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了,但他看得见我》 1. 短信 江将边走边用纸巾擦脸、脖子上的水,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空荡的教室。 空调已经关掉了。 明昭这座海滨城市的夏天,像高中的考试一样,明知道会有结束的那一天,但那一天总是迟迟不来。 江将一手拿起作业本,一手拎起灰色短袖肚子处的布料,摇动作业本,把风送到闷热、潮湿的胸口。 后门突然传来一声“江将”,江将回头正打算讲话,同桌任嘉怡几大步跑向她,边跑还边嚷道:“将将将……将。” 江将举着作业本,朝她扇去一阵热风,不知第多少次强调说:“我的将是四声。” 跟着任嘉怡进来的另两位女生早已习惯这两人的掰扯,一边收拾书桌一边抱怨:“总感觉明昭越来越热了。” 任嘉怡叹气,“快别说了,让班主任听到又得阴阳怪气说别人都不觉得热,怎么就你们几个觉得热。” 江将隔着衣服扯了一把内衣,干脆直接对着胸口扇风,却依旧没能缓解户外活动产生的湿热感,她苦着脸说:“热的我都不想穿内衣了,胸完全就是被两块湿透的海绵包住的。” “小声一点,有监控。”任嘉怡一边提醒一边朝教室后边右上角的监控看,一看就看到好几个同学进了教室。 她正想说点别的,徒劳地替这位同桌掩盖掩盖,可她的这位同桌,左臂懒懒地搭在桌上,头枕着左小臂,调低了一点音量继续道:“我得研究研究乳贴,我可太烦穿内衣了。” 嘴被突然伸过来的手捂住,江将边躲边疑惑道:“你捂我嘴干嘛?我声音很小了啊。” 上半身撑起来的时候,江将看到了已经稳稳当当坐在后排的彭知序,表情平淡地“噢”了一声,又趴回了桌子。 一出校门,任嘉怡就对着湿热、吵杂的街道大吼:“下周就要放暑假啦。” 江将故意惹她,嘲道:“这么兴奋,我看你是复习的很好了。” 任嘉怡跳起来箍住江将的脖子,骂道:“我看你是找打。” 江将抓住任嘉怡的小臂就是一口,松了嘴嫌弃地大嚷:“咸的。” “哈哈哈。”任嘉怡大笑,干脆把手臂往江将的嘴边送,“咸死你。” 两人一路闹到公交站,任嘉怡被公交车拉走,江将独自朝家走。 家里也热的跟蒸笼一样。 江将拖鞋都没穿,直接进客厅,刚把空调遥控器拿到手上,就被人夺走。 老太太一手攥紧遥控器,一手举着不锈钢大汤勺,不耐烦地横了她一眼。 江将在原地站了一会,什么都没说,回到卧室,打开了卧室的空调,并关上了门。 老太太的东西占了半间卧室,床也被占了一半,那一半铺着一条印有牡丹花的床单,同江将的柠檬黄色的床单十分不搭。 冷风呼到脸上,江将有点恍惚,一时分不清这间卧室是她的,还是老太太的。 客厅传来父母的声音,江将走出卧室,餐桌上已经摆好四菜一汤。 门口再次传来响动,穿着篮球衣,抱着篮球,大汗淋漓的江来出现,老太太边解围裙边嗲声唤江来的小名,“满满啊,快去洗手,洗完手过来吃饭。” 江来抱怨:“怎么不开客厅的空调?都快热死了。” 老太太笑容满面地说:“开了的开了的,等你坐一会儿没那么热了,再调低一点儿。” 江将坐到餐桌边,举起筷子进攻老鸭汤,筷尖还没碰到鸭肉,两个鸭腿便被老太太快速地夹起,一个放进了她爸的碗,一个放进了江来的碗。 老太太不断地给江来夹菜,并出声哄江来吃青菜。 江将爸妈则像往常一样,自然地交流工作上的事情。 老太太来明昭是为了照顾中考的江来,如今江来中考结束都快半个月了,老太太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除了江将,其他人似乎也没有一定要老太太赶紧走的意思。 深夜,窗外城市运转的噪音渐小,浑厚的鼾声却越来越大。 江将抬起腿,脚尖对准老太太的右小腿。 她的脚还未落下,鼾声忽然变小。 江将收回脚,翻身朝向窗户那边,只凉快了一秒的后背,又开始流汗。 这一夜,江将跟盖在蒸笼里的包子馒头似的,身上又热又湿,到凌晨四点多,她已经跟学校食堂熟过头的包子一样,挨着床的部分都快被汗液泡浮囊了。 江将赶在老太太起床叮叮咣咣做早餐前离开了家。 凌晨五点半的室外,还是热气腾腾的。 江将低头掏书包里的折扇。 健身区飘过来一道熟悉的声线。 彭知序正一边做引体向上,一边与同班男生罗宇辰闲聊。 她摇着折扇,扇走那人的声音,疾步跑向学校。 教室里已经有好几个住校生在自习,天花板上的风扇呼呼旋转,江将坐到自己的位置,回头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 汗水还未被风扇吹干,手机嗡嗡振动了一声。 江将低头查看,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没穿奶罩?走起路来很弹噢。】 江将下意识耸了一下肩,感受到内衣肩带的存在后,回头看教室里的其他人,观察了一会儿,没发现表情异样的人。 她一边拨通这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一边继续注意其他人的表情。 直到通话自动结束,她都没有听到手机振动声或铃声,更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表情有哪里不对劲。 发这条消息的人很明显听到了昨天她在教室说的话,所以是那时候在教室里的人吗? 可除了彭知序,她那时候没看到其他人。 而且发这条消息的人肯定是男生,女生一般不会把内衣说成奶罩。 也许是有人通过监控视频听到的? 江将抬头看监控。 不是监控,她今天是从后门进来的,监控只能看到她的后背。 江将收拾书包,急匆匆地出了教室,边走边给任嘉怡打电话。 “昨天我说不想穿内衣的时候,教室里都有哪些人?”江将问道。 问完这话,江将的心跳变缓,冷静不少,干脆直接告诉任嘉怡缘由,“有人刚刚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问我今天是不是没有穿奶罩,说走起路来很弹。” 那头的任嘉怡大骂了一声“靠”,说道:“昨天我只注意离我们最近的彭知序,其他人想不起来具体都是谁了。不过能把内衣直接说成奶罩的,八成是男生。” 江将警惕地环顾四周,回道:“我也这么觉得。” 任嘉怡看一眼手里的中性笔,着急地问:“我以前让你随身带一只打开的中性笔,今天带着的吗?” 绿灯亮了,江将走上人行道,在轰轰车流声中说:“带着的,一直带着的,我现在快到家了,没事。如果是班上某个男生发的,暂时应该不会做其他的事。” 任嘉怡稍微松了一口气,“到家了再挂电话。” 回到家,江将跟任嘉怡开了视频,任嘉怡方才挂断电话。 江将坐在书桌前,又看了一遍那个陌生的号码,截了一张图,删掉了短信。 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大雨也会随之而来,所以最近异常的热。 胸口的衣服汗湿了好大一块。 江将拿上换洗的衣裤,准备再去卫生间冲一次凉。 门推开一半,马桶上的江来惊声尖叫:“啊啊啊,江将,你不知道敲门吗?” 江将砰的一下把门拉上。 原本在厨房忙碌的老太太跑过来,急切地问:“满满,怎么了,怎么了?” 江将乜了一眼面色不善的老太太,回到卧室。 父母的卧室传来一阵火大的骂声。 吃早餐的时候,睡眠不足的人都没有话讲,黑沉着脸机械地将食物填到嘴里。 吃掉三颗水煮蛋,又喝完一大杯鲜牛奶的江来,来劲儿了,不满道:“江将,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每次进卫生间都不知道敲门。” 老太太帮腔:“女孩子家家的,不懂点礼貌不行。” 父母从不参与江将与江来的姐弟纷争,也十分不愿意搭理老太太,像往常一样,保持沉默。 江将也保持沉默。 老太太看儿子儿媳的脸色,没敢再吱声,江来很快觉 得没劲儿,桌上就只剩下进食的声音。 早餐吃完,江治国起身时说:“彭钧让今天去他们家聚餐,午餐和晚餐都不要做了。” 老太太还在问彭钧是谁,家在哪里,为什么要聚餐,江将已经回到卧室。 一套数学真题做完,江将去卫生间洗澡,洗完出来刚坐到书桌前,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发来的。 【今天聚餐要穿奶罩吗?打算穿什么款式的?】 怀疑对象一下清晰明了,发短信的人是彭知序。 只是江将总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那人没有对她做这种事情的动机。 刚上高中不到一周,她就和那人几乎不再讲话。 那人每天除了上课学习,还跟班上的同学组建了乐队,参加各种文艺体育活动,生活十分丰富,在学校备受瞩目。 她怀疑他都没注意到她在疏远他。 他不可能莫名其妙给她发这样的消息。 何况他也不像是如此猥琐下流的人。 不过,江将还是难免想起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 想当初她见老太太有好的东西全都就着她爸,而她爸对老太太却十分冷淡,她就偷偷给在美国的姑姑告状,姑姑来了一句是你奶奶活该,并道出了具体缘由。 她便懂得了凡事不能看表面,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 上午十一点,江将自然地跟着一家人进电梯,江治国和于素英神色淡漠,对她的行为,甚至她这个人都满不在乎。 脖子上挂着耳机的江来,却无语道:“你不是早就不参加这种聚餐了?今天发什么神经?” 江来口中的这种聚餐指的是她家与彭知序家的聚餐。 搬进这个小区之前,江将的爸妈和彭知序的爸妈在同一个单位上班,属于关系比较好的同事。 搬进这个小区之后,彭知序的爸妈辞职进了外企。 但两家人之间的联系依然紧密,经常聚餐。 自从决定疏远彭知序,江将就再也没有参加过这种聚餐。 因为是她单方面疏远人家,人家几乎没有察觉她的疏远,便从未有人问过她为什么突然不再参加这种聚餐。 而江治国和于素英除了同事朋友,眼里再看不见其他人,她参加或不参加聚餐,他们都完全不在乎。 江将还没回答江来的问题,老太太突然接话说:“女孩儿该呆在家看屋。” 江将从姑姑那里得知老太太曾经偷藏江治国和于素英的护照、签证以及身份证,导致江治国和于素英错过出国深造的机会,如今她一看老太太的脸就觉得恶心。 往常江将都是模仿父母的行为,无视老太太,今天不知为何突然被老太太的话一下激怒,大声道:“关你什么事。” 父母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一直被老太太捧在手心的江来,以教训的口吻说:“江将,你目无尊长。” 江将的怒火越烧越旺,吼道:“管好你自己。” 江来被吼的一愣,气焰全灭,只小声嘀咕:“神经病。” 老太太原本因为江来为她撑腰而明亮的脸色一下黯淡,没敢再多说一句话。 彭知序的父母转入外企没几年,赚了不少的钱,恰好碰到同一小区的人出售一套大平层,马上拿到手。 如今一家三口住在建面两百平的大房子里,江将一家五口一齐进入大横厅,大横厅都还是很宽敞。 江将穿上一次性拖鞋,往横厅沙发那边瞧了一眼,没看到彭知序,倒是看到了两张生面孔。 彭钧招呼江将和江来,说道:“知序在卧室,你们直接进去。” 江将没管那两个陌生人姓甚名谁,来这里做什么,同彭知序的父母一一打完招呼,就捏着手机进了彭知序的卧室。 卧室里除了彭知序,还有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女生,留着自然微卷的短发,怀里抱着彭知序的吉他。 女生坐在彭知序的床上,而不是彭知序卧室的沙发上。 彭知序的床是禁区,除了他自己,其他人挨都不能挨。 所以这是解禁了? 2. 试探 江将这边还在猜想这位陌生女生与彭知序的关系,江来早已走到电脑桌前,打开了彭知序的电脑,玩起网络游戏。 正弹吉他的女生被惊扰,抬起了头,温温柔柔地笑着,一双眼亮的出奇。 但她只是笑,并不说话。 江将冲她微微颔首道:“你好。” 然后不再看她的脸,专心寻找彭知序的手机。 床上有一部手机,大概是彭知序的,可这位女生坐在床上,江将不敢确定,但怕错过机会,赶紧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那部手机的屏幕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响动。 江将出声打断女生弹吉他的动作,问道:“彭知序人呢?” 女生的嘴巴和卫生间的门同时打开。 女生说:“在卫生间。” 彭知序拉卫生间的门,径直走向他的床,探身拿起被子上的手机。 江将怀疑自己成隐形人了,否则这人是怎么能完全当她不存在的? 既然他把她当隐形人,那她只能发出点儿声音看看了。 “彭知序你有副卡吗?装在不常用的手机里的那种?”江将大声发问。 卧室里有一股江将不熟悉的香气,很轻柔却很持久。 她的视线从冷漠的彭知序身上移开。 坐在床边的女生抬头看着彭知序,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 为此江将也耐心地等待着。 好半天,只等到彭知序反拿手机,对一直望着他的女生说:“你扫我。” 他这是打定主意一句话都不跟她讲了。 试探无果,江将准备找借口撤回家,与任嘉怡通话追查其他嫌犯,扫完码的女生忽然说:“我有一张宁市的卡,不打算用了,你要用吗?” 宁市是一座北方内陆城市。 江治国和于素英曾经与彭知序一家一起去过那里旅游。 所以这女生是他们旅游时候认识的?还是说他们去旅游就是为了见这女生一家人? 思绪飘来荡去,差点坏了正事。 江将急忙把思绪往回扯,客气道:“不好意思,我想借一张本地卡。” 女生捧着手机,仰着一颗仿佛被造物主精雕细琢过的头,笑道:“没事。” 这人未免长得也太漂亮了。 江将不自觉屏住一口气,转身面对大敞的门,轻轻慢慢地吐息。 老太太突然出现在门口,说道:“喊你们出来吃饭了。” 彭知序看一眼门口的老人,应了一声“知道了”。 老太太没敢像进入江将的卧室那样,大摇大摆地进入彭知序的卧室,只一手扶着门框,脖子抻长,找江来的人影,说道:“喊我们满满一声。” 彭知序转身去叫打游戏打的忘我的江来。 出了彭知序的卧室,彭钧便交待:“知序,你带着他们姐弟俩好好招待郁可,吃完饭你和江将带着她去学校熟悉熟悉环境。” 四个小孩在日常用的餐桌上吃饭,大人则聚在一张圆桌周围。 饭吃到一半,彭知序忽然冷淡地向江将和江来介绍道:“这位是丁郁可,转学生,下周一到我们班上课。” 下周一,那不就是明天。 怎么这都高三了,还转学,而且还是从宁市那么远的地方转来明昭。 江将纳闷,伸手夹起一颗色泽红亮的丸子咬了一口,味道酸酸甜甜。 她从未在彭家的餐桌上看到过这道菜,大概是为了丁郁可一家专门做的家乡菜? 想到这一点,她便没再碰那盘丸子。 大人们那边正在推杯换盏,丁郁可的爸爸举起酒杯感谢江治国,“治国,多谢你和素英两人帮忙,才让我们郁可顺利转入明昭最好的高中。” 江治国满脸真诚笑意,回道:“这件事能办的这么顺利,完全是因为你们家郁可足够优秀。” 老太太激动地插话:“我当初就是打定主意让我们家老大走这条路,看来是走对了,走对了。” 江治国和于素英两张脸同时变阴,其他几人忙打圆场,东拉西扯埋掉了老太太的话以及情绪。 江将冷笑了一声,却不知道自己这声冷笑究竟是由江治国的话引起的,还是老太太的话引起的,抑或者是他们的话共同引起的。 一餐饭吃完,彭知序起身收拾碗筷、桌子,丁郁可自然地跟在他身边帮忙。 两人看上去很熟,不像只是那次旅游见过面的关系。 江来早已回到彭知序的卧室打游戏。 大人们一边收拾客厅、厨房,一边夸张地发出各种笑声。 江将的目的未达成,边看手机边往家走。 暂时还没有新消息进来。 到达与任嘉怡约定的冷饮店,已经是下午一点。 江将点开截图给任嘉怡看,“我截完图就把短信给删了。” 任嘉怡念了一遍电话号码,皱着眉说:“我们得先想办法把班上同学的电话号码都搞到手。” 一口清爽的芭乐汁咽下喉,江将摇了摇头道:“这样容易打草惊蛇。” “你怎么这么快就排除彭知序的嫌疑了?”任嘉怡搅动杯底的冰块。 “他应该没那么无聊。”江将若有所思地说。 任嘉怡提醒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江将笑了笑,说:“也对,再观察观察。” 饮料喝完,两人放下这件事,乘公交前往市图书馆。 她们运气不错,找到了两张相邻的靠窗单桌。 窗外的夏天依旧是一副绝对不会提前结束的傲慢模样。 江将闭眼,揉捏睛明穴,太阳穴忽然冰冰凉凉,并闻到一股风油精的味道。 “醒醒神。”任嘉怡用口型说。 她说着又将食指贴到自己的太阳穴,揉了好几秒。 再抬头时,天已黑,馆内的人正陆陆续续离开。 江将背上书包,边走边说:“要是有同学群就好了,偏偏只有家长群。” 任嘉怡想了一想道:“不然我让跟我们没那么亲近的女同学建群怎么样?” “试试看。”江将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台风终于来了。 不过明昭受的影响不大,全市没有一所学校停课。 何况大部分学校都开始期末考试,就算受到了大的影响,也不一定会停课。 一中的作息相对比较人性,住校生七点十分起床,走读生七点五十到校。 江将和任嘉怡约好去学校食堂吃早餐。 从家步行到学校只需要十来分钟,江将七点十分出发,到学校大门口的公交站台等任嘉怡。 街道上有一些被风雨折断的细树枝,空气湿润到人快长出鱼鳃。 江将想着遥远的北方,打开了单词本。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自不远处传至耳边。 “这个就是蟑螂吧?”丁郁可蹲下看着四脚朝天的黑褐色虫子问道。 “嗯,被杀死的美洲大蠊。”彭知序给出十分具体的回答。 丁郁可起身,边走边惊讶地说:“你竟然连品种都知道。” 彭知序收回余光,跨过好几只美洲大蠊朝学校走。 江将的单词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默念:“cockroach,roach.” “将将……”任嘉怡跑下公交车大声喊道,并揽住了江将的肩膀,“我今天要吃十个纸皮烧麦 。” “十个太少了吧?吃完刚到教室你就饿了。”江将反手把巴掌大的单词本插入书包侧袋,照常故意挑衅任嘉怡。 “那就再来十个大肉包。”任嘉怡眉一扬,放出狂言,瞅到前方不远处的那个人时,贴近江将的耳朵,小声问道:“彭知序的嫌疑还是没有完全解除吧?” 彭知序和丁郁可正过马路,两人边走边聊,看上去关系的确很好,江将说:“我实在想不到他做那种事的理由。” 任嘉怡:“有什么想不到的,压力大的高中生,什么都做得出来。” 知道江将说不想穿内衣,以及第二天有聚餐的人,目前的确只有彭知序一人。 她们不得不怀疑他。 她不得不怀疑他。 只是江将仍然不信他能对她做出那种猥琐下流的事情。 “我已经快两年没去他家聚过餐了,他其实不算知道我今天要参加聚餐的事。”江将忍不住找证据证明彭知序不是“犯人”,“还有刚上高一的时候,老师让我们填理想的大学,他填的是明昭大学。他爸妈也只关心他的身心是否健康,对他的学业没有任何要求。他的人生没有任何压力。” “是么?”任嘉怡不信,并开始唉声叹气,“唉,我妈还想给我请一对一家教,我都快烦死了。” 江将扭头看了一眼任嘉怡的侧脸。 也许每个人都有压力,彭知序不会是个例外。 期末考定在周三,今天周一,第一节课是语文。 班主任站上讲台,抬手指指后排,说道:“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其他人都扭头看向站起来的丁郁可。 彭知序没看,他看着桌子。 江将有些好奇他不看丁郁可,在看什么,脖子伸直了瞧。 他察觉了,抬眼看她。 江将常常觉得漂亮好看的人固然不少,但像彭知序和丁郁可这样突然抬眉、抬眼,还能漂亮好看的人实在是不多。 为此她有些出神。 “大家好,我叫丁郁可,刚从宁市转来明昭,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丁郁可的双手握拳,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不知从谁的嘴里突然冒出“喔喔”两声,紧接着就是热烈的掌声,以及越来越杂的起哄声。 江将被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讲台。 丁郁可似乎也被吓到了,漂亮的五官僵硬如枯木,皮肤涨的通红,匆匆地弯了一下腰,走下了讲台。 感觉好奇怪。 江将拧着眉凑近任嘉怡,准备分享自己的感觉,任嘉怡曲起食指点点她的头,说道:“赶紧复习,我只有考好了,才能避免上一对一家教的厄运。” 上一对一家教,对任嘉怡而言竟然是厄运。 人与人还真是不一样。 江将“噢”了一声,又回头瞧彭知序,这人也正认真投入地复习。 大部分人都很快进入到了复习状态。 江将只能独自探究地看向丁郁可。 丁郁可前排的两个男生,正扭过身,同丁郁可讲话。 丁郁可的皮肤颜色已经快完全正常,可五官还是很僵硬。 顶级美女对这种被瞩目的事难道不应该习以为常吗? 怎么丁郁可是这种表现? 江将转头的时候,彭知序又抬眼看她。 她自觉频繁转头,有点打扰到他,于是歉意地笑了一下。 彭知序却忽然说:“我没有副卡,没有不常用的手机。” 啊! 他以为她是想提及昨天借卡的那件事。 江将忙说:“我知道。” 彭知序停笔,直视她,问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3. 变态 班主任敲响讲桌,厉声道:“好好复习。” 江将简直想叩谢班主任,快速扭身转头。 明明对方才是个“嫌犯”,怎么她这个受害人反倒更像是“嫌犯”,好一会儿都只能拿着笔在书上心虚地乱写乱画,根本无法凝神复习。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江将正起身往食堂冲,丁郁可忽然来到她桌边,温温柔柔地问:“我能跟你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已经冲到门口的任嘉怡停了下来,江将着急地扭头看还坐着的彭知序,疑惑道:“你不跟他回家吃?” 丁郁可清亮的眸子里生出一抹窘色,瞟一眼彭知序,以及门口的任嘉怡,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待会儿去吃。” 没听懂她待会儿是要跟彭知序回家吃,还是待会儿独自一人去食堂吃的江将,听着震耳的脚步声,不想再耽搁时间,拉住她的手道:“走吧,晚了的话好吃的都被抢完了。” 任嘉怡学了一上午,早已饿到脾气暴躁,催促道:“快点,快点。” 三人跑了一会儿,跑散了。 任嘉怡喘着粗气,望着前方几乎快被人群淹没的丁郁可,问一旁的江将,“这人该不会在原来的学校是搞体育的吧?” 江将只知道丁郁可很优秀,以及有一张不用的宁市的电话卡,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摇了摇头拖着任嘉怡继续跑,“搞不好她是十项全能型人才。” 这位优秀的丁郁可同学,饭量也相当优秀。 江将看着她面前的酸辣粉和红烧牛小排面,不礼貌的话差点脱口而出,任嘉怡端着盘子坐了下来。 江将又看着任嘉怡盘子上那堆成一座小山的米饭,笑道:“你有饭搭子了。” 任嘉怡和丁郁可对视一眼,也笑了起来。 三人边聊边吃,花的时间长了一点儿,又在操场散了一会儿步,才回教室。 临近期末,学校不再强制午休,这会儿还不到一点,人都快到齐了。 彭知序竟然也在。 这人明明每天都要回家吃饭、午休的。 丁郁可刚回到座位,立即有几个同学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她的过往。 她的五官又出现了那种僵硬感。 江将皱眉走了几步,想了又想,忍住了转身的冲动,靠窗的杨帆恰好叫了她的名字,她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江将问。 “那道大题我解出来了。”杨帆扯出一个笔记本,笔尖点着纸张说道。 江将低头仔细看他指的题。 这道题是上周六放学前数学老师留在黑板上的难题。 江将弯了弯腰,继续看他的解题步骤,边看边说:“你用的这种方法啊?其实直接找线线关系更简单。” “是么?”杨帆疑惑,挪坐到同桌的椅子上,拍拍自己的椅子问道:“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江将直起腰想了想,望了一眼自己的座位,说道:“我把我的解题步骤拿给你看吧,你一看就能看懂,不用我讲。” “也行。”杨帆右手的大拇指骨节推了推黑框眼镜,“我看不懂再找你。” “嗯。” 江将转身,不小心踩到了谁的脚,抬头发现是彭知序。 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对不起,我没看到。” 彭知序看一眼鞋尖半个浅浅的脚印,侧身往左,径直朝后走,经过丁郁可的座位时,转告道:“班主任让你下午第一节课去办公室一趟。” 围在丁郁可身边的男男女女,因为彭知序的出现,不情不愿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丁郁可的神情顿时松快不少,江将为此也松了一口气。 她准备去拿笔记本时,杨帆说:“要不你还是直接给我讲吧,正好我也给你讲讲我的思路。” 江将觉得没这个必要。 她解那道题的时候用了两种方法,两种方法都比杨帆用的那一种简单直接。 她实在没必要浪费时间了解一个她考虑都不想考虑的方法。 只是如果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一定会伤到杨帆的自尊心。 高中生这方面的自尊心总是很强。 “可以。”江将维持礼貌的微笑。 杨帆的桌面和桌肚都很整洁,他周围也没有异味。 江将坐到他的椅子上,拿过他的笔写自己的解题方法,“用这个方法可以避免复杂的计算过程,比较节省时间。” “嗯。”杨帆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夹着一支笔,一下一下地转动,彭知序经过时,他用笔头撑了一下镜框,邀请道:“彭知序,你要不要也来听听看?” “要听吗?”江将停笔望向彭知序。 高中之前,江将和彭知序经常在一起学习,两人很喜欢找难题的不同解法。 找出最好的那种解法时,常常激动地拥抱。 说是拥抱,实际上都是江将抱彭知序,而被抱的彭知序总是异常僵硬,渐渐地江将就不好意思抱他了。 高中之后,江将不说抱他,连话都很少同他讲。 很多时候,江将其实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因为彭知序要留在明昭而疏远他。 只是没想到她一边犹豫要不要疏远彭知序的时候,她和彭知序的关系已经疏远。 某些时刻,她甚至怀疑他们从未亲近过,从前那些亲近的瞬间,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制造的幻象。 彭知序没有理会杨帆,也没有理会江将,漠然着一张脸回到了座位。 “你们女生为什么都喜欢他这种高冷的男生?”杨帆瞟着彭知序的侧颜问道,“因为得不到就更想要?” 江将快速写下第二种方法,说:“那你得去问喜欢他的女生。” “全校那么多女生,我得问到什么时候?”杨帆瞪大眼,语气夸张地说。 “好了,你琢磨琢磨吧。”江将搁下笔说道。 “我是得琢磨琢磨。”杨帆摸着下巴的胡茬点头应道。 学校不强制走读生上晚自习,任嘉怡住得远一些,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就回家,江将住得近,上到十点才会收拾书包离开教室。 任嘉怡走之前让江将回家的时候拿着摘掉笔帽的中性笔。 江将握着笔戳了戳草稿本。 很趁手,就是不知道真的遇到危险时,她还能不能握紧这武器。 江将从教室前门出去,经过 走廊,隔着窗户看到正收拾书包的彭知序。 奇怪了。 以往这个时候,她都是走到校门口,才会看到与乐队朋友练习完的彭知序。 她又走了几步,隔着紧挨后门的窗户看到了丁郁可。 一下没那么奇怪了。 台风过后,夜晚稍微凉快了些。 江将收起折扇专心走路,耳畔偶尔划过彭知序和丁郁可的交谈声。 “我能跟你一起玩乐队吗?我会吉他、钢琴、贝斯,还有架子鼓。” “快高三了,我不打算继续玩。” 难怪他会上晚自习。 江将打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 空气湿度高,扇面拨动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湖水,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费力。 周三一天的考试结束,任嘉怡凑近江将悄声问道:“有收到新的消息吗?” 江将冲她摇头。 “那就好。”任嘉怡喂给她一块巧克力,“考完试我们再继续追查。” “嗯。”江将被她的热血逗笑,含着巧克力翻了一页书。 直到周五考试结束,江将都没有再收到任何新的消息。 这让她更加确定那人就在这间教室。 说不定期末考试一结束,她会收到更下流的消息。 考试结束后的教室乱成一锅粥,只有很少几个人在学习,任嘉怡是其中一个。 江将轻拍了一下她,说道:“我去上厕所。” 任嘉怡“嗯”了一声,笔不见停地写。 “啊啊啊。” 一阵尖叫声吓得任嘉怡猛的抬起头。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问那个尖叫的女生。 “有人在厕/所偷/拍。”那个女生满脸恐惧地说,“我看到手机了。” “哎,怎么可能?屎尿屁有什么好看的?”有男生作出恶心状。 女生气愤道:“我莫名其妙撒这种谎干什么?” 任嘉怡丢下笔就往厕所跑。 丁郁可看着彭知序经过,又看着任嘉怡经过,十指抠紧桌板,却始终没能站起来。 那手机套着一个发黄的手机壳,镜头很普通,江将分辨不出手机的品牌和型号。 她轻轻地转动门闩,拉开门,以极快地速度跨出去,拉住隔间门的把手,正打算大声呼喊时,彭知序恰好经过女厕门口,她着急地说:“这里面有个变态,快来帮我堵一下。” 话音刚落,任嘉怡及时赶到。 任嘉怡左看右看,抄起墙角的拖把举在手里,“将将,你松手,让他出来,看我不打死他。” 江将闻言松开把手,彭知序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一脚踢向门板。 里面的人惨叫一声,瞅见门已开,便想趁机逃跑,三人同时冲上去,又把他堵进了隔间。 江将趁任嘉怡和彭知序狂揍他的时间,拿走了他的手机。 手机顶端不见信号格,里面没装电话卡。 彭知序扯下他卷到脸上的灰色校服,一张普通的,处处可见的高中生的脸露了出来。 变态并没有长着一张谁一看就大呼变态的脸。 4. 关注 警察、江将她们的班主任于小茗以及学校保卫科的人全都到现场时,依然还被堵在厕所隔间的男生全身湿透了,汗水、污水混合而下,在他平凡的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警察驱散堵在女厕门口的学生,男生的班主任出现。 已经被警察拉出隔间的男生突然声泪俱下道:“我是因为连续考了几天试,脑子昏昏沉沉的,走错了厕所,我真的没有偷拍。” 不是都证据确凿了吗?这男生为什么还敢狡辩? “我看到他偷拍了的。”江将激动地说。 男生的班主任站到男生身边,问道:“既然你说是偷拍,那说明你没看到是谁在拍?怎么就笃定是他拍的?” 江将、任嘉怡以及彭知序当场愣住,但三人也只愣了那么几秒,立即你一言我一句地反驳这位老师。 “什么叫我们笃定?我们这是抓到他现行了,你竟然还替他狡辩。你可真搞笑,为变态狡辩,你配当老师吗!”任嘉怡气得大声嚷道。 “男厕所和女厕所不一样,他要真是走错了,进来发现不对,就会出去,而不是走进隔间。”江将越说越气,最后甚至想上去踢这老师,以及这位明显在表演的男生一脚了。 身边的彭知序及时拉住了她,说道:“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他手上还拿着偷拍用的手机。” 其中一位警察严肃道:“好了好了,别吵了。” 另一位警察则对还在哭诉自己的委屈的男生说:“把手机打开,我们检查一下自然就清楚了。” 男生摇头道:“那不是我的手机,是我捡的,我刚拿在手上,他们三个就开始打我,我根本没有时间解释。” 彭知序终究还是没能拉住江将。 “你真可笑,难不成这手机有什么魔力,让你刚捡到,就趴在地上透过隔板偷拍?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是变态上身了?”江将一脚踢到男生的膝盖,明明只是刚好擦过,这男生却呜咽一声倒在了地上。 江将气得又想踢他一脚,拿着手机的警察惊讶道:“居然没有密码。”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集中在他拿的手机上。 “里面什么都没有。”警察翻了几分钟手机,语气比刚刚更加惊讶,并将手机递给了他的搭档,“非常干净。” “怎么可能?”任嘉怡凑上去看。 “肯定是刚刚我把他关在隔间的时候,他趁机删除的。”江将瞥一眼那男生。 他的脸还是黏腻潮湿的,眼里却已经满是安定之色。 一切明显就在他的计划之中。 警察无奈道:“那没办法,没有证据,我们除了让他下次不要再走错厕所,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做。” 男生的班主任挺着青蛙肚,点着江将三人说:“你们要公开给王潇道歉,并且其他同学打听起来,你们要替他澄清。” 一直没怎么参言的于小茗说:“何老师,你这要求很不合理。虽然最后无法确定王潇是不是有偷拍的行为,但他的确走错了厕所,并且进了隔间,拿起了一个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手机,做了让人认为他在偷拍的事情。他们仨不会道歉,也不会替他澄清。他如果不想其他同学误会,只能像警察所说的,约束自己的行为,不要再走错厕所。” 王潇忽然嚎啕大哭,“何老师,我真的只是走错了厕所。今后同学们该怎么看我?我看我还是转学算了。” 彭知序这才想起在那里见过这个王潇。 高二刚开学的时候,王潇与他和江将一起上台领过奖。 