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美人随军躺平日常》 1. 第 1 章 盛夏时节,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七月初的沪市遍地翠绿,藤蔓爬上北区繁华地带别墅区居中的白色小洋楼墙面,弯弯绕绕,显然是无人清理已久。 小洋楼一楼客厅正在待客,两米高的天花板上残破的水晶灯饰将日光切割成点点碎金,投射在正下方的红木沙发上,勾勒出雕花木纹上横七竖八的杂乱划痕。 “沈叔叔,沈伯母。昨天那帮人擅自闯入你们家里搜查,实在是失礼,我已经查明此次举报实属子虚乌有。”沙发上的年轻男人穿西装,系领带,耳朵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瞧着一派彬彬有礼的模样,倾身指了指堆积在红木茶几上的一批字画花瓶首饰,“这些东西也全部追查送还,你们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富商沈大山夫妇显然有些意外,昨日七八个流里流气的红W兵以有人举报沈大山家的资本家身份,强行进屋搜查,不由分说暴力抢走不少字画首饰,简直与土匪强盗无异。 可今日沪市革委会沪市办事处组长孙淮扬竟然亲自帮忙,并送还抢夺的物品,实属罕见。 孙淮扬虚伪至极的托词唬住了沈大山夫妇,却没能唬住正在二楼走廊处偷看楼下动静的沈丽珍,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人正是自己穿越的年代文中害死原身一家三口的罪魁祸首。 此刻的富商沈家大小姐沈丽珍早已换了芯子,后世而来的豪门大小姐沈丽珍意外穿越至此,却不想处境是如此艰难。 沈丽珍本是二十一世纪首都某地产富豪的独生女,亲妈病逝,富豪爸爸始终没有再娶,倍受宠爱的沈丽珍过着人人羡慕的生活。直到二十岁那年,沈丽珍意外得知疼爱自己的爸爸竟然早已在外同初恋情人复合,甚至生下了私生子和私生女。 更为打击的人的是,素来疼爱自己的父亲已经被哄得转移不少资产给那个女人和私生子,甚至正在秘密筹划将公司股份也送出,竟然是快没了自己的位置。 伤心难过一夜后的沈丽珍擦干眼泪,势必不能让本属于自己的财产落到外人手里。她没有直接同父亲撕破脸,反倒是收敛了骄纵的性子,当起了贴心懂事的乖乖女,哄得老父亲高兴,费了一年时间再不时让老父亲“意外”见识到外头那个女人和私生子女的心机,成功拿下公司大头的股份。 眼看数十亿资产就要到手,沈丽珍终于赢了这场仗,却在签完字当晚意外猝死,竟是一场空,一场梦。 再次醒来时,沈丽珍欲哭无泪,自己的十五亿资产啊! 累了。 穿越而来的沈丽珍穿进的是一本年代文中的富商家庭,民国时期靠着纺织业发家的沈大山父亲攒下了第一份家业,沈大山父亲过世后,由沈大山继承家业,发扬光大,在江浙沪一代享有纺织美名。 沈大山娶妻生女,一家三口连同佣人定居在沪市的小洋楼,过着富足的生活,直到近些年时局动荡,打地主、破四旧运动兴起,矛头渐渐也对准了资本富商。 颇具政治敏感度的沈大山于一年前便捐出两栋小洋楼和一万条小黄鱼捐下一方平安。相较于其他富商坐以待毙最终被打成资本家,遭遇搜刮,拉去批斗、下放、改造,处境要好上许多。 只是一年过去,外头黑沉风气不减,更似有愈演愈烈之势,被定性为坏成分的资本家日子不好过,时有各种游行示威声,喊着打倒资本家,更有甚至,昨日革委会便以沈家被举报为由上门搜查,顺势抢夺了一批值钱玩意儿。 今日,革委会办事处组长孙淮扬登门同样在这本年代文的既定剧情中。 沈丽珍确认这人图谋不轨,并不满足于昨日搜刮抢夺的少许值钱物品,而是图谋更多。 求娶原身,霸占沈家家财,既为求财,也为求色。 按照剧情,巧言令色的孙淮扬成功取得沈父沈母以及原身的信任,尤其在这个资本家处境愈发艰难的动荡社会中,孙淮扬的客气有礼与革委会办事处组长的身份为其增加了不少砝码。 感受到危机四伏的沈父沈母将闺女交给孙淮扬,以期为闺女寻求一个安心的庇护所,却不想,这正是一家三口悲剧的开始。 孙淮扬暗中使手段将沈大山夫妇下放到偏远农场,以人脉手段批斗折磨,使得年事渐高的两人不堪重压,没两年便丧了命。 而以为寻到了如意郎君的原身却不想等来的不是明媒正娶,孙淮扬嫌弃原身的资本家大小姐身份,如此差的成分根本不可能进孙家的门,更会影响孙淮扬的前途。 原身被安置在外沦为情人,同时遭遇孙淮扬的打骂,此人料定沈家并未将钱财全数捐出,必定留有后手,以期抢夺巨额财富。可原身哪里知道什么钱财,最终在折磨之下,香消玉殒。 沈家三口的悲剧正是始于此刻。 昨日,红W兵上门搜查抢夺家中物件,本就因近来家中徒生变故惊慌失措的沈丽珍更是食不下咽,夜里发起高热,没撑住便换了芯子。 再醒来的是来自后世的沈丽珍。 楼下传来孙淮扬求娶沈家女儿的说辞,打断了沈丽珍的思绪。 这人道貌岸然,其实心怀鬼胎,沈丽珍见父母略微错愕的神情浮现,沈父沉吟片刻后只道需要考虑,孙淮扬自然不会在登门第一日便强求,留下归还沈家的物件以及登门礼,主动告辞离开。 因外头盛行的打倒小资主义风气,沈家遣散了所有佣人,如今事事都亲力亲为。 沈母方月华端着尚未动过的茶水去厨房倾倒、清洗,压低音量的商量声伴着哗啦啦的水流声流淌。 “如今时局动荡,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好几个富商都被打压下放,我看我们也撑不了太久。”沈大山接过妻子手中的茶盏帮忙,以往繁奢的描金骨瓷餐具都替换为最普通的白瓷。 手中茶盏没有丝毫的纹路,简单到一如如今的沈家。 方月华内心忐忑不安,对方才的年轻男子有几分认可:“瞧他说话办事有风度,有礼有节,倒是不错。如今这种情况,丽珍又生得好,我们不知道能护她到几时。” “不过事关重大,我找人打听打听这个孙淮扬。” 小皮鞋踩在红木楼梯间的蹬蹬作响声打断了夫妻间的谈话声,按照剧情,原身在此时来到厨房,应当会告知父母,自己对方才一表人才的孙淮扬的好感。 只是现在站在厨房的沈丽珍已经换了芯子,自然从说好话,变成了说坏话。 “爸,妈,我倒觉得那孙淮扬不像个好人。”原身心思单纯,容易受人蒙骗,沈丽珍模仿着她的语气直言不讳道。 方月华同丈夫对视一眼,再看向闺女的眼神里掺杂了几分疑惑:“珍珍,你怎么这么说?” “昨天红W兵上门搜刮,他反应怎么这么快,今天就能带着东西送回来了?追查不需要时间的?兴许这就是一出戏。昨日的红W兵演坏人,他今日来演好人,想让我们一家感恩戴德,对他信任。” 见沈父沈母神情略有松动,沈丽珍乘胜追击:“尤其是我们家如今处境艰难,多少人都不敢和我们来往,他一个前途光明的革委会办事处组长敢娶资本家女儿?前途还要不要了?这种时候,越是坚定,越像是有鬼。也许求娶是假,贪图我们家的财产才是真。之前我在街上听过这人的风流韵事,那孙淮扬似乎在外头有几个相好,人民银行的某个姓李的财务以及和平饭店的某王姓服务员。” 孙淮扬的男女作风问题不小,沈丽珍提到的正是书中曾简略提到过的情节,没有明确的打听方向,倒是很难查出的隐蔽细节。 方才将彬彬有礼的孙淮扬当成救命稻草的沈大山夫妻醒过神来。 “珍珍这话有道理,这种时候敢上门求娶确实太过奇怪...毕竟这几年外头乱,为了不被成分影响登报断绝父子关系关系、离婚分道扬镳的夫妻都不在少数。那孙淮扬怎么敢 堵上前途来求娶一个才见了一面的人。”方月华心头的那杆秤已然倾斜。 沈大山颔首:“那我得着重托人查清楚,尤其这人是不是真的拈花惹草,作风有问题。” 眼见自己的劝说奏效,沈家人远离悲惨命运的第一步已经迈出,沈丽珍安心等待。 不出一个星期的功夫,有了调查方向的沈大山便托做生意的关系,花大价钱查到些见不到光的秘密,那孙淮扬当真不像表面那般正派,竟然真有他与人民银行李姓财务以及王姓服务员的风流韵事传出。 不论此事是否当真,在沈大山夫妇心中,孙淮扬已经出局。 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沈大山将查到的结果告知,早知真相的沈丽珍神色如常,方月华难得自口中迸现一句低低的咒骂,万幸没将闺女交到这种人手中。 沈丽珍宽慰沈母几句,正欲同父母再暗示规避未来命运,就听小洋楼外传来叮咚作响的撞击声。 似是物体砸来发出的清脆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近来,每日都会出现的砸石子、烂菜叶的动静准时出现,伴随着打倒资本家的口号,噼啪动静不像是砸在大门和外墙,倒像是砸在屋里三人的心上。 沈父忍无可忍,大步冲出门将为首的一帮十岁左右的小红W兵呵斥,见目的已经达到,五六个小红W兵耀武扬威再唾骂几句资本家,竟欲冲进屋里搜刮属于资本家的物件儿。 “你们做什么呢!”不远处传来的厉声呵斥拦住了一帮小红W兵的动作,一身朴素蓝色碎花劳动衫的中年妇女快步赶来,利落的短发一如她沉沉的气势,“是红W兵还是强盗!信不信我告革委会去!” 几个小红W兵认识眼前这人,曾经在这栋小洋楼当佣人,如今被解放了,根正苗红不好惹,是好成分。 被呵斥着离开,一帮小红W兵的身影消失后,沈家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年头,成分实在好使。 漂亮的小洋楼像是被损坏了外衣,发烂的菜叶将黏腻发黄的汁水涂抹在白墙,一颗颗石子儿砸落后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大门两边,血红色的字迹歪歪扭扭,仿佛张牙舞爪般痛斥着“打倒资本家。” 沈丽珍只在书本上听说过这个时代,如今亲眼所见,甚至身临其境,不寒而栗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要被定性为坏分子,似乎人人都可以欺辱于你,恶成了武器,是随时可以挥向头顶的闸刀。 吴庆芳在沈家当了五年佣人,承恩多年,今天过来也是为曾经的老主顾送些消息:“沈先生,沈太太,现在外面情况不好,你们最好早点做准备。” 其他富商什么情况她不清楚,可沈家全是好人,当初救了自己还收留自己当佣人,薪水也给得大方,如今却被随意欺负,真是天道不公。 昨日被革委会带人上门搜刮,今日小红兵就敢有样学样冲进门...再往后,实在不敢想。 向吴庆芳道了谢,再回到客厅的沈大山下了决心:“走,我们必须走,这里不能待了。” 在沪市十多年没挪过地儿的方月华惊诧:“走去哪里?” “我们自请去农场改造,托人托关系去个安全点的地方。”沈大山转头看向如花似玉的女儿,“珍珍不能随我们去,我们没法护住她了,得找个可靠的人护着她。” 方月华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谁敢在这个档口娶一个资本家大小姐:“现在成分差人人喊打,谁敢...” “东北军区赵参谋长欠我个救命之恩,当年他亲口承诺只要我开口,上刀山下火海都会办。他的独生子在南边军区,是个颇有前途的团长。”沈大山决定豁出去了,“我就舍下脸面,挟恩求这门亲事。” 正在思考如何护着一家三口保全自身的沈丽珍听到沈父这话微愣。 等等,这和剧情不一致啊。 怎么冒出来个挟恩求嫁?嫁谁? 2. 第 2 章 沈家家大业大,靠着纺织业起家后坐拥金山银山,当得起一声富豪。 沈大山手中小洋楼别墅七八栋,服装铺子、商品铺子也有十来间,同时靠着广销全国的服装打响了名号。 手中有钱,沈大山夫妇心却不黑,对待佣人和工人心善,对待陌生的军人同样慷慨大方。 多年前,沈大山于外出做生意的途中撞见一作战受伤的军人,胸口中枪,血流一地,面色苍白憔悴,眼看着是只剩出气儿,没有进气儿的,沈大山当即抛下生意,费了好些功夫把人搬到板车上,就近去了附近的乡镇寻医生来看。 沈大山垫付了医药费才离开,等几个月后被这名军人辗转托人寻到后,军人对沈大山感激有加,当即立下承诺,救命之恩大过天,以后沈大山有任何难处尽管提,他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办到。 手摇电话拨号,沈大山大马金刀坐在红木沙发上,张口寒暄:“赵参谋长,好久不见啊,近来可好?” 沈丽珍不清楚沈父拨通的电话打给了谁,这位赵参谋长似乎在中没什么戏份,而沈父为自己挟恩谋求的婚事更是令人忐忑。 万一是从孙淮扬的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呢? 简短寒暄几句,沈大山开门见山直入主题:“赵参谋长,我今天打来电话是真豁出去老脸了,想给我闺女求个庇护。要是你儿子尚未婚配,两家能不能结个亲。” 更多的处境问题无需多谈,这门婚事若是成了,必定是赵家吃亏。 但是事出紧急,在社会动荡的起起伏伏中,保命要紧,不论成与不成,沈大山都必须厚着脸皮一试。 沈丽珍头一回经历如此,前世的富豪爸爸既宠爱自己,又在外面和初恋情人偷摸生下私生子和私生女,仔细一算时间,那女儿竟然是在自己母亲尚未病逝前就怀上的。 很难界定富豪爸爸是否真的爱自己,说不爱,长达二十年的疼爱不是假的,说爱,在外面拈花惹草,甚至要将股份全给私生子时,这份爱又显得廉价。 一份爱,实在太过复杂。 而此刻坐在沙发上,沈大山右手正紧紧攥着电话听筒,隐隐可见青筋凸起,鲜少求人的面上现出羞愧又紧张的神色,等待着最终判决。 沈丽珍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回复,可等待几秒后,几乎是一瞬间,沈大山的国字脸仿佛瞬间舒展,笑意爬上眼角眉梢,手背上青筋消散,控制不住地连声道谢。 “赵参谋长,感谢,感谢。”沈大山自己遭受针对,过去不少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避自己如蛇蝎,饶是如此也不曾开口求助,就是担忧连累旁人。 可如今为了闺女,他必须打这通电话。 “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和我们这些资本家扯上关系也会连累你们的前途...但是我们实在走投无路,除了你家,我真是想不到谁还能护住孩子。” 能在如此混沌的世道,心甘情愿护住貌美如花,又成分极差的珍珍,沈大山除了想到承诺还自己救命之恩的军区参谋长家庭,还能有谁做到。 挂断电话,沈大山彻底松了一口气。 “大山,赵参谋长那边同意了?”方月华一颗心不上不下的,再是将丈夫面上的喜色收入眼底,也必须听到他亲口确认。 沈大山握着太太的手,拇指来回摩挲安抚之际,因激动而略微颤动的声音响起:“答应了。赵参谋长是个重承诺的人,让我们放心,这门亲事定了。” 沈父沈母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沈丽珍却是一头的问号。 等等,自己的婚事就定了?要嫁谁?可靠吗?模样如何?身份如何?真能护住自己? 一万个疑问堆积在嗓子眼儿,沈丽珍尚未问出口,沈父已经主动提及往事。 沈大山与赵参谋长有旧,那份救命之恩,以及一个军人的承诺,简短地将沈丽珍拽进多年前的时空,似是后世已然缺失的温情与承诺的分量,在那个时代格外珍贵。 “赵玉刚在首都军区,地位不低,任职336军区司令部参谋长,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立下的军功数不清。都说虎父无犬子,赵参谋长的独子赵华涛在东北浪花岛309军区担任团长一职,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说起来,珍珍小时候还和他见过一面。” 沈丽珍自然没见过什么赵华涛,那是原身小时候。 小时候的原身被父母娇宠,难免养出些骄纵性子,贪吃不断,造就了颇为肥胖的体态,直到十五岁开始才渐渐抽条,出落得亭亭玉立。 彼时的赵参谋长带着全家经过沪市,曾拜访沈大山一家,那时的沈丽珍年幼,八岁的小胖妞脾气不大好,不愿意父母分吃的给赵华涛,两个小孩儿还起了些争执。 如今十来年过去,赵华涛已子承父业,成为一名出色的军人,尚未婚配,而沈家突遭变故,急需这门婚事。 听沈父谈起匆忙定下的未婚夫姓名,沈丽珍隐隐觉得有几分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直到关于赵华涛的个人信息逐渐从沈父口中提及,沈丽珍终于想起来了这人也是自己穿进的年代文中的一号人物。 这本年代文讲述了男女主历经坎坷,事业爱情双丰收的故事,而前期的两人始终不同频,书中女主爱慕一位军区大佬,却求而不得,惦记了白月光许多年最后才看到了始终默默守候自己的书中男主,终于修成正果。 而赵华涛正是那位书中女主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大佬的好兄弟。 同样出身不凡,同样年轻有为,却处处输那位白月光大佬一头。 按照书中描写,赵华涛英俊潇洒,人品可靠,倒是值得托付。 迅速权衡利弊,沈丽珍并不矫情犹豫,势必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爸,那赵华涛那边同意吗?” “放心,赵参谋长说了,一切没问题。”沈家三人将婚事提上日程,同时着手秘密申请下放农场改造,而在此之前,家中所有财产需要清理,不动产全部捐出,首饰古董全部变卖,等到离开之时,只得轻装简行。 *** 一个电话,牵动南北。 首都军区司令部参谋长办公室也被这通电话搅动,办公室大门一开,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迈步而出,军绿色的制服一丝不苟,此刻竟也因快速的步伐在空中摩擦生出窸窣声。 赵玉刚挂断电话后便起身准备回家同父母与爱人商量儿子的婚事,事关重大,又因新媳家情况特殊,最好是尽快办妥,半点耽搁不得。 至于前途影响,成分问题,通通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保人要紧。 匆忙回到军区大院,晌午艳阳高照,阳光随着赵参谋长打起门帘也跟着抖了抖,抖落满室的好消息。 “什么?你给华涛安排了婚事?”赵玉刚爱人董芳正在屋里织毛线,两根粗大的棒针来回穿梭间,猛然顿住。 儿子赵华涛二十有五,至今未成家,当父母的哪能不着急。 可丈夫突然匆匆回到家里,宣布儿子婚事定下,比欢喜先到来的是惊吓。 简单提了几句沈家的情况,赵参谋长端出几十年当兵发号施令的做派,一锤定音:“我欠沈家救命之恩,恩情最是难还,如今沈家第一 次开口,只能让华涛代我报恩了。” “可那是资本家...”董芳知晓这几年对小资主义的批斗,不少过去的富商都被下放,人人避嫌,唯恐受到牵连。 “老沈不是苛待剥削劳动人民的那种资本家,当年宁肯延误生意都要救我,我还能不清楚?”赵玉刚将多年前的救命之恩铭记于心,不容任何反对,“再说了,现在救人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 赵玉刚爹娘是根正苗红的农村人,跟着儿子随军来到大院,对曾经救过儿子性命的恩人感激,听闻需要一桩婚事救人,自然没有意见。 家中大事都是赵玉刚做主,董芳心中忐忑却也无力再辩,只得听着丈夫安排准备婚事所需,尽快领证结婚。 只一点,最重要的一点,董芳嘴唇嗫嚅间道出心头疑虑:“这事儿华涛能同意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 “什么同意不同意,这是命令,军人的命令!”赵参谋长板着脸,气势沉沉,并不准备给儿子发表意见的机会。 ...... 匆匆安排了家里需要准备的结婚事宜,赵华涛再返回军区准备下午开会的报告,刚走近办公室门口,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赵,这么着急上哪儿去了啊?” 沉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玉刚推开大门的手停顿片刻,军区司令员,也是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战友梁耀邦出现在身后。 两人亲如兄弟,又爱互相较劲,赵玉刚昨天刚在象棋桌上输给了老梁,这会儿想到两家儿子的情况,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膛:“也没啥大事儿,就是准备华涛结婚的事,杂七杂八的,愁人啊。” 额... 家中同样有个老大难的儿子,催了几年也没有结婚的动静,梁耀邦一向爱与老赵共同诉苦,却不想,此刻听闻此噩耗,险些没站稳。 “华涛要结婚了?这么突然?”自己儿子不愿意结婚固然可恨,战友儿子突然要结婚更让人心烦哪。 赵玉刚面上现出几分得意:“是啊,要结婚了,有时候缘分来了就是这么挡不住。