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祧两房挺孕肚,被陛下宠疯了》 第1章 旖旎梦境 “不,不要……” 束身的腰带被解开,鹅黄色花鸟缠枝肚兜暴露在来人眼前。 江晚棠浑身止不住轻颤,肌肤泛起一层诱人的粉。 她想挣扎,双手手腕却被人扣住压至头顶,毫无反抗之力的在来人手中沉沦。 她泪眼朦胧,死死咬着下唇,努力地仰着头,想要看清他的脸。 可他的脸庞却始终萦绕着一团迷雾,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又是这个梦。 自丈夫去世至今,她每夜入眠,便会被这个梦魇缠身。 虽看不清来人的脸,却也能确定,他不是自己的丈夫。 可他到底是谁。 为何夜夜入自己的梦,还对她……对她做尽只有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那双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却又在她颤抖时奇迹般地放轻。 指尖所过之处,像是点燃了一簇簇火苗,烧得她神思恍惚。 她恨自己这副身子,明明该抗拒,明明该厌恶,可它却总是先一步软下来,软成一汪春水,软得让她无地自容。 更可恨的是,这梦太过真实,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清冽矜贵,像是深宫里才有的东西。 “别咬。”男人略带薄茧的手指抚上她娇艳欲滴的唇,来回摩挲着,“叫出来,我想听。”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淬了火的铁,又烫又硬,偏偏尾音里勾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眷恋。 萧靖辞素来冷硬的眉眼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柔情,他想拨开女子脸上的迷雾,可那迷雾如影随形,让他始终看不清。 他掐住女子的后颈,俯身贴上她的唇,声音低沉暗哑,含糊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八个月来,他问过她的名字多次,她却始终不肯说。 这令他越发焦躁,人海茫茫,没有丝毫线索,他何时才能寻到她。 身为帝王,他向来要什么有什么。六宫虚悬,多少世家贵女挤破了头想入他的眼,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偏偏梦里这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女子,让他像是中了邪。 醒来时枕畔空空,那种烦躁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曾以为是自己太过勤政,以至心神耗损,让太医开了无数安神的方子,半点用处也无。 后来他甚至命人在御书房设了软榻,白日里也小憩片刻,只盼能多见见她。 可这该死的梦,从来不由他做主。 “我……唔。” 她正要开口,那迷雾又浓了几分。 萧靖辞眼底划过一丝戾气,恨不得将这梦境撕碎。 “少夫人,少夫人?”女使小满半跪在塌边,伸手推了推江晚棠的胳膊,“醒一醒,主母唤您去锦绣院,说是有要事寻您。” 江晚棠猛地睁眼,迷迷糊糊地从梦里醒来,看着眼前熟悉的帐顶,心脏狂跳不止。 胸口剧烈起伏,亵衣已经被汗水浸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像是梦里那双手留下的余温还未散尽。 以往夜里才做这个梦,怎的今日只是小憩片刻也梦到了他。 她动了动腿,略有几分不适,那种羞人的濡湿感让她脸颊烧得更厉害。 “晓得了,服侍我更衣。” 声音出口,才发现带着一丝沙哑,她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不去想梦里那些荒唐事。 小满毕恭毕敬福身,“是。” 趁着小满去取衣裳的功夫,江晚棠闭了闭眼,指尖攥紧了被褥。 她恨那个梦,也恨那个夜夜入梦、轻薄于她的男人。 可更让她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在那梦里,竟也曾有过片刻的沉沦。 江晚棠,你当真是下贱。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掀开被子起身。 窗外的日光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绯红。 已是暮春时节,院子里那株海棠花开得正好,有风吹过,落了一地的胭脂色。 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她十八岁嫁入侯府,成亲当日丈夫出征,两月后战死沙场。 她连丈夫的脸都没看清,就成了寡妇。 这一年,她在侯府受尽冷眼,婆母林氏磋磨她,下人们轻慢她,连府中养的猫狗都敢冲她龇牙。 那些关于她八字太硬、克死丈夫的流言,她不是没听见,只是懒得争辩。 她只是一个从江南来的小官之女,父亲在京城无权无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熬。 熬到婆母心软放她走,熬到自己能攒够银子离开。 可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少夫人,衣裳取来了。”小满捧着干净的中衣走进来,见她立在窗前发呆,轻声道,“您怎么起了?仔细着凉。” 江晚棠回过神,由着她服侍自己更衣。 小满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絮絮叨叨:“方才主母那边来人催了一回,说是让您快些去。奴婢打听了,锦绣院里今日遣了好些人出来,也不知是什么事……” “知道了。” 江晚棠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在侯府一年,早学会了沉默是金,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听的就当没听见。 只有这样,才能少受些磋磨。 梳妆时,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依旧是江南女子惯有的柔婉,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 她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唇,梦里那人也抚过这里,带着薄茧的指腹,烫得得她心尖发颤。 “少夫人?”小满拿着梳子,疑惑地看着她。 江晚棠倏地收回手,垂下眼帘,“无事,快些梳吧。” * 御书房中。 “陛下,陛下。” 萧靖辞身着鸦青色常服,单手支着御案,眉峰微蹙。 听见内侍总管的声音,他不情不愿地睁眼,那双素来冷冽的眸子里还残存着梦境里未曾餍足的暗色,声音冻杀千里,冷冽至极,“何事?”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就能问出梦中那女子的名字了。 若福禄此刻进门,没有重要的事,他要了他的狗命。 内侍总管福禄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身子躬得更低,直直盯着自己脚尖,完全不敢抬头,额头渗出冷汗,“回陛下,御史台谢大人求见。” 第2章 替夫君留一个血脉 谢亦尘。 萧靖辞眼底的戾气收敛了几分,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苦涩的茶汤入喉,将他心底那团躁郁压下去些许,“宣。” “是。” 福禄如蒙大赦,倒退着出去,脊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萧靖辞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朱红的墙,金黄的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目之所及,皆是他的江山。万里疆土,百万臣民,都匍匐在他脚下。 可他要的,偏偏只是一个梦里都看不清脸的女子。 他负手而立,眉眼间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既然梦里问不出来,那就去人海里找。 京城不够,就寻遍天下。 一年不够,就找十年。 他萧靖辞这辈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 江晚棠洗漱更衣后进到锦绣院,站在院中等待侍奉婆母的王妈妈通传。 微风吹过,带着花香,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拢了拢袖口,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砖。 “少夫人,主母有请。” 江晚棠回神,微微颔首,带着小满进了主院。 婆母林氏端坐在上,一脸疲态,身后站着个小丫鬟正在给她按跷。 她毕恭毕敬行礼,声音柔柔的,“儿媳见过婆母,婆母万安。” 林婉玉闻言,并未睁眼,半靠在椅子上,幽幽开口:“坐吧。” “是。” 江晚棠将将坐下,立刻有侍女前来奉茶。 她不知林婉玉找她究竟何事,心中忐忑,捧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清香扑鼻,她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半盏茶过去,林婉玉缓缓撩起眼皮,幽深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晚棠。” 闻言,她的手一哆嗦,茶水险些洒出来。 这一年来,她受了林婉玉不少磋磨,最初嫌弃她娘家势弱,无法给谢同光带来助力。 后他身死,林婉玉更是恨毒了她,抄经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最狠的一次,是腊月里让她跪在祠堂里抄经,一抄就是三个时辰。等她出来时,膝盖都跪得发紫,养了半个月才好。 “儿媳在。” 林婉玉挥了挥手,示意厅中侍奉的女使统统退下,直到主厅只剩下她们婆媳,和常年侍奉林婉玉的王妈妈。 江晚棠的心往下沉了沉,指尖微微收紧。 “近日来,你可曾听闻府中的传言?” 她垂着眉眼,心中清楚她在说自己八字太硬。 分明是无稽之谈,她不信,却不得忤逆于她,正欲开口,便听林婉玉继续说:“我儿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委屈你了。” 此言一出,江晚棠陡然怔住,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委屈? 婆母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你也还年轻,不必留在侯府蹉跎余生。” 她抬眸,惊疑不定地看向林婉玉,“婆母这是何意?” 林婉玉欲让自己离开侯府? 若真如此,她求之不得。 她本就对谢同光无情,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谈何情爱? 两人的婚约是还未出生时祖父定下的,本想着婚后相敬如宾也罢,不是不能过,奈何他是个短命的。 她当然想离开。 林婉玉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能给你和离书一封,在书中说明情况,再将你的嫁妆都退还于你,往后你另嫁也容易些。” “只是……” 江晚棠心中一喜,闻言又沉了下去,试探着问:“只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悬崖边上走,生怕哪一步踏错了,就坠入万丈深渊。 “我儿与你成亲,尚未留下一子半女。” “想离开侯府也简单,你需得先为谢家留个血脉。” 江晚棠面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龟裂,“娘这是何意?”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夫君成亲当日连盖头都未掀便出征,又已过世八月有余,尸骨都不曾寻到,儿媳如何能留得下侯府血脉?” 这简直强人所难。 她的胸膛上下起伏,指尖绞进掌心,掐出血痕。 尖锐的刺痛感袭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林婉玉。 她根本就没想过放自己走。 这个念头如冷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 “同光确实身死,但亦尘与他皆是我的孩子,由他这个亲兄弟为兄长留下一个血脉,是他作为弟弟应尽的责任。”林婉玉面容沉静,早已在江晚棠来之前便已做好打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无论如何,她都要帮同光在这世上留个孩子。 那是她的儿子,是侯府的嫡长子,不能就这样断了香火。 “不行!”想到谢亦尘那张清冷的面容,江晚棠绞紧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谢亦尘她是见过的,来给婆母请安时遇见过几回。 那人眉目清隽,举止端方,看她时永远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恪守着叔嫂之礼,连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她。 那样一个重礼法的人,怎么可能……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是二郎的嫂嫂,怎可与二郎做出如此天理难容之事。”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此事我绝不同意。” 她咬牙从椅子上起身,腿有些发软,却还是站直了身子,敷衍地朝林婉玉福了福身,“娘不必再劝,儿媳心意已决。” “若娘真想替夫君留个血脉,自可另寻女子,待孩子出生,儿媳定当将孩子视为自己的亲生血脉抚养。” 说罢,她转身欲走。 这一步迈出去,她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冷汗,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知道自己得罪了婆母,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可她不能退,这一步退了,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站住!” 林婉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森森寒意。 江晚棠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着接下来的雷霆之怒。 “我是你婆母,谁许你如此对我说话?你这是忤逆。” “此事我已做好打算,由不得你不同意。”林婉玉挥了挥手,王妈妈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她身旁,“将这药掺进汤里哄二郎喝下,替同光留下一个血脉,我放你走。” 第3章 送汤 江晚棠侧目,看向王妈妈手中托盘,上面端正地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不做声,咬得太用力,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 青瓷药瓶小巧,清雅素净,可落在江晚棠眼中,却像是淬了毒的器物,多看一刻都觉得刺目。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 膝盖触到冰冷的地砖,那股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进四肢百骸。 她垂着眼,盯着地面的纹路,一字一句道:“望母亲恕罪,儿媳做不到,也不会去做。” 江晚棠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林婉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吊梢眼透过雾气看过来,凉薄而幽深。 “晚棠,”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凡事不能只考虑自己。” 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多想想你房中那些女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江晚棠的脊背僵了一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再想想你在江南的父母……” 剩下的话,林婉玉没有明说,可江晚棠已经听懂了。 父亲在江南做着小官,清贫度日,无权无势。 母亲体弱,一家人的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 侯府若要动他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当初愿意娶她进门,不过是有老侯爷念及从前与祖父相交的情分。 “儿媳,明白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婉玉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得像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才对嘛。你且放心,等事情成了,和离书与嫁妆,一样都不会少你的。往后天高海阔,随你去哪里。” 江晚棠没有应声,慢慢地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却还是稳稳地立住了。 转身往外走时,身后的林婉玉又说了一句:“今晚,明竹院那边会安排好。你且去吧。” 江晚棠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走出锦绣院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烧成灰烬,剩下沉沉的黑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整条回廊幽深而漫长,像是通往不知名处的甬道。 * 谢亦尘从宫中回到侯府已是向晚时分。 马车在府门外停下时,天边还残存着一线余晖。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府门。 回廊幽静,谢亦尘眉眼温润,眉峰舒朗,是一贯的清隽模样,正偏头跟侍卫千帆低声叮嘱着什么,脚步不疾不徐地越过转角。 “明早上朝要交的折子好生收起来,别落下了。” 话音未落,转过回廊的弯角,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怀中。 “唔。” 谢亦尘甚至都没看清来人是谁,只闻扑鼻的馨香清浅地萦绕在鼻端。 他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对方的腰。 腰肢纤细,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份盈盈一握的柔软。 江晚棠双手抵在他胸膛,一双水汪汪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无辜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亦尘看清了她的脸。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颤,耳根像是被火烫过一般,倏地烧了起来。 谢亦尘猛地松了手,后退半步,动作快得近乎狼狈,目光慌乱地移开,不敢再看她,只盯着廊柱上模糊的雕花纹路,声音发紧:“失礼失礼,嫂嫂勿怪。” 江晚棠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右手藏在袖中,拇指死死掐着中指指节内侧,掐得生疼,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她还是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轻柔得像无事发生:“不碍的,正寻你不着呢。” “寻我?”谢亦尘闻言,飞快地抬眸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去,“嫂嫂寻我何事?” “厨下炖了鸡汤,我给母亲送了一碗,还剩下不少,想给你送去,到了明竹院外却听说你不在。” 她从身后小满手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递到他面前。 那汤盅被棉套裹着,还温热着。她捧在掌心,却只觉得烫,烫得她想松手。 “你回来得正好。”江晚棠咬着牙开口:“趁着还没凉,喝了暖暖身子。” 谢亦尘从她手中接过汤碗,低头看了一眼。 汤是清亮的,撇去了浮油,能看见碗底沉着的几块鸡肉和红枣。 他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可抬眼看去,江晚棠正静静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不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复杂。 他看不透那目光里的含义,只当她是担心汤凉了。 “多谢嫂嫂。” 他仰头,将鸡汤一口饮尽。 喝完后将碗递给一旁的千帆,又用方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头看向她:“我观嫂嫂心神不定,可是发生了何事?” 江晚棠的心猛地一紧,才惊觉自己表情僵硬,让他看出了端倪。 可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拼命扯出一抹笑,侧身让路:“没有,二郎不必担忧。” “天色晚了,快些回去吧。” 谢亦尘微微颔首,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又闻到了那股清浅的香气。 不知怎的,心口跳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谢亦尘带着千帆走远,没有发现江晚棠和小满一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开。 小满紧紧地抠着托盘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她拼命忍着,可眼眶还是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少夫人,”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当真要这么做吗?” 江晚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谢亦尘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条幽深漫长的回廊。 “都怪奴婢,”小满忽然跪了下去,死死拽住她的裙角,“若是没有奴婢,您便不会受主母牵制了。是奴婢拖累了您,是奴婢……” 第4章 情药 “起来。” 江晚棠打断她,弯腰去扶她。 小满不肯起,只是跪着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晚棠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没有你,也还会有别人。没有房里的女使,还有远在江南的家人。” 只要她在这世上还有牵挂,就会受制于人。 除非,她比林婉玉更强大。 “不过一个孩子罢了,”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像吞了黄连,“哪里比得过人命重要。” 江晚棠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走吧,去明竹院。” 谢亦尘回到卧房时,屋里已经掌了灯,烛火摇曳,将屋内照得温暖明亮。 屏风后雾气氤氲,浴桶里盛满了热水。 他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正要更衣沐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心底升腾起来,来得突兀而猛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滚烫。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谢亦尘皱了皱眉,脱下亵衣随意搭在屏风上,赤着上半身到桌前去倒水喝。 茶水是温的,他连喝了两杯,那股燥热却丝毫没有消退。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越烧越烈。 他捏着茶杯站在桌前,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而结实的脊背线条。 汗珠顺着脊沟滑落,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二郎。” 轻柔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很熟悉。 谢亦尘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茶水撒出些许,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回头。 江晚棠就站在门口,身后是沉沉的夜色。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那张他白日里不敢多看一眼的脸,此刻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 谢亦尘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没穿衣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本就发烫的脸瞬间红了个透,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狼狈:“你怎么进来了?” “出去!” 江晚棠闻言不退反进,提着裙摆进了门,反手关上房门。 那扇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渊,在寂静的夜里激起回响。 这轻微的动静落在谢亦尘耳中,却像是惊雷。 他的脊背猛地绷紧,一瞬间,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涌上心头。 她为何恰好等在回廊里,为何亲手送来那碗鸡汤,为何心神不定神情僵硬。 鸡汤。 谢亦尘咬紧了牙,撑在桌面的手背青筋毕露。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压抑:“那汤里放了什么?” 身后没有立刻回答。 只有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江晚棠冷着一张脸,缓缓脱下外衫。 春衫从肩头滑落时几乎没有声响,软软地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花。 她走上前,双手圈住他的腰,自他身后将他抱住。 脸颊贴上他滚烫的脊背,隔着薄薄一层中衣,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二郎应当都猜到了吧。” “还要我明说吗。” 谢亦尘垂眸,看着腰间那截白皙精致的腕骨。 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烛光下,那肌肤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的血管。 被她碰到的地方,像是凭空着了火。 不是药力的火,是另一种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几乎要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而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人拉开。 那力道大得惊人,江晚棠踉跄了一步,险些站不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向来温和清润的眼,此刻染上了从未有过的冷意。 冷得像是淬过冰的刀锋。 “滚。” 言毕,他大步走到屏风后,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外袍,胡乱裹在身上,手指颤抖着系衣带,系了几次都系不上。 勉强穿好外袍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燥热与怒意,声音沙哑却清晰:“江晚棠,我敬重你,故不对你设防。” 隔着屏风,他的声音传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有些闷闷的,“今日之事,我不会禀报母亲,你走吧。” 江晚棠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屏风上透出的模糊而僵硬的轮廓。 “女子立世,”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不可自轻自贱。” 自轻自贱。 江晚棠垂眸,看着地上那件堆叠的外衫,轻轻勾了勾唇角,那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出,却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若是让他知道,今晚这一切就是他母亲设计的,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他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也没有想解释。 让他自己发现多好。 她从地上捡起外衫,轻轻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穿上,系好衣带,理了理袖口,将那一身狼狈都收拾妥帖。 离开前,她回眸看了一眼屏风。 烛光将谢亦尘的影子投在绢帛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推门走入夜色。 方才圈住他腰身的那双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她已按照林婉玉的要求来过了,是谢亦尘赶她走的,这可怪不得她。 小满提着灯笼焦急地在明竹院外走来走去,见她出来,忙不迭迎了上去,“少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回房吧。” 江晚棠疲惫地回到房间,简单洗漱过后躺在卧榻上,没一阵儿就睡了过去。 她实在太累了。 身累,心更累,倦意像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梦境一如既往地难以启齿。 朦胧的雾气中,那道人影如期而至。 江晚棠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却不再是恐惧的战栗。 她分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羞耻,或许是不甘,又或许是在这无尽的黑暗里,这竟是唯一一件由她独享的事。 第5章 寻人 她死死攀着他的脖颈,努力地凑上前去。 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想要看清这个在梦里亲密过数次的男人。 雾气太浓了,像一层化不开的纱,将他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她只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有力的手臂环在腰间,低沉压抑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他是谁? 什么身份? 可有妻子? 真的活在这世上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心里翻涌若他真实存在,若他能找到自己,若他愿意帮她,是不是就能脱离侯府这个魔窟? 她不知道,可这是她唯一的念想了。 萧靖辞发现今夜的她乖巧得很,不闪也不避,甚至还会主动地配合他。 纤细白皙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柔软的身子贴上来,像是终于认命了,又像是终于……接纳了他。 他心中极为满意,俯身亲了亲她的唇,声音暗哑低沉,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不开心?” 江晚棠摇了摇头,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的,碎成一片片的:“没有。” “我是在想,你有没有妻子。” 闻言,萧靖辞略有怔愣,两指掐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拇指探进她的唇齿之间,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瓣,“那你呢?可有夫君?” 江晚棠被迫张着口,鼻间泄出呜咽声,又气又恼,壮着胆子一口咬在他指节处。 萧靖辞缩回了手,摩挲着指尖,不怒反笑,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宠溺,“还会咬人?再重些。” 她听见这混账话,羞得面红耳赤,一张小脸烧得滚烫,当真环住他的脖颈,狠狠地咬在他锁骨处,使劲研磨。 萧靖辞闷哼一声,愉悦的笑声自她头顶响起,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轻微震颤,“好乖。” 他的嗓音暗哑性感,江晚棠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将脸埋进他怀中,不肯再说话了。 萧靖辞意犹未尽,还想缠着她再来一次,奈何梦醒了。 小满放轻脚步进了江晚棠的卧房,在榻边蹲下,看着熟睡中的江晚棠。 少夫人睡得很沉,眉间却蹙着,像在做什么梦。那眉头皱得紧紧的,唇边却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咬了咬牙,伸手轻轻推了推江晚棠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憋屈:“少夫人,主母又派人来请了。” 江晚棠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梦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像虚无缥缈的雾气一样散了。 终究只是个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昨夜她只进了明竹院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林婉玉肯定得到了消息,迫不及待要治她办事不力的罪呢。 “知道了。”江晚棠起身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更衣吧。” 小满应了一声,眼眶红红地去取衣裳。 * 梦中的美人不见了,萧靖辞睁眼,只有福禄笑得一脸讨好地站在他面前。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闭眼片刻再睁眼,还是福禄。 萧靖辞磨了磨牙,恨不能一把掐死他。 “陛下,该上朝了。”福禄见陛下脸色不大好,看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后背直发凉,咽了口唾沫继续禀报:“太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说,请陛下下朝后去寿康宫陪陪她老人家。” 不知为何,他总觉着陛下愈发喜怒无常了。 萧靖辞掀了被子起身坐在榻边,左手撑在膝盖处,不用猜也知道母后叫他去是要让他纳妃的,他已经听腻了,想也没想拒绝道:“不去,朕……” 话未说完,他余光扫过膝盖,看见拇指指节处那若隐若现的牙印,整个人陡然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福禄等了片刻,没等到陛下说话,极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在发呆,“陛下,陛下?” 萧靖辞陡然回身,一双鹰眸犀利地扫向福禄,语气里带着三分急切:“取镜子来。” “是。”福禄不明所以,躬身退下,不过片刻又捧着一面铜镜上前来。 萧靖辞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扯开亵衣衣襟,露出锁骨,锁骨处一个明显的牙印暴露在他视线中,比手上的牙印更深,微微红肿。 他下意识抚上锁骨处的牙印,素来精明的脑子像卡了壳般,好长时间都无法转动。 不是梦吗?为何梦里被咬,现实中也会出现牙印。 还是说他如今还在梦里。 “福禄,你过来。” 福禄上前两步,站到他面前,下一刻,萧靖辞抬手掐在他胳膊上,力道毫不留情,几乎要揪掉他一块肉下来。 他嗷呜一声,手抖了一瞬,差点将镜子给摔了,忙跪下请罪,“陛下恕罪。” “不知奴才犯了何错,还望陛下明示。” “不,你没错。”萧靖辞起身走到窗户旁,伸手推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致,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 片刻后转过身来,福禄还在地上跪着。 “福禄,替朕寻一个人来。” 福禄挪了挪膝盖,正对着他,谨小慎微答道:“陛下要找谁,只管吩咐便好。” “一个女子。” “……” 长久的沉默。 福禄陡然抬头,一脸茫然:“没了?” 不提举国上下,就是京城的女子都不计其数,宫里的宫女也有成千上万人,这要他如何去找? 萧靖辞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一个年轻女子,声音极悦耳,性子也温柔。” “……”福禄的脑子晕晕的,总觉着陛下在耍弄他:“陛下,您要找的这位,可还有别的特征?相貌如何?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萧靖辞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冰冰道:“朕若是都知道,还要你有何用?” 此言一出,福禄不敢再多嘴,忙躬身应是,心里却愁死了。 这要他如何找,去何处找? “罢了,先伺候朕更衣。” “是。” 福禄侍奉萧靖辞洗漱更衣,伴着御驾送他去上朝,整个早上都唉声叹气的。 他琢磨了一个早朝的时间,越琢磨越愁。这差事办不好,陛下虽说不至于要他的命,可那冷冰冰的眼神,比要命还难受。 正想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殿内走出来。 福禄眼睛一亮,忙迎了上去,“谢大人,谢大人!” 第6章 羞辱 谢亦尘像是没听见,直到福禄唤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缓缓停步转头看向他。 那双眼底带着几分恍惚,整个人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样子。 “公公何事如此匆忙?”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声音有些哑,“可是陛下召见谢某?” “非也非也。”福禄喘着气,摆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今儿杂家来寻谢大人,是想请谢大人帮杂家一个忙。” 谢亦尘看着他,露出一个礼貌且疏离的笑:“公公抬举谢某了,谢某人微言轻,帮不上公公的忙。” 他任职御史台,最忌讳跟别人有牵扯,哪怕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也不行。 谢亦尘拱手,转身就走,“先告辞了。” “等等。”福禄着急忙慌将人拦住,在自己唇上拍了一把,“是杂家说错话了,不是帮杂家。是帮帮陛下。” “帮陛下?”他蹙眉,不明白福禄到底想说什么,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和疑虑。 福禄将谢亦尘拉到一旁,把上朝前在太和殿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陛下这是有红袖添香的心思了。” “也不是哪位姑娘这么好命,能得陛下看重。”他幽幽叹了口气:“陛下让杂家去找人,是信任杂家,可杂家半点头绪也无,这可真是愁死人了。” 听到这里,谢亦尘还是没明白自己到底能帮上什么忙。 对上他茫然的视线,福禄笑呵呵道:“侯府在京中颇有声望,府中还有个奇花园,谢大人不妨在府中举办一回赏花宴,延请京中各大世家女眷,名门淑女。” “届时再邀陛下前去,指不定陛下要找的人就在这赏花宴上呢。” 有关萧靖辞六宫空虚一事,已经是朝臣百官心中最愁之事,札子一沓一沓地上奏,劝陛下广纳妃嫔、延绵子嗣,奈何陛下始终无动于衷。 他想帮陛下这个忙,可内宅庶务,他并不精通,犹豫片刻还是拒绝道:“公公的心思谢某明白,谢某也替陛下着急,可谢某实在不忍母亲操劳,公公还是托旁人去办吧。” 说罢,他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江晚棠的眼眸陡然浮现在脑海,他又调头回到福禄面前。 福禄正在唉声叹气,见他去而复返,诧异道:“谢大人,你这是?” “公公,谢某仔细想了想,为陛下分忧是臣子的本分。赏花宴,侯府可以办。” 他想,江晚棠是从江南嫁来的,在京城里没有一个好友,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莫名对他做出那种事,应当是心里太压抑了,不妨给她找些事情做。 若这次赏花宴能让她结识一些手帕交,或许能不再把心思打到他身上,也少了他一桩烦忧。 “如此甚好。”福禄一甩拂尘,喜笑颜开地作揖:“那此事便有劳谢大人了。” “若办得好了,陛下定重重有赏。” 谢亦尘并不在乎什么赏赐,他做事只遵从本心。 * 江晚棠一进锦绣院院门,小满便被王妈妈带人拦在了外面不让进。 她回头看了小满一眼,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冷静、不要着急,这才默不作声地进了前厅。 一只脚刚迈过高高的门槛,一只茶盏便从前方飞了过来,正正砸中她额角,旋即滚落在地,碎成几瓣,温热的茶水浇了她满头满脸。 江晚棠呼吸一滞,下意识闭了眼,额角钝痛陡然炸开。 她忽然有些想哭,未出阁前,家中长辈从未如此对过她。 这辈子没吃过的苦,都在侯府吃尽了。 林婉玉端坐上首,冷淡的声音传来,“说说吧,昨夜怎么回事?” 江晚棠站在原地,以绣帕擦去脸上的茶水,平静地陈述事实:“回娘的话,二郎君机智敏锐,察觉了鸡汤有异,将儿媳赶了出来。” “生得好看有何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废物一个。”林婉玉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眸中的嫌弃溢出眼眶,不加任何掩饰:“出去给我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是。”江晚棠垂着眼,福了福身,退出了上房,提着裙摆在院子中跪了下来。 小满在院门外看着,心疼得眼泪直掉,直往里闯,几乎要破口大骂。 可想到少夫人要她冷静,不要冲动,只能将这股愤怒强压在心底。 锦绣院的妈妈不肯放她进去,还暗暗掐了她好几下,她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也不觉得疼。 小满深吸一口气朝几人行礼,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三位妈妈行行好,求你们让奴婢进去陪着少夫人吧。” 闻言,三人对视一眼,觉得无趣,王妈妈挥了挥手:“你倒是个忠心的,若想进去陪着跪,我也不拦你。去吧。” 得了她的吩咐,另外两人才收回手放她进去。 小满急匆匆地跑到江晚棠身边跪下,搀扶着她的胳膊,看着她额角的红肿,心绪难消难平,“少夫人,您没事吧?痛不痛?” “她们简直欺人太甚!” “嘘。”江晚棠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噤声,“不碍的,倒是牵连你了,害你也要来跪着。” 小满摇摇头,声音哽咽,“婢子皮糙肉厚,不怕的,婢子陪着您。” 她总算是看出来了,整个侯府上下,没一个人把少夫人当人看。 江晚棠温柔地替她抚去颊边的泪,“快别哭了,待会儿眼睛又该肿了。” 谢亦尘下朝回府换了常服后直奔锦绣院,想跟母亲商量一下赏花宴之事。 他还特意看了天色,确认自己错过了江晚棠的请安时间,不会遇见她。 谁料走到锦绣院,一眼就看见院子里跪着的两道背影。 其中一道看起来极为纤弱,仿佛风一吹就倒,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谢亦尘心尖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指尖无意识蜷缩。 她为何会在此? 母亲为何罚她?莫非昨夜之事母亲已经知晓了? 他的脚步突然踌躇起来,不知该如何再往前迈一步,一股怯懦退缩之情自心底陡然升起。 第7章 诉苦 昨夜发生了那等荒唐事,如今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这位大嫂。 谢亦尘转身就想走,在一旁躲懒的王妈妈却眼尖瞧见了他,忙丢下手中的瓜子起身迎上前,“二郎君来请安啦?快里边请。”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主母时时念着您呢,快请快请。” 谢亦尘微微颔首,冷淡地应了声,迈开步子进了锦绣院。 经过江晚棠时,垂眸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额头的红肿,几不可察蹙眉,可他什么都没说,脚步不停进了前厅。 庭院里再次恢复寂静,江晚棠从始至终都没抬头看他。 前厅鎏金香炉中白雾袅袅,清雅檀香弥漫在空气中。 “亦尘来了,坐。”林婉玉还坐在方才那位置,连动也没动,瞧见谢亦尘才扬起一个笑:“今儿怎么得闲来?公事可繁重?” 她中年丧夫,大儿子也战死了,如今只剩谢亦尘一根独苗,当成眼珠子一般看护着,生怕他出半点意外。 面对谢亦尘,林婉玉俨然一副慈母做派,完全看不出在江晚棠面前的恶毒嘴脸。 谢亦尘在她身侧坐下,脊背挺直,姿态端方,温润如玉,神态疏淡从容,周身透着一股清隽出尘的气质,“还好,今日不太忙。” “那就好。”林婉玉转头吩咐丫鬟,“给二郎君端一盏新茶来。” 丫鬟应声退下。 谢亦尘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子话才提起正事:“母亲,儿子今日来,除了请安外,实则是想同您商量一件事。” “嗯?”闻言,林婉玉眼底闪过一抹讶异,旋即笑道:“何事?” “半月后,儿子想在府中办一场赏花宴。” “怎的突然想办宴了?”她上下打量着儿子,目光意味深长,“可是有了中意的女子? 谢亦尘眉心微跳,江晚棠灵动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缓缓摇头,“不是儿子,是陛下。” “陛下?” “嗯。”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不疾不徐地解释:“陛下近日有心寻人,只是线索寥寥。” “儿子想着,不如借赏花宴之名,延请京中世家女眷,届时陛下亲临,或能寻到他想找之人。” “这赏花宴只是借咱们侯府的地儿罢了。” 陛下亲临,那可是无上荣光,林婉玉脸上的诧异转变成惊喜,当即答应下来,“母亲晓得了,这便着人去操办,决计办得风风光光的,不会丢了咱们侯府的脸面。” “母亲。”谢亦尘风轻云淡地开口:“长嫂嫁进侯府也有一年了,赏花宴便交给长嫂去操办吧。” “您身子不好,就别操劳了,好好将养着。” “江晚棠?她怎能办得好?”林婉玉不满地反驳,生怕江晚棠会给侯府丢脸,贻笑大方,“还是娘来吧,再将你几个表姐表妹都叫来,一起沾沾光。” 不过,她看了儿子一眼,他这算不算是在帮江晚棠立威? 莫非他心里其实…… 林婉玉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谢亦尘又开了口:“母亲,此事已报给了陛下,就此定下了,就由长嫂操办。” 然而并没有,只是他必须给江晚棠找些事做。 “您若实在放心不下,可以从旁协助。” 她张了张口,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心头有些发堵。 谢亦尘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目光随意往外扫了眼,状似无意地问:“不知长嫂如何开罪了母亲?竟惹得母亲动了怒?” “她……”林婉玉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不过是些小事,不必操心。” 说罢,她转身看向王妈妈,吩咐道:“也差不多了,你去让少夫人起来吧。” “是。”王妈妈福了福身,退出前厅。 谢亦尘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陪母亲闲聊片刻,也起身告辞。 踏出门时,原本跪在院中的一主一仆已经不见了。 他出了锦绣院,想去花园里走走,越过一道月洞门,门后是一片小小的庭院。 没走两步便瞧见江晚棠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背倚着朱红的廊柱,侧脸对着他,小满蹲在她脚边给她揉腿。 谢亦尘脚步一顿,安静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锦绣院的人也太欺负人了。”小满轻柔地揉着江晚棠的膝盖,“少夫人,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再这样下去,您会被磋磨死的。” 江晚棠遥遥望向天边,她倒是希望能有个人从天而降救自己出苦海。 可旁人到底靠不住,还是得靠自己。 两主仆没发现谢亦尘的存在,小满咬着下唇不甘心道:“少夫人,要不咱们一状子告到京兆府去吧?总有人能替我们做主的。” “你呀。”她戳了戳小满的额头,声音软乎乎的,“你也不想想,谁会接这份状子,谁敢接这份状子?” 侯府已有三代功勋,谢同光为国捐躯,陛下对侯府有愧,便是闹到金銮殿,天子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谢亦尘任职御史台,清贵无双,深得圣心。 文武百官谁见了他不躲着走,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的。 “那我们就只能这样了么?主母她让您……” “二郎君?”此处是江晚棠回房的必经之路,王妈妈从锦绣院追来,却先看见谢亦尘的身影:“您怎么在这儿?” 尖锐突兀的声音传来,惊动了江晚棠和小满,她回头看了眼,正正对上谢亦尘深邃莫测的视线。 她眼皮一跳,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见了多少? 他不会以为她们是故意在这里诉苦给他听吧?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江晚棠指尖无意识蜷缩。 对上了视线,她不好再装没看见,抬手示意小满扶她起来,向着谢亦尘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礼貌而疏离。 就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闲来无事,四处走走。”谢亦尘负手而立,神情自若,半点没有被发现偷听的心虚,偏头看了王妈妈一眼:“母亲派你去办事?” “是。”王妈妈双手交叠在小腹,躬身走到他身旁,看见江晚棠的身影,面上笑意有片刻凝滞,福了福身,“少夫人。” 第8章 继续昨晚未完成的事 “正巧您在这,主母忘了两句话叮嘱您,特派老奴来向您禀报。” 谢亦尘稍稍侧身让路,旋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三人眼前,王妈妈打心底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江晚棠身边。 “少夫人,主母让老奴跟您说……” 她的话刚起了个头,江晚棠适时开口打断她:“此处人多耳杂,回我院子里再说。” 她大抵能猜到王妈妈要跟她说什么,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神黯淡下来。 闻言,王妈妈左右张望一眼,想到方才还在这里遇见了二郎君,以为她说的在理,“也好,少夫人先请。” 江晚棠由小满搀扶着往回走,王妈妈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进了她住的韶光院,小满关上院门,王妈妈这才开口:“少夫人,主母说了,半月后朝休那日,府中要举办赏花宴,全权由您来操办。方才您走得急,主母忘了交代。” 许是知晓这次宴会事关天子,据说江晚棠还是二郎君向陛下举荐的人选,王妈妈对她的态度不免恭敬起来。 “赏花宴?”江晚棠疑惑地眨眼,浓密的眼睫轻颤,“我来办?” “是呢。”她笑呵呵道:“主母还说了,这次赏花宴非常重要,京中有名有姓的女郎都要请到,切不可有半点差错。您若是有任何不懂之处便去锦绣院请教主母。” 江晚棠越听越发诧异了,这一年来,林婉玉连府中内务都不许她接触,怎么会把如此重要的赏花宴交给她来办? 她总觉得其中有猫腻。 王妈妈说罢,左右张望一眼,往前两步靠近她。 江晚棠下意识想躲避,顷刻间又反应过来,她是主子,不能这样惧怕一个奴才。 身体僵硬片刻,挺直脊背,听见她压低声音说:“这次赏花宴的机会是二郎君替您争取来的,主母希望少夫人您能继续昨晚未完成之事,莫辜负了主母的期望。” 她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果然如此。 就知道林婉玉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江晚棠贝齿咬着下唇,沉默片刻才开口:“回去告诉母亲,就说我知道了。” 得到确切的回答,王妈妈满意一笑,微微颔首,离开了韶光院。 小满盯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扶着江晚棠回房间,小声地问:“少夫人,主母和二郎君这是什么打算?奴婢怎么看不懂。” 江晚棠单手撑着大腿,慢吞吞地上了台阶,进到房间,在桌前坐下才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小满也不再说话,取了药膏来给她红肿的额角上药。 接下来的时间,江晚棠列了赏花宴需要准备的物件、吃食还有宾客名单,让小满送去给林婉玉过目。 她头次操办如此打的宴会,心底难免紧张,生怕行差踏错,又怕出了差漏引得林婉玉针对。 打算等她确认了再进行下一步。 小满将名单送进锦绣院,林婉玉一目十行地翻开看了眼,觉着大差不差,没什么问题。 正欲把名单还给小满时,她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什么,说:“这次赏花宴是亦尘提出的,你让少夫人带着名单去找他,仔细地问问他还缺些什么。” 闻言,小满心中咯噔一声,有些屈辱地从她手中接过名单:“是。” 主母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少夫人去勾引二郎君,但凡抓住点机会都不肯放过。 “嗯。”林婉玉随意挥挥手,“我也乏了,下去吧。” 从锦绣院出来,小满往韶光院走,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她甚至不知待会儿少夫人问起来,她该如何开口。 无声的叹息消散在风中,小满深吸一口气,拍拍脸颊,强打起精神,加快脚步往回赶。 回到韶光院上房,江晚棠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微风卷过她鬓边的碎发,她单手支着下颌一动不动,双眼无声地盯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像是在发呆。 “少夫人。”小满抱着名单,规规矩矩地走到她面前站定。 江晚棠回神,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回来了。如何?婆母没有刁难你吧?” “没有。”她摇摇头,咬着下唇欲言又止。 察觉到小满的不对劲,她放下手,认真地看着她,“怎么了?” “主母,主母她……”小满支支吾吾的,声音越说越小:“主母说,赏花宴是二郎君要办的,让您拿着名单去找二郎君,问问他缺什么。” “就这事儿啊。”她伸手,示意小满将名单给她,“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去就是了。” 林婉玉如今的心思恐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有谢亦尘还被蒙在鼓里。 看着少夫人满脸不在乎的神情,小满心里更难受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江晚棠用过晚膳,沐浴更衣,换上一袭藤萝色及地长裙,让小满带上宴会所需名单和一盏燕窝光明正大地向明竹院走去。 还没走近明竹院,老远便看见千帆守在院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知在防谁,那模样,像是生怕有什么人闯进去。 她脚步微顿,旋即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千帆。” “见过大少夫人。”千帆态度恭敬,行礼作揖,看向她身后的小满,“大少夫人怎么这么晚来明竹院?可是有要事?” 江晚棠笑得温婉,“我来寻二郎君商议一下半月后的赏花宴事宜,他可在忙?有劳你进去替我通传一声。” 闻言,千帆略有犹豫,今儿一早郎君便叮嘱他,让他往明竹院里多挑几位得力的小厮,往后日夜守门,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让进。 夜深人静,他自是不敢擅自放大少夫人进去,“有劳大少夫人在此稍候片刻,小的去去就来。”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进了明竹院。 书房灯火通明,谢亦尘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千帆敲了敲门,“郎君。” “进。” 他躬身行至书案前,公事公办地开口:“郎君,大少夫人来了。” 第9章 勾引 话音刚落,谢亦尘提笔的手一顿,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墨,好好的字就这样毁了。 他骤然抬眸,眉心死死拧着,跳跃的烛光将他原本清隽的面容照得有几分阴鸷,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她怎么又来了。 昨夜他说的话,她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么? 见谢亦尘没回答,千帆试探着开口:“郎君?” 下一刻,谢亦尘似乎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复又低下头去,冷冷地说:“不见,让她回去。” “可大少夫人说要与您商谈赏花宴事宜。” 提到赏花宴,谢亦尘缓缓放下狼毫,垂着眼沉思片刻,“让她进来吧。” “是。” 谢亦尘坐在书案后,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幽深而复杂,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防什么。 片刻后,门被推开,藤萝色的裙摆最先映入眼帘,颜色淡雅素净,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藤萝色很衬她,只是额角尚未完全褪去的红肿有些碍眼。 他的目光幽深而锐利,带着审视,像是要看透她内心最深沉的想法。 江晚棠在他面前站定,她垂下眼,没有与他对视,却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防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很忙,有什么要问的?”