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之鱼》 5. 出手阔绰 一辆银色的路虎揽胜在市中心绿树成荫的宽阔马路上疾驰。 早高峰已经过了,路面上的车还没有多到让人不可接受的程度。高悬的主路信号灯在蓝天白云下如同趾高气昂的哨兵,由红转绿的瞬间,风从飞驰的车流间削过绿化带,带下一片嫩叶,停留在流线型的SUV车身上,分外惹眼。 早上出门前,丁宁收到一条沈方远的简讯,说中午在酒店自助餐厅见。丁宁心里纳闷,怎么自己公司安排的会议,也能和她扯上瓜葛。阴魂不散的程度简直堪比券商销售。 但抱怨归抱怨,丁宁却从未想过真正与沈方远断联。年轻时她们曾当过一阵恋人。哪怕现在各奔东西,旧时积累的信任也还在。 后视镜里的女人面无表情。 临近目的地,丁宁打闪了转向灯,车身短暂一顿,随即沿着辅道滑入酒店落客区。在迎宾员恭敬的目光下,她一路直奔地下车库。 开年后,丁宁手里的几支基金要重置仓位。有几家上市公司她反复盯了好几个月,今天来见的,就是其中之一的高管。某个内部人员曾悄悄和她说,这家公司的背景“不一般”,但具体追问是哪个方面不一般,对方却又开始闪烁其词。丁宁听得一头雾水,索性亲自来会会。 会议被安排在某豪华酒店的商务会议室。布满几何暗纹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踏上了酒店的印花地毯,声响被厚绒吞没。丁宁的步子很快,走路时的风带动着衬衫袖子一起飘。 她来得不早也不晚,只把西装外套轻搭在椅背上,给了坐在角落的研究员一个眼色,没有寒暄直接就进入了正题。 “我先问个简单的。”她抬眼,“你们高端线这块,四季度之后是不是走得比年中预想的快一点?” 来见她的是董事会秘书,见惯了这种开场的他神色从容:“整体还是按照既定计划在推进的。” 丁宁也不急,只当听见了一句例行公事。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 这一下,研究员便顺势起身走到前台,把事先准备好的幻灯片投到大屏幕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做起细致的讲解。 就这样过完了漫长的一个多小时。口径一致,数据能对上,至少方向是偏正面的。丁宁从董秘嘴里没套出什么关键信息,却也大致确认了自己此前的判断。 她合上资料,准备起身。就在散场前,一直表现得很专业的董秘却突然补了句多余的话:“丁总这次看得这么细,应该是准备给我们留点位置吧?” 角落里负责记录的研究员停下敲键盘的手。 丁宁像没听出弦外之音,脸上挂起一层标准的职业性微笑:“这个我不方便说。但只要基本面在,市场从来不会吝啬仓位。” 男人并没有继续追问:“理解的。有您这句话,我就很放心了。” “咱们后续保持沟通。” 丁宁客气得疏离,伸手与对方重重握了一下,算作道别的意思。 等对方的人走远,研究员突然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在丁宁耳畔,带着点新鲜劲儿: “还真没见过这么自信的卖方。” 丁宁飞速变脸,笑意退得干干净净: “管好你自己的事!” 她拎起东西,步子一贯地快,像一阵风,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 薄薄的红果皮呈螺旋状向下降落,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刀刃刮擦果肉的声音,恰似规律行走的钟表。 金莫非极认真地对待着手里的活儿,生怕皮肉从中断开。待最后一圈转完,她在末端停了停,刀刃向上出力一挑,最后一丝带色的纤维随即被完整斩断。 她嘴角绽放出欣慰的笑意,洋洋自得的将饱满的果肉放在掌心自我欣赏,而后又毕恭毕敬地交到躺椅中的父亲手里。 “谢谢。” 老者回身瞥了她一眼,视线未做过多的停留,语气也淡淡的,与平常被护工侍奉时没有太大差别。 金莫非顿时生出几分挫败,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太过幼稚,于是甩了甩脑袋将情绪吹散了。 其实周遭见过莫非的人无一不认为,她是金骏众多儿女里最像他的一个。那份藏在血液中的艺术气韵,像滞怠多年后突然遭逢了某种压迫,一股脑全释放到了她的身上。 父女之间再次变得沉寂。 金骏拿起了手边的画笔。尽管行动不便,他时至今日也还在坚持创作,只是不再是那些声势浩大的巨幅画作,而只为记录一些私人的灵感。 金莫非盘腿坐在地上,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望着父亲落笔。她自认是天资不足才招致父亲的冷落。但技法可以练,人心却是难以揣测的。 正出神着,房门被打开。母亲与哥哥前后脚走入,金骏对外封笔前的最后一幅超写实油画被拍出了超九位数的天价,埃伦对这离谱的数字感到不安,担心这笔钱来路不明。但他们的大儿子则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只要是正规拍卖行出去的,理应不该遭受质疑: “现在有实力的藏家很多,没必要过分敏感。”他说这话时昂首阔步,神态俨然一家之主。路过莫非身边,还顺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阿峰。”金骏隔着架在鼻尖上的老花镜片打量他:“前两天我已经和美术馆打过招呼。这次展览的收益,我打算全部捐出去。” 金峰听后没有立刻反驳。他小心翼翼地跪在父亲身侧,像哄孩子一样,把那只只咬了一口的苹果悄悄换走,又递上一块对方最爱吃的老式糕点:“当然。都是您的孩子,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看到此情此景的埃伦皱了皱眉,“阿峰,别再让你爸爸吃这些了!”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伸手去拦,可终究慢了一步。 金老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我都这把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反倒不挨着谁的眼。” “…” 这番话一出来,空气再次变得沉寂。金莫非愣愣地呆在原地,她就像那只苹果,将兄长的欲望,父亲的洞察以及母亲的压抑尽收眼底,在这样的空气中曝露久了,自然也会生出一层氧化的黄边。 黄昏的钟声敲响,保姆几声开饭的吆喝解放了这一屋子的人。刚打扫完卫生的护工从里屋出来,与金峰合力将父亲搬上了轮椅,然后推走。母亲则匆匆跟了上去。莫非在一众杂乱的脚步间拍拍屁股站起来,不为所动地将那颗苹果一口口啃完了。 * 午后明亮的日光,一览无余的落地窗,餐具相互碰撞响得清亮。高级食客间的轻声调笑,皆数化作暖融背景下的低频噪声。 丁宁一踏进自助餐厅,便看见沈方远特意给她留的位置。 “女士,请问——” 她抬手止住迎面而来的侍应生。下一秒,那副职业性的笑容便重新落回脸上,像一幅贴合的面具。丁宁朝用餐区走去。 “早上还有一场路演,来迟了,真不好意思。” 那是一张靠窗的四人桌,皮质座椅沿长边相对而置。丁宁飞快将桌上几人扫了一遍——沈方远身侧坐着一位衣着低调的老妇人, 神色谦和,却自带几分拒人千里的距离感;而她对面,则是早上刚与自己唇枪舌战过的那位董秘。 “丁总。”男人见她落座,立刻用餐巾抹了抹手,微微欠身,压低声音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大股东,徐慧芝女士。” “您好。”丁宁像是恰到好处地“惊喜”了一下,语气放得很恭敬,“我是××基金公司的丁宁,您叫我小丁就好。” “久仰大名。”妇人回以一个极浅的笑。 