学校给年级前五名发奖学金。 江将是第一名,他是第五名,王潇则是第二名。 领完奖的人回到各自班级队伍的末端。 他和江将在一班,王潇在二班,两个班级的队伍相邻。 江将正与任嘉怡开心地数各自袋子里的奖金数额。 旁边队伍里的王潇与前面的一个男生则同时瞄他身边的江将。 王潇前面的男生说:“你怎么还是比江将考得差?” 王潇猥琐地笑道:“谁让她的胸围比我大?” 那天的开学典礼结束,被太阳晒到冒烟的学生们急切地赶往装有空调的教室,而王潇忽然倒地嚎叫不起,并被送往医院,检查出手腕骨折,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石膏。 彭知序搔搔下巴,厌恶地看着仍在表演的王潇,说道:“你连自己进男厕所还是女厕所都控制不了,还想控制别人的议论?” 任嘉怡无所谓地冷笑了一声道:“好啊,我们仨今天散学典礼就给你公开道歉,只要你承受得了后果。” “我必须要得到公开的道歉,我应该得到公开的道歉。”王潇的表演戛然而止,周身都透着迫切的需求。 似乎比起偷拍,王潇对偷拍的后果更兴奋。 江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她还没来得及深想,警察就说:“这种事情闹大了,对这位男同学你自己,以及这位女同学,都没有任何好处。” 王潇脸上明显是对把事情闹大的渴望。 江将皱眉,因为王潇奇怪的表现,也因为警察的话。 “我可以公开给你道歉,而且我不会让人知道你是谁,做了什么。我甚至可以保证让其他同学再怎么猜,都不会猜到你王潇头上。”江将眼瞳黑亮,饶富兴味地观察王潇的神情。 何吴林挺一挺青蛙肚,像是打了一场胜仗,昂首道:“就这么说定了,江将你写完道歉稿,拿给我过目。” 王潇神情骤变,渴望转为失望,继而又平添一丝不知是故意露出,还是拼了命藏却最终没有藏住的猥琐,说道:“我想了一下,这种事对女的影响更大。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你的公开道歉我不要了。” 警察说:“确实,这种事对女的影响挺大,大家都互相理解,别把事情闹大了。” 这种事对女的影响更大。 你的公开道歉我不要了。 江将感到可笑。 她也的确笑出了声,回道:“那我谢谢你们了。” < p>其他人都离开了女厕,里面只剩下江将和任嘉怡。 任嘉怡见江将洗了很长时间的手,担忧道:“当时是不是很害怕?早知道我就跟你一起来了。” 江将对着水池甩手上的水,差不多不再滴水了,边走边笑着说:“我一点都不害怕,我只是有点失望,还以为抓到给我发短信的那个人了。” “没事,反正放暑假了,我们有很多时间研究。”任嘉怡掏出纸巾递给江将。 放完短暂的暑假,她们就是准高三生。 任嘉怡的父母对任嘉怡的期望很高,她暑假大概率会上一对一家教课。 就算任嘉怡反抗有效,不上一对一家教课,她暑假大概率也没有多少闲聊闲逛的时间。 江将只是在心里把这些想法过了一遍,没有讲出来,只说:“王潇和那个给我发短信的人完全不一样,王潇想得到关注,但那个人似乎更享受在暗处的感觉。” “这样吗?”任嘉怡疑惑,随后又无奈感慨,“现在的变态真的是越来越多了。” 回到教室,其他人全都向江将投来好奇与猜疑的目光。 坐在她附近的同学,直接问抓到的变态究竟是谁,江将说:“完全不认识,现在我连那同学的脸都快忘了,他看着太平凡了。” 任嘉怡帮江将回答:“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你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点。” 无数个同样的问题中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江将你该不会被拍到了吧?听说现在偷拍技术先进的很,能直接上传云端然后删除。”坐在丁郁可前面的那个男生王瑞,站在座位上,勾着一抹龌龊的笑,“说不定没多久,你的照片和视频就被传遍了。” “你这么了解?该不会就是刚刚在厕所的那个变态吧?”江将慢悠悠地转过身,视线越过彭知序的头顶,轻悠悠地搭在王瑞的脸上,“要不你先把照片和视频发给我再传播,我主要是想看看你的偷拍技术如何。” 王瑞跳脚骂道:“神经病吧你,我刚刚一直在教室。” 他骂完,又用下流的语调意味深长道:“我要真想偷拍,也不会偷拍你,我可没那么饥不择食。” 他狗嘴里吐出“饥不择食”四个字时,回头瞟丁郁可,丁郁可面如土色,头一下埋低。 像往常一样屏蔽其他人,以及江将声音的彭知序,忽然扭身看向王瑞,王瑞马上坐直,没再靠着丁郁可的课桌。 江将按住任嘉怡打算扔向那男生的数学书,打算好好收拾收拾这猥琐男。 这猥琐男的脸突然挨了一拳,他的颧骨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一块乌青的瘀斑。 “今后你要是再敢对她说这种话,我会直接打爆你的头。”杨帆一手揪着王瑞的衣领,一手攥成拳头冲着王瑞的双眼威胁道。 江将失望,蹙眉斜了杨帆两眼,不甘地盯了一盯王瑞满脸的恐惧,转身拿起桌上的中性笔猛地一摔,冲无聊奇怪的人和事,以及自己无聊奇怪的心情发脾气。 5. 脾气 广播响起。 全校师生陆陆续续涌出教室或办公室,赶往学校操场,参加散学典礼。 江将走了几步,突然站定,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往回走。 一转身,撞进了身后人的怀里。 “对不起。”江将没抬头,侧身绕过他,将熟悉的香气留在身后,也留在过去,朝自己的座位走。 任嘉怡奇怪地回头,问道:“你不去了吗?” 江将低头收拾课桌,越收拾越想大发脾气。 她咬牙克制莫名其妙的情绪,平静地回:“不去了,我先回家了。” 任嘉怡边走边叮嘱:“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 江将敛住躁意,看向她点了点头。 炎夏让满操场的学生和天上的白云一般懒淡。 操场很安静。 丁郁可望望前面的同学,又瞅瞅后面的同学,轻拍任嘉怡的左肩,低声问道:“江将和彭知序都能先离开?” 她这话问的任嘉怡微怔,任嘉怡稍作反应,扫了一遍两列队伍,没看到彭知序的人影。 “江将能,反正她离开也是回家或去图书馆,于老师很相信她。”任嘉怡侧着身小声回答丁郁可的奇怪问题,“至于彭知序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她耸耸肩道:“也许请假了吧。” 丁郁可同任嘉怡讲话的时候,为了能听清,也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头一直低着,听到任嘉怡最后的两句话之后,慢慢抬了起来,松散着面部神经,笑着低念道:“那就好。” 散学典礼一般会持续半个小时左右,结束之后,所有的学生还会回教室,听班主任宣讲暑假注意事项。 江将走出校门,给于老师发了一条短信,捏着手机边走边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学校离家太近,她到家的时候,胸口还是憋着一股闷气。 打开门,客厅热腾腾的空气猛的一下罩住她,胸口的闷气化作了一团怒火。 她卧室的门开着,飘出重物摩擦地板的刺耳声。 “你在干什么?”江将拎着书包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拖动她的白色书桌。 老太太背对着她,继续拖动书桌,回道:“你弟弟的书桌太小了,他人高大,比较适合你这张书桌。” “麻烦你把我的书桌放回原位。”江将稳住乱窜的怒火,平静地、礼貌地发出命令。 “你用你弟弟的,我待会儿给你搬过来。”老太太刚满六十岁,做了一辈子体力活,浑身有的是劲儿。 没一会儿,江将的书桌就被她拖到了门口。 “我让你把我的书桌放回原位。”江将大声吼道。 客厅的门砰的一声响。 背对着她的老太太浑身一颤。 江来跑过来,防备地观察江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奶奶,怎么了?” 老太太见江来到场,立即殷勤地说:“我看你姐姐的书桌比较大,就想着跟你的对调一下,你比她高……” 江来瞅着面无表情的江将,都快怕死了,忙打断老太太,“奶奶,我可没让你给我换,我的书桌很好用,你就别瞎操心了。” 老太太还想再多说几句,江来又急急地堵住她的口,“江将的书桌是姑姑给她买的,她宝贝的不行,奶奶,你这事儿做的太不对了。” 老太太听了这话,啧了一声说:“既然是你姑姑给她买的,那我就有决定权。” 她说着又开始挪动白色的实木书桌,“你姑姑以前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都要先就你爸爸,她肯定同意我把这书桌换给你。” 江将的眼皮冷淡地抬了一抬,直直地看着老太太。 她的眼里、脸上明明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看不出情绪,江来的心脏却跳的咚咚响,干脆抓住了老太太的双臂,说道:“奶奶,我真的不需要,你快去做饭吧。” 老太太以前没在儿子家住过,这次以照顾江来,让江来顺利通过中考为借口,入住了儿子家,跟这个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孙女江将住了快俩月,占用她的房间、床铺、衣柜,也已经占了俩月的时间了,她从未抱怨过。 老太太不信她现在会计较一张书桌。 “她是你姐,得让你。”老太太不听劝,双手又抓住了桌边。 江来刚想完了完了,要出大事儿了。 大事儿已经出了。 江将扔掉书包,跳上堵在门口的书桌,到了屋内,扯下老太太的床单扔到地板上,把属于老太太的东西全扔到床单上。 老太太边用江将和江来听不懂的方言叫骂,边想把书桌推回屋内,好找到空隙进屋阻止江将。 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的江将,抓住桌子另一端,使劲一推,干脆让桌子堵死老太太的去路。 江将拉起四个床单角,牢牢地系到一起,抱起一大包东西,扔向老太太。 如果不是江来眼疾手快接住了重物,老太太可能已经没命了。 江来胆战心惊地偷瞧江将。 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处理的不是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奶奶的生活用品,而是一堆没有丝毫用处的垃圾。 他甚至觉得江将刚刚扔东西的时候,应该是真打算让老太太一命呜呼。 老太太的叫骂声在江治国和于素英出现时停止,并换成了委屈的哭喊,“这是要撵我走啊。” 而江将的神色却并未因为江治国和于素英的出现变化分毫。 她在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前言不搭后语地哭喊时,握住桌腿,使力一拉,完完全全地将书桌拉回了卧室,并关了门、上了锁。 江治国和于素英同时看了一眼江将的卧室门,于素英说:“你处理,不要烦我。” 她说完,立即进了主卧,门关的严严实实。 江治国又看一眼地上那一大包的东西,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真心话,“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因。” 老太太满脸的泪瞬间黏滞不动。 整个人像被午夜的鸡叫声吵醒,迷迷糊糊坐起身,望着窗外黑沉的世界,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没醒。 等到天光大亮,再坐起身时,便一直想午夜那一次的清醒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做梦梦见的。 当初为什么要藏儿子和儿子女朋友的各种证件呢? 为了让儿子和儿子女朋友留在本市发展。 她都为他们攒够了钱,铺好了路,他们必须留在本市发展, 偏偏儿媳不争气,第一胎 生了个女儿。 她是不可能帮忙带孙女儿的,她怕说出去丢人现眼。 孙女儿一岁多一点儿,就被儿子儿媳扔进了育婴机构,渐渐长成了这样目无尊长的东西,跟自己那个书读多了的女儿一模一样。 江来抱着老太太的行李下楼,进电梯的时候说:“奶奶,我早该提醒你的,我们家没有人敢惹江将,爸妈都当她是隐形人,完全不敢多说一句话。我偶尔惹她,也都是假把式,不敢动真的。她其实已经忍你很久了,今天不撵你,之后也会撵的。” 老太太上了车,江来放好她的行李,想了又想,还是残忍地说:“奶奶,你以后还是不要再来了,多交些朋友,一个人好好过吧,我有时间就回去看你。” 老太太扶着副驾驶座的椅背,恍恍惚惚地看着前方的路,依旧没办法确定自己是醒了,还是没醒。 回到小区的江来,看到健身区的彭知序时,方才想起自己回家是干什么的。 “哥,我搞忘了,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上楼取。” 正做引体向上的彭知序点了点头。 江来拿着游戏机再次下楼,彭知序的灰色短袖已经完全湿透,江来解释道:“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 “什么事?”彭知序捞起衣服擦脸,“跟你姐有关?” 江来没能瞅见彭知序的表情,因为彭知序的脸被衣服挡的严严实实。 他语带试探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姐挺可怕的,所以才跟她不再来往的?” 彭知序低着头,指腹触摸衣服上湿润的汗迹,问道:“她让你问的?” 江来递上游戏机,惊恐道:“怎么可能?她连话都懒得跟我讲,怎么可能让我做这种事。” 起风了。 汗湿的后背生出丝丝冷意。 彭知序接过游戏机,目光飘向逐渐昏黄的日光,起步时说:“是她觉得我恶心,不再跟我来往的。” 在两米宽的大床上吹着冷风横躺竖躺,越躺越开心的江将,举着手机看消息。 任嘉怡:【我感觉丁郁可喜欢彭知序。】 江将的眼前飘着丁郁可和彭知序的脸,编辑出一行字:【美女喜欢美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任嘉怡:【哈哈哈哈,你这是什么话,难道非美女喜欢美男就不正常了?】 江将正轻声念任嘉怡的消息,捋她这句话的意思,对话框顶上跳出新消息。 消息来自丁郁可:【江江,你明天有时间吗?可以陪我去逛街吗?我想买点衣服。】 江将刚把丁郁可的消息看完,彭知序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拉你那两下,完全是因为情况紧急,没别的意思。】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不要认为他对她有意思的意思? 可要不是他提起,她都想不起来他拉了她两下了,更不要说多想出这层意思。 再说了,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越来越生疏,但也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要解释吧? 江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彭知序,便跳回与丁郁可的对话框,敲下两句话。 【我不爱逛街,不爱买衣服,审美也不行。】 【你让彭知序跟你去吧,他的品味好。】 6. 目的 刚退出与丁郁可的对话框,彭知序又发来一条消息:【下午也是你自己撞到我怀里的。】 江将翻身,趴在床上,表情严肃地盯着彭知序的消息。 这人明明已经很少主动给她发消息,今天一连发几条是为什么? 【你吃错药了?】 江将打出这几个字,随即又删除,换了两句跟他提及的事情毫不相干的话。 江将:【丁郁可让我陪她买衣服,我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也完全不擅长,你陪她去吧。她可能不好意思直接约你,你发消息问问她。】 彭知序和丁郁可都没再回复江将。 第二天下午四点,江将走出市图书馆,一边闲逛放松大脑,一边找冷饮店。 明昭的夏天湿热,冷饮店很多。 江将跳过门口有人排队的那家,随便进了一间只有几个人的小店,刚开口要了一份芒果绵绵冰,门外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张望,一眼看到长长队伍里的彭知序和丁郁可。 彭知序双手各提着好几个大纸袋,丁郁可站在他前面,刘海儿用一个草莓发夹夹了起来,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 两人个儿高脸好看,站在队伍里特别显眼。 丁郁可喊了一声:“江将。” 江将觉得跟刚刚听到的喊声不一样,不过附近只有彭知序和丁郁可是她认识的人,而且她的名字本身就有点奇怪,想着大概率是自己听错了,于是没再纠结,在许多道好奇的目光中走近彭知序和丁郁可。 “买完了吗?”江将在距离丁郁可一步之远的地方停下。 “嗯,不过都是我买的,彭知序一件也没买。”丁郁可鼻子轻轻地皱了一下,语气也有点儿撒娇的味道,“所以我请他喝冷饮。” 这两人前面至少还有十个人。 江将无法理解排长队,就为喝一杯冷饮或吃一顿饭的行为。 她对需要排队才能做的事情,都十分地厌烦。 彭知序也很讨厌排队,没想到竟然会陪着丁郁可排队喝饮料,还是在这样烈的太阳底下排队。 不过因为他一直没说话,而且都不正眼看她,她没有开他的玩笑,又瞧见队伍里好些都是情侣,便尝试着从这个角度理解他的行为。 江将笑着回应丁郁可的话,“时间还早,你们还可以再逛一逛。” “大份芒果绵绵冰好了。”小店里传出吆喝声。 江将回头应了一声,便告辞:“我先走了。” 吃冰吃了半小时的江将,出门一瞧,长长队伍里早已没有彭知序和丁郁可的人影儿,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回到图书馆,却再也集中不了注意力,按照任嘉怡一对一家教传授的冥想方法冥想了半天,依旧一道题都不想做,索性决定收拾书包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家。 她想上天台看夕阳。 偏偏在小区门口又碰到了彭知序和丁郁可。 老太太走之前,在饭桌上闲扯,提过丁郁可及其父母。 丁郁可的爸妈在宁市经营了好几家西餐厅,丁郁可转学之后,他们的生意也就转移到了明昭。 如今一家三口暂时住在彭知序家空出来的那套房子里。 餐厅名字叫什么来着? 江将回忆了一会儿,没能想起来。 反正都是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想不起来也无所谓。 彭知序手里的袋子又多了好几个,丁郁可自己也提了三个大纸袋。 江将大大方方地跟并肩而行的彭知序和丁郁可打招呼,“这下应该买完了吧?” “我们那会儿碰到的时候,我要买的就已经买完了。”丁郁可举了举手中的纸袋,“这些是给彭知序买的。” 彭知序似是不想听她说话,或者不想听她占着丁郁可闲聊,擦过她的肩膀,率先进了小区。 丁郁可见彭知序这样,立即跟江将告别:“我们先走了。” 天边的云是熟悉的橘红色,近处高楼上有几块玻璃也成了橘红色,不过更明亮,像是洒了一层水。 江将慢慢地念出“我们”两个字。 我们是丁郁可和彭知序。 我们不再是江将和彭知序。 夜色吞没暮色。 彭知序从阳台走进客厅。 “我做的菜没办法和你爸妈做的比,你将就吃一口。”彭知序的妈妈杨俪放下最后一道菜,对帮着分发筷子的丁郁可说道。 “我觉得你做的菜比我爸妈做的好吃,我都想天天吃了。”丁郁可看一眼走近的彭知序,坐到椅子上。 四个人吃晚饭,杨俪做了七菜一汤,彭知序没什么胃口,添了一碗排骨萝卜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彭钧拿起筷子笑道:“欢迎你天天来吃,自从江将不再来家里,你阿姨就没怎么做过正经晚饭,你要是天天来,她应该能重拾做饭的热情。” “江江为什么不再来?”丁郁可夹起一只鸡腿放到杨俪的碗里,“阿姨你辛苦了。” 杨俪眉开眼笑,感叹道:“还是生女儿好。” 感叹完,她才说:“我们猜测应该是高中了,要以学业为重,没有时间来。知序应该跟你讲过,江将从小到大,所有考试,永远都是第一名。” 丁郁可原想从彭知序嘴里听到原因,可彭知序一语不发,甚至喝汤的时候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不好再试探,只道:“江将一看就很聪明。” 杨俪和彭钧同时点头,不断地提及江将的聪明之处。 饭后,丁郁可进彭知序的房间玩吉他,彭知序坐在桌前打游戏。 他不像是真的在打游戏,他似乎只是在消磨时间。 尽管只在一中呆了几天时间,丁郁可却已经清楚彭知序在一中的知名度。 比起江将这个永远的第一名,彭知序才是一中的核心人物,她在一中的这几天,每天都能听到其他人讨论彭知序。 彭知序学习成绩优异,会各种乐器,会谱曲作词,还会各类运动。 最关键的是彭知序会泰拳,很能打。 丁郁可不知道彭知序是怎么个能打法,但光是听到这句评价,她就已经认定只要和彭知序搞好关系,她在一中的生活就会顺顺利利。 丁郁可放下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背对她的彭知序,说道:“我回家了。” 彭知序依旧背对她,“嗯”了一声。 她左手扶上门框,试图稳住犹豫不定、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说出憋了一天的话,却在看着纹丝不动的彭知序时,没了勇气。 昨天丁郁可是先发消息问彭知序可不可以陪她逛街买衣服,过去快半小时了,彭知序都没有回复她,她因为羞耻心以及其他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给江将发了消息。 偏偏江将直接拒绝了她,还让她给彭知序发消息。 她正思考该如何回复江将时,彭知序回复了她,可当她点进他们的对话框之后,彭知序撤回了她看到的那条消息,且没再发新的消息给她。 过了快五分钟,她收到了一个“好”字。 “你先约江将,她去我就去”变成了一个苍白寡淡的“好”字。 今天一整天,丁郁可都想跟彭知序说她看到了他撤回的消息。 最终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有将这件事说出口的勇气。 准高三生的暑假于七月三十一日结束,所有的准高三生八月一日要自愿返校自习。 任嘉怡没有返校,她继续上她妈给她报的一对一补习班。 江将拍了一张期末成绩排名表发给任嘉怡。 任嘉怡很快回复她,【我一发现蛛丝马迹,就给你截图。】 桌子忽然被敲了两下。 于小茗不认为手机会直接影响成绩,所以从来都不要求学生上交手机,但江将毕竟是课上玩手机,心虚地把手机往桌肚塞。< /p>于小茗笑了笑,小声道:“你出来一下。” 两人靠着阳台站着,均望向绿树浓荫。 “成绩起起伏伏很正常,你不要产生心理压力。”于小茗宽慰道,“也不要让期末那件事影响到你的学习状态。” 江将的成绩排名从以往的第一掉到了第十一。 “好的,我会好好调整心态。”江将扭头冲着于小茗笑。 于小茗抬手顺平她耳边的一缕头发,亦笑着说:“我相信你能调整好。” 因为是自愿返校自习,于小茗没呆太久,跟江将聊完直接离开了。 江将刚进教室,就听见丁郁可周围的女生男生不断地称赞:“美女学霸啊。” “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在以前的学校应该也是第一名吧?物理竟然满分。” 江将在此起彼伏,越来越大的称赞声中埋头做题,没一会儿心就静如无风的湖面。 下午的自习课结束,丁郁可走到江将桌边,江将刚站起来活动筋骨,随意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有事?” 丁郁可瞥过她摊开的试题册,以及旁边那张满是字迹的草稿纸,笑道:“要去食堂吃饭吗?” 江将掰着右臂转了一个身。 彭知序还靠着椅背坐着,双手举着手机,看样子是在玩游戏。 江将想说:你让彭知序跟你去吧。 可彭知序在一中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教室又是个公共场合,这种话大概率会给丁郁可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江将垂下手臂,摇了摇头说:“我不饿,你去吃吧,要是不习惯一个人吃,可以去超市买点东西带回教室吃。” 那位一心想黏上丁郁可的男生王瑞,突然经过江将的座位,满脸的尖酸讽刺之色,说道:“江将你就因为没有考到第一名,连饭都不跟人家丁郁可吃了吗?” 江将的神色轻淡,开始拉伸左臂,看都懒得看这人,只说:“主要是你的存在影响了我的食欲。” 王瑞脸一黑,挺着胸膛,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丁郁可目光一紧,忙劝道:“没事没事,我一个人去吃。” 她如此一劝,王瑞气焰旺了,逼近江将时,把她撞的身体一歪。 椅子脚蹭的地板滋啦一声。 江将很清楚是谁的椅子发出的声音,面无表情地歪头拉伸脖颈。 彭知序说:“要吵出去吵。” 王瑞挺起的胸膛瘪了,不甘心地剜了江将一眼,跳到另一个男生的身上,大笑道:“走,哥带你去超一顿好的。” 拉伸结束的江将,扭头看了一眼一起离开教室的丁郁可和彭知序,翻了一个大白眼。 早知道是这样,她刚刚就该直接让丁郁可问彭知序。 晚自习结束刚到家,江将接到了任嘉怡的电话。 任嘉怡:“我的通讯录里没有人发跟你成绩下降相关的动态,我感觉这方法试不出来。” 期末考试开始之后,江将再没收到骚扰短信。 她和任嘉怡认为给她发消息的人的目的之一可能是影响她的学习,于是决定通过考砸期末考试来试探班上的同学。 结果没能达到预期,江将多少有点失望,仰躺到床上,若有所思地说:“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任嘉怡一边刷新朋友圈和空间动态,一边说:“其实你大可以不放在心上,等高考结束之后再说。” 江将叹了一声气,“做题啊,考试啊,都很无聊啊,想找点刺激的事情做一做。” 任嘉怡痛苦地嚎叫了一声,“要是无聊,就来替我上补习课。” 江将笑着挂断了电话。 八月二十三日,学校又给准高三生们放了一周假。 这一周的时间,江将做了很多很多的难题,越做越觉得无聊。 倘若高考不是她远离父母、离开明昭,并拥有理想人生的唯一出路,她早就放弃学习了。 7. 区别 “江将!”江来背过身扯着破锣嗓大吼,“你到底能不能敲一下门?”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个手掌那么宽的缝,没有一点洗漱的声音,江将总是由此判断里面没人。 可她还是经常在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坐着或站着的江来。 这一次,江来的动作和反应跟以前有些不同,而且江将总觉得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场景。 在哪里,在什么时候见过的呢? 江将扇着扇子边走边想,想的正入神,迎面走来的人问:“江将是吧?” “是。”江将回神,打量眼前的女人。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女人笑道:“我是郁可的妈妈。” 江将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只见过一次的人,那她想不起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怎么才走?我们郁可和小序已经走了快二十分钟了。”丁郁可的妈妈说着朝一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来彭知序和丁郁可不仅放学之后一起回家,每天上学的时候也是一起的。 不知为何,江将总觉得这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事情,没有就此在细想些什么,只抓住“小序”这个称呼回忆了一些往事。 彭知序打小乖巧可爱,深受各个年龄段的人的喜欢,一些喜欢他的女生的父母在小区碰到他的时候,常常开玩笑喊他女婿。 那些女生的父母喊彭知序女婿的时候,江将总是笑的前俯后仰,问道:“彭知序,那你是不是要自称小婿?哎,不对,你就是小婿。” 自那以后,江将与一帮女生一直追着彭知序喊“小婿”。 有一天,江将照常跑到彭知序家蹭吃蹭喝,吃完喝完,彭知序的爸妈下楼散步,她又追着彭知序喊“小婿”,彭知序不知为何突然生起气来,黑着脸掐住她的脸。 他的手指摁的江将的腮疼,江将正想咬他虎口迫他松开她,他恐吓道:“小心我把你的嘴堵起来。” “堵了我也能喊。”江将才不吃他这一套,嘴巴一开一合,嘴唇蹭着他的虎口挑衅道,“堵呗堵呗。” 他的脸红透了,且正压向她的脸,似是快气晕过去了。 江将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是当真不喜欢这个称呼,立即道歉:“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喊你了。” 他没有马上接受她的道歉并松开她,他捏紧她的脸瞪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把手从她的脸上拿开,转身进了卧室,并反锁了门。 江将回家的时候摸了摸腮上已经消失的指痕,下定决心真的不再喊彭知序小婿。 可其他人还是经常那样喊彭知序。 于是江将为了让自己的道歉更加真诚可靠,听到别人那样喊彭知序的时候,就跟别人讲彭知序不喜欢这个绰号。 她打小就不是父母们眼里乖巧可爱的人,渐渐的其他人再不敢喊彭知序这个绰号。 渐渐的,再没有人喊彭知序这个绰号。 江将知道丁郁可的妈妈喊的是“小序”而不是“小婿”,但她觉得丁郁可的妈妈就算是喊的“小婿”,好像也不违和。 就好像彭知序就应该是丁郁可妈妈的女婿一样。 “是吗?那我得赶紧走了,不然该迟到了。”江将前一秒才看了时间,距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而她距离学校只有两百米左右了。 “哎,快去快去,有时间到家里来玩。”丁郁可的妈妈手臂抬起,手背向上,冲她挥了一挥。 教室前后门都堵着几个江将没见过的男生和女生。 江将走到前门,喊道:“麻烦让一下。” 坐下之后,江将一边取书一边歪头问任嘉怡,“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任嘉怡右手托腮,头偏向她,挑了挑眉说:“看丁郁可和彭知序的呗。” 江将眼睛瞪圆,难以置信道:“这么无聊?” 任嘉怡瞟一眼后座的彭知序,清了几下嗓子。 “我不是说你不值得看的意思。”江将扭头跟彭知序解释,“更没有说丁郁可不值得看的意思。” 彭知序抬头盯了她一眼,他这一眼极快极淡,江将怀疑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她就没必要继续解释。 班主任于小茗拿着成绩单走上讲台。 正式开学了,要调整座位了。 她们班一个月调整一次座位,所有人都走到教室外面站着,等于小茗按照成绩排名念名字,念一个人就进教室选择自己喜欢的位置。 过去的两年,江将每次都是第一个进教室挑选,每次她都是挑教室正中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因为她懒得搬桌子。 丁郁可进教室选中了她的座位,她怔忪片刻,微微皱着眉掩饰心上腾起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习惯,还是不适应,抑或是不高兴。 排名第二的任嘉怡选了正中第五排靠右边的位置时,她复杂的情绪消散近百分之八十,神色淡然地排在其他同学的身后。 丁郁可攥着江将的红色中性笔,眼看着彭知序坐到他原来的座位,眼看着陌生的人坐到她旁边的座位。 第五排算是比较靠后的位置,并不抢手,江将顺利坐到任嘉怡旁边,小声道:“这下我们抢饭要从后门走了。” 任嘉怡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后不能跟你一起去抢饭了,我妈从今天开始,每天中午给我送饭。” 江将惊讶道:“what?” 任嘉怡伸出三根手指关上她的嘴,玩笑道:“要不要跟我交换父母?” 江将当然是求之不得,可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江将就将脚伸到过道,准备老师一走就冲刺。 她冲到门口,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丁郁可,丁郁可并没有站起来冲向食堂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江将又在路上碰到丁郁可的妈妈,她心下猜疑的事情已经有了答案。 丁郁可的妈妈手上依旧提着一个大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食材。 江将远远就跟她鞠躬打了一个招呼,没给她闲聊的时间和机会,径直走向学校。 距离正式上课大概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江将经过教学楼底下的龙眼树时,瞅见树上有工人遗忘的一串龙眼,跳起来够了一下没够到。 于是她飞快往三楼跑,经过几个下楼的同班同学,被问道:“江江,你跑这么快干嘛?” 江将着急地丢下一句“我搬椅子摘龙眼”,便继续哼哧哼哧地跑。 江将搬着椅子跑到二楼,又碰到刚刚下楼的那几个同学,几人齐声劝道:“江江,别去了,树上没了,唯一的一串被彭知序摘下来给丁郁可了。” 