他的态度大变,少了原本的温润有礼,似对她的出现极不耐烦。 江晚棠将名单放到书案上,又从食盒里端出燕窝放在他手边,“上好的燕窝,二郎尝尝。” 白瓷的盅,盖子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晶莹剔透的燕窝,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热气氤氲而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一看到她送吃食就想到昨夜那碗鸡汤,眼皮蓦地一跳,声音冷了几分,“我不喝。” 谁知道她今夜又在燕窝里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吃过一次亏,他不会再上她的当。 江晚棠安静地立在那里,垂着眼,纤长的眼睫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燕窝还放在谢亦尘手边,热气一丝一丝地往上飘,氤氲在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谢亦尘看着她,她就那样站着,不说话,不动,也不走。 烛光映在她侧脸上,将那额角未褪的红肿照得分明,也将她眼底那抹淡淡的黯淡照得分明。 他忽然有些烦躁,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冷淡,“名单我会看,你可以走了。” 江晚棠轻轻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缓缓迈开步子, 却不是往外走,而是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你做什么?”谢亦尘的眉心猛地一跳,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 身体却没有动,依旧坐在椅中,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幽深而锐利,像是要将她钉在原地。 她在他面前站定,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上细密的暗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缓缓弯腰伸手,指尖触上他搁在桌沿的手背。 那触感很轻,可落在谢亦尘手背上,却像是烙铁一样烫。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什么灼伤。 “江晚棠!”他低喝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谢亦尘抬眸瞪她,那双素来清润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光。 江晚棠没有退缩,就这样弯着腰,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水润的眼眸照得波光粼粼,像是盛着一汪清泉。 她的身子微微一晃,像是站不稳,又像是故意的,向前倾了倾,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膝。 那股淡淡的清香又飘了过来,混着她身上的温热,丝丝缕缕地钻进他鼻端。 谢亦尘呼吸一滞,猛地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小,将她牢牢定在原地,再也无法靠近半分。 他抬眸看她,眼底的恼怒更盛,却在那恼怒之下,压着一些别的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沙哑。 江晚棠垂下眼,看着被他扣住的手腕,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收紧着,几乎要勒进她腕间的肌肤里。 有些疼,可她没有挣扎,就那样任他握着,缓缓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微弯起。 “我想要什么,二郎应当很清楚了才对。” 谢亦尘盯着她,胸腔里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得他有些发慌。 那股烦乱从心底涌上来,涌上喉间,涌上脑海,让他几乎要失控。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从来不喜欢失控。 “松开。”他的声音更冷,冷得像淬过冰,可那扣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松开。 江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二郎让我松开,可你为何不先放手?” 谢亦尘指尖微微一顿,猛地松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江晚棠趔趄半步站定,揉了揉被他握过的手腕,那处已经泛起了浅浅的红。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良久后,谢亦尘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涌已经压下去了几分,只剩下一片冷淡的平静。 “江晚棠,”他的声音很沉,很缓,“我不管你是什么心思,你想要什么,今日的事,我只当没发生过。” “但你记住,我是你丈夫的弟弟,你是我的嫂嫂。这个家门里,容不得半点龌龊。” 那两个字像冰刀一样,刺进江晚棠心里。 龌龊。 她眨了眨眼,没有辩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蜷了蜷。 这话怎么不去和林婉玉说。 “名单我看了,”谢亦尘翻了翻名单开口,声音冷淡得像在吩咐一个不相干的下人,“没什么问题。宴会的细节你看着办就是。往后这种事让下人来回话,不必亲自来。” 这就是逐客令了。 江晚棠静静听着,没有抬头,骤然开口:“二郎,你知道的,新婚当夜,你大哥连盖头都没掀就离开了。” “我还是口口,你当真不愿?” 第10章 下贱 此言一出,谢亦尘呼吸一滞,瞳孔骤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耳根却红了个透。 他紧紧盯着江晚棠的眼睛,咬牙切齿道:“江晚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怎能如此……”他张了张口,那两个字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出去!” 虽然他没说,可江晚棠却看懂了他的眼神。 他觉得她下贱。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藤萝色的裙摆在烛光里轻轻晃动。 谢亦尘的目光落在她背影上,胸腔的荒唐之感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挤炸。 守在院中的小满跟千帆都听见了谢亦尘那一声‘出去’,小满焦急地跑向书房,在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 里面怎么了,听声音二郎君好似动了怒,他不会对少夫人动手吧? 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江晚棠走出来,小满忙大步迎了上去,“少夫人。” 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江晚棠轻轻摇了摇头,“走吧,回去了。” “嗯。”小满扶着她,问千帆借了盏灯笼,两主仆并肩出了明竹院。 江晚棠的身影没入夜色中,再也看不见,谢亦尘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狂跳的心脏始终慢不下来。 他垂下眼,看向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燕窝,忽然想起她方才望着他的那一眼,带着些许雾气水光,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那一眼让他心乱,如今她走了,他的心还乱着。 谢亦尘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千帆从门外走进,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郎君,您和大少夫人吵架了?” “传出去会不会不大好?” 闻言,谢亦尘睁眼,蓦地冷笑一声,若是他知道江晚棠想做什么,恐怕说不出这话。 他没回答,千帆也不好再多问,添了灯油就要退下。 “等等。”谢亦尘拿起那份名单,面无表情地翻开,纸上是一笔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清秀温婉,像她的人,“把这碗燕窝倒了。” “是。” 千帆调头回来端起燕窝,微微颔首后才退出书房,反手关上房门。 谢亦尘盯着江晚棠的字迹看了许久,也不知到底想看出些什么。 江晚棠走在回房的路上,不受控制地想到谢亦尘看自己的眼神,隐含的失望与恼怒像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头。 她沉默寡言,小满察觉她情绪不对,不敢多说话,护着人回到房间,又给她上了一遍药膏,安慰般劝她,“少夫人,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江晚棠端坐在铜镜前,闻言点点头,“就睡了,不必管我,先下去休息吧。” “是。”小满将药膏收好,福身退出房间。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江晚棠抬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无声的叹息溢出唇角。 烛火散尽,江晚棠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又是那个梦。 雾气浓得化不开,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脚下踩着的不知是什么地方,只觉得软软的,像踩在云里。 江晚棠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站在那里,雾气沾湿了她的睫毛,凉凉的,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却发现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藤萝色的外衫不知何时不见了。 腰间一紧,一只手从身后环了上来。 那手臂有力而滚烫,隔着薄薄的寝衣烙在她腰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 江晚棠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熟悉的香气将她整个人笼罩,闻着这香气,她竟有片刻安心。 “今夜倒是不躲了?”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几分餍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声音贴在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江晚棠咬着唇,没有说话。 那人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指尖从她腰间缓缓上移,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描摹她的轮廓。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把玩一件心爱的器物,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江晚棠的身子轻轻颤抖,她想推开他,可手抬起来,却软软地搭在他手臂上,使不出半分力气。 她想开口说话,可唇瓣动了动,只溢出细碎的呜咽。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命令的意味,“转过来。” 江晚棠咬着下唇,脸颊燥热,浑身都软得像一滩水,连动都动不了,只能靠在他怀里,任他为所欲为。 身后的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随后她整个人被扳了过来。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藏在雾气中的眸光幽深灼热,像是藏着火,要将她烧成灰烬。 江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低头,却不知想到什么,主动攀上他的脖颈,胡乱的一吻落在他下颚。 萧靖辞一怔,那温软的触感让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掐在她腰间的手愈发收紧,他的语气似愉悦又似隐忍,“再亲我一下。” 江晚棠仰头望着他,眼睫轻颤,眼底漫上一层水光,没有亲他,自顾自问道:“你说,若我们在现实中相遇,你能认出我么?” “你会娶我么?” 他的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她今夜情绪不对,精准地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江晚棠微微抿唇,清亮的瞳仁中闪过一抹失望。 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移话题,想来是不能的了。 她推开他的手,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没什么,只是突发奇想,问问而已。” “只是问问?”他似乎不满她的回答,薄唇落在她眼睑上,落在她鼻尖上,最后落在她唇边。 他轻轻咬着她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惩罚的意味,“我会找到你,会娶你。”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唇还贴着她的,声音暗含引诱,“可你连名字都不愿告诉我,害怕我是坏人?” “不妨你来找我可好?嗯?” 只要她出现,这被子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他的手重新落在她腰间,轻轻一勾,那本就松散的寝衣便滑落肩头。 第11章 春梦 凉意袭来,江晚棠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躲。 可下一瞬,他便覆了上来,滚烫的胸膛贴上她微凉的肌肤,那温度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想推开他,双手却被他扣住,压在头顶,“回答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欲望,那双眼睛隔着雾气盯着她,幽深得像要将她吸进去。 她就那样被他压在身下,任他的唇落在她每一寸肌肤上。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顺从,动作愈发肆意起来,唇齿在她颈侧流连,留下一串串湿热的痕迹。 大掌在她身上游走,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点燃一簇簇火苗。 江晚棠的意识渐渐模糊,她只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呼吸,落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吻。 那些感觉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迷蒙的海,将她整个人淹没。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痕迹。她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呼吸,能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心跳。 一下,一下,撞在她心口。 江晚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雾气忽然浓了起来,男人的体温身形突然淡去。 她有些慌张地抱住他的脖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别走,我名唤……” 萧靖辞猛地睁开眼,帐顶是明黄色的,龙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他躺在龙床上,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陛下。”福禄扰了天子清梦,率先跪下请罪,“寿康宫里的嬷嬷来传话,说太后病了,这会子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去了,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萧靖辞的眼神清醒过来,陡然掀开被子翻身而起,“替朕更衣,摆驾寿康宫。” “是。” 江晚棠从梦中惊醒,卧房里漆黑一片,她的身体止不住战栗,心头的怅然若失久久挥散不去。 良久后,她长舒一口气,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下,推开窗户看了眼天色。 已过子时,整个侯府都歇下了,她却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自己方才在梦里太过冲动。 她连对方是否是活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不知道,即便真的存在,也不知身份根底。 有那么一刻,她居然真的想跟他走。 真是疯了。 江晚棠眼神黯淡下来,点亮一盏灯笼提着出了门。 夜色正浓,月光稀薄,洒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层浅浅的银白。 回廊幽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府中的奇花园非常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景致怡人。 听闻是已过世的侯爷当年为求娶林婉玉专门建造的,花了大价钱移植了各种奇珍异卉,还专门请了能人养植,四季花开不败。 当年的林婉玉在京中是无数世家贵女羡慕的女子。 江晚棠漫无目的地走过花圃,月光下,那些花影影绰绰地立着,红的白的紫的,看不清颜色,只看得见一片朦胧的轮廓。 一只萤火虫落在花苞上,她忍不住伸手去触碰。 只是还没靠近,萤火虫的翅膀动了动便飞走了。 她跟着萤火虫转了半圈,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笑,却在下一秒,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谢亦尘不知何时出现在对面,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隽颀长的轮廓。 江晚棠呼吸一滞,猛地后退半步,手中灯笼晃了晃,险些脱手。 一夜见两次,这是两个人都没想到的。 谢亦尘睡不着出来走走,想来奇花园透一口气。 却看见了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看见了她唇角的笑意。 这种鲜活灵动,和她在他面前,完全不一样。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原来也会笑的。 江晚棠稳住身形垂下眼,敛去眼底的情绪,“二郎。” “这么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长嫂怎么在这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晚棠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睡不着,出来走走。” 谢亦尘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萤火虫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夜风拂过花丛的沙沙声,轻轻响着。 江晚棠突然在想,还不如不出来呢,免得遇见他,此刻更烦了。 思及此,她看了眼天色,敷衍地说:“天色晚了,我该回去了,二郎请便。” 说罢,她微微颔首,率先抬腿离去。 谢亦尘目送那盏小小的灯光消失在月洞门后,忘了自己原本出来的目的是什么,也没了闲逛的心思,转身回了明竹院。 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口那股烦乱,明竹院外,千帆迎上来,他摆摆手,让人退下,沐浴更衣,躺上床榻,闭眼。 可一闭上眼,满满的都是江晚棠。 谢亦尘翻了个身,深吸一口气,睡罢,明日还有早朝。 他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更鼓远远传来,不知何时,他睡了过去。 朦胧中,有光,谢亦尘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陌生的房间里。 陈设很简单,却处处透着女子的气息,梳妆台上的铜镜,镜边散落的簪钗,屏风上搭着的藤萝色衣裙。 那是江晚棠的衣裳,他认得, 谢亦尘心口猛地一跳,想转身离开,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步。 他张了张口,想唤人,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软软的,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他心尖。 江晚棠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她穿着月白色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乌黑的长发散落着,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 谢亦尘呼吸一滞,张口便想斥她,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晚棠唇角微勾,抬手轻轻抵在他胸膛上。 那触感过真实,温热细腻,隔着衣衫传递过来。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轻轻画着圈,像是要将他心口的褶皱都抚平。 谢亦尘的身子僵硬,想推开她,手却抬不起来,想后退,脚却迈不动步。 第12章 病重 他就那样站着,任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游走,任那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二郎。”她轻轻唤他,声音软软的,丝丝缕缕地钻进他耳朵里。 这一声和他往常听见的声音都不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是在唤亲密的爱人。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晚棠踮起脚凑近他,精致的小脸越靠越近,他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感受到她呼吸的热度。 谢亦尘瞳孔一缩,避无可避,她吻了上来。 软软的唇贴上他的,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试探,又像是邀请。 她没有深入,只是贴着,轻轻磨蹭着,一下一下,像羽毛拂过心尖。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应该推开她的。 可他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落在她腰间。 那腰肢纤细,盈盈一握,隔着单薄的寝衣能感受到肌肤的温热。 他的手收紧几分,无意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像是受到了鼓励,吻得更深了些,唇齿交缠间,她的手攀上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摩挲着。 谢亦尘闭了眼,他不再反抗,不再挣扎,放任自己沉沦。 吻势灼热而激烈,他的手从她腰间上移,抚过她的脊背,抚过她的肩胛,最后落在她领口。 寝衣不知何时滑落了半边,露出圆润的肩头,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呼吸有片刻凝滞,旋即毫不犹豫地俯身吻上去,白皙肌肤细腻如凝脂,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谢亦尘的唇贴在上面,轻轻摩挲着,留下一个个湿润的痕迹。 江晚棠的身子轻轻颤抖,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却将他抱得更紧,声音软成一滩春水,“二郎……” 谢亦尘抬眸看她。她的脸红红的,眼波迷离,唇微微张着,像是渴望着什么。 迎上他的视线,再次凑上来,又吻住他的唇。 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解开他的衣襟,探进他的里衣,大胆又热烈,指尖微凉,触上他滚烫的胸膛,激起一阵战栗。 他闷哼一声,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卧榻。 江晚棠的发铺散开来,在枕上蜿蜒成一片墨色的云。她仰望着他,眼底水光潋滟,唇色绯红诱人,“亦尘,给.我。” 谢亦尘的心狠狠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炸得他血肉模糊、理智全无。 他俯下身,狠狠吻住她,不再是方才那样温柔的、试探的吻,而是霸道的、侵略的、不容抗拒的。 他的唇齿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掠夺她口中的每一寸甘甜。 她轻轻呜咽着,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谢亦尘的眼眸暗了下去,骨节分明的手探进她寝衣里,她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的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别躲。”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欲望。 “郎君,郎君?”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刺破梦境,谢亦尘猛地睁开眼。 千帆毕恭毕敬站在榻边,“郎君,该起了。” 谢亦尘躺在那里,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浑身上下都在发烫,那股燥热烧得他几乎要发狂。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备水来。” “是。” 千帆退出房门,谢亦尘坐起身,掀开被子,亵衣上一片濡湿。 他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 寿康宫。 萧靖辞踏进内殿时,太医院的太医全都到了,乌压压站了一地全都垂着头,屏着呼吸,噤若寒蝉,见他进来,齐齐跪下行礼。 萧靖辞没有理会他们,目光越过一众人,落在内殿深处的卧榻上。 太后面色苍白地睡在那里,眼皮半翕,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萧靖辞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担忧,走到榻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低着头的太医,“太后身子如何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低沉的男声落在这寂静的内殿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太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答话。 沉默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靖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扫到谁,那人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 最后还是年过九旬的太医令站了出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颤巍巍地走上前,声音苍老而沙哑:“回禀陛下,太后娘娘……心情郁结,很是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极难出口,“怕是……药石无医。” 那四个字落下来,像是四块巨石,狠狠砸在萧靖辞心上。 药石无医。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面色却没有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 萧靖辞转头,伸手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的手微凉,他将那只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拢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母后。” 他轻声唤她,声音柔和得不像他,太后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看见坐在身旁的萧靖辞,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唇边艰难地扯出一个欣慰的笑。 “皇帝,”太后开口,声音气若游丝,“你来了。” 萧靖辞向母后保证道,他决不会轻易放弃她的命,“母后,您别担心,朕一定治好您的病。” 内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安神香燃烧时的细微声响。 香气袅袅,萦绕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太后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他杀伐果决、睥睨天下,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她忽然有些心软。 可一想到那空悬的后宫,堆积如山的奏折,他膝下空空如也,这万人之上的帝位往后无人交付,她便硬起心肠。 “皇帝,”她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哀家这一生……没什么遗憾了。” “只是有一件事,放不下。” 萧靖辞的眉心蹙起:“母后但说无妨。” 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与不舍,“你的终身大事。” 第13章 误会 “哀家知道你忙,知道你不愿。可哀家老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准哪天就……就去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哀家闭眼之前,就想看着你成家,看着你身边有个人疼你、照顾你。看着你……有后。” 萧靖辞的脸色蓦地冷了下去,松开太后的手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微沉:“母后,装病来欺骗朕,很有意思么?” 太后:“……” 她眨了眨眼,速度比方才快了那么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快得转瞬即逝。 可萧靖辞看见了。 他沉默片刻,知道母后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他操心。 想到梦中那美娇娘的脸,向来冷硬的年轻帝王终是松了口:“好,朕选。” “不过如何选,选谁,朕自己做主。” “当真?”太后眼神一亮,一把掀了被子起身,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模样。 侍奉的嬷嬷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太后接收到暗示,迎上儿子的目光,又恹恹地倒了回去,佯装虚弱地咳嗽一声,“你莫不是哄哀家?” 萧靖辞的唇角微微弯了弯,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母后果然好好的,根本没有病重,只是联合太医来骗他。 “君子一诺千金。”萧靖辞挥挥手,示意一众太医都退下,转头看向福禄,“朕已经让福禄去找人了,很快会有消息。母后您就安心等着便是。” 闻言,太后将目光落在福禄身上,示意他来说。 福禄浑身一个激灵,躬身往前走了两步,“回禀太后娘娘,陛下所言确系实情。” “奴才已拜托御史台谢大人谢亦尘,半个月后在侯府举办赏花宴,延请京中各大世家女眷,此事尚在筹备中,还不及向陛下禀报。” “哦?”太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可是承宣候府的次子?” “正是。” “如此甚好。”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此时才惊觉,原来她这儿子已有了意中人。 她笑眯眯地看向萧靖辞,“那皇帝可不要忘了去。” “朕一言九鼎,不会自食其言。”他抿唇颔首,像是给太后吃了颗定心丸,“母后如今可满意了?” “满意。”只要他肯纳妃,让她抱上皇孙,她说什么都满意。 “那朕先回了,母后也早些休息。” “也好。”太后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苏嬷嬷,你送皇帝出去。” “是。” 夜色沉沉,御撵从寿康宫出来,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十六人抬的撵架稳稳当当,只有坠在车璧旁的珠坠轻轻摇晃。 萧靖辞靠在撵座上,目光遥遥看向天边月色,突然开口:“福禄,赏花宴是怎么回事?” 走在撵车旁的福禄心中咯噔一声,今儿和谢亦尘商议了办宴之事,还没来得及向陛下禀明,不曾想太后娘娘会装病,不得已才在寿康宫将这件事给说了。 他咽了口唾沫,斟酌着回答,“回陛下,奴才是想着,如此寻人会快一些,指不定陛下您要找的人就在宴会宾客里。” 说罢,他深深地垂下头,心情忐忑,生怕陛下会责怪他自作主张。 萧靖辞沉默片刻,觉得这个主意好似也不错,“嗯,就这么办吧。” 若那人真的存在,真的在京中,那确实是个好主意。 即便她要找的人不在宴会上,他可以在梦里告诉她。 告诉她,他在找她。告诉她,让她来见他。 只要她愿意出现,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他都要她。 萧靖辞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一想到即将见到自己朝思夜想的姑娘,萧靖辞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起来,不见半分睡意,批了半夜的折子。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便去上朝了,步履生风,似极为期待赏花宴的到来。 * 辰时,江晚棠照例去锦绣院向林婉玉请安,昨夜醒后再睡去,后半夜倒是没再梦到那个男人了。 她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今日精神都要好些。 到了锦绣院,王妈妈正在院门口候着,一见到江晚棠,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少夫人来了,快请快请,主母正等着您呢。” 她的态度殷勤得有些过分,与往日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晚棠脚步一顿,几不可察地皱眉,抬眸看了她一眼。 王妈妈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眼角都挤出了褶子,亲自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说:“少夫人今儿气色真好,这衣裳也衬您,难怪……”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收了声,只捂着嘴笑,笑得意味深长。 江晚棠垂下眼,没有接话,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进了前厅,林婉玉正端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她放下茶盏,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和蔼的笑意,“晚棠来了?快坐。” 那声音温柔得很,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般。 江晚棠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好好好。”林婉玉连声道,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着,像是审视一件终于派上用场的器物,满意又期待,“坐吧。” 她一醒就收到了消息,昨夜江晚棠在明竹院里待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出来。 那件事,想必是成了。 江晚棠在椅子上坐下,王妈妈亲自端了茶上来,又捧来几盒东西,恭恭敬敬地摆在江晚棠手边的几案上。 她垂眸看去,上等的燕窝,饱满的银耳,还有一株品相极好的人参,用红绸扎着,看着就价值不菲。 江晚棠眉心微跳,全是补品。 林婉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得不像话:“晚棠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这些补品你拿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她微微抿唇,抬眸看向林婉玉,指尖无意识蜷缩,猜到她应当是误会了什么。 林婉玉迎上她的目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挥了挥手,王妈妈会意,带着厅中侍候的丫鬟们退了出去。 前厅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她这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加慈祥亲切:“晚棠,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这个老婆子多说。” 第14章 林家表妹 “昨夜的事,我都知道了。” 江晚棠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昨夜,她和谢亦尘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林婉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林婉玉将她的反应当做默认,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晚棠啊,”她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只要你肯为侯府留下一个血脉,替同光延续香火,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起身走到江晚棠面前,亲手替她戴上,“这镯子衬你,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玉镯温润细腻,贴在腕间带着微微的凉意,江晚棠低头看着那镯子,确是珍品不假。 在林婉玉看不见的角度,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就让她这样误解下去吧,至少能让韶光院里的女使都能过得好些。 林婉玉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继续道:“你放心,只要你生下孩子,和离书和嫁妆,一样都不会少你的。” “到时候你想回江南也好,想在京城另过也罢,都由你。” “往后你就是我们侯府的大恩人,你若想再适,我林婉玉再替你备一份嫁妆。” 林婉玉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满是慈爱和期盼,仿佛真的是一位为儿媳操碎了心的好婆母。 可江晚棠知道,这慈爱和期盼不是给她的,是给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影子的孩子的。 至于她江晚棠,不过是个盛放血脉的容器罢了。 她垂下眼,唇角微微弯了弯,状似羞赧。 林婉玉只当她是害羞,笑得更满意,“好了好了,我也不多留你了。回去好好歇着,那些补品记得吃,把身子养好。” “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我等你的好消息。” 只要能给同光留下一个血脉,就是江晚棠要天上的星星,她也给她摘下来。 江晚棠站起身,福了福身,“儿媳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林婉玉满意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王妈妈从门外进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主母,少夫人她……” “成了。”林婉玉放下茶盏,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去,把库房里那匹云锦找出来,给她送去。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她裁几身新衣裳。” 王妈妈愣了愣,随即笑着应道:“是。” 江晚棠和小满一前一后走出锦绣院,小满捧着托盘,里面的补品样样都是好东西,她见都没见过。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迷茫,“少夫人,这些,怎么处理?” 江晚棠连头也没回,像是早就做好了打算,“你抽个空,将这些东西都卖了换成银子。” 小满微有怔愣,旋即点头应是。 话音刚落,江晚棠就看见另一边的小道上,管家领着两个姑娘往锦绣院的方向走去。 两个姑娘的年纪都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媚娇俏。 一个穿着鹅黄色的春衫,一个穿着浅碧色的长裙,说说笑笑地走着,衣袂翩翩,像是两只落在人间的蝴蝶。 她眯起眼睛仔细一看,见那两个姑娘有些面善,似乎是林婉玉大哥的两个女儿,谢亦尘的表妹们。 对面一行人似乎没有发现她,径直往锦绣院的方向去了。 江晚棠也没有主动凑上去讨嫌,带着小满回了韶光院。 韶光院没什么活儿干,小满很清闲,惦记着少夫人的吩咐,将那些补品都收拾起来,换了衣裳从角门出去,打算找家药铺全部卖掉。 江晚棠坐在窗下认真地绣花,听见叩门声,抬眸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绣活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锦绣院的一个小丫鬟,面生,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行礼:“少夫人,管家让奴婢来请您去奇花园,说是两位表姑娘想跟您商议赏花宴事宜。” 江晚棠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看不起她,她才是宴会的主办人。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我这就去。” 小丫鬟福了福身,快步离开了。 她转身回房,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然后推门出去。 奇花园里,花事正盛,假山流水间,蝴蝶翩翩飞舞,偶尔有鸟雀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江晚棠沿着碎石小径往里走,远远便看见亭里坐着几个人。 亭子四面挂着轻纱帷幔,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帷幔后,两道窈窕的身影若隐若现,伴着阵阵清脆的笑声。 她走近了些,才看清亭中的情形,林诗颖和林夕瑶坐在石桌旁,正是方才在锦绣院外看见的那两个。 桌上是精致的茶点和瓜果,还有几本册子摊开着,像是赏花宴的流程单。 管家站在亭外,微微躬着身,满脸堆笑地陪着说话。 见江晚棠来了,他连忙迎上来:“少夫人来了,快请快请。” 亭中的笑声停了一瞬。 江晚棠走上台阶,掀起帷幔进了亭子,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有礼,“两位表妹好。” 林诗颖和林夕瑶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两双眼睛同时落在江晚棠身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像是在审视一件什么物件。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尊重,只有好奇,审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江晚棠静静地站着,任由她们打量。 片刻后,林诗颖率先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她没有看江晚棠,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管家,这位是?” 管家愣了愣,额头渗出冷汗,连忙道:“回表姑娘,这位是大少夫人。” “大少夫人?”林诗颖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林夕瑶,“姐姐,咱们大表哥什么时候娶妻了?我怎么不记得?” “妹妹怎么忘了,大表哥新婚夜出征,不出两月便……”林夕瑶摇了摇头,意味不明地瞪了妹妹一眼,像是责怪,却不见半分怒气,“这些伤心事,不许再提了。” 第15章 招人笑话 “哦。”林诗颖拉长了尾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对姐姐的后半句置若罔闻,“原来如此。” 她又看向江晚棠,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就是那位八字太硬,克死我大表哥的人?” “你怎么还有脸待在侯府,若是我,早羞得三尺白绫吊死了。” 江晚棠安静地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深深绞进掌心,掐出血痕。 林夕瑶拉了拉妹妹的袖子:“诗颖,别乱说话。再怎么着,也是咱们表嫂呢。” 林诗颖皱着眉,不悦地啧了声,又看向江晚棠,忽然问道:“对了,你娘家是哪里的?父亲做什么官?” 江晚棠抬眸,看了她一眼,林诗颖生得很貌美,但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们叫自己来,就是单纯地想羞辱她罢了。 她没有回答,自顾自道:“既然二位表妹无事,那我便先回去了,请便。” 说罢,她转身就走。 “站住。”林诗颖何曾被人如此忽视过,猛地站起身来,厉喝一声,“你什么态度?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她嗤了一声,语气中的嘲讽不加任何遮掩。“果然是小门户出来的,没点儿眼力见儿。” 闻言,江晚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平静地盯着她,“林二娘子此话有理。” “我也没见过谁家客人敢对主人如此无理的,没有丝毫教养。” “传出去岂不招人笑话。” “你!”林诗颖耳根刷的一声红透了,伸出手去,尖尖的指甲直指她,浑身气得发颤。 两相对比之下,江晚棠十分坦然,“林二娘子,既是登门做客,还是收敛些的好,对你的名声好,也免得父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你放肆!”林诗颖随手拾起一支茶盏向她砸去,“来人,来人,把她给本姑娘按住,好好赏她两巴掌。” 江晚棠闪身避开,茶盏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陶瓷碎裂声响。 下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亭外传来,“在做什么?” 亭中三人同时转头看去,帷幔被人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谢亦尘清隽出尘的面容出现在几人眼前,他眼眸沉静,目光从林诗颖和林夕瑶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江晚棠身上。 林夕瑶站起身来,两姐妹脸上同时闪过一丝慌乱,“二表哥……” “亦尘哥哥……” 谢亦尘下朝后去向母亲请安,听说两位表妹来了,让他来看看。 他跟两位表妹之间并不算熟悉,出于主人家的礼数还是来了,不曾想会听见林诗颖对江晚棠的羞辱。 他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你们在做什么?” 林夕瑶身子一僵咬着下唇,小声道:“我们,我们只是在跟表嫂闲聊。”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意有所指地在控诉些什么。 “闲聊?”谢亦尘看向林诗颖,锋锐的眼神让林诗颖缩了缩脖子。 “数月不见,两位表妹倒是出落得越发咄咄逼人了。” “舅父舅母平日里就是这般教导你们的?”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冻杀千里,“不知一纸治家不严、教女无方的札子呈送御前,舅父可担待得起?” 此言一出,林夕瑶登时慌乱起来,猛地抬起头,看向谢亦尘,眼底满是慌乱与不敢置信,“二表哥,我们没有恶意的。” 说罢,她拽了拽妹妹的衣袖,“诗颖,还不向表嫂赔罪!” “我为何要向她赔罪?”林诗颖还在气头上,梗着脖子嘴硬得很,“我没错,是她先挑衅我的。” 转头对他说话时却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楚楚可怜,“亦尘哥哥,我们可是一家人,血脉相连,你不会当真去参父亲的对吧?” 谢亦尘自鼻尖溢出一声轻笑,缓缓摇头,“看来还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这世上,只要他想,就没有他不敢做的。 林夕瑶比妹妹有眼色,不动声色地掐了她一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向谢亦尘赔笑道:“二表哥,诗颖尚且年幼不知事,口出狂言,还望二表哥别见怪。” “今日是我们唐突了,我与妹妹自回去领罚。” “错了。”谢亦尘意味不明地开口。 “什么?”林夕瑶眨了眨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们该赔罪的人不是我。”说罢,他看向江晚棠,声音蓦地郑重起来,“江晚棠是承宣侯府小侯爷明媒正娶的妻,容不得旁人议论。” “再让我看见谁对大少夫人不敬,先掌嘴二十。” 林夕瑶和林诗颖脸色霎时间白了个透。 林诗颖从未见过谢亦尘这般模样,他向来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何曾对她们两个表妹如此严厉过。 一切都是因为江晚棠。 她咬牙切齿,指甲深深绞进掌心,依旧不愿服输,是林夕瑶死死地拽着她,不停地给她使眼色。 林夕瑶比妹妹有心机得多,知道表哥在御史台任职,铁面的名声整个京城上下皆知。 今日妹妹羞辱江晚棠,让他听见了,怕是觉着丢了脸面,不好跟表哥硬来,否则家去免不了父亲一顿责骂。 她们今日来承宣侯府,是因为林婉玉向她们递信说,半月后侯府会举办一场赏花宴,届时陛下也会亲临,她们希望得到陛下的青眼才会来。 不好此时跟侯府置气,且先忍下这口气,来日再清算。 林诗颖读懂姐姐眼神中的深意,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向江晚棠福了福身,“对不住表嫂了,是妹妹出言无状,往后再不敢了。” 江晚棠知道她的道歉不是真心的,微微一笑,“表妹自知才好。” “你……”林诗颖没见过这般咄咄逼人之人,眼看又要生气,迎上谢亦尘的目光,瞬间偃旗息鼓。 谢亦尘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管家:“护主不力,罚你二十鞭,一个月月钱,你可有异议?” 管家额头冷汗涔涔,身子弓得更低了,“小的不敢,多谢二郎君宽恕。” 第16章 笨 谢亦尘应了声,吩咐道:“带她们回锦绣院,交给母亲处置。” “是。”管家如蒙大赦,忙不迭小跑到两位表姑娘面前,“两位表姑娘,请。” 林诗颖咬着下唇,还想说些什么,林夕瑶抓着她的袖子,硬生生将人给拖走了。 偌大的奇花园中瞬间只剩谢亦尘跟江晚棠两人,风拂过,帷幔飘摇。 江晚棠抬眸,看向谢亦尘,他负手而立,月白色衣袍一尘不染,清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温润疏离的模样。 她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 他不是很厌恶自己么,怎么会向着自己说话? 她的心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她心慌。 谢亦尘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回望她。 四目相对,带着花香的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的裙摆。 她的瞳仁清亮,眼底的疑惑他看得分明。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不知想到什么,耳根涌上热意,谢亦尘心跳得有些快,快得让他心烦意乱。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移开视线,硬邦邦道:“还不走。” 谢亦尘的声音冷硬,像是在赶人,可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过,像是在斥责她。 又低低地补了一句:“笨。” 这一年,她在侯府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吗? 人人都能在她头上踩一脚,府中下仆对她的困境视若无睹。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尖,让他的心脏陡然漏跳一拍。 看来是时候好好敲打一下侯府的下人了。 他的声音很小,被吹散在风中,江晚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没什么。”谢亦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木着脸一抚衣袖转身离开。 他走得飞快,似乎身后有鬼在追,江晚棠的道谢被堵在喉头。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默默地咽了下去,喃喃自语道:“真是奇怪的人。” 江晚棠沿着来时路回了韶光院,小满到晚膳时间才兴高采烈地回来。 一进上房,她便谨慎地关上房门,走到江晚棠面前,从衣袖里取出几张银票,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少夫人,您看。” “您吩咐我卖的那些东西换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呢,婢子都给您换成银票了。” 江晚棠从她手中接过银票,一共六张,有一张一千两的面额,虽然银票很轻,落在她手中却沉甸甸的。 她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小满,“这一百两,你拿下去跟韶光院的女使婆子分了,这一年,她们跟着我受苦了。” 小满愣愣的,眼睛一眨不眨,不敢伸手去接:“少夫人……” 江晚棠见她又要哭,强硬地将银票塞进她手里,“不许哭,快去。今儿你忙了一下午,分了银子就去休息。” 小满吸了吸鼻子,福身应是,眸中热泪盈眶,少夫人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一回到锦绣院,林诗颖便忍不住啜泣着冲了进去,跑到林婉玉面前,楚楚可怜地抱着她:“姑母,姑母,您可一定要为诗颖做主啊。”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林婉玉心疼坏了,搂着她好一阵安抚,“怎么了这是?不是出去逛园子了吗,怎么还哭了。” 她抬头去看林夕瑶,见林夕瑶也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蹙起眉头看向管家,声音严厉了几分:“你来说。” 管家一直低着头,将早先在奇花园里发生的一切跟她说了一遍,“二郎君说,两位表姑娘如何处置,全听主母发落。” 话音刚落,林诗颖便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姑母,是那江晚棠先欺负人的,您一定要为诗颖做主,将她赶出门去!看她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谁料林婉玉的态度却和她预想中完全不同,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我道是什么大事,不过拌了几句嘴罢了,怎么还哭起来了。” “不哭了,姑母库房里有一套上好的头面,配你正合适,王妈妈,你去取来。” “是。” “姑母……”林诗颖泪眼朦胧地望着林婉玉,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听了不少有关江晚棠的坏话,可那坏话的源头都是来自姑母,怎么今儿姑母却像转了性子一般。 林婉玉听说谢亦尘替江晚棠出了头,愈发坚定自己心中的猜测。 她一直想要的承宣侯府长孙肯定很快就要来了。 这段时间,她可以把江晚棠当祖宗供着。 * 是夜。 江晚棠躺在榻上,许是白日太过疲惫,没片刻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熟悉的雾气出现在眼前,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站在雾里,仿佛已经猜到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正如此想着,她就听见了脚步声。 男人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腰却被一只手稳稳扣住。 “别躲。”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 江晚棠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她被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怀抱很熟悉很暖,暖得她几乎要忘记这里是梦境。 