丁宁之所以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是因为来之前沈方远又专门打了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她务必到场。丁宁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对,便让人顺手查了查——果不其然,眼前这位老妇人,正是某系统一把手的远方表亲。 举杯浅尝时她眼神往沈的方向瞟了一下,那神情分明是在骂对方是不折手段的马屁精。 然而后者不为所动,只一心不想让场子冷下:“说起来,您二位都算我服务过的客户。徐女士最近在筹划一场工艺品义卖会,丁总又见多识广,你们正好可以交流一下。” 听到这个别扭的尊称,丁宁差点没一口汤噎死。“我只能算是个门外汉。” 沈方远莞尔一笑,卷翘的睫毛在挺巧的鼻梁上掠下一片影子,美得像百花丛中的蝴蝶。 “丁总谦虚了,我们刚刚还在说。”她目光一转,把丁宁身侧的董秘也顺带纳入话题:“像您这类职场精英,每日为事业操劳奔波,是很不容易的。” “……” 接下来的话题无非就是围绕着徐的义卖会如何如何有趣,徐的个人艺术造谣如何之高深展开的。在这方面丁宁一直对沈方远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总能不动声色地将各色奉承话融合在日常交流里,还不显生硬。 临了,大家又开始聊起产业规划。沉寂了半场的董秘忽然发声,亮出了今日最后一张底牌: “公司这边的情况,您今天也都看到了。”他说着,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徐慧芝,得到一个极轻的示意,才继续往下,“我们也希望市场上能有更稳定的预期。核心机构的态度,对我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丁宁放下勺子,拿餐巾轻轻按了按唇角。她没急着说话,先把杯子的位置挪正,动作慢得像在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思考时间。 然而对面的人俨然有些坐不住了。徐慧芝向上坐直了两分,一直半眯着的双眸直到现在才完整睁开: “丁经理,我不懂你们那些专业话术。”她拿手指敲了敲桌子,像几分暗示:“我就问一句实在的——你们如果看好,能买多少我们的股票?” 丁宁的视线先落在她刚敲过的位置上,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徐女士,”她假装听不懂地笑了一下,“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了。” 沈方远跟着在一旁添了把火:“你放心说。”她弯着眼尾笑,“跟徐女士熟络了,很多事都好办。” 丁宁在心里把沈方远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不合规的事情,我这边确实没法做。”丁宁依旧没有松口:“只能说,公司我们会持续跟踪,也会放在核心池子里。” 她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气泡水,视线看向窗外的同时,另一只手却像是无意识地,轻轻在徐慧芝刚才敲过的那一小块桌面上比划了两下。动作极快,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至于具体数字,等真正发生交易,市场自然会看到。” 话落。她已经把手收了回来,神情干净得像午后的阳光。 两个亿。 6. 醉生梦死 不过短短几个夜晚,丁宁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想念金莫非了。尤其是当她夜里独自一人回家,把那几条小丑鱼放入新缸,看他们孤独的在水里游啊游的时候。 大号水族箱对于小型观赏鱼来讲,多少有些奢侈。丁宁盘算着下次再去店里添两条大一点的,再配些五颜六色的珊瑚和造景,让这一缸水不至于空得过分。 或许这样,也能让莫非更有灵感吧? 离除夕只剩不到半月,各大机构的KPI大战陆陆续续收尾。丁宁也渐渐闲了下来,每天不再有开不完的会,和读不完的材料,连手机响起来的次数都少了不少。 那天的四人饭局,最后是以沈方远的一句“祝我们以后会更好”收的场。丁宁嘴上没说,心里是觉得讽刺的。她在金融圈风光了十年,见证过无数的“更好”:更好的业绩、更好的模型、更好的股价、更好的收益。但在丁宁眼里,这些“好”都没有意义,因为他们都做不到永恒。 很多人觉得,只要钱进了口袋,就能高枕无忧。可丁宁比谁都清楚,模型模拟的是流动,而非恒定;一切概率和分布都存在被新变量改写的可能。所谓“钱生钱”也并非无中生有,不过是在同一张牌桌上,抢过别人手里的筹码搬到自己面前。你赢,是因为有人输。 可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在赢? 就算能,那也太累了。适者生存的“适”,不在“舒适”,而在适应,打破自我的初衷,去贴合这个永不停止的数字游戏。 当门铃响起时,丁宁又站在落地窗前抽烟,她本以为是快递,于是慢悠悠地晃去开门。结果门开了,金莫非却闯了进来,不管不顾地将她摁在鞋柜上强吻。 一切都来得太快。水陆间的潮间带被瞬间淹没了。 丁宁还是头一回发现从自家地板的视角望去,那些琳琅满目的桌椅橱柜,投映在大理石上的模糊影子,竟如此像清晨沙丘上漫着雾气的海市蜃楼。仿佛一把抓上去,还能看见细碎的流沙顺着掌纹缓慢滑落。 “你纹得这串文字,是什么意思?” 她侧卧在落地窗前,头发披散着,自然光抚过洁白如云的肌肤,仿佛圣环笼罩下的圣母。她的手指点过金莫非的耳轮,停在了后方那一排手写的字体上。 躺在她荫蔽之下的金莫非懒洋洋地转了个身:“不告诉你。” “你欺负我没学过法语。”丁宁故作嗔怪地说,下一秒没憋住又自己笑了出来。 金莫非扭过头看着那张花枝乱颤的脸,手支着地面将身体撑起来点,俯身又给她吻住了。 “你真的是…” 丁宁本想拒绝的,但当那张年轻气盛的面庞突入视野,她心思又软化了,因而被人趁虚而入。深棕色的瞳孔也在起雾的天光流转间,无可抵挡地扩散到极致。 * 金莫非这次来,还顺带把画架带了过来。她给家人的解释是“灵感采集的写生”,但显然她现在的灵感已经进入了过饱和状态,以至于笔都有些拿不稳。 “画的是我吗?” 丁宁从她身后路过,脚步本是随意的,却被画布上那张未完成的肖像轻轻拽住了视线。画里是一个侧身的女性半身像,面容被处理成了偏蓝紫调,五官是模糊的,没有勾描,只用了冷色块层层叠加,显得有些疏离、疲惫,甚至带一点病态的苍白。 “我也不知道。”金莫非扭头耸了耸肩,脸上沾了块明黄色的颜料却浑然不知。 丁宁扯了张纸帮她抹掉了。 “你不知道,但却能画出来。”她边擦边说,语气像在哄孩子:“那不是更厉害了吗?” 金莫非瘪着嘴躲开了:“我不信。你真的这么想吗?” 丁宁听出她话语间的情绪:“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金莫非先是沉默,而后调了笔较为浓郁的暗紫色落在人物的眼窝处。这一笔下去,画里的人像突然被压上了更沉的心事。 “有一点。” “嗯…” 丁宁丢掉了手里的纸团,双手抱臂地沉思起来。她又换上了初见莫非时的那套丝质睡衣,轻薄的材质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 “那如果我说你画得不好,你会生气吗?” “会吧。”金莫非艰难地点了点头:“但可能更多是难过…” “那你会因此再也不画了吗?” 被戳中痛处的金莫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垂头丧气道:“也会。” “哦?”