一个被吹的圆鼓鼓,忽然被扎了一针的气球是什么样,江将此刻就是什么样。 抱着椅子回到教室,江将一边擦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扇风,丁郁可和彭知序悠悠然地走进教室。 丁郁可的手上拿着一串龙眼,边走边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现摘的龙眼。” 刚刚江将碰到几个同学也都看向丁郁可手里的龙眼,其中一个与江将平时来往比较多的女生说:“是江江先看到的,她都抱着椅子准备下去够了。” 丁郁可的脸和脖子一瞬间红透,抱歉地看向江将。 彭知序亦看着江将。 江将正想摆手说没事,王瑞跳出来道:“她先看到的就是她的了?搞笑。” 从前江将与这个王瑞的交集并不多,只有一次王瑞开一个女生的黄腔,她怼过他。 可那都是高一下学期期末时的事情了。 怎么这段时间,这个王瑞老是跟她不对付? 他总不可能是为了报那件事的仇吧? 大概率是因为他喜欢丁郁可,帮丁郁可的忙。 给她发骚扰短信的人,会是王瑞吗? 江将的神思又开始游离,王瑞的腰部突然挨了一脚,拿着一大串龙眼的杨帆,右脚又踢向王瑞,王瑞惊恐地侧身闪躲,一声不吱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杨帆家超级有钱,超级——超级有钱。 这话是任嘉怡给江将说的。 任嘉怡说杨帆家的生意遍布各个一线城市,甚至 发展到了国外。江将没有求证过任嘉怡这话的真实性,甚至没有上网搜索过杨帆家的企业,所以她不知道杨帆家是不是真的超级有钱。 现在她多少有点相信杨帆家超级有钱了。 毕竟如果不是有超级有钱的父母兜底,他不可能这样凶残地殴打一个并没有惹到他的人。 杨帆捧着龙眼放到江将桌上,说道:“这是在操场旁边的树上摘的。” 他看见她跳起来够龙眼了? 如果看见了,他为什么不当时就帮她摘?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江将看了一眼滚开的一颗龙眼,笑了笑说:“谢谢,我不喜欢吃龙眼,我只是喜欢摘而已。” 杨帆也不尴尬,捧起已经碰过她的书的龙眼,并捉住滚到桌边的那颗,笑道:“操场那边还有很多没摘,中午我带你去。” “中午再看吧。”江将依旧笑了笑。 江将当即决定中午回家煮挂面。 中午江将没等老师走出教室,就已经冲到了过道,回到家还没打开门,江来出了电梯。 “你回来干嘛?”江来提着两大袋外卖问道。 运气好像还不错。 江将问:“老太太给你的钱?” 江来哼了一声没理她。 江治国和于素英只给江将和江来支付学费、其他杂费,以及必要的生活费。 两姐弟从小到大没有从父母手里拿到过一分零花钱,江将的零花钱来自姑姑,江来的零花钱来自老太太。 江将揭开披萨盒,拿起一块披萨边吃边说:“你爸妈没因为你擦线考上一中了,赏你几个零花钱?” 江来一边往冰可乐里插吸管,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将道:“为了蹭吃蹭喝,话都变多了,真是虚伪至极。” 一块披萨很快解决完,江将拿起另一杯冰可乐,揭开盖子一气喝掉三分之二。 “我拜托你用用吸管,小心牙齿变黄。”江来拿起吸管扔到桌上,“你能不能学学人家丁郁可。” 江将又拿起一个炸鸡腿,说道:“放心,我只是在吃这类快餐的时候喝可乐,而我一年顶多吃得起三四次,想让牙齿变黄都没机会。” 眼前这人从小到大攒下的那些钱,明明都够天天吃快餐了,却在这里哭穷,江来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门忽然被敲响。 江来抱起桌上的炸鸡盒去开门。 “哥,你怎么来了?”江来奇怪地看向门外的彭知序。 “家里阿姨做多了,不想浪费,让送给你吃。”彭知序微微侧头朝门内望了一眼,“吃完记得把饭盒还回来。” “好,我点了披萨炸鸡,你要不要吃一点?”江来问道,随即把炸鸡盒递向彭知序。 江将拿上一块披萨就跑向门口,大声道:“他不吃快餐,你快拿回来。” 彭知序把三层饭盒交给江来,转身就走。 桌上的食物已经被江将消灭了三分之一,江来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地说:“你知不知道哥刚刚都笑了,他在嘲笑你,你知不知道。” “笑就笑呗。”江将不以为然。 江来看她吃的过分专心过分快,不敢再耽搁,边抢着吃边问:“哥是不是在和丁郁可谈恋爱?” 吃得太快,江将一下被噎住了,喝掉仅剩一口的可乐,说道:“好奇这个干什么?你也想和丁郁可谈恋爱?”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来的脸飞速涨红,“我是替我们班同学问的。” 江将想起堵在教室前后门的新生,略琢磨了一下回道:“应该在谈吧,你哥他都让丁郁可坐他床了。” 江来又翻了一个大白眼,无语道:“仅凭这个就说他们在谈?那我有时候打完游戏直接睡在哥的床上,我岂不是跟他谈很久了?” 哽在喉咙的食物突然挤下食管,江将忍着痛意,问道:“你能挨彭知序的床?” “他又不是有洁癖,为什么不能挨?他不让你挨他的床?”江来简直快无语死了,反应了几秒,幸灾乐祸地问道:“他该不会只是不让你挨他的床吧?” 8. 幻想 听江来如此一说,江将发现彭知序好像真的只是不让她挨他的床。 小时候他也是让她挨的,而且不仅让她挨,她在他家玩的太晚,还在他的床上睡过好几回。 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让她挨他的床的? 好像是从初中开始,具体哪一天她记不清了。但仔细想一想,似乎与她不再喊彭知序“小婿”是同一个时期。 不让挨就不挨,有什么了不起的。 江将嘁了一声,打开彭知序拿来的饭盒,第一层装的就是那天与丁郁可初次见面吃到的丸子。 她推开饭盒,抢走纸盒里的最后一块炸鸡,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 上牙膛被蹭破了皮,她生气起来,说道:“以后别点这家了,难吃死了。” “难吃你还吃的满嘴都是。”江来见她只是吼难吃,并未停止吃的动作,捏紧拳头打了一下她附近的空气。 这人竟然没有怼他,他的胆子大了些,故意道:“我哥肯定是嫌你长得难看,觉得恶心才不让你挨的。” 江将扔下鸡骨头,扯了湿巾擦手,起身时把湿哒哒油腻腻的纸团扔向江来的脸,冷冷地说:“他觉得我恶心我还觉得他恶心呢。” 听到她这样说,江来不免想起那天彭知序在小区里说的话,正想追问她为什么觉得彭知序恶心。 她凭什么觉得他一直崇拜至极的彭知序恶心,她已经走到了门口,并丢下了一句恶毒至极的话。 “还有,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江来差点跳起来拍桌子,大吼:“你胡说八道,我现在都比你高十厘米了。” 江将回头瞪了一眼关上的门。 比她高十厘米也好意思说,彭知序比她高二十厘米,也没见彭知序到处说。 高又如何,长得好看又怎样,还不是一个看脸下菜碟的大人渣。 江将忿忿不平地走出单元楼,一眼看到健身区的那个大人渣,以及他身边的丁郁可。 “你快一米九了吧。”丁郁可踮了踮脚,同彭知序比了比身高。 “没有,鞋底厚。”彭知序又看了一眼三单元楼的大门,终于看到了那人,可那人看他的眼神比以往还要冷漠,而且拔腿就跑,甚至没有同他身边的丁郁可打声招呼。 他送菜时听到的那句“他不吃快餐,你快拿回来”,仿佛是他幻想出来的。 脚步声转移了丁郁可的注意力,她有些担忧地问:“江江会不会真的生气了?” “不会。”彭知序给出了一个简短的答案,走了两步,想到父母早前的叮嘱,又补充了一句话,“她在这类小事情上的忘性特别大,估计已经不记得你所指的那件事了,别多想。” 丁郁可还是不放心,去学校的路上,一直想补偿江将的办法。 可是江叔叔和于阿姨从未提及过江将,她无从想起。 到了教室门口,她暂时咽下酸意,问身边的人,“她喜欢什么?” 彭知序看着坐在他同桌位置上的杨帆,以及用笔在草稿纸上验算,不时抬头给杨帆讲解的江将,回道:“她喜新厌旧。” 丁郁可的酸意如雨季的泉眼,不住地喷涌。 江治国和于素英从未跟她提及过江将,但彭知序提过。 江彭一家到宁市旅游的那一周,彭知序主动跟她说的话不到十句,句句都与江将有关。 他看到她梳妆柜上的各种护肤品、指甲油、发夹、首饰等物品时,奇怪地说:“怎么江将就不喜欢这些东西?送她礼物都不好送。” 三家人一起去景点游玩,她和他与大人们分开逛,一路都是她问,他才答一句,却依旧和江将有关。 他们走进博物馆的文创店,他拿起一个鸮卣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以为他零花钱不够,说道:“我买给你。” 他却无奈道:“不用,拿回去给她,不到三天她就会搞丢。” 他们两家人临行前,她的爸妈订了餐厅为他们践行。 她爸妈与彭钧和杨俪聊起宁市和明昭的教育水平。 杨俪说:“文韬,你和丽珍可以考虑把郁可送到明昭读书。” 她妈李丽珍说:“明昭的教育水平确实比宁市高一点,不过我们从郁可初三开始,就给她请了一对一的家教,她的成绩很好,转学之后家教不可能也跟着她走,而且明昭和宁市的气候饮食完全不一样,转学之后她说不定难以适应。” 丁文韬则说:“我们没指望郁可以后能大富大贵,她不学习都没事,反正我们已经给她存够了钱。” 李丽珍顺势称赞她,“我们从来不会给郁可压力,她完全是自己好学,什么都能拿第一,在学校的人缘都是一等一的好。” 他们如此一夸她,其他人也夸起她。 他们夸她不仅学习好,长得还好。长得好就算了,性格还好。 她从小到大被人夸惯了,很自然、很开心地接受夸奖。 彭知序他却什么话都没说,更不要说同几位大人一起夸她。 不服输的性格占了上风,迫使她做出了冲动的事情。 她问:“你们学校的第一名是谁?是你吗?” 看着手机完全忽视他们所有人的彭知序,头也不抬地回:“不是我,是江将,她没上过补习班,兴趣班都没上过。” 他不仅不夸她,他还贬低她,阴阳她是因为上一对一家教才能考第一。 又不是她让江将上不了补习班和兴趣班的。 是江将自己要投胎到江治国和于素英家的,也是江治国和于素英认定小孩都是生来拖后腿的,一分钱都不想在江将身上花的。 他凭什么阴阳她? 她当即就想回:“那是她没条件上。” 可她是众人眼里乖巧懂事、礼貌大方的小孩,于是她笑着说:“真的吗?好希望跟她成为朋友。” 如今她真的转学到了明昭,却发现江将并不想跟她成为朋友。 反正她也没这个想法,所以她无所谓,她有所谓的是彭知序随时随地都在关注江将的眼神。 江将不是都不再跟他来往了吗?不是都喜新厌旧了吗?为什么他还是要坐在江将附近,而 不是她的身边? 他是不是知道了关于她的那些谣言? 可他不是应该像看不见她恋爱了那样看不见她的谣言吗? 思及此处,丁郁可的神经绷成琴弦,走向自己的座位,同桌提醒道:“王瑞给你摘了一串龙眼,在你桌屉里。” 丁郁可顿觉恶心,伸手摸到就想把这东西提起来甩进垃圾袋,可她不能。 她不能,也不敢再得罪任何人。 杨帆见彭知序坐下,抬眸问道:“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们这都还没回宿舍睡午觉。” “想来。”彭知序随便抽了一本书,摔在桌子上。 江将还没气过,听到他的声音,笔尖划穿了草稿纸,不耐烦地冲着杨帆说:“你还听不听了?不听了赶紧走。” 杨帆握着笔的右手拿起自己的试卷,左手从江将的桌下抽出来,站起来之后,余光带了一下彭知序线条流畅却冰冷的侧脸,笑道:“不就是想摘的龙眼被别人摘了吗?多大个事,现在都还在生气。你要是这么想摘,周日我带你去果园,你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这事儿有什么好生气的?这人真是太无聊了。 江将又懒得继续跟他废话,只更加不耐烦地赶人,“快点走。” 恰好吃完妈妈爱心午餐的任嘉怡回到了教室,招呼江将去宿舍睡午觉了,江将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些。 任嘉怡家住的远一些,午休回家不现实,成功申请到了学校的宿舍。 家足够近的江将自然没能申请到,每天中午都和任嘉怡一起休息。 午休结束的铃声还未响,两人就已经洗漱好出了宿舍。 教室里有十多个人,有几个在教室后面的空地搭了折叠床午休,有几个趴在桌上休息。 丁郁可和彭知序坐着,都低着头,不知道在玩手机还是看书。 铃声响起,躺着的、趴着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去厕所洗脸。 走读的、宿舍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教室。 彭知序也站了起来,走出了教室,想必是去洗他好看的脸了。 江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的同桌郑宇泽颤颤悠悠地站立,小心翼翼地活动身体的各个关节。 这人的颈椎和腰椎都不好,江将把摞在一起的书往回拉了拉,深怕碰到他的身体。 郑宇泽活动结束,瘫坐在座位上,哀怨地嚎:“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好想快点毕业。” 任嘉怡嘲笑道:“毕业了还得上大学,上了大学还得上班,所以死了才算出头。你指望快点出头,还不如指望突然拥有超能力。” “行吧,那我不贪心,只要身体能自动修复。”郑宇泽说。 “我要瞬间移动。”任嘉怡想到在车里一直给她夹菜的老妈,“这样我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江江,你呢?”任嘉怡问道。 整理书桌和笔记的江将,忽然想起了一些什么,扫视教室里的每一个人,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和行动,音量拔高了一些,回道:“我希望我能隐身,这样我就可以不穿内衣,甚至还可以裸奔了。” 9. 生气 任嘉怡正想开口阻止江将,接触到江将的眼神后,一下明白她的用意,也大声道:“那我也要换成隐身,大夏天穿内衣简直是酷刑。” “喂,你俩能不能背着点人讲?”郑宇泽有气无力地说,“起码背着男生再讲嘛。” 教室里有七个男生,十一个女生,对江将和任嘉怡的话有明显反应的只有八个人。 这八个人距离她们的座位比较近,应该是听得比较清楚,又很感兴趣,一人一句地闲扯起来。 有女生赞同道:“真的是这样,户外活动是最痛苦的。” 还有女生说:“下辈子我要变男的,不用穿内衣,还不用来月经。” 丁郁可的同桌转过身,看着江将她们点头小声道:“对啊对啊,大夏天来月经才是最痛苦的。” 郑宇泽干脆拿手指堵耳朵,气愤道:“你们能不能把我当个人,当个男人。” 他左侧的女生骂道:“看出来了,你是个没学过生理知识的男人。” 此话一出,有个男生以下流的口气问:“那我们男生是不是也能在你们面前大谈遗\精?” 任嘉怡朝他扔过去一本用完的草稿本,骂道:“你恶不恶心。” 男生因为被人搭理了,越发地没了正行,瞥见彭知序走进了教室,猥琐地说:“你们女生还不是看脸,要是彭知序跟你们大谈遗\精,我看你们绝对会笑的花枝乱颤。” 江将听到“看脸”两个字就来气,冷着声嗓说:“他谈只会更恶心。” 顶着那样一张脸做这样下流猥琐的事情,当然更恶心,因为白瞎了那样一张脸。 话音刚落,一扭头,她的视线跟彭知序对上了。 他额前的头发微湿,颜色更黑了,显得皮肤过分的清透,与其他男生仿佛不是同一个物种。 他好像是真好看。 好看又如何,心不好一点用都没有。 说她的视线跟他对上了,其实不准确,因为他的视线只是掠过了她。 他听到了她说的话,但他依旧像之前那样当她不存在。 她一下觉得没意思,预备铃又在此时响起,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暂时靠后。 这之后,江将与彭知序又疏远不少。 两人之前偶尔还会讲几句话,现在是看都不看对方。 江将是懒得看彭知序,她才不想继续跟一个看脸下菜碟的人来往。 而彭知序,当然是只想看长得好看的人,整天与丁郁可一起上学、回家,课间还会一起讨论难题。 班上那几个行事作风猥琐下流的男生再也没能靠近过丁郁可。 九月结束,高三第一次月考也结束。 江将依旧没有再收到骚扰短信。 难道那个人看到她的排名倒退,觉得自己达到了目的,就不再发了? 就为了影响她学习成绩,做出那样龌龊的事情,简直是无聊至极。 “国庆有什么安排?”杨帆在江将的桌上放了一块巧克力,然后伸长手臂,在任嘉怡桌上也放了一块。 江将和任嘉怡拆包装纸时,杨帆转过身对前面的丁郁可说:“丁郁可,你要吗?” 丁郁可扭着头还没回答,他笑道:“不过你要的话,我不太敢给你,怕彭知序又吃醋,我可不想挨打。” 这巧克力大概是什么高档货,吃在嘴里非常丝滑,江将盯着杨帆手里剩下的,还想要一块。 丁郁可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容易脸红,讲话的神情自然大方许多,回道:“我不要。” “什么叫又吃醋?”任嘉怡好奇道,掰了一半巧克力喂给江将,“彭知序经常吃你们其他男生的醋?” 杨帆干脆坐到郑宇泽的座位上,看着江将的脸说:“江将要是国庆节陪我玩,我就告诉你。” 任嘉怡把巧克力包装纸扔进桌边悬挂的垃圾袋里,冷冷地说:“我还没好奇到要出卖朋友的程度,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赶紧滚。” 杨帆一点儿没生气,还继续捧着笑脸诱惑道:“还有特级八卦,也不想听?” 嘴里的巧克力瞬间难吃死了,江将抽了四张纸,将嘴里的巧克力吐到纸上,取下她和任嘉怡共用的垃圾袋,扔进去之后,对任嘉怡说:“我去扔垃圾。” 垃圾桶在教室外面走廊的尽头,挨着厕所。 提着垃圾袋的江将远远就看见从厕所出来的彭知序。 他并不看她。 她当然也不可能表现出在看他的样子,目光刷的一下移到走廊之外的世界。 两人就快擦肩而过时,她发现彭知序刻意往墙壁靠。 这是连她身边的空气都不想挨了? 江将气得简直想把垃圾扔到他的脸上。 扔完垃圾往回走时,他竟然还站在走廊上,正跟隔壁班的一男一女聊天。 那两个人江将见过几次,如果她没记错,应该是彭知序乐队的成员。 这两个人自然也是长得很好看的。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竟然是这样肤浅的人? 要是她从小就发现,她还能给他纠正过来,现在他们已经疏远到不能再疏远,她根本没那个机会,也没那个资格再干涉他的为人处世原则。 如果不是怕显得自己很没素质,江将经过彭知序时,是想朝他吐唾沫的。 杨帆还在诱惑任嘉怡,“你都不好奇是谁的特级八卦?” 他说着头朝丁郁可的方向扭了一下。 身后忽然传来彭知序暴躁的吼声,“滚回你自己的座位。” 江将被吓了一大跳,转过身的时候,见彭知序看着她,下意识认为他在吼她,气得都快哭出来了,直接冲到他面前,朝他胸口打了一拳。 她这一拳打得不轻,毕竟带着新仇旧怨,彭知序皱紧了眉,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怕自己真的打太重,而惹毛这位练了许多年泰拳的人,她摆出自己的正当理由,质问道:“我正常走路,你凭什么吼我?” 彭知序眉目舒展,眼神不再狠厉,看着下睫毛已经湿成一缕的人,语气柔和了些,说道:“我吼的不是你。” 杨帆抚了抚黑框眼镜,噌的一下站起来,嬉笑着说:“看来吼的是我,我马上滚。” 理了理刚刚发生的一切,江将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是真的有够荒唐,为了保住面子,把责任全都推到了彭知序的身上,狠狠地瞪着他说:“麻烦你下一次吼人的时候带上名字。” 彭知序好不容易好了一点儿的心情瞬间更差,皱眉皱的更厉害,忍着胸口的闷痛,回到自己的座位。 江将也回到自己的座位,郑宇泽坐下之前,她听到丁郁可问彭知序“还好吗”。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他身体那么好,应该不至于被她这个很少运动的人一拳打坏吧? 彭知序低低地“嗯”了一声。 丁郁可笑了笑,说道:“那就好。” 好个屁。 江将的气又涌了上来。 一放学,杨帆就死皮赖脸跟紧江将和任嘉怡,一边观察彭知序和丁郁可所在的位置,一边问:“当真不想知道我掌握的八卦?” 任嘉怡挽着江将的胳膊快走,不耐烦地说:“你真的无聊死了。” 杨帆依旧一副嬉皮笑脸,说道:“可不是嘛,无聊透顶了。” 他见江将和任嘉怡离他越来越远,跑上前,换了一个跟先前的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那你们说丁郁可一来就跟彭知序谈恋爱,这次月考还能考第一吗?” 江将眨了眨眼,扭头去瞧杨帆的神色。 任嘉怡对杨帆话里的逻辑嗤之以鼻,“像江将、我以及丁郁可这种级别的智商,就算谈十个男朋友,学习成绩也是不会下降的。我们跟你不一样,别拿你的智商来想象我们,你想不透的。” 不知是镜片蒙上了脏污,还是镜片本身带点灰色,江将发现杨帆的黑眼珠没有光彩。 她不知道他的黑眼珠是从前就没有光彩,还是此刻受到了打击才没有的,她跳出心口的猜疑被恻隐之情压了下去。 江将玩笑道:“任嘉怡同学,小心杨帆他嘲笑我们学习再好到头来都是给他家打工。” 杨帆僵硬的脸部肌肉松弛些许,抖动着唇角说道:“我看在江江你的面子上,就不嘲笑她了。” 任嘉怡还想继续损一损杨帆,杨帆忽然道:“司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一辆豪华私家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拉开了车门。 杨帆随着车消失于视野之后,江将马上对任嘉怡说:“你说那个骚扰我的人,会不会已经换目标了?” 任嘉怡立即跟上她的思维,正经道:“你是说换成丁郁可了?” 两人同时回头找丁郁可。 丁郁可正眉开眼笑地望着身边的彭知序,红润的嘴唇一开一合。 她们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近,无法听到两人在聊什么,只能感受到彭知序异于寻常的温柔。 江将摆正自己的头,也摆正了自己的心态,边走边说:“如果换成丁郁可了,那个变态可能要遭罪了。” 任嘉怡反手掏书包里的公交卡,随口问道:“为什么?因为丁郁可会告诉彭知序,而彭知序会暴打变态?” 江将想了想说:“嗯,不过也要看彭知序能不能把那个变态给揪出来。” 10. 怪物 假期第一天,江将早起看手机,有十多条微信消息。 一些来自任嘉怡,主要是说她国庆还得补课,无法去图书馆自习。 还有一些来自杨帆。 他坦白他要说的是丁郁可的特级八卦。 如果江将想知道,可以约个地点见面,他会一字不漏地告诉江将。 江将总觉得杨帆整个人很亢奋,她不再只是怀疑给她发短信的变态是杨帆,她已经开始确信杨帆就是那个变态。 卫生间的门响了一声,江将退出与江治国的对话框,打开卧室门。 一脸水的江来看着她问道:“他们是不是又出去旅游了?”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无比的失落和难过。 江将在江来这个年纪已经完全接受不被父母爱这个客观残忍的事实,并且几乎不再有失落、难过,以及期待。 她不知道江来要什么时候才能接受,她只希望他能尽快接受。 “给你转生活费了吗?”江将低头看手机确认自己的生活费数目。 “转了三百。”江来抹了一把洗脸水,骂道:“三百够用个屁。” 七天假期,三百生活费,如果不出门,在家自己做饭,完全够用。 可谁不想出去玩? 江来作为刚上高一的人,正在交新朋友的阶段,更想出去玩。 江将其实想开玩笑让江来找老太太要零花钱,但她最终没有开这个玩笑。 她比谁都清楚老太太的钱在哪里,老太太还有没有钱,以及老太太的养老难题。 出门前,江将把自己的生活费给江来转了一半,到下午快五点,她从图书馆出来,江来都没有收。 她正准备给江来打电话,杨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窜出来,说道:“我都喊你好几声了。” 江将还在惊讶、疑惑,杨帆继续道:“之前你吃冰的时候,我也喊了你好几声,你也是完全没搭理我,只顾搭理丁郁可了。” 原来那天不是她幻听。 江将低头把手机调回静音模式。 她的屏幕光偏暗,她借着这一点,打开了录音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江将明知故问。 杨帆笑,掏了一块巧克力递给江将,“很多同学都知道你经常在市图书馆自习。” “我不饿。”江将摇了摇头说。 “这又不占肚子。”杨帆撕开包装纸,放进自己嘴里,边嚼边说,“我家里还有很多。” 江将这才发现他今天没戴眼镜,黑眼珠看上去有些奇怪,大概是戴了隐形。 反正被他堵到了。 江将干脆挑明说:“不管丁郁可的八卦是什么,你都最好不要传播,不然你会死的很惨。” 杨帆揉着巧克力的包装纸,边走边扭头看她,说道:“你指的是彭知序会报复我吧?” 江将没说话。 “我们班很多人都知道丁郁可的事情,整个学校知道的人肯定更多,他报复的过来?”杨帆不以为意。 这样吗? 江将早就觉得丁郁可很奇怪,但她没有深究过原因。 没想到现在竟然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丁郁可表现奇怪的原因,她却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没有追问,只安静地走路。 杨帆完全不在乎她是否对此有所反应,猜测道:“依我看,班上也许就只有你和任嘉怡还不知道丁郁可转学的原因。” 江将反着右手确认书包侧袋的中性笔,维持住平静的表情,问道:“知道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想拿着她的八卦四处宣扬,或者当面问她、刺激她,让她的成绩下滑?” 杨帆停下脚步,好笑地看着她说:“你觉得我在乎别人的成绩?” 江将瞬间被问住了。 杨帆的确有可能不在乎别人的成绩。 他们都是从一中初中部升上来的,江将是考上来的,而杨帆是靠关系靠钱。 这是全校师生都知道的一个事实。 另外,杨帆的成绩一直处于中下游,他不上晚自习,也没有请家教,他的家里人似乎对他的成绩没有任何期待。 不过,也许一切只是表象呢? 而且这人不是经常找她讲难题么? 江将没有立即放松警惕,而是说:“每次考完试都会按成绩排名选座位,之后高考填志愿也要看全省排名,我们都在这样一个系统中,就算一开始不在乎成绩,慢慢地也会不得不在乎吧?” 杨帆又拆开一块巧克力,边咬边道:“我大学都不用上的,高中毕业要是想上班,我爸会直接安排。” 江将无话可说。 原本已经有眉目的推测,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走了几步,江将想了想说:“你真幸福。” 杨帆骄傲道:“当然,我爸生意做得那么大那么好,到现在都还是只有我妈一个老婆,我也是他唯一的后代,我确实很幸福。” 江将心说这话是不是说的太早太绝对了? 可考虑到两人并没有特别熟,她只是附和道:“确实。” 两人走到日光褪尽,街灯闪烁。 江将到了小区门口,准备进去的时候,杨帆问:“明天你还是去图书馆吗?要不要休息一天,我带你吃好吃的?” 夜晚加重了江将的警惕性。 她往灯光下走了几步,回道:“明天再看吧。” 杨帆靠近她,打开书包,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她,“你不吃可以带给你弟吃。” 纸袋是冰的。 江将往里一瞅,里面竟然装着两个冰袋。 她依然不愿多留,便没拒绝,只说:“谢谢。” 过了闸门,杨帆在后面大声道:“你不想听丁郁可的事情,我保证明天一个字都不提。” 明天…… 江将决定明天不出门。 家里不见江来的人影儿,江将把装着许多巧克力和冰袋的纸袋放进冰箱,刚回客厅,客厅的门开了。 “冰箱里有巧克力。”江将招呼了一句,就准备回卧室。 脱鞋的江来忽然兴奋地交待:“我今天跟哥和丁郁可打了一天的篮球。” 难怪没空收她的转账。 江将瞥一眼江来湿透的袜子,急速跑进了卧室。 没一会儿,卧室门被敲响。 “干什么?”江将不耐烦地问。 江来的兴奋不减反增,大剌剌地进入江将的卧室,靠着她的书桌感叹道:“丁郁可太帅了,她的三分球都快比哥的三分球准了。” 江将看他一脸陶醉的样子,知道他大概要说个没完没了,坐回椅子,翻着书问:“他们俩没跟父母出去旅游?” “没有,他们爸妈没去旅游,我们爸妈听说也没离开明昭。”江来说完,又把话题扯到丁郁可的身上,“她还会踢足球。” 江将保持沉默。 原本靠着她的书桌的江来,转过身,双手撑着她书桌桌面,高兴到原地跳了两下,“她甚至能一口气做五个引体向上。” “还会很多种乐器,学习成绩还那么好。” “她简直就是女生版彭知序。” 江将拧着眉,很是不解。 这样优秀的丁郁可,究竟遭受了什么样的打击,才会举家搬离宁市 ,且变得那么胆怯不安的?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江来的右手拍了两下桌子,“你都不伤心、不嫉妒吗?彭知序他都完全不跟你来往了。” 江将惊讶地看了江来一眼。 这人竟然不再把彭知序叫哥了。 怎么会有人陷的这么快的?看来她是不能指望他放弃对父母的期待了。 “丁郁可喜欢的人是彭知序,而彭知序也喜欢丁郁可,你最好别痴心妄想。”江将好言相劝。 江来站直身体,在原地半天没动,过后冷着一张脸说:“你就是个怪物。” 江将笑出声,问道:“我们家有谁不是怪物吗?” 门被摔的震天响。 江来从不敢在江将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考虑到他今天虽然过的很开心,但自尊心可能严重受创了,江将没跟他计较,做完一套试卷,早早洗漱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江将拿上购物袋,出门去超市采购时,穿着篮球服的江来先她一步进了电梯。 他手上提着她放在冰箱的袋子。 江将懒得搭理他,放弃电梯,走楼梯。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他已经和彭知序、丁郁可打起篮球,拍球的声音此起彼伏,笑声也此起彼伏。 他恢复的倒是挺快。 江将改变主意,决定还是去图书馆待着。 江来越过彭知序,三步上篮得分,兴奋地大嚷:“彭知序,你没防住我。” 那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远到彭知序没办法再假装自己没有分心。 他走到场边的长椅处,拿起水喝了一口,说道:“我今天有乐队练习,你们打,我先走了。” 江来扔下球,急急忙忙地说:“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丁郁可也走近长椅。 “给。”江来拿起一把巧克力递给彭知序,又伸出另一只手往袋子里一探,抓起一把给丁郁可。 丁郁可没接,抬眸瞧了一眼彭知序,说道:“这是杨帆送你姐的吧?” 彭知序原本打算伸出去的手,僵在身侧。 “是吗?我不知道是谁送她的,她昨天晚上拿回来放在冰箱的。”江来发现这俩都不接,忙撒谎说:“是她让我带给你们吃的。” “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很贵的。”丁郁可伸手接住微凉的巧克力,“既然是她让你带给我们吃的,那她肯定是已经吃腻不想吃了。” 彭知序还是不接,而且脸快黑成锅底。 小的时候,江来抢过几次江将的东西,次次都被彭知序发现,且暴揍过。 此刻他难免心虚,东拉西扯掩饰道:“哥,真的是她让我带给你们吃的,你知道她本来对这些东西就没什么占有欲,她甚至对人都没什么占有欲。你知道的,哥。” “我赶时间,先走了。”彭知序假装抬腕看时间。 他当然知道那人对人对物都没有占有欲。 他从前给她的好吃的好玩的,没多久他就能在别人那里看到。 他生气质问她,她总是厚脸皮地回:“我们不是从小就被教导要爱分享吗?” “那是说分享你的东西,不是分享别人送给你的东西。”他火冒三丈地教育她。 她却说:“那行吧,以后我不收你的东西了。” 他是这个意思吗?她当然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趁机找了个从此再也不收他礼物的借口。 她对人的占有欲更少更浅。 起码她对他是没有任何占有欲的。 高高兴兴跟着别人喊他“小婿”,说他是别人的女婿、夫婿的人,怎么可能对他有占有欲。 11. 爬山 为了不碰到杨帆,江将提前两站下车。 街对面有家甜品店,她一时兴起过去买了一块芒果小蛋糕,吃了两口又想反正计划乱了,干脆让计划更乱一点。 一个多小时后,大汗淋漓的江将坐在山顶吹风。 远处是紧凑的商业区和高层建筑,山下则是绿油油的草地树木和拱顶别墅。 以前江将和彭知序一起来过这里。 那是他们提前一周就定下的行程,只不过在行程开始前彭知序忽然不搭理她。 她讨厌他像江治国和于素英那样把她当隐形人,他不搭理她,她便假装不知道他在生气。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周,江将以为彭知序不会赴约了,却在到达山脚时,看到穿着长袖长裤、登山鞋的彭知序,他手里还拿着两根登山杖,背着的包也鼓鼓囊囊。 “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出发?”江将高兴地跑到他面前。 彭知序一个人用两根登山杖,沉默地往山上爬。 江将赶紧跟上他。 沙子路一走一滑,江将爬的很费劲,问道:“不能分我一根登山杖吗?” 彭知序在上,她在下,他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黑着脸说:“分给你,你又拿去送给别人吗?” 自从被他警告不能再把他送给她的东西送给别人之后,江将就把他送给她的东西全部收进柜子了。 所以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又为这种事生气。 