不跟你说了,到时候请你和你屋里人喝喜酒,对了,少钧一定要来,兴许喝了我们华涛的喜酒,沾沾喜气就开窍了,到时候给你找个儿媳妇儿回来。” 在儿子婚事上扳回一胜的赵玉刚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离开,徒留梁司令员在走廊沉思气愤,额头几道竖纹愈发明显,深刻地积满了对自家儿子的不满。 “不孝子,不争气!” 一通电话拨往东北浪花岛309军区,梁司令员将刚刚被老战友嘲笑打压的挫败感发泄到接起电话的儿子身上:“梁少钧同志,你今年可就二十六了,大好年华不知道结婚,一天天在闲混些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伴随而来的是略显低沉的回应。 “爸,您又受什么刺激了?”对面不疾不徐,像是对父亲的愤怒习以为常。 “我受什么刺激?我可没受刺激。”梁司令员抄起桌上的搪瓷盅,将冷掉的茶水猛灌几口,清了清嗓子念叨,“老赵他儿子可要结婚了,以后咱们大院就剩你一个老光棍!” “赵华涛要结婚了?”电话那头的男人语调微微上扬,显然是初次听说。 “那能有假啊?”梁司令员重重搁下搪瓷盅,瓷面盅底磕在实木桌面发出砰的脆响,毫不客气地将为人父的不满传到电话那头。 梁少钧轻笑一声,态度散漫:“爸,华涛要结婚就结婚呗,我还能怎么办?难不成你要我去把他的媳妇儿抢了?这样您就顺气儿了?” 3. 第 3 章 烈日当空,气温节节攀升,好似将人置于密封的蒸笼中,誓要榨干最后一丝水分。 微风挟着淡淡热气自大敞的窗户吹进,终究驱散了几分闷热。 小洋楼是当年法租界遗留的历史遗物,仿欧式建筑,金灿灿的阳光在红瓦坡顶的斜面滑落,落下满地碎金。解放后,小洋楼迎来新生,拍卖辗转于不同富商名流手中,于十五年前被沈大山买下。 沈丽珍与沈家父母都住在小洋楼二层,沈丽珍的房间在左边走廊尽头的位置,窗外是满树梧桐翠绿,树影婆娑间沙沙作响。 平日里美妙的音符,在这世道艰难时,便是扰人的噪音。 照沈父的安排,一家人着手准备变卖家产离开,沈丽珍于房中收拾原身的值钱物件,金银首饰堆积了好几个描金首饰盒,几十张大团结歪歪扭扭地塞在盒子底部,显然并未引起原身的重视。 人没了,钱也快没了,沈丽珍感叹原身的命运悲惨,联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斗富豪亲爸外头的女人和儿子,结果胜利在望却意外猝死穿越。 到底是都惨。 若是能逃过如今的境地,她必定两手一摊,万事不管,什么费尽心思,什么努力都没用,她只想躺平。 一大摞玉石金银被沈丽珍装进布袋,整理完原身的物品,全部交给沈大山,沈家准备将各种珠宝首饰古董一半捐出,以博个好名声,证明立场,一半悄摸换钱换物,以备未来生活所需。 明面上的交易自然行不通,万幸沈大山经商多年,人脉颇广,即使如今身陷困境,却也能寻到些许出路,找上合作过的百货大楼经理,各大国营厂厂长、书记以及部分信得过的机关单位领导,半卖半送的形式换来些钱和粮票、肉票、补票等实实在在的物资。 父女俩外出办事,由沈丽珍以买书为由走访交易,沈母则去看望从前的佣人,打听些消息。 几番交易之下,沈家多年家业,如今几乎被刮了个干净,价值连城的物件化作面值不高的大团结以及一沓陈旧的票数。 等沈丽珍同沈大山揣着换来的钱票赶回家中时,竟是又有客人在。 方月华回到家中时,革委会办事组组长孙淮扬正站在小洋楼前举目四望,方月华心头一跳,很快镇定神色将人迎进了家门。 革委会惹不起,她谨记丈夫和闺女的提醒,客气地为孙淮扬冲泡了茶水。 待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孙淮扬透过小洋楼宽大的透明落地窗望见沈家父女的身影,正欲起身迎接,只一瞬间,眸光微愣,往外而去的步伐顿住。 沈丽珍察觉到一道黏腻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似夏日里最令人生畏的水蛭,一动不动吸附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 忍着内心的反感,沈丽珍忽视孙淮扬,朝沈母奔去:“妈妈,我刚和爸爸去买了些书和烧饼,快尝尝。” 孙淮扬的视线始终黏在年轻的女人身上。 漂亮的粉白格子布拉吉是百货大楼的新款,在旁人身上普普通通,在沈丽珍身上却格外不同。 布拉吉掐出纤细的腰身,粉白格子衬得她愈发白皙,孙淮扬想到半个月前偶遇的沈家富商大小姐,彼时便被那动人的容貌吸引,可此刻,仅仅过去半个月,沈家大小姐竟又美出了许多。 分明是相同的五官,白里透着红的皮肤似吹弹可破,红唇轻启间,格外诱人。 孙淮扬见过沪市太多漂亮女人,此刻却是头一回情难自抑。 原本计划中玩玩就可以舍弃的沈丽珍,只要她安分守己,似乎能同她谋个长久。 “沈叔叔,刚听伯母说您和丽珍出去办事了。”不请自来的孙淮扬登门拜访,带着麦乳精和巧克力上门看望,顺道旧事重提,“如今世道动荡,您要是有什么必须办的事,我可以代劳。” 沈大山已然不信任这个表面正经,背地里作风有问题的年轻人:“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捐了家里所有金银首饰和古董字画,现在都道旧时代资本家剥削,我们也要响应政府号召,争□□国工商业者。” 家中如今一贫如洗,沈大山反而安心,就是再有红W兵闯入搜查,也翻找不到任何值钱的玩意儿。 孙淮扬眸色微暗,沈大山说的话,他并不相信,捐钱捐物也必定留有后手。 眼中的暗淡一闪而过,孙淮扬转瞬变幻的神色被沈丽珍看在眼里,在豪门经历过争财产风波的沈丽珍暗自感慨,此人确实善于伪装,若非提早知晓剧情,实在难以辨别孙淮扬的面具。 革委会办事组组长来访,沈家人万万没有直接把人往外撵的理由,如今处境艰难,他们只得小心处事,争取不落人话柄。 沈大山再慷慨陈词表明立场和政治觉悟,态度严谨向好,孙淮扬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叔叔有这番觉悟,可见外面针对沈家的举报纯属子虚乌有。不过,诋毁往往来自可畏的人言,人云亦云,说的人多了,无也会变成有。”孙淮扬重提三日前上门求娶沈丽珍的说辞,捧出拳拳赤诚之心,几乎要将人蒙骗过去。 知晓孙淮扬背地里勾当的沈大山不动声色婉拒:“孙同志,我们家准备连这栋小洋楼都捐献给国家,届时搬去弄堂里落脚,过些普通生活,实在是高攀不上啊。” 孙淮扬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又化为乌有:“婚姻大事确实不该强求,不过我是真心喜欢丽珍的,希望沈叔叔再考虑考虑。” 客气有礼的孙淮扬并未过多纠缠,干脆离开却并不代表他肯善罢甘休。 尤其今日见到沈丽珍第二面,孙淮扬愈发坚定了财色都要攥在手中的决心。 待孙淮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沈家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门紧锁,沈丽珍随沈母上二楼父母卧室藏钱票,沈父则留在客厅拨打电话。 孙淮扬的紧追不舍带来十足的危机感,沈父心头愈发不安,还是早走为妙。 沈父沈母的卧室在二楼居中位置,二十个平方的面积宽敞,红木家具处处透着精致,只是好东西被糟蹋,几天前红W兵上门搜刮时,将红木划拉出不少粗糙的痕迹。 沈丽珍陪沈母坐在床边,针线在她手中翻飞,一件件朴素的衣裳内侧多了巴掌大小的内衬荷包,塞入数张大团结和票据。 “以后穿衣裳也得注意,尽量挑些黑的、白的、灰的,不能太惹眼,你模样本就好...”方月华清楚自己闺女的容貌招人,可随口提到打眼再看去时,孩子似乎又美上了不少。 不知是从何时起,闺女一张鹅蛋脸白皙莹润,如此近的距离也看不出任何瑕疵,吹弹可破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绯红,真真儿是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长成这样,却被打成坏成分不是好事。”方月华年轻时候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儿,家境贫寒遭不少人惦记,后来嫁给沈大山才断绝了各种脏污的心思。 美貌的女人向来如此,若是无依无靠,美便是祸端。 “妈,您别多想,我们肯定能逢凶化吉的。”沈丽珍今日绕路去新华书店特意注意了店里的情况,没记错的话,孙淮扬还有个相好在新华书店任职,而这个相好身份特殊,倒是能给孙淮扬造成不小的麻烦。 方月华知晓闺女是在安慰自己,可听她潺潺如春水般淌过的声音温和飘来,自己那股子不安的心绪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闺女长大了,前阵子对家中变故哭闹不止,惊慌失措,怎么劝都劝不住。这才短短几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沉稳、冷静,竟是比自己和丈夫也镇定许多。 果然,人总会成长。 特意托从前的佣人做了五件朴素的衣裳,方月华将五十张大团结混着各种票据分开塞进五件衣服内衬:“你爸在打电话和赵参谋长那边沟通尽快安排你先过去,这些钱和票据要藏好,以后得指着它们过日子了。” 亲生母亲早早病逝,母亲的疼爱与温暖似乎距离沈丽珍很遥远,直 到此刻,慈母手中的针线倒是将那份距离拉近。 这一刻的感同身受无关身份,任谁都能感知到这份母亲的用心。 “我知道了,妈。”沈丽珍体会到久违的亲情,与前世的父亲真心假意掺杂的复杂情绪后,这份亲情显得格外纯粹。 带着原身那份,沈丽珍必定要让沈家人平安离开。 打完电话的沈大山上楼时,方月华已经缝补了不少衣裳,有闺女的,也有自己夫妻俩的,里面分散地放着些钱票。 “赵参谋长那边已经全部谈妥,让珍珍随时可以过去。”沈大山坐到爱人身旁,轻抚着被改造后的衣裳,转头看向女儿,“如今这世道,也就根正苗红的军人同志能护住你,可惜的就是地方太远了。” 远嫁千里,坐火车也得一个星期,以后想见面实在困难。 方月华已经想开了:“只要能健康平安,远也不怕什么,一家人总有团聚的一天。” 沈大山深以为然:“我拿到了赵参谋长儿子赵华涛团长的详细地址,明天去火车站看看最近是哪天有北上的火车,还是早点出发为好。” *** 沪市风云多变,而远隔千里之外的东北浪花岛309军区像是不受外界打扰,烈日热浪翻滚下,军人们依然坚持训练作战。 一二一的口号声中,三师五团的新一批新兵蛋子正由团长亲自带兵训练。 五团团长赵华涛面目俊朗,威严正盛,鞭策着这批新兵的跑步速度:“一个个跑快点儿,没吃饭哪!” “赵团,通讯室有你电话。”勤务兵小张送来讯息,眼见自家团长不为所动时,再补充一句,“是首都军区赵参谋长打来的。” 父亲的名号闯入耳中,赵华涛不接也得接,撂下一句“好好训练”,大步流星往通讯室赶去。 来自首都军区的电话很快再次响起,赵华涛已经做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准备,自己父亲无外乎是老三样,叮嘱训练、提醒加强政治觉悟以及催婚... “什么?结婚?” 赵华涛鲜少的失态引得通讯室的接线员心头一颤,正监控通话内容的接线员眼睛猛地瞪大,竖起耳朵认真倾听,接下来却是父子俩长达两分钟的争执。 啪的一声,赵华涛气势汹汹挂断电话,气得双手叉腰,来回踱步,引得周围几个接线员频频用余光打量。 家丑不可外扬,赵华涛快步离开通讯室,闷头往前却险些与前方来人相撞。 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男人将军装穿出超出常人的精神干练,一丝不苟的风纪扣系到最顶上,修长的手指间握着一罐茶饼。 正是自己家里人上星期从首都寄来的。 “你咋抢我茶叶,还我!”平日里并不小气的赵华涛伸手就要夺走梁少钧手里的茶罐,这会儿他正在气头上,梁少钧赶巧来触霉头,真是怨不得谁。 两个军区最年轻有为的团长在通讯室外的走廊过招,去年全军大比武刚输给梁少钧的赵华涛始终就差一点迎接胜利,呼吸微乱之际,终于放弃。 “算了,给你给你。”赵华涛怀疑梁少钧真是天生和自己作对的,自己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他也瞧得上,总薅走自己的。 “赵团长,今儿气性这么大呢。”梁少钧昨儿才被赵华涛从办公室顺了包烟,今天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不会是因为要结婚了,生闷气吧。” “我生什么...你说什么!”赵华涛舌头打结,难以置信梁少钧怎么会知晓自己要结婚的事,“你,你怎么知道的?” 凤眼威压扫来,梁少钧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看乐子的笑意:“这你就别管了,结婚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是!”方才稍稍压下的怒火腾飞,赵华涛气血上涌,双手叉腰怒道:“合着我要结婚,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凭什么比我先知道啊。” 赵华涛愤怒:“到底是你结婚,还是我结婚啊?” 4.第 4 章 赵华涛刚被独断专制的父亲劈头盖脸扣下门亲事,甚至不顾自己的反对意见,无情镇压,只撂下一句这是命令。 这会儿再听梁少钧竟比自己还早得知这门婚事,愤怒不满全撒他身上了。 “给我安排的婚事,你凭什么先知道?”赵华涛无力地口吐胡言,“干脆你去结婚好了。” “别了,赵叔给你安排的,我哪敢抢这种好事啊。”梁少钧没将赵华涛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方才调侃一番,是知晓好兄弟必定不满他父亲的安排,不过眼下赵华涛的抵触情绪比自己想的还要浓烈,“不过话说回来,到底什么情况?赵叔以前也就是和我爸一起吐咱俩苦水,再打电话、发电报催催结婚的事儿,这回竟然直接给你安排了?” 梁少钧在电话里就听父亲提了一嘴,具体什么情况,就连梁耀邦也不清楚,只知晓赵玉刚态度坚决,似乎是笃定了这门婚事必须成事。 内心正苦闷的赵华涛将兄弟拽进自己办公室,绿色木门一关,顶上的印着五团团长办公室的门牌似乎都震了震。 “梁少钧,你知道多离谱嘛,我爸简直是疯了!”气得头顶快冒烟的赵华涛松了松军绿色衬衫的纽扣,这才稍稍缓了口气,朝好兄弟大倒苦水,“他让我去娶一个资本家大小姐。” “资本家?”梁少钧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本是看好戏的闲适姿态也瞬间紧绷起来,伟岸身躯绷直,声音也透着不可言说的严肃,“现在资本家成分定性你也清楚,人人喊打。” 海岛军区远离外头的是是非非,相对来说算是个自成一体的社会,即使如此,外面的纷乱照样传入梁少钧耳朵里,不少资本家下放、批斗、改造,捐楼捐钱寻求自保。可成分问题大过天,被打上资本家标签,便难以洗脱,甚至会连累身边人。 赵叔让儿子娶一个资本家大小姐,无异于把赵华涛推进火坑,甚至极有可能影响赵华涛在部队的前途。 “谁说不是呢。”赵华涛被父亲无情镇压后终于寻到知己,一道埋汰着这恼人的决定,“我爸欠人家救命之恩,现在就要牺牲我的婚姻去帮他报恩,娶那人的女儿。我小时候还去过他们家,那女的长得可胖了,脾气还特别差,吃她家一点儿零食就要跟我干架,忒吓人了!” 资本家身份加上从小对沈家大小姐没好印象,赵华涛的抵触情绪到达了顶点。 好兄弟口中的结婚对象似乎一言难尽,梁少钧眉头微蹙,再没了看好戏的心态,转而支持他反抗:“沾上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大小姐,以后有你受的了,不说往上升的前途没了,怕是没一天好日子过,还是尽快跟你爸说清楚吧,这婚不能结。” 赵华涛正有此意:“我才没那么容易屈服,他让我娶这种人,我就娶?做梦去吧!” *** 东北浪花岛上的风浪翻涌,海风咸湿却吹不到沪上。 摩登城市的繁华书写在一笔又一笔的历史长河中,一面是灯红酒绿,一面是暗流涌动。 漂亮的旗袍摇曳出婀娜的身姿,的确良衬衫勾勒着硬挺的版型,沪上的男男女女多出几分精致与时髦,来来往往间,红W兵四处跑动搜查的身影穿梭其中。 沈丽珍打着小洋伞漫步在繁华的街头,人人都穿得的旗袍再也不敢上身,如今尚未对服装严打,旗袍并没有作为封资修的代表俯视遭受抨击,可沈家遭人盯视,一切以低调为主。 一袭简单的白色的确良衬衫将锋芒收敛,美艳动人的样貌却好似并未受到影响,未施粉黛的眉眼间仍是不容忽视的艳色。 那抹艳色尽数落入了身后盯视的贪婪目光中。 沈丽珍警觉,尤其前世曾经找狗仔偷拍查证过自己父亲在外头和他初恋情人一家四口的照片,彼时的狗仔夸下海口,同时分享了不少跟踪经验。 当时的沈丽珍自然用不上如此经验,可这些经验放在尚不发达的年代,那便大有用处。 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跟踪时,沈丽珍在街头分叉口改变心意,舍弃往火车站的方向去,转而七拐八拐进了石库门里弄。 “大小姐,你怎么过来了,快请进!” 弄堂里正在择菜的女人听到哒哒哒的清脆脚步声,隐隐有些熟悉,那是小皮鞋才有的声响,再一抬头,率先闯入视线的是藕粉色的确良半身裙,版型挺括的裙摆随着袅袅身姿开出花来,不是自己曾帮佣过的沈家大小姐是谁。 沈丽珍收了遮阳伞,笑着看向相处过七八年的吴庆芳:“芳姐,现在哪还有什么大小姐,叫我名字就好。” “也是,瞧我这记性。”吴庆芳险些忘了沈家如今的处境,未免落人口实,忙改口称呼,“珍珍,进屋喝口茶。” 里弄狭窄拥挤,吴庆芳一家五口挤在二十多平的“鸽子笼”中,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下脚的地方也不宽裕。 拎起墙角处的热水瓶,吴庆芳掰下家里逢年过节才上一杯的普洱茶饼招待:“珍珍,家里地方小,别介意啊。” “哪里会介意,这装扮得可真温馨。”沈丽珍瞧各处物品虽多,却归置得相当井然有序,多而不乱,显然是持家有方的,“芳姐,你别忙活了,我这趟过来是请你帮个忙的。” 蹲守在弄堂口的两个年轻男人冒着热汗,烦躁地踱步来去,口中骂骂咧咧:“这大热天的还要跟人,孙淮扬自己想上手沈家那大小姐,受苦受累的全是我们。” “沈家那女人模样确实好,穿着衬衫都比街上那些穿旗袍的水灵,我瞧着也想...” “你别做梦了,孙淮扬看上的人,你还想?” 打断两人谈话的是打着蕾丝边遮阳伞离开弄堂的沈家大小姐身影,与她说着话分开的女人约摸三十来岁,梳着两条麻花辫,两人在弄堂口分开。 听孙淮扬命令跟踪的两人继续跟上沈丽珍的步伐,不远不近缀在身后,眼看着她一天之内拜访了好几个亲朋好友,没把两人给热够呛。 傍晚时分,金乌西坠,白色蕾丝边遮阳伞完成使命,伞骨收拢的刹那,沈丽珍回到小洋楼前,鼻息间已嗅到阵阵饭菜香味。 “珍珍,怎么出去买火车票买了这么久?”今日沈大山外出托人找关系安排夫妻俩下放农场改造,闺女去买火车票,方月华操持着家中饭菜,“今儿食品站有肉头厚的大带鱼,四指宽,你最爱吃这个,趁咱们还没走,再尝一回。” 萝卜丝烧带鱼的香味在厨房满溢,生抽老抽调味上色,黄酒白糖去腥提鲜,勾着沈丽珍将伞挂在门窗上,直奔厨房而去。 “我出去发觉有人跟踪我,就托芳姐帮忙买了火车票,又去看望了几个朋友这才耽误了时间。”沈丽珍被沈母喂了一块带鱼,煎过的带鱼肉质细嫩,表皮微微焦酥,实在鲜嫩,吸收了带鱼汤汁的萝卜丝更是清甜。 方月华听有人正跟踪闺女,眼皮就是一跳,待看见孩子掏出五张火车票时更是惊讶:“怎么买了这么多。” < p>沈丽珍手中是五天后同一时间出发前往五个不同目的地的火车票:“以防万一,我让芳姐去买了五班车票。” 幸得这个年代没有联网技术,根本难以查证是否重复购票。 夜间,稍稍回来迟些的沈大山同家人将饭菜解决,听闻闺女的做法甚感欣慰:“珍珍是长大了,考虑得周全。不过已经有人跟着你了,咱们是得更加小心。” 沈大山和方月华主动托人找关系下放的农场也已经确定,期间还有远在首都军区的赵玉刚帮忙一二,两人将前往西北某偏僻农场,条件虽说艰苦些,可农场那边有好友的熟人,总归能好过些。 一家三口定下同一天出发,不过火车方向不同,只需要熬过这五天即可。 而这几天时间里,一家人需要筹备行李,最后再将这栋小洋楼也捐了。 晚饭后,每日出现的砸门砸窗声照旧响起,噼里啪啦响在心头。 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沈丽珍瞥见外头几个十来岁小男孩儿的身影,照旧是那日的红小兵。 定下离开的日子,沈丽珍心头安稳些许,起身踩着小皮鞋蹬蹬蹬往外去,一把拉开大门时,一块石子儿堪堪飞来,砸落在墙面,最终滚来滚去,落定在黑色小皮鞋旁边。 