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开局,我靠本能探案》 第1章 失忆的寡妇 冯姒失忆了。 以至于她醒来之后,在床上愣坐了半晌,除了头脑放空的发呆,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直到邻居金嫂推门进了房,带来了一个脑瓜上胡乱扎着一双小辫的女童。 女童身上穿着半旧不新的鹅黄色小褂,外叠着一件棉花不算多的豆花蝶花样马甲,下身的棉裤鼓囊囊的,裤腿塞在一双小小的灰色棉毛靴里,整个小人看上去软乎乎的,就像一块水煮的年糕。 她眼圈红红的,小身子不断的抽搭,一看就是早哭了一遍了。 “哟,冯妹子可醒了。”金嫂是个热心的人,瞧见冯姒只穿了件单衣坐在床上发愣,赶紧抱着女童走上来,探头瞧了瞧床脚早就凉了的炭桶,有些苦恼的说道“又烧没了,唉,我一会回去,看看我家还有多的,再给你这匀一些。” “好歹将就一两晚的,我家那口子这几日说膝盖疼的厉害,可能今晚就要下雪了,大夫说你身子骨虚,盐盐还这么小,这没炭可不行。” 冯姒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金嫂将小年糕盐盐直接塞进了她的怀里。 “不用跟我客气,都是街坊邻居的,谁还没有个难的时候呢?”金嫂看着冯姒的表情愣了愣,明显有些无所适从,还是被盐盐扒拉了一下手臂,她才后知后觉的将孩子抱紧,往还算保暖的被褥里塞。 金嫂不忍心的摆过脸去,用指腹压了压眼睛,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盐盐从昨夜起就一直不肯睡,天快亮时,才好不容易眯了会,做了个噩梦又醒了,醒来见不到你便一直哭,可怜见的,才这么大点.....” 说到这,金嫂好似就说不下去了,从腰间抽出绣花帕子,在鼻子下轻轻擤了两下。 冯姒抱着软糯糯的盐盐,看着小姑娘将湿漉漉的脸在她怀里蹭了蹭,不知道是揉掉了眼泪还是什么,才抬起一张红红的小脸,奶声奶气的对冯姒告白道“一夜不见,盐盐可想娘了。” 冯姒心里一阵发酸发软,也不由自主的落下泪来。 太阳穴传来的一阵阵胀疼,和眼睛那涩的睁不开的感觉让她猜测自己一定是哭过很多次了。 小姑娘见到母亲落泪,有些慌张的伸出圆滚滚的小手要帮母亲擦泪,一边打着哭嗝,还要急忙忙的安慰母亲“娘别......额,别难过,额,别哭,盐盐......额,不说了。” “你瞧,盐盐多乖啊。”金嫂瞧着二人,不免的一起流了泪,一边哭,还一边拍着冯姒的手背劝道“你呀,千万别像昨日那般傻了,你要想着盐盐还那么小,你若随肖兄弟一块去了,盐盐可怎么办啊。” 冯姒虽不由自主的伤心流泪,却丝毫不记得自己为了什么哭,盐盐、金嫂又是为了什么哭。 她揉掉了眼泪,好声安慰了盐盐,告诉她自己不会再哭了,盐盐才愿意睡一会。 毕竟是小孩,而且昨夜根本就没睡多久,被冯姒抱着摇了摇拍了拍,小家伙立马就打起了哈欠。 “不瞒嫂子说,我......我好似不记得发生了何事。”冯姒见到孩子睡着了,才对着面前的人表明了自己的情况。 “我,我只记得我叫冯姒,但你,这孩子......还有发生过什么伤心的事儿,我全都不记得了。” 金嫂显然是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冯姒解释原因“难怪昨日康大夫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性命暂时无忧,但撞到的是脑子,加上肖兄弟的死对你打击太大,可能醒来的时候会有些神志混乱,我瞧着你啊,断就是这个情况!” 冯姒吃惊的摸了摸自己的头,果然,她的脑袋被棉布厚厚的包着。 这么一发现,还真有点痛! 原来,她是因为撞到了脑子,才想不起自己是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冯姒的心里被一大堆疑问占据着,逼得她急于寻找到答案。 “唉,还不是因为庆饶南门家的那纨绔子弟惹出的祸事。”金嫂长叹了一口气,才娓娓将前几日发生的事道来。 冯姒与丈夫肖祎,在崇阳县下城区筛子街经营着一间不算大的酒肆。 二人哪里人氏,金嫂并不知道,她只记得,她夫妻盘下自己布铺旁边的商铺那年,盐盐才刚满月。 如今,盐盐已有四岁了。 一家三口在此地落脚后,勤快的肖祎便做起了酿酒的活计,因得他酿酒很有一手,售价合理不欺客,慢慢的,这条街的人都爱上他这来打酒。 相处下来,大家发现肖祎不但酒酿的好,且为人热心,好帮助人,谁家有点要为难的地方只消喊一声,肖祎都会来帮一手。 而冯姒斯文有礼,对待邻里亲切温和,加上她似乎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邻里不少家里有孩子的。都喜欢让孩子来他家玩耍,跟着他家盐盐学个一两个字,就当是启蒙了。 他夫妻在外人的眼里一直都是美满快乐,互相尊重的典范,教出来的盐盐也是十分可爱懂事,从来不像其他家的孩子一样,又皮又烦,所以,她们一家子在这条街的人缘一直很好。谁知如此幸福的一家,却被一个名叫南继修的纨绔子弟就这么毁了。 对于这个南家少爷,金嫂所知的不多,大多都是从别人的口中道听途说的。 有人说,那庆饶南门家邸可是百年老宅,其中所住的大家多早年前就迁进了京城。 有人说,那南少爷的家长,可是朝中有权的一品命官,族中子弟也多为朝臣,满族显赫。 虽然风传如此,但在这个南继修身上,却丝毫不见半点簪缨豪门,百年世家的清流风范。 早就听流言说,这位少爷的性格跋扈卑鄙,行事恶劣下流,他在身边,养了那许多恶徒刁奴,平日里走街串巷,仗势欺人,做过很多令人不齿的恶事。 这位大少来到崇阳县,虽打着在郊外的大寺长供安宁灯、为母祈福的幌子,实则众人都说,他许不是在别处惹下了大祸,才被家主打发到着闲置多年的老宅避祸,顺便修身养性的。 原本,他家的老宅院在上城区,根本不会接触到下城区的人。 谁知那日,他带着一群刁奴当街纵马奔驰,误入了筛子街,险些就将一孩童碾在马脚之下,幸而肖祎出手相救,掷出柴刀斩伤了马脚,这马失前蹄,却摔晕了马背上这位尊贵的小少爷。 主子受伤,他身边的十几名狗腿子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围住了肖祎,打算动手,好在周围的商户纷纷站出来劝阻,那些人碍于群情激愤,只得离开,但他们抬着南继修离开时,还骂骂咧咧的放下狠话,说一定要肖祎好看。 原本,肖祎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谁知第二天晚间,他按照定例,赶车去送酒,却一夜未归,直至夜半打更人在将近天亮之际,发现了他早已凉透了的尸体,搁浅在护城河畔边。 第2章 丧夫 金嫂说到这里,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唏嘘道“好人命短……” 冯姒静静听着,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一个刚丧夫的寡妇。 可她却半点都不伤心,脑子里也回忆不起丝毫金嫂描述之中的往事。 “那,后来呢?”冯姒急于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或许是她对于丧夫的消息过于淡漠,这让金嫂不由得担忧的看了她好几眼,似乎生怕她精神出现什么问题一般。 看冯姒眼神如常,金嫂才慢慢的将后面的事细细道来。 得知消息,官方便很快赶到,将尸体带回了县衙。 县衙中,好巧有个小衙差就住在筛子街上游,他和肖祎也算是点头之交,时常来到酒铺打酒,所以,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邻居,也是他第一时间让人通知了到处寻夫的冯姒。 冯姒这才知道自己丈夫的死讯。 据官府初步验尸得知,肖祎死前曾被人殴打过,头、身上都有多处淤青,尤为是胸口,留下了一块紫色的凹陷。其次、发现他的地方也不是第一案发地点,因为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脚下鞋少了一只,官府推断,他应该是被人打死之后,凶人为了毁尸灭迹才将他推下的水,尸体一路漂流,才搁浅到了岸边。 案件一出,很快就有围观的目击证人提供了关键消息。 一位花客曾在上城区的花窑见过肖祎,坐实了肖祎确实于当晚送酒去花窑的轨迹,当时,那目击者还见到他与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少爷在湖边的柳树下争执了几句、推搡了两把,因为他识得那小少爷,所以当时他特意多看了两眼才走的。 调查至此,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官府突然就一改之前的调查结果,咬死肖祎是失足落水就要结案。 连那唯一的目击证人也不知所踪。 失足,可肖祎是会水的啊。 陪着冯姒一起去衙门听审的邻居们纷纷猜测肖祎的死肯定与南继修逃不开干系,虽然那作证的花客并未露面,但他口中未提及姓名的华服小少爷肯定是南继修。 金嫂肯定的说:大家都认为,县令必定是畏惧南家的权势,所以才要极力压下此事。 如此显而易见的包庇,坐在堂中的冯姒如何看不出来,在她百般恳求县令要公正断案无果之后,竟然一时悲愤,一头冲撞在公堂的顶天柱上,当场就见了血,气息都断了。 后来,便是县令草草下了堂,邻居们帮忙着赶上肖祎的马车将冯姒带了回来,好在当时回春堂的唐大夫也在看审,就用银针将冯姒的命救了回来。 再来,便是冯姒清醒之后,第二日午后的事了。 送走了要回家做饭的金嫂,冯姒看着怀里睡的香甜的盐盐,强迫着自己从金嫂刚才的话里去回想以前的事,却无法在空白得如同一张白纸的脑子里写出半点关于她生平的记录。 努力了半天,冯姒还是因为脑袋实在太疼而放弃了,她用手擦了擦盐盐湿润软糯的小脸,将她抱的更紧了些。 眼下,肖祎的尸首还在衙门,官府摆明了要草草结案的态度,断不会让尸体停在衙门太久,就这几天,必定会让冯姒去衙门处理结案,领回尸体。 官府不作为,她身为普通百姓,似乎真的无能为力。 难道就只能眼见真凶逍遥法外吗? 不,她不能接受。 既然县官不作为,那她就告到别的地方去! 她很快就打定主意,告状二字在她心中确定之后,她立刻意识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起诉状?提告书?状纸?对,状纸。 想到便做,她轻手轻脚的将盐盐放在被子里,才披着外衣挪下了床,离开了被窝的温度,全身的毛孔都和她一起打了个冷颤。 她的房间不大,却很整洁,除了有一张铺了两层软垫,覆盖着绣花棉被的木床以外,还有一个双层木头衣柜,一盏木质单盏屏风,屋子中间是圆桌带着绣凳,绣凳的角落还搁置着针线箩筐,一个梳妆台靠着墙,窗台边有个大瓷缸,里头长着小水芋,几只活泼的小鱼养在里面,像是盐盐养的小宠。 冯姒在衣柜里翻了几件保暖的棉衣穿好,才感觉暖和了许多,但也是这番举动,让她又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 衣柜里叠放着满满的都是冯姒与盐盐的衣裳,一件属于肖祎的男子衣裳都不见。 好似整间房根本没有一件属于肖祎的物品。 床上的枕头也是一大一小,丝毫没有一家三口生活的痕迹。 难道肖祎没有和自己同一间房? 她很快就将这个小问题抛在了脑后,因为她在衣柜的下层找到了纸笔。 取出纸笔,在圆桌前坐好,用茶壶里的清水研了墨,填饱了笔,却在纸上顿下了手。 怎么开头?如何落笔。 她好像全都忘记了。 脑子和白纸一样空白的放下了笔,冯姒决定还是拜托金嫂帮自己找个律师帮她写一份。 金嫂来的很快,她刚刚在家中做完饭,一手捧着一海碗热乎乎的饭菜,一手提拎着一小箩杂炭就进了屋子。 “律师?”听了冯姒的请求,正在着手给床底冷掉的炭盆填炭的金嫂犹豫了一会“你说的……是状师吧。” 冯姒努力想了想,不确定的点点头。 理解了冯姒的意思,金嫂打了打身上的围裙,拉着她在圆桌前坐下,缓言开口道“冯妹子,你不甘心,嫂子知道,可……” 见冯姒瞪着一双大眼睛瞧着自己,金嫂温暖的手拍了拍她略微冰凉的手背“眼下啊,咱们的县衙都不敢查到南继修头上,更不要说崇阳县的状师了,如今整个崇阳县,连敢议论此事的人都没有,就生怕南家的刁奴报复。” “再说,你能告到哪里去呢,府城?虽然府里的官大,但也未必和县令就不是同一类人啊,冯妹子,别怪嫂子说话不中听。” 金嫂长叹一口气“这些个官啊,真正不畏强权,肯为民做主的又能有几个……” 第3章 写状 冯姒自然是不肯那么轻易放弃的“嫂子,我不甘心,如果告到府城不行,我就上更大的市里去!一级级找上去,我不相信整个国家,连一个肯站出来做主的人都没有。” 金嫂子有点意外的看了冯姒两眼“以前只觉得冯妹子温温柔柔的,没想到妹子如此刚烈倔强,嫂子也不想老说丧气话,只是你终究还是弱女子,还带着不知事的孩子,你是豁得出去,但也得顾及一下孩子不是吗。” 提到盐盐,冯姒犹豫了。 金嫂子知道自己的话说到点子上了,才将自己带来的饭菜推到冯姒面前“先吃点吧,别饿垮了身子。” 陶碗中盛着满满的白饭,上头盖着冒着热气的荷包蛋和铺着一些炒菜瓜,看上去油澄澄的,一下子就勾得冯姒的肚子叫了两声。 金嫂子好似没听见,继续动手帮着冯姒换掉炭炉里的炭灰,嘴上还在说着“我家的炭也不多了,只能分给你这夜的,今晚啊,就让盐盐跟你一起睡,否则,又得吵的我一夜不得安宁。” 冯姒知道她嘴硬心软,捧过热气腾腾的饭菜,她由衷的对金嫂子说了声“谢谢。” “说什么呢!”金嫂子嗔了她一句,见到冯姒沉默的低下头往嘴里送饭,犹豫了一会,才又坐回桌前“肖兄弟的死,别说你,咱们这些街里街坊的,哪个甘心呢?” “小春华的爹娘还想着要带人去衙门闹呢,被唐大夫拦了下来。”小春华便是肖祎从马脚下救出来的小女孩,是街上糕点铺子家的女儿,才六岁,总是与盐盐一起玩,两人就似姐妹一般。 “别想太多了。”金嫂子叹了口气,看着冯姒埋着的头点了点,想起昨日在堂上冯姒撞头的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口。 “这样吧,正儿八经的状师估计是难找到了,咱们街尾那个,肖兄弟老是接济他喝酒的杨先生你记得吧,就是做代笔的杨先生,他可是个读书人,想来状书倒也能写,不如我让他帮帮忙,也算他还了之前老是施他酒的情。” 冯姒哪能记得什么杨先生,但听金嫂子肯帮忙,自然欣喜的点头,还没等说话,就被金嫂子打断了。 “只是,若写了状书,你最多只能去府城试试看,盐盐我帮你带,若府城还是没人肯管,就得回来,不要再纠缠了。”金嫂子苦口婆心的劝道“你还年轻,相貌又好,上京之路山高水远,要是你路上有个好歹,而且南家那纨绔如此恶劣,拿捏你还不简单,你要有个万一.......我可不帮你养孩子!” 冯姒明白金嫂子的烦忧,也很庆幸糊里糊涂的醒来能遇到如此好的人,她心中感动不已,也被金嫂劝动了几分。 的确,她手头上什么都没有,即便是重要人证,眼下也可能早就害怕对方的权势,不敢冒头了,若对方真的要动手报复,以对方的家世背景,再加上官府的偏向,她可能连继续上告的机会都不会有。 到那时候,不仅是盐盐,筛子街的街坊可能也会因为给冯姒作证而被对方找麻烦。 也罢,就偷偷上府城去试试,如若不行,也......想到此,冯姒叹了口气,对金嫂子说道“我知道了,嫂子,谢谢。” “不是叫你别说这话吗?”金嫂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找杨先生写状这事就不辛苦嫂子了,你告诉我杨先生住哪,我现在跑一趟请他,只要他愿意,费用是不会少的。” “你现在可是个未出丧的寡妇,如何能往男人家中跑。”金嫂子不乐意了“我让你金大哥跑一趟就行了,而且就写写字的事,还要什么钱,肖兄弟送他喝的酒都不知能让他写多少封信了。” 金嫂子也是个坐不住的人,想到便做,立刻站起身来,说要回家让丈夫现在跑一趟。 冯姒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她,感觉心里和屋子一起温暖了起来。 她打起了精神,走到床边给盐盐掖了掖被子,熟睡的小年糕咂摸了一下嘴巴,睡颜可爱的像是小天使。 夜进子时,筛子街上几乎全黑了,唯独杨先生租赁的二楼小房间还点着灯。 杨先生五十七岁了,至今还未娶过妻子,他对外都用自己是因为当年会试失利,夫人带着孩子跑了的说辞来掩盖自己根本未娶妻的事实。 当然,实际上他也未曾中过举,十几岁时通过乡试成了秀才之后便屡试不中,耗空了家产,年纪也大了,腿脚也因为风湿越发不利落,再考也不能了。 假冒举人可是犯法的,即便只是口头宣称自己是举人,所以他只敢窝在筛子街,在街头靠代笔为生。 下城区都是普通百姓居多,尤其是筛子街,许多穷苦人家都在这附近居住,这些三代都没出过读书人的人家自然没有分辨真假的能力,所以他才敢撒这样的谎。 因为身份的福利,他在这个二楼租赁的小房间房主人还给他便宜了不少,街上的人都比较尊敬他,那些卖肉的想让他教自己的孩子几个字,都会时不时的提点腰子、猪腿肉给他改善伙食,还有那家肖记酒档的掌柜,也总是施他几葫芦酒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以,金掌柜找来,说肖掌柜的遗孀拜托他写封状书,他根本找不到借口回绝,只能半推半就的接下了。 他不是没有写过状书,写状书赚的比家书要多,毕竟是涉及官司的材料,不能马虎。 只是.....这冯娘子想告的人可是庆饶南门家的少爷。 “嘶......”杨先生捋了捋下巴那几根山羊胡,苦恼的自言自语“这冯娘子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让小老儿怎么下笔。” 实际上他连笔墨都没摆出来。 “唉,都当着莫东家的面答应了,总不能反悔吧。”莫东家就是住在一楼的房主人,要找杨先生,莫东家自然不会不知道。 当知道了金掌柜的来意,莫东家也面带怜悯的说:“孤儿寡母的也真是可怜,咱们能帮点就帮点,肖兄弟在世时也帮了咱们不少。” “可怜?”杨先生压低了声音的碎碎念“小老儿才可怜,要写了这状书,可不得被南少爷报复啊,喝你几葫芦酒,小老儿不至于把命搭进去吧。” 越是这么想,杨先生越觉得自己今晚应该装作病入膏肓的样子,毕竟他这个岁数,也没人挑的出毛病不是。 可接下来了再装病,人家可不信的,还会觉得他不念旧情,贪生怕死,这让他多年建立起来的良好形象大打折扣。 毕竟,他可是想在这筛子街养老至死的,按照邻居乡亲们对他的尊重,他万一有天咽了气,大家总会帮忙着为他置办身后事吧。 人嘛,最怕的是死后没有人摔盆,他指定是没人摔盆了,但总不能身后事都无人安排吧。 唉,难办啊。 此间,杨先生正对着烛火烦恼,而窗外的街道上,几个人抬着一乘不起眼的黑篷小轿,悄无声息的经过了。 第4章 夜闯 抬轿的人都穿着软底布鞋,走起路来跟猫儿一样轻,下人都能穿上这么柔软的鞋子,可见轿子里坐着的人肯定也不会是缺钱的主。 轿子一路穿梭在筛子街道如同篦萝一般错综复杂的巷道,七拐八绕终于来在了肖记酒档的后院,这群人好似早有预谋,不走前门,却走后院。 在肖记酒档的后门,轿夫轻手轻脚的落轿,待停稳以后,在轿子边随行的一个嘴尖小眼的瘦皮猴左右观察了没人,才露出殷勤的媚笑,将声音压成了气音,贴着轿子的小窗开口禀报道“小少爷,嘿小少爷,咱们到啦!” 轿子里的人没有下轿,只是听到一阵“哗啦啦”的银器声音,半晌,一枚用一只手都握不住的荷包从窗口里丢了出来。 “哎哟。”瘦皮猴吓了一跳,却还是眼明手快的接住了荷包,用被砸痛的手一捏,以老道的经验分析所得,这是一包鼓囊囊的金锞子。 “小少爷,小少爷,这是......”瘦皮猴不解其意,爱惜的将荷包捏紧,眼中贪婪之光比那今日那轮月光还要亮。 “丢进院子去。”轿子里传出一个傲气十足的少年音色,说话的习惯很是简单直接。 “小少爷,小少爷,您这是怜悯她孤儿寡母的吗?”毕竟是自己跟随多年的主子,瘦皮猴立刻就明白了主子的用意,他笑眯眯的掂了掂荷包,舔了舔舌头“这一包金子砸进去,吵醒了人,会将咱们逮个正着的。” “到时候,咱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半夜跑人寡妇门啊。” “爷施舍她们的。”小少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乳臭未干的霸道“那就爬进去放!” “啊,爬人寡妇院墙啊?”瘦皮猴嘿嘿嘿的坏笑,说话也颇为不正经“嘿嘿,小少爷你可真坏,人家丈夫尸骨未寒呢。” 虽然口上这么说,却还是挥了挥手,指使其中一个手脚麻利的轿夫,带着荷包去翻墙。 “狗嘴吐不出象牙!”小少爷啐骂了一句,颇为傲娇的说道“成过亲的女人本少爷不感兴趣。” 瘦皮猴靠在轿子边,很是恶劣的接嘴“哎~那是少爷你还小,让我教教小少爷,那成了亲的女人呐,那才......” 瘦皮猴话还没说完,小窗就飞出了一只银灰色金线勾珍珠串的长靴,直直敲在他头上,疼的他哇呀的想叫出声,却又赶紧捂住了嘴。 “再满嘴放屁,爷割了你的舌头喂大力!”小少爷压抑着声音骂道“把靴子捡回来!” “哎,马上!”瘦皮猴揉着脑袋,浑不吝一般赶忙去捡靴子。 而此时,还没睡着的冯姒从纱窗上看到了被月光倒映出来的人影。 因为一直没有睡意,直到蜡烛燃尽了,她还只是坐在床上发呆,思考着接下去该怎么办,谁知道也正是因为她直到这个时候没睡,竟让她发现了有人趁夜翻她家后院的高墙。 她的丈夫刚死,就有人要翻她的墙? 太无法无天了! 对方会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冯姒不敢去想,她只知道,不能任由对方闯进房来,不能让盐盐陷入危险之中。 于是,她伸手放下了床幔,确认盐盐睡得正香,才按耐住呼吸,蹑手蹑脚的摸到了床脚,拣起了记忆中摆放在炭盆旁,用来拨炭的铁钳子。 在手里掂了掂,铁钳子约她的小臂长短,还算有几分份量。 眼下,倒也没有别的可挑了。 冯姒捏着钳子的手紧了又紧,眼睛衔着被印在纱窗之上的绰绰人影,像是进入了狩猎状态的豹,缓缓的靠在了门边…… 那爬墙的轿夫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他将整个荷包塞在胸口之中,沉甸甸的荷包兜着他的腰带,让他感觉动作束缚,十分放不开,只能是笨手笨脚的落了地,没等站稳,就像是一脚踩在冰面一般,一个打滑,整个人都趴在了墙上,差点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 还好。 轿夫双手像是青蛙一般趴在墙底,呈现一个失礼的姿势,他心中庆幸自己反应机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在墙外的瘦皮猴刚从地上捡起了小少爷的靴子,抱在怀里用衣服爱惜的掸了掸,擦掉了靴子上沾的一些湿冷的水气,不由得低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面,口中还自言自语道“咦,出门前下过雪吗?” 还不等他将靴子送进轿子,猛然间,就听到一个足矣挑破房梁,捅穿天际的女人尖叫声音响起,吓得瘦皮猴打了一个激灵,差点又将靴子甩了出去。 “抓!抓贼啊!救命啊!”那喊声很快就交杂着男人吃痛的惨叫一同传出,很明显,就是适才领了任务翻进去的轿夫发出来的声音。 瘦皮猴倒吸一口冷气,头皮轰的一下阵阵发麻。 完了!被发现了! 得快跑!他可不能让小少爷在这里被人因为这个原因而逮住,否则被大管家知道,他可要狠狠的吃苦头了! “快快快快快!”瘦皮猴慌慌张张的抱着靴子就跑到轿子前跳脚,指挥着其余三个轿夫“快跑快跑!别管那个蠢货!” 三个轿夫也慌了,手忙脚乱的把轿绳往身上一套,但三人别扭的尝试了两次,才听一人舌头打结的说道“少,少个人抬轿。” 原本他们出门,身边跟着的伙计下人没有二十也有十人,今晚要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也不会只带区区四个人。 没想到还因为这个原因,要害事了。 “我来!”瘦皮猴把靴子往怀里一塞,肚子鼓鼓的就想要在轿子前下蹲,谁知道刚刚弯下腰,怀里的靴子就硌了他一下,他下意识的往后栽倒,摔了个屁股蹲儿,还把后面的轿夫撞的是人仰马翻。 “晚啦!”耳听着有人家的看门犬开始狂吠,瘦皮猴一抬头,双手猛拍大腿。 眼瞧着隔壁几家院子都接连亮起了灯,他有些绝望的嚷道“小少爷,下轿撒撩跑吧!被逮住,咱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楚哇!” 轿子里的人不为所动,好一会,才听到帘子后面,咯咯的发出了磨牙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爷没鞋!怎么跑?!” 第5章 包围 与肖记酒档仅一墙之隔的除了金掌柜家的后院,便是柳记百货的后院,柳掌柜和他妻子赵氏,带着他年近七十的蒋氏老母一起生活,二人的儿子在邻镇做工,一年也不回来一次。 柳掌柜夫妻二人熄了灯躺在床上照例说些体己,还在感叹世事无常,好人没好报,肖祎一走,还不知隔壁的冯氏如何带着幼女过生活。 赵氏不是什么坏人,就是天性别扭多疑,不善与人来往,在儿子走后更是如此,总是将丈夫看的老老实实的才罢休。 自肖祎夫妻搬来之后,她便一直都不喜欢冯氏,她觉得冯氏容貌可人,说起话来又温柔小意,即便生过孩子,身条依旧如少女一般玲珑有致,她很担忧丈夫会对其产生什么旖旎的念头,所以一直与这个好邻居保持疏远别扭的态度,两家从不主动来往。 原本,赵氏是不喜欢丈夫提及冯姒的,每次只要丈夫一说到对门的事,她便少不得一阵冷嘲热讽,总是要闹的夫妻吵上几句才肯罢休,但眼下听得丈夫一阵长吁短叹的打抱不平。她心里虽别扭,但还是点头附和道“冯氏也是个不容易的。” 柳掌柜见妻子松了口,也胆子大了些,接着劝道“你看,远亲不如近邻,肖兄弟好歹也曾帮咱们修过露蓬,而且,当儿的工事,还是肖兄弟帮着一起找的,眼下他出了事,咱们好歹也不能视而不见。” “能帮着点就帮着点,你看那金掌柜家的,一天三趟的跑,又是送饭送煤,又是帮着照顾小盐盐,这么一对比,就显得咱们薄情寡义了。” 女人可怜女人,赵氏听了丈夫的长篇大论,虽然也反应过来自己确实太过冷情,面上却也没太大反应“你说的是,改明我还是去瞧瞧,我都看不出来,那冯氏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性子如此刚烈,竟然连命都不顾了.....” “唉,那南家权势滔天,咱们这些斗米小民被欺负成这样,也只有认命的份!”柳掌柜不服气的说道。 “看你说的,丈夫被欺负死了,还不许人家冯氏替夫伸冤,你若出了事,我也必定会连命都不顾为你伸冤的!”赵氏惯会曲解别人话里的意思,听到丈夫说的话,还以为他也畏惧了那南家,继而不满的说道。 柳掌柜翻了翻白眼,无奈的小声骂她“我跟你说,你可别到了冯氏面前这么说,小盐盐才几岁啊,你得劝她为了孩子想!她要再干啥事你可得拦着,听着没?” “知道啦知道啦。”赵氏越听越忍不住,碍于隔壁婆母已经睡着,不敢闹出太大声音,只伸手在柳掌柜的腋下掐了好几下,语气带着几分醋意的嗔骂道“这事就交给我,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冯氏眼下可是个寡妇了,你可别乱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柳掌柜知道自己妻子的德行,知道妻子爱瞎想,便由的她掐,被掐的疼了,反而觉得妻子这般无理取闹的小模样惯是挠人心肝,他哎哟哟几声,便将妻子搂在怀里,小声对其说道“你看你又吃这酸的,我不都说了嘛,只乐意你这刁钻的小模样。” 