江将说:“我已经很久不做这样的事了。” 彭知序的脸又黑了一个度,冷着声嗓质问:“王婧一别的发卡不是你送的?” 那是一个青苹果发卡,是彭知序某天突然给江将别在头上的,江将觉得挺好看,就一直别着,只是她的头发有点厚,又很滑,发卡老掉。 有一天,她和王婧一在小区玩跷跷板消食,她的发卡掉了,自己没发现,被王婧一捡了。 王婧一拿在手里翻看,说道:“这别不住你的头发,所以总掉,要不你给我吧?” 已经被彭知序警告过的江将,当然是马上拒绝:“我用来别刘海。” 王婧一瞅她光\裸的额头,“你的刘海在哪里?” 往常江将是不在乎这些东西的,别人要她就给,王婧一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好奇道:“别人送你的,所以不能给我?” 江将还在思考该怎么拿回发卡,以免彭知序发现又教育她,王婧一一刻不停歇地追问:“男生送的?” “彭知序送你的?” “他怎么只送你,不送我?” “你们俩在孤立我?” 王婧一与江将和彭知序从四年级开始一起玩,这都玩了快三年了,江将很怕她跑去问彭知序,只得把发卡送给她。 时至初夏,山上吹着微凉的风,彭知序的脸在江将的沉默中一凉再凉。 江将过意不去,好声好气跟他解释:“她一直问是不是你送我的,还问我们俩是不是在孤立她,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是你送我的,这样会伤害她。更不可能谎称是别人送我的,这样你知道了会更不高兴。” 彭知序冷哼一声说:“你总能想到借口。” 眼见他又加快了脚步,江将很想冲上去抓住他的登山杖,只可惜事与愿违,她很快远远落在他后面。 她低头瞧自己的普通运动鞋,早知道她也买一双登山鞋了。 彭知序忽然冲她喊:“还不跟上来?” 她苦着脸埋怨:“你走那么快,我怎么跟得上?” 彭知序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始往回走,并朝她伸出了手。 她怕一不小心把他给拽倒了,于是说:“你给我一根登山杖就行。” 彭知序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她拗不过他,只好把指尖搭到他的手心,被他轻轻一拽,她就贴到了他怀里,她心里一紧张,胡言乱语道:“要是我俩抱在一起滚下山就完蛋了。” “谁跟你抱一起了?”彭知序攥紧她的手,拉着她往山上走,“这么平缓的坡都不能爬,我看你就是缺乏锻炼。” “我昨天还和婧一打了两个小时羽毛球。”江将不服气地说。 爬了一阵儿,彭知序还是不怎么讲话,江将抱住他的手臂,迫他停下来,说道:“婧一她爸妈工作调动,她初一读完就要转学了。你就当那个发卡是送她的临别礼物,别生气了。” 彭知序拖着她继续走,气冲冲地说:“你让我别生气我就不生气了?我让你别把我送的礼物送给别人,你怎么就不听?” 江将瞅着他渐渐温和的表情,尽可能地跟上他的步伐,减轻他的负担,可她还是多少有点委屈,低声指责:“你总是一生气就像我爸妈那样把我当隐形人。” “见过拉都不拉动的隐形人吗?”彭知序扣住她的五指走了两步。 “隐形人又不是鬼,当然要使劲拉才能拉得动。”江将成功被他带偏,顺着他的话跟他胡扯。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他可能在说她重,坠着他的手臂报复道:“你比我高,还比我壮,要拉不动也是拉不动你。” 彭知序貌似心情大好,突然把背包背到胸前,半蹲在她身前,说道:“让我背一下,看看你有多重。” 发现她迟迟未动,他扭头说:“我背你一下,你也背我一下,然后估算对方的体重。” 地势已经变得平缓,江将觉着没什么安全风险,便趴到了他的背上。 “估算出来了吗?”江将在他背着她走了大概五六米的时候问道。 “还没有。”彭知序搂着她的膝弯越走越快,没有要把她放下的打算。 偶尔出现的路人投来不太友善的目光。 江将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你把我当隐形人,别人不会把我当隐形人啊,快把我放下。” 彭知序马上放下她,转身面对她,笑道:“哪有隐形人像你这么重的?” “都说了隐形人不是鬼。”江将蹙眉不悦地瞪他。 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一阵风,彭知序眼角眉梢的笑被吹成荡漾的水波,久久不散。 * 汗水被山风吹干,江将在晒热的石头上躺了一会儿,方才慢慢悠悠地下山。 “江将。” 江将看着从对街飞快跑向她的杨帆,很想掏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她已经改变自己惯常的生活模式了啊,怎么还是能碰到这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江将警惕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我家在这里啊。”杨帆淡定回应,“我在图书馆和你家小区外面等了你很久,你都没出现,我就回家了。” 所以在山顶看到的别墅区,里面就有杨帆的家。 江将还是觉得太巧。 幸好是青天白日,不然她真的会把杨帆当变态对待。 “你家很豪华。”江将假装好奇地看一眼别墅区,并毫不走心地夸赞了一句。 “你都不知道哪一栋是我家,就说豪华,我们都这种关系了,你还说这种假话。”杨帆作出不满意的表情说。 他今天又戴了黑框眼镜,说话时镜片后面的眼睛一动不动。 他似乎是真觉得她和他有了某种很牢固的关系。 过去这些年,江将认真接触的男生只有彭知序,而她和彭知序从出生起就很亲密,彭知序很多时候就跟她的分身一样,让她感到自在、安全、舒服。 现在面对杨帆这个一直追着她跑的人,她很不自在,也很不舒服。 “要不要去我家打游戏?我家什么都有。”杨帆热情邀请。 “不了,我爸妈打电话催我回家了。”江将假装看了一眼手机。 杨帆没再说话,江将便道:“我先走了。” 她还没走到公交站,杨帆在身后大声道:“你爸妈不是把你当隐形人吗?怎么会催你回家?” 江将僵硬地转身,愈发防备地盯着杨帆。 杨帆忽然又笑起来,催促道:“赶紧走吧,不然赶不上公交了,你爸妈还在家等你呢。” 这人的行径诡异得让江将毛骨悚然。 江将几乎是一口气跑至公交站,站到一个陌生人身旁,方才感觉安全了些。 上了公交车,江将隔着玻璃看杨帆所在的位置。 他竟然还站在那里。 江将回想与杨帆相处的细节,公交车到了一站又一站,她还是没能确定自己是否跟他提过父母。 也许她和彭知序或任嘉怡聊天时,被他听到了? 算了,懒得再想这些无聊的事情了,以后不跟他来往就行。 经过小区里的篮球场时,江将留意了一眼,没看到彭知序、丁郁可以及江来。 正扭头往另一边的健身器材看,一个冷然的声音响起。 彭知序迎面走来,问道:“去哪儿了?” 又来一个行径诡异的人。 江将身心疲惫,照实说:“云顶山。” 彭知序神色一凛,以陈述的语气说:“杨帆家后面那座山。” 他不应该说是他们一起去过的那座山吗? 难道他已经忘记他们一起去过那座山了? 想到这一点,江将顿觉时光飞逝,笑了笑说:“嗯。” 彭知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杨帆也是男的,也会遗……” 最后却还是没能把那个词说完。 她觉得那种事恶心,觉得发生过那种事的他恶心,他没有勇气当着她的面把那个词说完。 12.洞察 根据彭知序的前言,推测他的后语,很容易就推测出他没讲完的字是什么字。 只是江将不懂他为什么突然给她做这样的科普。 她当他错以为她和杨帆去爬的山,用这样的知识给她做某种提醒。 这样一联系、一延伸,她便觉得他的思想很龌龊。 “我一个人去的,我都不知道他的家在那里。”江将没好气地说完,横了他一眼就想绕开他回家,被他一把拉住了胳膊。 还没等她生气发火质问他的意图,他就说:“把我之前送你的运动手表还我,我要用。” “你不是有吗?”江将瞥一眼他的左手手腕。 “我要我送给你的那一块。”彭知序的五指扣紧她的手臂,“你是不是又拿去送人了?” 那么贵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拿去送人,他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江将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吼道:“你松开,我回去拿来还你。” 手背上麻意四起,彭知序的手往下一滑,牢牢握住她的小臂,拉着她边走边说:“我自己上去拿。” 此人摆明是不信她。 江将爬了一上午的山,又因为杨帆精神高度紧张许久,这会儿手软腿软,没力气跟他争辩,干脆抱住他的手臂,死死坠着他,任他把自己往电梯里拉。 一瞬间的恍惚过后,彭知序回头看到她拖在地上的双脚,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绷紧手臂的肌肉,将她拉高了些,厉色道:“少装模作样。” “快点走。”江将拿头撞他的手臂催促道,“马上到电梯了。” 刚进电梯,她就松开了他,站到距离他一臂远的地方。 彭知序轻甩手臂,确认残留的热意的真实性。 江将低头看手机。 人过分地消耗体力、精神力之后,果然就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有些后悔。 转念一想,是彭知序先拉的她,她不过顺势而为,错不在她。 反正千错万错都是彭知序的错。 家里还是没有江来的人影,江将随便扫了一圈客厅,说道:“你先坐,我去给你找。” 彭知序没搭理她,跟着她进了卧室。 她的卧室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床头那只蓝白色的海豚玩偶。 书桌上的白色旋转笔筒也不见了。 彭知序正想以此为由跟她吵,她拉开一扇柜门说:“你送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你全拿走吧。” 彭知序走过去,看到了海豚玩偶和旋转笔筒。 “这块表我拆都没拆。”江将取出包装盒,“原封不动还给你。” 包装盒上的塑封膜无比刺眼,彭知序问:“为什么不拆?” 江将收到这块表的当天,就发现彭知序的理想大学还是明昭大学,她意识到他和彭知序的人生道路会完全不同,面对这样贵重的礼物,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该如何回礼。 她攒下的那些钱是要用来离开江治国和于素英,离开明昭的,不可能用来购买一些彭知序并不必要的礼物。 所以她没拆,她打算还给彭知序。 只是还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 那时江将辗转反侧一整夜,不到六点就抱着手表盒跑到彭知序家。 她回彭知序家跟回自己家一样,甚至比回自己家更自在,只不过她从未这样早来彭知序家过。 怕扰人清梦,她轻手轻脚输入密码打开门,直奔彭知序的卧室。 明昭九月初的温度很高,天亮的很早。 彭知序不是一个怕光的人,他拉上纱帘就能睡着觉。 他也不喜欢过低的空调温度。 以至于江将看到他时,他正半裸着半坐起身,皱着眉伸着手确认着什么。 抱着手表盒的江将盯着他的动作,呆住了。 大脑就快一片空白时,她听到彭知序的惊恐怒吼。 “出去。”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独自去过彭知序家,再也没有独自进过彭知序的卧室。 而且自那以后,她每次回忆起那个场景,都觉得异常的诡异。 她再也不能把彭知序当朋友了。 她失去了一个朋友。 “我本来就没打算收。”江将一手拿纸盒,一手关柜门,“给,全新的,不影响你送给其他人。” “为什么不打算收?”彭知序蓄积着怒意问道。 江将走到书桌那边坐下,随意但认真地回答:“我没钱买同等价值的礼物回赠你。” 彭知序大声道:“我让你回赠我了吗?” “没有。”江将没懂他发火的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但是要礼尚往来嘛。” 彭知序听到她的语气词更加来气。 她根本没发现他此时有多难过,或者她发现了但她选择无视。 “你收了杨帆那么贵的巧克力,打算怎么回赠他?”彭知序拉开柜门,把手表盒扔回柜子。 这个问题江将还真没想过。 主要是她不认为她需要回这个礼,“我说我不吃,他非得给我,让我拿给江来吃,要回礼也是江来回。” 她找理由的能力依旧令彭知序佩服。 他又问:“他为什么要给你巧克力?” “因为他有钱,还能因为什么?”江将克制住不去细想杨帆的种种诡异行径,“而且他又不是只给我一个人,他之前还给任嘉怡和丁郁可了。” “不过丁郁可没要。” 彭知序坐到她的床尾,追加一个问题,“丁郁可都能不要,你为什么不能不要?” 江将转身,手肘搭在椅背上,扯着嘴角道:“我们虽然这两年没什么来往了,但以前关系也算好吧,你干嘛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你什么意思?”彭知序眯眼看着她。 他和她之间的关系,竟然被她用也算好三个字就总结完了。 “丁郁可不要是因为你老吃醋啊。”江将嫌弃地扫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整理书桌,“你老吃其他男生的醋,还打人,丁郁可哪里敢要。” 她说完又往他的方向扭了一下头,强调道:“即使丁郁可敢要,其他男生也不敢给。” “我劝你还是不要动不动就吃醋打人,丁郁可长那么漂亮,学习又那么好,还很文静,有男生喜欢很正常,你要是总这样吃醋打人,一是忙不过来,二是容易给她树敌。”< /p>“我听他们说学校好多人都知道丁郁可转学的原因了,你再这样下去,丁郁可在学校会更加出名,知道她转学原因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男生女生一起讨论她、排挤她,她在学校的日子会很难过。” “本来你俩就很出名,结果谈恋爱还谈的这么高调,麻烦事会一个接一个找上她的。” 江将滔滔不绝地讲了好一阵,彭知序半个字没说。 她怀疑他觉得厌烦,已经离开了,转头一瞧,撞上了两道深不可测的目光。 浑身一凉的江将抬头看了一眼空调上的数字。 还是那个温度。 她立即在彭知序沉默审视她的时间里回想自己说的话,判断哪些话是不该说的。 按照班上那些人的说法来看,彭知序是容不得任何一个人接近、议论丁郁可的。 所以可能是她擅自提到丁郁可转学的原因,才导致他以冷如深潭水的目光看着她的。 他该不会还想打她吧? 江将严肃认真地解释道:“我还不知道她转学的原因,杨帆说要告诉我,我都没听,任嘉怡也没听。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刚刚说的话完全是就是善意提醒,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我对天发誓。”江将举起伸出三根手指的手。 彭知序没能从眼前这个人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吃醋的痕迹。 她甚至没有一星半点儿的不愉快,她的确只是在进行一些善意提醒。 到现在这一刻,彭知序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当异性对待。 在她眼里,他可能和江来是一样的。 彭知序问:“你觉得我和丁郁可在谈恋爱,为什么还抱着我不撒手?” 江将激动到站了起来,瞪大双眼说:“我什么时候抱着你不撒手了?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先拉的我,我只不过是想让你把我松开。” “我们可以去调电梯的监控视频。”彭知序双手反撑她的床,慢悠悠地说。 “调就调。”江将心虚,但还没到慌乱的地步,站在原地转了两下,想到了细节,抬了抬下巴说:“还要调外面的监控。” 冷静理智在想到单元楼外面的监控时,全部归位。 江将站在道德高地大声道:“你一个有女朋友的人,不跟别的女生保持距离,还对别的女生动手动脚,现在还跟别的女生共处一室,且坐在别的女生的床上,被人知道了,是要被拉去浸猪笼的。” 彭知序点着头跟着她念了一句“别的女生”。 江将静待他的下文。 “看来你也知道男生不跟某个女生保持距离,总对她动手动脚,喜欢跟她共处一室,坐她的床,是很亲密的行为。”彭知序站起来,轻挑剑眉星目,好整以暇地说。 江将呆住了,就像那天无意中撞见彭知序的私密举动时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彭知序把手放到她的头顶,笑道:“我打那两个男生不是因为他们喜欢丁郁可我吃醋,而是他们该打。我也没有跟丁郁可谈恋爱。” 头上一轻,江将还僵着。 走到卧室门口的彭知序又回头,不紧不慢地说:“未成年人不能谈恋爱。” 13.暗涌 江将像无法消化彭知序做那种事一样无法消化他所说的话。 既然消化不了,就只能不把他那些话往脑子里装。 另外虽然彭知序的话扰乱了她的心神,但也给了她一个信息。 丁郁可和彭知序的关系没有她以为的那样亲密,那么丁郁可有可能收到了骚扰短信,却没有告诉彭知序。 为了往脑子里装点别的,江将跑到彭知序家以前住的那套房子,敲响了门。 半天没人应。 江将准备离开时,门被打开,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女生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江将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门牌号。 没错啊,是这里啊。 “我找丁郁可。”江将回答。 女生扶着门朝里喊丁郁可的名字,可字还没喊出来,丁郁可就出现了。 “有事?”丁郁可见江将一直打量董晓,手肘顶了一下董晓。 董晓识相地走开,她看着尚未收起好奇目光的江将,说道:“她是我表姐。” “噢。”江将点了点头,道出来意,“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你。” 丁郁可回头望了一眼卧室,不作犹豫地说:“去小区里说吧。” 江将原本打算站在这里打听打听得了,丁郁可如此一提议,便只能点头道:“好。” 除却一起去食堂吃过的那几顿饭,两人的交际为零,没什么可聊的。 江将考虑到算是自己有求于人,率先客套道:“还习惯吗?听说宁市和明昭的气候很不一样。” 丁郁可伸出修长的食指按了电梯下行键,等电梯门打开,两人进去之后,方说:“习惯,我很喜欢明昭的气候。” “那就好。”江将笑了笑。 江将正琢磨这天气聊完了,接下来聊什么,丁郁可微微侧身,一脸愉悦道:“彭知序帮了我很多,所以我适应的特别快。” 她说话时微翘的发尾晃了晃,表情生动又俏皮。 怎么会有人美丽的同时还能这么可爱的? 这样美丽又可爱的人,却在转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时露出那样胆怯不安的神色。 江将多少有点好奇丁郁可转学的原因了。 丁郁可咬牙,笑起来,看向反光的电梯门,“我跟他其实也是从小就认识,我们俩的生日很近,我们一岁、七岁、十一岁、十五岁的生日都是一起过的。” 这样吗? 江将歪头想了一下问道:“所以你也满十八岁了?” 彭知序是七月二十日出生的,今年刚满的十八岁。 他比江将大了近两岁,而江将能跟他同时上小学,完全是因为幼儿园上学太晚、放学太早,江治国和于素英觉得再找托管费钱还麻烦,找人早早把她弄进了小学。 “高三了,不都满十八岁,或者快满了?”丁郁可对她抓取的重点很不满意,“我跟他都是七月出生的。” 电梯门开了。 江将的注意力被转移,看着门口的人,下意识地向丁郁可介绍道:“罗宇辰,跟我们一个班。” 丁郁可说:“我知道,我们住同一栋楼。”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在说江将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罗宇辰则问:“怎么今天不见彭知序?” 自从彭知序家从这栋楼搬到另一栋楼起,江将就没怎么再见过罗宇辰。 加之罗宇辰向来寡言少语,在教室里也只忙自己的事情,她和罗宇辰连话都很少讲。 算起来,她和罗宇辰还没她和杨帆说的话多。 她向丁郁可介绍罗宇辰的行为,的确有点奇怪,很像是在丁郁可面前故意与罗宇辰装熟。 江将心说行吧,既然你们都只想聊彭知序,那我就等你们聊完再说。 丁郁可和江将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在罗宇辰进电梯前,丁郁可回答了他的提问。 “他去工作室练习了,月底一中百年校庆,他们乐队要表演。”丁郁可回答的很具体。 电梯门关上前,罗宇辰说:“你应该跟他一起去练习,到时候跟他一起表演,不要浪费你的才华。” 江将只在走路的时候偷听到丁郁可跟彭知序说她会多种乐器,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偷听行为,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两人在小区里走了半圈,丁郁可依旧句句都要提彭知序。 江将的脑子快爆炸了,健康的、不健康的画面闪来闪去。 她明明是来清空脑子里所有与彭知序有关的事情的,现在却被迫装了更多与彭知序有关的事情。 丁郁可说:“彭知序他们乐队还可以再加一个贝斯手,不过我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加入,他坚持要我加入的话,我想我……” 江将抛却礼貌,打断道:“你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短信吗?” 丁郁可的表情霎那间从生动俏皮变得僵硬枯涩,过了一会儿嘴唇颤动着说:“你什么意思?” 江将意识到自己的提问非常不严谨,导致丁郁可误会了她的意图,马上解释说:“我上学期收到过两条骚扰短信,我认为有可能是班上某个男生想影响我考试故意发的,我的成绩排名掉了之后,再也没收到过那样的短信。上学期你考了年级第一,所以我想问问你月考之前有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短信,如果有,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把那个人给揪出来。” 丁郁可听完她的一番解释,僵硬枯涩的表情中增加了一丝丝不耐烦和不屑。 江将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的时候,丁郁可问道:“你是觉得你没考好是被别人影响了,而不是你实力不济?” 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和不屑很明显,江将确定不是自己多心。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问重点是这个吗? 丁郁可却在这时说:“收到了,不过我早就习惯了那样的伎俩,不会受影响。” 江将确认道:“真的吗?能不能给我看看那条短信,我想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发的。” “我删了。”丁郁可嘴角动了动。 “有截图吗?”江将不死心。 “没有。”丁郁可态度愈发冷淡,“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事?” “嗯。”江将失望地抬头看天。 秋天了,云还是那么厚重,像是浸透水的棉花。 沉默地走了一阵,江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你下次收到了,一定要截图发给我。” 丁郁可却说:“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我还要跟彭知序学泰拳。” 看来是不打算给她发了。 江将最不喜欢纠缠别人,当即就回:“好吧,那不打扰你了,我回家了。” 眼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丁郁可,只觉得自己打出去的一拳又一拳,全打在棉花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爽感。 无聊的江将回到家,做了一套物理试卷,仍想琢磨那个发短信的变态,却因为无从入手,而愈发地无聊。 最后,只得翻出姑姑去年回国给她带的一本英文版的历史趴在床上翻看。 读至女主被迫带着姑姑雅尔塔逃亡埃及的情节时,想到了姑姑去年回国跟她提的事情。 姑姑想让她申请美国的大学,学费、住宿都不需要她考虑。 她没同意,她不想欠人情,尤其是不想欠这种似乎需要花一辈子时间偿还的人情。 不过仔细一想,她好像也不是谁的人情都不欠。 她从小到大可欠了彭知序太多人情了,要不是彭知序想留在明昭发展,又做出那件让她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以正常心态看他的事情,她大概率还在继续欠他人情。 手机嗡嗡嗡振动。 江将接起来,仰面躺下,问道:“干嘛?” 话音刚落,时间仿佛被拉回了高中之前。 那时,她和彭知序每天一起上学,在教室里一前一后坐着,课间常常聊天,回家路上也有说不完的话,晚上睡觉之前还会打一通电话。 不知道哪有那么多话要说的。 彭知序听到她的声音时,彻底松了口气。 “要不要来工作室玩?”彭知序问。 “不要。”江将拒绝。 她不仅不喜欢音乐,她还觉得大部分音乐其实都很吵。 “那要不要跟我去打拳?”彭知序又问。 “不要。”江将还是拒绝。 她也不喜欢运动,总觉得运动容易受伤。 以前彭知序刚学泰拳的时候,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她天天缠着他让他放弃,不要再学了。 彭知序不仅不听她的话,还学的更起劲,每天上完课还专门给她展示他受的伤,跟展示勋章似的。 两人几乎没什么共同的兴趣爱好,以前在一起的时候,究竟在聊什么啊? 江将坐起身,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的彭知序继续道:“那我现在回家,我们一起做题?” 江将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跟他疏远了一些,现在眼看就要前功尽弃,她有些不甘心。 于是,马上决定找借口跟他吵架。 “哼,你允许其他所有人挨你的床,就不允许我挨,我怎么敢跟你一起做题?” 说完江将想起昨天晚上吃的那些瘪,以及随意坐她的床的彭知序,火气还真上来了。 没等彭知序的反应就说:“你不让我挨你的床,你也不能挨我的床,你昨天晚上还坐我的床了,给我道歉。” 队友开始练习了。 彭知序捧着手机边笑边走出门,走到走廊尽头,悠悠然地开口:“要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让你挨我的床?” 江将皱眉,拿开手机,对着听筒大声道:“不要。” “那没办法了,你还是不能挨我的床。”彭知序靠在墙上闭眼笑道。 “我还不想挨呢。”江将真想隔空捶他一拳。 外面忽然下起雨。 彭知序朝外看去。 江将也朝窗外望。 雨声越来越大,工作室的门被打开,队友催促道:“快点,我们等你呢。” 往常彭知序总是会为了不去想电话那头的人竟然觉得他恶心这件事,而马上投入到各种各样的任务、活动与计划中,以此麻痹自己。 现在他从容地冲队友点了点头,望着路上溅起的水花,说道:“我不是不想你挨我的床,而是不能让你挨我的床。” 这不一个意思吗? 江将大声道:“我听不懂。” 彭知序笑出声,“我也不能跟你解释原因。” 江将的拳头都捏紧了。 彭知序说:“等你成年了,我再跟你解释。” 混蛋。 江将率先挂断了电话。 之后几天假期,江将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不跟彭知序见面,彭知序也不恼,只说:“学校见。” 对啊,还要上学。 真想快点毕业。 江将先到的教室,彭知序和丁郁可快上课的时候才到,罗宇辰竟然也跟他们一起的。 如果江将的记忆没出错,罗宇辰是独行侠来的。 看来他跟丁郁可的关系还不错。 江将刚避开彭知序的视线,杨帆突然窜至跟前,说道:“第一节就是语文课,肯定又要调整座位,你能不能帮我占个座?” “于老师不让占座。”任嘉怡和郑宇泽同时吼道。 彭知序也幽幽道:“你要是敢给他占座,我就举报你。” 江将的心跳没来由地漏掉一拍。 她低头折腾自己整整齐齐的试卷,假装出忙碌的样子说:“班上人又不多,教室这么大,坐哪里都一样。” 杨帆还想再争取争取,上课铃响了,于小茗提前进了教室。 这一次,于小茗没有让传阅成绩表 ,直接站上讲台,让所有人都到走廊,开始念名字。 “江将。” 任嘉怡冲江将挑了挑眉。 江将进入教室,看着教室正中第三排的座位犯难。 任嘉怡很想回到第三排,而江将自从那次与丁郁可相处了一会儿后,便不想再跟丁郁可有任何的牵扯。 她透过玻璃给任嘉怡使了使眼色,坐回原位。 于小茗继续念名字,而且连续念了五个人的名字。 “任嘉怡。” “丁郁可。” “周依依。” “赵楚。” “彭知序。” 五人先后脚进入教室,丁郁可果然还是坐回原位了。 彭知序也坐回了原位。 任嘉怡坐下之后说:“干嘛不选第三排的位置?” 江将找了个理由搪塞道:“反正基本上都是复习了,不用看黑板。” 所有人都选好了座位,于小茗方才把成绩表交给第一排的同学进行传阅。 她站在讲台上说:“这次月考全校第一名还是我们班的江将,她的总成绩比第二名丁郁可同学高三十一分。” “丁郁可同学,你的数学成绩和物理成绩还可以再提升提升,有时间可以和江将交流交流学习心得。” 江将反手摸了摸脖子,无语又无奈。 刚下课,丁郁可就走到江将的桌边,问道:“你的学习心得是什么?” 江将对丁郁可完全不熟悉。 彭知序很小就认识丁郁可,但彭知序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丁郁可。 她完全不知道丁郁可原本的性格如何。 一开始的丁郁可不说柔弱无害,起码身上是看不见攻击性的。 而现在的丁郁可,攻击性很明显,而且似乎只是面对她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 江将还未回答,王瑞跳出来说:“上一对一补习班呗,还能有什么学习心得。” 王瑞说完,又嘲讽地看着丁郁可,问道:“你说是吧?丁郁可。” 江将总觉得王瑞的阴阳怪气似乎不是针对她,于是她看向丁郁可。 丁郁可侧身睨视王瑞,冷冷地说:“我看你是又想挨彭知序的打了。” 打手彭知序刚好走进教室。 踩点踩的是真准啊。 王瑞畏缩地瞧了一眼彭知序,退回了座位,假装没事人,与前后桌的同学嘻嘻哈哈。 击退敌人的丁郁可,重复道:“你的学习心得是什么?” 语气比刚刚要好许多,脸上还带着一丝真诚。 江将准备敷衍她两句了事,彭知序忽然笑着说:“她的学习心得是吃好喝好睡好。” 如果不是决定要继续疏远他,江将是想打他一巴掌的。 丁郁可的脸色因为彭知序的举动瞬间冷硬。 江将无可奈何地说:“我没事儿就上网课,网上有很多更优质的学习资料。” 江将也不全是在敷衍丁郁可,她的确在网上找了很多学习资料,而且确实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可丁郁可显然不信,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回到了座位。 江将则狠狠地瞪了彭知序一眼,彭知序却只是笑。 国庆过后,中午没了午睡时间,休息时长缩短。 江将和任嘉怡便不打算再回宿舍休息,教室里空空荡荡很安静。 “杨帆告诉我丁郁可的转学原因了。”任嘉怡凑近江将小声说道。 江将原本想先告诉任嘉怡杨帆貌似在跟踪监视她,听她如此一说,又见杨帆擦着镜片走向她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不要相信杨帆”几个字吞进了肚子。 “你是不是在跟她说我告诉你的特级八卦?”杨帆兴奋地坐到郑宇泽的椅子上。 “被你打断了。”任嘉怡白了他一眼。 介入他人的是非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会招致祸端。 江将决定不听,于是撒谎说:“我早就知道了。你们从哪里知道的?” 杨帆靠向郑宇泽的桌子,不高兴地说:“我差点忘了,你和彭知序住一个小区,初中的时候,你俩跟连体人似的,他肯定早就告诉你了。” 班上应该有不少的同学知道江将和彭知序住同一个小区,毕竟他们住的小区是明昭有名的学区房。 所以这应该不是要跟踪监视她才能得到的信息。 “你和彭知序以前这么好?”从另外一个区的初中考上来的任嘉怡好奇道。 “现在也不坏,你没发现彭知序永远坐在她周围吗?”杨帆切了一声,展臂用指头戳了一下彭知序的书。 这人还真是什么都能联想。 江将只回应任嘉怡,“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杨帆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将,问道:“他现在和丁郁可成连体人了,你不吃醋?” “我为什么要吃醋?”江将觉得这人真是奇怪,“丁郁可跟我们同一个小区,丁郁可的爸妈和彭知序的爸妈是很好的朋友,丁郁可因为不好的事情突然转学,彭知序照顾她是应该的。而且就算彭知序不照顾她,彭知序爸妈、丁郁可爸妈,也会让彭知序照顾她。” 说不定江治国和于素英都会叮嘱彭知序照顾丁郁可。 杨帆上半身前倾,凑近江将,高兴道:“你真不吃醋?” 江将举起书挡住他的脸,皱着眉说:“你走开,无聊死了。” 忽然,她的书好像、仿佛、貌似被人亲了一下。 