低眉扫过地面的七八块石头,沈丽珍冷笑一声,俯身捡起不大不小的石块,沈丽珍有样学样砸了回去,为了哄富豪父亲开心,曾勤学苦练过射击和射箭的沈丽珍准度实在惊人,石块挨个扔出的刹那,块块击中红小兵的膝盖。 “哎哟,疼!” “你个资本家还敢砸我们!你不想活啦!” “走,上她家搜查去!” “我是资本家,那你们是什么?造反派还是红小兵?几天前革委会办事组的组长还上门说我们成分良好,把昨天红W兵搜刮的东西都还回来了,你们要是不满意,就去革委会说道说道。” 沈丽珍气势沉沉,将几个十岁出头的红小兵给唬住,到底是涉世未深的年纪,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选择心虚地跑开。 “珍珍,你刚才这样太危险了,要是他们...”方月华担心得罪了这些人,以后日子更难过。 “妈,这帮小孩儿年纪小,容易糊弄,我有分寸的。”在这样的世道里,不强势些岂不是告诉众人谁都可以欺负到头上来。 红小兵不就是见着那日红W兵上门搜刮这才壮了胆子,也想上门。 一再退让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不过若是气势汹汹的红W兵,沈丽珍便不会采取这样强硬的姿态。 因人而异,对策自然不同。 “珍珍说得对。”沈大山仿若醍醐灌顶,自省这阵子的步步退让,倒是让外头虎视眈眈的人得寸进尺了。 吓唬了一帮红小兵,沈丽珍将小洋楼大门一关,又被沈母拉着说着体己话,叮嘱她到了海岛上这里注意,那里注意,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温柔慈爱的沈母让沈丽珍想起了早早病逝的母亲,直至夜深,仍是依依不舍:“妈,今晚我跟你睡吧。” “好,让你爸睡隔壁客房去。”方月华温柔地抚摸着闺女柔顺的发丝,满眼都是慈爱。 沈大山见母女俩夜话良多,识趣地抱着枕头去到隔壁客房住下。 一家三口安稳进入梦乡,夜已深,四周寂静无声,直至半夜三更时,小心翼翼收敛着脚步声的黑影窜上二楼,直奔走廊左侧尽头的房间而去。 5.第 5 章 晨光熹微时,金灿灿的阳光洒落红瓦坡顶,一路滑落被微风送进老虎窗,在木地板上洒下点点碎金。 沈家夫妻早起习惯,闺女沈丽珍仍睡得香甜,方月华并未叫醒她。 昨夜剩下的鱼汤早已被方月华放进水盆中冷却,一夜过去,鲜美的鱼汤化为晶莹剔透的鱼冻,软弹嫩滑,似漂亮的黄玉,将咸鲜味浓缩凝固。 厨房里锅里的热汤泡饭咕噜咕噜叫着,伴着沈大山行至小洋楼大门外,取下门口左侧信箱里的今日份最新报纸的脚步声来回应和。 “话说,昨晚你们娘俩聊到挺晚?”正在沙发上翻阅报纸的沈大山对今日时政有了几分了解,没有大新闻是好事,转头关心起爱人和孩子。 “也没有太晚,夜里九点多睡的。”方月华将两碗热汤泡饭端上餐桌,一碗晃晃悠悠颤动的鱼冻紧随其后。 冷凝的鱼冻浇上冒着热气的汤泡饭,渐渐融化开来,咸鲜的鱼汤味儿渗透进饭中,当真是千金不换。 方月华给闺女留了早餐,在锅里温着,这孩子爱睡懒觉,以后嫁去千里之外的海岛军区,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享这般福,便也没有叫醒她。 一口一口的鱼汤泡饭挟着鲜味,霸道涌入口中,似乎也慰藉了连日来提心吊胆的不安。 沈大山最好这口,等过几天去了农场必定再无口福,这会儿也大快朵颐起来,等夫妻俩差不多解决完早餐,只听二楼传来开门的动静,睡醒起床的沈丽珍被楼下的美味唤醒,揉着惺忪睡眼站在走廊处。 “好香啊。” 方月华笑着看向闺女:“快去洗漱了来吃饭,你最爱的鱼汤泡饭。” “好。”沈丽珍点点头,粉色的荷叶边睡衣衣摆很快消失在走廊,径直回自己房间取衣服。 沈大山同爱人一道收拾餐桌,瓷盘碰撞的动静倒是令他突然想起来夜里的意外插曲。 “对了,昨晚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什么动静。”沈大山近来颇为警觉,尤其过去家中佣人数名,如今仅有一家三口独守小洋楼,怎么也得小心谨慎。 “什么动静?”方月华睡得沉些,倒是全无反应。 “后来我攥着枕头底下的剪刀起来看了眼,结果是只野猫,后来我再到处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沈大山一句话令爱人绷直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方月华将心放回肚子里:“吓我一跳,我以为有什么坏人来偷东西。” “爸,妈。”换好衣服的沈丽珍趿着拖鞋蹬蹬蹬下楼,面上神色不安,“昨晚可能真有坏人进来了,尤其是进过我房间。” 夫妻俩上到二楼,直奔沈丽珍的房间,昨夜临时起意在父母卧室睡下的沈丽珍并未动过屋里陈设,房门正常带上,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可刚刚起床回到屋里准备换衣服的她却发现被褥似是被人动过。 原本平整铺开,此刻略显皱巴,像是... “像是有人掀开看过床上有没有人,又给盖了回去。”重新盖回去的被褥并不如原来那般平整,被沈丽珍一眼看破。 恐怖的联想浮现在每个人脑海中,方月华背脊发凉,一阵阵后怕:“昨晚要是珍珍没因为买了火车票后舍不得,想跟我一起睡,那...那...” 沈大山牙关紧咬,怒声咒骂:“昨晚我听到的动静真是有人进来了?” 沈丽珍暗自庆幸昨夜临时起意的决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怕不是孙淮扬那头...” 这个年代,男女作风问题属于严抓严打的范畴,尤其耍流氓是重罪,昨天半夜偷偷溜进来的人潜入自己的卧室,显然没安好心。 中并没有这一段,沈丽珍此刻警觉,兴许自己的到来引发了剧情的偏向,连带着也造成了新的发展。 比如,孙淮扬采取的手段更加激进了,想生米煮成熟饭,或是污了自己的名声,到时候不嫁也得嫁。 “不管是谁,都不能多待了。”深夜悄悄溜进家中闺女房中,实在惊骇,沈大山看向闺女,“珍珍去你芳姐那住几天,那边弄堂里人多,全是根正苗红的,没人敢欺负过去。在这小洋楼里反倒是危险,地方大了,真出岔子就完蛋了。” *** 吴向芳原名吴招娣,爹娘生了六个孩子,作为奔儿子去的第五个孩子,养到十三岁就计划着给嫁出去,能换些彩礼钱,也能给家里省点口粮。 十三岁的吴招娣害怕地逃了出去,路上赶巧碰上沈大山夫妻。听闻是一家子要嫁闺女换钱的,同样有个闺女的方月华不忍心见这么小的姑娘早早嫁人,花钱将她买了下来,这才帮着吴招娣逃离了一窝子的吸血鬼家庭,还特意为她改了个好听的名字,向往芬芳的未来。 得知老东家出了岔子,吴向芳二话不提将沈丽珍迎进了门。 “咱们这儿住的都是些根正苗红的,家家户户挨得近,任谁都不敢乱来。”吴向芳家面积狭小,可听说是曾经的老主顾家的闺女来避避乱子,一家子没有不乐意的。 早年间,日子不好过,吴向芳靠着在沈家的丰厚薪水补贴家用,再艰难些的时候,方月华还经常送些衣裳和吃的让吴向芳带回去给自家人,以至于吴向芳一家都念着沈家人的好。 将提前备好的行李箱装过来,里头有朴素些的衣裳和隐蔽藏着的钱票,方月华和沈大山另外给吴向芳一家买了一兜子吃食,麦乳精、水果罐头、饼干都是百货大楼里的好东西,两家人推辞来去,见吴向芳收下后,沈大山夫妇这才离开,筹划着将最后的手续办完,小洋楼捐掉,收拾着尽早离开。 沈丽珍头一回过来吴向芳家,前不久才上门喝过茶水,拜托她帮自己买了五张火车票,只是如今为了安稳躲到出发离开的那天,只得先暂时离开精致漂亮的小洋楼。 吴向芳男人薛红山这阵子去住钢铁厂宿舍,手脚利落的吴向芳婆媳俩把屋子收拾收拾,重新换上干净整洁的床单被褥,让沈丽珍这几晚同吴向芳一道睡。 “这样安全点儿,我看谁敢来起歪心思。”吴向芳力气不小,又因为成分问题格外有气势,根正苗红便是她最大的底气。 更别提,自家公公是因公牺牲的烈士,婆婆三代贫农,这一家子,谁敢来惹。 吴向芳婆婆姓刘,是个体型瘦弱的阿婆,年少时被爹娘缠足裹小脚,家里其他姐妹生生受着时,她不懂为什么要忍这般痛,反抗最为激烈,以至于在那个时代大多塑成三寸金莲的女人堆中,刘阿婆的脚显得宽大不少。 因这双脚,当初的刘阿婆说亲受阻,家家户户条件好的都愿意娶三寸金莲的女人进门,刘阿婆的大脚倒成了麻烦事儿,最后同吴向芳公公互相看对眼,两人都经历过抗战,刘阿婆是险些和日本鬼子同归于尽的英勇猛士,解放后,两人进入钢铁厂当学徒工,三年时间转正,一路升到四级工,可惜好景不长,吴向芳的公公在钢铁厂的意外火灾中为救人牺牲,厂里给追认了烈士,给予表彰和对烈士家属的补贴,吴向芳公公的工作也由薛红山给继承。 后来因局势变化,吴向芳从沈家离开,刘阿婆将自己在钢铁厂的工作给了儿媳,自个儿在家带孙子。 刘阿婆做事雷厉风行,岁月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一道道痕迹,听儿媳提到革委会办事组组长孙淮扬的做派,呸出一声咒骂两句,忙给沈丽珍冲泡了杯麦乳精:“珍珍,放心在阿婆这里住,我看谁敢来打你主意!” “谢谢刘阿婆。”沈丽珍抿了口热乎的麦乳精,唇齿留香间想到孙淮扬那边紧追不舍,手段越发过分,心头也越发急迫。 从包里掏出带给吴向芳儿子的一板巧克力,沈丽珍招呼来正在弄堂里和一群小男孩儿玩耍的铁蛋。 “姐姐,我妈说了不能拿你的东西了。”铁蛋被全家人叮嘱过,不能收老东家的东西。 “你妈妈说的话得听,姐姐说的话也得听啊。”沈丽珍被一六岁男娃叫姐姐,心情舒畅间,同他打起商量,“不然你帮我办件事,这板巧克力就请你和你的朋友们吃,好不好?” 有付出有收获,铁蛋认为这样不算不听阿妈的话,点点头应下。 一会儿功夫,几个小男孩儿便窜出弄堂,小小的身 影逐渐化为小黑点,消失在弄堂。 一帮小孩儿闹腾着离开,穿过人群的高大身影踏着擦得锃亮的皮鞋而来,一身西装革履的孙淮扬拎着两罐麦乳精上门拜访。 “珍珍,听说你好好的小洋楼不住,怎么住这里来了?” 几乎是阴魂不散的孙淮扬面带笑意,在自己刚搬来吴向芳家不到一小时便上门追来,实在可怕。 这人在革委会,几乎可以说是手眼通天,甚至找人跟着自己,不寒而栗地起了身鸡皮疙瘩,沈丽珍打起精神与他周旋:“你叫我沈同志就行,毕竟我们不熟。我们家的小洋楼要捐了,当然要来亲戚家里借住。” “何必这么见外。”孙淮扬将两罐麦乳精搁在鸽子笼般狭小的吴家,嫌弃地扫过杂乱的房间,实在心疼佳人,“我们早晚会成为一家人,你住这种地方能适应?不如跟我...” “孙同志真是说笑了,你姓孙,我姓沈,我们怎么会是一家人。”沈丽珍直接斩断此人的念想。 “谁上我们家做客?我们可以没邀请啊。”刘阿婆淘了米端着盆儿从屋里出来,淘米水往前一泼,差些就泼到孙淮扬脚上,“哟,这不是革委会办事组的孙组长嘛,怎么上我们家来了?我们家可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屋里还有烈士证的。” 孙淮扬猛地退后几步才堪堪避开了刘阿婆泼来的淘米水,再听这死老太婆说话,心口无名火直窜。 他哪能不明白沈家人的用意,小洋楼里容易被人翻墙进出,倒是不如这拥挤的弄堂安全,尤其这家人不简单,成分极好,革委会能收拾成分差的人,却不好对付成分好的,更何况这刘阿婆还是烈士遗孀,街道办妇女主任,哪个身份都不好对付。 孙淮扬盯着眼前漂亮得发光的女人,心头发痒却又暂时无可奈何。 上前两步的功夫,孙淮扬压低同沈丽珍耳语:“你爸妈再过两天就要下放农场,你想跟着走,也得试试走不走得出这沪市。” 终于撕下精心伪装的面具,孙淮扬笃定沈丽珍走不出这沪市,转身离去时,锃亮的皮鞋踏出张狂的步伐,是笃定失去庇护的绝色女人注定只能任自己拿捏的自信。 沈丽珍耳畔回响着孙淮扬胸有成竹的狠话,她自然没敢轻敌,要在孙淮扬的盯视下顺利离开沪市不容易,而她仍在等待... “珍珍姐,我看到了。”铁蛋带着一帮小孩儿从新华书店回来,照着沈丽珍的嘱咐翻看了一下午的书,终于发现了想要的东西,“给。” 果真如书中剧情那般,孙淮扬同人偷情的往来纸条藏在隐蔽的书店角落,可谓神不知鬼不觉。沈丽珍收下纸条,再回屋取出纸笔,描摹着复刻出一模一样的纸条让铁蛋给放回原处,就等着三日后收网。 孙淮扬仗着背景过硬,做出的事已经远超对成分差的正常批斗与改造,既然他依仗革委会,自然得让革委会来治他。 毕竟他偷情的对象是革委会主任的媳妇儿。 ...... 两天后,远隔千里的东北军区浪花岛上,一通来自首都军区的电话拨来,指名道姓接听人——三团团长梁少钧。 “少钧,你帮叔劝劝华涛。华涛这几天都不接我电话...这件事人命关天,我们总不能看着救命恩人一家出事吧,必须帮人一把,你比他成熟,比他稳重,多劝劝他。” 梁家与赵家父亲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梁少钧同赵华涛更是从小一块儿长大,梁少钧没少被赵玉刚安排帮忙。 打心底里不认可赵华涛牺牲婚姻随便结婚,可长辈开口,梁少钧自然不便多提:“赵叔,这种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看华涛自己怎么想。” “他想什么都由不得他。”赵玉刚愤怒地撂下一句话,再托梁少钧带话过去,“沈家闺女明天就要出发了,你帮忙写个纸条带给华涛,让他务必做好接待工作,婚事仓促些就仓促些,必须尽快领证安顿下来。” 梁少钧掏出纸笔,于纸上落下龙飞凤舞般的字迹:“沈丽珍,15日下午两点半到达火车站,务必做好接待工作,尽快领证。” 6.第 6 章 七月七日,天朗气清。 距离沈丽珍北上的火车出发还有一天时间。 沈大山夫妇在这几日时间里完成了家中所有贵重物品的捐赠,最后再上沪市房管局将小洋楼捐出,由工商业者向爱国工商业者转变。 尽管沈家家大业大,品性良好,不似其他被举报有实际证据的黑心资本家在这几年的风波中受到重创,可敏锐的政治嗅觉以及遭人眼红记恨而频频捏造举报找茬的处境让沈大山觉察已是危机四伏,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寻求转变。 捐钱捐楼无非是在政治立场上表明态度。 从房管局离开,沈大山夫妇前往弄堂里看望女儿,一家三口受到热情款待,三杯麦乳精上桌,刘阿婆和儿媳吴向芳主动外出择菜,给这一家人留足说话空间。 “这几日孙淮扬没来骚扰你吧?”方月华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自己和丈夫申请下放的农场定下,是由革委会过目审批的,孙淮扬会不会从中作梗不得而知,若是真要下手,方月华夫妻也不大畏惧,毕竟西北红星农场的书记是赵玉刚的好友,能照拂一二。 就怕女儿这边出岔子。 “妈,不用担心,他很快就会自顾不暇,没工夫来骚扰我了。”沈丽珍没说的是,孙淮扬这几日确实天天上门,想邀请自己看电影,去百货大楼购物,一派势在必得的自信。 可危机近在眼前,沈丽珍同样自信。 “那就好。”沈大山同方月华交待几句,需要再回小洋楼收拾行李,一家人准备明日在火车站见。 分开行动是沈丽珍的主意,孙淮扬盯得紧,一家人同时出行实在太过惹眼。 一夜难眠,沈丽珍同吴向芳挤在一张床上,脑海里仍是对明日出行的规划,既希望于按照剧情中的重要信息成功给孙淮扬添堵,又对即将起航的未知新生活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七月八日,天边刚破出鱼肚白之际,沈丽珍便收拾着行李准备出发。 刘阿婆同吴向芳早起准备了白粥和咸鸭蛋,大早上吃上碗热乎的咸鸭蛋粥让全身充满了力量。 “我们送你过去放心些。”吴向芳听说了革委会办事组组长看上沈丽珍的事,实在担心这半路出岔子。 “麻烦你们了。”临走时,沈丽珍在吴向芳睡觉的枕头里塞了五张大团结,最后压了压枕头,这才拎着行李箱同这对婆媳出发。 三人一路来到火车站时,天才刚刚擦亮,沈丽珍北上的火车是七点二十分发车,距此还有半个多小时,刘阿婆警惕地观察四周,倒真发现了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正盯着沈丽珍的方向。 “革委会的人来了。”刘阿婆瞬间紧张起来,革委会想留人实在简单,指认你有成分问题,不管是否真有成分问题,今天都别想走了,得跟着去交待清楚。 吴向芳抓紧沈丽珍的手,压低声音耳语:“不然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和妈过去拦着他们...” “不用。”沈丽珍抬起手表看了看时间,七点三十分了,好戏即将登场,自己可不能错过了。 火车站站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攒动,孙淮扬大步流星赶到时,手下两人正向他汇报沈丽珍所在的方向。 “孙组长,沈家那大小姐想跑,我们已经查到她买了南下去A省的火车票...” “人就在那儿,我们盯着的。” 顺着两人提醒的位置,孙淮扬远远望见人来人往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尽管特意换上了朴素的劳动布碎花衬衫,将秀发编成两条麻花辫,打扮得同以前大相径庭,甚至一条丝巾围了大半张脸,可如此朴素的沈丽珍仍旧美得惊心动魄。 只一双杏眼露出,婉转如春水淌过,勾得人心痒痒。 本来没对富商沈家的独生女如此上心,孙淮扬的重点在沈家的财富,他笃定沈大山不可能不留后手,将全部财产捐出,而扣下他的独生女便大有机会撬出机密。 可沈丽珍这些日子不知为什么又美出了许多,每每看见,孙淮扬便按捺不住那份渴望,以至于前几日竟然冒险翻墙闯入小洋楼,企图生米煮成熟饭,逼沈家就范。 房里没人,又听到沈大山起夜的声音,孙淮扬狼狈逃离,这些日子冷眼旁观,只为了彻底打消沈丽珍离开沪市的念头。 给她能出逃的希望,再在这时彻底毁灭她的希望,眼睁睁看着火车驶离却无法上车,如此才能彻底绝了她的小心思,让她安分守己跟着自己。 锃亮的皮鞋落地,孙淮扬大步朝猎物而去,势在必得的眼神牢牢锁定着沈丽珍,不期然与她的目光相遇。 沈丽珍看着距离自己十来米远的男人,如毒蛇吐信般阴冷地勾缠着自己,她低眉扫了一眼手表,时针正好转动到三十五分的位置。 哒的一声,沈丽珍抬眸看向孙淮扬,取下丝巾,唇角弧度缓缓上扬。 见心上人对自己一笑,周遭仿佛黯然失色,唯有那一束光彩照亮天地,孙淮扬加快步伐,却被一旁冲出来的女人紧紧抓住手臂。 “淮扬,你真的来了!”熟悉的声音带来后背发凉的阴寒,孙淮扬偏头看向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情人李莉,瞳孔极具收缩。 “你怎么在这儿!”不仅在这儿,竟是半个身子快扑到自己怀中,双手紧紧扒着自己的手臂。 孙淮扬猛地甩脱女人,却听李莉疑惑:“不是你写纸条说要和我私奔吗?你现在什么意思?” 私奔? 孙淮扬眉头紧蹙,凤眼微眯难以思考情人发疯般的话语,下一秒,却听令人惊悚的声音响起。 “孙淮扬,你倒是厉害啊。” 孙淮扬的顶头上司——革委会杨主任的声音响起,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身后。 ...... 眼睁睁看着孙淮扬被革委会的杨主任派人带走,沈丽珍嘴角笑意遮掩不住,只得围上丝巾做掩。 书中提到孙淮扬在男女作风上有很大问题,情人无数,甚至连顶头上级革委会主任的小情人李莉都敢染指,两人秘密偷情。孙淮扬颇为慎重,每月固定日子将纸条塞去李莉上班的新华书店最角落的书本中,以此传信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始终未被发现奸情。 这一回,沈丽珍让一帮小孩儿去书店四处翻阅书籍寻到纸条,模仿字迹篡改了两人下次约会的时间和地点,更是以私奔为名诱使李莉相信。 本就嫌弃革委会主任年纪太大的李莉满心欢喜来和情郎私奔,而孙淮扬来捉自己时自然会正面相遇。 至于革委会主任亲自捉奸,更是简单,将孙淮扬亲笔写的纸条匿名送到革委会主任手里,信与不信,他都会走这一遭。 孙淮扬背靠革委会这棵大树,自然要将他的依仗连根拔起,才能永绝后患。 彻底放心的沈丽珍同刘阿婆和吴 向芳告别,与寻来的父母相聚,一家三口将先后乘坐不同班次不同方向的火车离开沪市。 “珍珍,顺利过来了就好。”方月华抚摸着女儿的脸颊,一遍遍替她拢好额前碎发,见女儿照自己的叮嘱以丝巾遮脸,更感欣慰,“在火车上也尽量别摘了丝巾,就说脸上起疹子,别让其他人看到你的脸。” 女人这幅招人样貌,又是孤身一人坐一星期的火车,唯有将脸挡住才能安全。 “我记住了,妈。”沈丽珍同父母话别,也是在替原身与父母话别,“你们保重身体,等我到东北安顿下来给你们写信。” 里,原身被孙淮扬安置成情人中的一个,而能为孙淮扬头打听来革委会最新动向的李莉以情人中的老大自居,对原身格外嫉恨。 原身最后的消香玉陨,李莉同样没少出力。 