对于这样的回答,丁宁还是有些诧异的。她从身后抱住了金莫非的腰,将脸凑上去,更细致地观察起对方的表情:“你讨厌画画了?”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痛苦…” 要是换个人,丁宁肯定会直言不讳地说他自寻烦恼。但现在她没有,只是默默将画笔又塞回了金莫非手中:“开玩笑的,我觉得挺好,也很有自己的风格。” 听到后半句,本还萎蔫着的金莫非突然起了点反应:“风格,什么风格。” “当然是你自己的风格。”丁宁握着金莫非的手,逼着她把视线再次放回画面上:“很简洁,有一种随性的叙事感。虽然没有复杂的线条,但色彩丰富到足以调动观者的情绪。” 金莫非听着有些起鸡皮疙瘩。“为什么你说得这么清楚。” “职业病吧。”丁宁有些无奈地说:“我的工作就是帮客户做好投资规划,看见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金莫非听得一头雾水,混乱间产生一个大胆的念头。她从画箱 底部翻出一支许久不用的白色漆笔,抬手,几乎不经思考就在人物头顶画出一团突兀的白线。 “哎、你做什么!”丁宁捂着脸大惊失色。 “不不不,我没疯。”金莫非收了最后一笔,心满意足地盖上笔帽,像一种无言的宣泄。 “每次我觉得很多事想不清楚,就会这样。”她低声咕哝道,“像脑子上长满了毛线。” * 痛苦。这个词一旦被提起来,丁宁只会觉得:啊,久违了。 她当然不会不知道痛苦的滋味。十年前,当她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分析师,被迫拿着将近工资一半的钱租下中环不到十平方米的鸽子笼,并且还要将剩下的三分之一打给远在家乡的母亲时,她就已经深刻意识到什么是痛苦。 这份痛苦不光是来自于贫穷,更是被六十厘米宽的床板挤压到所剩无几的自尊。所以她才会说:我一路走来全靠的我自己。 丁宁曾差一点就到普林斯顿攻读应用数学的博士。虽然从现在的发展结果来看,当初的选择也谈不上错误。但就像金莫非会耿耿于怀父亲的认可般,她也无可避免地想去美化那条未曾走过的路。 所以,痛苦还是痛苦。哪怕住在300平米的大房子里,也无法被彻底根除。 但可以被短暂治愈。 夜半,她在线上和交易员做完了最后的节前规划,幻灯片一关,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丁宁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别的工作要排了。 两人在屏幕上对视一眼,都有点好笑,半真半假地互相打趣,说是最近忙得人都发傻了。 正说着,对方忽然一拍脑门,像灵光乍现似的:“姐,要不你趁这个机会谈个恋爱吧?” 他笑得很欠,“也算行行好,放过我们了。” 丁宁刚想出言呵斥,余光却瞟到了半掩着的门缝外,还在画架前推敲的金莫非。 她赶紧关上了电脑出去。对方甚至没意识到她靠近,直到她出声,才被吓得肩膀一抖。 “还没画完?” 丁宁倍感困惑地眨眨眼。就进度来看,这幅画和她傍晚离开客厅时几乎没什么变化。 “不是。”金莫非尴尬地挠挠头:“我就是觉得,怎么看,都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等你哪天成为和你爸一样的大艺术家,你大概还是会这么觉得。 丁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但没有说出口。 “你最近这几天,要回家吗?”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都行,怎么啦?” “太好了!” 得到想要答案的丁宁,突然像情窦初开的少女般绕着热恋对象转起圈圈: “陪我去旅游吧?” 8. 向死而生 金莫非在巴黎的时候曾交过一个女朋友。她甚至不知晓对方的姓氏,起初她以为,她们只会像大部分在同□□结识的临时玩伴一样,萍水相逢,然后相忘于天涯。 Evelyn是一个热情开朗,又稍微有些神经质的女孩。她与内敛羞怯的金莫非恰似磁铁的两极,靠近时总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力。在性格的对照之外,她们却都以相似的漠然眼光打量着周遭世界,在当代艺术荒诞而颓靡的语境里,努力从生活中寻找一点可供把玩的乐趣。 Evelyn在外貌上就令人过目不忘。她纤长的四肢上总是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廉价装饰,只要听听声音,就知道她到来了。那一头层层堆叠、像蛋糕般蓬松的卷发,再配上色彩夸张的印花长裙,使她看起来就像随时随地会拿起乐器吟唱的流浪艺人。她诗一般的言语总会将人拉进去,像被某种咒术侵入了灵魂,这一点上金莫非深受其害。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她都再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像Evelyn那样的人。 她们一共只在一起了三个星期,初识是在左岸的一家酒馆,畅聊间惊讶地发现彼此都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不同的是,那时Evelyn已经临近研究生毕业,而金莫非才刚刚读大四。 “你的瞳孔很漂亮,比我认识的亚洲人都要浅许多” 这是Evelyn同金莫非说的第一句话。她迅速贴近她,暧昧的紫红色灯光下,描了火焰图腾的手指缓缓抚过后者的睫羽。 金莫非瞬间有一种通电了的感觉。 “纯黑的不好吗?”她下意识反问。 金发碧眼的女孩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笑了笑,像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带着歧义:“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那你呢?”金莫非原本半趴在吧台上,这时慢慢抬起手肘,把身体撑直了一些,目光与女孩对上。“你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你想知道吗?”女孩很开心,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把这杯酒喝了。” 那只像吉普赛女郎一样吵闹的手伸到金莫非面前。Evelyn顺势递来一杯透明的液体,杯沿斜插着一片柠檬片。 金莫非举杯直接一口闷了。酸涩的果香混杂着刺鼻的酒精味在嗓子眼里焚烧,她觉得难受极了,脸很快涨红成一支红气球。 女孩抓着她的胳膊发出一声尖叫,变得更加兴奋起来:“你也不问问我是什么,万一是毒药呢?” “比毒药还难喝。” 金莫非退到后方的高脚椅上狂咳不止,感觉五脏六腑都在体内移位重置过了一轮。直到过了差不多有半个钟头,她才慢慢缓和过来,并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要杜绝一切未标明度数的酒精类饮品。 “噢,我实在是太抱歉了。一晚上得罪你两次。” 但令金莫非更感到意外的是,这个疯癫的法国女孩居然没走,一直陪在身边看自己出洋相。“那作为交换好了,我偷偷告诉你个秘密。” 她默默给金莫非递来大量的水和纸巾,顺势凑到对方耳旁说:“我的马桶里有只金鱼。” “啊?”金莫非宁可相信是自己外语退化了,听岔了什么东西。 女孩爆发出雷霆般的笑声,她对自己整蛊人的技术感到很骄傲:“那是我的毕业设计,过几天会在美术学院的展览会上出现。欢迎来参观。” “ 噢,你是那儿的学生。”金莫非又恢复了往日的木讷:“我也是。” 