江将猛然丢下书,跑出了教室。 真是恶心透顶了。 一转身,江将看到彭知序独自走向她。 她问:“丁郁可呢?” 他答:“她请假了。” 恶心的感觉消失。 江将准备回教室,彭知序说:“张嘴。” 她不解地“啊”了一声。 嘴里马上多了一颗牛奶味的软糖。 14.创伤 准确地说是一颗草莓牛奶味,像棉花糖一样口感的软糖,是彭知序的爸妈去国外出差时经常会带的一种软糖,江将沾彭知序的光,吃过好几次。 自从她开始疏远彭知序,她就再也没有吃到过。 现在吃到嘴里,觉得好像没记忆中那么好吃。 江将胡乱嚼了几下,吞进肚子,后退几步客气道:“谢谢。” 彭知序微怔,皱着眉刮了一下她的左腮,不悦道:“说什么呢?” 他好像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回到从前,而且能瞬间回到从前。 江将心情复杂,不敢再看他生的异常标致的脸,转身跑进了教室。 彭知序捏着满满一袋的软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老师提醒他已经打上课铃了,他才进教室坐下。 课间,江将怕杨帆和任嘉怡想跟她聊丁郁可的事情,老师刚走下讲台,她便趴在桌上假寐,或者偷偷看手机。 这样也刚好避开彭知序的打扰。 手机顶端弹出一条短信。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江将刚点开,马上出现一条新的。 【以为奶比别人大,就可以把人耍的团团转?】 仔细对比电话号码,确定是之前的变态。 也许是明昭稍稍有了点秋意,气温降了些,江将没那么躁了,看完短信便收起手机,根本不想再回拨电话,观察教室里的人的反应。 她时常觉得学生生活很无聊,除了学习考试,再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做,没想到有人比她还夸张,竟然三番五次做出这种无聊的事情。 为什么是她呢? 就因为她说不想穿内衣吗?可刚刚这两条短信,显然暴露了发短信之人更多的不满。 晚饭时间一到,江将直奔食堂,买了两颗鸡蛋直接拿回教室,没给任何人同她八卦丁郁可的机会。 高三了,上晚自习的人不仅没有增加,反而越来越少。 大概是家长们都开始发力,给小孩请了家教。 任嘉怡的座位空着,杨帆的座位空着,彭知序也没在座位上。 教室里稀稀疏疏坐着十来个人,连监督的老师都不再来了。 半个小时后,江将捏着中性笔,赶在天彻底黑之前回了家。 江来在餐桌上捧着一桶泡面喝汤。 江将习以为常,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他们去丁郁可家的餐厅吃饭了。”江来放下冒着热气的泡面桶,“听说是庆祝丁郁可她妈妈的生日。” 江将脱下书包,拎在手上,问道:“要我给你点外卖吗?” 江来起身,端着泡面桶走进厨房,一边倾倒汤水,一边说:“我才不稀罕呢。” 之前彭家和江家的聚餐,彭钧和杨俪都会要求江治国和于素英带上江将和江来。 这一次江治国和于素英没有通知他们,应该是坐庄的人没有开口。 江来拎着半袋垃圾走出厨房,闷闷不乐地交待:“我去扔垃圾了。” 江将鼻子一酸,快步走进卧室。 江治国和于素英还没生江来的时候,江将只感觉自己的父母和别人的父母不一样,还没有能力思考母爱父爱的问题。 等到有了江来,而她也渐渐长大,开始真正地对比别人的父母和自己的父母时,才发现她的父母不爱小孩。 有时候,听多了、看多了重男轻女的故事,江将真心希望她的父母也能重男轻女,这样起码江来能得到爱。 可她的父母谁都不爱,他们只爱自己。 江来五年级时,在小区里玩滑滑梯,不小心摔倒磕到了头,缝了四针。 江治国领着江来从医院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江来看账单,并且认真严肃地说要从江来的零用钱里扣掉这笔钱。 小孩儿江来说:“可我的零用钱本来就比同学少了。” 江治国折好报告单、账单装进袋子,“那是你的事,谁让你摔倒的。” 江来还想撒娇,江治国理都不理他,站起来就走。 初一的江将,已经从姑姑那里知道了父母是怪物的原因,冲到江治国的面前忿忿不平地吼:“你以为我们是自愿出生到你们家的吗?谁让你跟你老婆上床的?奶奶又没有强迫你跟你老婆上床,姑姑又没有阻止你和你老婆出国深造,你凭什么把对奶奶和姑姑的气撒到我们身上?” 江治国的眼白瞬间充血,扬起巴掌对准她的脸。 巴掌落到了江来的脸上。 江来替江将挨了一巴掌。 江将看到江来脸上的手指印,气得抄起椅子砸向江治国。 得知江来受伤,前来关心的彭钧一家三口和于素英打开门,看到的便是身高一米六一,体重将将五十千克的江将与一米八一,体重七十五千克的江治国扭打在一起。 扭打这个词是彭知序说的。 江将其实记不清自己的发挥究竟怎么样,她只记得自己的喘息和心跳,以及她抓破江治国的脸时,闻到的血腥味。 那之后,江治国和于素英更加拿江将当隐形人,但给她的生活费开始增加。 江来却至今都不太敢反抗江治国和于素英。 一开始江将心想幸好老太太重男轻女,什么都想着江来,可后来她发现老太太的钱几乎都在江治国手里。 她就只能期待江来成绩好起来,高考之后也能离开明昭。 可偏偏江来的头脑没有她期待的那么好。 江来的头脑岂止是没有那么好,他简直是没头脑。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丁郁可。 谁都看得出来,丁郁可喜欢彭知序啊。 彭知序看了一遍又一遍对话框,依然没收到回复,皱着眉又打了一行字。 一旁的丁郁可凑近他,问道:“你怎么一直看手机?” 彭知序立即息屏,侧身躲了她一下。 丁文跃用餐刀敲了敲酒杯,笑着对左边的彭钧说:“彭钧,我看你们家知序和我们郁可很是投缘,不如趁着这个好日子,撮合撮合他们俩,等他们大学毕业就结婚,车房都不需要你们费心,我们来安排。” “爸爸,你胡说什么呢?”丁郁可脸颊微红,不高兴地说道,“你这样知序他会生气的。” “他生什么气?你这么漂亮,又这么优秀,你跟他谈恋爱、结婚都是他的福气。”丁文跃满嘴的酒气开始四散。 彭钧略微有些尴尬地附和道:“你们郁可的确漂亮优秀,不过这种事肯定得尊重孩子的意愿。” 杨俪也说:“他们高三了,正是紧张时刻,我们大人还是不要拿玩笑影响他们的复习状态比较好。” 包间里放的是长餐桌。 丁文跃坐在一头,今天的主角——丁郁可的妈妈罗新仪坐在另一头,抿了一小口香槟,微微笑道:“我看你们知序对我们小可也挺上心的,上下学都跟她一起,帮她收拾那些碎嘴子。他们俩小孩很投的来,只要你们大人同意,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坐在彭知序对面已然微醺的江治国起哄道:“我看挺好,如果想在明昭最好的酒店办婚礼,我和素英可以帮你们搞定。” 彭知序依然盯着手机,当其他人不存在,丁郁可心下一思量,冲着大人们撒娇说:“他都已经生气了,你们还说,本来他就不同意让我加入他们乐队,现在他更不同意了。” “为什么不让我们郁可加入你们乐队?她能唱能弹,还长这么漂亮,这不是正好给你们乐队长脸吗?”丁文跃放下酒 杯,神情不满地看着始终低头不讲话的彭知序。 彭知序推开椅子,起身冷冷地扫了一圈几乎都半醉的一伙人,最后直视丁文跃快浑浊的眼睛,回道:“如果你们希望她又像在之前的学校那样,个人隐私被人扒的一干二净,还新添些流言蜚语,就继续鼓励她参加校庆表演。” “这有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何况她现在不是有你这个护花使者?不用怕的。”丁文跃的舌头几次打结,半天才讲完话。 罗新仪亦接着说:“就是,就是,有你在,没有人敢欺负她的。我们是不禁止郁可早恋的,你可以跟她公开恋爱,这样其他人就连议论都不敢议论她了。” “我没有这个义务。”彭知序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大步流星走出包间。 丁郁可听着已经快醉透的父母,还在不断地跟彭钧和杨俪细数她的优点,以及她家的财产,将指甲抠的干响。 江将洗完澡出来,准备背两遍整理出来的生物和化学两科的知识点就睡觉。 犹犹豫豫还是打开手机查看是否收到了新的骚扰短信。 那人没再发新的消息。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还会不会发。 根据现有的这些消息推不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 屏幕上方突然出现来电提示。 江将安静坐着,等那边的人自行挂断。 顶端弹出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过了没几秒,弹出一条短信。 【下楼来,如果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 江将丢开手机,想到那天晚上坐在她床上的彭知序,以及半裸半坐的彭知序,脑子乱,心更乱。 “干嘛?”江将顶着半干的头发跑下楼,彭知序已经走到电梯口。 他身上穿的并不是白天那件灰色的校服短袖,而是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衬衫,应该是为了聚餐专门换的。 “盯着我做什么?”彭知序的心情由阴转晴,“我很好看?” “有事?”江将收起自己有点儿没分寸的目光。 彭知序并没有立刻表明来意,而是慢条斯理掏出她中午见过的那包软糖,倒出一颗,剥开包装纸喂到她的嘴边,察觉她又是一躲,便说:“如果你继续故意跟我客气,我就当你是在吃醋。” 江将迅速抓住他的手腕,咬走他指间的软糖,边嚼边东看西看,就是不看正前方的人。 有人来了,彭知序拉着她走到入户大堂,靠左侧的墙站着,问道:“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 口腔内甜丝丝的味道变淡,江将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刷过牙,心里念着回家一定要记得再刷一次,并一边掏手机查看微信消息,一边回答彭知序的问题,“没有,怎么了?” 彭知序:【我是受几个大人所托,照顾丁郁可。】 【她在宁市的时候,有过一个给她上了好几年课的男家教,是他爸妈熟人的儿子。她拍了她和这个男家教的合照发给我,称她谈恋爱了,结果被这个男家教发现,威胁她真的跟他谈恋爱,她没同意,还让她爸妈辞退了这个人。男家教就把在她家给她补课时偷拍的一些照片、视频发到了网上,并声称她对外说从未请过家教、上过补习班,实际从初中就开始上一对一家教课。她很快成为学校公敌,各种PS照片、视频乱传,她不堪压力才转学到明昭。】 由于江将的速度过快,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的是她一直避开的八卦时,她已经明白了丁郁可初入一中时胆怯不安的原因。 不过不得不承认被爱滋养着长大的人,恢复能力确实很强。 这才过去差不多三个月,丁郁可竟然已经敢怒怼班上那几个流氓无赖,还打算加入彭知序的乐队,完全不怕高调的姿态会让自己再次成为人\肉靶子。 15.拆穿 “我早就知道了。”江将往后退,靠墙而立。 他离她实在是太近,近到她抬头都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长了胡青的下巴。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长胡子的?该不会是从那时候就开始长了吧? 那时候…… 那时候她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烦死了。 江将低头、闭眼。 彭知序没说话。 江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角落。 乱七八糟的画面逐渐变模糊,江将微微仰着脸说:“我要回家了。” 彭知序把她搭在胸前的头发,顺到背后去,低头垂目,不高兴地问:“谁告诉你的?杨帆?” 江将的后背最终还是贴紧了墙壁,手心也贴着墙壁,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听班上的人说的,班上很多人都知道。” “你最好是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的。”彭知序瞪着她,她的目光并不闪躲。 他又问:“为什么不看我的消息?” “我还没来得及看。”江将不想说她是为了避开那个变态的消息。 虽然她不再怀疑给她发消息的人是彭知序,但发消息的人似乎一直想让她怀疑彭知序。 给彭知序说了,指不定会惹出什么更大的事端。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彭知序是傍晚六点十五分给她发的消息。 他抬腕看时间。 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一分,中间隔了将近两个小时,考虑到她抓学习的确抓得很紧,他便没再追问。 只是还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手。 彭知序勾起她耳边的头发,摩挲了几秒,有了一种久违的满足感,略带不满地说:“剪头发也不给我说。” 高一暑假,江将就将齐腰的头发剪到齐肩,到现在一直维持着这个长度。 江将轻轻努了努嘴,拧着眉道:“我的头发,我想剪就剪,为什么要给你说?” 彭知序叹气,无奈又伤感地说:“以前你就会给我说,还会问我意见。” 江将一怔。 所以以前他们在一起聊的都是这样日常的事情吗? 因为足够日常,所以她想不起来了。 江将觉得可怕,她竟然让一个跟她志向完全不同的人,渗透她的人生渗透了这么多年。 她继续坚持及时止损原则,笑了笑说:“我回家了。” 彭知序的心一下空了,不管不顾地揽住她的肩,挽留道:“再跟我说会儿话。” 江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 但不明白自己如此紧张,又如此惊讶,心跳还异常快的原因。 她深呼吸,打算甩开彭知序的手臂。 门口传来一声大喊:“哥?” 彭知序松开她,回头看向江来。 江来走近,狐疑地看着靠很近的两人,“江将?” “你们俩和好了?”江来走近墙边,主要盯着彭知序,“我还以为哥你嫌她不好看,决定再也不跟她玩了。” 氛围被破坏。 彭知序很不爽,屈起指节给了江来一个爆栗。 江将则没忍住观察彭知序的脸,越观察心里越不舒服,横一眼江来,教训道:“好看能当饭吃?你多做两套题比什么都强。” 教训完江来,江将就往家走。 身后传来江来的痛苦喊声,“哥,你别以为我不敢反抗。” 大概是又挨了彭知序的打。 江来回到家的时候,江将正在客厅喝水。 她斜一眼他,什么话都没说,只咕嘟咕嘟咽水。 江来气冲冲道:“好看就是能当饭吃,彭知序他要不是长得好看,他们乐队能在短短两个多月,就积累那么多粉丝?” 一会儿喊哥,一会儿喊彭知序,江将真是听烦了,回道:“他要只是长得好看,什么乐器都不会,还不会写词谱曲,能有粉丝?” 粉丝?不是明星才有粉丝吗? 江将转过身,面向江来,不解道:“什么叫积累那么多粉丝?” 江来翻白眼,两瓣嘴唇发出噗的一声,“难怪人家都拿你跟丁郁可、彭知序比,说他们是十项全能,是社会抢着要的人才,而你只是一个书呆子,会被社会淘汰。” 手里的水还剩了些,江将拧紧瓶盖,捏着瓶口朝江来投过去,正正好打在江来心脏的位置。 她继续以教训的口气说:“放心,社会最先淘汰的肯定是你这种样样都不行的人。” 被人打中痛处,还被人戳中痛处,江来攥着半瓶水,不服气地说:“我可以当哥他们乐队的经纪人。” 真是越说越夸张了。 江将懒得再跟他扯,只说:“你要是不想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江治国和于素英,就赶紧好好学习,别一天学人家不愁未来的人搞什么暗恋,做什么明星梦。” 关上卧室门之前,江将听到江来在客厅大骂:“我看你才是封建余孽,裹小脚的赛博文盲。” 江将关门、落锁,江来冲到门口继续骂:“你知不知道你的语气跟老婆婆一样。” “老气横秋。” 江将朝门扔过去一本书,门外的动静立即消失。 世界恢复安宁。 第二天一早,江将出门撞见了丁郁可。 她暗叹不妙时,丁郁可已飞奔至她身边。 这人应该专门练过短跑,跑步姿势舒展、优美,的确很漂亮,不学习也能混到一口饭吃。 何况人家本身家境就好,根本不愁吃喝。 江将盘算着晚上回家得正儿八经地给江来上一课,必须把江来这坨烂泥扶上墙。 “以后我们俩一起上学吧,我一个朋友都没有。”丁郁可亲昵地挽起江将的胳膊。 江将抽出自己的胳膊之后,她很不甘心,双手都放到江将的胳膊上,拽着江将往前走。 “我的传闻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学校里的人好像都知道了,没有人愿意跟我成为朋友。”丁郁可的牙齿、舌头,甚至嘴唇都非常用力,方才把这些话说出口,指尖也慢慢陷进江将的皮肉,“我怎么走到哪儿都是被欺负、被排挤的命。” 江将觉得疼,右臂用力甩,没能甩开这人,便用左手推了一 把她的肩膀。 胳膊重获自由,江将还没来得及揉捏自己蔓延着痛意的皮肉,丁郁可又说:“你在班上、学校这么受欢迎,应该不会带头欺负、排挤我吧?” 神经病。 都高三了,到底还有谁会关心在班上、学校受不受欢迎这种事? 江将心说初中的时候,她以及她身边的朋友、同学,都没有人会关注这种幼稚的事情。 “我不想跟你成为朋友,不代表我会欺负、排挤你,至于其他人会不会欺负、排挤你,跟我没关系,你别扯上我。”江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丁郁可,补了一句更直接的话,“麻烦你不要跟我假亲近,最好是之前怎么对我的,现在、以后都还是那样对我。” 这样似乎还是没办法彻底跟她划清界限。 江将思索再三,说道:“你并不想跟我成为朋友,不是吗?” 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丁郁可的面子挂不住,下嘴唇不可控制地抽搐,杏眼湿润,咬了咬嘴唇说:“明明是你一开始就不喜欢我。” 没想到居然被倒打一耙。 被倒打一耙就算了,还得被迫看人表演梨花带雨。 江将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完丁郁可,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继续在这样的事情上耗费精力,临走时真心道:“高三了,大部分人都不会关注学习以外的事情,别太担心。” “你才是别装模作样了。”丁郁可说着大步走到江将的前面,“明明嫉妒的要死。” 她腿长脚长,没一会儿就把江将甩的远远的。 江将一边想为什么不见彭知序,一边思考丁郁可所说的嫉妒是什么意思?是和彭知序所说的吃醋一个意思吗? 一个二个的都是些神人。 神人彭知序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 任嘉怡凑近江将,悄声道:“彭知序他们乐队签了经纪公司,现在他们乐队的官方账号已经三十多万粉丝了。” 江将的两根大拇指,轻按住任嘉怡的黑眼圈,奇怪道:“你妈一天把你看得那么紧,你是怎么有时间关注这些八卦的?” 任嘉怡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枕住手臂,哀怨道:“以前她看得不紧的时候,我还觉得这些八卦没意思,明星都不认识几个,现在却连班上谁和谁谈恋爱了都感兴趣的不行。” 任嘉怡想起了些什么,端端正正坐好,问道:“那个人又给你发短信没?” 江将的十指微收,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忽然,彭知序拧着上半身,看向江将道:“什么短信?谁给你发短信?”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任嘉怡有意替江将掩盖。 虽说任嘉怡也是最近才知道江将和彭知序以前关系很好,但她想正常人如果知道以前的好友怀疑自己是变态,应该会很受伤,而且说不定还会发火。 她便扯开话题,“听说丁郁可要加入你们乐队,校庆的时候你们还会一起表演?” 彭知序已经想到是谁会干这种事,不过还是多余问了一句,“谁跟你说的?” 江将也猜出是谁说的,一抬眼便见任嘉怡用下巴指丁郁可。 16.关系 校庆对于江将这种没有文艺爱好的人而言,除了很吵,还是很吵。 她都能想象十月二十五号和十月二十六号那两天,学校的吵闹程度。 而丁郁可会那么多的乐器,不想错过校庆的表演机会,是不是也很正常? 彭知序想到几位大人,看向丁郁可,没有再就任嘉怡所提之事说什么。 江将从彭知序绷紧的下颌角就能知道他的无奈。 脾气好的人就是这样,总会被人利用的彻彻底底。 从前,她就是仗着彭知序再怎么生气,也只是不理她,无视她,她才敢三番五次地把他送的一些小礼物送给别人的。 下午的课上完,江将没往食堂冲。 收拾书包的任嘉怡问:“怎么不去吃饭?减肥?” 还没等江将回答,任嘉怡警告道:“你不能减肥,你答应我毕业之后再一起减的。” 江将背上书包,给这人吃定心丸,“我本身就没打算减肥,是你约我毕业之后一起减肥的。我还想长得更壮一点呢,怎么可能减肥?” 任嘉怡半信半疑,捏一把江将的脸,又捏一把江将的胳膊,视线最后落到江将的胸上。 马上察觉的江将,双手交叉于胸前,上半身后仰,小声吼道:“你敢!” 吼完才发现有人的声音跟她的声音重叠了。 任嘉怡是听到彭知序的“你敢”两个字,才觉得杨帆所说的那些有关彭知序和江将两人的关系的话有一定的可信度。 她忽然有点儿尴尬,毕竟她是真的差点儿对江将的胸上手的。 江将这家伙因为从不追求纤细骨感,每顿饭都尽可能吃饱,吃的营养均衡,以至于整个人看着很健康,很有力量。 总是让人很想捏捏看。 “不敢不敢,我哪里敢。”任嘉怡轻咳两声掩饰尴尬,“走了走了,回家了。” 江将主动挽住任嘉怡的胳膊,经过彭知序的时候,根本不敢看他。 他实在是太奇怪了,管这种闲事做什么,让她一瞬间感觉哪哪儿都不对劲,浑身不自在。 自此以后好几天,江将都尽可能地避免与彭知序对视,不然她老觉得他也在看她的胸。 本来发短信的人就有意栽赃他,现在一看他还真像能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不就是内衣,不就是胸吗?每个人都有的东西,不知道那个死变态为什么老围绕着这两个东西发短信。 昨天晚上竟然又给她发了一条与内衣和胸有关的短信。 【马上十一月了,你不穿奶罩的季节又快来了。】 他是怎么知道她穿厚衣服就不穿内衣的?难道穿与不穿的区别很明显? 江将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琢磨这事儿,琢磨完截了图依然把短信删除,没有给那个人任何回复。 她想那样的人,应该很喜欢看她被骚扰后的恐惧和不安,很喜欢看她对他的短信有反应。 她偏不给他反应,说不定能气死他。 不过怕就怕那人因此变得极端,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考虑来考虑去,江将决定和江来一起上学,放学的时候则尽可能地走在彭知序前面或后面。 可偏偏马上就到校庆的时间了,彭知序放学后一般都是去工作室练习,而且丁郁可总是跟他一起的。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一个人渣毁了自己的人生。 江治国和于素英八点多才到家。 两人的单位可以说非常好,而且两人职位已经算高,单位距离家只需要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并不需要太多的应酬和加班,可他们几乎不会在八点前回家。 江将看到他们俩的脸就觉得恶心,可恶心又如何,现在的她办电话卡都还需要他们陪同。 她现在想请假在家自习,只是考试的时候去学校,也需要他们向老师说明。 江将忍着反胃的感觉,开口道:“我打算从今以后在家复习,你们谁明天能去学校跟老师说一下?” 江治国和于素英均未询问原因,江治国只说:“你妈明天跟你去。” 于素英则道:“你在家复习,我们不会给你涨生活费,额外的支出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达到目的后,江将沉默地转身,准备回卧室。 这时,于素英突然冷冷地笑了一声说:“钱不够,你可以找你姑姑要,反正你只跟她亲。” 莫名其妙。 江将依旧沉默,进屋、关门、落锁。 第二天,第一节课快开始的时候,江将和于素英前往班主任的办公室。 她们简单跟班主任说明后,便办理了必要的手续。 出了校门,于素英开车去上班,江将独自回家。 第一节课已经快结束,江将的座位还是空的,发出去的消息也没有回应。 下课铃一响,彭知序就转身问任嘉怡,“江将去哪儿了?” 从教室左侧冲过来的杨帆跟他同时发问:“江将人呢?” 江将没给杨帆说她要居家复习很正常,但没给彭知序说着实让任嘉怡感到意外。 她一边转笔看题,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已经办了居家复习的手续,以后不会来上课了。” 跟她隔着一排座位的丁郁可突然插话,“她难道不是请了一对一家教,不想让人知道,才说是居家复习?” 丁郁可的语气令任嘉怡皱眉。 这人还真是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把别人也想成什么样的人。 任嘉怡正想开口怼她几句,经过走道的王瑞讽刺地笑道:“哈哈,你这不是说的你自己吗?” 丁郁可杏眼圆睁,怒视王瑞,“我爸妈有钱给我请一对一家教,只有没钱请的人才会跳脚。” 王瑞大笑不止,但并不再直接对着丁郁可大笑,跟旁边的人说:“有些人狠起来真是连自己都骂。” 自任嘉怡说出江将的去向之后,丁郁可就发现彭知序一直低着头,绝对是在给江将发消息。 她被人嘲笑,被人欺负,他统统都看不见,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江将复习到中午,煮好饭,坐在桌前方才打开手机。 微信瞬间弹出很多条消息。 针对那些问她是不是真请了一对一家教的同学,她群发了一条消息:【是的,所以你们要更加努力。】 这些人平常跟她没什么交集,把她完全当成竞争对手,即使她说她爹不疼妈不爱,没有人出钱给她请家教,他们也不会相信,她倒不如干脆说自己就是在上一对一家教课,能省去很多很多麻烦。 杨帆的消息也有好几条。 【我跟你讲,学习要劳逸结合,你在家复习,等于二十四小时都在学习,这对你的脑神经没好处。】 【明后天校庆,你总要来玩一玩吧?以后毕业了没这种机会了,百年校庆哎,很隆重的,节目非常多,错过了多可惜。】 【你走了,我找谁给我这种成绩中等偏下的人讲题?谁愿意跟我这种成绩中等偏下的人讨论难题?】 【你那么讨厌你爸妈,周末都跟他们呆在一起,你不觉得烦吗?】 【好了,说定了,周日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兜风,我拿到驾照了。】 到底谁跟他说定的? 还有啊成绩中等偏下的人一天天做难题有什么用?这人根本就没想过好好学习。 江将皱着眉回复他,【好好学习吧你。】 任嘉怡:【明后天校庆你还是来吧,不然我妈又要说你看人家江将次次比你考得好,人家都不凑这种浪费时间的热闹,你还好意思去凑。】 江将知道任嘉怡的妈妈有多难缠,又有多不好骗,无奈回复了一个“好”字。 消息没有成功发送,消息下方的灰白色小字提示还不是对方的朋友。 丁郁可点击了发送朋友验证。 对方没有通过。 一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对方都没有通过她的验证。 工作室跟学校在一侧,家在对侧,且与家在不同的方向。 丁郁可见彭知序径直往家走,拉住他的小臂,问道:“你不去练习?” 彭知序不耐烦地甩开她,“现在只有你还需要练习。”</p >他还是对她利用几位大人向他施压,让她加入他们的乐队,在校庆晚会上表演而不满。 她又不是要加入他的乐队签经纪公司赚钱,她只不过是想要一个用来翻身的表演机会。 他有必要这样记恨她么? 彭知序刚敲完门,江来走近了,问道:“哥,你怎么来了,不去工作室练习?我看丁郁可都往你工作室那边走了。” “开门。”彭知序简短地说。 江来心里一紧,一边按密码一边急道:“我姐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彭知序的回答依然简短。 “那你来干什么?”江来推开门,“她肯定在学习,你别去打扰她。” 那人的卧室门关的紧紧的。 彭知序走近,敲了一下,便喊道:“开门。” 站在一旁的江来,已经做好开躲的准备。 他完全无法预料被打扰的江将,会在打开门的同时,扔出什么东西。 江将听到了敲门声,也听到有人喊她开门。 无论是敲门声还是喊声,都不像是江来发出的。 她稳了几秒,又响起开门声和喊声。 这下她确定了门外人的身份。 打开门后,江将先看了一眼躲在转角的江来。 江来光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要找他算擅自放彭知序进来的账,立即灰溜溜地躲进自己的卧室。 屋内的人穿着简简单单的白底印花的睡裙,没扎头发,脚上只穿着一双白色的袜子。 她这一天看上去过得舒服极了。 “非得居家复习?”彭知序冷着脸问,“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江将惊讶得嘴巴差点没合拢,没多做思考就说:“你未免把你自己想的太重要了。” 他的神情明显一黯。 江将莫名一慌,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做这个决定跟你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家里更安静。” 他们没办法再回到从前。 很明显她也并不想让他们的关系回到从前。 如果她想跟他重新亲近起来,她会提前好几天就跟他商量这件事。 事实是她什么都没跟他说。 他现在需要通过别人才能了解她的生活。 彭知序微带嘲弄地说:“我还以为你只是单纯地觉得我恶心疏远的我,没想到你其实是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想丢就随手丢了。” 他说的明明是事实,可江将就是没办法当场消化,并给出礼貌的反应。 等她想着无论如何,先否认两句再说,刚刚还在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偌大的空间里只余下关门声的回音。 丁郁可还没走到工作室,思来想去给杨俪发了一条消息。 她在工作室呆了半个小时,就赶到了彭知序家,可她没看到彭知序。 彭钧和杨俪轮流给她夹菜,夹的都是她爱吃的。 只要她提前说她要来他们家吃饭,他们都会做一桌她爱吃的菜。 “叔叔阿姨,你们也吃,不用老给我夹菜,我都快长胖了。”丁郁可拿起公筷给彭钧和杨俪各夹了些菜。 “哪里胖了?我看就瘦的很。”杨俪说。 “我个子高,稍微长点肉就显壮,不好看。”丁郁可皱着鼻子撒娇道,“不像江将,个子小,肉一点没关系。” 彭钧喝着酒说:“江将的个子倒也不小,前段时间看她,好像还长高了些,不过看着是比你胖。” 杨俪冲着彭钧啧一声道:“人孩子都不在这里,你说这种话干什么?” 彭钧没敢再吱声,闷了一大口丁郁可带来的红酒。 晚饭结束,丁郁可帮着彭钧、杨俪收拾完餐桌、厨房,彭知序还是没回来,她便找借口离开了彭家。 丁郁可很想问彭钧和杨俪彭知序去了哪里,有没有提前跟他们报备。 但她最终没问,大人们都觉得她和彭知序的关系很好,她希望大人们继续这样认为下去。 所以她不能让大人们发现她竟然连彭知序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17.议论 彭知序不知道江将已经开始居家复习,如此一推,完全可以得出他和江将的关系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亲密的结论。 丁郁可一夜无梦,吃早餐时,妈妈已经替她准备好上学要带的水、坚果、水果,客厅那边则是整理好的表演服,那把红色的贝斯在白衬衫、水洗蓝牛仔裤的旁边,格外惹眼。 罗新仪一边给女儿喂苹果,一边问:“需不需要重新给你买一套化妆品,待会儿给你送到学校?” “不用。”丁郁可喝了一口牛奶,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打算化妆,我一个人化,会很奇怪。” “哪里会奇怪?他们不化,你更要化,不然风头全被他们三个老成员抢了。”罗新仪低头给自己削苹果,嘴里的话像她削下的苹果皮一样,一直不断。 “彭知序一开始不让你加入乐队,肯定是怕你抢了他们的风头。现在他们已经签约开始赚钱,你加入进去,就要跟他们分钱,他们当然更不乐意了。” “你要是有心走音乐这条路,我跟你爸全力支持你。”罗新仪举着光秃秃的苹果咬了一口说道,“你也可以像彭知序一样组建一支乐队。” “彭知序他们那工作室,还是乐队三个成员共同出资开的,我们可以单独给你开一个。” 丁郁可懒懒淡淡地喝完牛奶,轻搓指腹,焦黄的面包屑落入餐盘。 她抽纸巾擦净手,撒娇道:“上了大学再说嘛,我先跟彭知序混一点儿经验。” 临出门时,丁郁可跑回餐桌边,多拿了一个苹果,进电梯的时候碰到住在楼上的罗宇辰,像往常一样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罗宇辰的目光从丁郁可棕色贝斯包上的棕色小熊挂件,移至电梯门里丁郁可左右手各拿着一个的红苹果。 他双手反抓肩上黑色书包的背带,踮脚时问道:“苹果是给彭知序的?” 丁郁可只微微朝他扭了一下头,“嗯”了一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十月底了,明昭的晴天增多,云开始轻盈飘逸。 