今天算是替原身也报了仇,革委会的杨主任最恨背叛,如今信任的下属孙淮扬与情人李莉苟且,他哪能忍。 沈大山夫妇将为女儿准备了吃食的包袱递去,看着女儿挤上火车,与她在车窗边遥遥相望。 “路上一定注意安全,千万小心!” “包袱收好,里头吃的看仔细了!尤其是你最爱吃的桃酥,省着点儿吃!” “到了记得通知我们一声!” 绿皮火车装满了乘客,坐着的站着的塞了个满满当当,沈丽珍探出窗口同父母告别:“我记得了,你们也当心。” “对了,还有这个。”沈大山险些忘了昨日傍晚收到邮递员寄来的信件,里面有赵玉刚对他们下放农场需要打点给书记的介绍信以及一张赵华涛的照片,“赵团长的照片你拿着,提前认个人。”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沈大山慢跑两步,伸长手将照片递给了沈丽珍。 “赵团长是照片上最俊那个,第一排第...” 鸣笛声伴随着白色烟气升腾,轰鸣般碾过沈大山的最后几个字,沈丽珍接过照片,挥手同父母再见,直到两人渐渐化为黑色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心头一阵酸楚翻涌,短短几日时间,沈丽珍似也感同身受,好在沈家人摆脱了既定命运,如今只期盼着崭新的未来是美好的。 低眉扫过沈父送来的照片,沈丽珍的视线中出现三排共十来个兵哥哥,一个个精神抖擞,瞧着都挺帅。 不过要论最帅最俊的那个,沈丽珍毫不迟疑地锁定了第一排第五个军官,面容硬朗,剑眉星目,实在帅气,比后世那些明星男模还帅! 自己的未婚夫赵华涛真长这样?竟然比书中描述更加惊艳。 沈丽珍琢磨着这门婚事既能护住自己,未婚夫又帅,真是赚了! 北上的绿皮火车渐渐没了影儿,方月华依依不舍放下挥舞的手,愁绪万千:“希望那赵华涛同志能好好待珍珍。” “放心吧,赵参谋长的儿子肯定值得托付。”沈大山安慰着爱人,两人一道等待下一趟往西北方向出发的火车。 “不过...”方月华对刚才丈夫的描述颇有微词,“你刚跟珍珍说她未婚夫是照片上最俊那个,这话就不对,照片上最俊的小伙子分明是华涛旁边那个。” 沈大山与爱人意见不一:“珍珍随我,肯定也觉得第一排第四个华涛最俊,你这眼光和我们父女不一样,第五个那军人同志模样太硬了些,珍珍不会喜欢的,她就喜欢柔和些的男同志。” 7.第 7 章 东北军区浪花岛309军区,三师五团团长办公室。 骨节分明的手指屈指轻扣桌面,惊扰了正四十五度角仰望窗外的五团团长赵华涛。 梁少钧将写有赵华涛未婚妻信息的纸条放置在桌面,指尖轻点,一下一下惹人烦躁。 “你不接你爸电话,结果赵叔找上我了。喏...”梁少钧冲赵华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仔细纸上文字,“你的未婚妻15号就要坐火车抵达,赵叔让你做好接待工作,还有...尽快领证。” “你大爷的。”赵华涛顺手抄起桌面的军帽就朝来看好戏的梁少钧砸去,无奈这人身手实在敏捷,顺手接住军帽,翻转间直接扣上头顶。 白色军帽帽檐下,剑眉星目更添威压,嘴角噙着的笑意却是没安好心:“赵团长,火气真挺大啊。不过你什么方法都试过了,算了,认命吧。赵叔这座大山你个孙猴儿是跨不过去了。” 赵华涛这几日是求爷爷告奶奶找妈妈,什么法子都试了,企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对抗父亲这座专制的大山,然而,通通失败。 爷爷奶奶传统老实,同样认定救命之恩要报,尤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宽慰孙子看开点。赵母是家人中唯一态度不那么坚决的,赵华涛以为看到了希望,可母亲同样传统,以夫为天,家中大事必定是父亲做主。 家里没一个人能指望,赵华涛忧郁地望向窗外,于一方窗框中窥见自由自在翱翔的鸟儿似乎都比自己自由。 梁少钧同情好兄弟,却也明白他无力抵抗:“这件事说白了就是你没法拒绝你爸的安排,而你爸态度坚决不可能改变想法。所以啊,你好好琢磨琢磨,也许那资本家大小姐人挺好的?结个婚也不至于要了你的命。” 好兄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听得正无处发泄的赵华涛来气。 “你是没见过她,小时候就是个胖妞,脾气还特爆,跟个母夜叉似的,我要是娶了她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事到如今,梁少钧也没法,只能劝:“你往好处想,不是都说女大十八变,也许人现在长得又漂亮又娇俏...” 好兄弟多年,梁少钧对赵华涛的喜好了如指掌,大到这人在行军时的作战思路,小到他喜欢喝什么茶叶,抽什么烟,全都门清。 至于喜欢的姑娘类型,梁少钧同样了解。 “做什么梦啊。”赵华涛将桌上写着沈家大□□的纸条团成团,一把朝梁少钧砸去,“你相信是吧,行行行,这么好的女同志,你去娶,我给你俩牵线保媒。” 梁少钧:“...” 这人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行了,你们家的事儿我不掺和了,你继续和你爸斗争。”梁少钧是发现了,少掺和别人的家事最好,以免被拽下水,“我先走了...” 梁少钧正要潇洒离去,可他一副拥抱自由的轻松劲儿落在赵华涛眼中实在难受,赵华涛起身上前拦下好兄弟:“说起来,以前咱们大院里最不服管的可是你,梁叔没少为你头痛,哥,我梁哥,我钧哥,你帮我想想办法呗,我真不想结这个婚...” “我能有什么办法?”梁少钧不敢随意插手这父子俩的事,“你能跟你爸对着干?” 梁少钧清楚赵华涛的性子,嘴上嚷嚷得厉害,实则最怕他爸。 十有八.九,最后会屈服于此,认命娶他爸安排的未婚妻。 “你俩要想什么办法啊?” 突然而至的动静打断了梁少钧和赵华涛的对峙,一身军装的中年男人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正像是要动手的两个爱将身上。 “王旅,没什么事儿...” “王旅,华涛要结婚了,我恭喜他呢。” 艹! 赵华涛狠狠朝梁少钧瞪去一眼,龇牙咧嘴像是要将他吃了。 三师四旅旅长王朝胜微愣一秒,转瞬朗笑出声:“华涛要结婚了?哎呀,你这臭小子不声不响还给咱们惊喜是不?” 前半句向梁少钧确认,后半句拍打着爱将的肩膀,王旅感慨万千。 国字脸上的笑意难掩,王旅重重再拍了赵华涛几下:“结婚报告咋还不打?赶快交上来,我给你特事特办特批!” 王朝胜手下六个团,六大爱将四个已婚,成家立业从不让人操心,偏偏三团和五团的两个团长,年轻有为却连个对象都没有,把一众领导急得操心。 如今听闻赵华涛即将结婚的消息,王朝胜哪能不激动,像看待亲儿子要娶媳妇儿般开怀。 梁少钧再在一旁看好戏,以口型示意:我这是帮你,认了吧。 赵华涛面色铁青,决计要将这看乐子的好兄弟也拉下水,要看乐子是吧,看我不给你也找点麻烦。 “旅长,还,还没定呢,再说吧。”赵华涛心有不甘,实在不愿听从父亲的安排牺牲自己的婚姻来成全他报答恩情,只想找个借口开溜,“对了,我团里还有事,先走了。” “嘿,你这小子。”王旅哪管那么多,只当是赵华涛难得脸皮薄了些,随他去了,“记得抓紧打结婚报告!” 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之余,能有好兄弟的乐子看,全当是不错的消遣,梁少钧望着赵华涛狼狈逃跑的背影半晌,再收回目光时,却见王旅朝自己看来。 一个爱将解决了人生大事,那另一个... 王旅重重拍了拍梁少钧的肩膀,语重心长劝说:“华涛要结婚了,你呢?少钧啊,你这臭小子也得抓紧,文工团那边的文艺兵可有好些看上你的,托关系想找人介绍,你嫂子瞧了个模样最俊的,你晚上来吃顿饭见见..” “别!”引火烧身的梁少钧溜得比泥鳅还快,跟随赵华涛的步伐遁走,“王旅,我团里也还有事,先走了。” 王旅叉腰气笑:“...这一个个的,女同志是能吃了你啊?以后有对象了,看我不笑话你!” *** 险些被王旅抓住安排相亲的梁少钧大步流星赶回团里,三团政委冯文翰正捧着一沓资料在团长办公室门口张望,待听得脚步声传来,回身拷打这位搭档:“梁团长,上哪儿去了啊?团里的思想政治课还等着你来审批看看。” 梁少钧推开办公室大门,回到自己的地盘没打算热情招待老搭档,径直拎起桌上的暖水瓶往搪瓷盅里倒上大半杯热水,捧着一饮而尽。 搪瓷盅放下的刹那,梁少钧看向搭档:“思想政治课你负责就行,不过别耽误我练兵。” “嘁,谁敢耽误你练兵啊。”冯政委哪能不清楚自己的搭档,简直是个阎王爷,团里士兵谁不是又敬又怕这位魔鬼团长。 冯文翰比梁少钧虚长两岁,一人任三团政委一职,一人任三团团长一职,天生的搭档。尽管年龄稍长,可论行军作战经验和雷霆手段,冯政委甘拜下风。 “不过战士们兴许更爱上我的思想政治课,你信不信?......瞧瞧,你这什么眼神?”冯政委将一沓思想政治资料拍打在掌心,听得啪啪的清脆响声,笑道,“谁让你把战士们训那么狠,大伙儿能不怕你?” “那是他们太软蛋,平时训练不到位,上了战场等死吗?”梁少钧是靠着赫赫战功升的职,枪里来,炮弹里去,铁骨铮铮一身硬,自然是高标准,严要求。 冯政委没辙,嘴皮子再溜也说不过这人:“行,我就看以后有没有人治你。对了,我听说王旅要给你安排相亲,文工团的团花...” “一边儿去。”梁少钧挥手赶人,直接将聒噪的政委往外赶,“一个个放过我行不行?别一天天地想着给我介绍对象,我没兴趣。” “文工团的文艺兵你看不上?那军区医院的护士呢?有好几个护士找我打听你,想让我做媒...哎,你推我干啥啊!梁少钧!” 被扫地出门的刘政委望着紧闭的大门骂骂咧咧:“行行行,你抱着你的枪杆子过一辈子去吧,真是油盐不进!” 不知道找媳妇儿的好,犟种! 刘政委没见过 如此不解风情的犟种,三师两个著名黄金单身汉,一个梁少钧,一个赵华涛,那都是一表人才,家世显赫的,偏偏一个性子冷硬,一个生性风趣,结果对女同志冷淡的梁少钧反倒更受欢迎。 赵华涛好歹听从领导安排相过两三回亲,虽说没成,至少有个态度,对女同志也是客气温和的,就梁少钧是谁都请不动,连师长都犯难。 也不知道什么人能把这祖宗给收了,刘政委无言问苍天。 ...... 七月十三日,海上风浪渐大,309军区明日将有一次出海任务,军舰红旗号待命出发。 只是意外突发,原定带队的一团团长旧伤复发,估摸旅长得重新派个人出海。 不过,梁少钧两个月前执行过出海任务,短时间轮不到他,同样情况的还有赵华涛,这人一个月前出过海,这次任务也没他的事儿。 准备再去看看赵华涛的笑话,以消解自己整日被追着介绍对象的苦闷,五团却遍寻不到赵华涛的影子,稍一打听,梁少钧这才得知,赵华涛上王旅办公室去了。 旅长王朝胜正接过五团团长赵华涛递来的申请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要自请出海?你上个月刚带队出海过...” “报告旅长,执行任务不分上个月这个月,我愿意为部队服务!”赵华涛主动申请出海任务,自然是有私心。 王旅看好年轻人敢打敢拼的精神,赵华涛出海经验足,正逢一团团长旧伤复发,剩下的二团副团长经验稍欠,有赵华涛带着也是好事。 “那你明天随队吧,务必安全顺利完成任务。” “是,旅长!”赵华涛身姿笔直,敬礼后利落地放下手。 公事谈完,赵华涛松了一口气,即使暂时反抗无能,他也不愿直接妥协,老头儿要自己去接那个资本家大小姐,他偏不! “旅长,我都要执行任务了,这瓶午餐肉罐头奖励我吧?”赵华涛一眼相中旅长办公室的好东西,梅林午餐肉罐头,那可不是随随便便能买到的。 “你个臭小子,眼儿倒尖!只挑好的贵的是吧?”王旅同手底下这帮爱将打成一片,慈爱多过严厉,尤其没成家的一帮小伙子,总爱上自家打秋风或是搜刮些好东西,也随他们去,“不过你可是来晚了,这午餐肉被少钧定了。” “嘿,他怎么比我还早一步。”要搁平时,赵华涛兴许就要跟好兄弟做对,强行把这午餐肉罐头抢了去,不过想到自己即将坑他一把,还是算了。 王旅见赵华涛放弃地收回手,只得安慰:“你们俩好得跟亲兄弟似的,还老爱看上一样的东西,你回回抢不赢他,下回争点气啊。” “放心,王旅。”赵华涛这回总算是扳回一局,“我这次指定赢他一回!” 次日一早,秘密申请了出海任务的赵华涛随军舰远离军区,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后方是渐行渐远的海岛。 好兄弟即将发现自己给他留下的惊喜了,让他看好戏,总得把他也拉下水才行。 赵华涛自请出海的消息很快传开,一团团长临时无法执行任务,换人也是情理之中,军区里其他人并不意外,只梁少钧算算日子,惊觉不对劲。 这趟出海任务少说得有半个来月时间,赵华涛一走,他那即将到来的未婚妻怎么办? 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在梁少钧回到自己办公室时,那份忐忑不安的直觉更加强烈,直至勤务兵送来一份信时,达到了顶峰。 “报告团长,这是五团赵团长让人带给你的,说是务必亲启。” 梁少钧的直觉没有错,拆开信封,上面字迹潦草,似是赵华涛当面张牙舞爪朝自己咆哮。 “梁团,我任务在身赶不回来,沈丽珍将于15日下午两点半到达火车站,劳烦你务必做好接待工作。她身份特殊,只有你能去办这件事,谢了。” 这个该死的赵华涛! 梁少钧生平第一次在赵华涛手中吃瘪,第一次! 8.第 8 章 绿皮火车轰隆隆前行,于山林间蜿蜒北上。 哐当哐当的声响敲打在沈丽珍的神经,像是为未知的新生活奏响的乐章。 靠坐在窗口位置,车窗抬上,微风挟着丝丝凉意拂过,浅浅发丝随风轻舞间,对座的阿婆忍耐良久,终究耐不住心头好奇打听起来:“小同志,你怎么把脸给包着了。” 火车上人满为患,站着的坐着的或精神抖擞,或疲态尽显,唯独沈丽珍是个例外。 一条鹅黄色丝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和饱满的额头。 “阿婆,我脸上起疹子了,怕吓到别人。”说话间,沈丽珍扫过她怀里的小丫头,像是才三四岁的模样,正好奇地盯着自己,“尤其小孩子胆子小,别把这小丫头吓哭了,是吧?” 一句玩笑话引得周遭哄笑开来,起初不少人打量这围着丝巾的女同志,心里直犯嘀咕,如此一来,大伙儿对她倒是亲切不少。 “我以前脸上也起疹子,又红又痒,姑娘,我给你说个土方子,保管有用。” “一定得去医院拿药啊,多漂亮个女同志,脸上可别留疤了。” 尽管只有一双杏眼外露,可不知为何,周遭乘客笃定这是个极为漂亮的女同志,大抵那一双眼骗不了人。 眼睛都如此美,本人必定更美。 众人的热情几乎快将沈丽珍淹没,唯独六人座中位于沈丽珍斜对面的年轻男同志并未加入话题,只专心地捧着书本。 长达一个星期的火车硬座无疑是酷刑。 沈丽珍再是有心理准备也坐得腰酸腿痛,不时站起来活动活动,亦或是带着珍贵的行李走动一二,同邻座与对座的乘客相熟后,大伙儿会互相帮忙照看行李,出去打个水也是方便。 火车一路北上,江南水乡风光在车窗外匆匆掠过,密布的河网渐渐变幻成大片的黄土地,村庄低矮,与沪市风光大相径庭。 再过了三日,前方猛然陡峭起来,进山海关后窗外风景变换,一望无际的平原起势,被陡峭的山陵与岩石取代,直到出了山海关,地势渐渐平缓开阔,黑土地闯入视线,铁路沿线大片大片的桦树、松树仿若最忠诚的战士,守卫一方土地。 随着绿皮火车驶入东北,沈丽珍的内心同样起起伏伏。 距离目的地仅有大半日时间,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睡一觉,明日中午,火车就将停靠到站。 辗转反侧睡不着,半夜醒来的沈丽珍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周围大部分乘客仍在睡梦中。 爱干净的沈丽珍这一个星期被火车上闭塞的空气熏得难受,趁着窗外夜色如墨,四下安静,前往车厢与车厢连接处缓口气,也洗漱洗漱,争取下车后少几分狼狈。 取下丝巾,艰难用手帕蘸水简单擦洗了脸,再搓搓手,沈丽珍独自整理着仪容。 只是低头理了理衣裳后,正欲重新覆面的沈丽珍不期然抬眸与一年轻男同志视线相遇。 年轻男同志坐在沈丽珍的斜对面,一个星期下来,她发现这位男同志唯爱读书,其他人都热衷于闲聊时,他多半两耳不闻窗外事,捧着书本求知若渴。 沈丽珍朝人弯了弯唇以示礼貌,镇定地将丝巾重新围上,仍旧是只露一双眼。 内心渐渐雀跃起来,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与憧憬,沈丽珍往座位走去,迷迷糊糊再闭上眼,盼着火车到站。 安然睡去的沈丽珍没有察觉到频频朝自己的方向飘来的视线,斜对面的年轻男同志一张脸通红,甚至红到了耳根,时不时抬眼看来。 绿皮火车自黑夜驶入白昼,十五号中午,沈丽珍正用火车上的热水泡了杯麦乳精填肚子的时候,周遭的乘客已经渐渐骚动起来,各自收拾着行李和包袱,尽管距离到站时间尚有半小时,不少人已经坐不住,整个车厢似一锅平静的凉水,正一点点加热沸腾。 简单解决了午饭,沈丽珍看了看手表,因越发临近到站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沈丽珍拎着藤编行李箱,抱着沈母准备的包袱同样激动,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就听对座的阿婆打趣斜对面那个捧着书本的年轻男同志。 “小同志,你这书翻页没有啊?咋一直就看这一张。” “快别看了,都要下车了。” 沈丽珍循声望去,见那年轻男同志脸颊绯红,甚至耳根都是红的,这也太不经逗了,到底是年轻啊。 滴的一声长鸣。 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整个沸腾起来。 车厢里乘客们争先恐后往下挤,站台上的乘客拼尽全力往上挤,甚至有乘客直接从车窗翻了进来。 比菜市场还混乱拥挤的车厢当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沈丽珍紧紧抱着自己的行李,随着人流挤出,左右张望之际,四处寻找自己那帅得惨绝人寰的未婚夫。 *** 309军区红旗号军舰已出发两日,此刻的赵华涛已在军舰上飘遥。 梁少钧开着吉普车前往城区火车站,只想将赵华涛给按到海里去。 富商沈家的独生女投奔而来,赵华涛把烂摊子甩给自己跑了,真不是人! 偏偏沈丽珍此人身份特殊,没法不管,不然真出了岔子,任谁都会良心不安,同时也没法安排个勤务兵去接,资本家大小姐这种身份,旁人容易受牵连。 算来算去,赵华涛当真是寻到了最好的托付者。 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着方向盘,转向时,手背隐隐青筋凸起,梁少钧面目冷硬,下颌线因牙关紧咬而绷出格外凌厉的硬朗:“赵华涛,你给我等着,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怪自己不讲兄弟情义,之前事不关己,从现在开始,他坚定支持赵叔,就让赵华涛去娶那个资本家大小姐吧! 下定决心被赵华涛坑这一次,待会儿把人接到军区扔在招待所,后续都与自己无关,之后有关这位资本家大小姐的事也绝对不再插手,梁少钧黑着一张脸将吉普车停靠在火车站外。 心不甘情不愿来接手好兄弟的烂摊子,梁少钧办事却靠谱,不论如何,总归会将人平安带回军区,这也是赵华涛敢算计他的原因。 再次确认了那资本家大小姐到站的火车班次与时间,梁少钧于人潮如织的站台上举目逡巡。 人头攒动,推搡拥挤,火车站站台仿若菜市场般热闹,来来往往的乘客与接人送人的亲属挤满了整个空间,梁少钧目光明确,资本家大小姐必定打扮妖娆,穿衣奢华,总之见到的第一眼应该就能认出。 周围全是身着黑的、白的、灰的、蓝的劳动布的群众,梁少钧打量半晌,并未见到任何穿衣打扮出格的女同志,偶有几个头上戴个发箍或是夹个发夹的,他会分神多看一眼,确认是否是那位资本家大小姐。 反倒招来了麻烦。 一两个女同志被梁少钧扫来的一眼看得双颊泛红,含羞带怯地垂下头。 更有大胆的主动上前,想要认识这位军官。 “军人同志,你好,我是...” “不好意思,执行任务中。”梁少钧向来不懂怜香惜玉,明晃晃搬出个借口打发了大胆的女同志。 遗憾的女同志依依不舍离去,一步三回头般留恋如此高大帅气的军官,却见那军官盯着另一个方向良久。 循着军官的视线望去,只见站台前方一个穿着白底蓝色碎花衬衫,黑色收腰小脚裤的女人与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说话。 什么嘛,难道那军官喜欢那个土里土气的女人? 虽说看不到正面,可看背影和穿衣打扮就知道这女人像是哪个乡下来的。 梁少钧确实被前方的女人吸引了注意力,仅仅一个背影无从判断什么,只是他清楚听到那个女人竟然大大咧咧承认自己是资本家大小姐。 ...... 