他萧靖辞没有像往日那样急切,只是那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地蹭了蹭,似很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江晚棠眨了眨眼,今夜的他,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抬起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可那雾气依旧萦绕在他面容上,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 “你……”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他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半月后,承宣侯府要举办一场赏花宴。” 此言一出,江晚棠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无意识蜷缩,直愣愣地盯着面前那团迷雾,“你想说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侯府要举办赏花宴?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吗? 还是说,他也在赏花宴的宾客中? 她绞尽脑汁去想,却没对应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她分明只邀请了女眷。 江晚棠脑子懵懵的,心跳漏了一拍,旋即怦怦狂跳。 第17章 有没有男宾客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动作轻柔,珍而重之,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一定要来。”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晚棠望着雾气后那双灼灼的眼,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为什么?” 萧靖辞沉默片刻,旋即俯下身,唇贴上她的额角,轻轻落下一吻,缱绻道:“因为我想见你。” “很想见你。” 短短几个字重重落在江晚棠心上,她的呼吸一滞。 江晚棠的掌心泛起湿润,一颗心几乎要跃出嗓子眼,她艰涩地咽了口唾沫,状似无意地问:“你会去赏花宴吗?” “会。” “那你就没想过,以我的身份,根本攀不上承宣侯府。” “不怕。”萧靖辞一下又一下,安抚地顺着她的背,“届时你到门口,说找三郎,我就知道是你了,我来找你。” 江晚棠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想问他是谁,想告诉他,她就在侯府里。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不敢。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不知道他若是知道她是侯府的寡妇、知道她如今的处境,会作何反应。 她不敢赌,只能沉默。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却没有追问,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低低道:“来见我。” 那声音里带着恳求和期盼,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江晚棠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发。 今夜,他没有像往日那样索取什么,只是这样抱着她,直到雾气渐渐散去,直到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江晚棠从梦中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梦中那人说让她到赏花宴,说想见她。 江晚棠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缓缓启唇,认真地吐出两个字,“三郎。” 这两个字像烙印一样烙在她心上,怎么也挥之不去。 可京中的三郎君何其多,到底是谁家,张家?李家?王家? 她闭了闭眼,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深吸一口气。 随后挣扎着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处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有鸟雀开始啼鸣,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她望着那光,久久没有动,突然对半月后的赏花宴有了期待和兴趣。 辰时,江晚棠去锦绣院请安,林婉玉今日态度愈发和蔼,嘘寒问暖了一番,又让人端来新炖的燕窝,看着她喝下才放她走。 江晚棠从锦绣院出来,到膳房端了一碟子桂花糕,没有回韶光院,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满跟在她身后,有些诧异:“少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江晚棠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食盒提了提,“去给二郎送糕点。” 顺便问问,他是谁。 她想起梦中那人说的话,提着食盒的手无意识收紧。 走到明竹院门口,千帆连忙行礼:“大少夫人。” 江晚棠露出一抹温柔的笑,“二郎君可在?” “在,在。”千帆态度恭敬,“郎君在书房,小的去通传。” “不必。”江晚棠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便好。” 千帆想拦她,又想到郎君昨日才说过的,谁敢对大少夫人不敬,先掌嘴二十。 就这犹豫的片刻,江晚棠已经提着食盒越过他,穿过庭院,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谢亦尘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清隽的侧脸照得格外分明。 江晚棠在门口站定,轻轻叩了叩门。 谢亦尘抬起头,看见是她,笔尖微微一顿。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几不可察地蹙眉,“长嫂有事?”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江晚棠走进书房,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做了些桂花糕,”她轻声说,“想着送来给二郎尝尝。” 谢亦尘目光沉沉,面无表情地移开落在食盒上的视线,“多谢,但我不爱吃甜食,往后不要再送了。” 但凡是江晚棠送来的东西,他都不敢再轻易进口。 江晚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垂着眼,手指轻轻绞着袖口,像是在犹豫什么。 谢亦尘察觉到她的异样,抬眸看向她,“嫂嫂还有事?” 他说话的重音落在嫂嫂二字上,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身份。 江晚棠明白他的意思,心中苦笑一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她咬了咬唇,拇指掐着食指指节内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正常:“二郎,我来是想问……赏花宴那日,可会有男客到来?” 闻言,谢亦尘的眉心跳了一下,陛下已经和他说了,赏花宴那日会准时到,但不希望被太多人知道,闹到满城皆知。 他只想悄悄地来,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再悄悄地走。 谢亦尘看着江晚棠,那目光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光,不动声色地转动笔杆,“为何这样问?” 江晚棠垂下眼,说出提前准备好的借口:“只是……想提前做些准备。” “若有男宾客,宴席的座次、帷帐的布置,都要有所不同。” “也怕惊吓到了女眷,不好的。” 谢亦尘沉默片刻,就那样看着她,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她有些紧张,好似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在想她是否从母亲那里听见了什么风声,生了飞黄腾达的心思。 不过可惜,陛下已经有了意中人。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手中的字,“嫂嫂不必操心这些。” “你只管顾好女眷,若有男宾,我自会准备,你不用管。” 江晚棠咬着下唇看他,他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写着字,那张清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听他这意思,那就是有了? 第18章 相看 他虽没明说,但她好像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轻轻福了福身,“那……叨扰二郎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长嫂。” 江晚棠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向他。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写着字,不知为何,声音却冷了下去,“糕点拿走。” 他不吃。 听出他话语中的冷意,江晚棠抿唇,不知哪里又得罪了他,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她的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委屈也有不解。 可她什么都没说,默默走回几案旁,拎起那只食盒,转身往外走去。 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亦尘握着笔,望着面前的字,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 他闭了闭眼,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而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落墨。 可写了两个字,他又停住了,抬头看向门口。 那扇门半敞着,阳光从外面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光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淡淡的桂花香,还萦绕在书房里,久久不散。 不知为何,见过江晚棠之后,心底陡然涌上一股无法压制的焦躁。 她为何突然问起男人,她是不是想离开侯府,想改适了? 谢亦尘死死攥着手中狼毫,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笔杆掰成两半。 赏花宴的日子越来越近,江晚棠这几日总是醒得早。 每夜梦里,那个男人总是缠着她,要她答应去见他。 她不做声,他就折腾到她答应下来,连嗓子都喊哑为止。 有好多次她都想说,她就在侯府,只要他来就能看到她。 可最终,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认真,带着恳求与期盼,说他很想见她。 每每想到这里,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得快几分。 她想见他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期待见到那个夜夜入她梦的人,期待看清那张始终笼罩在雾气中的脸,期待知道他是谁、是什么模样、为何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可她又有些害怕,怕梦醒之后,一切都是空的。 怕他真的出现,自己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后,露出失望或厌恶的眼神。 种种思绪缠绕在心间,让她这几日总有些心不在焉。 翌日辰时,江晚棠去锦绣院请安。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花窗洒在回廊里,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裙,发髻挽得素净,脸上略施薄粉,温婉如玉。 走进锦绣院,王妈妈便迎了上来,“少夫人来了?快请快请。二郎君也在,正陪着主母说话呢。” 江晚棠的脚步微微一顿,谢亦尘也在? “我稍后再来……” 话音未落,前厅里便响起林婉玉笑呵呵的声音,“进来吧。” 她抿唇垂下眼,不好再说什么,提着裙摆跟着王妈妈往里走。 进了前厅,果然看见谢亦尘坐在林婉玉下首。 他今日穿着一袭竹青色的直裰,腰束墨色革带,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 骨节分明的指间捧着一盏茶,正垂眸听着林婉玉说话,神态疏淡从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随即移开,像是只是随意一瞥。 江晚棠也没有看他,只是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林婉玉连连摆手:“快坐快坐。这几日忙着筹备赏花宴,累着了吧?脸色都差了些。” 江晚棠在椅子上坐下,轻声道:“多谢婆母关心,儿媳不累。” “那就好。”林婉玉点点头,又转向谢亦尘,脸上满是慈爱的笑,“亦尘啊,娘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可往心里去了?” 谢亦尘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母亲说的是何事?” 林婉玉嗔了他一眼,笑道:“你这孩子,跟娘还装糊涂。自然是赏花宴那日,好好相看相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姑娘。” 她说着,目光在江晚棠脸上掠过又收回,继续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 “这次赏花宴,京中世家贵女都会来,娘看了一圈,有好几个才貌双全的,正配得上你。” 谢亦尘垂下眼,没有立刻接话。 林婉玉见他不说话,又加了一把火:“你也别嫌娘啰嗦。你大哥走得早,娘就只有你一根独苗,你若能早日成家,给娘生几个大胖孙子,娘就是闭眼也能瞑目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满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期盼。 江晚棠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手中的茶盏,杯中的茶水轻轻晃动,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林婉玉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她知道,即便她跟谢亦尘睡了,也别想打他的主意。 谢亦尘的目光不知为何往江晚棠那边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淡然,仿佛方才母亲说的那些话与她毫无关系。 他的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让他有些烦躁。 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母亲,儿子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林婉玉的笑容僵了一瞬,“没有打算?你这孩子,怎么能没有打算?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不成亲?” “那又有何不可。”谢亦尘打断她:“母亲,儿子长大了,对自己的终身大事自有考量,就不劳您操心了。” 林婉玉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看着儿子那张清冷疏离的脸,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 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和她不亲,他不想做的事,谁逼都没用。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随你吧,我老了,管不得你了。” 谢亦尘没有接话,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站起身,向林婉玉拱手道:“母亲,儿子还有公务要处理,先告退了。” “去吧。”林婉玉点头,又忍不住替他操心:“别太累了。” 谢亦尘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有停顿,却没有回头,只是那样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 第19章 月事 他的背影清隽出尘,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江晚棠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思索着是不是该起身告辞,便听林婉玉突然开口:“晚棠啊。” “亦尘这孩子,就是性子冷了些,可心是好的。”林婉玉笑了笑,“你说是吧?” 江晚棠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顺着她的话答:“是。” 林婉玉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没有再说什么。 江晚棠坐在那里,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针一样。 从锦绣院出来,她走在回廊里,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江晚棠没有看见,不远处的月洞门后,一道竹青色的身影静静立着。 谢亦尘站在那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纤弱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就那样看着,一动不动,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收回目光,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赏花宴这日。 今日风和日丽,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落在承宣侯府的每一处院落里,暖融融的。 府门大开,红绸高悬,仆从们往来穿梭,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从辰时开始,各府的马车便络绎不绝地停在了侯府门外。 京中数得上名号的世家贵女,一个个盛装而来,珠翠环绕,环佩叮当,被迎入奇花园中。 奇花园里,花事正盛,珍稀花卉被精心修剪过,开得恰到好处。 假山流水间,帷幔轻扬,茶香袅袅。 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亭台楼阁间,笑语盈盈,比这满园的花还要娇艳几分。 林婉玉今日穿得格外隆重,绛紫色的妆花褙子,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整个人容光焕发,领着林诗颖和林夕瑶姐妹俩在园中招呼宾客。 那姐妹俩也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鹅黄,一个浅碧,穿梭在人群中,人比花还娇。 谢亦尘立在园中一角,竹青色的直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园中众人,神情疏淡从容,看不出在想什么。 有小丫鬟从他身边经过,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然后红着脸快步走开。 今日的侯府当真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与奇花园的热闹相比,后院的浣衣处显得格外冷清。 这里偏僻,少有人来,几间低矮的屋子,几口大缸,几根晾衣的竹竿。 平日里各院的衣裳被褥都在这里浣洗,今日赏花宴,人手都被抽调去了前头,只剩下小满一个人蹲在水缸边,埋头搓洗着手中的衣物。 她洗得专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 王妈妈是奉命来后院取东西的,路过浣衣处时,她随意往里瞥了一眼,本没打算停留,却看见小满正在洗的是一件白色的中衣。 那中衣浸在水里,随着小满的搓洗,有一缕淡淡的红色在水中漾开,像蛛丝一样,细细的,却刺眼得很。 王妈妈的眼神一凝,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小满手中的衣物,拎起来细看。 那中衣后背衣摆处,分明有血迹。 小满手中一空,先是一愣,抬眼看见王妈妈阴森的脸色,心头咯噔一声,“王妈妈你干什么!还给我!” 王妈妈盯着那块血迹,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没有理会小满的支吾,只是冷冷一笑,将中衣往盆里一丢,转身就走。 小满脑袋嗡嗡作响,扑上去想要拽住她的衣角,“王妈妈!王妈妈您听我解释,这是我的,我来月事了,我……” 王妈妈头也不回,甩开她的手,走得飞快。 小满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完了。 奇花园中,欢声笑语正浓,林婉玉正拉着一位贵夫人的手寒暄,王妈妈快步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婉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了笑意,对那贵夫人道了失陪,然后随着王妈妈走到一旁僻静处。 “你说什么?” 王妈妈压低声音,将方才在浣衣处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婉玉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血迹?” “是,老奴看得真真的,那中衣上的血迹还没洗干净,是新鲜的。” 林婉玉的眸光倏地冷了下去,想起这些日子对江晚棠的关照,每日的补品,和蔼的态度,还有那只她亲手戴上的玉镯。 她想起江晚棠每次来请安时,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怒火冲天。 她想起自己满心以为,那个肚子已经揣上了谢家的种。 林婉玉的手攥紧了帕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人呢?” “回主母,少夫人这会儿应当在前头忙。” 林婉玉冷笑一声,“将人给我带到后院去!” “是。” 前厅,江晚棠忍着腹部的坠疼招呼着往来宾客,叮嘱府中下人仔细些,切莫冲撞了贵人。 更想……第一时间见到那个梦中人。 可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正如此想着,一只绣鞋出现在她眼前,她抬头一看,迎上王妈妈冰冷嘲讽的视线,“少夫人,跟老奴走一趟吧,主母有请。” 闻言,她心头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她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跟在她身后往里走。 很快她就发现,她们前进的方向并非奇花园,也不是去锦绣院,她微微蹙眉,不知自己今日做错了什么。 走到浣衣处外的院子,她老远就看见小满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地上,面前一个被踢翻的水盆,她的中衣裤落在地上,裹满了灰尘。 江晚棠看见小满泪涟涟的模样,加快脚步小跑过去,一只茶盏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林婉玉的脸阴沉得吓人,那双眼睛里满是怒火,还有几分被愚弄的羞恼。 “好你个江晚棠。”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敢耍我?” 江晚棠一听,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林婉玉已经走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那沾染了经血的中衣面前,力道大得惊人。 她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我问你,”林婉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身子,到底有没有动静?” 第20章 三郎 江晚棠抿唇,猛地挣开她的手,趔趄两步稳住身形,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母亲,儿媳从未说过自己有了身子。” 一切不过是她的臆想罢了。 “啪!”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江晚棠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的疼。 她后退两步,撞在王妈妈身上,这才没有摔倒。 林婉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好得很,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 “补品供着,好话哄着,连家传的镯子都给了你。你倒好,如此欺骗我。” 江晚棠捂着脸,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她从来没有答应过?说她从未想过要去做那等事?说她只是被逼无奈,只能拖延? 没有用的。 林婉玉不会听。 林婉玉厉喝一声,显然是怒到极致,“来人,传家法。” 王妈妈闻言上前,走到她身旁,压低声音道:“主母,今儿赏花宴,不好闹大的。” “待赏花宴过了,再传家法不迟。” 若是这边动静闹起来,外头如何听不见,届时承宣侯府就成了京城里的一大笑料了。 闻言,林婉玉冷静下来,想起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长舒一口气,“让她跪着,什么时候跪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是。” 王妈妈拽了江晚棠一把,往地上一推,“跪好了。” 江晚棠踉跄着跪倒在青石板上,石板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透过裙摆,渗进膝盖里,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 王妈妈低头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快意,“少夫人,您也别怪老奴。要怪就怪您自己不争气,没那个福分。” 说罢,她搀扶着林婉玉转身离去,经过她时还嫌弃地啐了口。 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到再也听不见,四周一片寂静。 小满爬过来,泪眼朦胧地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少夫人,都怪婢子,是婢子不好,浣衣时被王妈妈看见了,您怪我吧,是我对不起您。” 江晚棠跪在那里,拍了拍她的肩膀,哑着嗓子安抚她:“没关系,假的就是假的,她早晚会知道的。” 她抬起头,望了望天,天很蓝,有云缓缓飘过。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这荒凉的院子里,却照不进她心里。 远处隐隐传来欢笑声,是奇花园的方向,那里热闹非凡,贵女如云,衣香鬓影。 那里才是今日侯府的中心。 而这里,偏僻,荒凉,无人问津,她跪在这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 她想,她今日应当见不到三郎了。 江晚棠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这就是她的命吧。 膝盖下的青石板冰凉刺骨,那股寒意从膝盖往上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再至心口。 冷。 真冷。 她想起未出阁前的日子,那时候在江南,每到春日,母亲会带她去踏青,放纸鸢,采野花。 父亲会把她扛在肩上,让她够那最高的枝头的桑葚。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她都快忘了,被人疼着是什么滋味。 她又想起嫁进侯府这一年,跪祠堂,挨冷眼,被磋磨。 林婉玉的茶盏砸在她额角时的疼,那些下人们背地里的窃窃私语,还有那句克死丈夫的扫把星。 那些她都不怕,她可以忍。 可此刻跪在这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感受着那不属于她的热闹,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那股累从心底涌上来,涌上眼眶。 她的眼睛有些酸涩,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 江晚棠抬起头,拼命睁大眼睛,望着天,可那眼泪不听使唤,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咬着唇,死死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压抑的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细细的,轻轻的,像一只困兽的悲鸣。 风从院子里吹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两主仆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 赏花宴的时辰将至,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帷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 福禄先一步跳下车,四下张望一眼,这才回身掀开车帘。 萧靖辞着一袭玄青色常服下了车,衣袍上没有任何纹饰,腰间只系着一块寻常的玉佩,通身上下看不出半分帝王之气。 一张冷峻如刀裁的脸,睥睨天下的眼,往那里一站,便让人不敢直视。 谢亦尘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下车,快步迎上,躬身行礼,“陛下。” 萧靖辞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扇敞开的大门上。 门内隐约传来欢笑声,脂粉气混着花香飘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端。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如何?” 谢亦尘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低声道:“各府女眷已到齐,请陛下移步。” 萧靖辞颔首,转头吩咐福禄:“你就在这候着,若有人寻朕,第一时间禀报。” 福禄躬身应是,留在大门口。 谢亦尘跟在萧靖辞身侧,引着他穿过重重院落,往奇花园的方向走去。 奇花园里欢声笑语正浓,萧靖辞没有直接入园,而是在谢亦尘的引领下,从一侧的角门进了园中一座两层的小楼。 那小楼位置极好,推窗便能俯瞰整座花园,园中景致一览无余,下面的人却看不见楼上。 屏风半掩,将他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萧靖辞在窗边站定,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楼下的人群中。 满园的莺莺燕燕,珠翠环绕,衣香鬓影。穿红着绿,佩金戴玉,三三两两地聚在花间亭下,笑语盈盈。 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掠过,一个,两个,三个。 鹅黄衫子的,浅碧罗裙的,杏眼桃腮的,柳眉樱唇的。 都不是。 那些脸从他眼前掠过,却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也入不了心。 他的眉心渐渐蹙了起来,谢亦尘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神色,心里有了数,“陛下,可要让人将名单呈上来?” “不必。” 萧靖辞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 若她在这里,他会认出来的。 第21章 初见 梦里那样多次,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感觉是独一无二的。 他更会记住她的声音。 可这里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些笑靥如花的女子,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那股烦躁又从心底涌了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千帆站在楼下仰头喊了两声,“郎君,郎君。” 谢亦尘的眉心蹙了蹙,向萧靖辞告了声罪,快步下楼。 原是大理寺少卿裴云舟来了,正在门口呢。 谢亦尘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屏风后那道身影依旧静立着,他咬了咬牙,快步跟着千帆往外走去。 楼中只剩下萧靖辞一人,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良久,他忽然转身,大步下了楼。 萧靖辞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再待在那座园子里,听见那些笑声,看那些陌生的脸。 那股烦躁萦绕在他心头,烧得他浑身难受,他需要走一走,透一口气。 侯府很大,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道道月洞门,经过假山流水,越过蜿蜒回转的长廊,那些热闹渐渐远了,远到几乎听不见。 四周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这才舒坦了些,停下脚步,随意往回廊上的美人靠上一坐。 一抬眼,忽然顿住。 不远处院子中央,跪着两个人。 两道纤细的身影,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想来是侯府中犯了错的小丫鬟。 他并不在意,没有出声,正欲转身离开,可不知为何心头猛地一跳。 他的目光停在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那背影很纤弱,很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可那脊背,却挺得那样直。 虽只是一个背影,他却莫名有些熟悉。 萧靖辞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动。 一股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走过去看看,想看清楚她的脸,想听听她的声音,想确认,到底是不是他的梦中人。 “陛……公子。”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男声,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萧靖辞刚要迈出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见裴云舟和谢亦尘并肩走来。 裴云舟脸上带着明朗的笑,谢亦尘跟在他身侧,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原来您在这里,”裴云舟快步走近,笑道,“可让我跟亦尘好找。” 萧靖辞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回公子,有桩要案想向您禀报。”裴云舟的声音清朗,让人如沐春风,“奈何您不在府上,我才得知原来您来了这里。” 他一边说,一边顺着萧靖辞方才看的方向好奇地望过去,“您一个人在这看什么呢?”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后院中那两道跪着的身影上。 裴云舟微微一怔,跪在青石板上的女子,恰好转过头来。 她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过头,对上了一道陌生的视线。 靛蓝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正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审视。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玄青色的衣袍,负手而立的身形,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颀长冷峻,与这荒凉的院子格格不入。 江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两人之中,会不会有一人是三郎?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攥住了袖口。 心脏越跳越快,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鼻间的空气仿佛稀薄了几分,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跪着,隔着荒凉的院子,隔着满地的阳光与阴影,望着那两个陌生的身影。 裴云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谢亦尘,眉头微微蹙起,“谢兄,侯府举办赏花宴,怎么府中大少夫人却在这里跪着?” 他曾在谢同光的葬礼上见过江晚棠一面。 那时她一身素缟,跪在灵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过目难忘。 此刻见她跪在这荒凉的院子里,他不由得有些诧异。 谢亦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后院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表情淡漠,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能让堂堂侯府大少夫人跪在这里的人,除了母亲下令之外,还能有谁。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萧靖辞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谢亦尘的脸,又落回后院中那道身影上。 大少夫人? 他微微挑眉,认真看了江晚棠一眼,她衣衫素净,发髻挽得松松的,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眶和脸颊红红的,一看就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那穿着打扮,朴素得像个丫鬟,完全不像主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收回视线,转过身去,“先出去吧。” 萧靖辞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这是侯府的庶务,他是外人,不方便插手。 方才那个荒唐的念头,在此刻也显得不合时宜。 裴云舟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往外走。 谢亦尘侧身让路,心口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他看了一眼萧靖辞和裴云舟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中的江晚棠。 她已经转回了头,继续笔直地跪着。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裴兄,有劳您先带公子回去。” 说罢,他转身,大步往江晚棠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分明看着这段时间母亲跟长嫂之间的气氛已经缓和了。 他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怎么又闹到这般地步? 谢亦尘走得飞快,衣袂在风中翻飞,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翻涌着什么。 可没等他走出几步,一道欢快的声音从月洞门外响起,“亦尘哥哥,亦尘哥哥!” ? ?已上pk,求追读,求票票~ 第22章 朱砂痣 谢亦尘脚步一顿,林诗颖提着裙摆从月洞门里跑出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鹅黄色的裙角在风中翩翩飞舞。 她跑得太急,差点撞上正要离开的萧靖辞和裴云舟。 林诗颖猛地停下脚步,看清眼前的人,脸颊倏地红了。 她咬着下唇,垂下眼,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 在她身后,林夕瑶略带几分责怪的声音也传来,“诗颖,慢些跑,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款款走出月洞门,浅碧色的长裙曳地,步伐袅袅婷婷,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看见不远处的萧靖辞和裴云舟,目光极快地从两人脸上掠过,然后锁定在萧靖辞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旋即垂下眼,像是无意间与陌生人对视了一般,轻轻福了福身。 那动作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失礼数,又透着几分娇羞。 萧靖辞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停留。 林婉玉最后一个从月洞门里走出来,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从容得体,目光在萧靖辞身上轻轻一扫,便收回了。 她从千帆口中得知儿子往这边来了,猜到陛下也在,她便带着两个侄女来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见到了想见的人。 诗颖和夕瑶这两个丫头,容貌才情都是上上之选。 若是谁能得到萧靖辞看中,入宫为妃,那她可是林家跟侯府的大功臣。 想到这里,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谢亦尘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和两个表妹从月洞门里鱼贯而出,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转身走回来,挡在萧靖辞身前,冷冷地看着林婉玉,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母亲。” 林婉玉一愣,对上儿子的目光,心里咯噔一声。 “此处有外客在,”谢亦尘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怎能让两个表妹没头没脑乱闯?还不速速离开。” 林诗颖的笑容僵在脸上,林夕瑶的脸色也白了白。 林婉玉心中虽不悦,却还是讪讪笑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表妹她们也不知此处有客人在。” 她摆摆手,“为娘带她们回去便是了。” 说罢,她招呼林家两姐妹转身就走。 “母亲。”谢亦尘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婉玉脚步顿住,回过头。 谢亦尘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知长嫂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今儿这大好的日子,居然在此处罚跪。” 不提还好,一提林婉玉还没消的气瞬间又冲上心头,她冷下脸,“她忤逆长辈,阳奉阴违,罚跪只是小惩大诫罢了。” “母亲。”谢亦尘清楚江晚棠不是那样的人,忤逆是何等重罪,母亲就这样轻飘飘地压在了她头上,“不管怎么说,长嫂操持了赏花宴,劳累半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还是先让长嫂回去休息吧。” “可……”林婉玉深吸两口气,看儿子帮江晚棠说话,总觉得儿子已经把江晚棠放在了心上。 她所求之事还有机会。 又想到萧靖辞还在这里看着,不好失了侯府体面,挥了挥手,“也罢,王妈妈,让少夫人回去休息吧。” “是。” 一众人等不知为何都没走,眼看着王妈妈走过去说了句什么,小满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去扶江晚棠。 回廊是离开后院的唯一途径,江晚棠要离开,就必须要经过他们。 她低着头,在小满的搀扶下慢吞吞地走过来,裴云舟发觉她的身形比九个月之前消瘦了不少,下意识蹙眉。 侯府的日子这么难过么? 阳光透过花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江晚棠走在这光影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膝盖疼得厉害,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 方才跪了那么久,膝盖早就麻木了,此刻走起路来,那股疼意苏醒过来,一阵一阵地刺着神经。 可她不敢停,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经过那两人身侧时,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股熟悉清冽的龙涎香从鼻端掠过,矜贵而疏离,她下意识要抬头。 “少夫人……”小满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颤抖。 江晚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猛地一沉,小满跪得太久,双腿一软。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江晚棠被她带着,也踉跄着向前倒去。 江晚棠跌倒在地,手掌擦过粗糙的青石板,火辣辣的疼,膝盖撞在地上,那股钻心的疼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少夫人。”小满哭着爬过来,“少夫人您没事吧?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江晚棠摇了摇头,可将将抬头,看见眼前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无名指处有一颗细小的朱砂痣。 她很熟悉,是三郎。 是他,是那个夜夜入她梦的男人。 这个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她下意识伸手要去握他的手。 这一变故实在来得突然,吓了裴云舟一跳,他一歩跨上前,挡在萧靖辞身前,下意识护着他后退了半步。 那动作极快,带着身为臣子的本能反应,“陛下小心!” 将萧靖辞护在安全范围内后才弯腰就近去扶小满,“姑娘,你没事吧?” 萧靖辞垂眸,江晚棠发髻散乱,裙摆沾尘,脸颊的巴掌印尤为明显,手掌擦破了皮,正渗着血珠。 她就那样半伏在地上,仰着脸,狼狈得不像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心尖一刺,一股不忍从心底深处升腾而起。 她在向自己求助吗。 萧靖辞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却见江晚棠软软地垂下了手。 陛下二字像惊雷一样炸开,炸得江晚棠脑子里一片空白。 陛下。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 是她无论如何都高攀不起的存在。 江晚棠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寸一寸地垂落下去。 她更努力地仰头,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比她想象中更加俊美,只是他的脸渐渐模糊,小腹的坠痛骤然炸开,她眼前一黑。 所有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地坠入深渊,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第23章 恨他 “少夫人!”小满的哭喊声在耳边响起,却越来越远。 江晚棠闭上眼睛,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少夫人……少夫人您醒醒……您别吓奴婢……” 谢亦尘愣了一瞬,随即大步上前,蹲下身去探江晚棠的鼻息。 还有气。 他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萧靖辞,行礼道:“让陛下受惊了,裴少卿,先带陛下出去,你不是有要事要禀报吗。” “好。”裴云舟点头:“不必管我们,先送嫂夫人去看大夫吧。” 萧靖辞没说话,目光落在江晚棠脸上,落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心脏猛地一阵拉扯的疼。 他的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那颗朱砂痣,隐隐发烫。 谢亦尘点了点头,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江晚棠抱了起来,大步往韶光院走去。 小满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回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裴云舟领着萧靖辞回到之前的两层小楼,向他禀报一桩牵连朝廷官员之子的命案。 等他说完后好半晌,见萧靖辞没说话,裴云舟这才发现他在走神。 他忍不住轻咳两声,“陛下,陛下!” “嗯?”萧靖辞转头看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茫然,“你说什么?” 裴云舟面容呆滞空白,合着他说了这么多,陛下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又说了一遍,奈何萧靖辞还是在发呆。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处的朱砂痣,不知为何烫得厉害。 萧靖辞脑子里满是江晚棠憔悴破碎、楚楚可怜的面容。 到底是不是她。 他想确认,又不知如何确认。 裴云舟发现陛下还是没听他说话,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两人枯坐到宴会结束,宾客三两成群散去,也到了萧靖辞该回宫的时间。 萧靖辞这才回神,重新问了裴云舟一遍,让他秉公处置后加快脚步出了侯府。 福禄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见他出来大步迎了上来,不等他开口,便听萧靖辞问:“可有人来?” 福禄摇摇头,并没有人来找人,陛下怕不是被骗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 萧靖辞眼底划过一抹晦暗神色,踏上马车。 离开前,他打起车帘,看向承宣侯府那金灿灿的牌匾,脑海中却只有江晚棠那带着巴掌印的脸。 福禄看陛下兴致不高,缩在角落里装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 片刻后,萧靖辞主动开口,轻声唤他:“福禄。” 他面向年轻帝王,恭敬福身,“奴才在。” “派人去调查一下承宣侯府那位大少夫人。” 此言一出,福禄略有怔愣,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心底升腾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又很快被强压下,喏喏应是。 陛下为何突然要调查一个他人妇,难道对她…… 可便是那大少夫人再好,也是嫁了人的。 福禄不敢深想,兀自安慰自己,陛下肯定是有别的打算,他不能庸人自扰。 * 谢亦尘把昏迷的江晚棠抱回了韶光院卧房,她很轻,像一片羽毛,纤细的骨头直硌手。 这是他在江晚棠嫁进来后第一次踏进韶光院,院内陈设和长兄在时已经大不同,空旷了许多,好多摆件都不见了,桌子腿还缺了一角,被大哥的兵书垫着。 他的目光在卧房环视一圈,眉心越皱越紧,沉着脸将人放到了榻上,给她盖好铺盖,又打发了人去请大夫。 看着江晚棠苍白的脸色,脸颊的巴掌印却又红又肿,谢亦尘头次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是不是不该让江晚棠来操持劳什子宴会? 他本是想着她能在宴会上结交一些朋友,可她从头到尾连奇花园的门都没机会踏进去。 江晚棠好似又瘦弱了些,想来是操劳过度导致。 谢亦尘心头发堵,站在榻边,视线久久无法从她脸上挪开。 小满跪在床边,无声地哭着,却怎么都哭不尽心底的酸楚。 过了一刻钟,谢亦尘才转头看她,冷冷地问:“今日发生了何事?长嫂为何会被母亲责罚?” 她是长嫂的贴身女使,想必其中缘由她最清楚不过。 听见他的声音,小满抬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向他,眼神万分复杂,有委屈,有心疼,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她又低下头去,口腔内软肉被咬得出血,“二郎君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问主母。” 谢亦尘怔愣片刻,竟从小满的眼神中察觉到点滴冰冷的恨意,针对他的恨意。 为何? 他从来不曾苛责过她。 谢亦尘略一沉吟便想通,小满与江晚棠主仆情深,不是为了她自己,那便是为了江晚棠。 她难道是想说,江晚棠弄成如今这副模样,全是因为他? 思及此,谢亦尘心尖一颤,又去看江晚棠,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他会去问母亲,但要等大夫看过江晚棠,确认她的身体无碍之后再去。 谢亦尘心中闪过万千思绪,心中那杆秤早在不知何时偏向了江晚棠那边。 小满说了那句话后便深深地垂下头,安静地等待发落。 她心底有些后悔,她是个奴才,不该这样对主子说话的。 小满替江晚棠不平,又怕自己出了事,再无一人护着少夫人。 谁料片刻后却听见二郎君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从前的温润,“起来,已跪了那么久,腿若废了,谁来伺候大少夫人。” 此言一出,小满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谢亦尘的视线,抿唇从地上爬了起来,退到一边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怨恨二郎君的,他是天上月,被保护得太好,不懂后宅的腌臜。 可大少夫人最近受的磋磨,每一分都是因为他,小满实在无法平心对他。 将将站稳,又听他开口:“下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可是……”小满膝盖生疼,却不愿走,怎么能让二郎君跟大少夫人孤男寡女待在一处。 旋即又想到,少夫人已经去过明竹院好几次,府里却没半点风声传出去,想必主母早已敲打过府中下人。 且,二郎君若能对少夫人亲密些,哪怕是假的,少夫人在主母手下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是。”她似想通了,福了福身,一瘸一拐退下。 第24章 代兄休妻 小满退出卧房,临走时还不忘关上房门。 卧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谢亦尘撩起衣袍在榻边坐下,伸手抚平江晚棠即便昏迷却还是紧蹙的眉心。 他的指尖微凉,她的皮肤光滑细腻,他没有缩手,食指轻轻地从她眉心缓缓往下。 抚过她的鼻尖,划过脸颊,最后落在唇边,喃喃出声:“江晚棠。” 谢亦尘精致的眼眸中划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小半截藕臂上。 这双手曾抱过他的腰,抱得很紧。 也在长廊时伸向了陛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幕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当时她是想要求人帮忙吧。 可为何不向自己伸手,反而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们明明…… 明明是最亲密的。 这个想法一出,谢亦尘猛地收回手,起身后退两步,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他真是疯了,居然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 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千帆叩了叩门,领着大夫来了。 谢亦尘去开了门,千帆看着房内只有他一人,惶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却像是没注意到千帆的神色,侧身让大夫进门,站在床头看大夫给江晚棠把脉。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坐在榻边,一手把脉,另一手上下摩挲着他的山羊胡须,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最后站起身来说:“夫人这是操劳过度,加上来了月事,身体虚弱才会昏迷,吃两剂补气血的方子就好。” “脸上的伤也不碍事,擦点消肿镇痛的药膏便是。” 闻言,谢亦尘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悬着的心缓慢而平稳地落了地,只是还不待他这一口气彻底松下去,便听大夫又道:“不过……” 他的心又悬了起来,负于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成全,指节捏得发白,“不过什么?” “外伤好治,心病难愈。”老大夫叹了口气,“夫人忧思过甚,心情郁结。