若是往常,面对丈夫如此暧昧的枕边话,赵氏会误解柳掌柜是在讽刺她不如冯氏温柔,定会又说些不好听的直惹到柳掌柜发火为止。 但今日她想的只是到了隔壁冯氏那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倒一时没顾得上鸡蛋里挑骨头,直到丈夫开始解她的衣裳,她才明白过来。 自从当儿出门做工之后,他夫妻二人亲热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少了,赵氏心里想着,不由得心跳加速了起来。 二人虽然许久未亲热了,颇有些生疏,但感觉都水到渠成了,自是不需要太多动作,只是到了关键的当口,一个惊恐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这个寂静和谐的夜晚,柳掌柜的身子吓的一抖,如同放了气一般跌在她身上。 隔壁房间的蒋氏年纪大,觉浅,也是立即就醒了,她摸索着身边的拐棍,一手不断在胸前抚摸着,口中下意识的念着阿弥陀佛。 在一声声呼救声之下,引的近处乃至更远一些的看家犬一齐发出了热闹的叫声。 院子里的灯盏全点亮了,家里的男人都披上了外衣,趿拉着鞋子,有狗牵狗,有工具的提上工具,纷纷从后院的小门跑了出来,将如同热锅上蚂蚁一般无措的瘦皮猴几人连人带轿子堵了个正着! “不好!是肖兄弟的家!”金掌柜来的最快,金嫂子也是听到了冯姒的声音,担心的不行,与金掌柜脚前脚后跑出了院子,两人衣衫都未穿戴齐整,外衣的扣子都扣歪了。 出门打眼一看,后巷胡同里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保护着一乘小轿,明显做贼心虚,而肖记的后院中,不断传出呼救声音和男子的惨叫,金嫂子吓得不行,也随着一同大叫“快来人救人啊,有贼人!有贼人!” 瘦皮猴叫苦不已,此番真是要丢大人了! 几个轿夫也忙将面孔遮住,紧紧贴着轿子上,似乎如此便不会有人看见他们一般。 可惜这些商铺的后院是一条沿着高墙的巷子,除了前后,便只能翻墙逃跑了,可惜几个人都没有那么好的身手,两面都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堵住的情况下,估计只有仙术能将他们变不见了。 人来的多了是能壮胆的,原本还有些人心有余悸,但看见了邻居纷纷带着木棍或者木桶出门,大家伙都有了底气,这才拿着灯笼将瘦皮猴几人团团围住,几个身形高大的店铺伙计赶紧去撞肖记的院门,几下冲撞,木质院门被撞断了锁,朝两边打开来,众人齐齐往里看去,金嫂着急跺脚,生怕看见门后面是什么样的凄惨场景。 但是,所有人都只是瞧见了身材纤细的冯氏衣着完好的站在院子里,她两手抓着烧火钳,一下又一下的打在一个男人身上,直到院门打开,地上的人已经挨了好多下,头都被打破了,鲜血直流,连反抗都不能,只能捂着脸哎哟哎哟的惨叫。 冯氏见到邻居赶来,这才停下手丢掉烧火钳,迈着有些有些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脚步,强撑着转身往关着门的卧房跑去。 众人这时才听到卧房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抓住他!”金掌柜带头冲上去,将地上的男人牢牢的摁在地上,其他人也随之跟上,一群人将伤痕累累的贼人扭了出来,丢在马车前面。 瘦皮猴被大家伙的气势吓了一跳,他抱着怀里的靴子,背靠着轿子门口,一双三角眼里的眼珠滴溜溜的瞎转,不知道在想什么鬼主意。 “张二弟,你去报官!就说抓到了偷东西的贼人!”金掌柜跟其中一个街坊如此说道。 第6章 狡辩 他只说是偷东西,也是为了提醒在场的人,大家都对冯氏如今的状况有目共睹,一个刚丧夫的寡妇,丈夫含冤为报不说,她自己还未出丧,就被有心人翻墙。 看着这伙人的衣着,轿子里的人一定非富则贵,无论对方怀着什么心思,但冯氏可是拼了命的反抗的,看了她一个柔弱女子,用烧火钳保护自己和孩子的模样,若在场的人出去还乱嚼舌根,那还是人吗?! 当然,只这么说估计很多人都反应不过来,但金掌柜害怕冯氏听到他真正的意思会伤心,只能想着之后再多多敲打在场的人,出去说话可得谨慎一些。 “报官?”瘦皮猴一听,连站都有些站不住了。 他怕见官吗?当然不是,这县令就是个软蛋,哪里敢找他家少爷的晦气。 只是事闹得这么大,到时候,府里的大管家也定会知晓,若被他知道自己跟着少爷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去翻寡妇院墙,大管家不敢拿少爷怎么样,肯定会拿他撒筏子,大管家就爱整家规那套,今日的罪过,至少值五十鞭,得养半个月的伤。 可不行! 想着,不等张老二去报官,瘦皮猴鼓了鼓气,壮着胆子大声喊道“谁是贼?谁是贼?!我们分明就是路过!是你们这些恶徒,看咱们穿的好,想要堵路讹诈!” “讹诈!就是讹诈!”他真是佩服自己的急智,咬死了嚷嚷开来“去报官吧,等县里来人,你们就等死吧啊!一群无知刁民,看看县令信你们还是信我。” 害怕了吧!不敢了吧! 瘦皮猴看着金掌柜为首的一群人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由得得意洋洋“我劝你们最好让开,我告诉你们,轿子里这位爷的麻烦不是你们找的起的!恭恭敬敬的送咱们走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求个情,让爷放过你们。”说着,他蔑视的扫了四周一眼,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你!你们分明就是小偷!”金嫂子看不过去了,指着瘦皮猴喊道“眼下什么时辰了!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咱们后院干什么?翻墙干什么?” “你说什么?什么翻墙?哪有翻墙?”瘦皮猴反唇相讥道“我家爷就喜欢夜半出游?说破天也不犯法!分明是你们,见到咱们路过,突然闯出来打人,然后串通起来诬陷咱们,我们还要去报官呢!想诬陷咱们爷是小偷?呸!看到没!” 他扬了扬手中的靴子“咱们小爷的鞋,都能买下整个这样的破院子!盗窃你们?呸!穷没见识的刁民!” 虽然他说话夸张,但看他手中的靴子便是造价不菲,要说这样的人偷盗,真的是说到天边都说不过去。 金嫂气的半死,指着瘦皮猴“你”了半天,都说不出完整话来。 毕竟只是老实做生意的百姓,论说鬼话狡辩的能力的确比不上对方。 这时,有人认出了瘦皮猴。 那人便是春华爹,他来的晚一些,只能站在人群后,自然看不清瘦皮猴的脸,但听这人狡辩的语气便想起那南少爷纵马那天,以惊扰了少爷和伤了少爷最喜爱的骏马为由,一直不依不饶的教唆下人要教训肖祎的刁奴! “是他!是南家的刁奴!”春花爹提着灯笼急急挤出来“我记得他嘞!” 当天有很多做生意的伙计和掌柜也都想了起来。 “原来是他!” “南家的人半夜跑到肖家后院做什么?难不成想要报复冯氏?” “这还是人吗?南家太过分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原本还因为瘦皮猴的抵赖而感觉到有些心里发虚,但春华爹的发现与顺理成章的猜测让众人对孤儿寡母的遭遇愈发同情起来。 瘦皮猴内心破口大骂,他们报复这寡妇做什么?分明就不是! 要报复她还给她家送钱?那沉甸甸的荷包,至少有百两。 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狡辩下去了! “吵吵什么?谁说南家要报复的?站出来!”他一向善于仗势压人“咱们一齐去衙门口让县令评断评断!我们家少爷的名声,岂能被你们这些小瘪三玷污!” 的确,权势压人不得不认,当即连一个敢发声的人都没了。 哼,瘦皮猴很得意。这些人哪敢跟他叫板。即便在京中,他家爷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能治婴孩夜啼,压恶鬼作祟的。 “那我就跟你们去衙门走一趟!”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自院子中传出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冯姒抱着还在揉眼睛的小盐盐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本就纤瘦,因为亡夫的悲痛让她看起来更瘦弱了,一件水蓝色的棉服套在她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手腕部分的袖子空了一大圈,一张脸很小,脸色惨白没有血色,额头打了厚厚的绷带,勒着厚重又乌黑的发丝散着,丝毫没有了往日的体面。 金嫂子见状,眼泪都快溢出来了,赶紧几步走上前拦住冯姒“你出来做甚?交给这群老爷们,定不能再让人如此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冯姒干裂的嘴唇勾了勾,给了金嫂子一个安慰的笑容“没事,我是当事人,总得走一趟衙门跟县令陈述事实!事实如何就是如何,容不得他人狡辩!只是辛苦金嫂子帮我照顾盐盐。” 她这身体确实有些柔弱,感觉才动几下手就力竭了。 不清楚来人实力的情况下,其实她也是没底的,谁知道来人是个笨蛋,在落地打了个滑,被她逮住了对方摔跤的时机一下子冲了出去,打了那人措手不及。 边打,她边大喊大叫,务必要吵醒邻里寻求帮助,万一对方有同伙呢? 她不在乎什么寡妇的名声,只想着她娘俩千万不可以出事。 直到得知对方的身份之后,她脑子里便好像有根名叫理智的弦被怒火烧断了。 这人是什么妖魔鬼怪,太欺负人了。 金嫂子抹了抹眼角,被动接过她怀里正朦胧着揉着眼框,打量周围动静的小盐盐“冯妹子,你可别再去做傻事啊!” 这时,混迹在人群里看热闹的赵氏也忍不住站出来,跑到冯姒面前劝道“冯氏,金嫂子说的对,盐盐还小,你得为孩子着想。” 冯姒看了几眼跑来的这人,没有印象,不过还是点点头,与二人说道“我不会再做偏激的事情,但不代表我会忍下这口气!” 说着,她绕过二人,站在院门前看着那瘦皮猴说道“你说你们只是路过,没有不轨之意是吗?” 第7章 痛打 瘦皮猴瞧着这冯氏寡妇想要出头,而且说话的语气平稳,神态坦然,丝毫没有畏缩之意,看来是将人家逼得急了,他不由得有些不敢正视冯氏的目光。 但事已至此哪能认错,南少爷的人永不认错! “怎么的小娘子?难不成你希望咱们对你有什么不轨的心思吗?”他嬉皮笑脸的斜靠在轿子边,拿手的摆出一副无耻至极的模样。 冯姒无视她这一副无礼的模样,声量大了不少“我怀疑你们要入室报复!故意派外男翻我的墙,要辱我清白!置我于死地!” “谁翻墙?我还说你利用你那短命鬼丈夫嫁祸讹诈未果!还要自己设局造谣!企图损坏我少爷名誉!”瘦皮猴一直是个厉害的角色,自然不会被冯姒几句话吓着,反而极快的反唇相讥道。 “是不是你们的人翻墙,拿着贼人的鞋印,我打他用的烧火钳去见官,还有我一院子的狗血,难道还不够一目了然吗。”冯姒指着墙上的黑色污垢说道。 瘦皮猴瞪大眼一看,土黄色的墙上果然有几个明显黑漆漆的鞋印子,看来是因为踩化了雪水打湿了鞋子在翻墙留下的。 废物,被人发现还被人打的满身是伤,留了一大堆证据。 怎么说,容他想想。 “我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平头百姓,人微言轻,但今日,即便是跪死在县衙门口,我也必须自证清白,不能任由你们欺我害我,还要用莫须有的罪名辱我亡夫,嫁祸于我和帮助我的人!” “我不信这个天底下没有公道王法,你们家就能只手遮天!”不等瘦皮猴想出计策,只见冯姒含着泪包,一字一句的说道,她的话字字悲凄句句铿锵,听的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她是真的可怜,不是假的。 “对!肖兄弟家的,我们都给你作证明!” “没错,告到府里也要让他们伏法!” 瘦皮猴连连败退,他背靠着轿子,哭丧着声音对轿子里的人说道“爷,我没办法啦!” 轿子里的人早就不耐烦了,却还得等着瘦皮猴摆平此事,往日一向如此。 谁知今日这寡妇不识好歹,弄的他只能憋着轿子里不敢露面,此时,听了瘦皮猴的话,他语气烦闷的嚷嚷说道。 “与他们吵什么,就当爷就是来偷她这寡妇的,又怎么了?” 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种话是能说的? 什么叫“爷就是偷她又怎样?” “爷不比她丈夫好吗?” “爷有钱。” “有钱。” “有很多的钱。” 当然,瘦皮猴承认,他的爷的确是会说这话的人,但,此情此景,绝不能这么说啊! 没看到几个轿夫都快躲到轿子底下了吗?没看到周围的人不可思议又愤怒的几乎冒火的双眼吗?没看到敌我悬殊实在太大吗? 哦对,爷他看不到。 “不识好歹。”瘦皮猴真的很想堵住爷的嘴,要真的这么干了,虽然爷会生气,但就不会听到接下来这一句话。“她若不愿意,赔钱给她不就完了。” 你听听,人话? 不愧是他的爷。 本性朴素且老实的金掌柜等人哪听过如此无耻的言论,且不说他们都气的七窍生烟,更有甚者都差点将手里的家伙砸过去,将牵着的蓄势待发的土狗放出去了。 更何况冯氏听到,该有多难堪伤心。 咦,冯氏呢? 众人正找着呢,金嫂子突然感觉身边一阵香风从院子里闯出来,飞快的冲到了轿子旁,手中高高扬起的还是那熟悉的烧火钳,手起刀落干脆又利落的抽了那瘦皮猴一个不防备。 瘦皮猴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被一个钢铁巨汉一肘击中身体,整个人就那样飞了出去。 大家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娇小的女子好似巨力神附体一般,凶神恶煞的掀开轿帘,半个身子探了进去,在一个少年疯狂抗拒的呐喊之下,拽住了他的领子,像拔萝卜一般将人拽了出来,一脚踹在轿子前。 