带着行李下到站台的沈丽珍正四处寻找穿着军装的帅气男人,只是未婚夫尚未找到,火车上斜对面座的年轻男同志倒是追了上来。 像是白面书生染了色,年轻男同志涨红着一张脸磕巴着对自己示好。 “同志,我,我叫张凯,能不能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已经是想要有后续发展的委婉说辞。 沈丽珍猛然想到半夜去洗漱时被人撞见了取下丝巾的面容,再见这个弟弟一副纯情少男的模样,沈丽珍弯了弯唇:“可是我是资本家大小姐,你还愿意和我认识吗?” 在这个成分大过天的年代,如沈丽珍所料,纯情少男瞬间变了脸色,像是被吓到一般由红转白:“不,不会吧,你看起来不像...” 沈丽珍特意换上朴素的衣裳坐的火车,自然和资本家大小姐的气质不符。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沈丽珍微微一笑,轻而易举斩断这位纯情少男的心思,“我怎么可能是资本家大小姐,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刚刚不过是对你的考验,很遗憾,你没有通过考验。” 说罢,沈丽珍拎着行李转身就走。 身后,一颗心起起伏伏的张凯仍是呆呆地望着那抹背影,几乎不能呼吸。 若说因火车上的惊鸿一瞥心动,而此刻,张凯更加痴迷于那位女同志变脸般的干脆利落。 生平头一遭,张凯体会到了什么叫自己的心被人攥在手中抓紧又放松。 前方男女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梁少钧耳畔,饶是见识良多,梁少钧也不曾见识过这样的女同志。 简简单单几句话,将那个男同志“折磨”得脸红又脸白,倒真是有些意思。 等那位女同志拎着行李转身离开,浅黄色的丝巾率先闯入梁少钧的视线,就在梁少钧自己也没察觉的时间里,他的视线随着那位女同志而动。 又深陷于丝巾之上外露的一双杏眼。 瞳仁微亮,似晶莹的琥珀在春水中流转,不知看到了什么,那位女同志眼眸瞬间发亮,像是将今日的阳光也装点其中。 一手取下丝巾,露出芙蓉玉面,女同志挥舞着丝巾挥手,加快步伐前行。 哒哒哒的小皮鞋像是踏在心上,又像是响在耳畔,梁少钧身姿笔挺,双腿却如灌铅难动,眼睁睁看着女同志站定在自己面前。 几分钟前刚被搭讪过的梁少钧心头一动,眼皮一跳。 下一秒却听女同志尾音上扬,亲热又兴奋地对着自己唤道:“华涛哥!” 9.第 9 章 沈丽珍一眼在人群中看见高大帅气的未婚夫。 超过一米八的身高在这个时代无疑是显眼的,加上一身蓝白军装,精壮干练,将人衬得精神奕奕,宽肩窄腰包裹其中,两条大长腿笔直地站立,周身都是军人才有的强大气场和可靠安心感。 刚被老天开了玩笑的沈丽珍发觉一扇门被关上了,总归还是会再开一扇窗的。 前世的财产没能继承到,这一世好歹给了自己一个英俊的未婚夫,苦中作乐也算满足。 根据书中剧情介绍,这位未婚夫赵华涛家世显赫,父亲任首都军区高职,自小在大院长大,饶是如此也没任何沾染恶习,十六岁便投身军旅事业,靠着赫赫战功,年轻有为升任309军区五团团长。 家庭背景够硬,自身能力出众,沈大山确实为女儿谋了个好归宿,沈丽珍再一看真人,竟是比照片中还帅! 若说照片中的未婚夫尚有当兵几年的青涩劲儿,如今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未婚夫便已褪去了稚气,成长为气势沉沉的男人。 同刚刚追着自己想要认识一番的男同志完全不一样的气质,一个是青涩腼腆的男生,一个是气场强大不容忽视的男人。 对未婚夫的背景能力满意,身材和长相更加满意,沈丽珍也不忸怩,拉近着二人距离叫了一声并不出格又带着亲昵感的“华涛哥”。 毕竟两人很快就要结婚,快速培养感情才是正理。 只是... 未婚夫似乎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冷淡。 听到一声“华涛哥”却不见半分笑意,剑眉微蹙,面目严肃得仿佛立刻就要上战场。 未婚夫是不是太传统了?长大后第一次见面应当疏离一些吗?或许自己应该改口叫一声“赵华涛同志”? 沈丽珍天人交战之际,眼前的未婚夫眼眸微动,薄唇轻启间却扔下重磅炸弹,炸得沈丽珍脚趾都快抠紧地面。 “沈同志,我是赵华涛的战友,梁少钧。”男人声音冷淡,似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自己竟然认错人了?! 沈丽珍脸上发烫,沈父不是说照片上最帅的男人就是自己的未婚夫赵华涛吗? 所以男女审美真有差异对吧! 内心的小姑娘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沈丽珍面上却是不显,好歹在豪门混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沈丽珍云淡风轻地朝未婚夫的战友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和华涛哥太多年没见,认错了。” 再羞再窘,沈丽珍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随着未婚夫战友从火车站站台拥挤的人群中逆流而行,沈丽珍的视线中是前方男人宽厚的脊背,白色军装被那宽厚的肩膀与硬挺的脊背撑得利落有型,似是在人群中冲锋破开一条道路,沈丽珍得以轻松通行。 军人同志在这个年代果然可靠,尽管见到的是未婚夫的战友,沈丽珍已然有了体会。 这位梁少...等等,沈丽珍眼眸微动,努力回忆着方才未婚夫战友自报家门介绍的名字,梁少钧? 终于反应过来的沈丽珍盯着前方高大的男人背影咋舌,原来自己初来乍到见到的这位帅得惊天动地的军官是穿越的这本中的隐藏大佬!也是女主角爱而不得数十年的白月光!更是男主角疯狂嫉妒、仇视、充满敌意却又无可奈何的假想敌! 沈丽珍穿越的这本男女主同样也是大院子弟,两人青梅竹马长大,后随父调任搬入首都军区大院,也是在这里,女主角对梁少钧芳心暗许,奈何佳人有意,流水无情。 梁少钧对包括女主角在内的所有女性敬而远之,同样的,女主角也看不见男主角的心意所在,共同谱写了他望着她,她望着他,而他一心只奔向事业和前程的局面。 意外于自己来到北方开启新生活见到的竟然是书中那位神秘大佬,沈丽珍对这位梁少钧同志充满了好奇与放心。 当即卸下各种伪装与警惕,安心和他相处,自己的未婚夫和他是好兄弟,自己也得与之好好相处,以后一起跟着吃香喝辣的也不错。 几分钟后,再见到停靠在火车站大门外的阔气军用吉普车时,沈丽珍的体会再次刷新,能在这个年代开上吉普车,真真儿是职位不低,本事不小。 男人开吉普车总有些帅气劲儿,沈丽珍向未婚夫战友解释认错人的缘由时,转头看向双手掌着方向盘的男人,身板挺直,修长的手指握着皮质盘圈,骨节隐隐突出,带着一股子硬朗。 “梁同志,我看照片认错人了才闹了个乌龙。” 沈丽珍将放在包袱中的照片递到梁少钧跟前,一闪而过的画面将梁少钧带回了十八岁的时光。 彼时的梁少钧参军两年,与战友们一同拍照留念,这张照片被梁少钧和赵华涛都寄回了家,而沈丽珍手上这张显然是赵家所赠。 “为什么会认错?赵叔他们没有说清楚吗?” 稍稍解释一番以示友好,沈丽珍哪能想到这位未婚夫战友竟还打破砂锅问到底,自己总不能道出觉得他比自己未婚夫帅的真相吧... 换了个说辞,沈丽珍将责任推给沈父:“是我爸没说清楚,害我误会了。所以华涛哥应该是第一排第四个对吧?” 按照沈父的说法,即使男女审美略有差异,照片里第二帅的男人就是梁少钧身旁的军人了,瞧着也是英俊潇洒的模样,面对镜头微微扬起笑意,对比梁少钧少了几分硬朗,多了些许柔和。 “嗯。”淡淡的回应自梁少钧口中发出。 “华涛哥真是很英俊啊。”沈丽珍兢兢业业夸奖起未婚夫,实则是心虚掩饰颜值将人认错的尴尬。 本意想通过未婚夫为与这位未来大佬打开话题,却不想,自己都如此夸夸了,这位自己未婚夫的好兄弟也没有接过话题继续的苗头,沈丽珍只迎来沉默做应答。 敏锐地察觉这位未来大佬似乎兴致不高,沈丽珍自然也消减了打听消息的心思。 未来大佬不近女色,自己还是适当和他保持距离为好,以免招人嫌。 吉普车疾驰而过,窗外一棵棵针叶树木成群致敬,沈丽珍安静望向窗外,打量着与沪上大有不同的东北风光。 三层红砖苏式楼在街边矗立,为共和国长子增添了不同的色彩,一栋栋筒子楼长纵排开,密密麻麻装点进千家万户。 吉普车渐渐驶离城区,将繁华与热闹抛到身后,迎面而来的是黑土地迎风飘扬的翠绿一片,抽穗的玉米和高粱在翠绿的枝叶间冒出浅浅的黄穗,漂亮极了。 一路向西南出发,越过大片的开阔黑土地,闯入视线的是碧波浪涛,海面与天际线齐平,遥遥望不到尽头,轮船在岸边停靠,载人前往对岸的海岛。 在沈丽珍的视线中,那座即将承载自己新生活的海岛只是遥远的一个黑点。 309军区驻扎在浪花岛上,海岛军区开辟不易,是一代人又一代人的血汗交织,渔民们和军人军属日常出行都要靠岸边的轮船接送。 吉普车停靠在岸边时,搬运货物上船的热闹声响袭来,沈丽珍随着梁少钧下了车。 “报告梁团,今天的物资备齐,准备登船供给到岛...”三团二营长负责三师接下来半个月的物资储备,今儿天未亮便出发,一直忙碌到下午三点多才稍稍歇口气。 见借用部队里吉普车办事的自家团长回来,二营长王海上前敬礼,一句没说完,却突然磕巴顿住。 视线里闯入一个女人,一个从团长驾驶的吉普车上下来的女人! “同志你好。”沈丽珍礼貌地打了招呼,倒是没介绍自己的身份,毕竟身份特殊,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少暴露为妙。 “你...你好,同志。”王海一张晒得黢黑的脸皮渐渐红了起来,直 到听得团长沉声询问物资的具体准备情况,这才稍稍镇定下来。 海边风浪大,咸湿的海风吹得沈丽珍衣摆猎猎作响,停靠在岸边的船艇不少,普通军属和渔民日常出行主要靠买票登船,一艘规模不大的木船一趟能容纳三四十人不等,而部队供给物资的货船则是数倍于普通木船。 沈丽珍随着梁少钧登上了部队供给物资的货船,因货物堆放,一行人席甲板而坐,少有如此体验的沈丽珍靠着栏杆,任由海风轻轻,吹拂在脸侧。 七八个战士陆续上船,自觉地远离了自家团长的位置,一一敬礼报告后规矩地坐在几米外的甲板上,只眼睛时不时往团长那边飘。 何曾见过团长身边出现女同志,还是如此漂亮的女同志,一帮去年参军的年轻战士偷摸红了脸,又忍不住悄悄打量。 “一个个坐没坐相,眼神乱飘什么?”即使出门在外,依旧身姿笔挺的梁少钧沉声训诫,“想回团里加训?” “报告团长,不想!” 一众年轻战士瞬间坐直身体,目视前方,再没敢往团长旁边飘去一眼。 身旁的男人气势沉沉,倒是格外符合书中对他的描述,天生自带领导者的气场,能力出众,手下又敬又怕他。 不过沈丽珍不怕,只想着能和未来大佬建立良好的关系,以后也能跟着喝口汤沾沾光。 提前知晓这位未来大佬的性格和喜恶,沈丽珍自然颇有胜算,首先第一点便是不烦人。 虽说未婚夫托好兄弟梁少钧来接自己,可沈丽珍也懂得未来大佬不近女色四个字的含金量,他就不喜欢任何女同志出现在周围。 等货轮停靠在岸边,视线中出现309军区庄重威严的军区大门,碧海蓝天下,白漆蓝字书写着简单几笔。 因身份问题,沈丽珍自然不能进入军区基地,只得在外围的军区招待所住下,这里常年接待来探亲的军属,同样有部队保障,只是与真正的部队相隔一堵墙和一道审核。 招待所前台是二师一旅四团三营营长爱人向玉红担任,这是为随军的亲属们提供的工作机会。 头一回见梁团长带人住下,向玉红忍不住多打量两眼,尤其见到这女同志漂亮得没边了,眼睛都亮了几分:“梁团长,这位女同志是你家亲戚?” 沈丽珍可不敢沾这位未来大佬的亲戚身份,别惹得人心烦,当即划清界限:“同志你好,我是五团团长赵华涛的...亲戚。” 暂时还没和未婚夫见上面,沈丽珍保守地安了个亲戚名号。 “噢,赵团长家亲戚真是俊啊,沈同志,这是你的钥匙,二楼206号房。” “谢谢。” 梁少钧听沈丽珍提到前半句时,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直到亲戚二字入耳,没来由地再卸了力。 自觉拎着行李箱和包袱准备上楼,沈丽珍在楼梯口主动为自己赢取知分寸的好感:“梁团长,今天麻烦你过来接我了,谢谢啊,我就在这里住下等华涛哥回来。” 若是换做旁人,自己高低要请人吃顿饭以示感谢,但是梁少钧不同,他最烦女人纠缠他,自己还是识趣些保持距离最好。 沈丽珍带着行李上楼,只留梁少钧站在原地,看着那潇洒转身的背影默默无言。 来到二楼,直奔走廊尽头的206号房,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收拾齐整的房间,尤其颇具特色的豆腐块般的被褥,当真是部队的招待所风味。 放下行李,沈丽珍正准备收拾后去楼下前台打听哪里能吃晚饭,却听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虚掩的房门被人敲响,沈丽珍惊讶视线中出现的高大男人。 梁少钧面无表情:“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华涛让我带你去吃饭。” 沈丽珍:啊? 原来未来大佬这么善良吗?看来好兄弟的未婚妻不算在烦人的女同志行列。 10.第 10 章 海岛遗世独立,却也样样俱全。 解放后孤零零的海岛破败简陋,仅有附近渔民寥寥,靠着捕鱼为生,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生活。 后浪花岛被确立为309军区驻地,在广大战士的开荒建造中逐渐成型。 军区驻地占据大半位置,军区外同样帮助渔民们盖房修屋,打造街市,如今的浪花岛上热闹,上千战士,过百的军属打破了孤寂海岛的冷清,带来了烟火气息。 军区外与渔民自建住房间的街市属于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不同于沪市的灯红酒绿,摩登时髦,这里一条L型街市,十来分钟就能走到头,国营饭店一间,食品站和粮站各一,供销社位于中间位置,生意最好,处处是采买食材、扯布做衣的,沈丽珍随梁少钧的步伐往前,瞧着哪里都新鲜。 海岛上唯一一间国营饭店位于供销社对面,附近津贴高些的军区战士偶尔带着军属来打牙祭必定会选择于此,想要去趟城里不容易,坐船四五十分钟摇摇晃晃一番,倒不如就近解决。 这个点儿尚未到饭点儿,下午四点多,梁少钧同沈丽珍已经坐进了空荡荡的国营饭店,十二张长桌空了九张,倒是显得安静宽敞。 梁少钧在前台看着墙上的小黑板点了三道菜,红烧肉、猪油炒白菜和一笼猪肉酸菜包子。 肥颤颤的红烧肉上桌,瞬间唤醒了在火车上冷食近一个星期的味蕾,沈丽珍一筷子下去,感受到竹筷几乎陷入软烂的红烧肉中,入口稍稍一抿就快化开,香到恨不得能将筷子也吃下去。 几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下肚,尝上一筷子猪油炒白菜,清甜解腻,沈丽珍吃得尤为满足。 不过饭桌上最为诱人的当属猪肉酸菜包子。 巴掌大小的包子个大、皮喧、馅儿足,沈丽珍捧着吃了一个,滋滋冒油的猪油渣炒得又香又焦,配着酸菜解腻,味道极好。 沈丽珍饱餐一顿,最后吃了一个包子便撑圆了肚子似的,这才放下筷子。 全程安静进食,弥补着在绿皮火车上遭了一个星期罪的自己,沈丽珍终于得到满足,只是掏出手帕擦擦嘴的功夫抬眸,倏然撞进了对面座位未来大佬梁少钧深邃的眼眸。 梁少钧从未吃过如此安静的饭,对面的女同志仿佛将自己当做空气,眼里冒着星星似的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的饭菜,小口小口斯文进食,直至最后吃下一个包子,再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嘴。 上一次见到她如此激动兴奋的眼神,是在火车站将自己错认成她未婚夫时。 “梁团长,我吃好了,你慢慢吃。”沈丽珍实在饿狠了,饿极了,倒是忘了礼节,应当同这位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送并招待自己的未婚夫好兄弟寒暄几句。 “嗯。” 未来大佬再次冷淡回应,只轻声的嗯了一声,沈丽珍并不在意,毕竟这人能和自己同桌吃饭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要知道,在里,他可是不近女色到夸张的地步。 为缓解尴尬,拉近距离,沈丽珍笑吟吟同这位未来大佬谈起两人中唯一的共同话题:“不知道华涛哥什么时候任务结束回来?” “出海情况多变,没有固定时间,可能十天半个月,如果遭遇风浪等极端天气因素,再多耽误些时间也是可能的。” “那我安心在这里等他。”沈丽珍表现出一派对未婚夫的体贴姿态,自觉真是善解人意,实在加分,“不过海上情况复杂,尤其风浪大,希望华涛哥他们能平安顺利才好。” 这位未婚夫的好兄弟应该也对自己印象不错吧。 沈丽珍一口一个华涛哥,处处是为未婚夫着想的体贴,可正吃菜的梁少钧却似兴趣乏乏,倏然停下筷子,起身准备离开。 “吃饱了就走吧。” 一顿饭结束得突然,沈丽珍匆忙起身,打断了关于赵华涛的话题。 自国营饭店离开,沈丽珍特意朝梁少钧打听街上邮局的位置,梁少钧心中有数,资本家大小姐千里迢迢坐火车前来,必定要打电话报平安:“邮局在这条街尽头,就五十六米的距离,我带ni...” 打听到位置,沈丽珍再次体贴起来:“梁团长,你肯定工作繁忙,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先回吧,我去邮局给我父母打电话报个平安,今天真是多谢你了。” 正准备带人去邮局的梁少钧:“...” 告别了未来大佬的沈丽珍快步往邮局赶去,花钱用上摇把子电话,可电话那头次啦次啦的电流声不止,并未接通。 沈父沈母下放的西北农场条件并不好,地方偏僻荒凉,电话信号不好倒也常见,只沈丽珍心中不大安宁,只得明日再来拨号试试。 挂断并未接通的电话,沈丽珍小碎步往离开邮局,闷头往前时,眼前却出现了一抹蓝白军装的身影。 几分钟前已经告别的梁团长竟然也出现在邮局。 “梁团长,这么巧?” “嗯,我来办事。” “好,那我先...”沈丽珍正准备告辞离开,回招待所好好休息,却听梁少钧主动提起自己刚刚的电话。 “你电话没打通?” 方才同邮局工作人员的对话显然落入了梁少钧的耳中,沈丽珍并不打算隐瞒什么,毕竟未婚夫能托梁少钧来接自己,想来什么都告知清楚了。 “是,我父母下放的农场偏僻,应该是信号不好,没联系上。” “农场地址给我,我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内线联络方式。” 沈丽珍因没能第一时间报平安而蔫下去的精神复苏,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这位未来大佬:“谢谢你,梁团长!我父母下放的农场是西北C市贡噶区和平农场。” “嗯。”眼前的女人笑容灿烂到晃眼,梁少钧默默记下地址,唇角也随着这晃眼的笑意微微上扬,“我可以打听,但是不一定能联络上。” “帮忙打听已经很好了,毕竟我在这里什么其他办法都用不上。”无人脉无背景,沈丽珍孤立无援,“梁团长,你真是个大好人,和华涛哥感情也好,都肯为了他帮我这么大的忙。等华涛哥回来,我们一起请你吃饭。” 梁少钧嘴角的弧度不自觉缓缓抚平,声音较之前冷了几分:“嗯。” ...... 事实证明,未来大佬的实力毋庸置疑。 次日,仍旧没能打通父母下放农场电话的沈丽珍通过梁少钧的关系辗转联络到了农场那头。 近来,西北风沙肆虐,和平农场正在全员抵抗风沙的行动中,大队部唯一一台摇把子电话的信号天线被大风刮断,这才迟迟无法打进电话。 梁少钧寻到的关系是农场所在的三湾镇政府,早前退伍转业的战友在镇政府上班,一通电话联络,沈丽珍同那头的梁少钧战友约定了两小时后的电话。 “你的战友同志说帮忙去叫我爸妈来接电话,”这年头,隔着天南海北能联络上就算不错,区区两个小时不算什么,“梁团长,你是不是任务繁忙,要是忙的话,你就先回部队吧,我在这里等两个小时就好。等华涛哥回来,我们肯定要好好请你吃顿饭,今天太感谢你了。” 若是旁人,沈丽珍必定要主动请客表示感谢,或是挑些什么礼物表达心意,但是梁少钧不是普通人。 他不近女色到了夸张变态的地步,不和任何女同志有牵扯,你越是靠近,他越是不耐烦,这也是书中原来的女主角屡次追求无果的根本原因。 为了不招人厌烦,沈丽珍自然选择由未婚夫赵华涛来请客,自己作陪就好,其余时间坚决不要打扰这位梁团长,以免招人厌烦。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驱赶”,梁少钧几乎要气笑,自己是什么牛鬼蛇神,这个资本家大小姐倒是不把自己赶走不罢休是的。 “好,你在这儿等着吧,我回部队确实有事。”