只有解开了心病,身体才会大好,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谢亦尘心中咯噔一声,抬眸看向江晚棠,想到她在侯府受到的冷待,想到她就连昏迷也紧皱的眉头,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想,江晚棠需要的药从来不是什么珍贵药材,是自由,是尊重,是不用每日心惊胆战地侍奉婆母。 他的喉咙发涩,想说话,却又像被一双无形大手掐住了咽喉,动弹不得。 大夫说完,瞪了他一眼,“分明是手脚俱全的男子汉,让自己的妻子操劳成这般模样,还对人动手,咳……” 他咳嗽一声,想啐谢亦尘一口,旋即想到,这是高门大户,他只是个帮好友出诊的大夫,不好断了好友往后的生路,生生忍住了。 千帆一听有些着急,想替二郎君解释,“我们郎君和……” “住口。”话没说完,被谢亦尘打断,也不知是气还是恼,他耳根发烫,“陪大夫去抓药,诊金翻两倍,好好地将人送出去。” 千帆气闷,不知二郎君怎么想的,怎能容忍别人如此误会他和大少夫人之间的关系。 但二郎君浑身气势冷冽逼人,他只好低声应了声事,领着大夫出去了。 卧房再次恢复寂静,谢亦尘站在原地看了江晚棠良久,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 赏花宴结束,锦绣院热闹得很,林家两位表姑娘还没走,一左一右依偎在林婉玉身边欢天喜地地说着什么。 锦绣院的热闹和韶光院的冷清形成强烈鲜明的对比。 谢亦尘踏进前厅,一眼便看见这一幕。 从前并不觉着有什么,但今儿不知怎么回事,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 母亲在他心中一直是宽和的性子,对他和大哥从来都是温柔的。 也见过母亲对下人严厉,可母亲对江晚棠的严厉比对待下人更甚,可以算得上是有意磋磨。 长嫂嫁进侯府,媒妁婚聘、三书六礼、拜过天地和家庙,就是侯府人,不该被如此对待。 见他沉着一张脸走进来,林夕瑶和林诗颖下意识住了口,规规矩矩地起身行礼,“见过二表哥。” 谢亦尘微微颔首,淡淡开口:“二位表妹先去休息吧,我和母亲单独说两句话。” 两人对视一眼,又去看林婉玉,见林婉玉点点头才退出前厅。 今日圣上并未公然露面,所有贵女里,只有她这两个侄女儿见过圣颜,想必会给陛下留下些印象。 故她很高兴,招呼谢亦尘坐下,“陛下对侯府今日赏花宴可满意?可说了什么?” 谢亦尘安静地看着她,母亲眼中的精光和算计他不是看不见,他只是没有戳破,且这并非他来找母亲要说的事。 大夫说江晚棠忧思过甚,小满又意有所指,他自认并非自己让江晚棠变成那样。 那这无形的压力必是来自母亲无疑。 他垂下眼眸,手中把玩着茶盏,声音里透着几分淡漠:“母亲为何如此苛待长嫂?” “她若有何错处,您直说了,咱们请了宗族长老前来,替长兄与她和离,让她远远地离了侯府便是,何必鸡蛋里挑骨头,事事磋磨。” “母亲若不好直接开口,儿子来提,到时外头的人只会骂儿子,与母亲无关。” 此言一出,林婉玉赫然愣在原地,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子起身,“好啊你,养你这么大,竟向着外人指责起亲娘来了。” 谢亦尘从小到大端的都是一副清冷温润的端方君子模样,从未这般和她说过话,头一次居然是为了江晚棠。 他在御史台任职,监察百官,得罪了多少人,如今却说要做出代兄休妻这等事,名声不要了,官途不要了,大好的前程都不要了,统统是为了江晚棠。 她越想气越不顺,抬手指向门外,咬牙切齿道:“你说,是不是江晚棠那贱蹄子背后说了什么?” “亦尘,不管她说什么,你可都不能信。她这是想让我们母子离心!” “你和娘说,”林婉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娘不怪你,娘去同她算账。” 第25章 是心尖上的人 谢亦尘连动也不动,冷静地看着母亲气得跳脚的模样,眉眼的温润在这一刻凝成寒霜,“母亲,长嫂不是外人。大哥娶她,心向往之。” 得知婚约这件事时,谢同光不愿意,彼时老侯爷还在,非要他娶。 当时的老侯爷身子已很不好,用汤药吊着,他要他们在自己死前抓紧成亲,否则便要守孝三年。 谢同光气冲冲地跑了出去,小半月后才回来,找到祖父磕磕绊绊地说愿意娶江晚棠。 那天晚上,谢同光拎着两坛酒到明竹院去找他,他才知道原来大哥消失的这些天就是跑去了江南,要亲眼看看自己这个未婚妻。 谢亦尘摩挲着茶盏,思绪逐渐飘远,像是回到一年多前那个明月夜。 大哥喝得醉醺醺的,眼睛却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他一手抱着酒瓶,另一手撑着下颌对他说:“我翻上了她家墙头,她正在花园里打秋千,像个仙女。” “呆子,你知道吗,你大哥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 “不过我还没看够,被她的丫环发现了,她转过头来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我谢同光这辈子非她不娶。” 谢同光豪情万丈地将酒壶拍在桌上,向他诉说他未来的大嫂如何如何好看。 彼时谢亦尘也喝得有些多了,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大哥描述出来的画面,却发现想象不出来。 因为大哥和他的性子实在天差地别,他想,自己是永远也做不出来爬别人墙头去偷看姑娘的事。 他晃了晃脑袋,举着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问:“后来呢?嫂嫂可相中你了?” 此言一出,谢同光撇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旋即不知想到什么,咧嘴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谢亦尘醉眼朦胧倒在桌上前,隐约听见大哥的声音响起,“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就从墙上摔下去了。” “然后我就听见墙那头有笑声传来,我想,她大抵也是满意的吧。” 原来他远去江南一趟,竟不曾登门拜访,匆匆看了一眼又回来了。 谢亦尘从回忆中脱身,莫名有些怅然,大哥知道他心尖尖上的仙女如今变成这样了吗。 应当是不知道的,因为他早就不知道死在了哪里。 他指尖蜷缩一瞬,继续说:“长嫂什么也没说,她尚且昏迷着。” “儿子只是觉得,母亲不应该这样对大哥心尖上的人,大哥会失望。” 谢亦尘的声音很平静,他最后看了林婉玉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去。 承宣侯府只有他和哥哥,从小到大,母亲都更宠哥哥一些,他沉默寡言的性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养成的,养到如今,他已经不再需要母爱了。 满京城的人都说他谢二郎君温润如玉,才华横溢,高不可攀,人人都羡慕。 可他却一直都在羡慕大哥谢同光,羡慕他得了母亲的全部宠爱,娶到了心尖尖上的仙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他眼里,大哥就是天边最耀眼的太阳,热烈又张扬,人人都喜欢,也将他的光芒尽数遮盖。 便是他如今的辉煌,也是在兄长死了之后才有的,否则上至天子,下至朝臣,怎能容得下侯府一文一武,如日中天。 谢亦尘看着天边灿烂的夕阳,在那一片片绯红的晚霞中,似看到了江晚棠的脸。 他闭了闭眼,加快脚步回了明竹院,千帆看见他的身影便迎了上去,“郎君。” 谢亦尘径直回了上房,坐在桌前疲倦地按着眉心。 千帆给他倒上一杯热茶,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茶盏轻呷一口,“韶光院如何了?” “回郎君的话,大少夫人已经喝过药,现下还睡着,想来没什么大碍的。” 谢亦尘颔首,江晚棠隐忍又苍白的面容在脑海久久挥散不去,他摆摆手,“下去吧。” 千帆张口欲言又止,他想问郎君适才为何不反驳大夫的话,郎君跟大少夫人分明不是夫妻。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作揖后退出房间。 谢亦尘进了房间一夜都没再出来,连晚膳也没用,也不知到底在做什么。 卧房里萦绕着淡淡的苏合香气,谢亦尘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似深陷梦魇。 他梦到自己站在江南的青石板道上,墙头马上,谢同光与江晚棠一袭红衣,并肩坐在一起,两人手牵手,十分恩爱的模样。 两夫妻看见他,朝他招手,要他一起上去。 便是在梦里,谢亦尘也是克己复礼的君子,不好做梁上君子,正欲拒绝,便见江晚棠惊呼一声,从墙上摔了下来。 他心中一慌,陡然变了脸色,伸手去接没接住。 江晚棠摔在地上,再抬眼时,眼眶红红,脸颊带着一个绯红的巴掌印,遥遥伸出手。 却不是向他,谢亦尘顺着她抬手的方向一看,萧靖辞快步走出,心疼地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转身离开,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 这真是个噩梦。 谢亦尘从梦中惊醒,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眼前黑漆漆一片,只余窗外投下三分清冷朦胧的月光。 萧靖辞回宫,素来勤政的他今日也偷起懒来,没批折子,洗漱用膳后早早地上了榻。 他如今有很多疑惑,但他相信她不会骗自己,她说了要来就是要来的。 今日不曾见到,想必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只要今夜梦中相见,问清楚便好。 他不想再给她逃避的机会了,他一定要问清楚她是谁。 会不会是承宣侯府那位大少夫人。 萧靖辞闭了眼,躺到三更天还没有半点睡意,更别提见到梦中人了。 他越来越急躁,后让福禄点了安神香,在舒缓的香气辅助下,这才生出几分睡意,一夜无梦到上朝。 萧靖辞并没有向往常那般梦到美娇娘,醒来时怅然不已,心脏异常地跳动得有些快,但面临满朝文武,只能暂时强压下这股不祥的预感,着手处理政务。 下朝后批奏折到用了午膳,他就在御书房的小榻上闭了眼,准备睡觉。 福禄见他一副迫不及待躺下的模样,心口一跳,行至榻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哪里不适?奴才去叫太医来给您瞧瞧吧。” ? ?pk最后一天,求追读到最后一章,求票票~ 第26章 勾引他的情药 “不用。”他连眼睛都没睁,挥挥手示意福禄下去,他需要安静。 “是。”福禄抿唇,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放轻脚步退下。 萧靖辞没能睡着,闭眼躺了两刻钟又起身,干脆起身又去批奏折了。 想着先劳累劳累,晚上才能睡得好,才能见到她。 * 江晚棠睡了一夜,翌日午后才幽幽醒转,眼前是熟悉的帐顶,小满坐在桌前支着头打瞌睡。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萧靖辞俊美冷漠的面容浮现在脑海。 在见到他前,她想过很多可能。 能参加侯府宴会的,家世必定不会低,肯定是个世家公子,指不定也有了妻子。 但她千算万算,没想到三郎会是当今天子。 不知道他身份时,江晚棠还勉强抱有一丝幻想,现在连最后那点幻想都没了。 往后他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也希望不会在梦里遇见他。 江晚棠如此想着,喉咙发痒,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动静惊醒了小满,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惊喜地跑了过来,“少夫人,您终于醒了,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示意小满扶她起来。 小满扶着她靠坐在床头,给她倒了水喝,才出去给她端药。 江晚棠抱着茶盏,指尖在杯口来回摩挲着,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长廊上,摔倒在萧靖辞脚边。 后来呢,有没有吓到他们,自己又是怎么回来的? 她想得出神,听见推门声以为是小满回来了,连头都没抬,微微抿着唇,盯着手中茶杯失神。 谢亦尘端着汤药打着帘子进了内室,一眼便看见江晚棠身着亵衣靠在床头,眉心萦绕着淡淡的忧郁之色,抿唇似乎在想着什么。 她的脸色虽比昨日好了些,但还是苍白,他快步上前,在床边坐下,将托盘放在床边矮几上,“喝药。”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江晚棠一跳,她猛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瞳孔震颤,下意识将搭在腰间的铺盖往上拉了拉,“谢亦尘,怎么是你?小满呢?”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神色,唇几不可察勾起,波澜不惊地答:“你那女使昨日跪得太久,膝盖疼得厉害,我让她下去休息了。” 说着,他端起药碗,捏着勺子在棕褐色药汁里搅了几圈,将碗递到她面前,“喝药。” 江晚棠很不自在,看了眼他的神色,咬着下唇去接碗,指尖无意识从他手背擦过,温热的触感传来,她下意识缩了缩手。 但谢亦尘却像是没察觉般,连动都没动一下,看她的眼神沉静,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她如蛇蝎、要指责她。 她心底松了口气,一鼓作气接过碗,将汤药一饮而尽,旋即皱着一张脸把碗放回小几上。 谢亦尘见她如此爽快,藏在袖中的蜜饯没了用武之地,一股不明不白的失落自心底悄无声息涌起。 他深深地看了江晚棠一眼,起身往外走去,“先好好休息吧,母亲这段时间应当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二郎,等等。”江晚棠坐起身,揪住被角,直直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犹犹豫豫地似乎想问些什么。 谢亦尘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她,没主动开口,而是等她先开口。 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江晚棠有些紧张地低下头去,攥着被角的手收得更紧,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问:“我昏迷前听见有些叫陛下,当时在廊上的两人中有一位便是么?” “陛下来侯府作何的?你为何不曾提前同我说一声?” 她的心脏越跳越快,没发现谢亦尘眸中越来越暗的神色。 “我昏倒在御前,可给侯府添麻烦……嗯?” 她的话还没说完,谢亦尘已经回到床边,俯身而上,一手撑住床榻,另一手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直视自己。 两人对视,江晚棠没说完的话被堵在喉头,她眨了眨眼,他眸中的暗流涌动看得她心惊,她下意识后退,却退无可退,“怎……怎么了?” 谢亦尘掐住她下颌的手用力些许,哑声道:“长嫂好像很关心陛下。” 江晚棠一怔,下颌生疼,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她跟三郎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该问的,何必自取其辱呢。 谢亦尘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磨了磨牙,正打算说两句刺她,以此来缓解心中的不适,撑在枕头边的手却碰到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 他指尖往前探了探,从江晚棠枕头下取出一个青瓷瓶举至眼前打量,“这是什么?” 江晚棠抬眼,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瞳孔骤然紧缩,不管不顾扑上去就要从他手里把瓷瓶抢过来。 谢亦尘反应极快,高高扬起手,将瓷瓶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她扑了个空,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身上,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口,拼命往下拽,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给我。” 谢亦尘垂眸看她,她就那样攀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 那模样像一只护食的猫,又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从未见她这样失态过,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了几分,“这是什么?” 江晚棠咬着唇不说话。 谢亦尘看了她片刻,另一只手将那瓷瓶放低了些,倒出一颗药丸在掌心。 那药丸很小,褐色的,圆润光滑,看不出什么特别。 “不说?”他的声音淡淡的,“那我自己尝。” “不要。”江晚棠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人扑上来,要去夺他掌心的药丸。 谢亦尘侧身一避,她扑了个空,手撑在他腿上,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 谢亦尘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想到之前在王妈妈手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瓶子,眸色沉了两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告诉我,这是什么。” 江晚棠闭了闭眼,她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要说是他母亲给她,让她拿来勾引他的情药吗? 第27章 帮帮我 沉默片刻,江晚棠强提起气势,恼怒地瞪他,“这是我的药,不关你的事,你把东西还给我。” “什么药?” 她不说话了。 谢亦尘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肯开口,便将那颗药丸送到自己唇边。 “不要!”江晚棠陡然瞪大眼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能吃。” 谢亦尘的手顿住,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得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就那样抓着他的手腕,手指冰凉,还在发抖。 “是不能吃,还是我不能吃?” 江晚棠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谢亦尘沉默很久,而后低下头,将那颗药丸送到她唇边,“张嘴。” 江晚棠愣住,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深沉。 “张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 江晚棠摇头,往后退了退,她才不要吃。 “你自己选,”他的声音淡淡的,“是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江晚棠想到那夜的谢亦尘,便是他自制力那么强的人,也叫了大夫来看过,她若是当着他的面吃下去,会丢脸的。 她拼命摇头,松开他的手往后退,想要躲开。 可谢亦尘的手稳稳地跟着她,那颗药丸始终贴在她唇边。 她的声音发抖,“不,我不吃,你不能……” 谢亦尘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能。” 他的指尖抵着她的唇,轻轻一送,那药丸便滑了进去。 江晚棠下意识要吐出来,可他的手指还抵在她唇上,不让她张口。 她伸手去推他,推不动,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开,舌尖接触药丸,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咽下去。” 她不咽,只是瞪着他,眼泪倏地掉了下来,谢亦尘看着她,忽然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江晚棠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唇很凉,带着淡淡的茶香。 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舌尖探进去,在她齿间一扫,药丸被勾走。 谢亦尘松开她,退开些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坦然。 江晚棠怔怔地看着他,脸颊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看着他喉结滚动一瞬,她眼前一黑,慌不择路地扑上去,捧住他的脸,“不能咽,吐出来,快吐出来。” 江晚棠几乎是扑在他身上,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鼻尖抵鼻尖,胸膛剧烈起伏。 谢亦尘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对自己的焦急担忧,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来不及了,已经咽下去了。” 江晚棠看着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深吸一口气,借此机会从他手中接过药瓶藏好,“你怎么什么都吃,也不怕是毒药。” 说罢,她挣扎着下榻要去喊大夫,谢亦尘没有拦她,喉结上下滚动,在她要起身时淡淡开口:“你确定?” 江晚棠的动作顿住,转过头对上他已经迷离的眸光,没想到这药发作的这么快。 上次鸡汤里放了半颗,并没这么快见效。 小叔子在长嫂房中中了情药,她敢出去请大夫吗? 她不敢。 江晚棠的手缓缓垂落,她就那样坐在榻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谢亦尘看着她,压抑着粗重的呼吸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打湿的花,指腹擦过她颊边的泪,“中药的是我,你哭什么?” 江晚棠不说话,咬着下唇不理他。 谢亦尘极轻地叹息一声,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晚棠,我难受。” 江晚棠呼吸一滞,移开视线,想要将人推开,“你等着,我去找千帆。” 谢亦尘没动,药效已经上来了,一股热意从小腹升起来,很慢,却很清晰地蔓延开来。 便是不问,他也知道了瓶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谢亦尘猛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江晚棠的身子一颤,双手抵在他胸膛,“你,你做什么?” “晚棠应当知道我想做什么,还要我明说吗?” 他用她曾说过的话来堵她,让她一时哑口无言。 谢亦尘的胸膛很暖,心跳很快,声音贴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意味,“别怕。” 江晚棠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被他握住,带着往下。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帮帮我。” 江晚棠的手僵住,一张脸红了个透,说话磕磕绊绊,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不不不,不可以,我们……我们……” 谢亦尘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呢喃道:“这不是你早就想要的吗,我同意了。” 一道惊雷在江晚棠脑中炸开,他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他怎么突然间就变了态度,还学会主动来勾引她了? 她不敢动,也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慢慢地,轻轻地。 谢亦尘的呼吸重了几分,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耳边,烫得她整个人都在烧。 她的手指蜷了蜷,想要缩回去,却被他按住,“别躲。”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江晚棠心尖直颤,脑袋晕晕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手被他握着,被他带着,掌心里都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那声音落在她耳边,让她整个人都软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忽然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又重又急。 她的手指还被他握着,僵在那里,不敢动。 良久,谢亦尘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他没有松开她,依旧抱着,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地蹭了蹭,嗓音微哑,暗含诱惑,“晚棠,要我帮帮你吗?” 此言一出,江晚棠脸色的绯色一路从耳根蔓延至脖颈,整个人燥得抬不起头,“我才不要,你你你……” “禽兽!” 头顶突然响起一阵愉悦的笑声,谢亦尘掐住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晚棠,以后不许问别的男人。” 第28章 清白被毁 只许问他,只许担忧他,只许给他送糕点。 江晚棠缩了缩脖子,不用他说,她以后也不会再问三郎了。 兜兜转转,看起来还是谢亦尘更能帮她离开侯府一些,至少最近这几次,他都护着自己。 她没回答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松……松开。” 谢亦尘没有动,就那样抱着她,抱了很久。 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他才松开手低头看她。 江晚棠的脸红得不像话,眼睛湿漉漉的,不敢看他。 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她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江晚棠拍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整理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谢亦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笑一声,俯身上前,薄唇贴近她耳畔,悄声道:“晚棠,我的清白被你毁了。” 此言一出,江晚棠简直羞得没脸见人,声音里透着几分恼怒,“分明是你自己。” 鬼知道他今天在抽什么疯,居然勾引她做这种事。 她都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她认识的谢亦尘。 一双有力的臂膀自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她圈进怀里,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耳垂,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他是个聪明人,隐约猜到什么,江晚棠的下药和有意接近恐怕并非出于本心。 但走到这一步,她没有退路了。 谢同光死了,那就由谢同光的弟弟来照顾她。 江晚棠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下唇,身体比理智更快地软了下去。 脑中不受控制地想到的却是每夜的梦。 三郎的吻总是滚烫,谢亦尘的唇却微凉,梦境与现实交织,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将她席卷,她眼尾红了一片,身体战栗不已。 “别,别……不可以。”她呼吸略有几分急促,忍着羞耻开口:“外面,外面还有人。” 说来也奇怪,门外的人敲了门,却没有说话,到现在也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谁。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谢亦尘,跌跌撞撞跑出内室,站在房门后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又扶了扶发髻才去开门。 门外空荡荡,并没有人,只余一缕春风拂过。 江晚棠脸色一白,一颗心沉入谷底。 是谁在敲门,会不会听见了谢亦尘缠着她胡闹的声音? 握着门闩的手用力到发白,江晚棠的目光扫过院内各处,没有半个人影,安静得很。 待她忐忑地回了内室,谢亦尘已经收拾好自己坐在床边,恢复了人前清冷矜贵的模样。 见她脸色不好,一抚衣袖站起身来,“怎么了?” 闻言,江晚棠如梦初醒,忙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外推,“你快走,往后少来韶光院,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若是真的被发现,她呼吸一滞,不敢想自己的结果。 两人的身份像是在这一刻调转,从前江晚棠去明竹院,谢亦尘也总是赶她走。 谢亦尘似乎也想到这点,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自己怀中,“翻过脸来就不认账?” 江晚棠愣住,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眸潋滟,仿佛含了春光,眸底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光亮。 她不敢深想,别开眼,“什么叫翻脸不认账?” “我是你长嫂,你大哥的未亡人,你青天白日进我的卧房,让别人看见怎么想?” 此言一出,谢亦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那你从前去明竹院,不怕被人看见?” 江晚棠一噎,旋即又恼怒起来,若非林婉玉,她才不会去自荐枕席,还次次都被赶出来。 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唇角弯了弯,轻轻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我走,你别恼。” 江晚棠松了口气。 谢亦尘又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边那缕又滑下来的碎发,动作很轻,“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往后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来找我。我不在就去找千帆,让他来找我。”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却坚定认真。 江晚棠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心跳的节奏乱得她掌控不住。 她捂住自己的脸颊,旋即不知想到什么又嫌弃地松开,跑到水盆前去净手净面。 江晚棠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闭了闭眼,将手反复用香胰子洗了三遍才开始洗脸。 掬起一捧冰冷的水浇在脸上,江晚棠有片刻窒息,混沌的神智彻底清醒过来。 三郎靠不住,谢亦尘也不算靠得住,她得想办法替自己寻一条出路。 “呀,少夫人。”小满急匆匆跑进来,扶住她的胳膊,“您怎么在用冷水洗脸?身体本就没好呢,快快坐下,婢子去备热水。” “无碍。”她握住小满的手,用帕子擦了脸,转身回到榻边坐下,“方才你可看到谁进来过?” “二郎君来过啊。”小满眨了眨眼,“少夫人不知道么?” “除了二郎君之外,你还看到别人了么?” “那便只有二郎君身边的千帆了。”小满仰头看她,神情十分认真,“他敲了门便走了,想是来叫二郎君的。” 闻言,江晚棠松了口气,千帆是谢亦尘的心腹,便是听见了什么也不会往外说的。 即便到了此时,她也还想维持自己那点仅剩的,虚无缥缈的体面。 不知是不是谢亦尘的话起了作用,林婉玉没再找江晚棠的麻烦,遣人来说免去了她的晨昏定省,不用去锦绣院。 林家表妹有幸见过天子,也欢天喜地的家去了,江晚棠难得地能安心在韶光院养病。 晚间,江晚棠喝过汤药,有些昏昏欲睡地躺在榻上,指尖在枕头下原本放药瓶的位置摸到个别的东西。 她疑惑地将东西捏紧,抽出来一看,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是个油纸包。 江晚棠挑眉,慢吞吞撑着身子坐起来,将油纸包打开。 蜜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甜丝丝的,带着梅子的清酸,她略有怔愣。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谢亦尘的脸,心头猛地跳了跳,捻起一块蜜饯放进口中。 第29章 登徒子 很甜。 他把困住她的药换成了满口的甜。 江晚棠抿唇轻笑,眼底闪过泪光,将剩下的蜜饯仔细包好,放在矮几上,触手可及的位置。 好吧,她承认,谢亦尘是个很好的人,若没有这些破事的话…… 她想着想着,眼皮逐渐沉重,就在坠入梦境的前一秒浑身一颤,整个人又清醒过来。 江晚棠努力地将眼睛瞪得大大的,怕一闭眼就坠入那个梦里去。 那个她曾经期盼过、沉溺过、甚至偷偷渴望过的梦。 如今她知道了他是谁,知道了那个夜夜入她梦、对她做尽亲密之事的男人,是皇帝,不是她可以肖想的人。 她不该再梦见他了,不能再梦见他了。 江晚棠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往上蹿,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柜子前,翻出绣绷回到桌边坐下,就着那盏孤灯,穿针引线。 灯芯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她低下头,将针尖穿过绷面,一针又一针,针脚细密,是她从小学的手艺。 嫁人前,她给素未谋面的夫君绣了荷包,但很可惜,没有机会送出去。 江晚棠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又忍不住在想,若是谢同光没死,她们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听父母说要她嫁到京城时,她不愿意,不想离开父母,不想嫁一个陌生人,但父母的态度很强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在房间里闷了很久,侍奉她的丫环好说歹说哄着她去花园打秋千。 江晚棠玩了一阵儿,听见丫环的惊呼声,以脚点地,顺着丫环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绯色锦袍的男子坐在墙头,两人对视,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睛看得她愣了愣。 不待她骂上一句,那男人竟直接从墙头栽了下去。 喉头的登徒子三字被压下,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即将远嫁的烦闷散去不少。 她想,若这男人登门求亲,她就嫁了他。 至少见过了,知道长相,这人又出现在江南,肯定是江南人,她也不用远离父母,不算盲婚哑嫁。 但直等到她从江南出发那日,那人也再没出现过。 上花轿前,她还是没忍住,在盖头下低低地骂了声登徒子。 针尖继续在绷面上穿梭,夜深人静,静得能听见针尖穿过布面的细微声响。 江晚棠思绪如麻,但手中动作不敢停。 只要停下来,那双缠绕在雾气中居高临下的锐利眼眸就会浮现在脑海里。 她拼命地绣,绣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针脚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像是要把那个梦缝死,把那个影子钉在记忆深处。 她不想要再梦到他了。 她和他,本就不该有任何联系。 那些梦,那些拥抱和亲吻都是假的。 针尖忽然刺破指尖,一滴血珠冒出来,殷红的落在绷面上,洇开一小片。 她咬着唇,将血迹网绷面上抹得更开了些,接着往下绣。 窗外夜色沉沉,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翌日小满打着哈欠悄悄进门时,对上江晚棠熬得通红的眼睛,又看着桌上绣好的手帕,快步走上去,“少夫人,您熬了一夜?” “您还病着呢,累坏了可如何是好?”她又气又急,暗恨自己昨夜怎么没起来看看。 江晚棠这才放下针线活,困顿地打了个哈欠,“我没事的,我只是,睡不着。”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吩咐小满去端了早膳来,填饱肚子后才上床去睡觉。 一日好眠,如她预料中那般,她没有梦到萧靖辞。 在得知萧靖辞跟她一样是活着的人后,她便开始怀疑做的梦不止是自己的梦,萧靖辞也有意识。 但要两人都在睡觉时才会梦到。 只要她避开萧靖辞睡觉的时间就好。 一连熬了三个通宵,江晚棠的时辰彻底颠倒了。 早上天蒙蒙亮时才爬上床,再睁眼时,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 窗外的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投出一片昏黄的影。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便觉得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影端端正正的,手里握着一本书册,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己书房里。 江晚棠愣了一瞬,撑着从榻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那人没有消失,依旧坐在那里,清隽的侧脸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谢亦尘?”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糯糯的,“你怎的又来了?”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奇怪。 他怎么这样光明正大地进她的卧房?外头的小满呢?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闻言,谢亦尘放下手里的书,转头看向她。 她没有梳洗,发髻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望着他,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其实这几天他来看过她两次,一次是午后,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一次是傍晚,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两次他都没叫醒她,只是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今日来得晚了些,本想着她若还睡着,他便走了,谁知刚坐下翻了几页书,她便醒了。 “睡了一天?”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 江晚棠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没有梳洗,没有更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肯定很狼狈。 她的脸微微发热,别开眼,不敢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嗯……这几日睡得不太好。” 谢亦尘看着她,江晚棠低着头,脸颊绯红,亵衣松松的,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有些紧张的模样。 “大夫说你身子没有大碍,”他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一瞬,控制住某些难言的冲动,“可你白日里总在睡觉,夜里做什么了?” ? ?上pk了,求追读,求票票~ 第30章 身份调转 江晚棠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在掩饰什么,“没什么,就是睡不着,绣绣花,打发时间。” “绣花?”谢亦尘看着她,那目光幽深了几分,“绣了三个通宵?” 江晚棠低着头,指节泛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是有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他信不信,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编出什么理由。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卧房里很静,暮色越来越沉,那盏灯还没点起来,只有窗外的余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 谢亦尘看着她,知道她在说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闷闷的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你该回去了。”江晚棠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催促和紧张,还有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天都黑了,你在这里不方便。” 不方便。谢亦尘细细地琢磨着这三个字,却没有动,就那样坐着,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江晚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又催了一句:“真的该走了,待会儿被人看见……” “从前你去明竹院,”他忽然开口,听不出声音里的喜怒,“我赶过你很多次。” 江晚棠陡然抬头看他,对上他那双潋滟的眼眸,心口倏尔一跳,便听他继续说,“你不走,你就不走。” 江晚棠的脸颊瞬间红了个透,想起自己被逼无奈,抱着龌龊的心思去明竹院找他,即便他疾言厉色,她也像听不见般再去。 如今位置调转,轮到她赶他走了,他却坐在这里,不动如山。 “那不一样……”她的声音小了下去,若非为人所逼,她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的。 谁也不知道在给谢亦尘下药时她用了多大的勇气。 “哪里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支支吾吾地说:“反正就是不一样。” 谢亦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股闷气忽然散了几分。 她赶他走的样子,没有他从前赶她走时那样冷,那样硬。 声音软软的,带着心虚和紧张,还有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他更不想走了。 “你还没回答我,”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为什么睡不着。” 江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望着他,望着那双沉静幽深的眼,清楚地知道不能告诉他实话。 她眸光一闪,不答反问:“二郎,你逾矩了,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难不成,你真对我这个勾引你的,动心了?” 卧房瞬间安静了下去,原本有些旖旎的气氛陡然冷了下去,谢亦尘轻轻摩挲着指尖,良久后出声唤她,“江晚棠。” 他很少叫她全名,从前多数时是称呼长嫂,客气而疏离。 此刻他叫她的名字,那音低沉磁性,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她心上。 藏在被子里的手紧握成拳,江晚棠扬起一抹完美的笑,“二郎,你该唤我长嫂。” 谢亦尘瞬间黑了脸,胸膛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快,带起一阵风,吹得灯芯晃了晃,将那本书册收入袖中,咬牙切齿道:“我走了。” 谢亦尘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月白色的衣角在暮色里一闪。 江晚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明明是要赶他走的,他走了,她应该松一口气才是,事实却没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开心。 谢亦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背影清隽出尘,被暮色勾勒出一道孤峭的轮廓,“江晚棠。” “好好歇息,不要再熬夜了。熬坏了身子,没人心疼你。” 言毕,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江晚棠坐在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眼眶有些酸涩,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她拼命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亦尘说得对,一直这般熬夜不是长久计,她的身体会先扛不住,可到底要怎么才能不再梦到不该梦到的人呢。 她抱着膝盖坐在榻上唉声叹气,小满端了晚膳进来,见她这模样,在脚踏上坐下,“少夫人何事忧心?” 江晚棠抬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她,犹豫半晌后模糊地问:“小满,若有一人不受控制地进入你的梦,你却不想跟梦中人有所牵连,你当如何?” 小满愣了愣,没想过少夫人会问这种问题,梦都是假的,她每日起床便把昨夜的梦忘了个一干二净,从没为此烦忧过。 不过她也很快反应过来,“故少夫人这几日熬夜绣花,是不想做梦?” 江晚棠被她点破,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小满一直胳膊搭在榻边,见她默认,非常认真地替她排忧解难,“梦境如何,非人力所及,小满帮不了少夫人。” “不过小满听说相国寺的住持是得道高僧,天上地下无所不知,灵验得很呐。” “少夫人不妨寻个机会去相国寺问上一问,说不定住持能有解决之法。” 求神拜佛么?江晚棠抿唇,不是很信。 当初进侯府,她就常去替谢同光求平安,可他还不是战死了。 不过目前好似也确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她披上外袍下榻,行至桌边用膳,“也好,就明日吧,你替我备好车。” “是。”小满侍奉着她用晚膳,旋即又似想到什么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双手捧给她,“少夫人,这是今日婢子出门买糕点时有人塞到奴婢手中的,可奴婢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您看看?” 江晚棠闻言,从她手中接过信,信封上赫然写着谢亦尘亲启几个字,还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 想来是有人想给谢亦尘送信,但不知怎的竟送到了小满手中,小满打开看了,偏生又是个不识字的,兜兜转转将信送到了她手里。 第31章 替身 既是有主的信,她也没有要看内容的意思,又还给小满,“送去明竹院吧,这是二郎君的信。” 明竹院。 谢亦尘冷着一张脸回到书房,书房里没有点灯。 他站在黑暗中,手撑在书案边缘,指节泛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可那口气吐不出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书案后坐下,依旧没有点灯。 黑暗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安静得很。 可他的心静不下来,脑子里全是她,从前她来明竹院,从不遮掩自己的意图。 如今他想遂了她的愿,她却说不方便,她赶他走的样子,比自己利落多了。 谢亦尘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是欲拒还迎,还是真的不想见他? 谢亦尘的眉心拧得很紧,惊觉自己看不透她。 从前她主动靠近他,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如今她疏远他,他更猜不透。 她像一团雾,握不住也推不开。 想靠近她,她便往后退;想推开她,她又靠过来。 可如今,她到底是退了,还是没退? 他不舒服,心口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如鲠在喉。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前她来明竹院,他烦,如今她不来了,他更烦。 从前她纠缠他,他觉得是负担,如今她疏远他,他又觉得…… 觉得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谢亦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黑暗中,她的脸又浮现出来,她赶他走,证明他是个外人。 他确实是一个外人。 谢亦尘忽然睁开眼,那股闷气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抬手按了按眉心,按了很久,那眉头却怎么都松不开。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郎君。” 是千帆。 谢亦尘没有应声,他不想说话,不想见人,只想一个人待着。 千帆又叩了两下,声音带着几分犹豫:“郎君,有件事……” 他的声音冷冽如寒霜,一听便心情不好,“明日再说。” 门外沉默了一瞬,千帆似乎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是关于大少夫人的。” 谢亦尘搭在眉心的手顿住,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进来。” 门被推开,千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书房谢亦尘枯坐在黑暗里,壮着胆子去拿火折子。 谢亦尘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烛火亮起,昏黄的光将书房照出一片暖色,也照出了谢亦尘那张清隽的脸,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比平日里暗了几分。 千帆不敢多看,垂着头站在书案前,将一纸书信递给他,低声道:“郎君,这是少夫人身边那位小满姑娘送来的信。” 谢亦尘打眼一扫,目光划过信封上的谢亦尘亲启五字,伸手接过,取出信纸展开一看。 本以为是江晚棠有些不好言明之事才写了信来,谁料一目十行扫过,却是一封举报礼部侍郎将正妻当做心爱之人的替身,锁在后宅日日磋磨的信。 正妻得知自己是替身后寻了三尺白绫要上吊,又被救下了继续磋磨。 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后宅不宁,治家不严,有人知晓其中内情,或许是看侍郎夫人可怜,亦或是礼部侍郎的政敌,才写了这封举报信,想尽一切办法交到谢亦尘这个监察御史手中。 谢亦尘看了信,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替身二字上,没头没脑地想,江晚棠是否也把自己当成了谢同光的替身,故态度才会如此奇怪。 千帆见二郎君脸色变幻莫测,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郎君,大少夫人在信中说什么了?” “没什么。”闻言,谢亦尘回神,将信纸收好放进抽匣中,食指曲起轻轻敲在书案上,不疾不徐,“去把王妈妈叫来,就说我有事交代,旁的全都不必提起。” “是。” * 萧靖辞已经整整四天没有梦到她了,他几乎要疯了。 一股焦躁像火一样烧着,烧得他食不知味,坐立难安。 批折子时走神,议事时走神,上朝时,文武百官在底下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为何不再梦到她了? 她为什么不来?她出了什么事?她是不是不想见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萧靖辞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底下正在禀报河道工程的工部侍郎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下了朝,萧靖辞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福禄在门外守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本折子,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不是对梦中人消失的疑惑就是赏花宴那天在侯府后院看见朝他伸出手的那张脸。 萧靖辞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梦中人跟那张倔强的脸逐渐重合在一起,萧靖辞闭上眼,恨不得冲出去宫去好好质问一番。 他让福禄去查承宣侯府,查那个大少夫人,可查了这几天还没回来复命。 他只能等,可这等待,比任何一场战役都煎熬。 寿康宫。 太后这几日心情不错,上回假意病了那一场,皇帝终于松口选妃了。 可赏花宴已过了,她等了好几日,以为怎么着也该有点风声传出来,哪家的姑娘被看中了,宫里该准备选秀了,诸如此类的消息。 可等了又等,什么动静都没有。 太后又坐不住了,放下茶盏,对身边的苏嬷嬷吩咐道:“去,把福禄给哀家叫来。” 苏嬷嬷毕恭毕敬应了一声,亲自去请。 福禄来的时候,心里在打鼓,太后娘娘这时候召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要问什么。 他跪在寿康宫的地砖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靠在引枕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和蔼得很:“福禄啊,哀家问你件事,你如实说。” “奴才不敢欺瞒太后娘娘。” “那就好。”太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几日,皇帝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赏花宴上,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第32章 江晚棠是她的贵人 福禄的额头渗出了汗,他跪在那里,头垂得低低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 陛下的事,他不敢乱说,可太后娘娘问起来,他也不敢撒谎。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回太后娘娘,陛下只在赏花宴后让奴才……去查一个人。” 太后挑了挑眉,来了兴致,身体都坐直了几分:“谁?” 福禄的声音更低了,也不知自己今天说的话会不会变成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承宣侯府的大少夫人。” 太后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放下茶盏,瓷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福禄:“大少夫人?那不是谢同光的遗孀?” “正是。” 太后沉默,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福禄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太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下去吧。” 福禄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退下。 太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一个寡妇。 她的儿子堂堂天子,九五之尊,让福禄去查一个寡妇。 太后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意外,原以为皇帝不肯纳妃,是因为心里有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没想到,是一个寡妇。 怪不得他要说怎么选,选谁,凭他自己的主张。 若早知他想要的是个孀妇,她决计不会同意的。 一边是皇家血脉传承,一边是朝臣百官的笔墨喉舌,太后心里愁得发慌。 她按着眉心想了想,吩咐苏嬷嬷:“去备车撵,明日去相国寺上柱香。” 苏嬷嬷应声退下,没有多问。 翌日,天清气朗。 太后的车驾没有摆仪仗,只带了几个人,低调地出了宫。 相国寺在城东,香火鼎盛,平日里来上香的贵妇人络绎不绝。 太后今日来,不止是为了上香,更是为了见一个人,相国寺的住持,了因大师。 了因大师是得道高僧,京中许多人家遇到疑难之事,都会来请教他。 太后与他是旧识,此番前来,是想问问江晚棠与他儿子之间的因果。 马车在相国寺门口停下,苏嬷嬷先下了车,伸手去扶太后。 太后踩着脚凳,慢慢下了车,她今日穿得素净,宝蓝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着像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太。 她刚站稳,正要往寺门里走,一只狸花猫忽然从墙角的草丛里窜出来,直直地朝太后脚边冲过来。 “喵!” 太后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后仰去。 “老夫人!”苏嬷嬷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来不及了。 太后只觉得身子一轻,以为自己要摔倒在地,却被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不大,但很稳。 太后被扶着站稳,短短片刻,额头已渗出虚汗,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白,又很快稳定下心神。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她身侧,正关切地望着她。 那女子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裙,素净得像一朵不染尘埃的花。 发髻挽得简单,只簪了一支银簪,耳畔垂着小小的珍珠耳坠。 她的眉眼温柔如水,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老太太,您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苏嬷嬷几乎吓到心脏骤停,白着一张脸,慌忙上前扶住太后。 