刚出单元楼,丁郁可就背着书包和贝斯包跑向刚出对面单元楼的彭知序。 彭知序的注意力也没在罗宇辰身上多做停留。 罗宇辰干涩的嘴唇翕动,念道:“太普通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多少次说这四个字了。 因为是百年校庆,学校非常重视。 十月二十五号白天主要是建校一百周年办学成果展示活动,晚上七点到九点半才是文艺汇演。 十月二十六号则以各种自由活动为主。 其他年级的学生从二十号就开始参与各种准备工作,高三年级的学生大概只有彭知序、丁郁可这种要表演节目的人才有参与感。 江将看完任嘉怡发来的节目单,又返回她与彭知序的对话框。 昨天早上第一节课开始之前,彭知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怎么还没到教室?】 课上了快一半,他又发了一条消息:【不舒服?要不要我回去找你?】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将才看到他的消息,回复其他人的消息时,顺带回复的他。 【没有不舒服啊,我以后在家复习,不去学校上课了。】 江将把自己的回复看了好几遍,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可能就是回复的迟了些? 联系到他昨晚说的恶心他疏远他之类的话,江将决定跟他解释一下。 江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过,我疏远你是因为我们志向不同,不存在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想丢就随手丢了这种事。】 等开幕式结束,江将换好衣服,准备出发去学校,坐在门口的鞋凳上,又给彭知序连发两条消息。 【我真的没有觉得你恶心,我要是觉得你恶心,我能跟你从小玩到大吗?】 【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乐队主唱和吉他手,我们所有人都会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演出加油。】 她都这样恭维他了,他应该不会再为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刻薄的“你未免把你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吧”生气。 刚锁好门,手机嗡嗡振动。 江将立即点击接听,问道:“你不生气了?” 快十二点的太阳,晒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 彭知序拿着手机走到树荫下,把挂在树枝上的帽子取下塞进书包,没有回答电话那头的人的问题,只说:“我没带帽子,你去我衣柜取一顶,拿来给我。” 江将不是很想去他家,尤其不想去他的卧室,“你们晚上才表演,那时候又没有太阳,戴什么帽子。” 听筒里半天没声音,却压迫感十足。 他大概是又生气了,江将只好妥协:“密码发给我。” 电话被挂断,不到一分钟,江将收到彭知序发来的密码。 进入客厅,江将没有听到人的声音,彭钧和杨俪似乎都没在家。 她顺利进入彭知序的卧室,打开衣柜门,一眼看到挂的整整齐齐的两排帽子,各色各样,大概有三十来顶。 出于报复彭知序老是生气的目的,她挑了一顶墨绿色的,拿着帽子都走出卧室门了,良心上有点过不太去,又返回衣柜旁,准备多拿一顶。 客厅突然传出彭钧和杨俪的谈话声。 两年多没有独自一个人随意进出彭家,江将知道自己一旦被彭钧和杨俪看见,必然得花一番功夫解释她出现的原因,场面肯定很尴尬。 于是她躲到半开着的门后面。 彭钧仰脖整理领带,对描口红的杨俪说:“文跃今天早上又跟我提知序和郁可的事了,我看他和新仪好像是认真的。” 杨俪抿唇让颜色更均匀,“你别跟他瞎胡扯,小心知序讨厌你。” 杨俪语气里的警告和不耐烦很明显,可彭钧似乎完全不当回事,大声清了两下嗓子,继续道:“以前知序和江将玩的时候,我整天都担心两人早恋。你也知道治国和素英两人完全不爱小孩,江将长大要么不会结婚生子,要么结婚生子后也没有爱知序、爱小孩的能力。后来两人突然不再来往,我才彻底放松。” 见杨俪作势打他,彭钧侧身一躲,提高音量说:“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担心过,从来没有对比过郁可和江将。我们知序要是和江将结婚,你觉得治国他们会给江将嫁妆?另外我觉得江将的性格也没郁可好。” 杨俪一拳打中彭钧的后背,“你还在这里挑上了,你以为是个女孩儿都要惦记你儿子?” 彭钧嘶了一声反手揉痛处,杨俪弯腰一边整理裤脚,一边说:“郁可对知序可能有那个意思,江将对知序八成没那个意思。” “而且我听素英说江将姑姑到现在都还在问他们要江将,江将可能高中一毕业就会去美国,所以说你还是别瞎担心了。”杨俪直起身,又打了一下彭钧的肩膀,“走了,小心错过儿子的彩排。” 江将冲着白色的门翻了一 个大大的白眼。 天地良心,她从未想过要跟彭知序谈恋爱,更别说霸占彭知序,跟他结婚生子。 彭钧竟然还说她的性格没有丁郁可好,说的好像他有多了解丁郁可似的。 依她看,彭钧才是有病,觉得不爱小孩是不对的,却跟江治国和于素英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还来往这么密切。 简直是有大病。 江将捏着一粉一绿的两顶帽子,没去等电梯,选择走楼梯。 她怕她光是看到彭钧的背影,就忍不住冲上去大骂彭钧。 可他毕竟是彭知序的爸爸,看在彭知序的面子上,她应该忍一忍。 刚走出小区,彭知序的电话又来了。 “干嘛?”江将把一部分气撒到这人身上。 “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彭知序质问。 江将嘁了一声,安静等待这个彭钧眼中的万人迷发号施令。 “帮我买瓶水一起带过来。” 学校难道水都不给表演节目的人发吗? 江将硬是把这话咽回了肚子,不想跟他多费唇舌,走进便利店,随便拿了一瓶冷柜里的水。 到了学校,远远看到搬着椅子的罗宇辰。 江将想着这人从小就不是很喜欢搭理她,而且上一次他甚至直接当着丁郁可的面无视她,干脆就不跟他打招呼了。 可走近一些之后,发现罗宇辰夹杂着不少白发的头发黏在额头,脖子上也全是汗水。 他还盯着她手里的水。 “你……”江将刚开口就被打断。 罗宇辰问:“水是给彭知序带的?” 学校里有超市,离校庆文艺汇演的那个操场不远,江将心想要是彭知序真渴的受不了,肯定会去超市买。 她于是把水递向罗宇辰,点了点头说:“嗯,不过你要是渴的话,可以拿去喝,我再去超市买一瓶就行了。” 罗宇辰却抱着椅子扭过头,往台阶上走。 江将摸摸鼻子,换了另外一条通向操场的路。 舞台周围全是人,江将却还是一眼看到彭知序。 当然,看到彭知序的时候,她也看到了丁郁可。 两人比明星还标致,站在那儿跟两道风景线似的,非常像招风的大树。 江将四处望了望,便挤入人群,朝万人迷们前进。 挤了一会儿,一抬头发现彭钧、杨俪、丁郁可的父母一起围在彭知序和丁郁可身边。 远远看上去,几个人之间的氛围很是和谐融洽,丁郁可的父母满意地看着彭知序,完全是看女婿的表情。 彭钧则抱着双臂,欣赏着自己的儿子,以及自己儿子未来的老婆和岳父岳母。 音响、人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江将掏了一下耳朵,耳鸣音并未消失,她瞪着那几坨人,踢了一脚平地,暗骂了一句“没劲”,转身往人少的地方走。 彭知序等了半天,没能等到江将,寻了个稍微安静点的空地打电话,“拿个帽子、买瓶水而已,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江将大声道:“我还有试卷没做完,没时间帮你拿,你找别人帮你吧。” 彭知序的音量也越拔越高,“我等了这么久,你才说没时间,一开始的时候怎么不说?” “事情有变不行吗?”江将烦躁,同时又觉得自己的烦躁很无理,因此更加烦躁,“不要再给我打电话,影响我学习。” 18.解围 已经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人群慢慢涌向食堂,操场的噪音变小。 听筒里的嘟声非常清晰,彭知序气不过,重新拨了一次,没人接。 她哪里是怕他生气,她根本是怕气不死他。 察觉到儿子有些不对劲的杨俪,问道:“知序,怎么了?” 彭知序板着脸,紧握手机,走近杨俪,敛了些怒意,回道:“没事,去食堂吧。” 手机静音之后,江将的烦躁消减大半,收到她消息的任嘉怡又恰好高兴地跑向她,她很快调整好心态,迎了上去。 两人挽着手往食堂走,杨帆突然跑了出来,恶狠狠地说:“任嘉怡,我让你叫我一声,你叫我了吗?亏我给你分享那么多八卦。” 任嘉怡模仿舞者扭脖子,挑衅道:“我又没答应叫你。” 杨帆和任嘉怡隔着江将,打来骂去。 江将回忆那些短信,认真瞧着杨帆。 越瞧越觉得杨帆应该做不出那样的事。 他的行为偶尔的确很阴森变态,但都是明面上的,根本没有刻意隐藏过。 “是不是发现我换眼镜了?”杨帆轻抚金丝镜框。 江将这才发现自己盯着杨帆看太久,只好认真欣赏了几秒他的金丝眼镜,好奇道:“你家那么有钱,你干嘛不去做近视手术?” 杨帆:“我两只眼睛近视都不到一百度,干嘛做手术?” 任嘉怡趁机损他,“啊,跟你的英语、数学一样,都不到一百。” “人家江将都不损人,你这个千年老二,怎么总是到处损人?”杨帆长臂一展,攥住了任嘉怡的马尾。 任嘉怡大叫一声,反手掐杨帆的手背。 江将见杨帆使的力气不小,慌忙一手抓杨帆的小臂,一手护任嘉怡的头发,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懂吗?” 杨帆松手,但很不爽江将拉偏架,指着任嘉怡说:“面对她这样的人,谁当得了君子?” “小心我泄露你的秘密。”任嘉怡攥紧拳头对着杨帆威胁道。 “我还巴不得你泄露。”杨帆抬手臂,不经意地用手肘碰了碰江将的胳膊,“省得我自己开口。” “那我就死守你的秘密,就算你自己说了,我也要说你是在骗人。”任嘉怡的语气和表情依然很挑衅。 杨帆越过江将,张开手要掐任嘉怡的脖子。 江将边走边想任嘉怡和杨帆认识不过三年,也会这样动手动脚、争吵不断。 那是不是说明她和彭知序的动手动脚、争吵不断其实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应该起码能证明她和彭知序的关系并不特殊吧? 思来想去得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还不如遗忘,就像过去两年的大部分时间那样,将一个每天都能见到的人,渐渐地遗忘。 校庆活动之一是美食品鉴。 食堂左侧摆了三个校庆蛋糕,每一个后面都排了不少的人。 江将直说:“你们要去排队就赶紧去,反正我不去。” 杨帆和任嘉怡齐声道:“我不喜欢排队。” 两人齐声说完,嫌弃地瞪了对方一眼。 杨帆阔绰地说:“今天你们随便吃,我请客。” 任嘉怡闻言拽着江将直奔食堂最贵的窗口。 三人前前后后买了一堆正餐、甜点、小吃,摆满了四人座的餐桌。 江将举起一根烤肠正咬,迎面走来彭丁两家人。 杨俪比其他人要亲切些,笑着邀请:“江江,来跟我们一起吃。” 烤肠太烫,江将明显感觉自己的嘴唇和上牙膛破了一层皮,扫了一眼其余五人没那么热情的脸,摇头拒绝:“阿姨,我跟我朋友一起的。” 丁文跃忽然端着餐盘走近杨帆,仔细打量了几下,问道:“江将,这是你男朋友吧?他爸爸是明昭有名的富豪,你可得抓住了。” 神经病的爸爸果然也是神经病。 这人这是第二次见她吧,竟然开得出这种玩笑。 江将很想拿竹签插丁文跃的嘴。 江将压制怒意,组织攻击性语言时,杨帆接了话,回道:“是的,叔叔,我是江将的男朋友,我爸爸不仅是明昭有名的富豪,还是全国有名的富豪。不过江将不需要抓住我,我抓住她就行了。” 不满杨帆擅自替自己回应的江将,立即想张口否认,面对她的杨帆,突然给她使了个眼色。 江将不明所以,但顺着他的意思,闭上了嘴。 走在彭丁两家人后面的同学、家长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能不能不要挡路?” 四个大人随意地跟江将招呼了几句,径直往后排座位走。 丁郁可经过江将时,瞟了江将一眼,撒着娇喊前面的罗新仪,“妈妈,等等我。” 任嘉怡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现在就只有彭知序没经过她了。 江将只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一定会对她说点儿什么。 果然,他停在了任嘉怡的旁边,脸色铁青,瞪着她问道:“你的志向就是还没成年就谈恋爱?谈恋爱就不影响你的学习了?” 在彭钧和丁文跃那里受的气瞬间汹涌澎湃,江将怨恨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关你什么事。” 一股冷冽疾风刷过江将。 任嘉怡撇撇嘴点评:“腿长走的是真快,我才一眨眼,他就到大部队了。” 杨帆端起盘子,给江将的面碗里拨了几个小酥肉,问道:“我刚刚那样说,是不是帮你出了气?开心吗?” 警铃大作,但理智已经被彭知序折腾到无的江将,皱着眉问:“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窃听器了?” 他知道她家住哪里,她的日常去向。他还知道她有个弟弟,他的爸妈不疼她。 现在他竟然还知道她今天在彭丁两家人那里受了气。 杨帆严肃道:“哎,我能干那种事吗?那是违法犯罪的事。” 见对面的人突然很不开心。 杨帆没脾气地解释:“今天我在操场上偶然听到彭知序他爸和丁郁可他爸的聊天内容了,两个人一直说你爸妈不爱小孩,不爱你,还说你的家庭关系太畸形了,以后肯定不好找男朋友。” 这些话倒确实是彭钧和丁文跃会说出口的。 江将拨了两筷子米粉,一点胃口都没了,只闷闷地“哦”了一声。 下午实在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做。 江将和任嘉怡回教室学习,杨帆家里有个聚餐,提前离开了。 班主任于小茗不爱紧逼学生苦学,提前告诉他们,二十五号和二十六号这两天可以自由地玩,好好放松,以应对后续高强度的复习。 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 江将瞅了一眼彭知序的桌椅,之后便再也不想瞅见跟他有关的任何东西。 既然彭钧那么担心她和彭知序谈恋爱、结婚、生子,那她以后就彻底不跟彭知序来往,省得他们像苍蝇似的在背后叮咬她。 暮色拉起,操场那边越来越热闹。 任嘉怡搁下笔说:“晚会好像要开始了。” 教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也互相问:“要去看吗?” 有人说:“去吧,百年校庆,节目应该很精彩,听说准备了很久。” 江将没有一点儿兴趣,但因为已经答应陪任嘉怡,便站起来说:“走吧,不然太晚去站在后面什么都看不到。” 晚会安排了十二个节目,彭知序他们乐队排在第七个。 彭知序、丁郁可、刘蓓蓓、文振麟走上舞台。 踮着脚看舞台的任嘉怡,被丁郁可的贝斯颜色震惊,“丁郁可红色的贝斯和另外三个人的乐器颜色好不配啊,太扎眼了。” 江将这才正儿八经地瞧舞台。 彭知序的节奏吉他、吉他手的主音吉他以及架子鼓都是比较低调的原木色,只有丁郁可的贝斯是鲜亮的红色。 四人的表演正式开始之后,周围的议论声渐起。 “她怎么会加入的啊?好破坏别人乐队的整体感。” “动作表情都好油腻,女的竟然也能这么油腻。” “贝斯这么简单的乐器,竟然能弹这么烂。” “呕,本来超期待这个节目,现在有点看不下去了。” …… 江将怀疑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难道是因为她讨厌丁郁可,所以只能听到针对丁郁可的不好的评价? 或者是丁郁可过往的传闻八卦,让全校的人都对丁郁可有偏见? 聚完餐重新回到学校的杨帆一直很安静。 任嘉怡问:“杨帆你不是也会很多乐器?觉得丁郁可的表现如何?” 杨帆还没回答,旁边有同学说:“很差,完全没到能公开表演的水准。” “她之前学校的同学就有在网上说过,她还有她爸妈对外都说她会很多乐器,但实际上每样都只学了个皮毛,看来是真的。” 杨帆低头问异常安静的江将,“江将,你觉得呢?” 事到如今,江将更加不想掺和丁郁可的事儿。 因为她并不清楚彭知序掺和到了哪种程度。 江将转动脖子拉伸颈椎,随意地说:“我是音痴,根本听不懂。” 杨帆低低笑了一声,“你和彭知序一起长大,他的弹唱水平都算顶尖了,你竟然说你是音痴,根本听不懂?” 从小到大,有很多人都问过江将这个问题,还有人根本不在乎她懂不懂音乐,直接问她为什么不和彭知序一起学音乐、组乐队。 江将二年级的暑假,姑姑回国见江将经常跟彭知序一起玩,又看彭知序爸妈不仅给他报了吉他、钢琴、泰拳等兴趣班,还给他报了奥数班,就说服江将跟着彭知序去上课。 上了不到两天,江将便跟姑姑抱怨:“好吵、好累、好无聊。” 姑姑以为 她担心钱的事,跟她保证说:“姑姑给你出钱,姑姑是个富婆。” 她仍是执意不再去,姑姑不管三七二十一,强迫她跟着彭知序上了一个暑假的兴趣班和奥数班。 暑假结束,姑姑离开,她实在是受不了了,便跟姑姑打了招呼,打死都不去了。 姑姑远在美国,没办法再强迫她,只好作罢。 后来,她的文化成绩越来越好,姑姑回国结交的一些家长,专门打电话跟姑姑讲这件事情。 姑姑某天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人找到一样擅长的事情就足够了,姑姑以前不该逼你去上那些兴趣班,别记恨姑姑。】 江将非但没有记恨过姑姑江树,还很感谢姑姑。 如果不是姑姑,她不会从很小就意识到自己在大部分事情上是没有天赋的,更不会早早就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迷恋全能的感觉,从而从小到大,很轻松地避开了许多老师想把她培养成全能型人才的做法。 她始终认为没有人是全能的。 江将不再看舞台,认真回答杨帆的问题,“我没这方面的天赋,就算跟他呆一辈子,也还是不可能跟他一样拥有顶尖的弹唱能力啊。” 杨帆扭头瞧江将眉眼上璀璨的舞台灯光,抬手隔空描摹她的眉形,“可是只要呆在他身边,就能被更多的人看见,你不迷恋被看见的感觉?” “哈?”江将惊讶不解,“你都说了是要呆在他身边,才能被更多的人看见,那我的存在不就没有意义?” 乐队表演结束,舞台上的人、物很快被帷幕挡住。 耳边仍然有许多议论丁郁可的声音。 江将无声叹气,补充道:“我并不觉得被别人看见是很重要的事情,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能隐身,比起被看见,我觉得自由更重要。” 帷幕重新被拉开,舞台上换了新的表演者。 杨帆吞咽口水,也吞咽着被夜色、灯光、音乐,以及人生意义浇灌过的情感,轻轻喊了一声“江将。” 身边的人并未听到他的呼喊,她正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舞台上嘴巴同时一开一合的合唱表演者。 站累的任嘉怡转头说:“没意思,我不想看了,回家了。” 江将早就想听到这话了,赶紧附和道:“我也觉得,走吧,回家了。” 两人挤出人群,杨帆紧跟其后。 到了校门口,江将问突然变得寡言少语的杨帆,“任嘉怡今天晚上住我家,你还是等司机来接?” 杨帆抬下巴。 江将和任嘉怡看向他指的东西。 “靠,你竟然把车开来了。”任嘉怡惊讶道,“还是跑车,还是红色!” “你也不怕被人盯上。”江将想到丁郁可的红色贝斯,以及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吐槽声。 人生意义与夜色一起变得深厚浓重。 杨帆笑着说:“就开今天这一次,以后不会再开了。” 任嘉怡扯着嘴角嘲道:“还算你聪明,知道适可而止。” 三人在路边吵吵闹闹待了几分钟,任嘉怡瞥见彭丁两家出了校门,推推江将的胳膊说:“走了走了,明星来了。” 杨帆回头看一眼那有说有笑的六个人,说道:“我走了,你们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江将点了点头,任嘉怡催促道:“赶紧走吧你。” “江将。” “江江。” …… 被彭钧、丁文跃、杨俪、罗新仪轮番叫喊,江将假装没听见。 任嘉怡更是不把那群人当回事,拉着江将奔跑,边跑边说:“要不是怕我妈教训我,我高低得去骂一骂丁郁可的爸爸。” 江将说:“放心吧,我要是有机会骂,肯定会把你的份儿都带上的。” 昏黄的灯光和王棕的阴影拂过两人的发丝和皮肤,笑声如风,起了一阵又一阵。 彭钧满脸不悦,提醒杨俪,也顺便提醒彭知序,说道:“我是不是说过,江将的性格不好,现在竟然连大人跟她打招呼,她都能无视了。” 杨俪本就觉得今天他们几位大人没有大人样。 明知道江治国和于素英不可能参加孩子学校的校庆活动,却没多照顾照顾江将和江来。 而她不仅没有照顾两个孩子,还放任丁文跃开江将那种玩笑。 现在彭钧还出言损江将没礼貌,杨俪顿时火气上来了,冷冷地刮了彭钧一眼,“她骂你都是应该的。” 火气上来了,就不容易下去。 杨俪转头继续吼丁文跃,“江江比你们郁可小了快两岁,还未成年,你今天是怎么把那种玩笑开出口的?你还算个大人吗?” 丁文跃哪里能料到杨俪会为这种小事教训他,正想反驳,杨俪又道:“你们以为那孩子看不出你们不喜欢她?” 彭知序一口气闷在胸口始终下不去,阴着脸说:“她是能看出别人不喜欢她,但她看不出别人喜欢她。” 19.风波 四位大人,以及丁郁可皆是一愣。 彭钧原本还想替丁文跃说两句话,现在听彭知序第二次表明自己的态度和心思,根本不敢再开口。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省得以后没好脸色看。 丁郁可紧紧挽着罗新仪的胳膊,积怨爆发,冷嘲道:“她看不出别人喜欢她,可能是因为她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值得被喜欢的点。” 不知是因为刚从吵闹的环境中走出来不久,还是因为时间已经比较晚了,丁郁可的声音格外清晰,格外刻薄。 彭钧瞥见儿子阴郁的脸上瞬间多了一层寒意,甩向丁郁可的目光已经没有友善可言,深怕两家人突然当街吵起来,立即哈哈大笑几声缓解气氛。 可是根本没用。 “我们郁可的意思是江江有自知之明。”罗新仪帮着丁郁可说话。 “就是就是,我们郁可是在夸江将。”丁文跃也道。 这样的气氛下,这两人不仅不教育自己的孩子,还替自己的孩子辩解。 杨俪心里很不满意。 以前因为没经常跟他们相处,没注意到他们这方面的问题。 不过经此一事,倒是应该庆幸以前没有跟他们经常相处。 以后的话,更应该少跟他们相处。 彭知序则想着那个人这几天气得他快发疯,不打算还击丁郁可,可最终还是没忍住,睨着丁郁可说道:“那你应该找她借一点自知之明。” 女儿被人挖苦的脸上无光,丁文跃和罗新仪马上替女儿出气。 “知序你怎么说话的?郁可是女孩子,你跟她这样说话绅士吗?” “我们郁可被同学排挤、欺负,说到底都是你造成的,现在你应该处处都向着她才是,怎么还向着别人?” 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杨俪对丁文跃和罗新仪的教育方式放弃期待,拍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忍一忍,并扯开了话题,“听说你们乐队的官方账号又多了不少的关注?” 两人就这样自顾自地走了,留下彭钧收拾烂摊子。 彭钧心里苦,捏捏胀痛的太阳穴,勉强地笑道:“孩子不懂事,你们见谅。” 余光一瞥,丁郁可已经满脸是泪。 罗新仪一边安抚女儿,一边不悦道:“彭钧,郁可的事情,我们以前没怪过你们彭知序,可看他今天的态度,说实话我是不满意的,我不放心把郁可交给他。” 丁文跃:“当初知序不搭理郁可,郁可才拍了她和周方林的合照撒谎恋爱了,你摸着良心说,这事儿是不是他不对?” 活了四十多年,彭钧看错过不少的人,不过还是第一次看错来往二十多年的老朋友的品性。 人与人果然还是得长期相处,才能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彭钧敷衍地笑着,既不辩驳,也不解释。 二十多分钟之后,收拾烂摊子的彭钧回到家,杨俪阴阳怪气地问:“还要跟丁文跃结亲家吗?” 彭钧粗鲁地拽了几下领带,充分喘息后,方才问:“儿子应该不会记恨我吧?” 杨俪冷笑道:“记恨你也是应该的。” “你会记恨你爸妈吗?”任嘉怡翻身面对江将问道。 平躺着的江将望着天花板,认真地想了想说:“小时候记恨过,现在不会了,我对他们没感情。” 任嘉怡也换成平躺的姿势,“也是,没感情的话,的确很难产生恨。” 第二天还是不用上课,任嘉怡赖在床上不起。 江将起床做早餐,在客厅碰到收拾整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江治国和于素英。 他们依旧当她不存在。 小时候,江将总是为此伤心难过,可是又打不过骂不过这俩,只好跑去缠着彭知序找安慰。 缠着缠着差点离不开彭知序。 幸好她及时发现,疏远了彭知序,否则昨天听到彭钧和杨俪的对话后,她会马上崩溃。 校庆的热闹气氛还未完全消散,月考时间已经确定。 江将应班主任要求返校考试。 出门时,江来奇怪地跟着她一起进电梯。 “惹事了?”江将狐疑地看着他问道,“还是想要生活费?” 江来大嚷:“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废物?” 江将撇撇嘴没否认。 江来哼了一声说:“全校都在说你跟杨帆谈恋爱了。” 江将教训道:“别动不动就全校全校的,夸张死了。”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跟杨帆谈恋爱?”江来执着追问。 江将一如既往地无视江来的幼稚行径。 到了小区,江来仍然不放弃,“别人都说你是看上杨帆家的钱了。” 江将没忍住反问道:“难道我不能看上他家的钱?” 江来突然发起火来,大声道:“你知不知道他那种家庭很重男轻女,你跟他结婚,会被逼着生儿子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将不怒反笑,抬手拍一掌江来的后脑勺,“诶,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江来蹙眉瞪江将,头一转,看到彭知序站在他们对面,马上喊了一声“哥”,指着江将告状,“哥,她真学别人谈恋爱了,你快教育她。” 江将已经四天没见彭知序,她发现他好像瘦了。 唉,她真是奇怪,怎么会在意这种细节。 他瘦了也好,胖了也罢,都跟她没关系。 对面的人完全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些什么,更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她是不恶心他,但她也不喜欢他。 彭知序错开她的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尽管江将已经决定不再同彭知序有任何的来往,二十五号那天甚至不想看见任何与彭知序有关的人、物,但冷静下来一想着实有些幼稚。 于是,她率先开口跟他讲话,打破僵局,“怎么没见丁郁可?” 江来再次被自己这位姐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能力震惊,一把捂住她的嘴,拖着她一边快速逃离现场一边说:“哥,我们先走了,你慢慢来。” “你造反?”出了小区,江将拧着江来手背的肉骂道,“放手。” 江来立即松手投降,并着急地插入话题转移江将的注意力,“你当真不知道哥和丁郁可闹翻了?” “嗯?他们怎么会闹翻?”江将难以置信,双方父母都操心他们结婚的事了,竟然还能闹翻。 江来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讲解半天,江将大概了解了过去四天学校发生的事情。 那晚丁郁可与彭知序他们乐队的人同台表演后,很多人都怀疑他们这是在给乐队加入新成员造势,冲入乐队官方账号发布的视频下面发布反对意见。 又因为丁郁可的表现的确不如人意,导致理性的反对意见渐渐变成谩骂攻击,还有人说丁郁可是彭知序的女朋友,所以彭知序想法设法要把丁郁可塞进乐队。 最后为了平息纷争,彭知序作为队长下场回应: 【丁郁可不会加入乐队,她并不是我女朋友,以后她不会跟乐队,以及乐队任何成员有任何的联系。】 彭知序不仅撇清了他和丁郁可的关系,还彻底断了丁郁可再次提出加入乐队表演的可能。 江将吁出一口长气,点评道:“这对于丁郁可而言的确算羞辱了,难怪丁郁可会跟他闹翻。” 江来冷哼两声,“是哥跟丁郁可闹翻,不是丁郁可跟哥闹翻。” 江将好奇地看着江来,打趣道:“你不是很喜欢丁郁可吗?现在她跟你哥闹翻了,你正好有机会了。” “你不好奇哥为什么跟丁郁可闹翻?”江来很想剖开江将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除了学习就没有其他的东西。 “刚刚你不是说了吗?”江将了解完来龙去脉,渐渐感到无聊,“反正结果就是他们俩闹翻了,过一段时间大家就会把这种事忘的一干二净。” 公交车停靠站台,任嘉怡从后门下来,江将不等江来继续输出八卦,便道:“我跟任嘉怡先走了,你跟你哥慢慢来吧。” 十月底,即将十一月初的明昭,依然绿意盎然,冬天仿佛永远不会来。 江将奔向任嘉怡,问道:“定好目标学校了吗?你妈同意你去北方吗?” 任嘉怡掏出一块牛奶巧克力塞到江将手里,笑道:“她都指望我考状元了,怎么可能不同意我去北方?” 江将也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可笑,憨憨地笑了几声,拆着巧克力包装纸说道:“那就好,到时候我们又能一起上学了。” 快到教学楼的时候,任嘉怡忽然正经道:“因为你不喜欢听八卦,我就没给你讲这几天学校发生的事情,也警告杨帆让他不要跟你讲,所以待会儿如果其他人挑衅你、议论你,你一定要冷静,不能让他们影响你考试。” “不就是说我跟杨帆谈恋爱是看上杨帆家的钱了嘛,我怎么可能在意这种事情。”江将不以为意道,“而且没有人真正关心别人的事情的,顶多随便调侃几句,我无所谓的。” “啧啧啧。”任嘉怡摇头感叹,“难怪你的成绩能稳如磐石,心态是真的好。” 江将仍是笑,任嘉怡上了两级台阶,又说:“我虽然不喜欢丁郁可,但说实话还是没料到她会直接在彭知序他们乐队下面打出你和杨帆的真名,说你们在谈恋爱。” 江将疑惑道:“她莫名其妙公开我和杨帆的事情干什么?” 任嘉怡站定,“你不是说你知道了?你这真的是,我还得重头跟你讲起。” 她伸手揽住江将的肩膀,小声说道:“都是因为彭知序啊。” 话音刚落,一个高高大大的彭知序由下而上,带起一股清爽的风。 任嘉怡“唉”了一声,干脆道:“你自己上网搜吧。” 江将望着彭知序的背影,愣愣地说:“好。” 距离正式考试还有大概二十分钟,江将刚进教室就有人大声问道:“江将,你跟杨帆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怎么都不跟我们说啊?” 其他人起哄:“请客,请客。” 自从江将开始居家复习,并谎称请了一对一家教,总是有人给她发消息问东问西。 江将为了不在回复消息上浪费时间,卸载了微信和QQ。 现在一看,幸亏卸载了。 江将扫一圈教室,没看到杨帆。 她并不清楚杨帆怎么回应的这些调侃和起哄,不想浪费杨帆那天的好意,便按兵不动,只说:“我就算谈恋爱也不会耽误学习,所以你们还是好好考试吧。” 原本安静坐着的丁郁可,忽然起身,走近彭知序的座位,发出一声讥讽的冷哼,质问道:“你不是说我造谣么?她现在都承认了,你还认为我在造谣?” 杨帆一进教室就撞到这样一幕,再看江将。 她仿若局外人,只顾低头滑手机。 他私心一动,欲盖弥彰地开口:“但你侵犯了我们的隐私,你那条评论是我举报的。” 任嘉怡也立即帮腔:“我也以你侵犯他人隐私为由举报了你的那条评论。” 教室里其他人有的看戏,有的跟任嘉怡一样替江将和杨帆说话,也有人站在丁郁可那边。 “现在是网络时代,名字还算得上隐私吗?” “如果名字都算隐私,那丁郁可应该可以靠告侵犯她隐私权的人发财了。” 看来校庆表演对丁郁可还是起到了些积极的作用。 江将如此想着,快速搜索跟彭知序及其乐队有关的新闻。 彭知序那天发布了两条回应,一条江来已经给江将口述过,还有一条是【我们高中明令禁止早恋。】 20.高考 他的回应发布在乐队账号最新一条视频的评论区,有个名为逃离八角疯的账号回复:你说我们高中明令禁止早恋,可江将和杨帆却在公开恋爱,请问你的话可信吗? 尽管没一会儿,这条回复就消失了,但有人截了图,而且还在传播。 难怪江来说全校的人都在说她和杨帆在谈恋爱。 真无聊。 不过江将不觉得这事儿是彭知序引起的。 彭知序发那样的回应只是为了证明丁郁可不是他女朋友。 江将点进那个名为逃离八角疯的账号。 主页共有十七条视频,十条都露了正脸,最早一条露脸视频是六月十七号发布的。 六月十七号,丁郁可还没转学到明昭。 那时候她应该已经被排挤和欺负了,但根本无法从她的那条视频里看出她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她初到一中时身上的那种胆怯、害怕、回避、羞愧感,仿佛是演出来的。 江将察觉自己又在恶意揣测丁郁可,放出了一点理智。 她想也许那条视频是丁郁可被排挤和欺负之前拍摄的。 另外,法律也没规定遭遇痛苦的人,不能表现出自信张扬、快乐明媚的一面。 丁郁可还站在彭知序的座位旁,势必要得到彭知序的回应。 而彭知序整个人越来越阴郁,脸部线条紧如弓弦。 彭钧、杨俪,以及丁郁可的父母,肯定时时刻刻要求他让着丁郁可,他又是个滥好人,必是处处隐忍,受尽委屈也不与丁郁可发生正面冲突。 