梁少钧转身离开,大步流星不带分毫留恋。 这位未来大佬果然有事,看来这两日真是受未婚夫所托才善良帮助自己,沈丽珍为自己的机智体贴骄傲,等这尊大佛离开 ,终于舒心地等待电话。 两个小时的时间不长不短,正好适合用来在附近转转熟悉,采购生活用品。 方月华为女儿准备了不少票据和金钱,全缝在沈丽珍的数件衣服里。挤进供销社,沈丽珍大手笔地购入一个搪瓷盆、一个搪瓷盅、两张毛巾、两块香皂、一块皂角... 一口气花出去几张工业券和五块六毛钱,供销社服务员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女同志几眼。 军人参军不易,枪里来,炮弹里去,军区鼓励军属随军以稳定后方,同时也为广大军属争取提供工作机会。 街市上的各大店铺基本都是在军区的支持下开办的,紧俏的服务员岗位也基本都由军属担任。 海岛上来了新的军属,最为清楚的往往是在街市上工作的军属们。 可今天这个女同志实在眼生,漂亮得不像话,买东西也大手笔得不像话,很难不给人留下印象。 王翠芳将东西打包递给生脸女同志,收下票据和钱,再找零的功夫打听道:“同志,你刚来海岛上的?好像没见过你,是来探亲还是干啥的?” 沈丽珍念着自己身份特殊,含糊回道:“我来探亲的。” 探亲? 王翠芳倒是不知道军区哪个战士家还有这么漂亮的亲戚,这一家子得多好看啊。 望着那漂亮生面孔离去的背影感慨半晌,王翠芳同来上工的军属交班,上对面食品站买了一条鲈鱼和一兜子土豆和白菜后,这次往家赶去。 309军区家属院在部队东南角,为解决军人们的安家问题,修盖了一栋栋筒子楼,如今是营长以上的职位能申请房子入住。 王翠芳男人是三师四旅旅长王朝胜,夫妻俩在家属院居住多年,丈夫热情好客,时常招待未成家的爱将上门吃饭,本来今天的晚饭早早定下叫了四旅最有出息的三团团长梁少钧来吃饭,可这人昨儿托人带话今天临时有事,这顿饭吃不成了,王翠芳才只在食品站买了条鱼,准备和丈夫简单吃点儿。 拎着菜篮子走到二号筒子楼前,王翠芳一气儿踏上三楼,步子刚迈到自家303大门口,就听屋里头丈夫的声音飘出。 “你小子,下棋也不知道尊老,跟我还满肚子坏水儿,心眼忒多了。” “王旅,军人上战场哪能弄虚作假,愿赌服输啊。”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王翠芳将菜篮子放在走廊的灶台上,乐呵呵往里去:“小梁过来啦?昨儿咋说今天不来吃饭,婶子肉都没买。” 某个“忘恩负义”的人影瞬间钻入脑海,很快被梁少钧赶了出去:“婶儿,我随便几口都能对付,主要是过来陪王旅下棋。” 王朝胜连输三局,实在没了兴致:“算了,不下了,这人手太黑,以前也不见这么杀我威风的!” “小梁这是厉害,看看你一把年纪了下不过年轻人...”王翠芳洗个手,让丈夫帮忙快速将鱼打理,准备蒸个鲈鱼吃。 备菜的功夫,王翠芳同丈夫提起今天在供销社卖东西的事儿,话赶话就好奇打听起来军区新来的漂亮女同志:“真是特漂亮一姑娘,比文工团的文艺兵都俊,不过我是头一回见,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买了好些东西,看起来是要安家了。” “那我没听说,总归不是我们师的吧。”王朝胜刮下鱼鳞,抠出鱼内脏,手脚麻利干活之余另外想到什么,扬声往屋里喊去,“对了,少钧,华涛突然申请出海执行任务,他那婚事咋办啊?你不是说他要结婚了吗?结婚报告也不打,人就出海了...可别给耽误了...” 梁少钧帮着剥个蒜的手上动作一顿,转瞬镇定看向领导:“王旅,我什么时候说过他要结婚了。” “啊?”王旅握着菜刀的手猛然停下,死了一半的鱼险些都要复活,“你,你没说过?不对啊,我记得你前几天是那么说的...” 可看着爱将梁少钧一派坦然否认的模样,王旅头回自我怀疑:“难道是我年纪大了,记性出问题了?真没说过吗?” 11.第 11 章 王旅仔细回忆那日在赵华涛办公室中的情形,越渴望记起,记忆便越模糊,尤其是当事人梁少钧坚定地否认,更增加了王旅的自我怀疑。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王朝胜将责任推给并不在场的赵华涛,“不过华涛那小子说了要结婚的,这我肯定没记错!” 至少人不在场,不可能反驳自己。 梁少钧轻笑一声,将几颗大蒜轻松剥落蒜皮,扔进水槽中的洗菜盆中后收手:“王旅,这您是真记错了。华涛说的是这婚结不成。” “啊?”王朝胜今年四十有八,正在奔五的路上,始终认为自己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可今儿这一遭倒是被小梁说得毫无自信,“我又记错了?...等我想想,当时华涛好像是说的不一定,哎哟,哎哟...翠芳,我估摸得吃点补脑子的药了,这记性哎。” 来回折腾两遭,王朝胜是彻底失去了信心,完蛋,自己这脑子这记性是真出问题了。 “王旅,赶明儿我找我爸在首都弄点补品过来,您多吃点。”罪魁祸首梁少钧尚存留一丝良知。 “小梁,你真是客气,可别费那钱。”王翠芳不愿这些年轻战士破费,尽管梁少钧家庭出身好,可也不能占人这便宜,“来,坐下准备吃饭了,今儿简单点,等下回婶儿去割点肥肉给你们打牙祭。” 四方桌上又是清蒸鲈鱼,又是大葱炒鸡蛋,另外有盆白菜汤,已经是丰盛至极的晚饭。 一顿饭结束,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梁少钧告辞离开后,王翠芳收拾着碗筷清洗的功夫,隔壁二旅旅长媳妇儿周桂英探头探脑来打听:“翠芳,梁团长吃了饭走了啊?你之前不是说要给人介绍对象嘛,咋没见着...” “小梁同志不愿意谈对象,年轻人主意太正,和我们不是一个想法了。” 周桂英撇撇嘴:“梁团长可是你男人四旅的,这都抓不着,干脆我来介绍呗!” 谁不知道梁少钧出身好,他老爹在首都军区同样是个高位置,战功响当当的,不得了。加上梁少钧本人能力又强,任谁看了都是香饽饽。 “你要有这个本事就去介绍。”王翠芳不大瞧得上隔壁邻居,成日介绍不着调,梁少钧能同意就有鬼了。 将清洗干净的碗筷端回橱柜分门别类放好,见丈夫听见声音望来,王翠芳走进客厅犯嘀咕:“多少人盯着小梁,恨不得把人扒拉进自己碗里,老刘他媳妇儿也想给小梁介绍呢。” 王朝胜翻看着报纸,轻嗤一声:“甭管是谁,真有人能让这小子心甘情愿处个对象,我都举双手双脚赞成。” 王翠芳:“我估摸小梁会不会是眼光太高了,还是没瞧上咱们军区的女同志,想找个多漂亮的啊...” 这么琢磨着,下午上供销社买东西的陌生女同志那张顶顶漂亮的脸蛋浮现在脑海。 “不至于,梁少钧同志能是那种人?”王朝胜坚决维护爱将,“他真要是就盯着那张脸蛋处对象,早和文工团的文艺兵好上了,文工团一个个模样多好,还细胳膊细腿儿的...” “咋地,你啥意思啊,惦记文工团女兵是吧?我们处对象之前,你不就是差点和文工团的文艺兵好上嘛,现在还念着呢?” 爱人突然发难,打了王朝胜一个措手不及,他蹙眉收起报纸反驳:“咱们说小梁呢,你扯我干嘛啊?” “我就听出来你这人心思不对劲!” 讨论着部下的婚事,结果却引火烧身,王朝胜聪明地选择闭嘴,心里又将一个个没谈对象没结婚的爱将骂了几遍才算舒坦了。 *** 七月的东北气候宜人,温和有余,不似沪上那般燥热。 将周遭熟悉一遍又采买了不少的生活用品,沈丽珍掐准两小时的约定,再上邮局花钱拨去电话,终于同父母联络上。 沈父沈母顺利抵达西北农场,如今正在进行劳动改造,成为抵御风沙抢险的一员。 尽管日子艰难些,可总归受到赵玉刚打过招呼的照顾,在这里身体疲累,精神上却安稳不少,至少没有每日砸落在家门口的石子儿与烂菜叶。 “珍珍,你在那边见到赵华涛同志没有?人怎么样?”方月华担心孩子的婚事,一颗心始终没着没落。 并不想年事已高的父母担忧,沈丽撒了善意的谎言:“妈,见到了。赵团长一表人才,高大帅气,对我也很照顾,你们放心吧。” 听闺女如此称赞,沈大山夫妻俩都安心下来:“那你们抓紧把证领了,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至于酒席...现在情况特殊,估摸只能委屈着简单点儿了。” “简单点好,还没那么累呢。”沈丽珍的轻松从容通过电话线传到千里之外的农场,沈大山夫妇越发觉得女儿长大了,以前性子骄纵些,必定会吵闹着要个排场极大的婚礼,现在成熟稳重不少,还知道反过来安慰父母。 互相确认了情况,一家三口也没敢多耽误时间,尤其沈大山夫妇在那头身份特殊。几分钟后,电话挂断,沈丽珍上国营饭店点了碗大肉面做晚饭,心情舒畅吃得也尽兴,消耗了□□票和三毛钱,这才回军区中招待所住下。 住在军区内的好处良多,穿越过来遭遇危险境地的沈丽珍就没睡过一天安生觉。可自打住进军区招待所,想到这里满是一身正气的军人们,安全感爆棚之下,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了。 等到次日天光大亮时,沈丽珍又拿上□□票和一块钱上国营饭店招待自己。 这年头,能上国营饭店搓一顿实属不容易,粮票珍贵难得,加上饭菜价格不菲,大多数老百姓都舍不得票据和钱,像是军区营长、团长以上的职位,一个月能下一两次馆子也不容易。 沈丽珍并不管那么多,穿越过来的日子已经够苦,她总得在吃食上对自己好些。毕竟沈家换来的票据不少,钱财也有两百多,等再过不久和赵华涛结婚,这位大有前途的团长同样能供得起爱人的吃食,沈丽珍不需要顾及后续。 一碗猪肉炖粉条足足有大半斤的量,厚实的五花肉煸炒出油后同红薯宽粉与白菜炖出香味,五花肉炖得软烂,粉条和白菜吸满了肉汤汁,香喷喷的最是下饭。 沈丽珍将饭菜解决得干干净净,满足地再去隔壁供销社买了些糖果糕点,添置些零嘴儿。 海岛上的街市由军区全权建设,王翠芳在供销社初建时便一手操持着营业,是这里资格最老的服务员。 可她再是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花钱如此大手笔的军属。 隐隐能闻见这漂亮女同志带来的浅浅肉味儿,像是渗进了头发丝儿里的美味,再称上一斤鸡蛋糕、一斤桃酥和半斤地瓜干,王翠芳刚刚起了的想打听打听这女同志有没有对象,要是没有,准备介绍给丈夫手下的梁团长的心思就淡了几分。 如此能花钱的女同志,怕是一般人供养不起。 尤其梁团长那个硬脾气,多半看不惯这样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 “同志,你称这么老些点心是送人哪?”王翠芳最后挣扎一嘴,将装着糕点的油纸袋子递了过去。 沈丽珍坦然一笑:“不是,我自己吃的。” 王翠芳:“...” 自己都舍不得啊。 “你一人儿吃还是跟对象吃啊?来军区探亲是不是探对象?” 沈丽珍点头又摇头:“是探我未婚夫,不过他现在没在军区,我一个人就能吃,这些也不多。” 哎,可惜了,都定亲了。 王翠芳不舍地看着这俊俏得没边的女同志离开,倒是不知道军区哪个战士有这好福气。 拎着油纸袋子回到招待所,沈丽珍大方地同前台向姐分了三块点心,再上二楼时,走廊里不少来探亲的军属正三三两两说着话,沈丽珍同样大方地散出点心,一帮军嫂笑着道了谢。 都道是吃人的手软,沈丽珍前世在豪门待惯了,在金钱上也就大方惯了,散出些糕点的功夫,住在招待所的军属们见到沈丽珍跟见到亲人似的热情。 军区能申请家属院住房的都是营长及以上的职位,甚至部分营长级别也得看申请的先后顺序,排队分房,以至于许多来探亲的军属只能安顿在招待所住下。 有的军嫂和丈夫几年才见上一面,有的一年探亲一回,每每都是小别胜新婚。 沈丽珍这样年轻貌美又大方的军属不多见,大伙儿对部队的门门道道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能说的都说了。 仅仅两天功夫, 沈丽珍对这个海岛上的309军区已经了解颇多。 “小沈同志,听一楼向姐说,你是赵团长的亲戚?不过赵团长不是出海了吗?你咋挑这时候来探亲。” 沈丽珍含糊应付:“这不是不凑巧嘛,没关系,我等华涛哥回来就是。” 一声华涛哥,军属们估摸小沈同志应该是赵团长的表妹之类的远方亲戚,再一联想到赵团长的英俊外表,确认这一家子模样真是好。 难得申请了休假的梁少钧在单身宿舍磨蹭大半日,终究还是再来了趟招待所。 这资本家大小姐似乎格外独立,也没有任何找上自己熟悉军区的意思,同军区大门外的守卫再三确认无人找过自己,梁少钧只能自己来到招待所。 毕竟好兄弟托自己接待沈丽珍,自己这全是为了好兄弟的嘱托。 招待所二楼欢声笑语一片,原本以为的资本家大小姐疏离地远离所有人,和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的是,沈丽珍同一层楼的另外五户军属家庭相处融洽,一会儿同这个闲聊,一会儿同那个分享吃食,仿佛如鱼得水。 梁少钧站在楼梯口看向对军嫂们笑靥如花的女人,心头不禁纳闷。 这人似乎只和自己有着刻意的距离。 梁少钧甚至有种错觉,沈丽珍巴不得自己走远些才好。 ...... “梁团长,你咋来了?”钟茉莉男人正是梁少钧团里的一营营长,她认得丈夫的顶头领导,听闻本事大,手段硬,被自己男人夸到天上去了,“哦,来看小沈同志的吧?你和赵团长关系好。” 只几秒时间,钟茉莉瞬间了然,赵团长出海,他的亲戚由梁团长照看也是正常。 沈丽珍刚被几个军嫂投喂了她们自己做的杂粮饼,听到201的动静时,不期然与走廊里的高大男人视线相遇。 这位未来大佬怎么又来了,他不是应该忙于事业吗? 看起来还挺闲的。 解决掉旁边军嫂给的杂粮饼最后一口,沈丽珍用手帕擦了擦手,随梁少钧去到楼梯口说话:“梁团长,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梁少钧想到眼前的女同志刚刚同几个军嫂有说有笑的模样,再看她此刻一副对自己冷冷淡淡的模样,心头渐生不悦:“你初来乍到,不用熟悉军区吗?华涛出任务去了,托我照顾你,我当然不能辜负他。” “你们好兄弟感情真好。”沈丽珍哪能想到梁少钧如此仗义,真是为好兄弟忙前忙后,“不过军区我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这里的军嫂都很健谈,指点我很多。至于其他的...不然你给我讲讲华涛哥的事情吧,她们对这个倒不是很熟。” 总归快要和赵华涛同志结婚了,多了解了解未婚夫是好事,以便婚后和谐。 梁少钧:“...我突然想起来队里有事,先走了。” 沈丽珍看着刚来了两分钟又匆匆离开的梁团长背影:“...啊?” 这人也太来去如风了吧。 ...... 烈烈长空,金光灿烂,不少战士正在训练场操练,而五团战士们难得趁着团长不在躲懒,由冯政委带着上思想政治课。 “今天你们团长休假,大伙儿正好身体休息休息,脑子转起来。”冯政委风趣幽默,讲课生动不枯燥,战士们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课上到一半,团里的阎罗王出现在教室门口,面沉如水扫视全场:“冯政委,说了思想政治课也不能耽误训练,你们趁我不在就偷懒了?” “你不是休假了吗?”冯政委哪能想到这霸王还杀了个回马枪。 “全体都有,训练场集合,负重跑十公里加单臂射击训练以及战术动作训练,马上开始!” 松懈的战士们瞬间绷紧了皮,全体起立立正,训练有素地奔赴训练场,俨然一支精兵。 大热天的,战士们继续挥汗如雨,看得冯政委头疼:“今天谁惹你了?休假了一半还跑回来这么练兵,简直跟个阎罗王似的。” 梁少钧冷笑一声:“没有谁惹我,我心情很好啊。” 冯政委看着老搭档面沉如水的脸:“...” 呵呵,是吗? 12.第 12 章 (上一章结尾修了下,昨天早上看的宝可以重新看看最后几页) 话一出口,梁少钧也微愣住,似是打心底里往外蹦的都是关于好兄弟赵华涛的糗事。 自己是怎么了? 这种时候不该为好兄弟多说好话吗? 梁少钧陷入沉默的同时,沈丽珍也愣了几秒。 沈丽珍随口打听打听未婚夫,谁成想,听到的全是未婚夫的糗事。 果然,真兄弟是损友,关系普通的这会儿多半就开启夸奖模式了。 赵华涛的好兄弟能如此调侃,自己当然不方便。 “看来华涛哥真是从小活泼好动,怪不得长大了能这么有出息。”沈丽珍别的本事不一定强,找角度夸人实在厉害,“回回全军大比武都能拿第二,说明他的实力太稳定了,真厉害。” 梁少钧剑眉微蹙,心头涌现着令人不解的不悦。 竟然还能这么夸的? ...... 未来大佬受未婚夫所托关照,沈丽珍自然要给梁少钧这个机会。 正好来到海岛上等待赵华涛完成出海任务的时间无聊,沈丽珍转移了话题,问起浪花岛赶海的事宜。 “我还没在这边赶过海,听说挺热闹的。” 梁少钧听懂这个资本家大小姐的言外之意:“后天是大潮日,不少军属都要去赶海捡些海货打牙祭,你初来乍到,可以试试。” 沈丽珍准备后天约上招待所几个军嫂一道去赶海。 “那好,我...” 只是一句话未说完,梁少钧截断了她的话:“后天早上五点五十,我在招待所门口等你。” “啊?”沈丽珍倒是没想着麻烦未婚夫的好兄弟,哪有如此打扰的,“我和军嫂们约着去就可以了。” 以为这个资本家大小姐要找自己同行前去赶海的梁少钧:... 男人脸上面无表情,转瞬提醒道:“你身份特殊,暂时不宜和其他人走得太近,注意影响。” “噢。”在二十一世纪从未因身份遭受歧视的沈丽珍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在这里总是因为穿越后的身份提心吊胆还得避嫌,“梁团长,那你也离我远些吧,免得对你影响也不好。” 被一句话噎住的梁少钧:“...我没事,我根正苗红,不怕。你这阵子有什么事都找我吧,不用去找其他人。” 沈丽珍没得选择:“好。” 定下后天凌晨早起的赶海时间,沈丽珍刚刚蔫下去的精神又重振起来,捡些海货打打牙祭也不错,听说这里的海鲜味美鲜嫩。 如今的自己只能这般苦中作乐罢了。 *** 两日后的清晨,东北的天空仍泛着青色,雾蒙蒙一片,光亮躲在层层叠叠厚重的云层后方,渐渐探出头来。 晨光熹微时,赶海的兴奋劲儿催促着沈丽珍克服了早起的困难,打着哈欠洗漱,穿衣下楼。 单薄的蓝白格子布拉吉掐着纤细的腰身,裙摆在腰间开出花似的,在小碎步奔跑间舞动。 昨日将买来的草帽改造,往上面缝了朵漂亮的纱花,沈丽珍权当苦中作乐,梦回以前去海边度假的装扮。 蹁跹若蝶,一飞就飞到了梁少钧的眼前。 身高腿长的男人一身蓝白军装,白色军帽遮挡了眉眼,将那份凌厉也掩了大半,沈丽珍第一眼只注意到梁少钧笔挺精壮的身材,实在是男模级别。 等男人抬头望来,剑眉星目在清晨的淡色中如浓墨铺开。 梁少钧凤眸淡淡看来,只一瞬间又移开视线,低沉的声音似乎被晨露浸润,带着几分凉薄:“走吧。” 沈丽珍习惯了他的冷淡,毕竟书中描写就是如此。 如果没有自己未婚夫的拜托,他必定对自己敬而远之。 天边现出鱼肚白之际,碧海浪涛间,海边已有不少渔民和军属赶海。 大潮日,潮退得彻底,一浪卷过一浪,潮水缓缓后退,露出大片的滩涂和沙地。附近的渔民和军属们弯腰拾捡,往自带的桶里盆里亦或是随意的油纸袋子里扔去捡到的海货。 脱下小皮鞋,赤脚踩到退潮的海边踩水,缓缓冲过的碧涛温柔地抚摸着柔滑的肌肤,一遍遍淌过衬纤细脚踝。 玩了会儿水,沈丽珍一手拎着裙子,将自己新买的搪瓷盘放到地面,在宽广的滩涂和沙地上四处搜寻海货。 退潮后的海货似是乖乖等待主人,沈丽珍毫不客气地捡起一个个海螺、蛤蜊、螃蟹、皮皮虾... 像是在玩某种经营游戏,并非天上掉馅饼,却是地上随意拾捡的快乐总是让人满足,不一会儿功夫,沈丽珍已经端着盆转移阵地,又捡了大半盆蛏子、蚬子和小螃蟹。 沉迷于赶海捡海货的沈丽珍早将周围人抛到一边,甚至没想起来还有人同自己一块儿来到这里。 同样也没注意到有一道视线紧紧跟随着自己。 海滩边密密麻麻不少人,全在四处捡海货,梁少钧发现自己总是能精准捕捉到人群中的那抹蓝白色。 在踩水玩的女人优雅地拎着裙摆,白皙双足踏出水花,不时朝大海扬起一缕水,笑靥如花。 再拎着裙摆去弯腰拾捡,直到眼睛越发地明亮,嫌弃那裙摆碍事,干脆利落地挽了个结将裙摆束到一边,露出雪白的小腿... 梁少钧猛地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繁忙的渔民身上,落在带着孩子捡海货的军属身上,落在退潮的碧波间,落在朝阳初升的天际线...就是没敢再落在前方三刻钟位置的女人身上。 惊觉刚刚的心头异动,梁少钧心头大骇,自己还是人吗? 那可是好兄弟的未婚妻! 旭日东升,将海面染出点点碎金。 沈丽珍端着盆四处寻找,听得海货落盆的叮当声渐沉,可谓收获颇丰。满满一盆的海货似乎已经飘出鲜甜气味,沈丽珍双手捧着搪瓷盘摇晃,叮当哐啷的碰撞声悦耳。 梁少钧刻意地将视线落在别处,却又渐渐失了神。 待 回过神来时,目光紧紧跟随,这才发现自己又将好兄弟未婚妻的喜色收入眼底,正欲再次移开视线,梁少钧发现沈丽珍白皙面容上出现污痕。 笑意爬上女人的眼角眉梢,缕着头发的手指却也带来脏污,一抹泥沙的痕迹落在脸颊右侧,为绝色容颜添上几分碍眼。 “沈同志,你的脸上...”梁少钧出声提醒,指了指自己右脸颧骨靠后的位置。 “啊?”沈丽珍抬手摸脸,以指腹捻过位置,轻轻涂抹,“我脸上弄脏了吗?” 眼看着女人将脸上越抹越花,嫩到发白发光的皮肤上,一道污痕变为两道污痕,梁少钧欲为她指点位置,便只能紧紧盯着沈丽珍的脸,和那双漂亮的杏眼对视,目光一寸寸移动,拂过她翘挺的鼻尖,流连于她白里透红的肌肤上... 垂落在军裤旁的手指微动,又紧紧攥成拳。 直到沈丽珍用手帕擦干净脸,梁少钧指腹间的痒意仍在蔓延。 奇异的滋味从指腹蔓延到全身,梁少钧握拳的手背青筋暴起,内心不断提醒着自己,这是好兄弟的未婚妻,好兄弟的未婚妻,好兄弟的未婚妻... “梁团长,首都来电话找你。”突然寻来的勤务兵打断了梁少钧的思绪,也将他从泥潭中解救,“我在附近找了一圈,听几个军嫂说在海边见到你才找过来了。” 首都? 梁少钧猜到打电话给自己的是谁,转头向沈丽珍告辞时,视线虚落在沈丽珍身后的空地,没敢与之交汇。 沈丽珍自然不会耽误未来大佬的正事,端着搪瓷盘准备回招待所借锅借灶改善伙食:“梁团长,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嗯。”梁少钧匆匆离开,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需要躲避。 ...... 通讯室里,摇把子电话的听筒将千里之外的声音传来。 “少钧,你说什么?华涛这小子出任务去了?”赵玉刚是真没想自己儿子能干出这种事,“这混小子简直不是个东西!把接小沈的事儿扔给你就跑!”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临到头也知道把未婚妻托付给能办事的好兄弟,既能逃避,又不至于酿成不好的后果,胆子又大又小的,真让赵玉刚来气。 “华涛有你这个好兄弟也是他的福气,这几天辛苦你了。” 梁少钧握着听筒,眼神又闪过一抹在海边踩水的身影,淡淡应道:“赵叔,不辛苦。” “等华涛回来我肯定骂他一顿。”赵玉刚在首都军区公务繁忙,再是对儿子的行为嗤之以鼻,也不得不有样学样,“不过,叔也要麻烦你一件事。我和你婶儿这几天忙着准备华涛和小沈结婚的东西,新的红色喜被,弹的十斤棉花,各种好布料,搪瓷盘搪瓷盅...这个大包袱已经寄去你们那边,不过没想到华涛这臭小子不在,等过两天东西到了,你去收着放好,等华涛回来交给他。” 不停提醒自己,那是好兄弟未婚夫的梁少钧:“...” 你们父子真是... 13.第 13 章 五天后,收到来自首都的大包裹时,梁少钧仍在烦闷中。 刻意避开了同好兄弟未婚妻的接触,整整五日,梁少钧没再踏足招待所一步。提前结束休假回到团里带兵练兵,一派严肃地操练着一群新兵蛋子。 五团冯政委看着挥汗如雨的战士们,目光转移又落在身旁的老搭档脸上。 梁少钧这人向来是军区的活阎罗,自己本事最大,对手底下的战士要求自然也高,可这几天不一样。 平日里再是严肃也能说笑两句,再看看现在,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能沉得滴出水来,同为搭档的默契令冯文翰一眼看出梁少钧近来的烦闷。 “咋啦这是?谁惹你了?”军区里能让梁少钧有这副表情的?冯文涵仔细琢磨,从来没发现过。 谁惹我了? 梁少钧听到这话眼眸微动,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张面孔。 一片雪白上沾染着淡淡泥沙痕迹,那双杏眼就这么专注地望着自己。 明明五天没踏足过招待所,自己已经刻意避开她,这人却好似阴魂不散,竟日日追进自己梦中。 战场上的梁少钧能驱逐敌人,击退敌人,但是在梦里却无能为力。 接连梦到好兄弟的未婚妻,梁少钧每日醒来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是,有人惹我了。”梁少钧咬紧牙关,将脑海中的女人赶了出去。 冯文翰听到这话顿时来了兴趣:“哟,哪尊大佛有这实力啊?说出来让我敬仰敬仰!” 要知道,梁少钧这悍将可是连首长都不怕的,能为了坚持自己的行军思路和首长据理力争,偏偏首长还能被他说服,夸他年轻人脑子灵活,大有前途。 梁少钧淡淡扫一眼老搭档,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直到军区大喇叭广播着新一批包裹送到,通报着收件人的姓名,赵华涛的名字赫然出现。 烦人的事一桩接一桩。 梁少钧刚刚将那个女人从脑海中赶走,一声广播又将她送回脑中。 她和赵华涛结婚要用的包裹已到,还要自己去领。 牙关紧咬,垂落在军裤的手紧攥成拳,梁少钧提腿离开。 自己太是人了,不然也不至于又要帮忙接人,还要去领他们结婚要用的包裹。 “哎,你去哪儿啊?”冯文涵见老搭档提腿要走,一时闹不清这算个什么意思。 “收包裹去。”赵家父子不知道拿自己当什么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自己推向悬崖,梁少钧大步流星,直奔通讯室。 寄到军区的包裹都要经过通讯室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再由收件人领走。 梁少钧同赵华涛的好兄弟关系,军区人人皆知,互相代为收取包裹和信件都是常事,通讯室战士将半人高的巨大包裹递给梁团长,乐呵呵感慨:“梁团,你和赵团兄弟感情真好啊。” 近来总是被兄弟二字束缚,梁少钧听到这话几乎笑不出来。 扛着包裹回到军区单身宿舍,梁少钧将硕大的包裹扔在地上,已经被通讯室检查过的包裹重新粘贴得并不算牢固,一番搬运已经皮开肉绽般散了开来。 失去束缚的包裹袒露出内里的红,深沉板正的大红色是结婚最喜庆的色彩,同时也最刺眼。 红色被褥上绣着囍字,搪瓷盘盆地印着囍字,搪瓷盅杯身印着鸳鸯,红色毛巾上绣着囍字...包裹里处处是喜,处处是鸳鸯。 梁少钧没来由地感到燥热,分明没有出太阳的天气似乎格外闷热,他用力扯了两下军装领口,甚至解开了最顶上的风纪扣,以期得到缓解,能松口气顺畅地呼吸。 只可惜收效甚微。 军区的单身宿舍紧凑,普通战士睡在大通铺,营长以上级别能申请到单间。梁少钧的房间大概八平左右,放下一张单人木板床,书桌椅和斗柜衣柜之外的空余地盘不算太多,如今被不容忽视的大包裹占据了大半。 视线不论落在何处,那刺眼的红与喜字总是能闯入,惹人心烦。 盯着地上的包裹良久, 梁少钧将和赵华涛二十多年的兄弟情谊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方才止住那股子烦闷。 “别再来第三次,赵华涛,不然别怪我...” 一次接人,一次收物,梁少钧压制住内心的异动,默默念叨着别再有第三次。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扰了屋内的诡异气氛,帮忙带话的战士抬手敬礼:“梁团,楼下有你的电话,值班室让我叫你一声,好像是首都来的。” 首都? 梁少钧双手叉腰,双眼猛地闭上一瞬再睁开,眸光深沉。 儿子跑路,赵玉刚不得已再次麻烦上从小看着长大的世侄。毕竟梁少钧从小就比自己儿子出息,事事压他一头,虽说脾气随了他爹,同样强硬,可办起事来绝对可靠,值得信任。 “少钧啊,叔只能再找你帮忙,谁让华涛那小子在海上,根本指望不上。”赵玉刚将结婚领证办礼的流程同梁少钧交待清楚,尤其一些新婚习俗也得应办尽办,“虽说这回结婚要尽量简单,但是该有的也得有,能办的也得办。” 赵玉刚知道年轻人不懂这些,指望家里臭小子了解倒不如长辈交待清楚,仪式上委屈了女方,其他方面还是得弥补。 “叔啰嗦了不少,少钧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梁少钧的声音淡淡,通过电话线的传递更添几分漠然。 “行,等华涛回来,必须让他好好感谢你这个好兄弟!”赵玉刚替儿子感慨幸亏有好兄弟帮忙,“到时候结婚你得坐主桌。” 梁少钧太阳穴突突地跳,含糊应声,这才挂断了电话。 低眉扫过记在纸上的结婚安排,各种风速习惯跃然纸上,包括领证时间,两桌酒席的安排,甚至菜品选择也有门道,再到新婚夜布置得往床上撒红枣花生... 手指渐渐用力,舒展的纸张变得皱巴到团成一团,梁少钧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字碍眼。 仿佛每一笔每一画都写着赵华涛和沈丽珍的名字。 14.第 14 章 单身宿舍中碍眼的东西越发得多。 夜深人静时,浅浅月光洒落在地上的大包裹上,也轻轻照拂在桌案上皱皱巴巴的纸张上。 向来倒头就能睡着的梁少钧难得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睁眼闭眼都会想起某一道身影。 竟然是挥之不去。 一夜难眠,梁少钧早起时目光扫过碍眼的包裹与纸条,收回视线从旁绕过,奔赴团里带兵。 政务冯文翰刚带着一帮新兵蛋子上了思想政治课,转头就带来新鲜大喜事:“少钧,听说没有?三营长要娶媳妇儿了,咱们团可算有大喜事了。” 怎么哪里都是喜事? 梁少钧听见娶媳妇儿几个字,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某道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 而新娘旁边站着的是自己的好兄弟。 连着数日没有踏足招待所,惹人心烦意乱的身影却没能从脑海中消失,梁少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是得好好庆祝。” “对了,上回我听王旅说,好像五团赵团长要结婚了?真的假的?和谁结婚啊?”冯文翰前阵子隐隐听说的消息,尚未来得及向赵华涛求证,这人就出任务出海了。 拷打在心头,梁少钧面对老搭档的好奇,以赵华涛的原话奉还:“谁知道呢,他说这婚结不成。” “啊?”冯政委叹息,“怎么会结不成啊!” ...... 这个世界上,有人正遭遇难题,自然有人慢慢寻到答案。 自打离开沪市来到东北军区,在神圣庄严的军区落脚,住进部队招待所,沈丽珍仿佛也安定沉稳下来,感受到满满的安全感。 这里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特殊身份,沈丽珍安于其中,怡然自得。 赶海捡回的海货不少,沈丽珍借招待所的厨房清蒸着享用美味,虽说个头小些,可螃蟹清甜,皮皮虾肉嫩,蛤蜊淋上特调的酱汁更是鲜美。 在海岛上,别的好处不一定,海鲜总是量大味美管够的。 剩下的各类小虾吃着费劲,沈丽珍琢磨着给做成了虾酱。 千捶百打的虾泥撒上盐拌匀,通风发酵后装入玻璃瓶罐中,再上供销社购入些海岛上特有的海鲜干货,准备打包一同寄出。 两斤干贝,两斤鱼干,另外再买了些吃食,沈丽珍花出两块三毛钱的大手笔再次震惊了在供销社上班的王翠芳。 自己男人是旅长,工资及津贴在军区属于拔高个,而自己在供销社上班,工资也不低,每个月能有二十块钱,绕是如此,夫妻俩也少有如此花钱的时候。 收钱找零,王翠芳抬头将零钱递过去的刹那望见这女同志的脸,白白嫩嫩,唇红齿白,实在漂亮。 瞧这脸,花钱大手大脚些似乎也没什么了。 想到丈夫部下那一直没处对象的小梁团长,模样多俊啊,合该配这样漂亮的姑娘。 王翠芳内心在这姑娘多漂亮和这姑娘太能花钱中纠结,最终还是对这张脸的惊艳战胜了一切。 再试这一回,要是这姑娘没对象,就给她和小梁牵线试试。 毕竟小梁家里条件好,自己工资和津贴也高,肯定养得起。 “同志,你探亲待多久啊?瞧着你回回都是一个人,处对象了吗?” 沈丽珍不妨供销社的军嫂也问上了这个,只含糊应到:“婶儿,我有对象了。” 哎,可惜了。 王翠芳大为遗憾地看着沈丽珍离去的背影,深深可惜于没法为自己见过的最帅的男同志和最漂亮的女同志介绍相亲。 将包裹送到邮局寄出,再随信一封,沈丽珍手中的虾酱留了一瓶自己吃,还剩一瓶... 左思右想受未来大佬梁少钧照顾颇多,正式送礼这人不会收,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应该没问题。 揣上虾酱瓶,沈丽珍前往军区主区,同门岗处守卫的战士登记通报,找三团梁团长。 ...... 一天的操练结束,挥汗如雨的战士们蜂拥奔向食堂开饭,政委冯文翰同梁少钧商量着九月的全军大比武的报名情况:“到时候这帮新兵蛋子肯定争气,咱们团再拿几个第一,首长都得限制你带队参赛了。” 每年的全军大比武都是梁少钧带的团出尽风头,从新兵比赛到精兵比赛,三团总能拿到最多的第一。 “我今年就不参加了,让他们比去。”梁少钧过去几年,年年参加负重跑、射击和格斗比赛,年年第一。 至于今年,个人比赛的报名流程启动,梁少钧却失了兴致。 “嘿,你倒是转了性了,以前不回回都要拿第一嘛。”冯文翰总觉得这不是老搭档的性格。 说话间,二人来到食堂,打了几个菜坐到角落位置开动。</p >只是刚吃了两口,就有勤务兵来报:“报告团长,门岗有人找你,是个女同志...” 听到有女同志来找梁少钧,冯文翰不大意外。 这小子模样俊,身高腿长一身挺拔,军区里喜欢他的女同志都不少,可梁少钧真真儿是冷面以对,从不和任何女同志接触。 “我过去看看。” 刚要打趣又一个女同志要伤心时,冯文翰却见梁少钧蹭得起身,转身往外,平日稳重的步伐似有几分急切。 真是奇了怪了! “小张,什么女同志啊?能让你梁团这么着急!” “报告政委,我也不知道,不过听门岗说好像是文工团那边的。” “他不是对文工团的女兵避得远远的嘛?今天怎么这么着急过去见面。”冯文翰朝搭档离去的方向嘀咕不解。 几分钟后,冯文翰的疑问有了解答。 梁少钧黑着一张脸回来,坐下沉默地继续吃饭。 原本以为是...找来,却不想大步流星奔至军区门口见到的女同志是一位文工团退伍女兵。 临退伍之际,仍想着追求梁少钧。 “哟,这是开窍了?和文工团那边有情况?王旅之前就想给你介绍!”冯文翰八卦心思起,挤眉弄眼打趣老搭档。 梁少钧一个冷漠的眼风扫来,冯文翰撇撇嘴,又懂了。 这人还是没开窍。 今天一顿晚饭吃得不安生,临近尾声时,勤务兵再次出现打断了二人的进食。 “报告团长,门岗的值勤战士说有人找你,是个女同志...” “不见,说我不在。”梁少钧将惯常的打发话术撂下。 对了,这才是自己熟悉的梁少钧! 刚刚听到有女同志找来就着急过去的梁少钧一定是假的! 冯文翰乐呵解决完最后两口饭菜,收起饭盒准备离开:“小张,你真得往你们团长脑门上贴张条子,写明不近女色四个字,免得给你传话累坏了。” 勤务兵小张挠头:“政委,那我哪敢啊...就是听说那个女同志特别漂亮,从招待所过来的,一开始门岗战士还以为...哎?” 突然起身的团长再次大步离开,将小张的碎碎念打断。 “小张,以后汇报信息提前说重点。”梁少钧撂下一句,大步往军区大门去。 15.第 15 章 梁少钧大步流星往军区大门口赶去,视线中闯入一抹靓丽的身影,与自己梦中的面孔一模一样。 松树遮天蔽日,几乎也将沈丽珍的身影隐于其中,低头盯了会儿脚尖,又随手捡起落叶摇晃,沈丽珍在等到梁团长的身影出现时,漂亮的杏眼亮了亮。 “梁团长,你正忙吧?”沈丽珍这几日在招待所忙碌,借火清蒸了部分海鲜,再利用现成的海货捣鼓着海鲜酱。 鲜红的虾酱装入玻璃瓶中,看着诱人,味道也鲜。三瓶连带着买来的一些海鲜干货寄到父母下放的农场,一瓶虾酱被沈丽珍托在掌心送到梁少钧眼前,聊表谢意。 “东西不值钱,不过我也做了好几天,梁团长你尝尝吧。” 已经敏锐察觉到未来大佬对好兄弟的未婚妻没有那么强的警惕心,沈丽珍还是决定聊表谢意。 梁少钧目光落在连着几日,夜夜出现在梦里的那张脸,伸手接过玻璃瓶:“嗯,谢了。” “我给华涛哥做的虾酱等他回来再带给他。对了,梁团长,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结束任务吗?算算时间,这都快半个月了吧。” 等待总是漫长,沈丽珍至今还没见过未婚夫赵华涛呢。 如鲠在喉的梁少钧神情淡漠:“不知道,海上任务不比陆地任务,突发情况多,有可能延迟也可能提前,兴许什么时候突然就回来了。” “噢,那我安心等着。”沈丽珍将虾酱与感谢一并送出,自觉完成任务后匆匆离开。 梁少钧的目光随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望远,直到消失不见,这才默默收回视线,低眉扫过掌心的玻璃瓶,里面的鲜红虾酱堆叠如泥,味道应该很好。 紧握着玻璃瓶,梁少钧回到办公室,拧开盖子,深嗅着里面飘出的咸鲜味道,迟迟没有动作。 又是一个深夜,再次难眠,梁少钧借着月色盯着地面的大包裹,仿佛要将其戳出个洞来。 好不容易挨到深夜入眠,却又是一夜的梦,梦里乱糟糟的。 地上包裹里的结婚用品被人分门别类布置到新房,一床的红色喜被,被褥里藏着大枣、花生和桂圆,印着双喜的搪瓷盆和搪瓷盅吉利喜庆,规矩地放置。 喜酒两桌,而自己握着酒杯接受着战友的道喜声,身旁穿着红色嫁衣的新娘转过脸来,对自己笑得清甜,赫然是好兄弟未婚妻的脸。 不知是“噩梦”还是美梦,梁少钧猛地惊醒,入耳的晨起军号声将他拉回现实。从未谈过对象,更是从没有过结婚想法的梁少钧额前渗出密密薄汗。 怔怔盯着地上的装着结婚用品的包裹,眼眸微动。 ...... 军区的清晨自嘹亮的军号声中拉开序幕。 晨起训练后,各班在食堂进食早饭。 五团团长勤务兵则负责打扫房间,将出任务的团长赵华涛的办公室的桌子打扫干净。 因为赵团长出海执行任务,办公室空荡荡了快半个月,每日由勤务兵清扫灰尘,保持整洁。 小李几分钟打扫完卫生,拎起抹布和扫帚离开,迎面撞上三团团长。 迅速放下手中的清洁用品,小李抬手敬礼:“梁团!” “嗯。”梁少钧的目光越过小李,落在他身后空荡的办公室,“打扫干净了?” “是。” “全军比武的报名表我给你们团长拿过去,你先走吧。” “梁团,那我先走了。”小李快步离开,转身回望一眼,就见梁团长俯身放了张纸页到自家团长桌上。 每年九月的全军比武报名是一年一度的盛事,赵华涛每年都想争第一,却回回败在梁少钧手上。 将报名表放下,梁少钧指尖轻点在桌面,一下一下叩响出的清脆敲击声与心跳声应和。 “华涛,你每次都输给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梁少钧对着赵华涛的办公椅掷地有声,“你不想结婚,那你的未婚妻...我去追求了,如果你有意见,现在可以说出来。我们是兄弟,只要你现在说一句不行,说一声你反对,我就彻底放弃这个心思。”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唯有微风吹拂,撩动着窗帘噼啪作响。 等待良久,风动心也动,梁少钧长叹一口气:“既然你不反对,我就不客气了。” 掷地有声,脚步沉沉。 梁少钧转身离开,军装板正,步伐坚定,将身后空荡荡的办公室甩在身 后。 ...... 清晨的军号声嘹亮,伴着远远飘来的一二一二的口号声,战士们一圈一圈的跑步训练,声响渐渐飘散。 直到傍晚时分,军号声再起,响彻军区。 战士们都明白,这是出海执行任务的军舰返航归来的信号。 梁少钧刚结束带兵,让一帮战士自由活动之际,听到军号声的政委冯文翰拍了拍他肩膀。 “哟,这是提前完成任务回来了,还不到半个月。”冯文翰估摸梁少钧关心此事,“华涛也在船上,提前回来咱们几个上王旅那儿喝两口呗。” 提前回来? 梁少钧扯了扯嘴角,望向茫茫大海的方向:“是回来晚了。” 直到梁少钧离开回去办公室整理带兵报告,冯文翰也没琢磨明白这句话。 赵华涛明明是提前回来了,怎么会晚呢。 ...... 军舰靠岸,出海执行任务的战士们重新踏上土地,结束了飘飘忽忽的海上之旅。 赵华涛深吸一口气,直奔三团团长办公室去。 “少钧,我回来了!”结束了海上任务的赵华涛随军舰回到军区,上岸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好兄弟挨揍。 好兄弟什么脾性,赵华涛最是了解。 谁坑了他,就等着完蛋吧。 “来,给我两拳吧,我知道你肯定很气。”出海冷静了半个月的赵华涛心绪平和不少,被海风吹散了萦绕心头的烦躁,这会儿认错认罚也相当爽快。 怔怔看着突然闯入办公室的好兄弟,梁少钧大马金刀靠着办公椅,没有说话。 “咋啦?不揍我了?”赵华涛预想中的惩罚并没有到来,这倒是令他惊奇,“我也知道我干的不是人事儿,把你给坑了,你要是生气就收拾我呗...” 自己把接那个资本家大小姐的活儿扔给他就跑了,自己真不是人啊。 指尖轻点在椅身,梁少钧勾了勾唇,难得地现出人性:“不然我也坑你一回,这样我们就算扯平,怎么样?” 赵华涛大喜:“行啊,随便你坑。” 好兄弟能怎么坑自己?赵华涛当然认为自己扛得住! 16.第 16 章 这趟出海执行任务与过去并无区别,可对彼时烦闷的赵华涛却大有不同。 突然被亲爹塞了个女人安排结婚,那女人还是个资本家大小姐,又胖又丑,娇纵任性,每一点都踩在了赵华涛的禁区。 