太后定了定神,笑道:“没事没事,多亏了你。” 那女子松开手,退后一步,轻轻福了福身:“老太太小心些,那猫跑得快,别惊着了。” 说罢便领着身后的丫环走进了相国寺,只留给太后一个遥遥的背影。 江晚棠没把这短短的插曲放在心上,她又是一夜未眠,连带着小满的精神状态也不大好。 只因昨夜江晚棠抓着她,教她识了大半夜的字,连梦里都在被她按着头读书。 小满总算能理解梦非梦是一件多么令人窒息的事。 江晚棠提着裙摆进了寺门,口中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今儿回府后你就认三十个字,晚上我要抽查的,不许懈怠。” 小满闻言都快哭了,提着竹篮恹恹应是。 一主一仆进了大雄宝殿,给菩萨上了香磕了头,想去见相国寺住持,却被沙弥告知,住持正在接待贵客不得闲。 偌大一个京城,心中有解不开的疑惑之人不止她一个,先来后到,她等便是。 了因大师的禅房在相国寺最深处,要穿过三重院落,绕过一株千年银杏,才能看见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太后让苏嬷嬷在门外候着,独自推门进去。 禅房里檀香袅袅,了因大师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盏素杯,像是早知有人要来。 “老夫人来了。”他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并没有起身。 太后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也不绕弯子:“大师,今日来,是想问一个人的事。” 了因大师看着她,苍老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老夫人不必问,老衲先问老夫人一句,今日入寺之前,老夫人是否得遇贵人相助?”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方才在寺门口那只忽然窜出来的狸花猫,那双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那张温柔如水的脸。 猫其实无甚好怕,只因当年怀上萧靖辞时,有人故意给她的宠物狸奴下了药,发起狂来,她差点落胎。 “确有此事。”她放下茶盏,看着了因大师,“一个年轻女子,扶了老身一把。” 了因大师点点头,垂下眼,手中的佛珠轻轻捻动,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便是老夫人的机缘了。” 太后的眉心微微一动,回想起那张脸,清丽动人,眼神明亮温柔。 “老衲观老夫人眉间有郁结之气,是为心事所困。今日那贵人,便是解开此结的钥匙。” 住持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老夫人所求之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必向外求,也不必向老衲问。那人是谁,老夫人心中已有答案。” 第33章 带恩人进宫 太后沉默片刻,了因的本事她是知道的。 既然他说那人是她心结的钥匙,那便一定是。 不管她是谁,先带回宫给儿子瞧上一瞧。 思及此,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颤了三颤。 只见了因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太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在何处,稍稍收敛情绪,起身向了因大师微微颔首:“多谢大师。” 了因大师双手合十,送她到门口。 太后走出禅房,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站在那株千年银杏下,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苏嬷嬷吩咐道:“去,把方才在寺门口扶老身一把的那个女子找来。” 苏嬷嬷愣了一下,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忙吩咐人去找。 太后站在原地,望着满树金黄的银杏叶,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儿的机缘来了。 江晚棠和小满并没有走远,两人在寺中散步,走得累了,便在庙中一株大榕树下坐了下来歇脚。 那榕树不知有几百年了,树冠遮天蔽日,洒下一片浓荫。 树下有石桌石凳,她坐在这里,望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心里难得地平静了几分。 这几日她不敢睡觉,生怕一闭眼就坠入那个梦里。 她不睡,那个人就不会来,她已经四天没有梦到他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江晚棠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失神地想着什么,悠扬的钟声响在耳畔,她的心也难得地沉静了下来。 “娘子,娘子。”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可让我好找。” 江晚棠抬起头,看见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站在她面前,笑容和蔼得很。 那嬷嬷穿着暗纹绸褙子,头上簪着金簪,气度不凡,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苏嬷嬷打量着她,越看越满意,这姑娘生得好看,气质也好,怪不得太后娘娘喜欢。 “我们老夫人想请娘子过去坐坐,说是方才多亏了娘子扶了一把,想当面道谢。”苏嬷嬷的声音温和有礼。 江晚棠微微一愣,想起方才在寺门口那位差点摔倒的老太太,想着闲来无事便点了点头,带着小满跟着苏嬷嬷去了。 太后在银杏树下等着,看着那年轻女子从榕树下走过来,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拂动,像一朵云,眉眼温柔,气韵沉静,越看越觉得顺眼。 江晚棠走到她面前,轻轻福了福身:“老太太,您没事吧?” 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没事没事,多亏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姓江,夫家姓谢。” “谢家的?”太后突然拧眉,眼神晦暗起来,这才看清她梳着个妇人发髻,眼前一黑,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你是承宣侯府的?” 江晚棠微微一愣,不知这位老太太为何知道她的身份,却还是点了点头:“是。” 太后没有再问,一口老血哽在喉头,有一瞬间,她都要怀疑今日这一切是眼前女子跟了因联手做的一场戏。 她认认真真地看着江晚棠,上上下下,似乎要将人剥皮拆骨,看得江晚棠不免也有些紧张了起来,总觉得自己成了案板上的肉。 半晌后,太后闭了闭眼,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再一次变脸,扬起一个和煦的笑。 握着江晚棠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好孩子,今日若不是你,老身这把老骨头可就要摔坏了。这份恩情,不能不报。” 江晚棠连忙摇头:“老太太您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当什么恩情。”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老身来说可不是。”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慈爱,“走,跟老身回去,老身得好好谢谢你。” 江晚棠愣住,转身向了因住持的房间看了眼,“老太太,那个,我其实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太后已经牵着她往外走了,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苏嬷嬷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示意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老太太,真的不必……”江晚棠推辞,不过举手之劳,她实在不想跟别人有什么牵扯。 太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和慈爱:“怎么,还怕老身把你卖了不成?” 江晚棠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其实还真有点像。 太后在前头牵着,苏嬷嬷在后推着,强硬地将人推上了马车。 就连小满也被两个嬷嬷扶着上了另一辆马车,她一头雾水,眼睛眨巴眨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车帘放下那一刻,江晚棠心有所感地顺着车帘缝隙往外一瞧,了因住持不知何时站在廊下,一手转动着佛珠,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江晚棠坐在车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位老太太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连马车都是上好的楠木打造,车帘用的是织金锦,绝不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太。 她是谁?要带自己去哪里? 她偷偷看了一眼窗外,马车进了城,却没有往城里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一条宽阔的官道。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老太太,我们这是去哪里?” 太后靠在车壁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快到了,别急。” 马车没有停,宫门越来越近,朱红色的大门在阳光下泛着光,巍峨的城楼投下巨大的阴影。 江晚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里全是汗。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苏嬷嬷先下了车,掀开车帘,太后牵着江晚棠的手,慢慢下了车。 江晚棠站在宫门前,抬起头,望着那扇巍峨的大门,望着门内层层叠叠的宫殿,和那望不到尽头的朱红墙、金黄瓦,脑子嗡了一声。 太后站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副呆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吓着了?” 江晚棠转过头,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老太太,她唇边挂着一抹慈爱的笑,眼底闪过几分促狭的光。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第34章 真相 “您……您是……” 太后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慈爱:“哀家是皇帝的母亲。” 江晚棠的脸色并不像太后所预料的那般高兴,而是刷地白了。 太后看着她那副模样,牵着江晚棠的手往宫门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别怕,哀家又不吃人。” “你救了哀家,哀家带你回宫住几日,好好谢谢你,有什么好怕的?” 江晚棠被她牵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她是太后,她把自己带进了宫。 那…… 那个人呢? 那个人也在宫里,她不敢再往下想。 进了宫门没多远,太后又带着江晚棠上了撵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回了寿康宫。 江晚棠心绪复杂万分,最后只剩快要压制不住地狂喜和激动。 她救了当今太后,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太后还说要报答她。 她苦苦寻求的活路这不就来了吗? 若是能求得太后开口,助她和离,便是林婉玉也奈何不了她。 思及此,江晚棠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太后察觉到了,却以为她在害怕,拍着她的手安抚她:“江娘子,别害怕,有哀家在,这宫里无人敢对你不敬。” 苏嬷嬷在太后的示意下将寿康宫东偏殿收拾出来给江晚棠和小满住,又叫了宫人去准备吃食。 直到满殿宫人退下,江晚棠和小满两人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若仔细看,还能看到小满颤抖着的胳膊。 好半晌后,小满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少,少夫人,咱们今天……” 她绞尽脑汁地回想自己有没有对太后做出什么不敬的举动,而后猛地狂笑出声,恨不能当场跪下磕两个头,“幸好咱们出门上香,幸好……” 走运了,祖坟冒青烟了,相国寺果然灵验!!! 小满的话还没说完,被江晚棠一把捂住了嘴。 她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眉眼间的笑意始终挥散不去,“谨言慎行。” 小满这才收敛,缩着脖子四处张望一眼,揉了揉脸颊,将所有的兴奋压下,凑近江晚棠低声道:“少夫人,若能得太后赏识,往后主母便不敢再磋磨您了。” 实不相瞒,江晚棠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她熬了个通宵,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睡觉,身体实在疲乏得紧,随意答了两句,便上床睡觉去了。 正殿里,太后沐浴焚香,穿上繁复的衣裙,倚在贵妃榻上喝了口茶吩咐道:“去请皇帝今晚来用晚膳,正好见见哀家的救命恩人。” 自从听了了因的话之后,她便打定了主意,不管这江晚棠是何人物,为了皇室延绵子嗣,她都要把她和萧靖辞凑成一对儿。 “是。” * 王妈妈跪在明竹院书房的地砖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二郎君这副模样,那张脸还是清隽温润的,可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盯着她的时候,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谎,主母的盘算,二郎君想知道的事,她一个字都不敢瞒。 “是……是主母的意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主母说,大郎君走得早,没留下个血脉,侯府的香火不能断……便让少夫人,让她……” “让她什么?”谢亦尘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心中已经了然。 王妈妈咬了咬牙,如实答道:“让她去明竹院找二郎君,下药怀上孩子,当做大郎君的孩子来养。”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谢亦尘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他想起那碗鸡汤,想起那夜的燥热,想起她推门而入时那双水汪汪的眼。 他以为是她不知廉耻,自轻自贱,不甘寂寞,原来是她被逼的。 怪不得她对他的态度反复无常,怪不得小满看他的眼神中藏着恨。 “还有呢?”他的声音更淡了,淡得像一层薄冰。 王妈妈不敢再瞒,把能说的都说了:“主母说,只要少夫人肯做这件事,就给少夫人和离书,退还嫁妆,放她回江南去。” “少夫人起初不肯,主母就拿她房里的女使婆子和江南的家人威胁她……少夫人没办法,才答应的。” 谢亦尘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节泛白,“赏花宴那天的事呢?” “那日……少夫人的葵水来了,主母发现少夫人没有怀上,一怒之下就……就让少夫人在后院罚跪。” “老奴劝过主母,可主母正在气头上,老奴也不敢再多嘴……” 闻言,谢亦尘冷嗤一声,“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此言一出,王妈妈额头冷汗涔涔,连连磕头饶命,“二郎君明察,老奴只是听主母吩咐行事。” “出去。”王妈妈如蒙大赦,正欲起身,便听谢亦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些事最好烂在你肚子里,若是泄露了半点风声,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是,老奴明白。”王妈妈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谢亦尘一个人坐在那里,坐了许久。 他想起她第等在廊下给他送鸡汤,僵硬的表情和一闪而过的愧疚。 想到他让她滚,暗讽她自轻自贱,她却没有动怒,只是眼神有一瞬间的灰败。 谢亦尘闭上眼,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是自轻自贱,她是在救她身边人的命。也不是不知廉耻,只是被逼得无路可走。 她被迫向他靠近的时候,心里该有多屈辱,多难堪? 哪怕他那样羞辱她,她也不解释。 谢亦尘睁开眼,望着那盏孤灯,喉结微微滚动。 他忽然想起她昏倒那天,他从地上抱起她,她轻得像一片羽毛,那纤细的骨头硌在他掌心,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一夜,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灯芯剪了又剪,燃尽了一盏,又点上一盏,那张脸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江晚棠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是假的。 第35章 错过 她从来没有一句真话,他也从来没有给过她机会说真话。 谢亦尘心头大恸,只恨自己什么都不清楚便对她恶语相向。 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的时候,谢亦尘还坐在书案后。 千帆轻轻叩门,提醒他该上朝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灯盏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散在晨光里。 谢亦尘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上朝的时候,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朝政上,萧靖辞在上面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进去,只把参礼部侍郎的折子交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朝后回府去找她,当面问清楚。 问她被逼了多久,受了多少委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谢亦尘等了整整一个早朝,散朝的钟声敲响时,他第一个走出了太和殿。 千帆在宫门口牵着马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谢亦尘翻身上马,往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侯府,他径直往韶光院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院门半掩着,他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株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走到上房门口,门没有锁,推门进去,卧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好了,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可那人不在,连小满都不在。 谢亦尘站在空荡荡的卧房里,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他转身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有洒扫的婆子经过,他叫住她:“大少夫人呢?” 婆子连忙行礼:“回二郎君,大少夫人一早带着小满姑娘去相国寺上香了。” 谢亦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婆子行了个礼,退下了。 谢亦尘离开韶光院,在江晚棠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着,这一等,便从日中等到日暮。 阳光从头顶渐渐西移,谢亦尘就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不知自己等了多久,直到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他只想今日一定要见到她。 千帆来寻他的时候,见他挺拔却僵硬地坐在石凳上,暮色将他的衣袍染成昏黄色。 他愣了一下,走上前低声道:“郎君,宫里来人了。” 谢亦尘抬起头。 “说是大少夫人在相国寺救了太后娘娘一命,太后娘娘感激不尽,遣人送了好些赏赐来,还说要留大少夫人在宫里小住几日。” 谢亦尘的瞳孔微缩,心尖蓦地一刺,有些怅然若失,总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千帆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郎君,回去吧,大少夫人今日不会回来了。” 谢亦尘等了一天,等来的却是这个消息,他站起身,石凳冰凉,衣袍都被夜露打湿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明竹院走去,脚步很快,月白色的衣角在暮色里翻飞。 * “谢少夫人,谢少夫人。” 江晚棠是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黄的烛光,还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正弯着腰轻声唤她。 她愣了一瞬,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便看见了头顶那陌生的帐幔,织金的、绣着五福捧寿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猛地坐起身来,那小宫女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旋即又笑着上前:“谢少夫人,太后娘娘请您去膳厅用晚膳。” 江晚棠这才想起来,她在宫里,太后把她带回了宫,安排在这间偏殿里歇。 她太累了,沾枕便睡了过去,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闻言,她连忙掀开被子要下榻,还没等她脚踩到地上,一群宫女端着托盘走鱼贯而入。 “谢少夫人不必动,奴婢们来伺候您。”宫女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说话间已经蹲下身去替她穿鞋。 江晚棠有些不自在,想说不用,可话还没出口,另一个宫女已经利落地替她宽了外裳,动作又快又轻,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她只好由着她们摆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换衣裳、梳妆匀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被收拾得妥妥帖帖。 小宫女替她插上最后一支珠钗,退后一步看了看,笑道:“谢少夫人真好看。” 江晚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发髻梳得端庄,簪着太后赏的白玉簪,耳畔垂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比在侯府时不知精神了多少。 可她还是有些不安,就只是扶了一下而已,需要这么隆重的报答她吗? 她跟着引路的宫女出了偏殿,穿过长长的回廊,往膳厅走去。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将整条回廊照得通明,远处的宫殿在夜色里层层叠叠,巍峨得像山一样。 江晚棠不敢多看,低着头跟着那宫女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深宫里会遇见什么,也不知道太后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是隐隐觉得,今晚这顿饭不会那么简单。 膳厅很大,灯火通明,可偌大的餐桌前只坐着太后一个人。 太后穿着一身常服,紫檀色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嵌红宝的簪子,整个人雍容华贵,与白日里在寺门口差点摔倒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她见江晚棠进来,脸上便漾开了笑:“来了来了,快坐,饿了吧?” 江晚棠规规矩矩地行礼:“给太后娘娘请安。” “行了行了,别多礼了。”太后摆摆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就咱们两个人,不必拘束。” 江晚棠依言坐下,桌上摆着十几道菜,冷热荤素,汤羹点心,摆满了整张桌子,可太后没有动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睡得好吗?可还习惯?” “多谢太后娘娘,一切都好。”江晚棠连忙点头,面上笑意吟吟。 可因着萧靖辞的缘故,她如坐针毡,只想赶紧讨了恩典家去,不想在皇宫多待哪怕一秒,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就好。”太后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碟子里,“尝尝这个,御膳房做的,比外头的好吃。” ? ?萧靖辞:你没听朕在说什么,那太巧了,朕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想睡觉。(求追读~) 第36章 人在宫里 不怕不见 江晚棠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入口即化,她却食不知味。 太后也不着急,一边慢慢喝茶,一边跟她闲聊,江晚棠一一答了,声音轻轻的,低眉顺眼。 聊了一刻钟的功夫,外头还没动静,太后眉心越皱越紧,抬头朝站在一旁的苏嬷嬷使了个眼色。 苏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太后继续跟江晚棠闲聊,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江晚棠有些饿,可太后没动筷,她也不敢动,只好端正地坐在那里陪着太后说话。 御书房,福禄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太后娘娘那边派人来催了。说是今日救下太后的那位娘子也在,让陛下去见见。” 萧靖辞坐在御案后,头也没抬:“不去。” 他心情极差,几天没有梦到那个人,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母后让他去用膳,不过还是老把戏罢了。 说什么感谢救命恩人,无非是又想让他见哪个贵女,逼他纳妃。 他不想去,也不愿去。 “就说朕政务繁忙,改日再亲自去谢。把库房里那柄白玉如意找出来,还有那套红宝石头面,一并送过去,算是朕的谢礼。” 福禄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看着萧靖辞那张冷得像冰的脸,到底没敢多嘴,行礼退了出去,吩咐人去办。 寿康宫的膳厅里,太后已经跟江晚棠聊了小半个时辰。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门口看,可那扇门始终关着,没有人来。 又过了一刻钟,苏嬷嬷带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走进来,“太后娘娘,陛下政务繁忙,无暇来寿康宫陪您用膳。” “但得知谢少夫人今日搭救了太后娘娘您,特意遣人送了好些赏赐来呢。” 太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那僵滞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又很快恢复了笑意,可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行,东西都送到偏殿去。” 说罢挥了挥手,才转头对江晚棠笑道:“咱们吃吧。” 江晚棠点了点头,心中暗自庆幸萧靖辞没来,她终于可以安心吃饭了。 没人告诉她宫里还有这么多规矩,用膳前还要聊半个时辰的天。 晚膳用了一个时辰,太后很健谈,天南地北地聊,从江南的风物聊到京中的趣事,从她年轻时候的事聊到皇帝小时候的糗事。 江晚棠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太后说什么她都乖乖地听着,不插嘴,不追问。 太后越看越满意,这姑娘性子好,温温柔柔,安安静静,不卑不亢。 可惜就是命不太好,嫁了个短命鬼。 但没关系,她擅长改命。 晚膳撤下去的时候,太后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在宫里好好住几天,哀家带你转转。” 江晚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拒绝便听太后继续道:“不许推辞。” 没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福身道谢,由宫女引着回了偏殿。 太后一个人坐在膳厅里,望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苏嬷嬷上前给她添了茶,低声道:“娘娘,陛下那边……” “算了,”太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他就是那个脾气,逼不得。” 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笑了笑:“不过没关系,人在宫里,还怕他不见?” 苏嬷嬷没有接话,太后靠在椅背上,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倒要看看,她那个倔驴一样的儿子能躲到什么时候。 思及此,她勾了勾手指,示意苏嬷嬷靠近,在她身旁低语两句,苏嬷嬷听着听着,露出一副您真厉害的表情,旋即点了点头。 江晚棠一夜未眠,躺在柔软得不像话的锦褥上,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万千思绪翻来覆去地搅得她心神不宁,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才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 可刚闭上眼,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谢少夫人,谢少夫人?” 是苏嬷嬷的声音。 江晚棠连忙坐起来,理了理鬓发,应了一声。 苏嬷嬷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铜盆巾帕的小宫女,脸上堆着和蔼的笑:“谢少夫人昨夜歇得好吗?” 江晚棠不好说一夜没睡,只点了点头。 苏嬷嬷笑道:“那就好。太后娘娘说,今儿天气好,让老奴带少夫人去御花园逛逛。” 江晚棠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推辞,她一夜没睡,头昏昏沉沉的,只想好好躺一会儿。 可话还没出口,苏嬷嬷已经让宫女上前伺候她梳洗了,“太后娘娘最喜欢用晨露烹茶,每年这个时节都要收集些花瓣上的露水。” “今儿正好少夫人在,一起去瞧瞧,也算是帮太后娘娘一个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晚棠不好再推辞,由着宫女们替她梳洗更衣,换了身鹅黄色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很是清丽出尘。 苏嬷嬷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领着她出了寿康宫。 御花园里的桃花谢了,海棠开着,芍药含着苞,月季吐着蕊。 晨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般的光斑。露珠缀在花瓣上,晶莹剔透的,风一吹便滚落下来,沁出一片湿润的清香。 江晚棠跟着苏嬷嬷在花圃间穿行,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 她彻夜没合眼,此刻被晨风一吹,只觉得脚步都有些发虚。 苏嬷嬷并没察觉,递给她一个小瓷瓶,指着一片开得正好的芍药花丛:“少夫人,那边的露水最多,您去那边收着,老奴去那头。” 江晚棠点点头,接过瓷瓶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花瓣上的露珠。 露水凉凉的,沾在指尖上,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专心地做着这件事,没有注意到苏嬷嬷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开了,也没有注意到四周安静得有些异常。 萧靖辞今日心情依旧不好,昨夜又没有梦到她。 整整五天了,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那股焦躁烧得他浑身难受,连早朝时都走神了好几次。 ? ?先发一章,如果pk过了再补一章~ 第37章 躲避 下朝后,他从金銮殿出来,没有坐御撵,慢慢地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花园很安静,他沿着花径往前走,绕过一座假山,经过一处圆形花圃时,没有看到花圃那边蹲着一个人,不轻不重的一脚迈了出去。 江晚棠正专心致志地收集着芍药花瓣上的露珠,她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 正要站起来换个姿势,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力道不轻,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花圃的石沿上,手里的瓷瓶飞出去,啪的一声碎在青石板上。 收集了小半个时辰的晨露淌了一地,很快就渗进了石缝里,什么都没有了。 江晚棠的脑子嗡了一声,她熬了一整夜,头昏脑涨,蹲了这么久,腿也麻了,好不容易收了大半瓶露水就这么毁了。 一股火气噌地蹿上来,烧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撑着花圃边缘站起来,转过身就要骂人。 一转身,她就看见了那张脸。 冷峻如刀裁的眉眼,明黄色的朝服,负手而立站在那里。 他比她高出许多,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意外,有震惊,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江晚棠的脑子一片空白,方才的困倦、疲惫、火气,全都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脑海中炸开,他怎么在这里! 她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腿一软,差点又跌坐回去。 江晚棠指尖冰凉,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她忘了行礼,忘了说话,忘了一切该做的事,只是那样仰头望着他。 萧靖辞也是一愣,垂眸看着这个从花圃后面冒出来的女子。 她穿着鹅黄色及地长裙,脸颊微红,眼睛很亮,湿漉漉的,像是被露水洗过,此刻正望着他,目光里有惊惶,有恐惧,还有一丝他看不透的光。 是她。 是承宣侯府那个大少夫人,是在回廊上朝他伸手的那个女子。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萧靖辞张了张口,正要说话,江晚棠忽然转过身提着裙摆一溜烟跑了。 她跑得很快,裙摆在晨风里翻飞,鹅黄色的身影像一只受惊的蝴蝶,踉踉跄跄地穿过花圃,消失在花径尽头。 瓷瓶的碎片还散落在青石板上,晨露的痕迹也还在,阳光照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 萧靖辞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福禄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陛下,您没事吧?” 他回过神,目光却没有收回,不答反问:“她怎么在宫里?” 其实他更想问,她跑什么,是不是认识自己。 还是说,她早就认出了自己所以才会跑? “啊?”福禄张了张口,其实他也不认识那是谁,忙道:“奴才这便派人去查。” 福禄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陛下,这是您让奴才调查的谢少夫人的消息。” 萧靖辞闻言,几乎是从他手中将信纸抢过来的,展开信纸一目十行扫过。 江晚棠不知道苏嬷嬷她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寿康宫的。 她只记得自己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地冲进偏殿,反手就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撞得她生疼。 江晚棠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脸颊烫得像火烧,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念头都抓不住,只剩下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烦躁地挠了挠头,有些后悔自己落荒而逃的举动,反正他又不知自己是谁,她跑什么呢。 这不是此地无银么。 烦死了。 可那股后怕和慌乱还是止不住地从心底涌上来,混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搅得她头昏脑涨。 心跳得太快,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江晚棠踉踉跄跄地走到榻边,连外衣都没脱就躺了下去,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 脑子里还在嗡嗡地响,萧靖辞那双眼睛,那张脸,低头看她时微微蹙起的眉心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她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可越是想甩掉,就越是清晰。 他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觉得她奇怪?会不会派人来查她? 江晚棠翻了个身,将被子蒙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昏沉沉的倦意终于压过了慌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而后便沉沉地坠入了黑暗中。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仿佛只是闭眼一瞬,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谢少夫人?谢少夫人?”是苏嬷嬷的声音,温和又恭敬,“该用午膳了,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江晚棠缓缓睁眼,她的头还是发昏,身子也软绵绵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她撑着床榻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缓了缓,正要应声,苏嬷嬷又补了一句:“陛下也在呢,说是特意来谢少夫人昨日的救命之恩。” 江晚棠猛地睁开眼,手不自觉攥紧被角。 三郎也在。 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想起今早在御花园里的狼狈,想落荒而逃的蠢样,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不能去。 江晚棠并非善于伪装之人,在萧靖辞面前,她怕自己会露馅儿。 “谢少夫人?”没听见动静,苏嬷嬷又唤了一声。 江晚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苏嬷嬷,我……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再躺一会儿。” “烦请您替我跟太后娘娘说一声,我晚些再去给她请安,就不去用饭了。” 门外沉默了一瞬,苏嬷嬷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后才应道:“那少夫人好好歇着,老奴去回禀太后娘娘。” 脚步声渐渐远去,江晚棠松了口气,整个人又软软地靠回床头。 她不想再继续待在宫里了。 得找个萧靖辞不在的机会向太后请辞。 第38章 江娘子,你认识朕 苏嬷嬷回到膳厅时,太后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 萧靖辞坐在对面,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太后娘娘,”苏嬷嬷躬身道,“谢少夫人说她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再躺一会儿,晚些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微微蹙眉,忽然抬头看了萧靖辞一眼,目光里带着试探。 想必江晚棠说身子不适只是个借口,只是不想跟萧靖辞见上面罢了。 看来,她这儿子也不是招所有女子的欢喜。 如此想着,太后竟觉着有几分好笑。 萧靖辞眯了眯眼,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 “不舒服?”太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哀家去看看。”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朕也去。” 太后脚步一顿,唇角微微弯起,却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激动,语气淡淡的:“那便一起吧。” 萧靖辞站起身,跟在太后身后。 苏嬷嬷在前头引路,心里暗暗咂舌,她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从未见陛下对哪个女子这样上心过。 今早她躲在暗处看,陛下在御花园里撞见了谢少夫人,追都不追,只站在那里发呆。 如今人家姑娘说身子不舒服,他要跟来看。 江晚棠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以为是苏嬷嬷又来催她用膳,正要开口推拒,门已经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太后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呼吸一滞,萧靖辞站在太后身后,身着玄色暗纹常服,负手而立,冷峻的脸上面无表情。 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微微眯着眼,充斥着探究,像是要将她看穿。 江晚棠的脑子嗡了一声,连忙掀开被子要下床行礼。 太后快走几步按住她的肩:“别动别动,病着就别多礼了。” 太后的手很暖,力道也不轻,江晚棠动弹不得,只好坐在榻边,低着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犀利的,沉甸甸的,像是有实质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 江晚棠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绞得指节泛白。 萧靖辞站在太后身后,坦然地看着她。 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绞着袖口的纤细手指。 她在紧张。 今早在御花园里,她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如今他站在这里,她连头都不敢抬。 他想起梦里那个人,那个会攀着他的脖颈,会咬他,声音软糯糯的人。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吗? 闲话两句,太医就到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恭恭敬敬地给太后和陛下行了礼,然后上前给江晚棠诊脉。 江晚棠没想到自己随口一个借口,竟让太后放在了心上,连太医都找来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心底却软软的,好似已经很久不曾感受过这般温暖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若是林婉玉得知她不好,只怕会求神拜佛希望他赶紧死。 她抿唇伸出手腕,太医置了脉枕,又搭了手帕,这才给她诊脉。 太医闭目凝神片刻,松开手,转身禀报道:“回太后娘娘、陛下,这位娘子身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气血不足,身子虚了些,好好调养几日便好。” 太后松了口气:“那便好。” 太医收拾着药箱,又补了一句:“娘子平日里多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对身子有好处。” “另,放宽心,别想太多,庸人自扰反倒伤身。” 庸人自扰。 江晚棠的睫毛颤了颤,太医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困扰着她的所有烦恼,都是庸人自扰么? 萧靖辞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见她低着头,绞着袖口,耳根泛红,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让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怕他?为什么怕他? 太后看看江晚棠,又看看萧靖辞,忽然笑了:“行了,既然没什么大碍,哀家就放心了。” “晚棠,你好好休息,哀家让人把饭食给你送过来。” “皇帝,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萧靖辞淡淡打断:“母后先回吧,朕好好向江娘子道一声谢。” 此言一出,江晚棠陡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萧靖辞。 太后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点了点头:“也好,那皇帝替哀家好好谢谢晚棠。” 说罢,她带着苏嬷嬷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对上萧靖辞的目光,江晚棠呼吸有些困难,弱弱地低下头去。 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下来? 太后都走了,他为什么还不走? 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向她走来,江晚棠的心跳随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加速,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她只看见一角玄色的衣袍,还有一双玄色的靴子,离她不过两步的距离。 “你怕朕?”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和梦里一模一样。 江晚棠的睫毛颤了颤,压低嗓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没有。” “那为什么不抬头?” 她咬着唇,慢慢抬起头。 萧靖辞的俊脸就在眼前,眉眼冷峻,眼眸深邃,薄唇微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似被一双大手死死掐住,旋即又拼命地跳起来。 江晚棠只看了一眼,便想移开视线,可那道目光像是有引力,将她的目光牢牢吸住。 萧靖辞看着她,她湿漉漉的眼眸像是直直地望进了他的心底,无名指处的朱砂痣无端发起烫来,烫得他神志愈发清明。 他轻轻勾唇,扬起一抹邪魅的笑,忽然开口:“江娘子,你认识朕?” 第39章 求太后恩赐和离 江晚棠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回答:“不认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回答得太快,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萧靖辞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心微微蹙起:“不认识?” “不认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民妇自幼在江南长大,嫁进侯府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认识陛下这等人物。” “那为何见了朕就跑?” 江晚棠的手指又绞紧了被角,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天子之姿,高不可攀,民妇不敢直视,怕……怕冒犯了陛下。” 萧靖辞闻言嗤笑一声,即便她刻意压着嗓子,他也已从心底认定她便是梦中的美娇娘。 她在梦里咬他的时候,可没见半点不敢。 她说谎的样子太明显,那股烦躁又从心底涌上来。 怪不得她总不愿意说明自己的身份,原是已嫁了人的。 分明答应了要见他,真见了却处处躲着他。 难不成他堂堂天子还比不上一个短命鬼? “你丈夫是谢同光?” 江晚棠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点了点头:“是。”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待你可好?” 江晚棠闻言一愣,她连谢同光的面都没见过,成亲当日他便出征。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战死沙场,只知道他是侯府嫡长子,原是承袭了爵位的。 至于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声音是什么样,笑起来是什么样,她一概不知。 待她好不好?她想,大抵是不好的,否则怎会在新婚夜便弃她而去,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让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可他死了,身死债消,她便不怨他了。 她沉默良久,久到萧靖辞的眉心越蹙越紧。 他以为她是伤心不愿提,在怀念亡夫。 可江晚棠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民妇没见过他。成亲当日他便出征了,两月后便传来噩耗。” “民妇……没什么好说的。” 这些事萧靖辞已经调查到了,他想起那天在侯府后院看见她,跪在青石板上,脸上有巴掌印,穿着打扮像个丫鬟。 没有感情也好,江晚棠应当不会替亡夫守节。 思及此,萧靖辞突觉自己很是卑劣,“江晚棠。” 她抬起头,瞧见他精致的凤眸中褪去了冷冽的咄咄逼人,她的心情莫名平复了几分,也不像方才那般害怕了。 “朕晚上会来寿康宫用膳。”他淡淡开口:“希望到时能见到你。” 江晚棠呼吸一滞,心跳又乱了。 她想拒绝,想告诉他她不想去,不想见他,可话到嘴边,想起他在梦中缠人的模样,不知怎的羞红了脸,只好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 九个月夜夜相伴,她脸皮有多薄他是晓得的。 萧靖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声音温润缱绻,像是回到了梦里,“晚膳时给你带好吃的。” 门在身后合上,偏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江晚棠坐在榻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了引枕上,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怀疑萧靖辞已经猜到了自己是谁,如此一想,她便更不能继续留在宫里了。 江晚棠拍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穿戴整齐到厢房去找小满。 进了宫后,小满也成了半个客,侍奉江晚棠的人物落在宫人身上,她便窝在房间里识字。 见少夫人来寻她,很是高兴地放下笔跑了过来,“少夫人。” “小满,跟我走,咱们去求太后娘娘的恩典,然后马上离宫。” 小满闻言一愣,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乖乖地点头应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江晚棠的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走慢了就会反悔。 她的心跳得很快,却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要离开侯府,离开京城,回江南去。 太后正在暖阁里喝茶,见她来了有些意外:“晚棠?怎么不好好歇着?” 她看见江晚棠的脸色,便挥了挥手,让苏嬷嬷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 江晚棠走上前,端端正正地在太后面前跪了下来。 太后的眉心微微蹙起:“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江晚棠没有起身,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声音轻柔却很稳:“太后娘娘,民妇想求您一个恩典。” “便是娘娘觉着民妇胁恩图报也罢,民妇只求这一个恩典。” 太后看着她,沉默片刻:“你说。” “民妇想跟谢同光和离,离开侯府,带走属于自己的嫁妆。” 她的嫁妆并不多,可每一样都是父母对她的心意,她要走,也要把嫁妆带走。 太后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江晚棠,她瘦瘦弱弱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可表情很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在内心道了声好,和离好,便是往后江晚棠入了宫,她儿子也不会背上个君夺臣妻的骂名。 可她还是不得不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江晚棠的声音没有犹豫,“民妇嫁进侯府一年,从未见过谢同光一面。” “他在世,民妇是摆设,他走了,民妇是累赘。侯府容不下民妇,民妇也不想再待下去了。求太后娘娘成全。” 说罢,江晚棠双手交叠在额头,行了个大礼。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江晚棠脸上,觉得有些心酸。 这孩子短短几句话,她便明白她在侯府受了很多委屈。 “哀家可以答应你。”太后终于开口,江晚棠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要等一等。”太后的声音温和却认真,“同光战死还不到一年,他是有功之臣,没有他,西洲收不回来。” “且,侯府的孝期还没过,这时候下旨准你和离,那些将脑袋悬在裤腰带,保家卫国的武将心里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朝廷凉薄,觉得哀家凉薄。” “哀家倒是无所谓,只怕寒了他们的心,更败坏了你的名声。” “你从不曾对不起侯府任何人,却要因此背上骂名,你甘心?” 第40章 吓跑了她 江晚棠的睫毛颤了颤,她当然不甘心。 她可以不要脸,爹娘还要。 “哀家不是不帮你,”太后放缓了声音,“只是这件事,不能急。” “再等三个月,一年期满,哀家亲自下旨,准你和离,退还嫁妆。到时风风光光地走,谁也说不出一句闲话。” 三个月。 江晚棠垂下眼,她已经忍了好几个三个月,不在乎再多忍这三个月,便乖顺地点了点头,不愿太后为难:“民妇明白。” 太后看着她这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只玉佩。 温润的和田白玉雕着如意纹,系着绛紫色的穗子,她拉过江晚棠的手,将玉佩放在她掌心。 “这是哀家的贴身之物,先帝赐的。你拿着它,就当是哀家给你的信物。好让你安心,也向你保证,哀家决不食言。” 那玉佩温温的,还带着太后的体温。 江晚棠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攥紧了它,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伸手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又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碎发:“傻孩子,哭什么。” “待你离开侯府,哀家再给你另配一门顶顶好的婚事。” 江晚棠抿唇摇了摇头,酸涩顷刻间消散殆尽。 “不劳太后娘娘费心。”她收好玉佩,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太后娘娘,民妇在宫里叨扰太久了,该回去了,特来向娘娘辞行。” 太后怔愣一瞬,声音里藏着几分不舍和深意,“这就走?” 她偏头看了眼外面天色,“天色已晚,何故如此匆忙。哀家在这宫中寂寞,你多陪陪哀家。” “民妇身份低微,能得太后娘娘喜爱已是此生幸事,不好再给太后娘娘添麻烦。” 见她一再推辞,太后思索片刻,决定最后下一剂猛药,“也罢,你如今是侯府的人,哀家不好留你太久。” “不过,怎么也得陪哀家过了今日,明儿一早,哀家派人送你回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晚棠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那民妇便叨扰了。”