南继修一向四肢不勤身娇体弱,但也不至于被比自己矮那么多的女人这样支配,她那股力气就像是个筋肉大汉...... 南继修在想,这是寡妇还是泼妇?丝毫不肯承认自己太弱。 不等他喊人,雨点般的击打便落在了他的臀部与背后。 还伴随着声音清脆响亮的谩骂声。 “无礼之徒!恶霸!臭流氓!死变态!” “有钱了不起吗?有权了不起吗?”她骂“小兔崽子!今天我便替你父母好好纠正你这个恶徒!教育教育你这个社会败类!” 南继修从未感受过痛这个字,毒刺刺的、火辣辣的,直让人要晕过去。 他气急大喊“我娘都没打过我!你这个泼妇想死吗?” “生而不养不如不生,生而不教不如不养,即便是死,我也要替你娘教导教导你如何尊重女性!尊重一个母亲!等我死后,我也不下地府,和我丈夫一起化作厉鬼夜夜掐你脖子!洗干净脖子等着瞧吧!” 南继修吓得大叫“你不管你孩子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姒气的半死,根本停不下手“那正好,让我的盐盐看看,你这样的人就该有这种下场,要不是她还小,就冲你辱他亡父欺她寡母,今日打你的,就不止我这一根烧火钳!!” 南继修也不知自己是痛的发抖还是吓得发抖,他不断喊叫着瘦皮猴的名字,不断的呼救。 “张东!混账东西,还不快把这个泼妇拉开!” 瘦皮猴张东也是看呆了,他从未看过如此稀奇的热闹。 一向只有他们少爷带人欺负人,还没人敢欺负他们少爷的。 以至于看的有些上头。 直到南继修叫他,他才和周围围观的人一起反应过来。 他立刻冲上前,旁边有人眼明手快的拽住了他。 他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让他碰到冯氏,冯氏一个女人家还是寡妇,这家人真是不要脸,竟然真的想去拉拽冯氏。 还是人群里有女人上前劝了几句,就怕冯氏打死人,但终究没敢出手拦她,一来害怕误伤,二来,她们对冯氏出手说的一番话十分的认同。 这种无耻之徒,是该受到教训,好好学学尊重女子。 南继修不愧是南继修,无人救他的情况下生生挨了冯氏这顿毒打,直到冯氏手心开绽出血,这时,他穿着的绸缎衣服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后背和臀部有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裳,他整个人满头大汗,奄奄一息,饶是如此,嘴上还不依不饶的骂道“泼妇!泼妇!你完了!我回去就叫人杀你全家!” 他用拳锤着地面泄愤,扭过在地上蹭的脏兮兮的白皙侧脸,恶狠狠的瞪着冯姒。 冯姒眯着眼,心想还是打得轻了! 可惜自己已经累脱力了。 她丢掉烧火钳,烧火钳摔在南继修脸边,吓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我打的不后悔,我现在就去衙门等你,你!南继修,你可别不敢来!”她用手指了指南继修,一脚他身上跨了过去。 无视了南继修不服气的鬼叫鬼嚷,顶着众人诧异的目光,冯姒疲惫的走到了金嫂和盐盐身边。 赵氏看着冯姒的眼神更是变了,变成了一种折服崇拜。 她迫不及待的于冯姒说道“冯妹子,你可真行!没想到你是如此厉害的人!骂起来人都一套一套的。” 冯姒冲她点点头,有些犹豫的看着窝在金嫂子怀里,只露出半个小眼睛看着她的盐盐。 水汪汪的眼睛有几分好奇,有几分微怔,看来还是把孩子吓到了。 冯姒有几分自责,咬着唇将沾血的手藏在身后。 “唉。”金嫂习惯性叹气“没事,孩子忘性大,不会记得的。” 冯姒点点头,有点不敢再看盐盐的脸,谁知道盐盐突然抬起头,从金嫂怀中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朝冯姒要抱抱。 冯姒有些吃惊,看了看自己带血的手,有点不敢伸出来。 盐盐已经看见了冯姒受伤的手,她倔强的不肯罢休,嘟着嘴嘟喃道“坏人欺负娘,娘手痛痛!让盐盐帮娘打坏人!” 冯姒意外盐盐会说这种话,虽然心里暖暖的,却还是摇头说道“盐盐真好,不过盐盐现在还太小,帮不了娘打坏人,不过盐盐可以帮娘好好看家,娘需要出门办事,要娘走了还有这样的坏人摸到家里来,你就学娘好好的打他们!” 盐盐突然被赋予了大责任,小嘴郑重其事的抿了起来,承诺道“盐盐要看家!盐盐打坏人!” 安抚了盐盐,金嫂子也哭笑不得的摇头“哪敢这样教盐盐。” “金嫂子,我若......”冯姒揉了揉盐盐的头,话说到一半,不等金嫂子打断她,她自己就笑开了“不,我不会有事的!金嫂子你们劝得对,盐盐不能没有我。放心吧,我绝对会保护好自己的。” 金嫂子与赵氏见她如今的模样,不由得默契的产生了一种想法。 冯姒好似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 第8章 报官 县衙夜半升堂,往往都是不太吉利的。 一般只有大案要案,才会连天亮都等不及,连夜便开堂庭审。 姚县令自然不希望自己眼皮子底下会出现如此大案要案。 他只希望安安稳稳的生活,不被上司查到政绩污点,老老实实的熬到告老还乡。 无功无过,平平凡凡才是真。 可惜,那从京中下来的南少爷自到了崇阳县以来,就带着他那群刁奴惹下不少祸端,激起不少民愤,累得他每日都要为这个小爷擦屁股,善后,百姓已经有不少微辞了。 前日还替他压下了一宗命案,谁知道死者死前与他家的刁奴有过争吵,而且死前还与他见过面啊。 自己多机灵啊,再查下去,即便凶手不是他,也是他家的刁奴,他敢查吗?他能查吗? 他不希望借着这霸王、小恶神升职,只想着不要受他所累便罢了。 查到他头上,唉!乌纱帽都要瑟瑟发抖啊。 也只能委屈了那小寡妇了,年纪轻轻就丧夫,嗯,尤记得她相貌不错,清秀昳丽,那绝望一撞,啧,如玉一般洁瑕的外表下竟然有如此刚烈的性子,真有些小可惜呢。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后院如同白水一般寡淡无味,今夜他特意避开后宅睡在了前院,所以衙门的人立刻就找到了他。 他的房门被敲的如打雷一般响,顶着美梦被扰的怨气,他只着中衣,胡乱的套上了鞋,起床时还打了个冷颤。 “要没有大事!我就打门外的人十大板!”他如此想道。 谁知真有大事,传信的人是今夜在衙门下值夜的周文,他面色大变,见到姚县令,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几个大消息都倒在姚县令面前,也不管他有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么多信息。 “什么!那冯氏又来了?” “什么?她是来告南少爷半夜派人闯她家门,意图欺辱她孤儿寡母,害她名声?” “什么?!她为了自保,打了南少爷?又是来自首的?” “前后有十多个人陪着她一起来的!她要做什么?南少爷人呢?” 周文哪里知道,便诚实的摇摇头。 “你就不知问问清楚!”姚县令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瞪周文,责怪道。 “是,属下愚笨。”周文赶紧认错“可,大人,眼下怎么办?” “怎么办?本官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轰她回去!”姚县令可不打算接这棘手刺猬。 “啊,能行吗?”周文不算是姚县令亲近的人,他反应也不够机敏,不会来事不会揣测上意,虽然早早进了衙门,却还只能是小小的差吏。 姚县令这么说他还能怎么办,即便他感觉冯氏那副样子可能不是这一句话能打发的走的。 果然,他来到人山人海的衙门口前,对跪在县衙门前的冯氏说完这句话,便立刻引起了一些窃窃私语。 “啊,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得等县令大人睡醒在断?” “就是啊,不说连夜升堂,起码把人带进去问清楚事情经过吧。” “唉,出了这事,人怎么还敢回去啊?” “对了,我听说她还有孩子,怎么不见孩子啊?” “人家刚才都在传,这姓冯的娘子把孤女托付在别人家里,孤身一人来讨公道呢,据说她孩子才四岁,啧啧,造孽啊。” 这便是周文所担心的,也不知这冯娘子什么动静,这深更半夜的,一路引来了那么多好事的人。 虽然其中有不少是来帮她作证的街坊邻居,但大多数都是不清楚事情经过的,还在向周围的人讨问。 这样传来传去的,岂不到了天亮,就人尽皆知了。 “没关系,民女便在此等着便是,还希望差大人不要怪罪,民女......实在不敢回去。”冯姒含着泪,摇摇欲坠的柔弱身板让人看上去不免更多了几分同情。 “哎哟,真见不得这事儿。” “是啊,那南少爷自来了咱们崇阳县,不知做了多少缺德事儿。那日我去会仙楼喝酒,还瞧见他欺辱人家掌柜的,那掌柜的挨了他的刁奴好几个嘴巴子,一直求饶都没用,他的刁奴将人家会仙楼都砸了。” “是啊,我还瞧见他带着刁奴恐吓街角的老乞丐,恶劣至极啊!” “他还指使刁奴抢我家小孩糖葫芦!” “啧啧啧......听说他去花楼还强迫人家小蝶姑娘真的踩在酒杯之中跳舞,难道他不知道“轻盈能做杯上舞”只是赞扬小蝶姑娘像蝴蝶一样舞姿翩逸,身量纤纤吗?” “真的如此恶劣?” “岂不是啊,唉,我听说前几日才判过的命案,这就是苦主!” “哪个?我怎没听说。” “不到三日便判了,不过我也只是听说。” “对,听人说这小娘子不服判决,曾一头撞死在公堂上,你瞧,这头上不就是包着嘛。” “可怜人,才丧夫就被人惦记。” “你懂个屁,你怎知这小寡妇怎么想的,嘿嘿,南少爷虽然恶劣,但他有钱有势,不比她亡夫好?” “你放什么屁?肖兄弟的死根本就与南少爷脱不开干系!冯娘子性格刚烈,怎么可能会屈服这种人......” “是啊是啊,你别乱猜人家,人家丈夫刚死,你这人嘴上得积点德。哎,这位兄弟贵姓,你与这冯娘子认得?你说脱不开干系是什么意思。” “我姓金。”金掌柜没忍住反驳了身后人的猜测,也回答了他们的疑问。 毕竟那日升堂,也就他们一条街的邻居在场看审,他觉得有必要散播一下此事真正的前因后果。 于是,退在廊下看热闹的周平不由得又在想,这样下去,的确要人尽皆知了。 这样的热闹持续了半个时辰,远远的大街外又浩浩荡荡的走来了一群人。 那群人衣着整齐,清一色的家奴打扮,众星拱月一般的抬着一架软轿,软轿上趴着一个人,他的身上盖着软被,露在外的只有上半身,双手叠在头下,撑着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除了跟不上家奴的脚步被落在后面的一个年纪大一些,穿着好一些的中年人,由张东带领的其他家奴的表情都煞气十足,一路走来,似乎带来了一片不祥的乌云。 “妈呀,来了!”人们不免被这股煞气所撼,心有余悸的退了几步。 也不知自己刚才说的话会不会传到这群人耳朵里! 第9章 升堂 “泼妇!爷来了!”还没走到近前,就见轿子上的人撑起半个身子,指着跪在地上的冯姒叫嚷。“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找这么多人给你撑腰是吗?没用的,除非你跪着给小爷磕头,否则今天小爷就要让你知道敢动小爷的后果!” 冯姒看都不看他,跪着的身板直直的。 围观者见此情形,立刻明白了来人是谁,并且坐实了刚才的谣传,果真是恶劣至极的煞神。 “你现在给爷装死?”南继修见到冯姒无视她,气的直拍软轿,大声吩咐最得力的刁奴“张东,带几个人去把那泼妇给爷抓过来!” 此言一出,周围人吓得纷纷退散开来。只有筛子街的人,不仅没被吓退,还挺前一步挡在了冯姒面前。 “不可!不可!”身后紧随的中年人见状,赶紧小跑几步,气喘吁吁的拦住了撸袖子的张东。 张东是畏惧此人的,因为此人可是大管家。所以也只是做做样子,一被阻拦,便立刻躲到旁边去了。 “小少爷,您才答应过我什么?您忘了吗?”大管家走到轿子旁,有些责难的说道。 “哼,小爷吓吓她罢了。”南继修冷笑一声,整个人又趴回了软轿上。 大管家拦下了南继修,又冷淡的扫了一眼冯姒和筛子街的人,自己整理了一下袖子,才独身一人朝冯姒走来。 筛子街的人瞧见来人看来是个能管事的,不由得有些犹豫此人的来意。 只见那人根本无视他们的防线,轻巧的从两个人之间的空档侧身而过,轻易的来在了冯姒面前。 冯姒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冯姒。 在为奴多年,大管家什么人没有见过。 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八面玲珑的将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才是他大管家的本事。 “冯娘子年纪轻轻,有些事钻了牛角尖想不通,我能理解。”他揣着手,端着大管家的架子。 “不知道冯娘子今日所行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亦或者,什么回报?女子最重要的无非名节和她的孩子,或许我们有更好的办法,在不损害这些的情况下达成双方满意的和解,你说呢。”大管家的声音并没有太大,而是刻意用了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冯姒却不打算和他玩悄悄话的游戏,她的声量,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到。 “难道你们家处理事情的态度,只有利用我的女儿威胁我闭嘴这么一招吗?” 大管家愣了愣,他看了看四周,果然有听到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这招南少爷已经用过了,而且我也明确告诉他,害我亡夫,欺侮我孤儿寡母绝不能容忍!”冯姒坦荡的看着大管家,说道“冯姒一介草民,无背景权财,也不向往在富贵底下苟且存活,只信天理公道同司法能为我做主!