没用的东西,惹恼了县主,还不快赔罪。” 婢女委屈,不愿开 口。 这个态度县主自然不满,但在她开口之前,李嬷嬷已命人将婢女拖出去打板子。 李嬷嬷深知是县主无理取闹,但碧云未遵从吩咐就是该罚,再纠缠下去,让县主动起怒来要亲自处置,碧云非死即残。 所以快刀斩乱麻,让人先将碧云带出去。 李嬷嬷又命人端水盆来,绞了帕巾交给翠薇,赔笑道:“这小丫头才进府不久,不懂规矩,奴婢日后必定严加管教,望县主恕罪。” 永宁县主不哭了,也不接帕巾,撇着嘴角不说话,似乎还不满意。 顾氏担心戏演起来没完,亲自端茶送上,拿过帕巾为县主擦眼角,哄她道:“县主不值当为了一个小婢女发火,旁人看了,反倒要说县主气量小,不能容人。” 永宁县主也知自己是故意的,多说更无理,直接略过这茬,嘟囔道:“姨母怎么才来?害我受人欺负……” 说到“欺负”,眼圈又红了。 “国公爷近来咳嗽得厉害,我侍奉着喝完药才过来。”顾氏不惯着她,抬手屏退婢女,只留下心腹,劝慰道:“别在小事上计较,那小婢女纵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负你。” 永宁县主显然不乐意听,轻“哼”了一声。 “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顾氏问:“盈儿一大早就过来,你继母又为难你了?” 盈儿是县主母亲给县主取的乳名,没有多少人知晓,如今能叫出口的更是寥寥无几。 县主听着亲切的称呼,气消了五分,她极爱这种长辈慈爱宠溺式的关切,是她在衡阳王府中求而不得的温情。 “我那继母近来还算消停。”永宁县主气消了,说话也轻快许多,“我今天来是看表兄,昨晚乔家宴席我也去了,听闻表兄醉得厉害,我过来瞧瞧。” “难为你还想着他,昨晚周林过来传话,说他宿在了军营,已派人送了汤水点心过去。” “宿在军营?”永宁县主疑惑,“我的车夫看见周林与表兄一起往东走了,去军营应该往西呀。” 顾氏的心又咯噔一下,面上未显露,“或是有别的事罢。” 不料,永宁县主焦躁起来,挥退翠薇与李嬷嬷,挽住顾氏的胳膊,“姨母,有件事本不该我说,但实在不忍姨母蒙在鼓里,若不是翠薇拦着,上次就该告诉姨母的。” 顾氏见她煞有介事,正正神色,问:“什么事?” “我母亲忌日前,我到善因寺抄经,看到表兄与那个在路上顶撞我的姑娘同乘一架马车离开,马车还是国公府的马车。”永宁县主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我派人查了,那个女子是钱塘人,才进京不久,住在城东平柳巷。” 永宁县主担心顾氏没听明白,话说得更直白,“那女子狐狸眼、水蛇腰,一看就是天生狐媚子,会勾人的主儿,我担心表兄被她哄得晕头转向,罔顾礼法,毁了自身清誉。” 听着损人的言辞从身份尊贵的县主口中出来,顾氏十分不喜,她不言,并非对此事震惊,而是确认了揣测,那女子果然是楚珩认下的义妹。 他们去善因寺认亲的事,楚珩也提过一嘴,只是当时国公爷生病,她忙着延医问药,又有大小府务等她料理,没顾上多问。 “姨母?姨母?”永宁县主摇着顾氏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呀,可不能让那狐狸精毁了国公府。” 44. 生疑窦 顾氏听完果然生气。 但她生气之处不在“狐狸精勾引楚珩”,而是那句“毁了国公府”。 当即沉下脸色,语气严厉带着告诫:“县主慎言,国公爷从龙功勋,我丈夫为国捐躯,深得朝堂上下敬重,国公府几十年基业,根深叶茂,岂是区区一介女子能撼动的?” 县主这才意识到口不择言,顾氏将称呼从“盈儿”换成“县主”,更是提醒她,虽有亲戚情分在,可顾氏到底是楚家人,与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不是这个意思,姨母……是我失言……”永宁县主垂头,拿帕子拭泪。 县主认错,不是件容易事。 顾氏不管她的眼泪真心还是假意,震慑的目的已达到,及时收住,握着县主的手,“我自然知道你是无心,好孩子,幸得此处只有咱娘儿俩。这样的话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在别处提及,被有心人听去,就是给衡阳王府找麻烦,明白吗?” “是,姨母。”永宁县主难得乖巧一回,“那女子,姨母打算如何处置?” 顾氏笑笑,“方才你说的事我都知道,那女子对珩儿有救命之恩,二人结了干亲,同去善因寺为的是寻亲。” 