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这有什么叨扰的,有你陪着哀家,哀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江晚棠勉强笑了笑,起身告退。 其实她是想多陪陪太后的,可一想到待在宫里就有随时碰见萧靖辞的可能,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出暖阁时,苏嬷嬷正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笑着行了礼。 江晚棠朝她微微颔首,带着小满往回走。 好容易熬到向晚时分,晚膳摆在寿康宫的正殿里。 太后坐在上首,萧靖辞坐在左侧,江晚棠坐在右侧。 三个人,一张桌子,几十道菜,灯火通明,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江晚棠从坐下那一刻起就没有抬过头,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小口小口地用饭。 萧靖辞坐在对面,从她进殿到现在,她连一眼都没看过他。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皮肤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楚。 气氛有些微妙,太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唇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 福禄忽然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躬身在他耳旁低语:“陛下,您让奴才去京城第一楼买的菜,奴才给带来了。” 萧靖辞淡淡应了声,示意他放下。 本是为了哄江晚棠开心叫人去准备的,可她却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纯粹把他当成了空气。 如此一想,他不免有些气闷,脸色也阴沉了下去。 福禄将食盒里的菜端出来,献宝似的摆到江晚棠面前。 松鼠鳜鱼,龙井虾仁,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碟定胜糕,都是江南的菜式,摆盘精致,还冒着热气。 江晚棠怔愣一瞬,想到萧靖辞说过的话,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睫毛颤了颤:“多谢陛下。” 萧靖辞没理她,只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还是冷着一张脸。 太后在一旁笑道:“皇帝有心了,知道你是江南人,特意让人去买的。尝尝看,正不正宗?” 江晚棠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送进嘴里,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甜,藕的脆嫩,是她小时候最爱的味道。 她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很好吃。” 萧靖辞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唇角,心里那股烦躁忽然散了些,她喜欢吃就好。 京城第一楼的菜色确实好吃,她慢慢地吃着,没有注意到萧靖辞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也没有注意到太后已经放下了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萧靖辞看她吃饭觉得有趣,忽然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龙井虾仁放到江晚棠碗里。 江晚棠看着碗里那块虾仁,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忽然呛住,一口饭噎在喉咙里,猛地偏过头以帕捂唇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慢点吃。”太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江晚棠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太后娘娘,陛下,民妇吃饱了,先告退了。” 她的声音小小的,还有些发颤,说完便福了福身,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那背影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萧靖辞坐在那里,眉心微微蹙起,转头看向太后,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烦躁:“母后,儿子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 太后笑得欢乐,连茶都端不稳:“都不是。” “那她为何怕朕怕成这样?”他放下筷子,彻底没了胃口,“从进殿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跟朕说,看都不看朕一眼。朕给她夹菜,她呛成那样……” 太后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儿子那张又烦躁又困惑的脸,忽然觉得这倔驴也有开窍的一天。 她慢悠悠地开口:“你急什么?人家姑娘脸皮薄,你那样盯着人家看,换谁谁不紧张?” 萧靖辞没有说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向苏嬷嬷使了个眼色:“去,给谢少夫人送一盅燕窝去。方才只顾着紧张,怕是没吃饱。” 第41章 被送上龙床 苏嬷嬷点点头,表示早已准备好。 萧靖辞看着满桌子饭菜,没了用饭的心思,也起身告辞,冷脸回御书房批折子去了。 江晚棠匆匆回了偏殿,坐在榻边深吸了好几口气,心中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夹了筷子菜而已,她怎么又跑了,丢人都丢到太后娘娘面前去了。 正如此想着,门被叩响,苏嬷嬷端着一盅燕窝进来:“谢少夫人,太后娘娘担心您晚膳没用好,让奴婢送一盏燕窝来吃。” “多谢太后娘娘。”江晚棠接过燕窝,她确实没吃饱,便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燕窝很甜,甜得她有些发困,一碗燕窝下肚,她靠在引枕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 再睁眼,她是被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惊醒的,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明黄色帐幔,她躺在一张极大的床上,软得像躺在云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哪里? 江晚棠动了动,发现身体软得厉害,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想说话,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 身体凉凉的,好似没穿衣裳般,江晚棠心如擂鼓,一股不妙的预感蔓延开来。 萧靖辞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已经将近子时。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往寝殿走,福禄在门口候着,见他过来,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萧靖辞没有理会,推门进去。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月光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 他行至榻边,正要更衣,却发现纱帐后若隐若现,似乎躺着一个人。 红色的薄纱在月光下几乎透明,勾勒出一道玲珑的曲线,大腿修长精致,肌肤白得发光。 萧靖辞的脸沉了下来,站在床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 床上的人没有动,他的声音更冷了:“朕再说一遍,滚。” 还是没有动,他的眉心狠狠蹙起,伸手猛地掀开了帐幔。 烛光落在江晚棠脸上,鹅黄色长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红色薄纱,薄得像雾,什么都遮不住,几乎能看清里面肚兜的花纹。 两人对视,江晚棠羞耻地闭上了眼睛,脸颊燥热得能滴出血来。 顷刻便紧紧地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忍受什么。 萧靖辞的瞳孔骤然收缩,素来精明的脑子有片刻怔愣。 却很快反应过来,她会出现在太和殿,恐怕是母后的手笔。 他有些无奈,他这个母后可真是,比他还着急。 萧靖辞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时,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声音揶揄,“江娘子不是怕朕么?怎么还开始爬龙床了?” 此言一出,江晚棠陡然睁开了眼睛,眉心微蹙,眼中满是控诉。 她才没有爬龙床。 她只是…… 江晚棠认真地想了想,想到苏嬷嬷送来的那碗燕窝。 太后,肯定是她的意思。 江晚棠没想到,从前她给别人下药,有一天也会沦落到别人给她下药,还把她送到了当今天子的床上。 太后到底什么意思,难道她恨萧靖辞,想毁了他? 可不管他们母子之间有何恩怨,为何要把自己牵扯进来。 她是无辜的。 萧靖辞大马金刀地在榻边坐下,唇角噙着愉悦的笑意,声音柔和了几分,“美人自荐枕席,朕不好拂了你的意,那便满足你。” 闻言,江晚棠更急了,伸手想推他,手勉强抬起一寸,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真是该死,她死死地咬着唇,不停地向萧靖辞眨眼,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眼神中的深意。 可萧靖辞明白没能明白,他自顾自脱了外袍,随意地往地上一扔,只着中衣欺身而上。 两人对视,江晚棠呼吸骤停,连眨眼都忘了,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 清冽的龙涎香气将她整个人包裹,瞬间让她想到了梦中的那些荒唐。 萧靖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见她脸颊愈发红润,清亮眸中盏着一层湿润,似乎快哭了。 他轻笑出声,抬手掐上她的脸颊,“江娘子在想什么,脸怎么这么红?” 江晚棠回神,羞赧地垂下眼,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靖辞却突然收敛笑意,正经了起来,“江晚棠,朕问你几个问题。” “是就眨一次眼,不是就眨两次。” “敢说谎,”他俯下身凑近了些,近得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朕就亲你。” 江晚棠瞳孔微缩,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瞪着他,睫毛颤得厉害。 萧靖辞没有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也会做一个梦?” 江晚棠指尖微颤,却没有眨眼,也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眼底闪过慌乱。 “你的梦中人可叫三郎?”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层薄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波动。 她想否认,想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梦,不认识什么三郎。 可他的目光就那样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要躲着朕?” 江晚棠闭上眼,不敢再看他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他认出了自己,知道那个梦里的人是她,她躲了这么久,在他面前一个字都不敢说,可他还是知道了。 她该怎么办? 她紧紧闭着眼装死,企图逃过这一劫。 萧靖辞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她腰间,隔着那层薄纱,轻轻摩挲着。 力道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温度隔着薄纱传过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指尖在她腰侧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慢得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的东西。 “还不说?”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威胁,又有几分逗弄,“朕可不是什么君子,江娘子应当最清楚不过了才对。” 说罢,他作势俯下身,要去扯她身上的红纱,“你不说,那朕可要……” ? ?求追读,求票票~~~ 第42章 逃跑 江晚棠一急,忽然睁开眼,咬牙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个登徒子!” 她望着他,眼眶通红,眼底蓄着一层水雾,随时都会落下来。 萧靖辞顿住,太过熟悉的声音让他不由得停下动作。 果然是她。 这个声音他在梦里听过数回,每次她受不住求饶时便是如此。 便是她再不承认,他也认定她了。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都这时候了,竟还只想着骂朕。江晚棠,你好样的。” 这个眼神看得江晚棠心慌不已,她勉强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磕磕绊绊道:“陛下,您别,别这样。” “民妇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要她承认自己是那每夜和他缠绵的女子,很难。 她怕萧靖辞会缠着她不放,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不合适。 此言一出,萧靖辞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掐住她的后脖颈,一口狠狠咬在她肩头。 江晚棠吃痛,闷哼一声,心下无比慌乱,伸手要推他,却被他握住双手手腕扣在头顶,摆出一个任他予取予求的姿势。 落在肩头的唇也变得轻柔起来,萧靖辞的吻慢慢往上,灼热的呼吸打在她耳畔,江晚棠浑身战栗不止,“陛下,别,别这样……” 萧靖辞没有应她,唇从她耳畔滑到颈侧,在那里流连不去。 他的吻时轻时重,轻得像羽毛拂过,又重得像要在她肌肤上留下什么印记。 江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委屈,也许是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江晚棠咬着唇,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可那细细的啜泣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萧靖辞动作一顿,抬头看着她的脸,泪珠挂在她睫毛上,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坠落。 眼睛红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她就那样望着他,又害怕又委屈又不敢反抗的模样,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萧靖辞的心忽然软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腕,退开些许。 两只纤细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浅浅的红痕,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他看着那红痕,眉心蹙了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揉了揉。那力道很轻,像是在哄什么易碎的珍宝。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心软,“不弄你了。” 江晚棠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 萧靖辞拉过锦被,将她整个人裹住,连脖子都盖得严严实实。 自己则站起,走到一旁的软榻前和衣躺下,软榻不长,他的腿有一截露在外面,看着就不舒服。 可他就那样躺下了,闭上眼睛,声音淡淡的:“安置吧。” 江晚棠躺在龙榻上,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侧过头,隔着那层薄薄的帐幔,看见软榻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不知是不是也在看她。 她不敢再看,闭上眼,把脸埋进锦被里,被子上全是龙涎香的味道,清冽的,矜贵的,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的心又跳了起来,跳得她睡不着,可那药力还没完全散去,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眼皮也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寿康宫里,太后半倚在贵妃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安神茶,苏嬷嬷从外面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太后敏锐地睁开眼看着她,“如何?” 苏嬷嬷弯下腰,压低声音:“陛下进了太和殿,没让人把谢少夫人送出来。”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旋即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漾开,像涟漪一样,怎么都收不住。 她放下茶盏,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欢喜,“这个倔驴,总算开窍了。” 苏嬷嬷也笑了,凑趣道:“娘娘这回该放心了?” 太后笑着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期盼:“放心了,照这个势头,明年这时候,哀家大概能抱上皇孙了。” 苏嬷嬷抿着嘴笑,没有接话。 太后一个人乐了好一会儿,才摆摆手:“行了,歇了吧。” 苏嬷嬷上前服侍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太后在黑暗中躺着,唇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翌日,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时,江晚棠醒了。 龙榻上只剩下她一个人,锦被好好地盖在身上,连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身,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红痕已经褪了,可颈侧还有些隐隐的疼。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痕迹,脸倏地红了。 帐幔外,有什么东西叠得整整齐齐,她掀开帐幔,看见床尾放着一套衣裳,鹅黄色的褙子,月白色的中衣,甚至连鞋袜都备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旁边是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还冒着热气。 江晚棠愣愣地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在她睡着的时候,三郎让人准备了这些。 江晚棠幽幽叹了口气,若她没有嫁人,三郎也不是皇帝就好了。 她摇了摇头,不敢再想,飞快地穿好衣裳,匆匆吃了两口粥,头也不回地出了太和殿。 小满一早起来没见到少夫人,正急得团团转。 看见她从太和殿的方向走过来,愣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两人向太后请辞,这次太后很快便松了口,还让苏嬷嬷亲自将人送到宫门口。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江晚棠上了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马车稳稳地往前走,宫门在身后越来越远,她闭眼靠在车壁上,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第43章 被发现吻痕 萧靖辞下朝回来的时候,太和殿里空荡荡的。 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小几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粥,筷子搁在碗沿上,是她匆匆离开时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半碗粥,站了好一会儿,福禄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萧靖辞弯腰,拿起那双筷子看了看,又放下了。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 她逃了,她又逃了。 “她走了?”萧靖辞的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福禄硬着头皮应道:“回陛下,谢少夫人一早便出宫了。” 萧靖辞没有说话,只是在那张龙榻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 被子里已经凉了,没有她的体温。 他想起昨夜她躺在这里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带着无奈和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纵容。 跑得倒快。 福禄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坐在那里,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没有发怒,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和颜悦色几分。 他在心里暗暗咂舌,这位谢少夫人,怕是真要把陛下拿住了。 萧靖辞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门的方向。 她已经走了,马车大概已经出了皇城,他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还在京城,还在侯府,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如今已经找到了人,他也不需要日日靠做梦来续命了。 如此一想,他的心情蓦地染上几分雀跃和势在必得。 江晚棠,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守门的婆子远远看见,竟小跑着迎上来,殷勤得不像话:“少夫人回来了?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江晚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由小满扶着下了车。 一路往韶光院走,遇到的丫鬟婆子个个都停下来行礼,比从前恭敬了不知多少倍。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有人想凑上来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低语几句,便讪讪地退开了。 江晚棠知道为什么,她从宫里回来的。 还是太后亲自带进宫的,这些人都精着呢。 小满跟在后面,下巴微微抬着,腰杆挺得比从前直多了。 她憋了一路,进了韶光院的门才小声嘀咕:“少夫人,您瞧她们那样儿,从前可没见这么殷勤。” 江晚棠没应声,只是走进卧房,在桌前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小满去给她倒茶,絮絮叨叨地说着:“主母那边居然没派人来,奴婢还以为一回来就得去请安呢……” 江晚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林婉玉没来找麻烦,她乐得清闲。 她不想再装了,该翻脸就翻脸,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三个月,等太后那道圣旨。 江晚棠单手支头,闭着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那处微微凸起的痕迹,又慌忙放下手。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谢亦尘下朝回府时,已经过了晌午,领着千帆进门时,千帆瞧见门房喜气洋洋的模样,不由得问道:“何事如此高兴?” 门房笑呵呵的:“大少夫人回来了,乘的还是宫中的马车,咱们这些侯府下人沾了光,替大少夫人高兴呢。” 此言一出,谢亦尘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告诉自己不要去韶光院,不要见她,可他的脚像是不听使唤,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韶光院的门口。 千帆站在他身后,摸了摸鼻尖,心说二郎君这也太急了,朝服都还没换呢。 “你就在外面守着。” “是。” 院门半掩,里面很安静,谢亦尘推门进去,海棠树满树都是绿油油的叶子,树下没有人,石凳上落了几片枯叶。 江晚棠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看不进去,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谢亦尘站在院子里,眉头微蹙。 她起身走到门口,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门槛内,看着他,“二郎有事?” 谢亦尘看着她那副疏离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如今她连假都懒得做了。 “没什么事,”他的声音淡淡的,“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江晚棠点了点头,没有请他进去,也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微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多谢二郎关心,”她说,“我很好,不劳挂念。” 谢亦尘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要走,眉心皱得更紧,她就这样打发他了,像打发一个不相干的客人。 “江晚棠。”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谢亦尘大步上前,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 看到她颈侧那抹被碎发遮住的痕迹,目光忽然凝住。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转过身来。 江晚棠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撞在他胸口上,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拨开了她颈侧的碎发。 那痕迹暴露在日光下,红红的,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吮出来的,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谢亦尘的手僵住,看着那块痕迹,瞳孔收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得不像话,“这是什么?” 江晚棠脸色一变,猛地推开他退后两步,拉好衣领,将那痕迹遮住。 她的脸红了个透,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谢亦尘心里。 他看着她红着脸拉紧衣领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闪过慌乱但倔强的光,心在瞬间沉入谷底。 她是从宫里回来的,带着这个痕迹回来的。 而宫里的男人只有…… ? ?求追读,求票票~ 第44章 是,我疯了 谢亦尘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忮忌,愤怒,不甘,还有说不清的委屈,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搅得他几乎要发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只知道她不该去那个人身边,不该让那个人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不该用这种眼神看他。 “与我无关?”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危险,“你再说一遍。” 江晚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光,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她往后退了一步,踢到门槛,差点摔倒,谢亦尘眼疾手快,将人拽进怀中,打横抱起,大步进了卧房。 江晚棠不停地扑腾着,“谢亦尘,你做什么!放开我。” 谢亦尘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反手关上房门,将人摔在榻上。 附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压在榻上。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谢亦尘,你疯了。”江晚棠满目惊惶,伸手推他,推不动。 他的手扣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目光落在她脖颈间的吻痕上,忮忌得眼尾猩红。 “是,我疯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喘息,“从你第一次来明竹院的时候,我就该疯了。”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不像梦里的温柔,不像从前的克制,而是带着几分凶狠和掠夺,像是在证明什么,又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咬住她的下唇,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江晚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呆愣良久,下唇刺痛传来,她伸手又推又打,指甲掐进他肩头,可他不为所动,只是将她扣得更紧,吻得更深。 他的手从她腰间往上,解开了她的衣襟,那枚吻痕又露了出来,在日光下红得刺目。 谢亦尘的目光落在那枚痕迹上,眼底的暗色更浓。 他低下头,唇覆上去,用力地吮了一下,像是在覆盖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 江晚棠吃痛,闷哼一声,推他的头:“谢亦尘,你放开……” 他充耳不闻,吻从她颈侧滑到锁骨,一路往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亦尘的手扣着她的腰,不让她躲避,她的衣襟散了,发髻也散了,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江晚棠咬着唇,心脏怦怦狂跳,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 可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处像点燃了一簇簇火苗,烧得她浑身发软。 她恨自己这副身子,恨它在谢亦尘的触碰下止不住地颤抖,恨它不争气地软成一滩水。 谢亦尘抬起头,看着她这副又抗拒又无法反抗的模样,指腹抚上她的唇,轻轻摩挲着,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碰过你这里?” 江晚棠不说话。 “这里呢?”他的指尖滑到她的颈侧,落在那枚吻痕上。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别过脸,不看他。 谢亦尘的心像是被人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是他?” 江晚棠的睫毛颤了颤。 “为什么不能是我?”他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他的身子都在发抖。 他就那样埋在她颈窝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兽,把自己藏在她怀里。 江晚棠愣在那里,伸出去推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没有推下去,也没有抱住他,只是那样僵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光影在榻上游移,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移开,像是连光都不忍心看这副模样。 谢亦尘没有动,就那样埋在她颈窝里,很久很久。 久到江晚棠以为他睡着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谢亦尘,你放开我。” “也罢。”谢亦尘长舒一口气,声音恢复从前的克己复礼,暗藏两分占有掠夺。 就在江晚棠松了口气的同时,谢亦尘的手已经扯开她腰间的衣带,另一手熟练地解开自己的腰封。 “你做什么!”江晚棠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恐。 她拼命推他,可他那具清瘦的身子此刻却重得像山,纹丝不动。 衣带散了,衣襟滑落,他的吻落下来,不再是方才那般的凶狠掠夺,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虔诚与痴迷。 一寸一寸,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骨子里。 江晚棠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浑身上下都被他吻得没了力气。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躲。 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耳畔,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亦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不成样子。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却没有停。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光阴都像是凝固在了这一刻。 榻上的帐幔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两人笼在一片昏黄的光影里。 他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江晚棠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细碎的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她虽在梦中经历过多次,但现实还没弄过,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 正在此时,谢亦尘忽然顿住,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里翻涌着复杂的光,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狂喜。 “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没有……” 江晚棠别过脸,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里,攥着被角的手指在发抖。 谢亦尘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俯下身,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的唇贴上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柔柔地,像是在吻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是他被嫉妒蒙蔽了心智,还以为她和陛下已经…… 他吻过她的眼角,吻掉她的泪痕,最后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连通动作都轻柔了很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晚棠,交给我,别害怕。”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第45章 比昨日更荒唐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风消雨歇,谢亦尘喘着粗气,眼神亮晶晶地要来吻她。 江晚棠忽的抬手,用尽最后力气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巴掌声清脆得很,谢亦尘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滚。”江晚棠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滚。” 谢亦尘云淡风轻地揉了揉脸颊,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通红,嘴唇上还有被他咬破的痕迹,眼神又恨又委屈又绝望,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他没有滚,伸出手替她揉了揉掌心,拉好滑落的锦被将她的肩膀盖住。 旋即翻身下榻,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我不滚。” 江晚棠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身体也黏腻腻的。 她咬牙瞪了他一眼,想提起气势,但声音沙哑,还软绵绵的,“谢亦尘,你亲口说过的,承宣侯府里容不得半点龌龊。” 谢亦尘呼吸一滞,思绪陡然回到那日,心底的酸涩破土而出。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俯身靠近她,直直地盯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我最龌龊,我还下流,不要脸。” 说罢,他厚着脸皮在她唇上啄了啄,“乖乖躺着,我去叫人打水来。” 他的话让江晚棠一噎,怒气僵在脸上,原本要说的话堵在喉头,说不出来了。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谢亦尘如此不要脸。 他才不是什么端方持正的公子,他就是个臭流氓。 江晚棠拾起手边枕头向他砸过去,“滚!” 谢亦尘稳稳接住枕头,又放回她手边,软声软气地安抚她,“好,我滚,你别动怒。” 谢亦尘离开前深深看了她一眼,随着房门被关上,卧房恢复寂静。 江晚棠动了动,浑身上下像被碾过一样,酸疼得厉害。 她咬着唇,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上、肩头上那些青紫的痕迹,愤愤地一拳捶在榻上。 不多时,小满端了热水进来,不知是不是谢亦尘说了什么,她始终低着头,贴心地扶她去沐浴。 热水漫过肩头,痕迹在水里显得更加刺目,江晚棠把自己整个人沉进水里,闭着眼,屏住呼吸,直到胸腔快要炸开才猛地钻出来。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翌日,江晚棠在房中待了一整天哪儿都没去。 林婉玉那边派人来请,她让小满说自己身子不适推脱了过去,那边便没了动静。 她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拿了本书,一页都没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萧靖辞,一会儿是谢亦尘,搅得她心神不宁。 夜渐深,江晚棠沐浴绞干头发后,坐在床边正要吹灯,门忽然被推开。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谢亦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青瓷小瓶。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清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江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声音冷冷的,带着防备,“你来做什么?” 谢亦尘走到她面前,伸手露出那个小瓷瓶,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消肿的药,昨日……弄伤你了。” 江晚棠的脸倏地红了个透,她别过脸,后脑勺对着他,声音硬邦邦的:“不需要,你走。” 谢亦尘不退反进,在她身边坐下,拔开瓶塞,倒了些药膏在指尖。 药膏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清清凉凉的药香。他转过头,声音低低的:“我帮你。” “不需要……”江晚棠的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触上她颈侧那块青紫的痕迹。 药膏凉凉的,他的指尖也凉凉的,贴在她微烫的肌肤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江晚棠呼吸一滞,愣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没有再推开他,只是连耳根也红了。 她还以为,他要…… 谢亦尘的指腹在她颈侧轻轻打圈,将药膏揉开,力道很轻,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眼底的暗色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 指尖不自觉停顿一瞬,然后继续揉着药膏,可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谢亦尘……”江晚棠吃痛,咬着下唇闷哼一声,伸手推他,却被他握住手腕,扣在身侧。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的,俯身贴上她的脖颈,唇贴在她肌肤上,“我在给你上药。” 江晚棠瞳孔震颤,这哪里是上药! 他的吻从她颈侧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肩头,一路往下,将她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一处一处地覆盖过去。 药膏的清凉和他唇齿间的滚烫交织在一起,让江晚棠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推开他,可手被他握着动不了。想骂他,话到嘴边,全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谢亦尘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眼底那层湿润的水雾。 他的指腹抚上她的唇,轻轻摩挲着,“还有一个地方,也要上药。” 江晚棠听懂他话中深意,连忙拒绝,声音直发抖,“不,不了,我自己来。” “不行。”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你是我的,我亲自来。” 江晚棠不及反驳,他的吻又落了下来,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这一夜,比昨日更荒唐。 谢亦尘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隐忍、克制、不甘全都倾泻出来。 他将人抱得紧紧的,吻她,微凉的吻铺天盖地落下,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密密麻麻的,不给她有逃避的机会。 江晚棠被他折腾得筋疲力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算什么,但在某一刻也尝到了几分趣味。 毕竟除了在梦里,也没有过这种体会。 她闭上眼,随他去了。 后半夜,谢亦尘终于放过了她,替她仔仔细细地清理了身体,又上了药,盖好被子,在她额角落下一吻,轻声说了句什么。 她没有听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在梦里,她再次见到了萧靖辞。 ? ?上pk了,求追读到最后一章,求票票~ 第46章 在梦中确认她的身份 梦里那团雾气逐渐消散,已经遮不住彼此的模样,她清楚地看见站在一片光晕里的萧靖辞。 两人对视,她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近。 萧靖辞突然开口:“江晚棠,果然是你。” 江晚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他眸中自己的倒影,倏地捂住了脸,心虚的声音闷闷地从掌心传出,“不,我才不是什么江晚棠,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这样,以前不是都看不清脸的么。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一道低沉愉悦的笑声,萧靖辞长臂一揽,将人圈进怀中,一手在她后颈处轻轻摩挲,“还装不认识?” “说说吧,何时认出朕的?” 江晚棠装死不开口,头越埋越低,萧靖辞直接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不说?看来晚棠还是更喜欢直接做。” “不不不。”她急忙摆手,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 萧靖辞虽是她的梦中人,但两人身份不匹配,终究不合适。 她不能再跟他继续下去了。 可她的挣扎对萧靖辞来说就像挠痒痒一样,起不了任何作用,强硬又轻佻地对她揉圆搓扁,摆明了她不回答他就要继续。 江晚棠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百般无奈地解释:“赏花宴,赏花宴那日我便认出你了。” 萧靖辞何其精明,一听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掐住她的手愈发收紧了几分,“所以你便有意躲着我,连梦里也不来了?” 她讪讪地低下头去,不知该说什么。 “江晚棠,你既在承宣侯府,当初听我提起赏花宴,为何不言明身份,害我苦等这许久?” 年轻帝王的声音低沉,隐含薄怒,仿佛下一刻就要发落了她,和之前缠着求她,要她来见他的三郎完全不一样。 不过也是,谁能接受欺骗自己,夜夜与自己缠绵的女人是个死了丈夫的孀妇呢。 江晚棠心尖一颤,下意识咬住下唇,有些瑟缩地缩了缩脖子。 察觉到怀中人的轻颤,萧靖辞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有些太凶,将人给吓到了。 他屏息一瞬,正欲抬手拍拍她的背,江晚棠却像是下定决心般长舒一口气,挣脱他的怀抱后退半步,抬眸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清明得可怕。 虽不知她打算做什么,但萧靖辞心中莫名咯噔一声。 “陛下。”江晚棠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梦中一切皆为虚幻,陛下不要当真才是。” “民妇蒲柳之姿,又是个孀妇,配不上陛下,往后便当从未相识过,民妇会想尽一切办法解开这个梦境,再不让陛下烦忧。” 说罢,她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虽不知能去何处,但都比待在萧靖辞身边的好。 他们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了。 方走出两步,手腕猛地被人扣住,萧靖辞强迫她转身,死死掐住她的下颌,一双凤眼红得能滴出血来,“江晚棠,你想都别想!” 说罢,不顾江晚棠的挣扎咬上她的唇。 江晚棠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帐幔外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谢亦尘不知何时离去的,只剩下锦被上残留的温度证明他来过。 江晚棠躺在榻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脸颊烫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果然不能晚上睡觉,她拍拍自己的脸,抱着被褥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日中时分,小满进门来通禀,“少夫人,主母那边派人来请,说请您务必去锦绣院一趟。” 江晚棠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还是酸疼得厉害。 她咬着唇,掀开被子下了榻,小满已经备好了热水,服侍她梳洗。 江晚棠坐在梳妆台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唇色倒是比从前红润了些。 她伸手拢了拢衣领,镜中露出锁骨处几块青紫的痕迹,连忙拉紧衣襟,脸颊直发热。 小满默默地递过脂粉盒子,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像是没看见。 江晚棠接过脂粉,指尖蘸了一些细细地盖在颈侧的痕迹上,将那不该有的印记一点一点地遮住。 收拾妥帖后,她换了一件高领的褙子,确认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才带着小满往锦绣院去。 锦绣院里很热闹,江晚棠一进院门,便听见正厅里传来女子的说笑声,她脚步微顿,旋即继续往前走。 王妈妈在门口迎着她,脸上的笑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殷勤:“少夫人来了?快请快请,主母正等着您呢。” 江晚棠微微颔首,迈步进了正厅。 林婉玉坐在上首,整个人容光焕发。下首坐着林诗颖和林夕瑶,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是两只开屏的孔雀。 江晚棠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上前规规矩矩地向林婉玉行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林婉玉的笑容比从前和蔼了不知多少倍,连连摆手:“快坐快坐,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江晚棠在椅子上坐下,垂着眼安静地等着。 林诗颖和林夕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目光里有打量,有不甘,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嫉妒。 林诗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被林夕瑶拽了一下袖子,便闭了嘴,只是那眼神还是不服气的。 林婉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眯眯地开口:“晚棠啊,听说你在相国寺救了太后娘娘一命,太后娘娘还带你进宫住了几日,可真是菩萨保佑。” “娘早便知道你是个有福的,我儿娶了你,真真是给我侯府添光啊。” 江晚棠心里冷笑一声,知道她得了太后赏识,便闭口不提她是个八字重、克夫的灾星了,真是虚伪。 “不过是举手之劳,太后娘娘仁厚慈祥,才叫了儿媳进宫陪伴。” “那可不一样,”林婉玉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太后娘娘赏识你是你的福气,你可得好好孝敬太后,别让人挑咱们侯府的理儿。” 江晚棠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总觉得不妙。 第47章 腰疼吗 果然下一刻便听林婉玉开口,她也不绕弯子,笑道:“晚棠,你两个表妹,一直仰慕太后娘娘的慈德,想进宫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尽一份孝心。” “这不,夕瑶抄了一卷经书,说要献给太后娘娘,替太后娘娘祈福呢。” 她说着,林夕瑶便站起身来,手里捧着一卷经书,朝江晚棠福了福身,声音柔柔的:“表嫂,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想请表嫂帮忙带妹妹进宫去,献给太后娘娘。” “妹妹也知道唐突,实在是仰慕太后娘娘已久,想亲眼见见太后娘娘的慈颜……”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微微泛红,一副羞赧的模样。 林诗颖也站起来,跟着福身:“表嫂,我也想……” 江晚棠眼风扫过两人,看着林婉玉精明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带经书是假,进宫是真。太后赏识她,她们便想借她的路子,把这两个姑娘送到太后跟前。 送到太后跟前,便是送到皇帝跟前。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林夕瑶和林诗颖居然费尽心思要进宫去见的那个人。 偏偏她想躲都来不及,可见人和人都是不同的。 江晚棠吹了吹茶盏上的浮叶,认真地在心中思索。 她最初认为太后是个好人,甚至让她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暖。 但在被她送进太和殿后,她就明白太后对她其实并没什么真情谊。 太后既然为萧靖辞操心,不妨就带这两人进宫露个脸,指不定就被萧靖辞看上了呢? 如此一来,萧靖辞应当不会再缠着她了。 这真是个好主意。 江晚棠想得出神,没第一时间做出回应,林婉玉以为她不愿意,面上笑容僵了一瞬。 林夕瑶捧着经书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林诗颖更直接,咬了咬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表嫂如今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带我们进宫不过是说句话的事,表嫂该不会是不愿意吧?” 江晚棠抬起眼,真是烦人。 这两人若是乖巧听话些,指不定她愿意帮帮她们。 但这俩,从进侯府开始就明里暗里贬低她针对她,她就是有这能力,也不带她们。 “我不是不愿意,”江晚棠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喜怒不明:“只是人贵有自知之明。” “太后娘娘留我住了两日,是看在相国寺那点微末的缘分上。” “我若不知好歹,带着人去攀附,反倒让太后娘娘看轻了侯府。”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把路堵得死死的。 林婉玉的脸色沉了一瞬,正要说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母亲。” 众人转头,看见谢亦尘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隽,目光沉静,抬腿走进来,向林婉玉行了礼,然后目光从林诗颖和林夕瑶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江晚棠身上。 江晚棠清楚地看见,端方君子谢亦尘不动声色地朝她眨了眨眼。 她瞪大眼,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儿子方才在门外听了几句,”他的声音淡淡的,“表妹们想进宫?” 林婉玉面色一僵,讪讪道:“正是,你两个表妹仰慕太后娘娘,想请晚棠帮忙带进宫去请个安。” “亦尘,你觉得如何?” 谢亦尘看向林夕瑶和林诗颖,两个姑娘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不如何。” “太后娘娘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长嫂不过是偶然帮了太后娘娘一把,太后娘娘客气,赏了些东西,留她住了两日。这算什么恩宠?” “拿这个当资本,带着人往宫里凑,传出去,人家不会说侯府有脸面,只会说侯府不知分寸。” 林婉玉的笑容挂不住了。 谢亦尘继续道:“况且,表妹们是未出阁的姑娘,贸然往宫里送,算什么?” “太后娘娘问起来,母亲要怎么回答?太后娘娘什么经书没见过,缺这一卷?” 林夕瑶的脸红了,将经书藏到身后,咬着唇不说话。 林诗颖磨了磨牙,恼羞成怒间还不忘恨恨地瞪了江晚棠一眼。 若她直接答应下来,又怎么会被二表哥听见。 谢亦尘说完这些,转头看向林婉玉,声音缓和了几分:“母亲,长嫂已经够难了,您就别再给她添麻烦了。” 林婉玉欲言又止,蓦地想到那日他同自己说过的话。 又想到谢同光成亲前厚着脸皮缠着她,让她帮他挑一套上好的头面,说要送给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儿。 当时的她已经对江晚棠不满意,对此并不上心,谢同光看出母亲心思,没说什么,抱着头面走了。 林婉玉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罢了,是我想得不周全。亦尘说得对,这事儿就算了。” 