若这些都护不住我和我的女儿,还有帮助我的好人。” 她凄然惨笑一声“那错的也不是不肯向权势低头的我,而是这个世道!” 众人一听,纷纷有所触动,看向冯姒的眼神更是带了几分佩服。 一个弱女子能说出如此有所深意的话,她必定是读过书的,不屈于权势本就是一句能引起人共鸣的话,她们虽是普通人,又何尝不得畏惧南家的权势,百般隐忍,连议论一下都得小心翼翼的吗? 缺失的部分会让他们眼中的冯姒成为有傲骨,坚毅不疑的自己。 这女人,惯会左右人心。大管家眯起了眼,忽然感觉到有些无从下手。 不过短短几句话,却让局外人与她站在了同一阵线上,今日她若在少爷手上吃了亏,一边倒的舆论和猜测便会将少爷的风评推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即便崇阳离京城这么远,也免不了这件事会被主子知晓。 这可不算小事,尤其是在小少爷尚且还在回避风头的情况下。 这种辱人.....寡妇的事,即便是见惯了小少爷各种胡闹的大管家,也是不由得觉得有些越界了,本以为丢点小钱便能盖下去,谁知这冯姒并没有那么好打发。 这些愚民,岂知他家少爷的身份,怎么可能真的干出辱人孤儿寡母的事,即便是要赶尽杀绝,那都是底下人的去做的,哪能摆在明面上说。 但眼下,即便他有这个想法也不能实施。 没瞧见这些瞧热闹的人被她几句话撩拨出的那嫉恶如仇的眼神儿吗? 大管家细细看了冯姒几眼,一身素缟的雪白的孝服衬着那不足巴掌大的脸蛋,面色憔悴的惨白颜色更显得她那本就出众的小脸蛋如此招人怜惜,只是那眼神,冷森森的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 大管家心中冷哼,一个漂亮的寡妇再厉害又有什么用,迟早,这样的傲骨也会被折断碾碎! “冯娘子想多了,南少爷坦荡,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大管家清了清嗓子,不再纠缠“一切是非定论,还是交给官府来断吧。”说完,他拂袖而去,叫来了张东去与倚着门看热闹的周文说一声,让他去通报县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文去请过一次未果,本想着如实告知对方县令睡下了,但南府的人看上去都是一副不好惹模样,尤其那南少爷和大管家都亲自来了,总得跟县令说上一声。 于是,周文又跑了一趟后堂,将突然感觉心中不安,无法入睡的姚县令叫了起来。 虽然他自己睡不着,但被周文一番打扰,那不安的感觉更沉重了,他憋着气,本打算打开门便将周文臭骂一遍,但还是耐下性子先问了缘由。 听了周文说的话,姚县令反复确定了几遍,才知道自己内心那股子不安从何而来。 “那南少爷真的受了重伤,只能由着人抬着?!”他大呼出奇“我还当那冯氏小题大做,诓着我连夜升堂查她那死鬼丈夫!” 周文内心嘀咕:人家丈夫的死的确还未查明就草草结了案不是吗。 “还不快请。”姚县令见周文傻站着,赶紧到房内穿衣,嘴上催促周文道“莫让小少爷和大管家久等。” 周文犹豫了一下“是要升堂吗?南家人也是为了案子而来。” “什么案?”姚县令好似有意一般“肖祎命案我从未让人知会过南家。” 那也禁不住对方能知道啊,不然什么原因会半夜摸到人寡妇家里被抓个正着。 “大人,南家既然此番与冯氏撞到了,必定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周文耐着性子直言道。 姚县令的脑子有些乱,一边穿衣一边摆手“冯氏不是说她自首伤人吗?都自首了还有什么好审的,押起来不就是了嘛?” 周文明白了,姚县令这是根本就不想升这个堂。 他不免有些生气,语气也重了一些“大人!冯氏还状告南继修害她丈夫,欺负她孤儿寡母,害她名声呢!” “门外可聚集了几十名百姓,今日若不升堂审理两家的官司,只怕明天,整个崇阳县便无人不知此事了!” “什么?”姚县令这才听明白,几步跑到门口,额上瞬间便覆上了一层冷汗“你说,都是什么人?” 然后,不等周文回话,姚县令便赶紧下令“升堂!必须马上升堂!” 第10章 状纸 公堂之上悬顶很高,左右两盏书写着“清明”“公正”正书字的大鼓隔开了公堂左右,连夜被叫醒的衙役身着猩红色差人服,头戴方形笼帽,手持人臂粗细廷杖,由两个大鼓起并列公堂两侧,强打起精神的维持着严厉的表情。 姚县令身着官服端坐在背靠青天白日屏的堂桌前,手持着惊堂木一拍,公堂之上顿时静的连每人的呼吸都听得到。 堂下,由大管家为首的南家人跪左侧,当然,因为南继修受了伤,姚县令还特意大声告知他可以不跪,仆人们是跪着一直扛着软轿,轿子上的人竟然因为等的太久,而有些昏昏欲睡。 右侧,是冯氏与被允许作为证人上堂的金掌柜,二人跪得直直的,本该以为会看到冯氏哭哭唧唧的场面没有发生,她安静的让人害怕。 堂外,由筛子街和一路看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没有出现大声吵闹的现象,只是各个抱着手臂,偶尔会有些人小声与身边人交流,面上露出充满了鄙夷和憎恨......的表情。 虽然这些人并未直接表露给他看,但姚县令怎么感觉这些人突然这么恨自己。 “咳!”姚县令又摔了一下惊堂木,虽然他什么都没听见“肃静!” 他看了看垂着眼眉跪着的冯姒,心中哼了一声,觉得什么事都是她惹出来的。 于是,他语气重重的问道“冯氏!既然你有状要告!为何本官没有看到递来状纸呢?!” 没有状纸,官府可以拒绝受理案件,当然,这仅限于二等案以下的案子,恶性命案、重大匪案、亦或者与当地创营粮食有关,影响民生等登记载录的十几种案子算一等案,可以无需状纸,官府是必须要受理的,其他案子,都得报案人带上状纸,陈述状告方、内容、事情经过,才算正规的流程开始。 当然,虽然有此规定,但律法并未明文规定苦主无状纸告状有何惩处,最多就是让人回去找代笔状师写过再来,但一般也没有这么多糊涂官一定要让苦主往返两趟,既然告来了便受理了就是。 但姚县令这次却不想让冯姒这状告的如此轻松。 “事发突然,且事发时已经是夜半时分,所以民妇并没有办法准备状纸。”冯姒被他问的有点突然,却还是直言说道。“希望大人能结合实际情况网开一面,若实在不行,能否请求书录给我一些纸和笔,我现在立刻写。” “你当公堂是个什么地方?!一公堂的人都要陪你儿戏吗?”姚县令惊堂木一拍,加大了音量怒斥道“左右,杖刑二十!” 饶是他说话摆足了底气,但还是在堂上引起了不小的质疑。 “没状纸就要罚这么重吗?” “谁知道啊?有谁知道吗?” “冯氏可是苦主啊,还未问案,苦主先要挨打了?而且用刑这么重?我上次看审的一个小偷也就打十五杖。” 连被冯姒提及的书录员都吓了一跳,他差点就脱口问姚县令:这刑如此用,该如何记录在堂案录里啊?该用哪条律法啊? 衙役们虽然惊讶,却不能不服众大人的命令,当即有两个衙役出了列,提着廷杖走了过来。 冯姒愣住了,真打吗? 而大管家却是绷紧了脸,心中大骂姚县令真是个老爱自作主张的蠢货! 原本,他压根不知道在他们之前,冯姒在衙门口吃了闭门羹,否则,也不会大晚上的由着小少爷胡闹,带着伤硬要趁夜跑到县衙。 天亮再来不就好了吗?! 就因为百姓目睹了苦主被拒之门外,他们南家却能立刻得到县令的回覆,已经不知道谈论成什么样子了。 原本以姚县令这个芝麻小官的身份,他这个大管家根本不用跪,但为了挽回一些仗势欺人的恶评,他毫不犹豫的带着自己人主动跪了下来,原本想着早些进入案情。岂料这个糊涂软蛋,竟然还意识不到自己都做了什么蠢事,还要找苦主的麻烦。 大管家冷眼看着那两衙役走到了冯氏面前,就要用廷杖将人扣倒,正踌躇该不该出言制止,该说些什么,只听自己身后一个不满的声音嚷嚷开了。 “谁都不许打!” 大管家吓得虎躯一震,立刻扭头去看那个小祖宗。 不知又犯了他那根神经,他竟趴坐了起来,煞气腾腾的提出了反对意见。 不仅大管家,堂中人无一不吃惊的嘴巴微张,难以消化。 那两衙役更是进退两难,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南继修却不顾这么多,转而吩咐大管家道“她没状纸你便找人去给她写!现在便找个状师来!半柱香之内,爷就要见到状纸。” 大管家哪知道小祖宗转脸便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差事,饶是他见多识广,才没露相。 这小祖宗又什么毛病,帮对家写状告自己吗? “小少爷......”张东原本幸灾乐祸的等着看戏呢,岂料主子突然说出这种话,他不由得提醒道“冯氏告的可是你呀。” 是啊,若不是少爷今晚闹的大管家分不出身子惩罚他,估计他现在已经吃上鞭条炒肉了,想到回去后早晚逃不掉,张东就巴不得将事情闹得如此大的冯姒比他遭更惨的罪才行。“废话!”南继修赏了他一掌“爷屁股还在疼呢,能忘吗?” “这泼妇若是被他们打了,岂不承认爷比那两无名小卒都不如?”他恶狠狠的盯着冯姒,手脚并用的就要往下爬“就是现在一定要打,那也得爷来动手!” 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急忙拉劝南继修,就怕他从轿子上掉下来了。 姚县令几乎惊掉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拼命给大管家眼神,生怕堂下的人看不见似的。 在外人眼里,都是觉得这个恶劣的纨绔竟然还想趁人之危,公堂之上还要继续欺负人家小寡妇。 大管家知道不能由得这糊涂官继续犯浑,便出声说道“我家少爷是诚心想化解双方之间的误会才会提出要帮对方请状师,并无其他意图,还希望姚大人暂时不要降罪,否则倒弄的咱们南家想要澄清都不行,还请姚大人是否能拖延半柱香的时间,我立即派人去请个大状。”说到这,他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了。 姚县令瞧着大管家的表情琢磨了一会,可算意会了自己又做了坏事,便赶紧说道“即如此,那也不麻烦南家了,冯氏,你口述便是,但你要知道,你状告的一切本官都会让人去查,并且有书录登记在册,若状告有半分虚假,便是诬告他人,可是重罪!你可要想想清楚!” 大管家一听,差点气的撅过去。 第11章 申诉 他这是替谁开解呢?他这又是威胁对方来卖谁的好呢? 不行,他一定要修书去让主子的人查查这糊涂官的官位是不是买来的。 大管家如此想。 而冯姒已经在不用挨打之后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语言,才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禀大人,民妇要状告堂下的南继修,指使刁奴私闯民宅,欺辱我孤女寡母,害我名节。” 冯姒并未提及肖祎的死,因为姚县令一句诬告点醒了她。 肖祎的死在查到了最关键处草草收的尾,指向性证据根本不在冯姒手上,姚县令更是整个人和心都偏到了南家,想要告他们杀人,只会当庭被打成诬告。 但,今晚的事确是实际发生了的,告私闯民宅也是罪,总不会有错漏,而且,由此可以重提肖祎命案,碍于众目睽睽之下,姚县令不可能再继续用失足落水来搪塞。 姚县令看了看大管家的脸色,没有变化,继而正色问道“你说南小少爷指使人私闯你家?可有人证、物证?” “民妇的左右邻居都有见证,也见过那闯进民妇院子的歹徒相貌,且民妇院墙上留有歹徒的鞋印,只要找出那人一比对便可清晰。”冯姒一一说来,身后的金掌柜也随着点头。 姚县令装模作样的点点头。 那意思便是证人都是她认得的人,如此作出来的证还是可容置疑的。 只要南家矢口否认,他还是有办法从中周旋的。 “那好,小少爷,冯氏所说......” “她说的都是真的。”南继修却不按他料想的一般出牌。“爷是让人翻她的墙了,小爷光明磊落,做过的事绝不会赖。” 哗的一声,满堂震惊。 除了轴着手一脸严肃的大管家,还有尽量减少存在感,以防触大管家霉头的张东。 大管家不是没有劝过少爷矢口否认,即便有鞋印,血迹等等证据,他也能安排那个轿夫消失在镇上,到时候查无此人,有谁能证明她们不是在自导自演呢? 可这只是假设冯氏掩瞒了自己殴打小少爷的前提下,他便可以将计就计,找出一堆能证明小少爷当晚在家睡觉的证人,至于殴打少爷的仇,还怕将她打成诬告以后没机会报吗? 谁知道这冯氏不仅状告还自首,那小少爷当晚的确出现在筛子街的事实便不容置疑了。 南家少爷出现在一个刚丧夫的寡妇门前做什么,难道还不够让人遐想吗? 众目睽睽之下将这种丑闻闹大,到最后吃亏的只能是冯氏。 因而,大管家决定放弃在这件事上耗费功夫,打算进而在另一宗案子上下功夫。 风流案最终只会沦为笑料,但命案被压着,早晚会成为攻击少爷的利刃,需得重视。 姚县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那南少爷,你又是因何,要.....这么做呢。” “爷不是跟她说了吗?”南继修好似不将这当做一件大事一般“爷就是去偷她的,她丈夫死了,跟爷在一起难道很吃亏吗?根本就是天上掉金子的好事,谁知道她不讲道理,把爷打成这样!” 人话? 姚县令不知该做何表情了,如此理直气壮的被告他当官以来还真是第一次见。 光明磊落的人会去爬寡妇墙吗?究竟是谁不讲道理?做人无耻也是要有点限度的吧? 眼下的公堂才是真正的鸦雀无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个当事人身上,除了谴责南继修的行为,有些人的眼神还有一些暧昧不清的意味。 民间流传的轶闻有不少关于年轻寡妇的遐想,导致在有的人心中与其他欲望一般,成为了一种病态的幻想本能。 “大人,我觉得对方在模糊自己的犯罪行为,并且重复一直以来对我的侮辱,对方不断以他单方面的苟且意图伤害我的名节,这便是我要状告他的第二点!”越是如此,冯姒也不允许自己慌张,她将瘦弱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还允许大人让我问对方几句话,以证我的清白!” 