永宁县主闻言一怔,耳尖倏然发烫,方才还滔滔不绝,现下里却接不上话,把楚家家事当成了风月事来说,自觉羞赧难当,好没意思。 顾氏知道话说重了,少不得柔声开解,“姨母知道盈儿是担心国公府、担心珩儿,放心,珩儿什么脾性,国公爷和我心里有数,有国公爷压着,他不敢胡来。” 永宁县主方有所好转。 楚珩不在,府上又没有玩伴,姨母忙着为公公侍疾,县主没有久留的理由,顾氏装了一盒点心,命李嬷嬷将县主送上马车。 县主的大马车刚转弯,一顶二人小檐子【1】抬着庆王府的管事娘子到来。 庆王府知道国公府掌家的是顾夫人,特意派了女管事,见面说话都方便。 管事娘子姓刘,也是上次带太医到国公府上的人,李嬷嬷已与她熟络,寒暄过后,将人引至正堂见夫人。 顾氏坐定,请刘娘子也坐。 刘娘子双手握在身前,上身微躬,辞道:“奴婢不敢。” “坐吧,这里没外人。”顾氏说,“我儿伤势恢复得快,没落下什么毛病,多亏刘娘子安排得当。” “是殿下安排妥帖,世子吉人天相,奴婢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刘娘子说话不急不躁,仍旧不敢坐客位。 李嬷嬷搬来圆凳放到顾氏下首,她才挨着半边凳子坐了,谢过后开始说正事,“今日奴婢贸然到访,是为交割两个婢女的身契。” 这话引得顾氏与李嬷嬷对视一眼。 刘娘子装作看不出二人的诧异,继续说:“世子随殿下南巡辛苦,殿下体恤,特意拨了两个婢女贴身服侍世子,眼下人已留在国公府,奴婢特来送身契。” 顾氏刚被楚珩义妹的事弄得恼火,现在又冒出两个婢女来堵胸口。 对于义妹的事,她身为国公府主母,在县主面前,必然要站在国公府的立场维护自家孩儿,不能让外人置喙。 现在这两个婢女,她竟毫不知情。 若婢女真是庆王相赠,楚珩没必要隐瞒,然而事实是,楚珩不仅隐瞒了,还隐瞒了这么久。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人来告状,或是误会,两个人接连来告状,必是事实。 盛怒之下,顾氏认定是楚珩先对婢女有私,庆王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人情。 纵然心底暗火翻涌,面上依旧端庄持重,只是笑容僵硬些,略一抬手。 李嬷嬷跟随夫人多年,夫人一个动作便知何意,上前接过身契,笑道:“劳累娘子跑一趟,本该我们过府去取。不瞒娘子,先是世子养伤,后赶上端午节,好容易忙过去,国公爷又累病了……全府上下都指望我们夫人一个,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只好先捡着要紧的事来。” 刘娘子皱眉,“呦,国公爷病了?可要紧?” 李嬷嬷答:“已经大好了,眼下只服用敛肺平咳的药,只是辛苦了我们夫人,亲自安排膳食、守着药吊子,没看人都瘦了一圈?” “国公爷无碍便好,怪不得奴婢看夫人精神不济,原是这个缘故,”刘娘子舒了口气,好似真的担忧来着,“偌大一个国公府,夫人打理的如此妥帖,着实不容易,奴婢打心底里敬佩,还请夫人好生歇息,奴婢就不叨扰了。” 说着起身行礼告辞。 顾氏客气道:“娘子喝了茶再走。” 刘娘子婉拒,“夫人美意,奴婢本不该辞,只是府中还有差事等着,不敢耽搁。” “既如此,那我就不留娘子了,”顾氏再没心思与她周旋,“李嬷嬷,替我送送娘子。” 李嬷嬷口中称“是”,二人倒退两步出正堂。 等过了垂花门,刘娘子客气道:“嬷嬷留步。” “娘子难得来一趟,我自然要送送娘子。”李嬷嬷趁她不注意,侧身对小婢女低语,“去包一包双井白芽来。” 刘娘子一路上看府内草木打理齐整、仆婢往来有序,不由得赞道:“真是难为夫人,一个人操持府务家业,等世子娶了亲,有新妇帮着分担,夫人也能轻松些。” “谁说不是呢。”李嬷嬷快行一步跟上,“只是世子总说不急,庆王殿下赏的两个婢女也送到了夫人院里伺候,眼下身边连个点灯说话的人都没有。” 刘娘子一下就听出李嬷嬷弦外之音:世子品行端正,身边没有通房侍妾。 深宅大院里当差的仆婢,上要应承主子吩咐,中要与同辈巧言周旋,下要指点调教新人,常年浸在人情世故中,个个修炼得精明通透。 能混到管事职位的人,更是不简单,刘娘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无人能及,方才正堂内夫人有倦色,刘嬷嬷替夫人诉劳累,何尝不是下逐客令。 她弯着眉眼道:“世子记挂长辈,是难得的孝子,世人不知道,若知道了必然要人人称颂呢。” 