女孩告诉她自己叫Evelyn,但没有说是什么Evelyn。金莫非到最后也没有追问,她觉得这样也很好,Evelyn就只是Evelyn,没有身份,没有来历。像一阵风一样,无拘无束。 Evelyn邀请金莫非来自己的工作室。可所谓工作室,不过是学校展厅里临时隔出来的一块独立空间,学生一离校,这些墙板就会被迅速拆掉。Evelyn的地盘谈不上整洁,满地的硬卡纸,电线和叫不出名字的杂物,还有一股重重的油漆味。金莫非找不到连续的落脚点,只得一格格跳着走。 “你看起来像只兔子。” Evelyn直言不讳地嘲笑她,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只用石膏糊出来的马桶上。摇摇晃晃的小腿上穿着一高一低两支袜子,款式也不尽相同。 “那你就是圣诞树。” 金莫非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问的那个问题很蠢。Evelyn浑身上下都是与众不同的地方,她很像几米绘本里那个长了翅膀的“幸运儿”,仿佛随时会挣脱牢笼飞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变成一颗遥远的星星。 “你是学画画的吧?” Evelyn终于从那只滑稽的马桶上跳了下来。直到这时,金莫非才发现马桶里竟真的养着一条金鱼,而且被照料得很好。它在水里慢悠悠地吐着泡泡,一双鼓鼓的灯笼眼和凑近的人对视,好像在比谁更像蠢蛋。 “嗯。”金莫非点点头,这时的她还没有改变专业。“不过你为什么这么说?” Evelyn讪笑着拍打她的肩:“只有你们才会盯着别人不一样的袜子看啦!“ 金莫非其实没太搞懂这二者之间的联系,但无所谓,Evelyn本来就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毫无征兆地躺倒在了地上,四肢张开,双眼无神地打量着天花板:“我不想布置了,要不就这样吧。” 金莫非抬脚看了眼满地的垃圾,眼睛眨得比那条金鱼还无辜,“‘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他们欣赏一下我的脑内废墟。” 金莫非最后一个词没听懂:“你脑子里的什么?” “垃圾!垃圾!”Evelyn大声叫嚷起来:“我说我脑子里都是垃圾。” 金莫非捂着耳朵蹲了下来:“为什么要把你脑子里的垃圾往我脑子里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是同一类人,对得失不甚敏感。若换作丁宁在场,她大概只会淡淡地“嗯”一声,以最快的效率拿起扫帚把残局收拾干净,并恼火对方为何一点简单的小事都办不好。 不过金莫非断然不会如此。她会放任身边的人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无论这件事是否真的能带来什么好处。 “因为我想把身边的人都变成和我一样的垃圾。”Evelyn忽然笑着说,一把将金莫非拽到身边。两个人只是相互凝视,空气中就已迸发出炽烈的火星。 她们与外界仅有一层纸糊的墙之隔。金莫非却并没有阻止女孩伸进衣服里的手。她并不介意弄脏Evelyn的工作室,首先这里已经够脏了,其次她觉得既然对方都不在乎,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Evelyn并不努力,但毫无疑问很有自己的风格。她几乎每一次的作业都交的半成品,那副对自我前程毫不在乎的架势,时常让金莫非都感到害怕。据说她的导师曾很看好她,甚至打算等她毕业后自掏腰包为她办一场个人展。但最终却因Evelyn的半途而废而不了了之。 Evelyn做事总是难以长时间专注,说话也常常惊世骇俗,把身边的人吓得不知所措。她曾在公共图书馆里大肆发表一些明显失去分寸的个人见解。有一次,她把一本只读到一半的摊在膝头,忽然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她想成为亨伯特的洛丽塔。 在周围人的白眼几乎要把她们淹没之前,金莫非连忙拖着Evelyn落荒而逃。 她气得不轻,无法理解对方为何能将一桩明晃晃的罪行,说得像一场无伤大雅的游戏。 金莫非十分严肃地向她解释了这一点,可换来的却只是Evelyn 一个满不在乎的白眼。 “好问题。Murphy,那你告诉我。艺术的本质不就是在消费苦难吗?”那锋利的视线直击她空洞的内心:“梵高如果不痛苦,还会渴望创作吗?如果世人能给他的画打上价格,那我为什么不可以渴望体会洛丽塔的痛苦?” 金莫非觉得她大错特错,但每次话到了嘴边都会作罢。 让金莫非不愿争辩的根本原因是,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但她也已隐隐感受到Evelyn的本质是无害的。在那层夸张的锋芒之下,她的底色反而是柔软,甚至带着一点脆弱,仿佛任何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都可能夺走她年轻的生命。 那日她们相约去公园里写生。金莫非仍在为上一次被抢跑了雪茄的事情而生气,见面了也没打招呼,直接一屁股坐下来忙自己的事。她没有注意到Evelyn的慌乱,直到对方将手搭到肩上来,开口说话: “我的金鱼死了。” 金莫非停下了手中的画笔,不太确定地问:“你指的是……” Evelyn打断了她的话:“今早管理员跟我说有臭味,我还不信,结果进去一看…肯定是有人下毒了!” 金莫非无法控制地露出嫌恶的表情:“Evelyn,你有多少天没去展厅换过水了?” 然而对方压根听不进去,只是重复说着那句经不起推敲的控诉:“我就知道一定有人想害我。” “清醒点,Evelyn!”金莫非彻底放下了笔,用两只手企图把她摇醒:“谁会去给一只鱼下毒?退一万步讲,你也可以换一只。” Evelyn哭得停不下来,豆大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直接喷了出来,甚至打湿了金莫非的画,留下好几处斑驳的晕痕。 “呜……她不会无缘无故死的。” “那我们再去买一条好不好?” “他被毒死了…” “新的不好吗?” “我说了!她被毒死了!”Evelyn愤怒地抬起头看着她,深邃的五官纠葛在一起,血管从苍白的皮肤底下浮起来,脸上的每一颗雀斑都在颤抖。 “不,才不是。”金莫非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她很不擅长哄人:“没有人去毒你的鱼,Evelyn。她是被你活活饿死的。” 随着一声痛苦的尖叫声,头顶的枝叶簌簌一颤,几只受惊的鸟儿从缝隙里扑棱着飞了出去。Evelyn一气之下把金莫非推倒在地上,号啕大哭着跑开了。 这是金莫非倒数第二次看到她的脸,最后一次是在电视上的遇难者遗像。 那天跑出公园后,素来节俭的Evelyn失魂落魄地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结果在穿越隧道的时候,被一辆正在燃烧的失控的油罐车从后头追上,当场死亡,甚至连一个完整的遗体都没有留下。 她真的变成星星飞走了。 这是金莫非知道结果后的第一反应。紧接着后悔、懊恼、思念,太多的情绪淹没了她,胸口的刺痛像姗姗来迟的火车,反复碾压过木然的肉身与灵魂。金莫非的睡眠总是很浅,因为半梦半醒间总是会浮现那张血泪模糊的脸, 她像亲临了事故现场,着火的油罐车从身畔呼啸而去,巨大的爆破声在背后响起,残骸溅落满身,再也擦不干净。 事故发生后的第七天,金莫非终于敢再次踏入学校的毕业生展厅。Evelyn的小隔间意料之中的被撤走了,只剩下小半个没清理干净的石膏底座。她颤抖地蹲了下来,定睛一看却绝望的发现里面还有半截脱落的红色背鳍,已经干瘪了,轻飘飘的落在底部,像在提醒着什么。