姚县令下意识是要去寻求大管家的意见,谁知那南继修一如既往的嘴快“你想问爷什么?” “被告南继修,你看看你自己,你在看看我?”冯姒冷淡的看着他“今日之前,你与我有见过一次面吗?有过半点接触吗?” 南继修想都不想“没有。” “即如此,在我们双方还是陌生人的情况下,你却能找到我家门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你在暗中调查我?” “嗯,张东去的。”南继修毫不掩饰的用下巴指了指张东。 张东早就没了原先的张狂,沦为了一个较为温顺的丑陋金丝猴,骤然被主子一点,聚集起来的目光让他尤如炸毛一般慌了。 “调,调查不犯法吧。”他嘿嘿一笑,果然接收到了大管家警告的眼神。 “那么,既然你与我素昧平生,说是路人都牵强,你为何偏偏调查的是我?”冯姒话音一转,整个人变得极具攻击性。“整个镇子难道只有我一个丧夫的可怜女人吗?” 南继修果然犹豫了。 局外人都在想,可不是吗?如果是陌生人,什么原因会查到人家头上? 即便是有不言人的怪癖,年轻寡妇也不止人家一个啊,为什么要盯上一个才刚刚丧夫的冯氏啊? 而知晓肖祎命案其中关节的人已经猜到了冯姒的下一句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为什么!”冯姒原本强势的语气逐渐染上了凄然的痛悲之意“大人,我有充分理由怀疑南继修与我丈夫的死有关系,他为了不让我继续追究,所以故意设计害我名节,须知女子在世,名节无比要紧,他如此所为无疑是要威胁我认命,将我逼上绝路。” 她泣声说着,一个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堂中人无一没有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所以,我请求大人翻查三日前的肖祎命案,因为其中的疑点实在太多,还请大人做主,还死者公道!” 一下下磕头声音又重又响,彷佛撞击在每个人身上,已经有的看客体会到了冯姒难以言喻的委屈悲痛,正在偷偷的抹眼泪。 任由谁听到此不会打心眼里叹一句太惨了呢? 第12章 重提 就知如此!大管家稳如泰山的心想。 来了来了!姚县令心惊肉跳的心想。 南继修仍旧沉默,但看脸色还是很坦然,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皱眉,因为只能趴着所以双手便叠在脑袋下,那样子像极了闹脾气的小孩子。 姚县令只能继续给大管家递眼色,因为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能换来大管家一副咽不下气的感觉。 大管家也知道指望糊涂官只会越抹越黑,便朗声问道“冯氏,你说你丈夫的死与我家少爷有关系,请问你有证据吗?” 冯姒抬起头,头上的纱布已经又被渗出来的血染红了。 “其一,亡夫死前曾与南继修与其手下奴才有过冲突,想必南少爷也记得吧,四日前他当街纵马差点冲撞到一小孩,我亡夫为了救人,无奈掷出砍刀伤了马脚,他的刁奴便为此不依不饶的要对我的亡夫动手,幸有筛子街的邻居帮助将他们轰走他们才没得逞。如此便是动机。 其二,官府曾称找到了目击证人,此人目睹亡夫死前当晚,在花楼旁的渡仙桥见到了一华服少爷与我亡夫见面,还争执了几句,但调查至此便没了下文,这个华服少爷是现在能找到的最后一个见过我亡夫的人,但他的身份却至今不明,而且.....” “冯氏!”姚县令擦着脑门的冷汗,出言打断了冯姒的话“当日本官已经告知你查明了你丈夫是失足落水,既然是失足,就不要攀咬他人!” 对于姚县令急于撇清自己的行为,大管家已经逐渐习惯了。 若不是这糊涂官一开始便自作主张的压下了此事,没有与南家通个气,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没有!大人!”冯姒目光坚定的看着堂上的姚县令“民妇没有签结案书,便是不认同此调查结果!发现尸体的时候民妇就见过亡夫,他身上有许多遭受殴打的伤痕,仵作曾说过初步验尸结果是死于内出血,再者,亡夫会水,到街坊四邻一打听便知,怎么可能死于失足落水!大人,即便判案需要大胆假设,也需得谨慎验证才能下定论才是!” 冯姒一句话说的有理有据,无一字点明了指责县官,却句句都表明他歪曲事实的离谱,全然不似她撞柱那日只会哭着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是谁教的她这一番说辞,她私下请了哪方高明? 姚县令汗水浸浸,胡乱的回想那日是凭什么才想到了判肖祎是失足落水而死的关键。 是了,他记得这个耳旁风是他的外甥卞荣吹给他听的。 尤记得那日,这个除了要钱没别的事情会来找他的外甥突然带了鱼干来看望他。 见到他唉声叹气的为了该不该继续往下查而烦恼,卞荣便贴心的问他原由。 妹妹妹夫死的早,姚县令对这个外甥倾注了不少感情,甚至还在他从府城被镖局遣回来之后,花钱帮他娶了一位良家女子为妻,只是想让他收收心,稳重一些。 可惜,他不太成器,平日里不是喝酒就是去赌场耍钱,把婆娘都气回了娘家,让姚县令失望了一次又一次。 可眼下,卞荣肯耐下心来关心他的烦恼,姚县令还是很受触动的,便一点一点的将此案的关节讲与他听了。 谁知那卞荣听了之后,便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因为这种事情惹了南家不快,像肖祎这样在筛子街卖酒过活的下等人家,随口编个理由打发了便是,只是一个小寡妇带着幼女,知道可能是南家少爷动的手又怎么样,女子无主见,猜到这关节只怕吓都吓死了,哪敢追究,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吗? 卞荣的口才一向很好,几句话说下来,便将姚县令劝动了。 而且,卞荣还说自己当日也在花楼附近,有人可以做证,若姚县令有需要,他甚至可以做伪证,就说他见过肖祎又怎样。 所以姚县令才做出了这昏了头的决定,谁知这冯姒就是个硬茬子。 事已至此,将卞荣叫来作证不就行了,姚县令想通了这关节,底气变足了一些。 “冯氏,实则是本官找到了更有力的人证,那人就曾目睹肖祎独自在水边徘徊,而且有酒醉的迹象,走路跌跌撞撞的还曾摔过跤,故而本官才判决是肖祎酒醉失足落水,身上的伤也是磕撞而来,这些细节本官都让人抄录在了结案书之中,是当日你压根不听本官说话,也不看结案书,一心只想攀咬别人。” “来啊,去传铃铛街的卞荣前来做证!”姚县令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有这个侄儿的,所以一开始他便没打算让卞荣出面,但眼下也是没办法的,只要他二人不说漏便没关系。 衙役领了命,便退了下去,作模作样的走了个程序,到后衙翻查这个卞荣的家住地址,再直接上门找人。 冯姒和筛子街的人这才知道竟然能无中生有多出了一个证人,都是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大管家冷眼看到现在,也是十分惊奇,原来这糊涂官还真的有人证,既如此却不早早澄清,却要让事态闹成这个地步,白白让少爷沾惹了命案。于此同时,他觉得小少爷自刚才就有些太安静了。 侧身偷看一眼,竟发现这个小祖宗又歪倒了脑袋半睡着了,在他身边,张东还在用袖子给他扇风驱蚊,指望他睡的更香一些。 “张东!”大管家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 “大......大管家。”张东急忙缩了缩脖子,畏畏缩缩的笑了几声“小少爷困得狠了,小少爷可从没熬这么晚呢。” 要早早睡觉今日也不必闹到这个地步!大管家心中呐喊道。 冯姒心中也诧异为何会多出了一个证人,且她撞柱那日并没有提及过此事,她确定一直在场的金嫂是将所有案件的细节都跟她说了的。 看筛子街的人都统一茫然的模样,看来这个人证的出现大家都始料未及。 那么这个人证又是哪里找来的? 她看向了南家人,刚好看见大管家在用眼神压迫嬉皮笑脸的张东。 难道是他们的安排? 她压下了眼睛,打算先静观其变。 衙役去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带来了一个身材高大满身酒气的男人。 他被带在堂中跪下,眯着眼扫视了一圈,才重点的看了好几眼冯姒。 “卞荣!”姚县令拍案问道“三日前晚亥时左右你在哪?” “我?”卞荣移开目光“我在花楼大堂喝酒,当晚很多人都可以做证。” “好。”姚县令知道卞荣口才好,自是不担心他说不清楚,于是便胸有成竹的吩咐衙役出示了肖祎的画像“你仔细辨认此人,并且将前日你与本官报告的情况重述一遍。” 卞荣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遍,借着这时间打了腹稿,便慢吞吞的说了起来。 第13章 伪证 “那晚好友请我到花楼喝酒,我记得,是戌时左右我到的花楼。”卞荣边想边说道“我的好友名叫李大彪,还有一个叫江三,大人可以去查问,那夜小人一直跟他们在一楼大厅喝酒作乐。” “小人酒量不如而且好友,便先一步喝醉了,于是就跑去楼子外的茅厕放茅。” “在路上,小人没忍住吐了一次,吐完之后便想休息一下再走,就蹲在楼子外歇脚,然后就瞧见这画像上的人,他穿着灰色的上衣,腰上,还系着土黄色的腰带。” “那家伙看起来喝的比我还多,醉的都找不到茅房了,就在湖边的树下脱裤子撒尿,撒到一半,还摔倒了,撞倒树上,可滑稽了!” “小人看了一会,忍不住尿意,就赶紧走了。就这么多了。” “这便是了!”姚县令很快接话道“酒醉的站立不稳的人如何还能在落水的时候游到岸边,肖祎定是借送酒的名义到花楼喝酒,喝醉了才失足落的水!” “大人,您别忘了,仵作验尸当日给出的死亡结果是死于内出血,失足落水是溺亡,是尚有呼吸然后被水侵入呛死的,胸腔肺部里是会有水与水草杂物的!”冯姒几乎是下意识的纠错道“难不成亡夫光是撞树就能撞出内伤致死吗?” “不无可能啊!”姚县令继而接话。 “是全然不可能!且不说一个酒醉的站立不稳的人如何在身上弄出多处内伤。”冯姒斩钉截铁的说道“若一个人在落水前先一步死于内出血,那请问一个断了气的死人怎么下的水?” “啊这......”姚县令哽住了“说不定,他先是下水,再断的气呢?” “那口部为何没有呛水呢?”冯姒接话道。 姚县令答不出来。 “那不如我问问这位......所谓的目击者。”冯姒又转头看向卞荣“当日就你们三个人喝酒吗?” 卞荣打过腹稿,而且自以为自己一直就有些小聪明,面对冯姒的提问,他丝毫不觉得慌张。 “是!” “没叫姑娘作陪吗?”冯姒再问。 卞荣随之暧昧的笑了起来“小娘子懂得到不少?” “请正面回答。”冯姒面色冷淡,丝毫不愿看他多一眼。 “没钱啊,只能喝素的呗。” “三个大男人跑去花楼喝素酒吗?” 卞荣不乐意了“哎关你什么事.....” “你们三个大男人喝了多少?”冯姒接着紧问。 “......不记得了。” “喝的什么酒?” “忘了。” “喝到几时。” “这哪记得,我最后都醉过去了。” “那你怎么记得我亡夫穿的什么颜色衣服?” 卞荣愣了愣,原来她在这等着自己“因为他醉的厉害,还撞树了,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至于酒我天天喝,也是朋友请的,便没多问。” 一听就是临时编的,逻辑不通顺。 “好。”冯姒看向他,他也看着冯姒,脖子有点习惯性的微微前倾。“你说当时看见了我亡夫,他在湖边,你在哪?屋檐边吗?” “对啊。” “撞的是什么树?柳树吗?” “这,对!是垂柳。” “好,若按照你所说的,和大人你的‘假设’,亡夫必定是在离湖非常近的地方‘徘徊’,是吗?” 卞荣没答,但姚县令很快回答道“那肯定啊,定是一脚踩空滑下去的。” “湖边离花楼很近吗?有去过的可以告诉我吗?”冯姒扬声朝堂外问道。 “最近的地方都至少十多丈开外了!”有人抢着答道。 “谢谢!”冯姒道谢了之后,陡然提高了声音,质问卞荣道“那我就要问问你了,你确定你能在夜间瞧清楚十丈开外的人吗?!” 卞荣吓了一跳,她是如何知道的。 看清卞荣的脸色,冯姒意识到自己猜对了。 “因为日日饮酒,你的眼睛有些迷糊了吧。”冯姒接着说道“饮酒过量的人他的眼睛是反应最快的地方,酒伤肝,肝主目,眼睛会模糊,然后便是夜不能视,也就是一到晚上会看不见东西,我估计你还没严重到夜不能视的地步,但模糊不清是肯定的,越是看不清,越想强迫自己看清楚,会不自主的眯眼,用力,这是个本能,所以你进堂来第一时间打量四周的时间要比常人久。” 此话一出,便有人很快找到了共鸣“没错!我便是如此!” “好厉害,难不成这冯姒还识病理?” 卞荣有些慌了“即便如此,也不能确定我看不清那日的人,我的确瞧见他撞柳树,然后酒醉的样子。” “我是眼睛模糊,又不是瞎了,而且,那日,那日他也是慢慢走到湖边的,所以近的时候我是瞧得到的。” “柳树是我编的!在黑夜中的那个距离,你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树!顶多能看见残影,什么撞树,方便,都是你编的,柳树你只是以为我知道,便附和我不是吗。”冯姒冷笑一声道。 “我,那我看不清,所以才附和你的。”卞荣有些跪不住,咽了咽口水,双手渗出了冷汗。“但其他我看得着。” “哎不对啊。”听二人有来有去,姚县令只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跟不上了,但他还是抓住了冯姒盘问中的问题。“垂柳是卞荣一开始就回答过你的啊。” “是啊,但他现在却说他又看不清,说是在附和我了。”冯姒点点头,对县令说道“综上,我对此人所做证词表示怀疑,他的口供前后矛盾,疑点重重不足以作为证据,不足以排除亡夫的死因是他杀。” “所以,民妇坚决不同意以失足落水做最终结案,还请大人彻底查明此案!