江将心里难受不已,砰的一声丢下手机,走近丁郁可,厉声道:“你利用几个大人强迫他让你加入乐队表演,才惹出这些事的,现在还有脸吼他?” “你……”丁郁可不料江将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想不出反击的话。 她转而瞪着默不作声的彭知序逼问:“我们有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强迫你让我加入了吗?” 彭知序面无表情地起身,却并未回应丁郁可的逼问,而是看着为他打抱不平的江将,神情落寞地说:“你如果真心想帮我,应该先搞清楚我正在受谁的气,而不是把我当成江来,随随便便替我出头。” 额,他不是正受丁郁可的气吗? 他总不可能已经跟丁郁可闹翻了,但还想挽回跟丁郁可的感情,结果她这一掺和,破坏了他的计划,所以他生气了? 江将细想一番,又联系彭知序的性格,以及他过往跟她透露的信息,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不过替人出头,却碰了一鼻子灰,她多少还是有点儿难堪,无奈道:“好吧,是我搞错了,你自己跟她解决吧。” 简直跟对牛弹琴没区别。 彭知序心力交瘁,重新坐回座位。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经过走廊。 考试铃声响起。 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做自己作为学生该做的事情。 往常在学校的时候,江将的学习节奏容易被讲课老师打断,课间也会有同学找她讲题,占用她的学习时间。 学校的桌椅也远不如姑姑给她买的桌椅使用起来舒服,同样会降低她的整体学习效率。 题越答越顺利时,江将更加确信自己居家复习的决定是对的。 中午休息时,有人跑来找她对答案,顺便打听她和杨帆、丁郁可和彭知序的八卦。 杨帆吃完司机送的营养餐,刚踏进教室一步,就听江将说:“我还真不知道彭知序和丁郁可具体是怎么个情况,我为了学习,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什么八卦都不了解。” “至于我跟杨帆,你们动脑筋想一想,我要是真跟杨帆在谈恋爱,干嘛还起早贪黑地苦学,直接等着继承他爸的家产,或者等着他爸妈拿钱逼我跟他分手不就行了。” 她把围着她八卦的几个人逗得大笑。 杨帆走近她,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爸妈比较尊重我,不会逼我跟我女朋友分手。” 她夸张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指着他说:“哎哎,我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你干嘛又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杨帆继续自说自话,“你要是不想苦学,可以不学了,我让我爸明天就送我们出国。” 这人还真是演上瘾了,江将尴尬的站起来边跑边大声回绝:“要出你自己出,我才不出国呢。” 一拐弯,一头撞到一个人类的胸膛。 “对不起。”江将捂着额头道歉。 清清楚楚听到她说不出国,彭知序紧绷好几天的神经稍有松懈,板着脸说:“不看手机,也不看路么?” 难道不是光看手机不看路? 江将疑惑,可因为自己的确没看手机,也没看路,找不到他话里的错处,怨气十足地说:“都给你道歉了,还凶什么凶。” 却突然听到他鼻子出粗气,抬头一看,他的腮帮子明显变硬,大概是又在折磨他的后槽牙。 江将不管他,走到阳台边,趴在上面看风景。 校庆晚会后,丁郁可似乎结交了一些别的班的朋友,这会儿正在楼下跟三个男生、两个女生说说笑笑。 经过他们的人,很多都会喊一声“丁郁可”,并高兴地同她寒暄两句。 江将想起任嘉怡说的“黑红也是红”,“红了,自有大儒替她辩经”等话。 好像确实挺有道理。 可她在以前的学校不是一直很红吗? 那她怎么会一出事就被大部分人欺负和排挤? 搞不懂。 江将摇头,回教室,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居家复习之后,江将的时间感发生了变化,日子仿佛不再是一天一天过的,而是一月一月过的,快的她有些恍惚。 班上已经没有人会再认真地议论别人的八卦,关心别人成绩之外的事情。 有些人的成绩起起伏伏,有些人的成绩大起大落,也有些人的成绩一落千丈。 丁郁可的全校排名再也没有进过前三十,堪堪维持在五十名以内。 彭知序的全校排名没什么变化,仍然在四十名上下浮动。 两人都是不需要靠高考改变命运的人,目标大学大概都是明昭大学。 杨帆更不需要靠高考改变命运,考试的时候,属他最活跃、最精神。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任嘉怡给江将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江将则不敢擅自给她打电话,一来怕破坏她的学习状态,二来怕被她妈妈发现。 除了丁郁可、彭知序、杨帆以及一些少数自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切的人之外,大部分人都是一种快学疯了的状态。 真疯了的则是那个给江将发骚扰短信的人。 校庆第二天晚上,江将收到了他的一条新的短信:【你缺了男人不能活吗?】 看上去仍然是想要栽赃彭知序。 自那以后,他每天都给她发短信,越发越多,内容永远跟性有关。 江将最后连内容都不再看,直接截图保存。 六月四号,学校给高三生放了假。 当天晚上,江将跟任嘉怡通了电话,简单拉伸了十分钟,手机屏幕突然一直亮。 那个变态给他连发了三条短信。 内容不再和性有关。 【你是不是换手机号了?】 【你是不是根本没看过我给你发的短信?】 【你是不是非逼我找上门?】 江将还是马上截图存证。 睡觉前,她确认自己锁好了门窗,躺下时不禁想,如果发短信的人真的是彭知序,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会报警吗? 想了三天,江将得出一个结论:如果真的是彭知序给她发的那些短信,她会杀了彭知序。 而如果不是彭知序,还让彭知序知道她曾经怀疑他干这样猥琐的事情,那她大概也会死在彭知序手里。 高考这天,校门外乌泱泱全是送考的家长。 江将进门时,突然有人说:“江江,好好考。” 她回头一看,才发现杨俪,以及彭知序和彭钧。 江将已经很少在教室以外的地方看到彭知序。 她从高一就实施的疏远他的计划,终究还是完成了。 江将笑着点头道:“好,谢谢阿姨。” 不远处的丁郁可及其父母,正挤向彭知序一家,丁文跃还热情大喊彭钧的名字。 看来丁郁可和彭知序确实没闹翻。 这显得那时自作主张替彭知序出头的她,跟个笑话似的。 江将飞快跑入学校。 杨俪拍着儿子的肩膀劝道:“一切等高考结束再说,别影响她考试。” 彭知序收回目光,冰着一张脸说:“能影响她考试的人还没出生。” 准备高考需要三年,而高考仅需三天。 所有人好像都还没反应过来,高考就结束了。 班级聚餐时,每个人都在说时间过得好快,早已忘记曾经也埋怨时间过得好慢,怎么还不到高考。 有人问:“你们有什么事是因为要高考一直没能做的吗?” “整天睡觉。” “通宵打游戏。” “考驾照。” “追剧。” “看演唱会。” “谈恋爱。” “接吻。” 谈恋爱还算正常,接吻听上去有点奇怪。 有人嚷道:“刚刚是谁说的接吻?” 半天没人回应。 “哎,怎么还不敢承认了?” 众人左看右看,哄笑不断。 突然有个声音说:“是我。” “哎,怎么可能是你?你彭知序想接吻还愁找不到人?” 彭知序看着跟他隔了六个人,专心吃西瓜,已经毕业了都还在尽可能疏远他的人,回道:“人是找到了,但那个人没想过要跟我接吻,所以我一直没能做成这件事。” 江将被西瓜汁水呛的猛咳不止,偷瞧已然成为焦点的彭知序。 他该不会喝到假酒了吧? 江将还没确定是不是自己听岔了,彭知序就被一群男生围起来,逼问他的那个人是谁。 一些人则起哄问他,那个人是不是丁郁可。 他果然没有跟丁郁可真正地闹翻。 江将继续吃瓜。 杨帆的心情大起大落,把自己这边的西瓜推到江将面前,再次提醒道:“查成绩之前,你们俩都要陪我玩,听好了,是你们俩一起陪我玩,只有你们俩一起陪我玩,我才会按天给你们发工资。” 任嘉怡和江将没想到杨帆真的是那种她们刻板印象中应有尽有,却每天都觉得孤独,想要人陪的富二代。 当他说他的父母不在乎他高考,他高考后只有阿姨在家,他爸妈要十月份才回国的时候,任嘉怡脑子一转,说道:“你可以按时薪三十的价格请我陪你玩。” 杨帆立即说:“时薪五十,一天八个小时,但条件是江将也要加入。” 有任嘉怡在,江将比较安心,想着这钱不赚白不赚啊,便同意加入。 “明天早上九点在校门口集合。” 任嘉怡早就想攒钱看演唱会,马上比了个OK。 江将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西瓜吃多了,江将拉着任嘉怡陪她上卫生间,经过二楼拐角时,听到了丁郁可的声音。 任嘉怡的八卦魂早已被杨帆激活,食指放在唇上,示意江将不要出声。 “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或者重新认识一遍?” 这听着怎么像求复合? “不能。” 男声一出,江将的口水咽的咕嘟一声响。 任嘉怡做口型说:“我靠,是丁郁可和彭知序。” 两人屏息凝神继续偷听,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掉大半就餐厅漏出的灯光。 彭知序蹙眉盯着她们。 任嘉怡尬笑道:“我们找卫生间,呵呵,找卫生间。” 江将则配合道:“卫生间在那边,在那边。” 上完卫生间,回到就餐厅,聚餐已到尾声。 江将和任嘉怡远远躲着丁郁可和彭知序,很怕被这两人追问她们听到了些什么。 餐厅就在学校附近,距离江将她们小区步行只需几分钟。 江将送走任嘉怡,兔子似的往家跑。 一来是怕被那个死变态跟踪,二来则是怕撞见彭知序和丁郁可。 结果进小区大门,就听到彭知序的声音。 “还是找卫生间?” 江将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说话,多少有点儿意外,回道:“对,西瓜吃多了。” 彭 知序一步一步走近她,“是瓜吃多了,还是西瓜吃多了?” 压迫感层层递进。 江将说:“西瓜也是瓜。” 说完就溜,根本没给彭知序发挥的机会。 刚回到家,江将就重新下载了微信和QQ,登录回复了许许多多的消息。 彭知序竟然也给她发消息了。 不过看日期,是校庆过后的那几天。 校庆竟然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彭知序:【丁郁可评论说你和杨帆在公开谈恋爱,你注册一个账号,选择“不实信息、谣言”举报一下。】 他怎么看出杨帆那天是在替她解围的? 江将准备退出对话框,突然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彭知序:【明天跟我一起玩。】 江将马上回复:【明天我要跟杨帆一起玩。】 【杨帆和你的志向一致?】 【不知道,我没问过。】 【那你问过我吗?】 江将心说你的志向我还用问。 你的队友刘蓓蓓、文振麟的成绩都处于中游,不大可能选择别的城市读书。 你们的工作室设在明昭。 经纪公司也在明昭。 你当初的理想大学还是明昭大学。 江将没把这些话发出去,只回:【不好意思,我明天要早起,先睡了。】 之后半个月,江将都跟上班族一样,早出晚归。 只是她总在小区外面、里面,甚至家里,碰到彭知序。 家之外的地方,她只要溜得够快,彭知序就拿她没办法,可家里则是避无可避。 看着在沙发上边打游戏边聊天的两人,江将烦躁道:“你不能让他去你家玩吗?” 彭知序幽幽道:“这也是他的家,他带我回来玩,关你什么事?” 江将气急败坏,摔门反锁门。 偏偏那个死变态,还在坚持不懈地骚扰她。 【为什么要跟杨帆玩?因为他能给你买最好的内衣,让你穿起来不凸点?】 江将打开门,冲到彭知序跟前,以命令的口吻说:“把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江将想要是彭知序拒绝交出手机,或者哪怕犹豫一秒,她的怀疑都会立即变成确信。 彭知序退出游戏界面,递上手机。 他的手机里只有一张电话卡。 电话号码也是她手机里已经存过的那个。 江将蓦地一身轻,把手机还给他。 “这么快就看完了?”彭知序细细打量她。 江将没理他,返回卧室,关门、锁门。 离查成绩的日子越来越近,任嘉怡忽然变得很焦虑,一起玩的时候总是在上网检索成绩相关的新闻。 加之陪着杨帆在家、游乐场、商场、明昭周边的景点玩了十多天,三人都有些无聊了。 江将便计划告诉杨帆和任嘉怡那个变态的事情,转移注意力的同时也让他们帮忙想想解决办法。 三人吃着杨帆家的阿姨做的大餐,江将问:“杨帆,你有几张电话卡?有没有给我发过骚扰短信?”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上次还怀疑我在你身上装窃听器,关于你的那些信息,都是我千辛万苦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杨帆激动地说道。 他说完,干脆把手机交给江将,“给,你自己看吧。” 任嘉怡马上关掉手机,问道:“那个人又给你发短信了?” 江将一边检查杨帆的手机一边回:“其实一直在发,后来几个月发的更频繁,内容更恶心,我怕影响你,没给你说。” “怎么不报警?”杨帆一秒变严肃。 “我也想过报警,可我查了一下,顶多拘留几天,怕被报复。”江将说。 “就是,如果那些人觉得影响不大,说不定只是交交罚款就能了事。”任嘉怡也道。 杨帆冷静道:“可报了警就能知道是谁一直在骚扰你,能更好地防备。”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三人当即决定,第二天去派出所报警。 报警过程倒是比较顺利,可是警察却说不能马上知道对方的身份,而且对方的身份信息只会出现在处罚决定书上,他们只能通过处罚决定书知道对方是谁。 可是处罚决定书出来要等几天,甚至几十天。 早知道早点来报警了。 江将有些后悔自己的犹豫和顾虑。 杨帆说:“你先别着急,我回去问问我爸,看看能不能派个律师给我们。” “好,麻烦你了。”江将仍然有些泄气。 任嘉怡捧着她的脸大力揉捏,“振作起来啊,已经确定明天一点半就可以查成绩了。” 江将的注意力稍微被转移了一点儿,点了点头。 回家之后,没看到彭知序和江来。 江将看看日历,才发现今天不是周末。 想到彭知序,江将又有些后悔没跟他坚持学泰拳。 要是能把彭知序绑在身边就好了。 可是现实总是不如人意。 第二天刚过一点,任嘉怡就一直发消息让江将准备查分。 一点三十七的时候,任嘉怡发给江将一张截图,附文:我的成绩被屏蔽了。 江将点开看截图上的备注栏。 任嘉怡的成绩进入了全省物理类前30名。 江将憋气查自己的成绩。 备注栏显示她的成绩进入了全省物理类前5名。 她一边呼吸一边截图发给任嘉怡。 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打了进来。 归属地是宁市。 江将直觉是丁郁可,想挂断,又想听听看这人想跟她说什么。 于是她点击了接听。 “我生理期,肚子痛,到站不起来了,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江将奇怪道:“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爸妈没陪在你身边?” “我爸妈,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招待,去餐厅了。” 江将还是防备道:“你可以给彭知序打电话。” “我现在,刚洗完澡,什么,都没穿。” 这人生理期肚子痛,怎么痛到断句都断的奇奇怪怪的。 江将考虑了几秒,回复:“好吧,你把你家密码发我。” 21.隐身 准备出门的时候,江将给任嘉怡发语音:“丁郁可好奇怪,说她生理期肚子痛,痛到站不起来,还说她刚洗完澡没穿衣服,没办法让别人去,让我去她家一趟。” 任嘉怡的文字消息“那你应该是状元”几乎与她的语音消息同时出现在对话框。 江将走到门口,任嘉怡又发来一条消息:【她不是交了很多朋友吗?干嘛叫你帮忙?再说了,如果真的站不起来,难道不是应该先叫救护车?】 江将想了一下,回复:【可能是想叫我去帮她先把衣服穿上。】 任嘉怡:【好吧,那你小心一点,今天毕竟是很特别的日子。她之前能随随便便公布你和杨帆的隐私,谁知道她会不会在今天对你做出什么疯狂举动。】 江将觉得任嘉怡的担忧有道理,返回书桌边,取出书包侧袋的签字笔,攥在手心,方才往丁郁可家走。 * 彭知序一通电话。 一条消息:【我在你家门口,你在哪里?】 任嘉怡三条消息。 【到了吗?她真倒在地上了,还没穿衣服?】 【她如果问你成绩,你暂时不要给她说。】 【我给杨帆说你的成绩了。】 另有两通电话。 杨帆四条消息。 【任嘉怡给我发你的成绩截图了,真为你高兴。】 【你跟任嘉怡都去北方,你说我要不要也填个北方的学校?】 【我家在你们要去的城市也有好几套房。】 【这不是炫耀啊,是想提前邀请你到时候跟我一起玩。】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其他人的二十多条消息,以询问江将的成绩为主。 给彭知序回复一条消息:【我在杨帆家,跟他一起查成绩。】 给任嘉怡回复两条消息:【是真的,我现在已经回家了。】 【大石终于落地了,我要睡三天三夜。】 给杨帆回复一条消息:【你不要喜欢我,我觉得你很恶心。】 彭知序没有回复。 任嘉怡回复:【睡吧,我要追剧了。】 杨帆没有回复。 江将跑回家,躲进房间,心脏狂跳到快顶破心包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丢了。 家里没有多余的手机,江来可能有旧手机,可是肯定没插电话卡。 倒是可以去小区里找人借手机打电话报警。 问题是她现在不敢出去。 好不容易熬到江来放学回家。 江将着急地说:“快把你手机给我,我打一通报警电话。” 江来不理她,径直走入卫生间。 她等卫生间冲水声结束,敲响卫生间的门,大声道:“我让你把手机给我,你听到没?” 江来一边拉卫生间的门,一边烦躁道:“江将,你到底能不能尊重我的隐私?” 卫生间外面,空无一人。 江来奇怪道:“难道是我幻听了?” 江将掐他的手臂,又急又气地问:“你耳朵聋了吗?” 江来只是捂住手臂“啊”了一声,然后到处张望,嘀咕道:“肯定是被江将给欺负出阴影了。” 江将浑身瞬间似被冰水浇透了。 她缓慢地抬手,确认自己的脸。 分明有温度啊。 她不死心,又大喊:“江来。” 江来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她已经死了吗? 可江来分明听到了她的敲门声,并被她掐疼了。 江将走近江来,推了他一下,江来猛然回头,视线飘来飘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反应了几秒,吱哇乱叫地逃离了家。 原来她是真的死了。 她怎么这么容易就死了? 还是在今天这样好的日子里死的。 罗宇辰给彭知序、任嘉怡以及杨帆发完消息,满足地躺到地上,把江将的手机放在一旁,抬起右手,盯着手背上的黑色小伤口,看着它出血,享受它带来的疼痛,等待它肿胀、淤青,留下永远独属于江将的记号。 江将果然是特别的,竟然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是他造就了这样特别的江将,是他见证了江将最特别的时刻。 他也是特别的。 江将在床上躺到夜色爬上窗户,饿的前胸贴后背,依然没能消化自己已经死了这个现实。 她记得她刚到丁郁可家的楼层,经过楼梯口时,罗宇辰突然出现,而她突然汗毛直立。 罗宇辰一边笑一边走向她,她立即察觉不对劲,并慌张逃跑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人小时候刚搬来小区时,因为他的爸妈经常出差去外地,他由他爷爷照管。 他爷爷总是把他丢在一边,只顾跟其他老头老太太闲聊,或者抽陀螺玩。 而他,个子小,不爱说话,他爷爷把他丢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呆着,仿佛被画了圆圈。 有一天,江将跟着几个女生追着彭知序喊“小婿”,看到他又蹲在一盏路灯旁边,用手指戳地砖。 江将便说:“叫上他一起玩吧。” 王婧一摇头:“不要,他都不洗澡的。” 江将及时地捂住王婧一的嘴巴,拖着她到僻静处,像个大人似的教育她,“你怎么能当着别人的面说这种话?很伤人的。” 王婧一不以为然,噘嘴不满地说:“本来就是啊,我们都不爱跟他玩。” 江将观察了几天,发现其他人好像真不爱跟他玩。 他每天跟个隐形人似的,家里人看不见他,其他人也看不见他。 他跟她有点儿像,甚至比她还可怜。 于是,江将独自一人走近他,邀请道:“你要跟我一起玩跳绳吗?” 他却抬头,凶狠地蹬着她说:“走开。” 江将耸肩无奈道:“好吧。” 自那以后,江将每回见到他,都主动跟他讲话。 “你一直蹲着,腿不麻吗?” “我们去把你爷爷的陀螺抢走,扔到湖里去吧?” “怎么我爸妈不爱我,你爸妈也不爱你啊,我们真是同病相怜。” …… 他不再喊她走开,但也并不搭理她。 某天,江将等练泰拳的彭知序回家,又碰到他一个人蹲在路边。 这一次,他没戳地砖,戳的是草皮。 “你干嘛欺负小草?”江将没话找话。 他不理她,且掉了一个方向,继续戳草皮。 江将一本正经地说:“你 这是破坏公物,门卫叔叔他们看见了会把你抓起来的。” 彭知序忽然出现,将蹲着的她拉起来,板着脸教训道:“他不想跟你说话,你为什么要跟他一直说?” 江将一边检查彭知序的脸、手臂是否有伤,一边回道:“你不也总是不跟我说话,然后我还拼命跟你说吗?” 彭知序的脸微微一红,说道:“我跟他不一样。” 江将觉得都一样,刚想回头继续跟罗宇辰讲话,罗宇辰站了起来,像第一次她跟他说话时那样,凶狠地等着她,喊道:“走开。” 她还没说话,彭知序垂眸冷冷地扫了罗宇辰一眼,说道:“我看你是只敢欺负她。” 罗宇辰脸涨得通红,而江将被彭知序拉走了。 回家的路上,彭知序牢牢地攥着她的手,皱着眉说:“以后不准跟他讲话了,就只有你愿意跟他玩,他倒好,还因此欺负上你了。” “这种人最坏,以后碰到他绕着走,看都不要看他。” 江将趴在床上放声大哭。 她好想彭知序。 可她估计最多再在人间飘两天,就要去阴曹地府报道,再也看不到彭知序了。 江来抱着彭知序的胳膊,央求道:“哥,你今天睡我家吧,我家好像闹鬼了。” 彭知序又看了一眼大门口。 已经晚上九点了。 江将还是没回家。 彭知序喉间酸胀,缓了几秒方说:“你可以再给你姐打通电话。” 江来啊啊啊地撒了几声娇,“我问过她了,她说她在杨帆家,今天不回来。” 难怪校庆晚会第二天,她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因为她和杨帆恋爱的事情不是谣言,所以她觉得没必要回复他。 彭知序深呼吸,拿掉江来的手臂,说道:“回家把门锁好,早点睡,睡着了就不会害怕。” “可是我害怕的睡不着啊。”江来冲着彭知序冷漠的背影大嚷。 彭知序刚出电梯,杨俪的电话打了进来。 “怎么还没回家?去工作室了?” “没有。”彭知序回道,“在门口了。” 挂断电话,一抬头,消失快一天的人直挺挺地站在门边,红着眼睛鼻子看着他。 她哭什么? 把他气个半死,她还有脸哭。 可她好歹还是来找他了,心里多少有点高兴。 只是想起她竟然跟别人一起查成绩,把他丢在一旁这事儿,怒火又重新喷发了,便当作没看见她。 开门,跨进去,准备关门,她擦过他身边,也进了屋。 话是一句都没有的,甚至连句交待都没有,他更加不想理她。 她却突然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哭的声嘶力竭,以至于吐字不清。 他听了半天,如果他没听错,她说的是她好想他,她不想离开他。 她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完全不是她的风格,起码不是她这三年的风格。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杨俪从厨房出来,说道:“江将应该就是状元了,她爸妈已经打听过了。” 彭钧也走过来道:“你别说江将还真是沉得住气,查到成绩居然连她爸妈都没说。” 22.异常 胸口的布料已经被怀里人的眼泪打湿,贴着皮肤,渐渐发凉。 彭知序奇怪地看一眼怀里的人,又奇怪地看一眼杨俪和彭钧。 “突然哭什么?我又不是要死了。”彭知序一只手掌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抬起,用手背抹她止不住的眼泪。 江将听到他这话,哭的更厉害,眼睛都难以睁开。 杨俪和彭钧同时一怔,本就以为听错了,却发现儿子双手正捧着空气说话,喊道:“知序?” 彭知序轻按江将的头,让她的脸重新贴着他的胸口,然后对杨俪和彭钧说:“让她先哭一会儿,你们去忙吧。” “让谁先哭一会儿?”杨俪快步走近彭知序,“刚刚你在跟谁说话?” 彭知序这才反应过来,杨俪和彭钧根本没看到江将。 可是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还哭的这么大声,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顿觉不对,捏江将的脸,又急又怕地提醒:“跟爸妈他们打声招呼。” 希望彭钧和杨俪也能看见她,证明他看到的不是幻象或者其他的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使的力气不小,指腹又因弹吉他长有不算薄的茧,被他如此一捏,江将觉得脸疼。 疼劲儿还没过,想自己真是奇怪,死了不仅会饿,皮肉还会疼。 彭知序松手之后,江将回头,睁大肿胀的双眼,大声跟杨俪和彭钧打招呼,“阿姨,叔叔。” 彭钧和杨俪被彭知序的举动吓到,走近他们,着急地问:“知序,你还好吗?现在家里就我们三个人,你在跟谁说话?” 彭知序倒吸一口凉气,拿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声音已经止不住地颤抖,回道:“我自言自语,没事,我回房间了。” 等彭知序离开玄关,背影都看不见的时候,江将猛然反应过来,彭知序好像能看见她。 悲伤暂退,狂喜袭来。 她从彭钧和杨俪中间挤过去,跑到彭知序的房间门口,准备狂敲门,马上想到江来的反应,瞧一眼已经惊慌的杨俪和彭钧,忍住了。 门被反锁,彭钧和杨俪又一脸担忧地在客厅踱步,江将什么都不能做,靠着门坐在地上。 房间内的彭知序试了好几次,还是将手机拿起来,拨通了江将的电话。 电话一直没人接听,他的心跳声被沉闷、单调的“嘟”声激的愈发的快。 最后一刻,电话通了。 他立即问道:“你在哪里?” 听筒传出他再熟悉不过的女声,“我都说了,我跟杨帆在一起。” 彭知序自嘲地笑了笑,挂断电话,起身打开房间门。 刚刚抱着他大哭的人,现在正坐在门边,仰着头眼巴巴地望他。 过去的这三年,她没有主动来家里找过他,更没有拥抱过他,也不曾等过他。 他看到的果然是幻象。 彭知序擦着墙边走至客厅,安抚被吓到的父母,“经纪人说以后我可能有演戏的机会,让我多练台词。” 半真半假的说辞令父母的神色恢复正常,他准备返回卧室,门口的人消失了。 他推门进去,消失的人正俯身够他扔在床上的手机,听到他的声音后,马上跑到他跟前,说道:“你能看见我对不对,也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你能不能帮我报一下警,说我失踪了。大概两点左右,罗宇辰捂住我的口鼻把我拖往楼梯,我挣扎了几下,好像就死了。” 彭知序混乱不堪。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他亲耳听到的,父母看不到他看到的这个人也是客观事实。 那他看到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真的仅仅是他的幻想吗? 如果她只是他的幻想,她怎么可能说这种骇人的话。 江将见彭知序半天没反应,怀疑是自己做了饿死鬼,那会儿低血糖神志不清了,才会觉得彭知序能看见她,还跟她对话,甚至准确地捏了她的脸。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决定最后再试一次,如果他还是没反应,她就早早去阴曹地府报道,不再留恋人世,不再留恋他。 “那我能不能用一下你的手机?” 彭知序的恐惧、害怕依然没有消失,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拿起手机解锁,假装划拉着。 如果她能…… 他还没假设完,手机就被身旁的人夺走。 江将其实看到他解锁手机的那一刻就打算抢,但出于礼貌她忍了忍,现在发觉彭知序并没有夺回手机,立马快速地翻出任嘉怡的微信。 【嘉怡,骗我去丁郁可家的是罗宇辰,我怀疑也是他一直给我发骚扰短信,你能不能和杨帆去报一下警?我已经死了。】 这样发只会吓到任嘉怡。 江将删除打出来的句子,重新点击键盘的时候,手机被彭知序夺回去了。 她央求道:“再给我用一下吧,我给任嘉怡发一条短信,让她帮我报一下警,就还你。” 彭知序双手颤抖,艰难地握住手机,一边拨打报警电话,一边问身边的人,“还记得罗宇辰在哪里伤害的你么?” 江将浑身一热,激动地回答:“在丁郁可家,也就是你以前的那个家的楼梯口,他应该是模仿丁郁可给我打电话,把我骗过去的。” 电话接通了。 彭知序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冷静,说道:“你好,我要报警,我朋友联系不上了,可能失踪了。” “江将,女,十七岁,未成年人,查完高考成绩就联系不上了。” “中午一点半左右查的成绩。” 彭知序边走边继续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最后一次见她是昨天晚上六点多,在我跟她共同生活的小区,今天中午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关于江将的问题回答完毕,彭知序又报了自己的名字、电话以及位置。 通话结束时,彭知序走进电梯,江将跟上去,说道:“有个人一直给我发骚扰短信,发了一年多,昨天我和任嘉怡,还有杨帆已经去派出所报过警了,我怀疑给我发骚扰短信的人也是罗宇辰,你去了派出所,可以告诉警察这一点,这样他们能很快抓住罗宇辰。” 彭知序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会再跟一个只有他看得见,其他人都看不见的东西讲话。 江将没有死,江将不会死。 出了单元楼,手机振 动,彭知序看一眼来电显示,立即接起来,不抱任何希望地确认道:“江将是不是跟你联系了?你们现在其实在一起对不对?” 任嘉怡心里咚的一声,马上回道:“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让你帮我去看看她在不在家。” 任嘉怡把丁郁可打电话给江将的事情,给彭知序讲了一遍,并说道:“后来她给我发消息说她要睡三天三夜,我现在才感觉不对劲,她睡眠一直很规律,不大可能会睡三天三夜。” “而且她还给杨帆发消息,说让杨帆不要喜欢她,她觉得杨帆很恶心,也非常不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 希望愈发渺茫。 彭知序硬撑出镇定的语气说道:“我已经打电话报过警,你和杨帆一起再去一趟派出所,你们昨天跟她一起去报过警,警察会更加重视,应该能马上开始调查。” 他说完,又叮嘱道:“现在很晚了,你看看可不可以让你爸妈跟你一起出门。” 听彭知序如此交待,任嘉怡浑身发抖,一边应“好”,一边挂电话喊“妈”,跟妈妈讲完前因后果,方才联系杨帆。 江将听完彭知序和任嘉怡的沟通,拉了拉彭知序的胳膊问:“警察应该很快就能来吧?我会不会其实还没死?警察如果来的很快的话,我是不是会被救回来?” 彭知序不得不更加用力地咬牙克制住情绪,径直朝罗宇辰家所在单元楼走。 楼梯间的红外感应灯亮起,江将攥住了彭知序的衣摆,彭知序鼻酸眼胀,最终还是没忍住牵起她的手。 从前,江将以为自己不怕死,现在真的死了,才发现哪有不怕死的人,不怕死的人都是因为还未死到临头。 她跟紧彭知序,劝道:“不然我们还是等警察来了再上去吧?” 彭知序不说话,只顾往她遇害的楼层走。 脚步声自上而下传至耳边,彭知序抬头一望,罗宇辰那张扭曲的脸仿佛悬浮在空中。 罗宇辰也看见他了,掉头就逃。 彭知序一个箭步冲上拐角处,又一飞扑,拽住了罗宇辰的脚踝,用力一扯,罗宇辰摔至墙边。 江将还没反应过来,彭知序就把罗宇辰反剪双手摁在了楼梯上,逼问道:“江将在哪里?” 诡异的笑声响起。 罗宇辰一直笑,一个字不说。 即使彭知序抓起他的头发,威胁要用他的脸撞击台阶,他还是一直笑。 当彭知序提起罗宇辰的头,当真要砸向台阶的时候,江将紧紧抱住彭知序的胳膊,阻止道:“不行不行,电视里面好像说过不能这样,他会告你的。” 彭知序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的怒吼。 江将的眼前再次模糊一片,听着彭知序的怒吼,心脏仿佛被人当抹布拧来拧去,疼的她快喘不过气。 警察很快到达,在罗宇辰家里找到了江将的手机,在罗宇辰的手机、电脑里找到了声音合成软件。 但没有在他家找到江将,甚至除了江将的手机,他家没有任何其他江将的痕迹。 电梯、单元楼的监控视频都显示江将进了罗宇辰家所在的这栋楼,没有再出去过,但翻遍整栋楼,都没有找到江将。 