她挥了挥手,林夕瑶和林诗颖如蒙大赦,连忙福身告退,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林婉玉看了江晚棠一眼,又看了谢亦尘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行了,都散了吧。” 江晚棠站起身来,向林婉玉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谢亦尘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锦绣院。 回廊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花枝的沙沙声,江晚棠走在前面,谢亦尘跟在她身后。 小满看着,总觉得自己很多余,有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给两人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走到转角处,江晚棠忽然停下来,“方才,多谢二郎解围。” 谢亦尘想起昨夜她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快步走到她身旁,抬手圈住她的腰轻轻揉着,声音低沉,“不必谢。” “腰疼吗?” 此言一出,江晚棠的耳根瞬间红了个透,被他碰到的地方也像凭空着了火般滚烫起来,惹得她浑身战栗。 她慌忙推开谢亦尘,一连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上廊柱,再无处可退。 江晚棠惊慌地四处张望一眼,只有小满站在不远处,侧对着两人看向另一边,像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在为两人望风。 ? ?宝宝们,不要养书,会把我养死的,求追读~~~ 第48章 放浪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谢亦尘,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怎可如此,如此……” 江晚棠想了想,咬牙道,声音却软软的,没有任何攻击力:“如此放浪,若是让人瞧见了,往后我还如何见人!” 谢亦尘看着她又羞又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逼急了要咬人的兔子。 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那股想要逗弄她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江晚棠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廊柱,无处可退。 谢亦尘抬起手,撑在她身侧的廊柱上,将她半圈在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怕什么?更亲密的事我们都做过。” “昨夜在榻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江晚棠的脸更红了,慌忙抬手去捂他的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谢亦尘!你,你闭嘴!” 谢亦尘没有闭嘴,反而低下头,往下凑了凑,在她掌心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看着竟有几分可怜,“你躲着我,不见我,连话都不肯跟我多说一句。” “我若不当这放浪之人,你怕是这辈子都不让我靠近了。” 接近他,本就非她本意,可哪有让他的心乱了就想跑的道理。 江晚棠略有怔愣,看着他精致的眼眸,眸中没有了昨夜的强势和霸道,只剩下一种她看不懂的、幽深的、近乎卑微的光。 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大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生怕被主人推开。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就一小下。 “我没有躲着你……”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你有。”谢亦尘的声音更委屈了,“你如今不会主动来找我,我去找你你也让我滚。” 江晚棠张了张口,理不直气也壮,故作凶狠道:“那是你活该。” 她去寻他,从不敢动真格的。 但他却敢…… 披在她身上如死水般的面具裂开,谢亦尘看着她灵动的表情,心里软意漾开,漾得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他没有再逼她,只是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变回那个清冷矜贵的谢家二郎。 可他的眼睛还看着她,那目光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嗓音含着笑意:“好,我活该。” “那今晚,我还能来找你吗?” “不可以!”江晚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脚步飞快,裙摆在风里翻飞,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谢亦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满提着裙摆匆匆追上去,路过谢亦尘时还不忘敷衍地行礼。 江晚棠一路小跑回韶光院,反手关上门,脸颊热意蔓延,抬手在脸颊处扇风。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他一装可怜,她就心软了,可心里那点软意,怎么都收不回来。 江晚棠在桌前桌下,双手支着下颚,目光空洞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谢亦尘那副委屈的模样,一会儿是梦里萧靖辞那双沉沉的眼睛。 她又莫名地开始心虚害怕起来。 江晚棠想,这世上应当没有哪个女子能同时把天子跟权臣一起玩弄了吧。 但她是个老实人,她也不想这样的。 不管是萧靖辞还是谢亦尘,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怕自己会伤了谁,也怕自己到头来谁都对不起。 想得出神,房门被人叩响,小满的声音响起,“少夫人,府外有人递了拜帖来,邀您出门小聚。” 闻言,江晚棠不免蹙眉,邀她?谁啊? “进来。” 小满推门而进,毕恭毕敬递上拜帖,江晚棠接过翻开一看,指尖便僵住了。 城东茶楼一叙。 拜帖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她不认识,可那落款她认识。 三郎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抬头,攥着那张拜贴,指尖都泛了白,“谁送来的?” 小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是门房送来的,婢子没见着人。” 江晚棠咬着下唇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拜帖,片刻后,慢吞吞将那张拜贴揉成一团,丢进了渣斗里。 不去。 说了要断,那就要断得干干净净。 她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知想到什么,猛地一拍桌子,掌心生疼。 小满被这动静吓到差点原地跳起来,有些担忧地问:“少夫人,怎么了?” 江晚棠捏了捏发红的掌心,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你来,我有事吩咐。” 小满走到她身旁,双手撑住膝盖,弯腰将耳朵凑了过去。 “去趟药铺,”江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买些避子药煎好了送来。” “偷偷地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小满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江晚棠烦躁地挠挠头,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差点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城东茶楼雅间里,萧靖辞从午时坐到日暮,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茶添了三次,凉了,又换了一壶,窗外人来人往,从热闹到冷清,从冷清到沉寂。 他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着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良久,萧靖辞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她没有来。 萧靖辞自鼻尖溢出一声轻笑,她以为她不来就躲得掉? 先礼后兵,他已经礼貌过了。 思及此,他挥了挥手,冷冰冰开口:“福禄,带上暗卫,跟朕去侯府抢人。” 福禄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江晚棠闷在房里,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又取出来绣绷,绣花针在绷面上翻飞,一株栩栩如生的海棠跃然而上。 “叩叩叩——” 门外响起叩门声,江晚棠转头看了眼,想着约莫是小满回来了,便放下绣绷起身去开门。 然而门一打开,入目却是萧靖辞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江晚棠大惊失色,慌忙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陛,陛下?你,你为何在此?” 第49章 被掳进宫 小满特意换了衣裳,戴了面衣,在城中绕来绕去,找了家不大不小,离侯府也很远的药铺买了药。 回府后又亲自守着药熬好,看了眼天色,顺带给江晚棠把晚膳也带了回去。 韶光院里空无一人,她将托盘放在桌上,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又问了偷懒的洒扫下人,没有找到少夫人的影子。 卧房里被褥整整齐齐,绣绷还在桌上放着,但空气中的寂静像一把大锤狠狠砸向她的心脏。 小满脸色一变,跑出院门问了一圈,还是没有人看见少夫人去了哪里。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最后咬牙,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向明竹院。 谢亦尘在书房处理公务,听见千帆来报说小满求见,说有急事。 他的心便猛地跳了一下,忙放下笔出来,看见小满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 小满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在发抖:“二郎君,少夫人不见了。到处都找遍了,找不到……” 谢亦尘的瞳孔骤然一缩,攥紧了拳,声音却还算镇定:“锦绣院可找过了?” “找过了,少夫人没去锦绣院。” 他闭了闭眼,抬腿往韶光院走去,“大约是何时不见的,你为何不在她身边守着,她今天有什么异常?” 小满爬起来,跟在他身后,声音断断续续的:“少夫人嘱婢子出门办事,离开前少夫人还在的。” “要说异常……”她抿唇,想到那不知何人送来的拜帖。 她伺候少夫人一年,可从未见过谁给少夫人递拜帖,“今儿午后,门房送了封拜帖来,少夫人看了脸色不大好,但最后也没说要去。” “什么拜贴?谁送的?” “奴婢不知。” “拜帖何在?” 小满点点头,“少夫人看完后便将拜帖丢进了渣斗,想来应当还在房间里。” “带我去瞧瞧。” “是。” 三人一齐进了韶光院,小满率先上前,在渣斗里翻了翻,将那被揉成一团的拜帖找出来,递给谢亦尘,“二郎君,就是这个。” 谢亦尘展开一看,目光在落款上凝住。 京城的三郎君很多,但能跟江晚棠扯上关系的几乎没有,而当今天子,正是先帝的三皇子。 最重要的是,萧靖辞的字,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谢亦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恨意从眼底翻涌,浓得化不开。 萧靖辞把她带走了。 简直混账! 谢亦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面容照得惨白。 好半晌后,他才木着脸将拜帖折好放进袖中,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长嫂不见这件事,不许外传,免得坏了她的名声。” “将韶光院关了,说长嫂身体不适,需卧床静养,母亲那边也不用去,谁来也不见。” 在此时,他像是小满的主心骨,知道二郎君是为了少夫人着想,她擦掉眼泪连连点头表示明白,却还是不免担忧地问:“可少夫人到底去了何处,会不会有危险?” “我知道她在哪里。”谢亦尘藏在袖中的手收紧,一字一句,非常坚定,“我会平安带她回来。” 说罢,他的目光在卧房里环视一圈,落在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上,不由蹙眉道:“这是什么药?她身子又不好了?” 小满哑然,眼底闪过一抹惊慌,“这……这是……” “小满。”谢亦尘看出她的惊慌,敏锐地察觉江晚棠有事瞒着他,声音沉沉的,“可学过侯府规矩?” 小满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下唇咬得发白,却还是不说话。 谢亦尘摆手,“千帆,你先出去。” “是。”千帆抱拳,退出房间,将房门小心地合上。 “说罢,事关长嫂,我自有处。你虽忠心,却护不住她。” 小满绞紧手指,犹犹豫豫地还是把避子汤的事说了。 谢亦尘闻言,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后,无奈地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是我疏忽了。” “起来吧。”他摆手,“这段时间你就守在韶光院,等她回来。” 小满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是。” * 江晚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明黄色帐幔,鼻间萦绕着清冽的龙涎香。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猛地坐起身来,这不是韶光院,这是太和殿。 她低头看自己,衣裳还是白日里那件,头发散着,鞋袜不知去向。 江晚棠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幕,是萧靖辞不知怎么闯进了韶光院。 后颈有些痛,她揉了揉脖子,想来是他把她打晕带回了宫。 这个想法一出,她眼前一阵发黑。 正在此时,帐幔被人掀开,萧靖辞站在榻边,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 他垂眸看着她,眸光幽深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隐忍,像是火山爆发前的那一瞬寂静。 她的心猛地缩紧,将身下的被褥抓得紧紧的,“陛下,您这是做什么?放我走。” 萧靖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她领口处,那里有一小块脂粉没有遮住的痕迹,青紫色的,在烛光下隐隐可见。 在将她带回来的路上他就看见了,她昏睡时,他已上上下下的检查过,那些痕迹不是他留下的。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忮忌到几乎要发疯。 看着她沉睡的脸,颈侧那些刺目的痕迹,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 甚至起了杀心,要杀掉那个该死的奸.夫。 萧靖辞的脸色沉了下去,榻边坐下,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半圈在怀里。 动作不算粗暴,可那压迫感铺天盖地涌过来,让江晚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放你走?”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你不该先跟朕解释解释,你身上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 ? ?求追读,求票票~~~pk最后一天~~~ 第50章 打个金笼子关起来 江晚棠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攥紧了衣领,脸色白了一瞬,不敢接话。 她根本就没想过会再见萧靖辞,还会被他发现身上的吻痕。 萧靖辞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一股邪火噌地蹿了上来,伸手掐住她的下颌,逼她转过来看着自己,“说话。” 江晚棠被迫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眸中翻涌着愤怒和嫉妒,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浓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又像是被人抢走了什么珍贵东西的孩子。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始终紧紧地咬着唇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她本是个孀妇,身上带着不可言说的痕迹,必是与人苟且留下,毋庸置疑。 但这毕竟是她的私事,还用不着萧靖辞来管。 萧靖辞等了片刻,等来的只有沉默,压抑了半日的怒火终于压不住。 他松开她的下颌,猛地将她按倒在榻上,整个人覆了上去,膝盖抵开她的双腿,一只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压在她头顶,另一只手扯开了她的衣襟。 “不!”江晚棠惊呼一声,拼命挣扎,可她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衣襟散开,那些痕迹暴露在烛光下,锁骨、肩头、颈侧、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萧靖辞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手指抚上她锁骨处那块最大的淤痕,轻轻按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怎么碰你的?” 江晚棠腕骨生疼,闻言又羞又恼,恨不能给他一巴掌,却动弹不得,姿势还极为羞耻。 他低下头,唇覆上她锁骨处那块痕迹,力道之大,她吃痛地闷哼一声。 他的吻从锁骨移到肩头,从肩头移到颈侧,一处一处地覆盖过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重新染上自己的气息。 萧靖辞的呼吸越来越重,落在她耳畔,烫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不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不成样子,“求你……不要……” 萧靖辞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软了一瞬,可当他看见她颈侧那块怎么都遮不住的青紫时,那点心软便被妒火烧得干干净净。 “不要?”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嘲讽,“他碰你的时候,你说不要了吗?” 江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身体直颤,期期艾艾地求饶,“陛下,您饶了我吧。” “我配不上陛下的,您放我回去,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往后也绝对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求您。” 她听见一声嘲讽的冷笑,旋即是衣裳落地的沙沙声,灼热的体温覆了上来,滚烫又不容拒绝的。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带着惩罚的意味,像是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江晚棠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能感受到他的每一寸触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落在她耳边的低喘。 他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像是要让她记住,这一刻,是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下来,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晚棠。”他的声音冷漠如霜,隐隐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你要是还想着跑,朕一定打断你的腿。” “再打个金笼子把你关起来,让永远只能看着朕,等着朕。” 江晚棠一怔,眼底染上一丝惶恐,她不怀疑他话语中的真假。 毕竟他是皇帝,想要什么都有人巴巴地送上来,怎会容许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 江晚棠挣扎的手突然卸了力,她闭上眼,任由眼泪无声流淌。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扣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她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 这一夜,他没有放过她,一次又一次,像是永远不知餍足。 她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意识模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的体温始终裹着她,呼吸在她耳边萦绕。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太和殿里的烛火燃尽了,没有宫女敢进来换。 黑暗中,萧靖辞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江晚棠泪眼朦胧,身体疲惫至极,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眼泪浸湿了萧靖辞的胸膛,他感觉到了,低下头,唇贴上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别哭了。”萧靖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隐忍克制,“朕不弄你了。”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江晚棠眼皮沉沉,靠在他胸膛睡了过去。 察觉到她呼吸逐渐平稳,萧靖辞这才唤了人备水来,仔细地给她擦了身体,换了衣裳,被褥也换了干净的,才重新抱着她躺下。 萧靖辞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安静地看着她的脸,总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江晚棠没醒,只是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温暖的猫。 萧靖辞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福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低的,小心翼翼的:“陛下,该上朝了。” 萧靖辞没有应声,又看了江晚棠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起身穿好衣裳,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睡,锦被滑落了一角,露出圆润的肩头。 他走过去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离开。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萧靖辞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底下扫过,在一个人身上停了一瞬,谢亦尘站在文臣列中,穿着一身绯色官袍,面容清隽,目光沉静,从头到尾沉默着,像一尊石像。 朝堂上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江晚棠蜷在锦被里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应付了几桩政务,便早早散了朝。 “退朝——”福禄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百官跪送,谢亦尘跪在人群中,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萧靖辞站起身,正要往殿外走,福禄小步跑来,低声道:“陛下,谢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 第51章 兄死就叔 萧靖辞的脚步一顿,站在御阶上看着殿外那片明亮的天空,不耐烦地啧了声,“让他去御书房等着。” “是。” 御书房里檀香袅袅,萧靖辞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看着谢亦尘从门口走进来,那张清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遮掩不住。 谢亦尘规规矩矩地行礼,态度不卑不亢,“陛下,臣有一事相询。” 萧靖辞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说。” 谢亦尘抬起眼,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臣的长嫂江晚棠,是不是在宫里?” 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萧靖辞挑眉,江晚棠在侯府失踪,瞒不了多久,但也知道不会有人想到他头上。 可他没想到第二日便被发现了。 是该夸他敏锐,还是…… 萧靖辞看着谢亦尘,谢亦尘也看着萧靖辞,两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个冷峻深沉,一个清冷倔强,谁也没有退让。 萧靖辞忽然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终于知道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了,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不肯说。 原来奸.夫居然是谢亦尘。 “谢亦尘。”萧靖辞两指曲起在御案上敲了敲,歪着头睨他。 谢亦尘紧绷着一张脸,坦然地迎上他的眼神。 年轻帝王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向他,在谢亦尘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的女人,你也敢动?” 谢亦尘神色未变,藏在袖中的手却无意识攥紧,眼底闪过忮忌与愤怒,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江晚棠是臣的长嫂,陛下以何名分,说她是你的人?” 他就这样带走江晚棠,事情一旦传扬出去,无数恶意都会涌向她。 萧靖辞的瞳孔微缩,如今的江晚棠不是他的妃,不是他的后,甚至不是他的谁。 他只是把她掳进了宫,要了她,在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还没问过她是否愿意当自己的皇后。 谢亦尘看着他那片刻的沉默,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苦涩。 若要强抢,他如何抢得过这天下之主。 除非,毁了这天下。 “朕给不给她名分,是朕的事。”萧靖辞的声音冷了下去,“但她不是你的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可能是。” “谢亦尘,朕念你是栋梁之臣,今日之事,朕不追究。”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但你要记住,不属于你的东西,不要贪图。” “兄死就叔,天经地义。”谢亦尘抬起眼,看着萧靖辞,目光决绝,“陛下以天子之尊,夺臣子之妻,又哪来的底气指点臣?” 萧靖辞端着茶盏的手一僵,猛地一抬手,茶杯狠狠砸在他脚边,“滚!” 一个强夺臣妻,一个与寡嫂私.通,谁又比谁高贵。 谢亦尘躬身行礼,“陛下,江晚棠是人,不是一个物件儿,她是走是留,您与臣说了,都不算。” 萧靖辞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谢亦尘,你是个聪明人,不要做蠢事。” 谢亦尘没回答,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萧靖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没有赢了的快感,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谢亦尘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把他逼急了,怕是能拉着他同归于尽,谁也别落着好。 他转头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无声叹了口气。 回到太和殿时,江晚棠还没睡醒,她窝在锦被里,姿势和他走时一模一样,连被角都没有动过。 天光已经完全亮了,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轻颤,像是在做什么梦。 萧靖辞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眉头微蹙一瞬,又舒展开来。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江晚棠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总觉得有一道窥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让她在睡梦中不自觉蹙了眉。 萧靖辞看着她蹙起的眉心,伸手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 眉心在他指下慢慢舒展开,可没过一会儿,又蹙了起来,像是在梦里也在烦恼着什么。 他又抚了一下,如此反复,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 江晚棠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眼底满是惊惶,像是从什么可怕的梦里挣脱出来。 旋即看见萧靖辞的脸,愣了一瞬,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她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萧靖辞的手还停在她额角,慢慢收回来,“做噩梦了?” 江晚棠没有说话,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刚一动,浑身上下便像被碾过一样,酸软得厉害,腰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又跌了回去。 她脸红得像是要滴血,把脸埋进被子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靖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伸手连人带被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江晚棠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挣了,只是偏过头不看他。 “饿不饿?”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 江晚棠抿唇不作声,可她的肚子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寝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慌忙捂住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萧靖辞的唇角微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扬声唤了福禄进来,吩咐准备热水和午膳,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福禄应了一声,忙着人去办。 热水备好,萧靖辞起身,看了她一眼:“能自己洗吗?” 她点了点头,萧靖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江晚棠由宫女扶着进了浴池,热水漫过肩头,那股酸软才慢慢散了些。 她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愈发多了,怕是连脂粉都无法尽数遮盖,她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哭。 第52章 谢亦尘那个小白脸 沐浴更衣后,宫女替她梳好了发髻,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衣裳,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江晚棠被引到偏殿,萧靖辞已经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十几道菜,有鱼有肉,有汤有羹,还有几样江南的点心。 萧靖辞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江晚棠乖顺地在他对面坐下,萧靖辞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放在她碗里,她轻声道谢,低头吃起来。 她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又被折腾了一夜,胃里空得难受。 萧靖辞没有怎么吃,只是看着她吃,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如此反复几次,像是在斟酌什么,他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睛,忽然有些紧张。 他从来没有紧张过,上战场不紧张,登基不紧张,面对千军万马不紧张。 可此刻,面对这个低着头小口吃饭的女子,他紧张了。 思索良久,他终是放下酒杯,正欲开口,江晚棠吃了半饱放下筷子,“陛下,您什么时候放我走?” 萧靖辞的话堵在喉咙里,两人对视,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平静。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放你走?朕什么时候说过要放你走?” 江晚棠的睫毛微颤,指尖无意识蜷缩,他不放她走,还打算怎么样呢。 他已经要了她,对她来说,她没有什么能付出的东西了。 “昨夜,”萧靖辞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朕说过的话,你忘了?” 江晚棠被迫仰着脸看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以为他冷静下来就会放她走。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不能这样……” “朕能。”萧靖辞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朕是皇帝,这天下没有朕不能做的事。” 江晚棠咬着下唇,觉得委屈极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毫无反抗之力地掳进宫,被占了身子,还不被允许离开,她又不是他的玩物。 “我不是你的,”她的声音直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任何人的,我是我自己。” 萧靖辞看着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心软了一瞬,旋即想到谢亦尘那张死鱼脸,他不能放她走。 放她走,她就会回到那个人身边,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是朕的。”他的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从与你在梦中相遇,你就是朕的。朕找了你那么久,等了你那么久,不是为了听你说放你走。” 江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死死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想走,是因为身边有了谢亦尘那个小白脸?” 此言一出,江晚棠陡然瞪大眼眸,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泪含在眼眶,满脸地诧异,“陛下,您在说什么?” “我跟二郎之间……” “叫他二郎,叫朕就是陛下。”萧靖辞打断她,嗤笑一声,“你的心里果然有他。” “但朕告诉你,你想都别想,朕不会再给他机会勾引你。”萧靖辞直起身,看着她蜷缩在椅子里的样子,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你好好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他转身大步离去,偏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晚棠一个人坐在那里,表情呆滞又迷茫,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谢亦尘身上去了。 他想离开皇宫,跟谢亦尘没有半点关系。 望着满桌还没怎么动过的菜,眼泪无声滑落,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菜凉了,宫女进来收走又端来了新的,她一口都没动。 良久后,江晚棠想到太后,在这宫里,目前唯一能救她的,或许只有太后了。 她擦掉眼泪走到门口,推了推门,发现从外面锁上了。 江晚棠站在门后望着紧闭的门,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他说话算话,他真的不让她走了,她想去寿康宫求救都没机会。 江晚棠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 寿康宫。 苏嬷嬷端着茶盏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欲言又止了几回,最终还是没忍住,凑到太后耳边低声道:“娘娘,老奴方才听太和殿的小太监说,陛下昨夜带了个女子回宫,安置在太和殿里,今儿一上午都没出来。”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挑了挑眉:“女子?” “是。”苏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陛下还让人备了热水和午膳,亲自陪着用膳,甚得圣心。” “如今宫里都传开了,说再过两日陛下便要封妃了。” 太后放下茶盏,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盼了这么多年,盼着儿子开窍,盼着他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如今总算盼到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调侃:“总算开窍了,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苏嬷嬷也跟着笑:“老奴打听过了,没人知道那女子是谁,福禄也不肯说。” 太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笑道:“他不说,哀家自己去看看总行吧?” “走,去太和殿。” 苏嬷嬷连忙跟上,心里也好奇得紧。 萧靖辞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在御书房坐了一整个下午,一本折子都没批完,满脑子都是她。 他走得很快,福禄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了太和殿门口,守门的小太监开了锁,刚要行礼,被他挥手止住。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门开的那一瞬,他听见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低头一看,心跳漏了一拍,江晚棠靠在门后睡着了,门一开,她的身子便没了依靠,软软地朝他的方向倒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将她接住,她蜷缩在地上,靠着门板睡着的姿势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手指冰凉,指尖泛白,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 第53章 无中生友 萧靖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江晚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张冷峻的脸。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下意识攀上他的脖颈,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帝,你这是……” 她循声抬头,太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后站在太和殿门口,身后跟着苏嬷嬷,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凝固在了脸上。 看着从自己儿子肩头探出头来的女子,喉咙像被一双无形大手死死掐住,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般,“晚棠?” 江晚棠看见太后,眼泪瞬间像决了堤一样涌了出来。 她挣扎着从萧靖辞怀里下来,踉跄着跑到太后面前,扑进太后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太后娘娘……” 江晚棠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后娘娘,您总算来了……” “哀家在,好孩子,别哭了。”太后下意识回抱住江晚棠,低头看着她脖子上那些遮不住的青紫痕迹,温声安慰她,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皇帝,这是怎么回事?” 萧靖辞转身,怀里空空的,冷着一张脸理直气壮道:“母后不是一直想让儿子纳妃么,儿子看江晚棠便甚好,就带回来了。” 太后蹙眉,轻柔而缓慢地拍着江晚棠的背,偏头看了苏嬷嬷一眼。 苏嬷嬷会意,跟福禄两人遣散了太和殿里外的所有宫人。 待人散尽,她才开口:“晚棠如今是承宣侯府的人,你如何将人带回来的?以何理由?可过了明路?” 江晚棠闻言哭得更凶,她把脸埋在太后肩头,眼泪浸湿了太后的衣襟。 太后感觉到她单薄的身子在发抖,心里又酸又疼。 萧靖辞负手而立,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喉结滚动,硬邦邦道:“不曾。” “是儿子进了侯府,将人打晕带回宫的。” 他说得坦然又理所应当,从没想过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此言一出,太后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抬起手,尖锐的食指指向他,“你,糊涂!” 她不反对儿子纳晚棠为妃,相反,经过两日相处,她很喜欢,也很心疼这个小姑娘。 可再等三个月,让晚棠能光明正大地入宫才是最优解。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 太后深吸一口气,微微松开江晚棠,握住她冰凉的手,冷冷地看了萧靖辞一眼,“儿啊,聘为妻,奔为妾。” “更何况晚棠还没和离,你这样做将晚棠置于何处?往后让天下人如何看她?” 沉默。 “罢了,哀家如今管不住你了,但你若再敢如此妄为,哀家绝不饶过你。”说罢,她带着江晚棠转身就走,“晚棠,跟哀家回寿康宫。” 萧靖辞站在原地,克制住想追上去把江晚棠从母后手中抢回来的冲动,拳头攥得死紧,眼神阴鸷。 母后说的那些,他从来都不怕,谁敢说江晚棠一句不是,杀了便是。 只是这般行径着实将晚棠吓得不轻,好在她如今还在宫里,他明儿再去寻她便是。 思及此,萧靖辞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眼角余光瞧见福禄抱着拂尘慢慢靠近,突然开口:“福禄,朕有一友人,不善讨女子欢心,你替朕……这位朋友出个主意。” 福禄眼皮一跳:“……” * 太后揽着江晚棠的肩一路回到寿康宫,将她安置在之前住过的那间偏殿。 被褥是新换的,熏了淡淡的安神香,烛火调得昏黄,不刺眼。 江晚棠坐在榻边垂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眼睛已哭得红肿不堪。 太后在她身边坐下,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热帕子,轻轻替她擦脸。 帕子温热,敷在红肿的眼皮上,江晚棠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慢止住了泪。 太后的声音很轻很柔,语气里藏着几分心疼,“好了,不哭了。” 江晚棠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谢太后娘娘……民妇一时情绪激动,失礼了。” 太后看着她这副又乖顺又倔强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晚棠,哀家有些话想问你。” 她稍有停顿,继续开口,“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 江晚棠吸了吸鼻子,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她。 太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坦诚的愧意:“哀家第一次带你回宫,其实是有私心的。” “你在相国寺扶了哀家一把,了因说你是我的贵人,后来知道了你的身份,就顺势把你带回来了。”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哀家这辈子,头一回看皇帝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他从小就不近女色,后宫空悬这么多年,哀家催了多少次,哪怕装病留遗言都没用。可唯独对你,他不一样。” 江晚棠垂下眼,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她一直在想的问题:“晚棠,你对皇帝……到底是什么感觉?” 江晚棠的呼吸一滞,什么感觉?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 从她知道那个人是皇帝的那一刻起,她就把所有的心思都压了下去。 不配,不合适,不可能,这些词像一堵墙,横在她和他之间,她连看都不敢往那边看一眼。 可太后问她,她不得不答。 “民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民妇是嫁过人的,不敢肖想得到天子的宠爱。” 她第一次梦到他时,不知道他是谁,对他很抗拒又害怕,白日里也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是个不贞的妇人。 后来他夜夜入梦,和她做尽了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在侯府的日子太难了,婆母磋磨,下人轻慢,连活着都像在熬。 她便开始盼着那个梦,盼着他来,盼着他抱一抱她。 在梦里,她不用想明天该怎么办,不用想还要熬多久,只要想着他就够了。 第54章 强扭的瓜不甜 即便看不见脸,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她开心与否,会捉弄她,也会逗她开心。 在他痴缠着要她去见他时,她也雀跃不已。 江晚棠想,她大抵曾经是对梦里的三郎动过心的。 眼泪含在眼眶无声滑落,她闭了闭眼。 她曾把他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着若是他真的存在,能找到她,不嫌弃她是个孀妇,愿意带她走,她一定毫不犹豫。 可自从在赏花宴得知三郎的真实身份原来是当今天子,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尽数被她强压下,她什么都不再想。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太后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别说那些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话。”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比老婆子我还迂腐。” “哀家喜欢你,看重你,想留你在身边,做女儿也好,儿媳也好,只要你愿意,哀家保证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江晚棠闻言一怔,愣愣地看着太后好半晌,耳根滚烫,感觉好像被骂了。 她绞着手指,咬着下唇,想了一万种可能性都没想过太后会反过来骂她迂腐古板。 按理来说,没人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个克死丈夫的孀妇,但太后娘娘好似浑不在意,亦或者,她并未听到那些流言。 江晚棠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一下,“太后娘娘是天底下最尊贵之人,待晚棠如珠如宝,晚棠感激不尽。” “可晚棠八字太硬,克死了夫君,若是留在陛下身边,只怕……”她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太后娘娘,晚棠只想离开侯府,回江南去。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太后看着她,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道:“也罢,强扭的瓜终是不甜的。你好好休息,哀家也回去了,稍后叫苏嬷嬷送晚膳来。” 江晚棠点点头,起身送太后到门口,望着太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站在门口良久,夜风吹过,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直到宫女送来晚膳她才回神,闷闷地在桌前坐下,不知小满如今怎么样了,找不到她肯定急坏了。 她烦躁地挠挠头,恨不得自己长了双翅膀能飞回侯府。 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闻着扑鼻的饭菜香,江晚棠深吸一口气拿起玉着,把自己饿死太不划算,还是填饱肚子要紧。 偏殿布置得雅致又温馨,床头还点了太后御赐的安神香,江晚棠用过膳没一会儿便躺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她没梦到萧靖辞,没梦到任何人。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宫女早已候在一旁,江晚棠洗漱更衣后去陪太后用朝食。 两人落座,太后不提昨日的事,只是给她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琐事,像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 江晚棠乖巧地应着,喝了一碗燕窝粥,用了两碟子小菜,太后吃得不多,精神不济,用过饭便去小佛堂礼佛去了。 她不用江晚棠作陪,江晚棠只好回偏殿,只是才走到回廊,便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江娘子,不好了,不好了。” 江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后退半步,不敢受他的礼,示意身旁宫女将人扶起来,“公公快些起来,晚棠受不起您的礼。” “何事如此惊慌,你起来慢慢说。” 福禄不用人搀扶,撑着膝盖爬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和谢大人今日在金銮殿上吵翻了。” “圣上大怒,要廷杖谢大人,还要把他关进天牢,更甚要敕夺侯府的爵位,将谢大人一家贬为庶民。” “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江晚棠脑中犹如惊雷炸开,她还是承宣侯府的人,也在受罚的一家人里。 若是陛下更生气,诛谢氏九族,她也得完蛋。 她眼前一黑,一把拽住福禄的衣袖,“说清楚,怎么回事?” 福禄喘着气,语无伦次地说:“今日早朝,谢大人他……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责陛下,说陛下德行有亏,要他自书罪己诏,大赦天下。” “陛下当场大怒,要廷杖谢大人二十,还要关进天牢。” “现在御书房里吵成一团,几位重臣都在劝,可陛下正在气头上,谁都劝不住,偏偏谢大人也不肯退让……” 江晚棠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谢亦尘疯了。 他当众指责天子德行有亏,要皇帝下罪己诏,是为了她吗? 德行有亏是指萧靖辞君夺臣妻,强掳承宣侯府小侯爷之妻,大赦天下要赦的是她,可他为了她的名声不能明说,谢亦尘只需要萧靖辞能听懂便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发凉,原来谢亦尘已经知道自己在何处,甚至要为她对抗当今天子。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怎么斗得过呢。 江晚棠无声叹了口气,她知道谢亦尘倔,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没想到他会在朝堂上做出这种事。 “公公,晚棠只是个无知妇人,不懂朝堂事务,便是去了怕也是于事无补。”她紧紧地绞着手帕,“你跟我一起去寻太后,让太后娘娘出面,定能平息今日这场风波。” “说句不中听的,太后娘娘此时去只会火上浇油。”福禄为难地摇了摇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江娘子,如今陛下恐怕只听得进您说的话了。” “您去试一试也无妨,若是陛下能息怒,自是皆大欢喜,若不成,再请太后娘娘也不迟。” 江晚棠张了张口,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谢亦尘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她不希望谢亦尘死,毕竟他也曾保护过她很多次。 不管是报恩,还是当初对他下药的愧疚,亦或是因为她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她好像都无法对他弃之不顾。 她咬牙转身往寿康宫外走去,硬邦邦地开口道:“御书房在哪儿?带路。” 第55章 外室的名分 御书房的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小太监,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里面传来争吵声,夹杂着萧靖辞冰冷的怒意和几位老臣絮絮叨叨的劝解。 福禄小跑着上前通报,门从里面打开,江晚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的场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萧靖辞站在御案后面,面色铁青,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几位重臣跪了一地,声音直发抖,“陛下息怒,谢大人只是一时糊涂。”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而谢亦尘就站在御案前面,离萧靖辞不过几步的距离。 他的官袍齐整干净,可头上的冠帽歪了,不知是被扯的还是自己摘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萧靖辞。 江晚棠目光在御书房里环视一圈,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无声地给自己打气。 她的出现让御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几位重臣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莫名其妙闯进来,不知所措地对视了一眼,福禄在后面拼命使眼色,示意他们出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萧靖辞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的怒火被什么情绪压下去一瞬,可当他看见她看着谢亦尘的眼神时,那怒火又烧了起来,比方才更烈。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落在福禄身上。 福禄打了个哆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江晚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看萧靖辞,又看看谢亦尘。 两个人,一个站在这头,一个站在那头,她站在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 她跪在谢亦尘旁边,端端正正地向上首的萧靖辞行礼。 “够了。”