还死者公道。” 又听到这话,姚县令的脑袋都要炸了。 他觉得侄儿的证词并无错漏,为何偏偏就被她捉到了侄儿目视模糊这一点,连连戳出了几个疑点。 卞荣被众人探究的眼神盯得如芒在背,求救的目光不断丢给姚县令。 姚县令见到冯姒如此刁难自己的侄儿,卞荣招架不住,大管家仍旧箍着手不说话,一股怨气便忍不住了“那冯氏你想如何查?” “一查那日的华服少爷,二查堂中这意图作伪证的人。” “为何查我?”卞荣这才彻底撑不住了,声音高八度的往上拔。 “你作伪证。”冯姒简洁说道。“若你没办法拿出证据证明你没有作伪证,那你之前错漏百出的故事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的动机。” 第14章 露怯 “对于此案,南家也有话说。”旁观到此,大管家总算出声打断了堂中略显焦灼的气氛。 他前面一直没有说话,也是一直在观察这个冯姒辗转在姚县令与卞荣之间的博弈。 冯姒思路清晰且敏锐,说起话来条理分明,依据有力,更是短短时间内发现了常人注意不到的疑点,以此来质疑证人的证词可靠性。 从头至尾,她都没露出半分胆怯与退缩,仿佛她说的话便就是真相,那股子自信,让周围看审的人都会多信她三分。 但其实仔细一想,她并没有比那卞荣多掌握多少有利证据,她只不过是在给别人制造心理压力,让对方露怯心虚,增加自己在外人眼中的可信度罢了。 短短时间内,一个普通酒匠的妻子怎么会有如此胆色与口才,若她本就是如此理智的聪明人,那日怎么还会做出撞柱的傻事。 可即便是有人提前提点过,在面对卞荣的时候也早就露怯了才是。 大管家让张东叫醒南继修,自己则先一步将他所知的全盘托出。 “当晚我家少爷的确去过花楼,也与肖祎有过照面。” 此言一出,不仅冯姒微微有些吃惊,众人更是惊讶的发出了情绪不一的声响。 冯姒则是吃惊对方承认的如此快。 她本就没有指望今夜能得到什么结果,她没有实在证据,对方又有权有势,要买通证人伪造假证可能不过是九牛不到一毛的小事,所以,她只能是尽量去力证肖祎是他杀的事实,在民众的压力下迫使县令改口彻查。 “不过,南家不承认肖祎的死与南家有任何关系,少爷只是与肖祎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从他离开包房直至回去,伶人小蝶的一曲才唱罢,这段时间根本不可能将一个人活活打死,当晚陪侍的姑娘们、服侍的下人与鸨母都可以做证。” “而且,少爷从小体弱不能练武,这是可以问的到的事,我也可以命府中照看少爷身体的大夫来作证。” “要打死一个男人,至少也需要练武多年的练家子吧。” 大管家顿了顿,看了看冯姒逐渐深思的表情,继续说道“府中的奴才皆有定数,每次随主子出门都有记录,那日伺候少爷出门的才四个人,少爷离开房间的那时,他们几个还在房中醉生梦死,半刻都不舍得离开,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直过了子时,还是我让府中车夫去将少爷请了回来,这期间都可以找到人证证明。” “案发后,南家并没有收到官府传唤咱们配合调查的消息,对此案是一无所知,不然,也不会今日才出面。” 冯姒沉默了。 南府这个大管家看上去不是一个贸然且简单的人,他能斩钉截铁的说出这样的话,应该是有底气并且做足了准备的。 正当冯姒整理语言,想要问几个关键问题之时,只听到一个懒懒的哈欠声音,随即便是气急败坏的骂声“张东,谁让你吵爷美梦的!爷阉了你信不信?” 张东被主子伸手掐住耳朵,发出一阵叫苦连天的嚷嚷。 主子一向有起床气,何况在刚睡着没多久吵他起来,好在他气来得快散的更快,张东连声求饶,并且好声好气的提醒他眼下的状况“爷啊爷,你可不能睡了,那肖家的泼妇要冤枉您杀人那!” “杀谁?”南继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起头来观望了一下四周,迷迷瞪瞪的眼睛在扫过卞荣的时候,却突然定格在他身上。 “就是她丈夫!肖祎啊!她说咱去花楼那晚,害死了她丈夫。”张东委屈的发出啧啧声音。“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啊。” 南继修却好似没有在听,反而在仔仔细细的端详那卞荣。 因为卞荣侧着脸,南继修看不清他的相貌,便直接一巴掌拍在了张东的后脑勺“去,把那家伙抓过来给爷看看。” 张东哎了一声,就要冲过去抓人,将卞荣吓了一跳,大管家哪里能让张东在公堂上放肆,赶紧低声呵斥了他,又将疑问的目光递给了南继修。 姚县令也觉得南继修的作为很是古怪,看了看卞荣,见他刻意的歪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额头上,竟一下子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南继修见不到那人的正脸,好似有什么东西勾得他特别难受,他烦躁的揉了揉头发,忽然听到冯姒的声音传来。 “既然南继修醒了,想必他对自己当晚做过什么事,与我亡夫说过什么话要记得更清楚。”冯姒说道“不知道南少爷能否告诉大家,你当晚与亡夫为何见面,说过什么吗?” 原本因为骤然从睡梦中醒来的大脑忽然清晰起来,南继修像被踩到尾巴一般跳将起来,指着那躲着他的卞荣。 “我就奇怪你小子怎么这么眼熟,那夜,爷见到的人就是你!” 什么?大伙都愣住了。 卞荣更是一下子瘫软下来,目光不断的想要寻找逃走的出口。 “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吗?”南继修就像抓到了老鼠邀功的猫一般,不断对着冯姒示意着卞荣的方向“或者你听爷的,把这家伙抓起来审一遍,绝对和他有关系!” 冯姒看了看惊慌不已的卞荣,又看向南继修“你什么意思?” 姚县令也结结巴巴的补充问道“对啊,南少爷,您这是何意啊?” 南继修却不搭理姚县令,只是啧啧说道“你确定要爷说?这是对你们女人来说,好像不是很光彩的事情啊。” 冯姒真是惊讶真的什么矛盾的话都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难道你觉得你之前说的话就让我很光彩吗?” “什么话?”南继修依旧一副能将人气死的表情,一脸无所谓的说着无耻的话“说我要偷你?” “闭嘴!”冯姒忍无可忍的斥道“请你自重!” “哼。”南继修冷哼一声,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你倒是对你丈夫坚贞,只是你丈夫却未必忠于你一人!” 什么? 冯姒愣了一下,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丈夫在花楼为别的女人花钱,而那个女人转脸便将钱送给了其他小白脸。”南继修拿眼指了指那卞荣“就是他!” 卞荣的脸煞白,手脚冰凉,他也没想到竟然赶的这么寸,他分明是从窗子后偷偷溜走的都能被人瞧见,而且,竟然还是被南家少爷看见了! 第15章 拿下 “这,南少爷,那日我可没拿过什么钱啊。”被所有人的目光锁定的卞荣干硬的笑了笑,却掩饰不住心虚的模样。“那日我的朋友可都能做证。” “你的意思是爷说谎了?” “这,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卞荣缩着脖子,眼睛不止的左右漂移“可能是爷你瞧错了,或者是喝高了?” “你放屁!”张东不乐意了,高声反驳道“咱们爷可是滴酒不沾!而且眼睛贼亮贼好了!你不知道,咱们爷每次投壶......” 冯姒却不想听他打岔,急忙开口打断张东的话“南继修,究竟那日你都瞧见了什么?” 一想到那晚的事,南继修的情绪就似乎就隐约有些愤慨,说起肖祎的名字,都不由得反感的蹙起了眉头。 “事先说明,爷可不是偷听璧角的小人。”南继修此地无语三百两一般解释道“爷只是在窗口透气的时候,恰好听见了楼下房里的声音。” “楼下那房间的窗户是敞开的,所以二人说话的声音传到了楼上,爷记性不错,听得出那肖祎的韶北口音。” “他与房里的姑娘说,加上今日送酒所得的货银,这个月一共三十八两银,让她存下来,好做赎身之用。”南继修很是不耻的嗤了一声。 “那姑娘还催促肖祎尽快凑齐两百两的赎身钱,否则,她便再不能做那只卖艺的清倌,肖祎听了可着急了......”说到这,他顿了顿,不知为何看了冯姒好两眼。 本该这是件震惊痛心的事,但冯姒却毫无所动,甚至以眼神示意南继修继续说下去。 “给了钱,两人亲热了好一会,肖祎才离去了。然后你猜怎么着?”南继修竟然还阴阳怪气的打趣道“肖祎走后,那房里竟又有男人说话声音。” 人群中传来细微的议论声音,不少人已经将怜悯的目光放在了冯姒身上。 “那男人说自己躲在柜子里憋死了,好言好语哄了那姑娘几句,便将肖祎奉上的卖身银全全拿上,急匆匆的走了,和肖祎一样跳的窗,走的时候,腰上还系着一个碇蓝色的荷包。” “后来,你便独自去找到了要赶回家的肖祎,将此事告诉了他?”冯姒接下了他的话。 “爷爱看这种热闹。”南继修漫不经心的回答了一句,语气一转,又好似对肖祎的作为极其不屑“他开始还不信我说的话,还说爷多管闲事,哼,真是不知好歹,直到我告诉他那荷包的模样他才信了我说的话,还打算回去找那满口谎言的女人。” 听到这,冯姒已经信了大半。 因为她同时也在观察卞荣的表现,卞荣整个人好似被水泡过一般湿了一身的汗,更多原因是因为他的酒气被恐慌逼散了,面红眼虚,两只压在膝盖上的手不断握紧又放开,时不时还用眼向姚县令传达出一种求救的信号。 姚县令的表现更是耐人寻味,他先是难以置信的看了卞荣许久,搁置在桌案上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拳,在卞荣的求救眼神之下,他回应的则是一种痛心的责怪,这股子亲近的感觉就像面对小辈一般。 他们有什么关系吗? 不等冯姒掂量着如何开口,只听南继修不耐烦的问道“姚县令,我话都说完了,你还不将此人拿下拷问?” 姚县令一激灵,握紧的惊堂木迟迟不肯拍下,不知是迟疑些什么。 大管家也和冯姒一样,都看出了不对。 此人必定与姚县令有关系。 好你个姚道攀!大管家恨的不行。 难怪这糊涂官敢擅作主张贸然结案,他只当他蠢,没想到却是故作愚钝,实则想仗南家的势给自己人脱身,若不是今夜冯姒借少爷的手将事闹大了,想必肖祎一案已成定局。 可惜此人连仗势欺负一个毫无背景的寡妇都做不好,还自以为是能凭借粗劣的假证将真凶洗成人证?从头到尾倒是将南家的声誉带偏了不少。 他原以为在百姓面前对南家摆出差别对待的样子是姚道攀脑子不好,没想到,是这芝麻小官心肠不好,在使坏啊。 有南家蛮横恶劣的纨绔和小寡妇的佚闻官司能看,谁愿意去管肖祎是什么人、怎么死的?好哇,姚道攀啊姚道攀,真是摆了南家好一道啊。 即便很多地方说不通,但也并不妨碍大管家在心里脑补了个遍。 毕竟大管家在京中的府第也伺候了很多年,见过不少官场上,内宅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自然不会简单的去看待一整件事情。 见到姚县令如此犹豫,他冷笑一声,不轻不重的开口提醒道“姚县令,想必是此案复杂难断?让你无从下手?既然如此,我倒可以修书一封,求府城的瑞大人出面做主。” 话虽冒犯,但他家主子却是实在的有这个底气。 姚县令一听南家打算将此案捅到府里去顿时慌张的不行,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瑞大人上任了也有几年了,这火却还不见要灭,不但上任以来便一直在翻查历年旧案,更是一手设立了新的庭审模式,几年来查清不少疑案,人都说瑞大人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无论大案小案一律全接,无论是偷一根针,还是杀一个人,在瑞大人眼里都是一样的。 若此事被瑞大人知晓,问他一个失责无能的罪,丢了乌纱帽还算轻的,若查出卞荣是他侄儿,断他一个假公济私、意图颠倒黑白的嫌疑,只怕脑袋都要不保。 他打了个冷颤,不行,赔了侄儿也不能赔上自己的脑袋。 于是他打定主意,惊堂木一摔,雷厉风行的吩咐左右上前拿下卞荣,再分出两人前往花楼将那与他私会的女子找来问话。 卞荣眼都直了,虽然身上的酒气早就散的一干二净,却还是因为跪久了腿软而站不起来一下子被两个衙役持着廷杖掀翻,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就趴在了地上。 “娘......舅。”情急加吃痛之下,卞荣脱口而出。 姚县令这时的反应倒是快,又是一惊堂木,拍断了卞荣接下来的话。 “叫娘也没用!大胆凶徒还敢呼救,你在公堂之上作假证!两次误导本官,有南少爷所证实那晚肖祎并未饮酒醉,更不可能酒醉堕湖,你其心可诛,无药可救!来啊,给我痛打五十大板!看他招是不招!” 第16章 结案 事到如此,卞荣怎能不招,不过受了第八杖,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娘舅是来真的了,保不住他了。 于是,为了少受些罪,他只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那夜的真相。 原来,花楼那给他银钱女子名叫灵儿,也不过进楼子两三年时间。 灵儿一惯爱用可怜的身世和柔弱的外表勾引男子垂惜,加上她伪装得正好的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让不少人以为自己便是她的救世主,不断按照她要求的赎身钱去攒钱,她会根据不同的人改变她赎身的数目,要求的数目又都是他们短时间内根本筹不到的数目。 所以,灵儿算得上楼子里最会敛财的姑娘,卞荣也是早早认清了灵儿的本质,才费尽心思博得了她的欢心。 目的就是为了银子。 