尤其被长辈强硬安排婚事的憋屈更是似怒火燃烧,赵华涛心有不甘,这才一时冲动自请出海任务逃避。 能反抗父亲安排自己去接那个资本家大小姐便是一次阶段性胜利。 可赵华涛的反叛总是有条件的,有后路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叛逆只叛逆一半,总是会想清楚后果。而好兄弟梁少钧则完全不同,反叛起来完全不顾后果,虎得很。 赵华涛清楚不能让一个女同志千里迢迢过来无人接应而出事,这才将烫手山芋扔给了好兄弟梁少钧。 放眼全军区,没有比梁少钧更合适的人选。 身家过硬,职位不低,清楚自己的所有情况。这样的人选,赵华涛哪能不狠狠坑一把。 留下纸条让好兄弟帮忙去接人,赵华涛坦然随军舰出海,可等结束任务回归,踏上土地的刹那,他就清楚好兄弟肯定要收拾自己了。 梁少钧这人是从不吃亏的,有仇必报。 然而,事情发展百转千回,好兄弟脸上不见半分怒气,竟是心平气和同自己说话,嘴上说要坑自己一回,也不见有什么行动。 甚至,当天深夜,好兄弟还请自己在军区食堂吃饭,说是接风。 赵华涛受宠若惊,心头涌现阵阵感动。 “兄弟,好兄弟,你这么以德报怨,我心里头都不好受啊。”赵华涛大口吃着面条,不忘向梁少钧忏悔,“其实我把那烫手山芋甩给你之后没多久就后悔了。我爸给我出的难题,我哪能让你去啊...那个资本家大小姐是不是很难缠?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梁少钧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转瞬夹起一筷子面条入口,大快朵颐后坦然:“确实添了不少麻烦。” 夜夜入梦打扰自己,怎么不是添了麻烦呢。 “哎!”赵华涛心头愧疚愈盛,当下更觉得自己不是人,“不然你揍我两拳吧,我心里不好受啊。” 快速吃完面条的梁少钧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一派大度:“不用了,留着以后抵消吧。” 什么抵消? “对了,这虾酱哪来的?味道真鲜!”赵华涛刚在办公室就盯上了好兄弟的虾酱,舀一勺拌匀面条,真真儿是美味。 大口吃着海鲜味儿的面条,赵华涛随口打趣:“以前可不见你用啥玻璃瓶装虾酱,该不会是哪个女同志送你的吧?” 赵华涛只在谈对象的战友处见过这种玩意儿。 “嗯,是。” 耳畔传来淡淡的应声,嘴里含着面条的赵华涛仿佛忘了如何咀嚼。 自己只是随口一提,毕竟他太清楚好兄弟的性格,自己尚且妥协后相亲过两三次,这人更横,一次都不去。 现在他说什么?! “真是女同志送你的?不对...”赵华涛忙几口将面条吞咽,险些被呛住,“你收了女人送的虾酱!” 有女人给梁少钧送东西不奇怪,以前不是没有,什么文工团女兵,军区医院医生护士,那都是家常便饭。 但是,为了避嫌,冷硬的梁团长可是什么都不收的。 他现在居然收了女人送的东西! 有情况啊! “怎么回事?我就出海半个月,你身边咋有女人了?什么样?不会真心动了吧?什么时候带出来介绍介绍?” 梁少钧把玩着被舀了两勺的虾酱玻璃瓶,将盖子盖好的功夫笑道:“等以后结婚了再说。” “嘁!”赵华涛几乎不敢相信,竟然能从好兄弟口中听到结婚两个字。 什么女人啊,不对,应该说是哪尊大佛啊,能有这本事! 赵华涛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没心思深究。 自己回到军区,即将面临更大的难题,父亲安排的未婚妻就在几百米外的招待所,自己要怎么办! 第一个难题就摆在眼前,要不要去见一见所谓的“未婚妻”。 赵华涛将自己的难题抛给好兄弟,希望得到建设性意见:“少钧,你说我去不去见那个资本家大小姐?” 梁少钧指尖轻点在透明玻璃瓶瓶身,眼前似乎能浮现女人专注做虾酱的模样。 抬眸瞬间,梁少钧意味深长道:“你快去吧,到时候和人看对眼了,要结婚了记得大办一场。” 艹。 可怕的未来被好兄弟点醒,赵华涛瞬间收住了想去见见那个资本家大小姐的心思。 “算了,我还是别去了。万一她真看上我,要死要活想嫁给我,我可真完蛋了。” *** 军区招待所的消息并不闭塞。 从服务员到来探亲的军嫂都知道206号房那个漂亮的年轻姑娘是来探五团团长赵华涛的亲。 今天军舰返航,赵华涛自然也回了部队,不少军嫂通知了沈丽珍。 “珍珍,你哥回来了,前头的号声就是军舰起航和返航吹的。” 千里迢迢来到陌生地界等待良久,沈丽珍心头有几分感慨,未婚夫终于要来了吗? 至少是见过照片的帅气兵哥哥,还能护着身份特殊的自己,也算最好的婚姻人选。 前台军嫂又提醒两句:“不过刚回来肯定要去领导那里述职打报告,事情一堆,看他这两天能忙完不。” “没事,倒也不急。”沈丽珍估摸未婚夫这两日总该上门来,但愿再一开门见到的男人比想象中更好。 两天时间过去,沈丽珍的招待所房门迟迟没有被未婚夫敲响,心头升起不对劲的预感,沈丽珍每日吃着零嘴儿的同时隐有担忧。 直到第三日下午,沈丽珍所在的206号房被人敲响。 打开房门,高大挺拔的身影闯入了沈丽珍的视线。 “梁团长?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今日的 梁少钧褪去了正式的军装,仅着一身军绿色的训练服,更显出精壮身材。肩膀宽阔似山川挺立,腰身收窄竟是有几分性感,结实的小臂自袖口露出,肌肉虬结,隐隐可见青筋盘踞,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真真儿是个身材没得挑剔的极品。 未婚夫赵华涛已经回到军区,按理说梁少钧应当不会再出现才对? “几天没过来,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或者是缺了什么,尽管跟我提。”梁少钧一派正经,有着军人的正派,“毕竟华涛回来了也不肯过来...哎,我不该说这种话的。” 沈丽珍敏锐捕捉到梁少钧话里的漏洞:“华涛哥结束任务回军区了对吧?是不是很忙啊,我听楼下前台的红姐说,出任务回来可能会很忙,要去报告之类的。” “没有,他不忙,旅长给他放假了,报告过几天再去也不着急。他就是自己不想来见你...哎,不是这个意思,我胡说八道的,你就当没听过这话。”梁少钧矢口否认自己说出口的话。 从沈父那处听到的消息是赵家热情应下结婚一事,沈丽珍自然没想过赵华涛可能有意见,可梁少钧意外道出的真相似乎与自己的认知两模两样。 如果赵华涛对这门亲事并非自愿,沈丽珍倒是要重新审视这门婚事了。 不情不愿的男人拿来干吗? “梁团长,你跟我说实话,华涛哥是对这门婚事有意见吗?” “这个我也不好说。但是他知道你要过来,又突然自己申请出任务了,毕竟旅长没准备安排他去的...”梁少钧隐在夜色中,眉眼凌厉,眼神坚定:“前两天我劝过他来看你,他也不愿意...” “我明白了。”沈丽珍颔首。 梁少钧身为赵华涛的好兄弟自然想为他遮掩,只是此刻意外道出真相,分明已经揭示了什么。 ...... 自招待所离开,梁少钧大步流星回到军区,面上一派坦然。 没有说一句假话的自己,当真是堂堂正正,坦坦荡荡。 通讯室的电话铃声再起,梁少钧刚准备再去找赵华涛的步伐调转方向,随着来通知的勤务兵赶往通讯室。 来自首都的电话出自梁父,毕竟连日来被好兄弟兼老战友赵玉刚刺激,梁□□吹胡子瞪眼来气。 “老赵儿子要结婚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天天在我面前炫耀,你说说,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将不满与愤懑通通发泄到不争气的逆子身上,梁□□无奈叹气,“你就不能争点气,也谈个对象,把婚结了?” “可以。”梁少钧在电话这头淡淡回应。 “啥?”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瞬哼笑两声,“算了,你老爹能信你这种鬼话才是见鬼了...不过话说回来,老赵炫耀他儿子找了个好儿媳都快嘚瑟到天上去了,你见过华涛他未婚妻了吧?人咋样?真的很好?” 梁少钧:“华涛未婚妻刚好。” 刚好适合当我媳妇儿。 17.第 17 章 梁少钧关心几句又匆匆离开,招待所房门一关,沈丽珍回过味来。 按照梁少钧的说法,赵华涛明知自己要上岛,却自请任务离开,分明是有意避开;如今结束任务回来,也不愿意来见自己,实在过分。 未婚夫赵华涛若是真对这门婚事有意见,大可以直接找自己说清楚,何必遮遮掩掩。 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梁少钧都能上门关心自己是否有困难需要帮忙,而名义上的未婚夫赵华涛却不闻不问至此,简直不是个男人。 沈丽珍躺到床上,拥着薄被入眠,下定决心要去和赵华涛见一面。 他不愿被挟恩的婚姻裹挟完全可以直接说出口,自己又不会赖着他。 毕竟都在军区了,帅气的军人同志千千万,又不是非他赵华涛不可。 ...... 翌日,晨光熹微时,沈丽珍起床将晾晒在窗户外檐的虾酱搬进屋,七八个玻璃瓶中的虾酱经过通风晾晒发酵,正一点点变得鲜红。 这个年代的人们对海鲜的开发程度不够,而来自后世的沈丽珍了解颇多,附近一帮军嫂闻着味儿,尝过鲜都赞不绝口,纷纷找沈丽珍学习。 只是学来学去学不到位,一帮军嫂干脆提出合伙做饭做菜让沈丽珍免费来吃饭,就为了请她帮忙做虾酱。 天天去供销社吃饭,钱和粮票确实花得快,沈丽珍欣然同意。 等军嫂们去赶海或是上食品站买来小虾,指点她们打理干净,捶打成虾泥,沈丽珍再亲自上手把握做虾酱。 轻松的虾酱制作换来的每日军嫂们在招待所借来厨房准备的一日三餐都有自己的份儿,不用动手就能吃上饭菜。 军嫂们热情,家常菜味道不错,沈丽珍大快朵颐之后,甚至饭盒都不用自己洗,被热心的军嫂抢着和锅一起刷了。 中午午饭再由军嫂们送来饭菜,沈丽珍解决干净直奔军区准备找赵华涛说清楚。 这男人真有丝毫不愿意,自己是不会强求的。 “同志,你找谁?”军区大门外值勤守岗的战士依惯例询问登记,只是今日这脸上添了几分热意,幸得被日头晒得黄里透黑的糙脸看不出变红的迹象。 “同志,我找三师四旅五团副团长赵华涛,就说我是沈丽珍,请他出来见一面。”沈丽珍向来不愿过度纠结,当面询问清楚是最好的方式。 这婚要结就结,不结拉倒。 毕竟要给自己介绍对象的军嫂们可热情了。 守岗战士登记询问清楚来人,托正好返回军区的战士带话通知赵副团长。 ...... 五团副团长办公室被敲响时,正大门紧闭。 屋内,听闻未婚妻主动找上门来的赵华涛焦头烂额地打发走来通知的战士,捏了捏眉心,实在游移不定。 “完蛋了,肯定是那个资本家大小姐听说我回来,找上门催我结婚。”赵华涛的一颗心在听父亲的安排结婚与要和一个又胖又丑,脾气还差的资本家大小姐结婚的挣扎中被撕扯,“少钧,你说我怎么办啊?” 听父亲的安排结婚,委屈的是自己一辈子。 反抗父亲的安排结婚,可能要被老父亲狠狠收拾,到时候父子不睦,家庭动荡... 赵华涛左右为难,实在挣扎。 “我真不想娶啊。”赵华涛自顾自碎碎念,不时破罐子破摔,“算了,娶就娶呗,结个婚还能死吗?” “不行,这婚结了我这一辈子真就完蛋了。” “但是我爸态度那么坚决,我想不结婚也不行啊。” 梁少钧冷眼旁观好兄弟的挣扎,板正的身形精壮,靠坐在沙发上带着满满的压迫感:“你可想好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 “哎,我也没想好。”赵华涛希望能从好兄弟这里得到肯定,甚至盼着他推自己一把,“少钧,你说实话,那个资本家大小姐到底长得怎么样?只要别太胖太丑,我都忍了。” 梁少钧眼眸微动,沉默片刻后回答:“女同志的外貌和身材,我不方便评价。” 赵华涛心凉了半截:“那她脾气咋样?不会真的很暴躁任性,跟个母夜叉似的吧?” 梁少钧目光坚定:“女同志的性格,我也不方便评价。” 心知好兄弟的性格,赵华涛的心彻底凉了:“我懂了!” 如此委婉的提醒,自己还能不懂吗? 好兄弟这是不方便明说,在暗示自己呢! 十多年过去,那资本家大小姐沈丽珍当真是个又胖又丑的母夜叉! 他疯了才娶! 蹭地站起身,赵华涛下定决心守护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我决定了,这婚必须退!” 18.第 18 章 沈丽珍在军区门口等了等,夏日的东北的并不算太热,微风习习间送来丝丝凉爽。 同时也送来了熟悉的身影——梁少钧。 高大的男人挺拔精壮,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当真是帅到没边了。 “梁团长,怎么是你出来了?赵华涛见都不敢见我吗?”沈丽珍并非不能接受赵华涛嫌弃自己的成分,可这人总该露个面吧。 真是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梁少钧一脸为难:“他暂时不方便...” “你和他是好兄弟,当然是帮着他说话。”沈丽珍掷地有声,丝毫没在乎谁是大佬,谁又是有前途的男人,“麻烦你转告他,不想见就不用见了,这婚不用结了。” 漂亮的沈丽珍生着气时双颊微鼓,饱满的胶原蛋白衬得皮肤又嫩又白,像是白里透红的苹果般娇嫩,放出狠话时目光发狠,下巴轻扬显出傲气,真是可爱极了。 梁少钧心里漫起阵阵痒意,唇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被刻意压下:“我会转告他。你先回招待所,不要乱跑,毕竟你身份特殊,有什么事都来军区找我。” 未来大佬实在体贴,甚至自己和他的未婚夫婚事已经告吹了,竟然还对自己关照,沈丽珍颇为震惊,要不是早知道梁少钧不近女色,终身不娶,沈丽珍倒是觉得这人秀色可餐,比任何男人都值得拿下。 又帅,家世又硬,自己本事也大。 不过,在被无数女同志追求的男人终身未婚,难度系数实在太高,并不值得自己浪费时间,和赵华涛说清楚了,她得去相相其他人。 好几个军嫂都想给自己介绍对象呢,全是根正苗红的。 沈丽珍撂下狠话离开,直到翩跹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梁少钧才收回视线,转身朝军区走去。 “怎么样?”赵华涛在办公室焦急等待好兄弟,毕竟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可系在他身上了,“那资本家大小姐找我什么事?不会真是来催着我结婚的吧?” 焦急等待消息的好兄弟蹙眉看着自己,梁少钧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你觉得呢?” “完了,还真是!”赵华涛和好兄弟多年默契,哪能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咋办啊,我都担心我爸飞过来把我绑着送去结婚!” “赵叔再能耐还有这本事?”梁少钧坐到沙发上,悠闲地看向愁眉不展的赵华涛。 “你不清楚吗?咱们军区首长和我爸是老战友,那关系可铁了。昨儿我爸才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尽快领证,还说结婚报告已经帮我打好了,那资本家大小姐的身份也让军区这边审核了,有我爸作保,问题不大,就差让我在结婚报告的申请人上签个字就齐活了。还有喜酒两桌,他都越过我联系我们军区的食堂定好菜了...”越说头越痛,太可怕了。 这像是结婚的什么事儿都准备齐全,自己只需要上去扮演新郎官就成。 “赵叔在这个军区能耐,又不是在所有军区能耐。”梁少钧慢悠悠一句话落地有声,猛然点醒了赵华涛,“南边海岛军区建设,上个月我们军区不是正号召调任去开发建设吗?就是条件艰苦了点,听说鸟不拉屎,荒得很。” “我怎么没想到啊!”赵华涛猛拍大腿,喜出望外,“少钧,你真是太聪明了,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出去避避风头就行了,我爸总不可能让那资本家大小姐等我一年半载吧!对对对,我得申请调去其他军区...不过,我爸势力太强了,我真去申请调任,肯定会被他知道啊。” 目光转向好兄弟,赵华涛的哀求刻在眼底。 “钧哥,我亲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深知自己不是人,这会儿又不要脸地想把好兄弟拖下水,可赵华涛实在没办法,“你不救我,我这辈子真就完蛋了。” “你态度这么坚决,我也只能舍命帮你了。”梁少钧一脸为难地应下,“记住,是你求我帮你的。” “我肯定记得啊!大恩大德我哪能忘!”赵华涛几乎快抱着好兄弟的大腿感激涕零,“真是患难见真情!要是之后我爸找你的麻烦,你自己多保重,求求梁叔救你吧。兄弟,我会记住你的大恩!以后有什么事儿,兄弟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梁少钧扯了扯嘴角,一派大度:“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就行。” 女方退婚并不保险,清楚好兄弟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人,梁少钧并不准备给赵华涛一丝一毫可能见到沈丽珍的机会。 让他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有了梁少钧的帮忙,赵华涛申请调任最南边贫苦海岛军区的事情得以顺利进行,压在东北军区内部,并没能传往首都军区。 最南边的海岛荒凉穷困,与此时的东北海岛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物资匮乏,粮食紧缺,进行军区建设自然需要从全国军区调人前往。可谁愿意从天堂前往贫瘠的荒地? 自愿调任的不多,赵华涛成了此间异类,调任申请自然也批得足够快速。 几天时间,赵华涛已经拿到调任 表,收拾妥当行李,买好了南下的火车票,整装待发。 全程靠着梁少钧的关系瞒住了首都那边,赵华涛唯恐被亲爹逮住,势必要先斩后奏离开。 市区火车站站台上,接送亲友的人不少,而匆匆离开的赵华涛只有好兄弟梁少钧相送。 “少钧,这回真是幸亏有你帮忙。”帮着自己暂时瞒住了亲爹那边,事后被发现估计会被牵连,赵华涛心有愧疚却不得不牺牲好兄弟。 一身笔挺的军装包裹着梁少钧的坦然正气,他扯了扯嘴角催促:“火车到了,快上车吧,南方条件艰苦,好好建设奉献,这里就不用你操心了。” “嗯!”扛着包袱的赵华涛抬手抹了抹眼角,心头百感交集,挤上火车后用力朝好兄弟挥手告别,“少钧,你保重啊!要是我爸追究起来,你找梁叔救你!兄弟记着你的大恩大德...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绿皮火车呜鸣着出发,从东北发往最南边的海岛,赵华涛自车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大喊:“少钧,谢了!” 好兄弟,一辈子,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这么尽心尽力帮自己的梁少钧。 不到几分钟时间,绿皮火车消失在了站台铁轨。 而赵华涛秘密申请调任,甚至快刀斩乱麻迅速南下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首都赵玉刚的耳朵里。 儿子逃婚,甚至不惜去鸟不拉屎的南方海岛上开荒建设,赵玉刚两眼一黑,几乎快昏厥过去。 只是木已成舟,调任命令已下,人都麻溜走了,赵玉刚已然无力回天。 一个电话打到309军区,赵玉刚沉声询问儿子的好兄弟梁少钧具体情况,待听得这一系列秘密操作后,沉默良久,唯有呼吸沉重。 “赵叔,这件事我也不对,不仅没劝着华涛,还帮他瞒着...” “哎,肯定是他求你,逼你的,你们兄弟讲义气,赵叔心里有数,少钧,不怪你。”赵玉刚哪能不清楚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自己儿子,他不愿意听安排结婚不是一天两天了,“叔就是头痛啊。想着报恩护住老沈他闺女,结婚用品一个大包裹寄过去了,结婚报告打好,沈丽珍同志的身份核查也有我作保,喜酒也定了两桌,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新郎跑了,你说说这算个什么事儿啊!逆子,真是逆子!” 电话这头,梁少钧握着听筒漫不经心道:“赵叔,新郎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结婚相关的一切都准备齐全了,换个新郎不就好了。” 赵玉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