背还没彻底弯下去,萧靖辞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起来。” 江晚棠没动,垂眸盯着眼前逛街如初的地板,“敢问陛下,监察御史谢大人所犯何罪?” 萧靖辞闭眼,掩下眸中灼灼燃烧的怒火,看着她挺拔的身影,心尖一刺。 而谢亦尘的目光从江晚棠进来起便一直没有移开过,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萧靖辞的脸色更沉,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江晚棠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了谢亦尘的视线。那动作带着几分占有欲,和几分孩子气的霸道。 “江晚棠,你来御书房是为了替他求情的?” “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你就敢替他求情?”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谢亦尘一眼,牙齿磨得咯吱咯吱作响,该死的狐狸精。 江晚棠神情未变,头一次不觉得恐惧,她看着眼前男人挺拔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陛下,他说的不对吗?” “若你不曾这样做,又怎会动如此大怒?” “你……”萧靖辞被她一噎,心头妒火更甚,咬牙切齿道:“朕是天子,他藐视皇家威严,不忠不义,朕想怎么处罚他都可以。” “不知陛下想如何处罚谢大人?民妇愿替他分担。”她垂下眼眸,声音平淡,“长嫂如母,小叔犯错,民妇这个嫂嫂没有做壁上观的道理。” “江晚棠!”萧靖辞气急,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她。 她就这么害怕自己会对谢亦尘动手,处处偏帮他,甚至连侯府少夫人的身份都拿出来了。 谢亦尘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躬身行礼,“陛下,嫂嫂体弱,您嗓门这么大,会吓到她。” “烦请陛下通融,容臣送长嫂回侯府安顿之后再来领罚。” 只要能带江晚棠回去,会受什么惩罚他并不在意。 “你想都别想。”萧靖辞冷笑一声,眸中寒光凌冽,不肯后退半步,“晚棠已与朕有了肌肤之亲,朕不日便要册封她为皇后。” “册封大典时,谢爱卿可别忘了来。” “长嫂是我谢氏妇,尚未和离,当不了陛下的皇后,陛下还是别痴人说梦了,言官们的笔可不留情。” 两人对视,无形的硝烟弥漫,将整个御书房都笼罩在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中。 江晚棠闻言心头一跳,眉心皱得死紧,他们两个都在替自己安排,可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思。 无论是皇宫还是侯府,她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正欲开口,却见两人齐刷刷将目光转向她,“晚棠,你如何想?” 江晚棠被两人的目光看得心惊肉跳,眨了眨眼,眼神左右犹疑,不意对上福禄冷汗涔涔的额头,才想起自己来御书房是为了什么。 怎么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她身上来了。 她理清思绪,轻咳两声,“既然二位愿意听我的,那晚棠僭越了。” “陛下放我出宫,往后不再提要纳民妇的话。谢亦尘以下犯上,该罚,关进天牢三日反省,也好想想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 “我听长嫂的。” “想都别想。” 两人齐齐开口,却是截然不同的话,谢亦尘受罚,却是轻飘飘的,无伤大雅。 却要他歇了心思,放江晚棠出宫,放她出去继续被谢亦尘这狐狸精勾引吗? 绝对不可能。 萧靖辞深吸一口气,稍稍放柔语气,对江晚棠说:“晚棠,朕可以免了谢亦尘的廷杖,甚至不追究他的责任,但你,朕不许你离开。” “你忘了你曾答应过朕什么吗?”他认真地看着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你问朕会不会娶你,朕说会。” “朕没有食言,可你为何总是想逃?” 江晚棠一怔,思绪逐渐飘远,她想起自己确实曾在梦里问过他这句话。 他说他一定会找到她,娶她。 她垂下眼,无措地绞着手指,不知为何有些羞愧。 萧靖辞见她神色染上几分动容,走到她身边,两指捏住她的衣袖小幅度地晃了晃,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诉苦,“晚棠,朕知道肯定是谢亦尘这厮纠缠你,才惹得你对他放心不下。” “但你给他个外室的名分就行了,怎能让他越过朕去?” 第56章 勾引朕的皇后 江晚棠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微张,羞得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嘴,“陛下,您在说什么!” 堂堂一朝天子,怎能说出这种话。 掌心触及到他温热柔软的唇,江晚棠指尖一颤,想收回手,又怕他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只能维持着这个动作。 御书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怪异,原本的硝烟气息散尽,隐隐透出几分暧昧和酸意。 福禄眼观鼻鼻观心,生平第一次恨自己长了耳朵。 谢亦尘眯眼,不动声色地扫过萧靖辞,目光落在江晚棠身上。 他们何时相识,还亲昵至此? 赏花宴时,陛下分明还不认识江晚棠,但方才听他所言,他们好似相识许久,还定了情。 难不成,陛下一直想找的人其实就是江晚棠? 谢亦尘呼吸有片刻凝滞,心脏像处在岌岌可危的悬崖,风一吹就能摔进深不见底的深渊,碎成渣。 他只犹豫了片刻,便上前握住江晚棠另一只袖子,垂下眉眼,十分无害的模样,“陛下说什么呢,听不懂。” “长嫂,咱们家去吧,我想喝你熬的鸡汤了。” 此言一出,江晚棠想到自己给他送过的那碗鸡汤,眼皮一抽。 不待她甩开两人的手,萧靖辞已经被谢亦尘那一副死装样气得拔出架子上的长剑,“谢亦尘,你这个狐狸精,少在朕面前装模作样,勾引朕的皇后。” “朕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妖孽。” 剑锋直指谢亦尘,他从文,并不精通武艺,却没多害怕,只是往江晚棠身后一躲,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陛下何故动怒,臣和长嫂本就是一家人,合该互相扶持。” “长嫂心疼臣,给臣送鸡汤有何不对?倒是陛下听臣的家事还能听出火气来,福禄公公,给陛下准备菊花茶、丝瓜汤。” 他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萧靖辞眼尾猩红,提剑就砍,“谢亦尘,再多嘴多舌一句,朕必割了你的舌头!” “臣不知何错之有,让陛下行如此残暴之事,史官们的笔可不好糊弄。” 江晚棠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也慌了神,张开双手护在谢亦尘身前,双眼紧紧盯着劈过来的剑,焦急地开口:“陛下息怒,二郎年幼不知事,您别怪他,他只是无心之失。” “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兵?陛下,陛下,三郎!” 长剑湛湛停在谢亦尘头顶不过三寸的位置,萧靖辞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微颤,猩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江晚棠,嘴唇嗫嚅,沙哑道:“晚棠,你唤朕什么?” “再唤一次。” 江晚棠眼神颤动,耳朵嗡嗡作响,迎上萧靖辞的目光,长舒一口气,似劫后余生的庆幸,“三郎。” 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上前,从萧靖辞手中接过长剑,有点重,她撇撇嘴,嫌弃地往旁边一丢。 玄铁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铮鸣,她却没管,转头看向福禄,“公公,谢大人以下犯上,着人带去天牢关押三日。” 福禄身子抖若筛糠,不敢应声,察觉到萧靖辞眼风扫过自己才瑟缩地应了声是,“谢大人,随奴才来吧。” 谢亦尘看江晚棠虽然护着自己,但情急之下说出来的那番话分明是拿自己当个孩子看,喉头又酸又苦,满是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倒是不愿她再为难,握紧了拳,跟着福禄往外走去。 直到谢亦尘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外,萧靖辞嬉皮笑脸,正要伸手把江晚棠揽进怀中,却见她伸手朝门的方向一指,提起气势厉喝一声,“还有你,你也走!” 萧靖辞脚步一顿,面上笑意收敛了不少,看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御座,低下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儿,小声道:“晚棠,这是朕的御书房。” 江晚棠一噎,反应过来自己如今身处何处,一抚衣袖,气势汹汹道:“那我走。” “晚棠。” “你不许跟着我。” “晚棠。” “说了你不要跟着我。”江晚棠回头,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提着裙摆匆匆跑远。 徒留萧靖辞一人站在御书房门口,安静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江晚棠回了寿康宫便把自己关了起来,连午膳都没和太后一道吃。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是她好像真的在以某种诡异的走向走上祸国妖妃的路。 她并没做什么,皇帝就和他最重用的臣子反目成仇,以后还得了。 江晚棠躺在榻上,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尾一裹,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只想快些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太后在暖阁听苏嬷嬷说着打听来的八卦,听说陛下带回来的女子没有通传进了御书房,插手政事,不仅将谢亦尘下了大狱,还将陛下骂得狗血淋头。 如今阖宫上下都在好奇那女子的身份。 太后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是高兴地拍了拍手。 萧靖辞自幼聪慧,有主意得很,她早就管不住这个儿子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管住他,他还心甘情愿被管住的人出现,她求之不得。 她当即让苏嬷嬷又送了好些东西去偏殿给江晚棠。 江晚棠收了太后的赏赐,心中不好意思,向晚时分将自己收拾一番,又去陪太后用膳,只是没想到会在膳厅先看到萧靖辞。 年轻帝王坐在温和慈祥的太后娘娘身侧,穿着鸦青色常服,头簪金冠,举手投足间尽是威严与贵气,全然看不出是那个非要把江晚棠关起来的疯子。 她脚步一顿,旋即像什么都没发生般上前行礼,“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太后笑眯眯的,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晚棠,来,坐到哀家身边来。” 她拍了拍另一边的空位,江晚棠俯身,行至她身边坐下。 膳厅气氛安静但温馨,江晚棠许是被今日的荒唐给气得胆子打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萧靖辞,躲避他的眼神,只是大多数时间都当成了空气。 萧靖辞褪去白日的冰冷凛冽,变得温柔体贴,时不时给太后夹菜,后还不忘给江晚棠也夹上一着。 第57章 关进天牢 太后照单全收,心底却没多少温情,儿子无非是想给晚棠夹菜,不好越过自己去。 她这双老眼金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 承宣侯府得到谢亦尘被抓进天牢的消息时已经是晚上了。 管家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近,脸色白得像纸,连滚带爬地冲进锦绣院,扑通一声跪在林婉玉面前,声音都在发抖:“主母,大事不好了。” “二郎君他……他不知何故被关进天牢了!” 林婉玉正端着补药要喝,闻言手一抖,药碗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愣愣地看着管家,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声音发飘,“你说什么?” “二郎君在朝堂上顶撞陛下,陛下大怒,有几位大人从中斡旋,在御书房争执不休。” 管家的声音越说越小,头越垂越低,“陛下身边有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极受陛下宠爱,直接将二郎君关进了天牢,陛下默认了。” 林婉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张了张口,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整个人往后一仰,直直地倒了下去。 “主母,主母!”王妈妈尖声叫着扑上去,一把扶住她的身子,可林婉玉已经没了知觉,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 锦绣院里乱作一团,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有的去叫大夫,有的去端热水,有的慌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抹眼泪。 王妈妈掐着林婉玉的人中,掐了好久,她才悠悠转醒,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大夫来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大夫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伤了元气,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受刺激,开了方子,叮嘱了几句,背着药箱走了。 林婉玉躺在榻上,一夜未眠,第二天晌午,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蜡黄,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王妈妈端了粥来,她推开不要,只喝了几口汤,便让人扶着下了榻。 她有些着急道:“主母,您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不能下地啊……” 林婉玉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不容拒绝:“更衣,去韶光院。” 王妈妈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服侍林婉玉换了衣裳,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林婉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她的眼神很坚定,像是什么都拦不住她。 韶光院的院门紧闭,王妈妈上前拍门,拍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小满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看见林婉玉和王妈妈,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那条门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主母,少夫人身子不适,病得下不来床,见不了人。您请回吧。” 林婉玉的脸色沉了下去,她扶着王妈妈的手,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窄窄的门缝,声音沙哑:“病得下不来床?” “我还没病到下不来床,她倒先病上了?开门。” 小满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声音依旧恭恭敬敬的:“主母,少夫人真的病得很重,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见客。您请回。” 林婉玉的耐心耗尽,她一把推开王妈妈的手,踉跄了一步站稳,伸手去推那扇门。 小满没想到她会硬闯,被门板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可她很快又顶了上来,用身子抵住门,不让林婉玉进来,“主母,您不能进去!” “让开!”林婉玉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我是她婆母,我要见她,谁敢拦我?” 小满被她推得往后退,可她咬着牙,死死抵住门,就是不松手,眼眶发红,心脏怦怦狂跳,掌心渗出冷汗。 少夫人并不在韶光院,她一定不能让主母闯进去,否则就完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语气却倔强得很:“主母,少夫人真得病的很重,您要是硬闯,过了病气给您怕是不好的。” 林婉玉面色青灰,脚下发软,但一想到被关在天牢里的谢亦尘又强撑起精神。 谢亦尘被罚,她的手伸不进宫里去,但江晚棠救过太后,她可以去求情。 “你给我让开,若我儿出了什么差错,我决不会放过你!” 贱人,贱人! 二郎处处护着她,需要她时她偏偏躲着不见,当真是狼心狗肺。 林婉玉恨得咬牙切齿,伸手又去推门。 小满一个人哪里挡得住她和身后的婆子,被推得连连后退,眼看门就要被推开,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主母。” 林婉玉的动作一顿,转头看见千帆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面容冷峻,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千帆?”林婉玉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千帆走上前,将手里的信递给她,声音不卑不亢:“主母,这是二郎君让我转交给您的信。” “他已经托人给里面传了口信,说不会有事,过两日就能回来。主母不必担心,也不必……再来这里。” 林婉玉接过信,拆开一看,是谢亦尘的字迹,只有几行字,写得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母亲勿念,儿安好,三日内当归。 她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攥着那封信,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抬头看了一眼韶光院那扇紧闭的门,目光里满是恨意和不甘,可她到底没有再闯。 “走。”她转身,由王妈妈扶着,一步一步地走了。 那背影比来时更佝偻了,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小满靠在门板上,看着林婉玉走远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还在怦怦跳。 还好千帆来得及时,否则少夫人在侯府失踪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千帆站在门外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小满摆摆手,没有看他,心中记挂着江晚棠,忍不住问:“千帆,二郎君那边没事吧?” “少夫人何时才会回来?主母如此做派,我怕我拦不了多久。” 第58章 私心 千帆闻言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你先替少夫人好好守着韶光院吧,我先走了。” 韶光院再次恢复平静。 林婉玉一回到锦绣院就彻底病倒了,卧床不起,心中担忧谢亦尘,倒是没心思去教训江晚棠了。 反观寿康宫,一连三日,气氛诡异至极,堂堂天子午膳晚膳时间准时到寿康宫,陪太后用膳。 来得太后都有些厌烦了,萧靖辞却像看不懂般还是往寿康宫凑。 江晚棠对他不冷不热,见着了就行礼,他跟她说话也礼貌地回答,但绝不主动跟他说一句话。 晚膳时,太后感受着膳厅里略有几分紧绷沉默的气氛,无奈地放下玉着,偏头看向萧靖辞,“近日政务可繁忙?” “尚可。”萧靖辞垂眸,亲自动手给鱼剔骨,旋即将一整块完好的鱼肉放进江晚棠碗中,这才抬头看向太后,“母后何故此问?” 太后眼皮一抽,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不待她接话,萧靖辞又说:“母后从前常叫儿子来寿康宫陪您,儿子这不是来了吗?” 闻言,太后嗤笑一声,“你是来陪哀家还是别有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抬头看了江晚棠一眼,她像是没听见般夹起鱼肉放进口中无声咀嚼。 “儿子是觉得母后说得对,儿子要尽孝,也老大不小了,合该娶妻,正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江晚棠放下玉着起身,向着两人盈盈一拜,“太后娘娘,陛下,民妇用好了,想着偏殿的窗户没关,今晚怕有大雨,先告退了。” 太后微微颔首,见儿子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晦暗神色,乐得看戏,“去吧。” 果然,江晚棠走了不出一刻钟,萧靖辞便坐立难安,起身也要告辞。 太后故作讶异,“不是来尽孝么?哀家还没用好,你着什么急?” 萧靖辞英俊的眉眼闪过一抹心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住母后,复又坐下,无奈地盯着她,“母后……” 太后捂嘴轻笑不止,另一手在膝盖不停地拍着,明显乐不可支,“行了行了,去吧。” “不过,”她话音一转,又沉下脸色,“儿啊,哀家这个做娘的提醒你一句,凡事不要做得太绝,太狠。” “否则到手的娘子跑了,母后也帮不了你。” 也不知萧靖辞听进去了没,但他还是郑重地向母后行了礼才转身离开。 回偏殿的路上,雨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打在窗棂上,后来越下越大整个寿康宫都笼罩在一片水雾里。 廊下的灯笼在雨中摇摇晃晃,将光影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一片迷离。 江晚棠沐浴更衣后,由宫女服侍着上了床。 偏殿里燃着安神香,袅袅的白雾从鎏金香炉里飘出来,丝丝缕缕地散在空中。 她躺在柔软的锦褥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雨声越来越大,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清醒地听着窗外的风雨,清醒地想着那些解不开的结。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有了些睡意,正要坠入梦乡,忽然听见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推开了窗。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睁开眼,昏暗的光线中,一道黑影从窗口翻进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那人影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径直朝床榻走来。 江晚棠的呼吸骤停,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那人影走到榻边,掀开帐幔,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萧靖辞。 对上他含笑的眼眸,江晚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掀开被子上了床。 他的手穿过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收紧手臂,像抱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快得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你——”她的声音刚出口,就被他的唇堵了回去。 那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风雨的凉意,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他的吻很温柔,轻轻地含着她的唇,慢慢地厮磨,像是在品尝什么舍不得一口吞下的美味。 江晚棠的脑子瞬间炸开,偏头躲他,他追上来,用拳头捶他的胸口,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扣在枕边。 他的吻从她的唇滑到她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颈侧,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陛下!”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压低着嗓音,怕惊动了外间的宫女,“你疯了?这里是太后的寿康宫!” 萧靖辞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身上有淡淡清香,还有安神香的甜意,混在一起,让他深吸舒畅。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陛下!”江晚棠急了,拼命推他,“你快走,被太后知道了……” 落下一个秽乱后宫的罪名,她就只能等死了。 “知道又如何?”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无所谓,还有几分赖皮的意味,“朕来朕母后的宫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江晚棠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住,她瞪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像两颗星子。 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你,你堂堂天子,翻窗进女子的房间,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她的声音更低了,又气又羞。 萧靖辞从喉咙里溢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愉悦,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声音低沉暗哑,像是在哄她:“那朕就不让人知道。” 江晚棠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赶他走,可她做不到。 他的身子很重,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 他的体温很高,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 手还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扣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 雨声越来越大,哗哗地敲在屋檐上,将所有的声响都吞没了。 萧靖辞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抱着她,将脸埋在她发间,闭上了眼睛。 第59章 求处死妖女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跳却还是快的,隔着衣料传进她胸口。 江晚棠僵硬地窝在他怀中,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咬着唇,恨恨地想,他怎么这么无赖。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些,萧靖辞的呼吸越来越沉,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箍在她腰间,像一道解不开的锁。 她试探着动了动,他便收紧了手臂,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却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江晚棠看着头顶的帐幔,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的那些乱麻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些。 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也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 更亲密的都做过,如今只是躺在一张床上,没有挣扎的必要了。 她闭上眼,听着雨声,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睡了过去。 雨声渐停,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透过窗棂洒进偏殿,落在两个人交缠的身影上。 萧靖辞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江晚棠蜷在他怀里,眉头轻轻舒展开,睡得比昨夜安稳了许多。 一夜好梦,江晚棠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锦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萧靖辞靠过的位置。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凹痕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宫女端着铜盆进来请她梳洗,她才回过神。 用过早膳,江晚棠正想着要不要去给太后请安,苏嬷嬷便笑吟吟地来了,“江娘子,舒月公主回宫省亲,正在太后娘娘那儿说话呢。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坐坐,说人多热闹些。” 自这次江晚棠进宫后,萧靖辞听着苏嬷嬷等人唤她谢少夫人,心中不悦,暗自敲打过,没人敢再这么称呼她。 舒月公主。 江晚棠眨了眨眼,她在侯府时听说过这位公主,太后的亲生女儿,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公主性子跳脱,不爱拘在宫里,嫁了驸马后便跟着游历山川,一年到头难得回京几次。 她点了点头,跟着苏嬷嬷往寿康宫正殿走去。 还没进殿,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似的,听着就让人心情明朗。 江晚棠迈步进去,看见太后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明艳得像一团火。 舒月正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逗得太后的嘴都合不拢。 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江晚棠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容坦坦荡荡,没有审视和打量,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好奇。 “你就是皇兄带回来的那位?”她的声音清脆爽利,直来直去。 江晚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规规矩矩地行礼:“民妇江晚棠,见过公主殿下。” “民妇?”舒月公主嘴唇微张,看着她头上梳的妇人发髻,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转移话题笑道:“别多礼,我最烦这些虚礼了。” 她让江晚棠在自己旁边坐下,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晚棠姐姐长得真好看,怪不得皇兄……” “舒月。”太后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嗔怪。 舒月公主吐了吐舌头,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在江晚棠身上转悠,像是要把她看个透彻。 江晚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并不觉得冒犯,她的目光坦率而真诚,没有审视和嫌弃,只是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好奇。 “晚棠姐姐,你多大啦?是哪里人?怎么跟我皇兄认识的?”舒月公主一连串地问,像倒豆子似的。 她未成婚前就认识了京城所有的贵女,却没见过江晚棠,此刻不免有些好奇,八卦的心思遮掩不住。 江晚棠一一答了,说到萧靖辞时,只含糊地说在侯府赏花宴相识,舒月公主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眨眼。 听到她是江南人时,眼睛一亮:“江南好啊,我跟驸马去年春天就在江南,西湖边上住了两个月,桃花开的时候,美得跟画似的。” 她说着,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江南的风物来,从西湖的桃花讲到太湖的银鱼,从姑苏的园林讲到扬州的画舫,竟比江晚棠这个自幼生在江南的见识得还多。 太后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些细枝末节。 江晚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和舒月公主待在一起,不用揣摩对方的心思,不用小心翼翼地说每一句话,不用担心哪句说得不对会招来麻烦。 这位公主像一阵自由自在的风,吹到哪里,哪里的阴霾便散了。 聊了小半个时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禄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江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福禄不顾礼仪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后娘娘,公主殿下,江娘子。” 江晚棠的眉心一跳。 太后娘娘微微蹙眉,略有几分不满,“何事如此惊慌?” “回太后娘娘,奴才来请江娘子去御书房一趟。”福禄的声音战战兢兢,心力交瘁。 谢亦尘今日上朝,不待他开口,大理寺少卿裴云舟上了札子,斥天子听信妖女谗言,祸害忠臣,求陛下将妖女处死。 这本是替谢亦尘说话,谁料谢亦尘本人比萧靖辞先急了,当场跟裴云舟吵了起来。 裴云舟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当场要跟谢亦尘割袍断义,旋即摔了笏牌拂袖而去。 就在朝臣都松了口气的同时,谢亦尘又站出来,参天子残暴,滥用私刑,强抢民女,要求陛下认错。 他说一句,萧靖辞的脸色就黑一分,文武百官两股战战,纷纷确定,这位监察御史大抵是疯了。 江晚棠一听要她去御书房,额角青筋暴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猜到谢亦尘又搞事了。 她站起身来,向太后公主告辞,公主示意她赶紧去,正事要紧,转头抱着太后的胳膊继续撒娇。 “陛下这回是真怒了,把御书房的砚台都摔了。” ? ?裴云舟:行,我们都是你们三play中的一环…… 第60章 play中的一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寿康宫,福禄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江娘子,如今除了您,怕是没人能劝得住陛下了。” 江晚棠无奈地按住眉心,心底陡然冒出一股邪火,这两个人就不能消停点么。 把文武百官都当成游戏里的一环吗? 她怒气冲冲,也不要福禄通传,驾轻就熟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面的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剑拔弩张,偌大的御书房里只有萧靖辞和谢亦尘两个人。 一个站在御案后面,面色铁青,双手撑在案上,指节泛白。 一个站在御案前面,冠帽端正,脊背挺直,清隽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萧靖辞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的怒意被压下去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 谢亦尘看见她,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涌,无声地翻腾着。 江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御书房里的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她没有看谢亦尘,也没有看萧靖辞,行至两人中间站定,“谢亦尘,你还想被关天牢?” 谢亦尘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萧靖辞的声音便从身后冷冷地砸过来:“只是关押有什么意思,朕今日便要打死他这个佞臣,以儆效尤。” 江晚棠转身看着萧靖辞,他的眼睛里有怒火,有嫉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她来了,可她没有走向他,而是站在了两个人中间。 她不偏不倚地站在那里,像一杆秤,谁都不偏向,却先问了谢亦尘,这已经是一种偏向了。 “陛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光打死他又有什么意思,抄家,诛九族,一个都别留。” 萧靖辞被她一噎,藏在袖中的手的收紧,指尖深深绞紧掌心,尖锐的刺痛顺着手掌蔓延至心脏。 江晚棠说着,突然捂唇假装讶异,嘲讽道:“反正谢同光都死了,正好让我也下去陪他,只是可惜我爹娘。不过没关系,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才好。” 萧靖辞的脸色更难看,一脸的风雨欲来,“晚棠,你知道朕并非此意。” 谢亦尘如何针对他,他如何处置谢亦尘,都是两人间的私事,决不会牵连其他任何人。 他也绝对不会要江晚棠死。 江晚棠不理他,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转过身看向谢亦尘。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显然没有睡好,可他依旧站得笔直。 “你呢?”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你又为什么?为了我?为了带我出宫?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于公,你是御史台的官,最重名声,最讲礼法。于私,你是我小叔。” “你在朝堂上与天子作对,你是痛快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若真治你的罪,侯府怎么办?你母亲怎么办?” 谢亦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人,”江晚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个天子,一个权臣,闹成这样,好看吗?” 说罢,她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也将两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你们为什么闹,但最后,不要把过错归结到我头上,我不会认。” 江氏女祸乱朝纲,天子与权臣为其反目这样的罪名,她不认。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晚棠觉得疲惫,干脆往地上一跪,声音里染上几分无奈,“求陛下允民妇出宫,离开京城回江南。” 回江南三个字落下来,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萧靖辞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哑:“你敢?” 江晚棠手腕钝痛,几不可察地蹙眉,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的眼睛:“民妇的家在江南,自然敢。” 谢亦尘看着萧靖辞扣在她手腕上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挡住萧靖辞的胳膊,“陛下,你弄疼她了。” 萧靖辞看着眼前的狐狸精,眸中熊熊燃烧的火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但他的手还是下意识卸了力道。 下一刻,又听谢亦尘转头对江晚棠说:“长嫂,你房里的小满很担心你,日日以泪洗面,天天都要来问我你何时回去。不若今日便跟我家去看看?” 听他提起小满,江晚棠的神情总算有片刻松动,若说侯府里还有她记挂的人,那便是小满。 “好。”她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回答,旋即又像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萧靖辞。 他会愿意放自己出宫吗? 萧靖辞下意识想驳回,对上江晚棠亮晶晶的眼神,心头意动,喉结滚动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了声好。 “朕也许久没有出过宫了,承宣侯府风景好,朕欲去做客,谢爱卿应当不会拒绝吧。”他也没有要给谢亦尘拒绝的机会,扬声喊道:“福禄,替朕更衣,再叫人去备车出宫。” “是。” 谢亦尘磨了磨牙,从未觉得萧靖辞像如今这般讨嫌过。 一通折腾下来,三人到底坐上了一辆马车出宫。 * 寿康宫,舒月看着在江晚棠离开后,母后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了些,似乎还轻叹了声,眼底的愁容尽显。 舒月不明所以,也松开她的胳膊,坐直身体问:“母后何故满面愁容?可是不喜晚棠姐姐?” 问完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要是不喜欢,怎么会允许人留在寿康宫住下。 母后对江晚棠的态度,分明是疼惜的。 下一刻,果然见太后摇了摇头,“不是哀家不喜她,是哀家看她好似不喜你皇兄。” “皇帝头次对一人动心,他从小就不近女色,哀家催了多少年,他都不肯纳妃。”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放在心上的人,哀家本该高兴的,可就怕他钻牛角尖,最后变成一段孽缘。” 第61章 尚公主 舒月眨了眨眼,不知该说什么,倒是对一件事好奇,“母后,女儿见晚棠姐姐梳着妇人髻,她嫁的哪家?可是与夫家不睦?” 太后看她一眼,实话实说:“还能有谁,晚棠嫁的承宣侯府谢同光。” 舒月闻言挑眉,讷讷道:“原来是他啊。” 年少时,她也曾被谢同光的美色所迷,还壮着胆子去问他要不要尚公主。 谢同光拒绝,她不死心,去过侯府,从老侯爷口中得知原来他已有了未婚妻。 舒月只是贪图谢同光的美色,并非非他不可,不会当小三,也要心甘情愿跟她一夫一妻的美男,就此歇了心思。 后来谢同光战死,她已成婚,得知这消息还曾唏嘘过,幸好没嫁谢同光,否则就要守寡了。 兜兜转转,没想到谢同光的妻子会和皇兄有一段缘分。 “晚棠这次是被你皇兄直接从侯府掳进来的,没有名分,传扬出去还会坏了名声。”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几分心疼,“哀家从未想过他会如此鲁莽。” “他是皇帝,想要什么人不能堂堂正正地要?” “非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晚棠那孩子性子又倔,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只一个人忍着。哀家看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她越说越气,端起茶盏又放下,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哎,真是气死人了。” 舒月看着母后这副又气又心疼的模样,点着下颌,眼眸忽然亮了一下,想起自己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小说,霸道皇帝强制爱,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这不就是活生生的话本子吗?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哦,原来是强制爱啊,有意思,我喜欢。” 太后没听清她嘀咕了什么,狐疑地看着她。 舒月回过神来,拍了拍胸脯,声音清脆响亮:“母后,晚棠姐姐那边交给女儿。” “女儿说不定能让她改变主意。即便做不到,也不会让两人相看生恨。” 太后狐疑地盯着她,目光里满是嫌弃和不信任。 这个女儿从小就跳脱,想一出是一出,从来就没个正形。 让她去撮合?别把人家姑娘吓跑了就不错了。 “当真?”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舒月笑眯眯地挠了挠头,那笑容里有几分心虚,又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我试试嘛,万一成了呢?” 她是穿越的,看过的虐恋小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些套路,那些虐点,那些追妻火葬场的经典桥段,她门儿清。 为了她那个不省心的皇兄,她可以使出毕生所学。 太后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总比她一个人干着急强。 舒月端起茶盏,翘着二郎腿,呷了一口,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强制爱,追妻火葬场,女主被伤透了心要跑,男主幡然悔悟开始漫漫追妻路。 这不就是她皇兄和江晚棠的剧本吗? 她得好好想想,第一步该从哪里下手。 * 宽大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往承宣侯府的方向去,车厢里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江晚棠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垂着眼,手里攥着袖口,一句话也不说。 萧靖辞坐在她左边,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车壁上,像是将她半圈在怀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面无表情。 谢亦尘坐在她右边,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攥着膝上衣袍的手指节节泛白。 三个人,一辆马车,谁都不看谁,谁都不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像是敲在谁的心上。 江晚棠夹在两人中间,觉得空气稀薄得像要窒息。 左边是龙涎香,右边是墨香,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往里缩了缩,想离两个人都远一些,可车壁挡住了她的退路。 萧靖辞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不动声色地揽住了她的腰,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江晚棠身体一僵,努力停止脊背,挣脱他的束缚。 谢亦尘的目光落在萧靖辞揽着她腰的手上,攥着衣袍的手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听说今日金銮殿上又吵了起来,林婉玉焦急地在门口走来走去。 脸上的病容遮不住,蜡黄蜡黄的,眼下青黑浓重,王妈妈扶着她,时不时往外张望一眼,看见侯府马车停下,连忙迎了上去。 车帘掀开,萧靖辞先下了车,林婉玉看见年轻帝王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陡然愣在原地。 她怕不是老眼昏花了,陛下怎么会在侯府的马车上。 直到看见他身后下车的江晚棠,林婉玉才回过神,脸上笑容僵硬一瞬。 目光从江晚棠脸上移到谢亦尘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很快敛去,堆起满脸的笑,上前行礼,“臣妇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看来陛下与儿子并没像传言中那般闹到不可收拾的后果,否则陛下也不会来侯府了。 只是,她的目光略过江晚棠,不知她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萧靖辞的目光扫过林婉玉,蓦地想起赏花宴那日,江晚棠跪在后院青石板上,脸上带着红肿巴掌印的样子,声音冷得像是淬过冰:“侯夫人不必多礼。” 谢亦尘最后一个下车,走上前来,站在林婉玉面前,冷淡道:“母亲,陛下微服私访,身份不宜泄露。儿子与陛下有要事相商,您先回去吧。不必操心这边,儿子会安排。” 林婉玉张了张口,看着儿子那张冷淡的脸,又看着萧靖辞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那……那好,娘先回去了。陛下若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来传话。” 萧靖辞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林婉玉讪讪地福了福身,由王妈妈扶着,转身往回走。 走在回锦绣院的路上,林婉玉压低声音对王妈妈吩咐道:“去,给林家递个信,让诗颖和夕瑶过来一趟,让她们打扮得体些。” 第62章 对弈 王妈妈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主母的心思,点了点头,快步去了。 林婉玉又想了想,转头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去厨房说一声,让她们多做些可口的饭菜,拣最好的做,别丢了侯府的脸面。再把我那套汝窑的茶具找出来,泡茶用。” 小丫鬟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林婉玉走在最前方,回想起萧靖辞、江晚棠、谢亦尘三人下车时的模样,总觉得三个人之间的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她蹙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摇了摇头,扶着丫鬟的手,慢慢往回走。 她不知道陛下来侯府有什么事要商量,她只知道,皇帝来了侯府,这是天大的机会。 诗颖和夕瑶若能借此机会入了陛下的眼,那她这些日子的谋划就都没有白费。 韶光院的门虚掩着,小满趴在门缝后面,听说少夫人今日要回来,便一直守在此处等。 远远地,她看见了三道人影,走在中间的那个身量纤纤,步伐袅袅,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她闭着眼睛都认得。 小满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一把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少夫人!” 她扑到江晚棠面前,一把抱住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韶光院里这几日,每一刻都是煎熬,她不知道少夫人被带去了哪里,有没有受委屈,还能不能回来。她不敢想,只能等。 如今少夫人终于回来了,站在她面前,好好的,胳膊腿都齐全,脸上没有伤,衣裳也整齐。 小满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抱着江晚棠不肯松手,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奴婢以为……奴婢以为您……”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江晚棠被她抱着,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襟,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心里又酸又软,像被什么东西泡开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满的背,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了。” 小满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男人。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江晚棠身后,像两尊门神,谁都没有说话,可目光都落在她家少夫人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 “别哭了。”江晚棠哄着她往里走,小满的哭声小了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她拉着江晚棠的手,像怕她跑掉似的,一边哭一边往院子里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少夫人您饿不饿?奴婢去给您热饭。” “您渴不渴?奴婢给您泡茶。” “您累不累?奴婢给您铺床……” 江晚棠由她拉着,由她絮叨,心里那点软意漾开来,漾得她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回头看了一眼,萧靖辞和谢亦尘还站在原地,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色淡淡,谁都没开口说要走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跟着小满进了院子,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地跟了进去。 韶光院里很安静,江晚棠被小满拉进了屋里,两主仆在房里说话,门半敞着,隐约能听见小满带着哭腔的声音和江晚棠轻柔的安慰。 萧靖辞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株海棠树,又看了看那间半敞着门的屋子。 他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下,刚要迈步,谢亦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此处简陋,没什么好逛的,不如坐下喝杯茶。” 萧靖辞的脚步顿住,转身看着谢亦尘。 谢亦尘站在海棠树下,让人搬了桌椅出来,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还有一副棋盘。 他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眼睛看着萧靖辞,里面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不会让他单独靠近她。 萧靖辞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冷意,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谢亦尘在他对面坐下,执黑先行,落子在棋盘正中。 两人对弈,谁都不说话。 院子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还有风吹过海棠树枝的沙沙声。 萧靖辞的棋风凌厉,大开大合,每一步都带着侵略性。 谢亦尘的棋风绵密,以守为攻,每一步都滴水不漏。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得难解难分,像极了他们之间的较量,谁也不让谁,谁也不肯退。 萧靖辞落下一子,目光从棋盘上移开,往那扇半敞的门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谢亦尘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陛下,该您了。” 萧靖辞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谢亦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拈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 可萧靖辞知道,这个人一直在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给他任何机会。 他冷笑了一声,落下一子。 谢亦尘紧随其后,两人就这样耗着,一个想找机会起身,另一个便不动声色地堵住去路。 屋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小满的哭声也止了。隐约能听见江晚棠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在哄小满,又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两个男人的耳朵都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可谁都没有先开口问。 谢亦尘落下一子,目光不自觉被那扇门吸引,萧靖辞的声音适时响起,略带几分嘲讽:“谢爱卿,你在看什么。” 他收回目光,抿唇沉默不语。 棋盘上的厮杀越来越激烈,两个人的心思却都不在棋上。 夕阳西下,两人不动如山,就连江晚棠和小满都百无聊赖地出来。 她搬了椅子坐在光线好的地方绣花,小满则是咬着笔杆子满脸苦大仇深地练字。 江晚棠正好在两人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便是一言不发,也让两人的心情莫名平复了下来。 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妈妈提着裙摆小跑进来,在院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陛下,主母准备了上好的酒宴,请陛下赏脸留下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