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年。金莫非转学了,也换了专业。又过了一年,她离开了校园,并在路边的纹身店里留下了Evelyn的名字。 即便她从不认为自己爱她。 10. 不问归期 丁宁随母姓,哥哥比她大二三岁。这么多年,一家三口就这样别别扭扭地相依为命。 她从记事起便几乎没有父亲的印象,只零零碎碎地从亲戚口中听说他曾在二十多年前偷渡去了香港,不巧逢上特殊时期严打,在邮钱回家的途中被捕入狱,而后在里面郁郁而终。 父亲死后留下一笔财产。哥哥天性心浮气躁,读到初中便辍了学,这笔钱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创业的启动资金。丁宁读大学的前三年确实是被母子俩资助的。但伴随着实体经济回缩,厂里的收益大不如前。到了后期,几乎都靠着丁宁勤工俭学,才得以填补家里的大窟窿。 但即便如此,母亲依旧不满足。她的大脑还停留在十几年前送女儿南下上火车的那个年代,觉得自己随手蒸的那两屉桂花年糕,理所应当被子女记挂一辈子。 丁宁如坐针毡地待在自家铺了软垫的雕花椅上。她嘴里闲得慌,几乎忍不住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母亲忙碌的身影在厨房穿梭,灶台上烧开的锅噗嗤噗嗤顶着水泡,现在溜到阳台上应该还来得及。 大门“咯哒”一声,丁杰低着头从外头走了进来。起身起到一半的丁宁只好又重新坐下。 他一身风尘仆仆,进门先把外套脱了,钥匙也随手往鞋柜上一丢,抬眼朝屋里扫了一圈。什么话也没说。 “……” 厨房里很快传来母亲高亢的喊声: “阿杰,宁宁回来了。我叫侬把伊个被头拿回来,拿了伐?” “拿了。”男人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眼看哥哥就要走到跟前,丁宁往旁边挪了挪。 “你的被子,太久没用了。拿去店里洗了一趟。”落座后,丁杰略显生硬地问了一句:“这次回来多久?” “一周吧。” “蛮好的,阿妈很想你。” “嗯。” 丁杰和丁宁,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看起来就像是出自丁母之手。毕竟她自己的名字就没什么花头:丁红霞。 印象中丁杰前几年应该是成家了,已经生了个女儿,正准备要二胎。相对应的,丁红霞伸手要钱的次数也愈发频繁。丁宁时常担心要是自己哪天干不动了怎么办,是不是这个家就完了。 小时候她和哥哥的关系还是挺好的,对方会毫不犹豫地对骚扰自己的流氓挥起拳头。但长大后,二人之间的感情却越来越淡,那原本躲在自己荫蔽下的小妹,身上的光芒已刺眼到无法触碰。上一年回家,丁杰还打了丁宁一巴掌,理由是她对母亲的态度不够尊重。 “丁宁,你真以为全靠你自己能有今天?” 是的。 那时的丁宁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抹掉了嘴角的血丝。母亲与哥哥沆瀣一气,自然也不会出来主持公道。为了不受更多的皮肉之苦,丁宁决定先把恨往肚子里咽。 “先将就吃一口吧,年夜饭阿拉到外头去吃,都是侬欢喜吃个菜。” 终于在厨房忙碌完的母亲,兴冲冲地端着一个精致的小托盘出来。丁宁低头一看,又是满满一大碗的年糕,就连佐餐的小食也是她最痛恨的蟹糊,那寡淡又腥腻的口感,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人食欲全无。 丁宁皱着眉,在母亲与哥哥期待的目光下,勉强拎起了筷子。 * 很多人会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爱子女的母亲。丁宁从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她质疑的是这份爱本身。 一个经历过分娩的女人,很容易把生育的痛苦,连同往后生活里所有被迫吞下的委屈,一并算到那个新生命头上。她会理所应当地觉得,你欠我的,拿什么还都不过分。更有甚者,会在这种隐秘而长久的不快之中,强迫自己去扮演一个慈母,再把原本要拿来爱自己的部分,去爱这个孩子。久而久之,她会觉得自己牺牲了、升华了,于是也更有资格,变本加厉地讨要回报。 很不幸的是,丁红霞就是这样的女人。至于她为什么没有把满腹怨气同样倾泻给大儿子,兴许只是因为丧夫之痛使她不得不把所有指望都押在家里仅剩的那个男丁身上。 每年春节家里都要鸡飞狗跳一次,今年意外地平静。丁杰把刚满三岁的女儿带回来拜年,有了下一代在场,纵然心里再多不满,大人们表面上也都和和气气的。 “小姑、小姑。” 一个穿得像小门童似的红团子,摇摇晃晃地朝丁宁走过来。小短腿还没迈稳,便一个趔趄,直直栽进了她怀里。 “嘿嘿……” 小姑娘仰起脸,冲她笑得毫无保留。 丁宁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还是会心软,她刚顺势想把小侄女起来亲昵一番,便听见一旁的孩子母亲笑着提醒: “忘记了吗?要对小姑说什么呀?” “新……新年快乐。”牙都没长齐,小姑娘已经学着去啃这些拗口的音节,“恭……恭喜发财……嘿嘿……嘿嘿……” 丁宁脸上一沉,立刻将早早备好,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的红包递了过去,也一下子没了继续玩闹的兴致。 恰好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丁宁顺势拿工作当借口,起身回了房间。可等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却是失踪了好几天的金莫非。 过年这几天,丁宁前前后后给她发了不少消息,却一条回复也没等来。本就心烦意乱的她盯着那串来电显示,故意晾着不接,直到铃声快要断掉的最后一秒,才不情不愿地划开。 “喂。”她语气不悦地说:“有事吗?” 那边也听出了她的情绪,因而小心翼翼地:“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没有。”丁宁突然没来由地有几分委屈,随手扯了张纸巾擤了把鼻涕。 “……”一阵不知所措的沉默后,对面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噢…”金莫非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放弃了:“没事,我就是问问。你忙吧,新年快乐。” 其实听到这里,丁宁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可 她还是一声不吭地挂断了电话。外头响起阖家团圆的欢庆声,她却决定再在这个昏暗的小房间里多待一会儿 举杯共庆时,丁杰悄悄附身到丁宁耳边,说她比从前沉稳了不少,隐隐有了几分成家的样子,而后眼神又悄悄看向了母亲的方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注,丁宁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应付了之。殊不知更大的麻烦,早已在后头等着自己。 决心离开的那一天,丁宁正坐在家门口的躺椅里喝茶。 水巷深深,岸柳皑皑。她半阖着眼,任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落在素净的脸上,整个人同眼前这片景致一样,安静而宁和。 可这份难得的清静还没持续多久,母亲的身影便出现在离家不远的拱桥上,她的腋下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宁宁啊,侬今朝心情哪能介好啊?” 