23.适应 审讯室封闭、压抑,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罗宇辰却还是面带笑容,自在轻松的样子。 警察问:“她进了楼,再没出去过,你说你没杀她,她人去了哪里?” 罗宇辰收起笑容,严肃道:“我不仅没有杀她,我连伤害都没伤害她,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她好。” “那你一直发消息骚扰她的目的是什么?” “想让她以为是彭知序发的,想让她彻底讨厌彭知序。” “那你又为什么要假装丁郁可骗她去丁郁可家?” “我想让她知道丁郁可的真面目。” “什么真面目?” “丁郁可刚来的时候参加的考试,之所以能拿第一,是因为她爸妈给她请的家教,透题给她了。她在宁市总是考第一,也是因为家教会透题给她。” 偷偷跟进审讯室的江将,理解不了罗宇辰的逻辑和动机。 他奇怪到她甚至不想理解他。 警察又回到原点,问道:“你说你没杀她,你手背上被中性笔扎出的伤口怎么来的?” 罗宇辰看右手手背的伤口,回道:“她在丁郁可家门口看到我,突然就开始逃跑,我一着急拉住了她,怕她大声叫嚷,捂住她的嘴巴,她挣扎的时候掏出中性笔扎的,我一疼松开她,可一松她就不见了,凭空消失了,只留下挣扎时落到地上的手机。” 他一直说,警察出言打断他,他却当警察不存在,继续道:“我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我经过她的座位瞥到的,她从高一就用的是那个密码,没换过。我以她的名义给其他人发消息,是不想其他人再打扰她。” “她是状元,还很特别,关注度很高,她不喜欢别人过度关注她。” 江将很是疑惑。 她是这样的人吗? 是好像也不是。 另外,人可能凭空消失吗? 江将不信自己凭空消失了,警察当然更不信,而审讯罗宇辰,得到的只是些没有多少用处的信息,便只能继续搜查。 其他人也还在找江将,江将看着他们徒劳地跑来跑去,翻东翻西,肚子越来越饿了。 她肚子饿其实很合理,因为认识她的人都在找她,都没有想过给她办葬礼,摆供品,烧纸钱,她没有吃的,也没有钱买吃的。 不合理的是居然没有黑白无常或牛头马面来带她去阴曹地府报道。 从顶楼跑下来的彭知序,白T的前胸和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从审讯室走回小区的江将,又渴又饿。 她知道这种时候,跑上去跟彭知序讲她肚子饿,希望彭知序摆点供品给她,很有种黑色幽默的味道。 但她实在是太饿了,而且目前只有彭知序能看见她,能听见她说话,她只能求助他。 “我好饿啊,你能不能给我摆点供品?”江将走近他,拉他的小臂。 太阳烈的仿佛要将世界融化。 彭知序捞起衣服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无视幻象,朝隔壁单元楼走。 他已经快一个小时没看到他幻想出来的江将。 现在突然又能看见,但她说的是鬼话,他无法接受。 江将不知道彭知序是不是真的跟其他人一样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说话了。 因为从前她把他惹毛了,他也老是这样无视她。 所以她决定跟上去,再次说道:“我已经快一天没吃饭,没喝水了,又饿又渴,你帮我买点吃的喝的吧。” 任嘉怡和杨帆走出电梯,彭知序屏蔽江将的声音,问道:“上面都找完了?” 任嘉怡和杨帆同时点了点头。 两人的脸色都很差。 昨天晚上江将见过他们,想碰碰他们的身体,跟他们打招呼,却怕像吓到江来那样吓到他们。 此刻,她瞧着任嘉怡越加明显的黑眼圈,以及杨帆冒出的胡子,忍不住说道:“你们别找我了,回家好好休息,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说完意识到他们看不到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便推推彭知序的胳膊,说道:“你让他们回家吧。” 彭知序还是没什么反应,面对任嘉怡和杨帆,提议:“我们还是去她到过的那栋楼再找一找,既然她没出那栋单元楼,那她就还在那栋单元楼的某个地方。” 看来,他也看不见她,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这是不是证明到了她该离开的时候? 江将跟在三个焦急不安的人身后,抹了一把又一把的眼泪,最终还是兜着满肚子的遗憾、不甘回了家。 隔着门,江将都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她输入密码,推门而入。 正骂江治国和于素英不负责任,才导致江将消失的江来,看到门自动打开,门里门外却一个人影都没有,顿时冷汗直冒,露出了些小孩儿害怕时才有的神色。 江来快步走近刚刚才被他骂的狗血淋头的江治国和于素英,身体都开始哆嗦了,嘴上却说:“肯定是江将回来找你们俩复仇了。” 于素英和江治国只当门没关好,被风吹开了,走去关门的江治国说:“既然你说她是回来找我们复仇的,你怕什么?” 江来嘴硬道:“我哪里怕了?我是提醒你们,你们迟早要遭报应。” 江将冷哼了一声,跑向冰箱。 别人都还在到处找她。 她的家里人竟然还有时间在这里吵架。 冰箱里有半瓶可乐,一看就是江来喝过的。 江将嫌弃,但实在是渴的厉害,站在冰箱门前,举起可乐瓶,喝了几大口。 江将拿着可乐走回客厅,江治国说:“警察那边说给罗宇辰用了测谎仪,他目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江将已经死亡。” 于素英松了一口气,“她那么想逃离我们,离开明昭,说不定是偷偷躲起来了。” 空气一下变得安静,连江来都安静了。 江将低头看着手中的可乐瓶。 可乐瓶砸到沙发上的一家三口面前的茶几上。 江来吓得整个人缩到沙发上尖叫。 江治国和于素英也大惊失色,双双起立,盯着从茶几上滚落到地面的可乐瓶,好一会儿,江治国才说:“我再打电话问一问。” 于素英则不安地啃起指甲。 死了一天了,江将终于尝到了一点儿当鬼的乐趣。 那一家三口逃走后,江将翻冰箱的食材,用一把生菜、两个鸡蛋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又把地上的可乐捡起来,坐到餐厅边吃边喝。 吃饱喝足坐了一阵儿,说服自己接受已经死亡的事实。 既然一切都无法改变,倒不如趁早认命。 江将认认真真地洗漱完,换上干干净净的衣服,平躺到床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脑子里播放着自己短暂一生中的无数个瞬间,渐渐把自己看睡着了。 醒来时,江将发现自己还是躺在熟悉的房间。 如果不是于素英突然进门,随意地翻她的书桌、衣柜,根本看不见她,她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了。 于素英大概是在找她的日记。 这人连她没有写日记的习惯都不知道,竟然还假模假样地掉眼泪。 江将抬手抹了一把脸,起床上厕所。 “啊啊啊。”坐在马桶上的江来大叫,叫完发现门外没有人,叫的更厉害,“妈,妈,爸 ,爸。” 江将很久没有在这个家听过这两个称呼,尴尬的要死,砰的一声拉上卫生间的门,随之而来的是江来的哭嚎。 自此以后,江来不再回家,似乎是住校了。 而于素英和江治国也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次,时间会很晚,晚到江将只迷迷糊糊听到开关门声。 躺在上铺的江来,给彭知序发消息:【哥,你不要再找了。】 彭知序没有回他的消息,他又发:【我住校了,我爸妈他们也住到新买的那套房子里去了。】 【家里奇奇怪怪的事情太多了,冰箱里的食物明明没人吃,却渐渐没了,晾衣架上江将的衣服换来换去,有些东西的位置莫名其妙变了,燃气灶和门会自己开关。】 【我还看到过矿泉水瓶在空中移动。】 【应该找不回来了。】 彭知序灌下一瓶冰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现在要做的是寻找真实的江将,而不是想象江将,更不是期待他幻想中的江将现身。 填报志愿的时间已经过去,家里的食物也已经吃光。 江将对自己的存在越来越感到奇怪。 她真的死了吗? 为什么感觉除了不被人看见、听见,她的生活跟从前没什么区别? 而且作为一个死人,她竟然知道冷暖饥饱。 难道是因为活着的时候在父母、彭知序面前常常跟隐形人差不多,又常常希望自己能隐身,所以老天爷夺走自己的高光时刻,但给了自己隐身的超能力作为补偿? 可是那天晚上彭知序不仅能看见她的人,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只有鬼才这样,有人能看见,有人完全看不见。 如果真的是隐身,那应该是所有人都看不见她才对。 为了确认自己存在的形式和意义,江将时隔半个月,又前往彭知序家。 江将输入上一次校庆时彭知序发给她的密码,竟然是正确的。 他家的安全意识未免也太差了,这么久都不换密码。 江将大剌剌地走入彭家。 没有人在家。 她直奔彭知序卧室,东摸西摸地玩了一会儿,感到无聊时,门口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江将突然无比紧张,比查高考成绩的时候还要紧张。 她屏住呼吸,等待彭知序走向她、看见她。 可彭知序只是经过了她…… 所以她是真的隐身了? 那天晚上彭知序之所以能看见她,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还在适应隐身这个超能力,出现了一些故障? 定在门口的江将转身,彭知序已经走入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紧紧关闭着,里面响起洗澡时才会出现的水声。 这人怎么在这方面又这么谨慎,明明卫生间是他一个人用,而且他还是一个人在家,竟然把门关这么严实。 江将不理解,摇了摇头,握住门把手,拧了半圈,推开门。 水声停止了。 额,他好像只是冲凉。 诶,现在是大中午,不冲凉难道泡澡吗? 江将正骂自己,裹着浴巾,裸着上半身的彭知序走向门口,走近她。 再试一次好了。 江将再次屏住呼吸。 彭知序果然又经过了她。 他完全把她当空气。 看来她的身体已经适应隐身这个超能力。 彭知序拉开衣柜门,正对着里面的衣服出长气,那个他已经很久没再看到的幻象钻到他与衣柜之间,弯腰低头,并伸出右手食指,极其认真地戳他的腹部。 他还听到她说:“好硬啊。” 24.接受 是真的很硬。 明明是肉啊,居然能这么硬。 江将不再只用一根手指戳,她开始展开手抚摸。 触感不错。 如果不是隐身,她哪里有机会摸到这样极品的腹肌。 果然凡事有坏的一面,就有好的一面。 江将仗着彭知序看不见她,摸完彭知序的腹肌,又马上摸彭知序的胸肌。 这人泰拳没白练,每天的力量训练也没白做,不仅肌理分明,皮肤还很有弹性。 摸着摸着,发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这个东西江将自己没有,盯着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好奇,手指便搭了上去。 指尖在凸起上轻划了两下,结果它动的更厉害。 江将突然觉得很不对劲。 如果她是隐身,那她这样碰彭知序,彭知序一定会有感觉。 她之前推江来,江来明明反应很大啊。 所以,她其实不是适应了隐身这项超能力,而是现在才完全死透? 或者说是自己摸的力度太小了? 思及此处,江将的手指下移,视线被他与她的第二个不同之处吸引,大拇指和食指捏成鸟嘴,就要凑上去叨那一点。 手腕被人一把攥紧。 他的手心烫的有些异常,江将怀疑自己确实是死透变成了鬼,身上太凉,才会这样觉得。 不管自己是人还是鬼,此刻都是因为做坏事被人当场逮住了,心里难免心虚。 江将忍着手腕处的烫意,仰头看着彭知序,转移他的注意力,“你们找到我的尸体了吗?” 最近这些天,江将像鬼一样,只在生前呆的最久的家里游荡。 因为没有手机,家里的网又已停用,电脑成为摆设,根本没有接受外界信息的渠道。 她并不知道她的案子现在进展如何。 彭知序还以为奇迹出现了,结果她开口所说的还是鬼话。 他松开她,神色恢复如常,展臂够过一件黑白条纹T恤套在身上,伸手取牛仔裤时,仍旧站在衣柜与他之间的人,忽然低下了头。 他的呼吸又顷刻间急促粗重。 尽管搞不清楚自己对于彭知序而言是人还是鬼,但见他很快松了手,江将便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没看完的看完。 她安静等他脱浴巾换裤子。 三年过去了,不知道彭知序那里有没有变化。 可彭知序半天没动静,拿着牛仔裤定在原地。 她准备戳他一下,催催他,他却突然拿着裤子奔向卫生间。 那她当然是立即跟上。 门被人大力关闭并反锁。 江将的脸差点变成平底锅,气得砰砰敲门,里面的人不应,更没有发出江来那般的哭嚎。 她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在门口敲门发泄了一会儿,一回头瞧到彭知序整洁的床。 彭知序还未进卧室,就看到江将裹着他的被子,在他的床上翻滚。 她一边滚还一边挑衅道:“反正你看不见我,从今以后我天天睡你的床,我还要把饼干拿到你的床上来吃。” 饼干。 一想到饼干,江将就饿了。 这些天她考虑到自己没有手机不能网购,更没办法出门购物,吃的非常简单,早就馋的不行。 江将揭开被子跳下床,经过仍旧像是看不见她的彭知序身边,说道:“我要去看看你家厨房有没有吃的。” 她的这些举动比她说的那些鬼言鬼语更可怕。 过去的这三年,彭知序每天都期待他们之间像从前那样亲密,想要每天二十四小时都能看见她。 现在他的期待实现了,却更加证明他所看到的江将只是他单方面的幻想。 彭知序瘫坐在床上,翻完厨房的人回来了。 她将抱在怀里的饼干、巧克力、面包等零食一股脑儿地扔到他的床上,拿起一包她从前最喜欢吃的威化饼干,捏着封口作势要拆,“我真拆了?这一咬可全是碎屑。” 彭知序捂脸叹息,最终还是遵从心理医生的建议,没有与他幻想出来的人互动。 关门声响起,江将泄气地翻下彭知序的床,抱着一堆零食走至餐厅,坐在餐椅上无聊地咀嚼饼干。 吃着吃着她怀疑地看着桌上空掉的饼干袋。 会不会她以为自己吃了,实际上什么都没吃? 这些东西其实跟坟墓前的那些祭品一样完好无损? 一琢磨便悲从中来,江将摇摇头,清空杂念,专心大吃大喝。 丁郁可拦住彭知序,冷着脸问道:“你把我微信删了?” 彭知序冷漠地回:“对。” “我只是搬家了,不是要离开明昭,更何况我们还会读同一所大学,你有必要这么绝情吗?”丁郁可垂下双臂,冷冷质问道。 彭知序脑子里全是江将摸他,以及在他床上翻滚的画面,他只想尽快赶到工作室,用工作遮盖这些画面,否则他会忍不住返回家,整日沉浸在幻想中。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没什么绝情不绝情的。”彭知序快速地回了一句。 丁郁可对着那道冷漠的背影说:“如果当初江将没有删我的微信,罗宇辰骗她去我家的时候,她还有机会跟我确认。” 她应该是想说他也会落的跟江将一样的下场。 彭知序微微笑了笑,说道:“如果我的下场真像你希望的那样,我会很开心。” 他说完,又回头说:“提前感谢你。” 丁郁可怒不可遏,冲上前拉拽彭知序的手臂,出口的依旧是质问:“你是不是认为是我把我宁市的电话卡交给罗宇辰,并给他出谋划策骗江将的?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和罗宇辰一样坏,也是杀死江将的凶手?”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彭知序心里交汇,最后他却只是再次重申:“她没有死。” 可丁郁可根本不关心他说的话,自顾自地说:“罗宇辰是对我伸出援手的人,是他主动要我宁市的电话卡,说可以让以前那些霸凌我的同学受到惩罚。” 丁郁可的委屈翻滚,赌气道:“如果说坏,你比他还坏,我宁愿跟他像,也不愿意跟你像。” “你的人生里不是只有江将,你继续这样下去,会害死身边的其他人。” 彭知序沉默,一门心思往工作室赶。 他的人生里的确不是只有江将,但他的人生里,只有一个江将。 江将吃饱喝足,跑到彭知序卧室的沙发上睡觉,睡梦中忽然闻到一股肉香。 她坐起身,仔细一闻马上确定是杨俪做的粉蒸肉。 跑进厨房,果然看到右边的灶眼上放着一个蒸锅,粉蒸肉的香气就是从蒸锅的出气孔飘出的。 左边灶眼上放的平底锅里,则正煎着三块鸡腿肉。 料理台上已经放着做好的干煸四季豆、葱烧蛏子、丝瓜鸡蛋汤。 杨俪熟练地翻着鸡腿肉,扭头问准备碗筷的彭钧,“知序要到家了吗?要不要再给他打个电话催一催?” 彭钧看一眼米饭,“他已经到小区了,很快就会到家,别催了。” 彭钧的话刚说完,耳尖的江将就听到按密码的声音,她高兴地跑向门口,眉飞色舞地报菜名:“阿姨做了粉蒸肉、煎鸡腿、干煸四季豆、葱烧蛏子、丝瓜鸡蛋汤。” “你可真幸福,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江将一走一回头。 彭知序还是没什么表情。 江将又道:“我没出门的这段日子,每天最多两顿饭,而且没什么肉吃,感觉都瘦了。” 彭知序下意识地看向江将,判断她是否真如她所说饿瘦了。 越看越觉得她连头发丝儿都是生动鲜活的。 越看越觉得她是真的瘦了些。 越看越心慌。 江将捕捉到彭知序的视线,立即想抓住,可彭知序很快扭头,她没来得及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看她,他就已经进了厨房。 彭钧已经摆好碗筷,彭知序端着葱烧蛏子和干煸四季豆放到桌上,又返回厨房,江将屁颠屁颠地跟上他,抢先端起丝瓜鸡蛋汤。 彭知序条件反射地提醒:“小心一点,很烫。” 江将抬头瞧他的眼色,却发现他看着杨俪,而杨俪正取蒸锅里的粉蒸肉。 那就不是在提醒她。 江将瘪了瘪嘴,端着汤碗往餐厅走。 刚盛好饭的彭钧,看着飘在空中的汤碗,呆住了。 他怀疑自己也跟儿子一样,看到了某种幻象,大声喊道:“知序、阿俪,快出来。” 江将被彭钧牢牢地盯着。 但她感觉彭钧并不是看见她了,而是看到与她有关的奇怪的事情。 可她没能反应过来,一着急、一紧张,左脚绊右脚,往前一扑,摔的结结实实。 双手都被汤烫红了。 彭知序刚一听到响声,就跑向她,抱起她直接朝卫生间走,抓住她的双手放在流动的冷水下面冲洗。 汤应该放在料理台上有一会儿了,没有那么烫,冲了不到两分钟,江将就说:“不烫了,也不疼。” 彭知序仔细检查她的手,确定没事方才放开她。 可是他很快又是一副根本看不见她的样子。 江将扯住他的衣摆,问道:“你分明能看见我,为什么要装作看不见我?” 彭知序不理她。 彭钧正收拾地上的汤碗和汤汤水水,杨俪则重新在起锅烧汤。 彭钧看到彭知序进了厨房,马上问:“知序,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东西了?” 彭知序否认:“没有。” 彭钧松了口气,歪了歪头,奇怪道:“是吗?我怎么好像遇到怪事了。” “什么怪事?”杨俪和彭知序齐声问道。 杨俪的语气较为随意,彭知序的语气则带了一丝儿激动。 “ 看到这汤碗在空中飘。”说完彭钧无语地笑了几声,“青天白日的,总不能看见鬼了。” “我看你是跟丁文跃喝酒喝的脑子出问题了。”杨俪扫一眼儿子的脸,骂彭钧胡说八道。 江将盯紧彭知序。 他似乎有些失落,端上余下的菜出了厨房,更加把她当空气。 别人一家三口落座,气彭知序假装不看见自己的江将,跑到墙角搬餐椅准备狂吃他们的饭菜,报复他们。 彭钧一推椅子,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移动的餐椅,说道:“你们看,你们看,我是不是没说假话。” 杨俪和彭知序同时看向江将抱着的餐椅。 江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轻轻放下餐椅。 然后望着彭知序求助。 彭知序的心跳加快,嘴唇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鬼能端得起汤碗、搬得动椅子吗?” “什么鬼不鬼的?”杨俪走过去,将餐椅搬起。 餐椅重新放回墙角时,杨俪奇怪地看了看刚刚餐椅所在的位置。 她分明感觉到撞到了什么实物,睁大眼看了许久,却什么都没看到。 江将捂着被椅子角顶到的大腿,跳到彭知序身边。 “咚、咚声有没有听到?”彭钧的脸色渐渐变白。 “楼上的噪音。”杨俪平静道。 饭菜的香气特别浓。 挨烫又挨撞,还不能动筷的江将,怨气却越来越大,正准备捶彭知序一拳发泄发泄。 彭知序突然自答道:“鬼不可能端得起汤碗、搬得动椅子。” “鬼走路也不可能有声音。” 彭钧的胆量向来是全家最小的,作为一家之主,胆量小着实有些丢脸,可听到儿子这样安慰自己之后,不再想什么丢脸什么不丢脸了,接了儿子的话说:“不是鬼就是人喽,隐了身的人。” 杨俪一愣,忍不住再次回忆椅子搬椅子的情形,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给儿子夹了一块焦香的鸡腿肉,说道:“你爸四十几的人了,说话做事还是这么幼稚,你可千万不要学他。” 彭知序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吃饭,想了想说:“我回房间吃。” 随即起身,到厨房拿了大一号的饭碗,每样菜都夹了一些,端着两只碗准备回卧室。 他余光一瞥,身边的人果然跟上了他。 彭知序把饭菜放到书桌上,自己便坐到电脑桌前打游戏。 这样的大好机会,江将当然不放过,趁彭知序沉迷电脑游戏的时间,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 咀嚼声、吞咽声、碗筷相碰的声音都清晰的不能再清晰。 虽然还没确定自己看到的真的不是幻象,彭知序却已经无比兴奋。 彭知序适时地起身,把两个空碗拿回餐厅。 他故意斜着碗,露出空空的碗底。 杨俪说:“吃完了?再吃一点,还有米饭。” 彭钧也好奇地望一眼那两个空碗,笑道:“今天怎么回事?不仅主动夹丝瓜,还把丝瓜吃完了。” 总不可能一家三口人都疯了。 彭知序放下碗,回道:“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只剩下彭钧和杨俪两人的时候,杨俪说:“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你待会儿问问江治国,是不是江将的案子有进展了。” 听杨俪这样一说,彭钧便没再提刚刚儿子抱着空气跑的那一幕,只道:“好。” 彭知序反锁门,正用他的电脑搜索自己名字的人,回过头自然地问:“你的第一志愿填的是明昭大学吗?” 江将没期待彭知序会理她,她问完就继续看着浏览器的页面,却忽然听到彭知序问:“你知道自己是人,为什么还要摸我?” “哦?”江将掌着扶手一转,面对他,惊喜道:“你承认你看得见我了?” 他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只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江将苦恼道:“我其实今天来你家之前,已经确定自己是隐身而不是死了变成鬼了,可来了之后,你看不见我,我摸你,你都没反应,就又不确定自己的正体是什么了。” 他没反应…… 呵…… 彭知序重申自己的问题:“我问的是你知道自己是人,为什么还要摸我?” “没摸过,好奇啊,还有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看不见我。”江将坦坦荡荡地回。 “只是这样?”彭知序拧着眉问。 他明显不满意她的答案。 可的确只是这样,而且她摸都摸了,还能怎么办? 江将想了想说:“要是你觉得亏了,你可以摸我。” 早就见识过她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劲头的彭知序,一口白牙快咬碎了,闭眼深呼吸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办法继续与她共处一室,走出了房间。 彭知序走之后,江将才狂拍自己的嘴。 她怎么隐身之后,讲话都不过脑子了。 25.折磨 在门口呆了不到一分钟,彭知序就又回到房间,才说完狂放之话的人,却早已行若无事,注意力全集中在电脑屏幕上。 因为是顶着状元的头衔遇害、失踪的,江将搜索到了许多与自己有关的新闻。 她挑了几篇正规单位发布的报道看了看,没发现自己的案子有任何进展。 如今她几乎确定自己是隐身了,既然如此,案子没有任何进展符合常理。 只是她这隐身隐的很脱离常理。 江将听到落锁的声音,跑至彭知序跟前,高兴地问:“你是不是也确定我是隐身了,而不是死了?” 所有的一切都匪夷所思。 可接受她隐身比接受她消失或死亡要容易得多。 彭知序抬手捏她的腮。 触感滑腻温热,很真实。 “疼吗?”彭知序问。 江将摇头,说道:“你都没使劲。” 语毕,她的脑袋往右一偏,她的颊肉与彭知序手指之间的拉扯异常清晰,她开心地说:“这样就有点疼了。” 这些天,为了找眼前这个人,彭知序跑遍了整个明昭,最后所有人都放弃,并劝他放弃的时候,他都没有像此刻这样难受过。 江将还没瞧清彭知序的表情,便被彭知序抱入怀里。 他把她的脸紧紧按在他的胸口。 她的呼吸不畅。 但她很享受这种呼吸不畅的感觉。 因为活人才会呼吸不畅,死人是没有呼吸的! 只是彭知序抱的太久了,她闷出了一身汗,抵着他发烫的胸口问道:“我吃了你的饭,你没吃会不会饿?” 彭知序终于有了一丝失而复得的真实感,继续将她紧紧地压在怀里,说话时鼻音浓重,“有点儿,所以你不要乱动乱跑,否则我会消耗更多的体力,说不定会饿死。” 江将想接他的话,可眼前一片黑,而且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也是黑的。 她想在天黑之前回家,额头抵着彭知序的胸口蹭了蹭,说道:“可是我得回去了。” “回哪儿?”彭知序仍箍着她的背,只掌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露出来。 他的表情震惊中掺杂着恐惧和焦急,应该是觉得她可能要回阴曹地府或天堂了。 江将笑的露出八颗牙,故意逗他,“回天堂啊,你不知道我变成天使了吗?” 彭知序的表情忽然变化,定定地看着她。 似乎是在看她的眼睛,又像是在看她的嘴巴,墨黑的眼珠轻轻转动着。 江将渐渐有些不自在,嘟囔道:“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彭知序抿唇掩住笑,抹她的眼角,“你有眼屎。” “隐身了脸都不洗了?” 江将瞪他,“你胡说八道。” 却还是没忍住挣脱他的束缚,跑到卫生间确认。 回到卧室之后,床上摆了一条短裤和一件短袖,彭知序则拿着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走近她,“以后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嗯?”江将有些懵。 彭知序又道:“今天晚上先穿我的衣服,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回去取你的生活用品。” 江将挠了挠头,“总不可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要上学,还要工作啊。” “别人看不见你,所以我无论做什么你都可以跟着。”彭知序说。 江将对此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异议,毕竟她一个人待着也挺无聊,跟着彭知序去上学、工作说不定还挺有意思。 “那你要管我吃管我喝吗?” “管。” “那你上厕所、洗澡,难道我也要跟着?”江将扯着短裤的裤腰随口就问。 空气安静了好一阵儿。 江将扭头瞧彭知序,彭知序脸微微泛红,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打算问新的问题时,他才说:“只要你乐意,我没意见。” 江将眯起眼辨别他的表情,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不过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拿着短裤在自己身上比,“你都不让我挨你的床,干嘛又不准我离开你的视线?” 彭知序顿了顿,说道:“不想再犯一次错。” 说到错,江将觉得她的错更大。 她认真道:“我应该听你的话,从小就不搭理罗宇辰,坚决绕着他走的。” “那天我发现是罗宇辰冒充丁郁可骗我,逃跑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是以前你让我不要跟他玩的声音。” “所以你当晚才来找我,还哭成那样的?” “嗯。” 彭知序心里又踏实了几分,趁此机会强调道:“那就说定了,以后不准再离开我的视线。” 江将其实觉得这条要求她做不到,可考虑到如今只有彭知序能看见她,她想要隐身生活便利些,处处得依靠彭知序,于是不打算说心底话,只问:“那我总不可能跟你睡一张床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彭知序握着刚拆开的电动牙刷,略微停了一会儿,才把话说完,“难不成你一直把我当异性看待?” 江将心说倒也不是一直。 她只是在看到他那里的那个瞬间,惊觉他原来是个男的啊。 既然他是男的,那麻烦事可就多了。 江将心里如此想着,便走近彭知序,拥抱他,感受了一会儿,放开他时说:“如果我把你当异性看待,我抱你,或者你抱我的时候,是不是心跳会加快,脸还会红?” 彭知序似乎被她问住了,神情紧绷。 她解释:“电视上是这么演的。” 彭知序的嘴巴打开又合上,像是欲言未止。 她一手捂胸口,一手摸脸,正经道:“我心跳正常,脸也不烫哎。” 彭知序轮廓分明的脸上多了一抹阴影。 朗眉星目也渐渐失去光彩。 “去洗澡,准备睡觉。” 江将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愣,却还是马上拿上他准备好的洗漱用品和睡衣睡裤朝卫生间走,刚跨进门,她犹豫了一下,回头道:“那你要进来看着我吗?” 背对她的彭知序,一个侧身,甩给她一个凶狠的眼神。 又说错话了。 江将一边脱衣服一边骂自己。 她怎么总在彭知序面前说错话,而且还说的是这么没脸没皮的话。 沐浴更衣的指令已经执行完毕。 江将摸着彭知序短袖的下摆,看了一眼收拾房间的彭知序本人,说道:“你的衣服好大,可以直接当我睡裙了。” 她抬了抬右腿,继续道:“我感觉我不穿短裤都行。” 彭知序 没转身、没回头,只大声道:“你给我把短袖短裤都穿好。” 江将:“我又没脱。” 彭知序有火无处发,没法儿发,沉默地绕过她进了卫生间。 脏衣篓里的内衣却赫然映入眼帘。 拳头硬的不能再硬,也没能压住这种时候不应该出现的冲动。 舒舒服服在床上躺着,一边消化今天发生的事情,一边观察彭知序卧室变化的江将,忽然翻了个身,伸手准备拿彭知序的手机。 彭知序出来了,她便缩回了手。 “你们男生洗澡不是只需要几分钟吗?”江将盘腿坐着,“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出来?” 她说着说着不禁直勾勾地望着彭知序。 果然只要是长得好看的人,不分男女,洗完澡诱惑感都会成倍增加。 彭知序还是沉默,取过桌上的手机,解开锁,递给床上的人。 江将接过手机,却没忍住想是她的眼神太露骨了吗?怎么这人看都不带看她的? 她就算现在把他当异性,也不会兽性大发,对他做些什么吧? 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明天跟我去买手机。”彭知序关电脑,顺手清洁起桌面,“顺带给你办一张电话卡。” 江将正找任嘉怡的微信,抬了抬头说:“别人看不见我,我怎么办卡?” “我是成年人,用我的身份证可以办好几张卡。” 任嘉怡的朋友圈显示仅三天可见。 江将返回消息页面,看到了彭知序和任嘉怡的聊天记录。 任嘉怡:【我觉得她没死,她没那么容易死。】 彭知序:【她不会死。】 任嘉怡:【她应该是隐身了,之前她经常说想隐身,想要自由。她爸爸不是说罗宇辰交待的时候就一直讲她突然消失了?我觉得罗宇辰应该没说假话。】 江将的鸡皮疙瘩瞬间暴起。 她仔细看日期,竟然是一周之前。 不愧是任嘉怡! 不过,彭知序竟然没有回应任嘉怡的这个猜测。 江将怀疑彭知序依然不相信她是人。 所以他才一直找事情做,保持忙碌。 江将:“你给我买手机,是想确认我是不是鬼吗?” 他都不准她离开他的视线了,按说她就不需要手机,更不需要电话卡了,用他的就行。 可他刚刚的的确确说明天要去给她买手机、办电话卡。 彭知序将湿纸巾扔进垃圾桶,“鬼没有你这么能折磨人。” 这样吗? 江将一笑,“那我以后天天折磨你。” 彭知序无语,并熄灯。 江将嘴巴不停地讲述事情的起因经过,以及她这些天的生活。 彭知序始终安静。 门被敲响,杨俪的声音穿透门板,“知序,早点休息,不要玩游戏玩太晚。” 彭知序回:“知道了,妈,你们也早点休息。” 江将朝彭知序那边挪了一寸,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快就适应我是隐身了,而不是死了这种荒唐的事情?” 彭知序并不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件荒唐的事情。 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努力适应,极力相信这件荒唐的事情,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