这几句话看似夸赞世子,实则表明自己态度,绝不会出去乱嚼舌根,耽误世子议亲。 果然与聪明人说话最为省力,李嬷嬷微微颔首,眼底露出满意。 小婢女办事麻利,快到门口时,茶叶包正好交到李嬷嬷手里。 李嬷嬷深谙送礼的规矩,特意选在偏僻处,不让婢女、小厮们看到、听到,将茶叶包按在刘娘子掌心,“萧大人从钱塘带来的双井白芽,给娘子尝个新鲜。” 刘娘子问:“可是钱塘按察使萧正,萧大人?” “正是。”李嬷嬷点头。 “诶呦,这可是稀罕物,我哪儿敢受。”刘娘子往回推茶叶包。 “我家主子们都不爱饮茶,世子倒是喝茶,但在家的时候有限,用不了多少。这么好的茶叶白放着也是糟蹋了,不如给娘子品鉴品鉴。” 李嬷嬷如此说,刘娘子才收下,用帕子包好揣入怀中,再三道谢后坐轿离开。 接连送 走两拨访客,李嬷嬷总算可以歇口气,想着先回去寻夫人,再去看看碧云。 国公府对下人一向宽厚体谅,碧云得罪县主,被拖出去打板子不过是做做样子,挨几个手板完事,但毕竟年轻、面皮薄,当着众人面被泼水打脸,心里那股臊劲儿难过去,少不得需要人宽慰安抚。 李嬷嬷走到二门上,给世子送膳食的小厮,正朝里面张望。 她提溜起小厮的后颈,半开玩笑半斥责道:“搁这儿望什么呢?里面是有金子,还是有银子?” 小厮挠着脑袋笑,“我从军营回来,一时找不到人进去回话。” 李嬷嬷松开手,“世子如何了?” “我在营中等了半柱香世子才到,骑着高头大马,威武极了,一点事都没有。”小厮连说带比划。 “知道了,我这就去回禀夫人。”李嬷嬷从荷包里拿出一把铜板给他,“去吧。” “谢嬷嬷赏。”小厮捧着铜板,欢天喜地地一溜烟儿跑了。 听闻世子康健,李嬷嬷松了口气,可细琢磨小厮的话,待反应过来世子晨起回军营,放下的心紧跟着又提起来。 昨晚世子没宿在军营,也没宿在府中,会去哪里? 她隐隐觉着不对劲,赶紧去禀告夫人。 这边,顾氏先行回了卧房,以手扶额靠在美人榻上,烦心事堆在一处,愁得双眉不展。 先是义妹、后是婢女,一下子冒出三个女子,怎么也想不出这是楚珩能做出来的事。 她头疼不已,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不知先处理哪个好。 李嬷嬷轻手轻脚进屋,净了手为夫人请按头部,夫人已然被愁绪裹挟,她瞒去世子夜不归宿的事,不为夫人增添忧愁,只回禀世子一切都好。 此刻提及楚珩,顾氏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在北境时也不见珩儿这样,怎么进京就变了副德行,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真真是跟京城里的纨绔学坏了,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他在北境别回来。” “夫人别说气话,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人生来是什么脾性,长大也改不了。”李嬷嬷为夫人轻拍后背顺气,“县主的话不可全信,婢女的事或许另有隐情,夫人勿躁,还是请世子回来,问清楚后再做决断,不要因此伤了母子情分。” 顾氏饮了两口茶,稍显冷静。 知子莫若母,她实在难以相信楚珩竟变得这般,在外行事和在她跟前,简直判若两人。 就算事出有因,但这件事必须立刻要个说法。 “我真是被气糊涂了,”顾氏面上凝起忧色,“此事不决,我寝食难安,拿身契来我瞧瞧。” 李嬷嬷奉上身契单子。 “金蝶、银蝶,名字倒是别致,”顾氏一筹莫展,“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珩儿将人藏起来,你说,他会不会将人与那义妹放在一处了?” 李嬷嬷思忖这两个名字,轻念出声,忽而想起什么,笃定道:“没有,人应该在白云庵。” 顾氏睁开眼,“此话怎讲?” “上个月我去庵中,在屋内与尼师核对香火账目,听得外面有人喊‘金蝶’。”李嬷嬷顿了顿,“萧家被休的姑奶奶紧挨着咱们院子住,我当金蝶是萧家的人,便没在意。” 顾氏一听坐正身子,踟蹰片刻,把身契拍在李嬷嬷手中,“你现在带人去白云庵接人。” “带回府?”李嬷嬷罕见地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顾氏眯起眼,“不,交由平柳巷住的那位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