像生怕她跑了似的,丁红霞一下桥便加快了脚步,追着赶到她身边,顺手拖过一张藤椅坐下,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宁宁啊,侬最近有交到啥朋友伐?”她拍了拍女儿的大腿,想以亲昵的举止让对方放下戒备。 丁宁立刻浑身紧绷。“我有很多朋友” 见这话头探不进去,丁红霞突然神情大变,变得哀怆。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旗袍,烫过的银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刻意下沉的眉梢令人联想起困在深宅高门中的偏房太太。 “宁宁啊,侬年纪也勿算小了喔,总归要想想个人问题了呀。阿哥现在都定下来了,我这个当娘个,天天最放心勿落个就是侬呀……” 其实小时候,丁宁很喜欢看母亲穿旗袍。但眼下这番场景,她心里只有恐惧。 你已经用一个家困住我了,怎么还期望我走入第二个。 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理喻:“你想想清楚。我要是真结婚了,以后会有我自己的孩子,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们。” “侬……” 有那么一瞬间,丁宁以为母亲就要开始发疯了。但没有,她只是眉头紧锁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过分直白的辩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腋下慢慢抽出那条刚从市集上带回来的羊毛围巾,将它抖开,极轻地覆在丁宁的膝头上。 半晌,母亲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侬自家过得幸福就好了呀。” 眼前的小桥流水,忽然就失了原先的安和。 丁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气得胸口隐隐作痛。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去几步,立在河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刚想点根烟压一压,却发现身上没有火。她只得带着几分狼狈去了趟隔壁五金店,借了火回来,低头就这样当着人家的面,开始吞云吐雾。 等一支烟抽完,胸腔里横冲直撞的闷气才总算散去了些。 丁宁转身回屋,很快收拾好了行李。再出来时,门口那道身影还坐在原处。 “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 她站在门边,黯淡地瞥了眼地上的人,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13. 暗流涌动 在原野上/我像一块缺口/事情总是如此/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就是那缺失的一部分。 当我行走时/我分开空气/而空气总会流回去/填满/我曾占据的空隙。 我们每个人移动/都有自己的理由/而我移动/是为了让万物完整。 ——《使万物完整》/马克·斯特兰德 当听说金莫非打算在开幕式上念诗,沈方远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当她拿到这首诗的内容,更是当场二度崩溃。但当昨天,一袭白衣的金莫非真的走上台,端着薄薄一张纸,用忧郁而怯懦的声音完美演绎了这短短几十个字后,她又觉得自己赌赢了。 艺术最重要的不是技巧,而是故事。 经过这几个月的往来,沈方远早已对金家人的难搞深有体会。无论是这天马行空的父女还是那暗通款曲的母子,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沈方远捏了捏肿胀的眉心,随手将这张字迹潦草的诗稿夹进了某本书的扉页中。金峰一大早就来画廊堵她,虽说已经让助理先去应付,可那人摆明了今天非见到自己不可。沈方远很清楚他想做什么——这个男人野心太大,手脚还不干净,她并不想和他合作。可眼下既然已经被缠上,今天无论如何,她都得想个法子把这一大家子安顿下来,谁也别惹岔子。 “沈姐,金先生问您还要多久?”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泡壶茶,就说我马上到。” 小助理的催促一声接一声,沈方远连留在办公室里多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只得抓起手机,匆匆走了出去。 穿过环绕欧式花园的曲折回廊,她走进了画廊的公共展区。工作日会主动踏进画廊看展的人并不多。因此沈方远一眼便在这片极度克制的灰白空间里,认出了金峰的身影。 “金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莅临寒室?”她大方走上前去,明知故问地说:“怎么,是终于打算考虑投资几件艺术品了吗?” 男人挥了挥手,示意她废话少说:“开个价吧。你要分多少,才肯帮我这个忙?我不挑,随便摘一幅下来就行。” 沈方远仔细盯着对方说话时的表情。 看得出来是迫在眉睫了,她不清楚金峰究竟在外头做了多“野”的买卖,但总之这笔钱应该挺烫手的。 “呵呵,金老明确发过话的事情,我这边没法操作。” 眼见要被打断,沈方远突然一改往日慢条斯理的主理人腔调,逐渐显出尖锐: “况且,每个展子都有完整备案。就算艺术家本人不介意,也不见得没人查。我劝您,还是换条路子吧。我这儿这么多好东西,难道就没有一件能入买家的眼?” 说着,她张开双臂,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自矜朝四周示意了一圈。雕塑、装置、架上绘画,有“品味”的画廊就该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以沈方远夫家的财力,每年都有不少穷困潦倒的年轻艺术家主动上拜求合作。这些人根本不会在意买家的来路。 “不行,必须是我爸的才可以。”然而金峰想都不想就给否了。 看来金额还不低。 沈方远没有急着继续出主意。正好这时,助理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她便顺势邀金峰去展厅正中的石质长凳上坐下。这个位置的视野最好,能将展厅大部分的作品尽收眼底。趁着金峰低头接茶的空当,她不动声色地打开手机,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红色的录音开关,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反扣在身侧。 “一幅不行,就多做几幅。”沈方远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一散,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好艺术家的作品,只收藏一件是不够的。” 虽然这个法子并不完美,但总比引起监管的注意要强。 沉默片刻后,金峰叹了口气:“尽快吧。马总路子很广,手底下有一百多家汽修店,还投了不少影视公司。每间办公室,总得摆点装点门面的玩意儿。” 沈方远心里并不如他这样乐观,那种皮包公司堆出来的流水,真要查起来,一下就露馅儿了。 “我个人的建议是。”她抬眼,斟酌起字句:“最好是以艺术沙龙的形式对外开放,艺术品目要广,项目要多姿多彩,这样才能吸引到真正有缘的藏家们。” 句句都绕着艺术打转,偏偏又没有一句是在说艺术。 沈方远并不确定金峰究竟听懂了几分。她话音还未落尽,后者就已经有些坐不住,起身在展厅里四处踱看。路过门口某幅画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上下左右地打量了好一会儿,仿佛觉得哪里不对。 “这张是谁画的?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他说着,极不讲究地抬起一根手指,朝画布上虚虚一点,几乎就要碰上去。 沈方远顺着他的动作偏头一看,顿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您妹妹的。”她拍着手走上前去,像是忽然撞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您瞧,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金莫非前后一共送来画廊四幅画。先前那张肖像,只在开幕式上短暂露过一面,随后便被她自己带了回去。剩下三幅,都是以新疆为主题的风景写生,分别是《雪山》《薄雾》与《牧民》。 而金峰偏偏一眼看中的,正是那幅《牧民》。 * 年后开盘第一天,三大股指全线走高,盘面上满眼都是喜气洋洋的红。但对于大型机构来说,这种普天同庆的时刻反而是悄悄调仓的好时机。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轨。积压了一整个假期的工作,一夜之间全都追了上来。 丁宁在前一天夜里就读完了研究员的盘前纪要。针对不同的产品,她提前给交易员规划好了方案。可当视线落到之前被要求以两个亿资金重仓购入的标地时,丁宁却稍微迟疑了一下。 就在今天稍早些时候,丁宁被沈方远喊去参加了徐慧芝办的义卖会。地点设在城南一家半会员制会所,门口没有招牌, 停着的车却一辆比一辆低调得昂贵。 名义上是公益活动,实则是强制消费,拉人入会。丁宁对这套规矩再熟悉不过,进场后也没多犹豫,随手挑了一幅工笔花鸟,拿着便去柜台结账。 排队的过程中,她恰好碰见了上回交过手的董秘先生。两人表面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话赶话间,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一项基建项目上。按公开资料来看,他们公司手里拿到的不过是一般砂石采投权,可偏偏,丁宁却从他嘴里听见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资源名称。 “锂?这和贵公司的项目有什么关系?” 她像嗅到了异样气息的寻血猎犬般发起追问。董秘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抬手打了下自己的嘴,像真说错了话似的:“丁总,您就当我胡说。喝多了,梦游呢。不作数,不作数。” 这样的反应明显是不对的。耳机里,交易员已经在催她确认下一步动作。丁宁将思绪从那双躲闪的眼睛里硬生生收回来,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价格。 “徐锐股份……”她索性不想管了:“唉…也还是按原先定好的节奏,正常购入。” “行。”对面的人点点头。 做下承诺的事不可随意回撤,徐慧芝这种人自己肯定是惹不起的。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挥之不散,挂断通讯前,丁宁只好重新做出一次权衡: “有任何异常波动随时告诉我。” “好。” 第一天上班就忙到了凌晨,中间甚至连饭都忘了吃。等丁宁结束完手头的工作,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她极度渴望一些抚慰,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上的,都可以。 她摸黑穿过走廊,手指擦过格栅墙下的那几座冰冷的金属工艺品,分不清哪个温度更低些。 铁艺是只属于现代人的浪漫。在工业革命之前,这类没有生命的材质并不受重视。直到后来金属成为了现代社会最重要的生产工具,人们才学着给所有事物包上一层冰凉却坚硬的外壳。钢铁之心,钢铁般的意志,丁宁也曾引以为豪,故而在布置这间屋子时刻意避开了一切有生命气息的摆件。 但无可否认的是,人仍是实打实的动物。在丢盔卸甲之后,任何坚硬的带有棱角的物体,都会割伤柔软的皮肉。 “你在那做什么呢?” 察觉到异样的金莫非出现在走廊尽头,光从她后方照进来,亮得不太真切。她刚刚在客厅装画。自美术馆回来之后,那张肖像画终于如愿以偿的回到了它最初该在的那片空墙上,正对着不远处热闹而明亮的水族箱。 这大概就是所谓“活着的生气”。既不完美,也不精确,甚至很凌乱,却偏偏是Evelyn最看重的东西。 “没什么,我有点晕。”丁宁扶着沉得像铁砝似的头,声音发虚。她整个人晃了一下,面朝那座冷光凛凛的铁烛台直直栽了下去。 金莫非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扶住了她。 19. 重于泰山 “父亲”这个角色,在丁宁心里始终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那个在外人眼里十恶不赦的不法之徒,在当时尚且年幼的她看来,不过是个温柔得近乎有些窝囊的男人。 即便没有什么天赋,这个男人也会把她画的全家福贴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并且在日记本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今天囡囡说以后想当画家,我要更加努力,将来送她去世界上最好的艺术学校。 可悲的是,丁宁对这些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她只能在那些未被丁红霞清理干净的旧柜子里,零零碎碎地拼凑出这个男人曾存在过的痕迹。 丁宁真正想对金莫非说、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的是: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告别究竟哪一个会先来。前一秒,还穿着新买的公主裙在父母面前转圈炫耀的掌上明珠;下一秒,也许就会被独自丢在泡沫爬垫上,哭得声嘶力竭。 父亲进去后没过几个月就死了。谁也想不到,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最后竟会死于一场不疼不痒的风寒。丈夫的去世对丁红霞打击极大,虽然她从来不说,但丁宁一直都能感觉到。她心里其实是心疼母亲的。那个曾经也被人捧在掌心的女人,几乎在一夜之间被迫独立。 而丁宁也一样。 她不再渴望有人给自己买公主裙,也不再惦记那一听就要花很多钱的艺术学校。只是无数次想,如果当年的大人们没有以保护之名,硬生生剥夺自己看他最后一眼的机会,哪怕只是隔着冰冷的铁栅栏,至少自己还能在回忆里见到他。 出事之后,丁红霞把家里所有和父亲有关的合照,统统撕了个干净。 所以丁宁不知道,金莫非有没有认真看过她父亲的脸。那些饱经风霜的沟壑,还得起几次流年的洗刷;那副已然衰老的躯壳,又捱得过几趟万丈高空的长途跋涉。 可惜这些话,她终究说不出口。她不能拿自己的遗憾强加于人,德高望重的艺术大师也不能与一个短命的囚徒相提并论。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吧。” 但其实金莫非当时当下并没有想太多。和家里错综复杂的关系相比,眼下她更在意的,也许只是自己怎样做,才能让身边的人高兴一点。 去机场的路上一直很安静,两人各有各的心事。等真正抵达时,夜色已经深了。金莫非让丁宁把车停进航站楼地下,她独自推门下去,一路小跑着朝出发大厅赶去。 航班信息是埃伦告诉她的。可金莫非心里隐约明白,母亲并不真心希望她来。 其中的缘由,她大致也明白。无非是因为两个姐姐也在场。她们曾经激烈反对过这段年龄悬殊过大的婚姻,而埃伦既然受过那样的审视与敌意,自然也不会愿意让她的女儿,再去经历一遍同样的难堪。 金莫非在最后一刻赶到了海关口。埃伦并不在这里,只有哥哥,姐姐以及垂垂老矣的父亲。金骏的轮椅在一众健康人里显得格外突出,下半身失去直觉的他感知不到女儿把头靠在上面时,那点迟来的温度。 “爸爸,谢谢。”金莫非半蹲下来,贴着父亲的腿轻轻说。 沐浴着众人的目光走过来时,她一直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两个姐姐的脸。目之所及只有两双素色的皮鞋,在她靠近时突然激动地向前涌了一下,却很快被及时挡在前面的金峰拦了下来。 “莫非,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哥哥看起来既惊讶,又有几分感动。他好像从始至终都只将金莫非当作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偶。无论如何随意摆弄,都不该有明确的感情。 “妈妈告诉我的。” 金莫非感到头被人轻轻抚过,那苍老的触感令她几乎流出泪来。“你是个好孩子。”她恍恍然抬起头,挑高的天顶灯光刺眼,仿若来自天堂的普照。 就在这时,金莫非看见父亲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但还没能让她回味过来究竟是不是幻觉之前,轮椅就已经被两个姐姐推走了。 她呆滞地跪坐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望着那个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熟悉的身影,穿过隔栏,踏进冗长的队列,再与茫茫人海交汇。金莫非混杂的大脑中忽然浮现一句极老派的话,人这一生,赤条条地来,亦赤条条地去。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看着眼前陌生的背影换了一波又一波,直到嘈杂的人声被过滤成一阵阵没有信息的背景嗡鸣,也始终没有起身。 一旁的金峰终于看不过眼,俯身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拽了起来。 * 金莫非的人生一直很轻,像蜻蜓掠过湖面那一下的浅尝辄止。所以当她今天第一次感受到亲情的厚重时,本能的反应也是想避开。在顺路往停车场去的路上,触景生情的金峰说家里还有几幅父亲留给她的画,从来没有人看过,要不要顺便回去拿一下。 金莫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她今天已承受了足够多的情感,不想因此而触及更多难过的回忆。即便有最后一刻的温情,也并不能抹去那些年里自己始终被忽视的事实。 她觉得父亲如果真的爱自己,应该当面说出来,而非总是以这种藏着掖着的形式。把自己衬托得像个罪人,一直恬不知耻的接受着他人的恩泽,且不知回报。 “你还小,很多事不懂。” 金峰用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眼神打量着金莫非。他的鬓角已然半白。按理说,到了他这个年纪,大多数人早该扮演起父亲的角色了。可这么多年来,金峰却始终没有结婚的打算。 奇怪的是,家里人对此也从不多问,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 对,我不懂。金莫非赌气地想着,故意侧了侧身,避开了对方想要落到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我看到了你给妈妈画的那副画,她高兴的都快哭了。”金峰依然不动神色地 观察着她,商人敏锐的嗅觉使他比谁都先看见自家妹妹的潜力:“所以我们在想,等爸爸的展子落下之后,是不是也应该给你策划一下。” 轰得一下,她感到肩上被压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我还不确定自己想不想。” 今天接受杂志采访的时候,金莫非也被同样的问题绊住了。似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艺术家都该渴望表达自我,将丰富的内心世界描摹出来,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换取外界的赏识。 这本应是个良性循环,金莫非的起点已是他人梦寐以求却可望不可及的终点。但她却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全然准备好了。她的内心还很空洞,且她也不想让外人看到这个空洞。 “等一切都安排好,你自然就会想了。” 兄妹俩在地下车库的入口分道扬镳。金峰开的轿车在金莫非背后亮起一道光,从那半暗的身影上仓促地划过,而后又停下:“平常有空多回家,我一直一直都很想你。” 金峰在留下这句后,便循着上升的坡道缓缓驶离了。他好像愈发将自己当成了一家之主,仅仅今晚,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甚至比金莫非记忆中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 金莫非觉得他大抵也还是想念父亲的,不然不会在分离后的当下,企图靠抓紧自己来弥补多年来与家庭的裂隙。 她快步朝停在角落里的那辆SUV走去。已经这么晚了,金莫非心里满是愧疚,只想尽快回去,好让她好好休息。 金莫非再次加快了脚步跑起来。 “久等了,我——” 车门刚一拉开,金莫非便发现丁宁早已蜷缩在放平的驾驶座上睡着了。她收起声音,沉默地盯了会儿,然后轻轻关上了车门。 金莫非突然很庆幸赋闲在家的那段时间自己顺利考取了驾照。不然面对此情此景,她又将不知所措。 “你自己撑着点啊,我快没力气了……” 说来有些惭愧,光凭她一个人的力气,还不足以轻松抱起一个昏睡中的成年女人。可好在这辆车空间足够大,她半是推半是抱的也算是把人挪到了后排的位置。 混乱间,丁宁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意识,闭着眼也不忘低声命令她,把散落在地上的高跟鞋一并拿上来。 “好好好,急什么。” 金莫非一边喘气,一边低声哄她,语气竟也一时之间不像她自己了。 丁宁闭着眼面对着椅背,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和以往金莫非在她嘴中听到的有所不同,很轻浮,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大功告成的金莫非长舒一口气。她对这辆车还不算熟,光是重新调好椅背,就又折腾了半天。等终于坐稳,她抬手调了调后视镜,看着后方的人似乎悄悄动了一下,并且说了句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 “方远,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