早年,卞荣因为有膀子力气,被引荐在府城的镖局做事,期间结识了一些酒肉朋友,混得满身的江湖毛病,整日只知饮酒玩乐,且迷上了赌钱,很快,他就因劣迹斑斑被镖局踢了出来,尽管如此,他也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手上一有银钱就很快挥霍一空,没钱了就向家中发妻伸手,几番下来把妻子都气回了娘家,于是他便开始打起了歪主意。 楼子里的姑娘只要赚得到钱上交,一般鸨母也会对她们和恩客私下往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偶尔允许她们偷懒休息,但光明正大的让鸨母知道要从她手下的姑娘手里拿钱走那却是千万不可能的。 所以每次卞荣都会提前问好下次灵儿约好的冤大头要来的时间,前后脚的来,几番好话将钱哄走,当然,倒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拿到,但只要能拿到,这些钱至少能让他过好几天舒服日子,有酒有肉,甚至还能小搏两把。 那日他刚从茅厕出来,刚好就和返回的肖祎撞了个正着,肖祎一眼就看见他腰上系着送给灵儿的荷包,便来者不善的走上前来,质问他和灵儿认得多久了,灵儿都与他说了什么云云。 卞荣一惯瞧不起这些个给自己送钱的笨蛋,见冤大头还敢质问自己,当下便借着酒劲,先发制人的和肖祎动起了手,原本,他只不过想仗着自己在镖局学过几招,随便教训一下肖祎,却没想到,肖祎还有两下子,两人便你一拳我一脚的肉搏了起来。 喝酒的人下手不比清醒的人知道轻重,不怕痛也不知疲惫,很快卞荣就占了上风,想着这种冤大头也敢来找他晦气的卞荣越打越起劲,拳拳都往肖祎心口里发,直到肖祎如同软沙包一般倒地断了气,卸了气的卞荣才意识到自己杀了人。 他第一时间没想着逃跑,而是想着毁尸灭迹,于是他将肖祎背到湖边弃尸,流水会将尸体带往别的地方,没人会知道第一案发现场在哪,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才听完卞荣交代了案发经过,姚县令便急急接过了话,先是言辞激烈的谴责了卞荣的恶行,再是按律法中的标准给卞荣定了罪,整个程序行云流水,与之前的糊涂官判若两人。 在衙役押着卞荣在认罪书上摁手印的时候,姚县令还宽慰了冯姒这个苦主家属两句,让她等后日案情整理结束后,再来签结案书,并将肖祎的尸体领回去安葬。 冯姒见他一副着急退堂的意思,还不等他开口,便冷不丁出言“大人,虽然南继修洗清了杀人的嫌疑,但他非法入室一案,还没判呢。” “而且,我也为了自保出手伤人了。” 姚县令挥了挥手让人押下疼的呲牙咧嘴的卞荣,看向冯姒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恨意。 “那你想要如何?”姚县令阴阳怪气的说道“南家少爷也被你伤的如此之重,本官听说,你还暴打了南少爷的车夫,如此也该两两相抵了吧。若你还不满意,不如说个数目,本官也可以从中调和到你满意为止。” 言外之意,便是冯姒打算敲南家竹杠了。 局外人又回忆起了南继修与冯姒之间的这宗风流官司。 既然真凶已经伏法,冯姒此前所做的猜测自然不攻自破,虽算不上诬告,但却能侧面证明南少爷单纯的觊觎冯姒的心思是真的。 不少人已经浮想联翩,用炙热的目光打探着冯姒,好似已经猜到了冯姒这个寡妇定是看到对方有钱有势,对自己鲁莽的冒犯而感到后悔,却又不甘心,势必会狮子大开口,让对方赔上一大笔钱平了此事。 不得不说冯姒的皮相的确出众,明明有股小家碧玉的柔美,却挡不住强势明锐的气质,融合在她身上却丝毫不讨厌,反而莫名能激起人征服的欲望。 也难怪即便是南家少爷,也被其吸引得不顾身份半夜三更做那偷鸡摸狗的举动。 这些人越想越出格,甚至幻想着冯姒会懊悔没有顺势就范,否则,南少爷伸伸手从指缝里漏出个一星半点的,就足够她带着女儿过上极好的生活了。 为了一个不过是酿粗酒的酒匠亡夫,得罪了这位恶劣的主,以后指不定人家如何对付她呢。 想着想着,人群中不少人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岂料冯姒并未顺着姚县令递来的梯子往下走,而是毫不犹豫的说道“民妇不愿与对方达成和解,还请大人依法所判即可。” 不但听审的看客,甚至大管家都投来了意外的目光。 他的确已经准备好了冯姒提出赔偿,只要不是太夸张的数字,他确实可以做这个主,但这个冯姒若敢就此大敲竹杠,大管家势必会让她这钱怎么拿下去的,便怎么吐出来。 没想到冯姒却不打算索要钱财。 姚县令见到难题丢在自己面前,看了看大管家的神情好似并未打算申辩什么,而南少爷始终跟局外人一般,早就因为他的长篇大论勾起了瞌睡虫,一双眼睛堪堪要眯在了一起,着实是这堂上最悠闲的主儿了。 可该如何去判呢? 他将目光递给了案书录,案书录哪能不知道姚县令的心思,急忙转了转脑子,小声开口道“大人,依律’夜无故入人家‘,当杖八十。” 就这? 收到县令递给自己那并不满足的目光,案书录急忙呃呃啊啊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补充道“冯氏作为主人家,属自保伤人,嗯......勿论。” 姚县令嫌弃的瞪了案书录一眼,强调道“可南少爷并未踏足肖家后院。” 言外之意,已经是赤裸裸的偷换概念了。 案书录只感觉一个头两个大,空虚的脑门上几乎都被冷汗浸湿了。 “爷不用你们追究了。”这时,只听见一个慵懒的声音颇是不耐烦的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爷打不过她,要靠你们讨回场子。” “把张溜叫进来,赶紧打完赶紧了事,别妨碍爷回去睡觉。”他口中的张溜,便是那倒霉的车夫,挨了冯姒一番毒打,本已浑身是伤了,眼下却还得候在堂外,躺在楼梯旁唉声叹气,听到主子说的话,几个人连忙架起他来在堂上。 听审的人只见到一个衣裳带血的伤者愁眉苦脸的被送到堂中,那人好似还偷偷叹了口气,才抬起头颤抖着对县令说道“小人......认罚。” 第17章 灵位 五更天,天刚蒙蒙亮,借着微弱的天色将院子里清洗干净的冯姒站在水井旁,从水桶里掬了一捧水将脸沁湿了,才勉勉强强打起精神来,滴滴答答的水滴从她光洁的面颊上落下,在桶中打出一圈圈水波纹。 她看着水纹中动荡不安的倒影,站了许久。 水面上的人面逐渐平稳,可以看见这人有一双柳叶弯眉,泛着光氲的明眸,鼻梁小而挺,唇薄,血色很淡,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 看上去很陌生。 她用袖子胡乱将脸擦干,从廊下抱了干草,绕到厨房后的马槽将马喂了。 这马很瘦,看样子是匹老马了了,马鬃毛躁干枯,吃起草来慢条斯理的,这样的精力也难怪昨夜这么大的动静它却没有任何反应了。 冯姒看了几眼,才提了一捆柴火来到小厨房里生火准备早饭。 适才她打扫的时候,已经将家里翻了一圈,大致了解了米面都用小缸装在灶台上,除此之外便是一个仅剩一层薄薄的底的油罐子,一巴掌大小瓦罐的细盐,墙上悬挂着一个篮筐,里面用稻草垫底堆着一些鸡蛋,墙角摆着一些拳头大小,长得歪七扭八的窝瓜。 她在冷灶前摸索了一番,才找到灶前一层黑灰底下藏起来的火折子,到底没忍住找来竹笊将灶里积的厚厚的残灰扫了去,铺到了院子里那一棵又歪又矮,连片树叶都没有光剩枝杈的小树脚底下。 一来一去,天又亮了许多。 她回到厨房,这才用茅丝混着木枝一起点燃,引起了火。 掀开灶上的锅盖,木质的扁盖被烟熏的乌黑,几乎和锅一个颜色。 她忍了忍,连盖带锅抬到了井边,用一桶水将底部疙疙瘩瘩的铁锅带盖泡了起来。 翻出了个勉强干净一些的瓦罐,冯姒松了口气,用水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才泡了些米,坐上了火燃的正旺的炉灶。 坐在火膛前,冯姒才抽出一些时间来思考一些事情。 她接下来该如何生活。 是的,她本以为自己多少该因为肖祎送钱给花楼女子而气愤,因为亡夫这种荒唐的死亡原因而感觉丢脸。 但她丝毫没有这种感觉。 她应该之前并不知道此事,否则,丈夫出事,她必定早就想到此节了。 或许,就是因为完全的失了忆,所以她才丁点都感觉不到难过。 冯姒还挺庆幸,为了这种丈夫而费尽心神,岂不是昏头了么? 与其操心这个和外面女人互通款曲的男人,不如好好想想接下去的生活该怎么去过。 厨房里,除了目之所及的这些零星食材,也就是粮缸尚有半小缸白米,和面缸里的一些粟面,一起算上,够得上她和盐盐两人吃半个月有余。 但那之后呢? 家中有多少余钱,铺面该如何接着肖祎的离去而继续经营。这对她这个全然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还是颇有难度的。 对了,肖祎会酿酒,她是否也会呢? 借着熬粥的时间,冯姒去前院转了一圈,先是进了自己的卧房。 虽说是她的房间,但她却对自己会将钱放在哪里而感到陌生。 她决定先从门边的床铺下手,再到梳妆台,最后是衣柜,好好的找一找有没有能够唤起自己记忆的东西,再不济,找点救急的财物。 索性盐盐还在金掌柜家里,冯姒将床单被褥都薅了起来,连盐盐的小绣花枕头都在手里揉了一遍,床底都巡视了一遍,一无所获之下,转到了梳妆台。 在梳妆台这里,冯姒很快就有所收获。 梳妆台的抽屉里,她看见一枚绣花荷包,从荷包里倒出零碎的几枚银角子和铜板,数了数,不过三两十文。 除此之外,能值点钱的,也就是藏在梳妆台抽屉最深处的一个首饰格子,里面找到了一支用绸缎包裹着的小号白玉嵌金镯子了,看起来是盐盐能戴的大小,一整块无瑕美玉打造的镯身外套了一层鎏金镂空外壳,戴在手上铃啷作响,小巧且精致。 冯姒不了解玉石,只知道黄金有价值,还藏得这么深,应该不是凡物。 另外,冯姒还发现了这座带后院铺子的房契,连同她和肖祎两人的人身帖妥善的收在同一块绸缎帕子里,房契的拥有人是肖祎,于宣齐六十年一月初二办理的落户。 人身帖上分别有冯姒和肖祎二人的生辰、家住地址,祖籍所在地。 她和肖祎两人都是崇阳县辖内的一处名为向山村的本地人,冯姒是宣齐四十六年生人,今年已经是十九岁了。 向山村….. 既然有来历,那是否村子里还能找到她和肖祎的亲人?肖祎的死,她要不要通知他家中的人呢? 或许她之后可以找个时间去看看,冯姒心想,便将镯子连带房契放回了原位。 把荷包收在身上,最后,就只剩个衣柜了。 醒来第一天,冯姒就是在这里找到的纸和笔。 她原本已经不抱希望能够发现更多的东西,但一番搜索下来,竟然还真让她找到了疑似宝贝的物件。 衣柜的顶部,放置着一个密闭的小盒子,若非踩着凳子往上看,身高低于一米八以下的人几乎是难以立刻发现它的存在的。 为了防止落灰,盒子甚至被一层黑布蒙着,那就更加不起眼了,远远看去,差点就和衣柜顶部的颜色融为了一体。 两只手将盒子捧下来,掂了掂,没有令人惊喜的重量,整个盒子是木头打造,刷的黑漆,看上去其貌不扬。 冯姒不免有些忐忑,她原本是很期待盒子里会有什么解决她烦恼的宝贝的。 是自己的私房钱,亦或是嫁妆财产吗? 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让冯姒失望,且疑惑。 盒子内并排躺着两小块巴掌大小,长方形的木牌,拿起其中一枚在手中端详,指腹的触感告诉她,背后有字。 翻过木牌,冯姒先是一怔,随后,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先父苏见南之位’ 这是灵位! 冯姒很快拿起了另一枚,果然另一枚上也赫然刻着‘先母冯氏慧安之位’。 第18章 奇怪 前院不过后院四分之一大小,由一道拱门隔了开,左边贴着前往铺子的后门。 前院还算干净,沉淀的酒香溢满鼻尖,令人沉醉,抬头看,院墙顶打着黑色的油布蓬顶遮风挡雨,院里,前后共有四口等身大缸依靠墙角立着,缸上用几个定制的倒斗扣着,只开出一个可活动的小窗口用作沽酒分装,冯姒用沽酒勺敲了敲缸壁,其中三口都传出空荡荡的回响。 靠着墙角和进门的位置,砌有个更大的炉灶,灶里倒是干净,应该多日未开火了,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子上方倒扣着一个上尖中空的陶瓮,凑近一看,锅中只有一些降雪之后融化的积水和被洗淡的酒气。 冯姒兜了一圈,自偏门走进了铺子里。 铺子里没有点灯,门板紧闭着,视野有限,只能勉勉强强看见一个左右墙上搭着货架,摆着不下二十坛大小不一的酒坛,供客人休憩的桌椅板凳都堆在墙角,一个简陋的柜台靠墙立着,上面有一本摊开的账簿、墨早就干涸的砚台、一个缺了角的算盘、几个没有洗的酒碗。 冯姒取了账簿走出店外翻看,翻开便见第一页第一笔账记于宣齐六十一年的二月初,而最后一笔,便是六十三年的十一月二十八,在肖祎死前一天。 除了铺子里的支出与流水,平日里生活的支出,账簿里也都一笔笔记得清楚,可见记账人的仔细与严谨。 她翻了一遍,就大概知道了店里的经营模式。 店里的酒都是自家后院产出的,多是粮食酒,从蒸粮开始,所以固定隔一段时间就有几笔大数额的进栗谷、麦米、柴火等支出,约摸十八日出第一批酒,便开始是持续一段时间的稳定销售流水,大到几坛小到一二碗酒的售卖收入都有,看来店里的桌椅便是给这些散客使用的。 酒钱多数都是5文一碗、沽一小斗约一个小坛收取80文、大斗大坛收取百文不等的价格,有的一碗3文、2文这种零散的钱也在收,大约是熟客街坊,摸出几文便是几文那么收下了。 跟店里有持续拿酒的店家除了花楼,还有一家酒楼、一家姓张的商贾之家,每周拿的量都不算大,但剩在稳定,也是店里主要的收入来源,大的订单都是靠马车送货,加上偶尔也有人家办席,会多出一些收入。 这样看下来,铺子里每个月的收入大概在7至8两这个区间,刨去酿酒的耗材,与一家人的生活支出,每个月的存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肖祎是怎么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供养花楼的灵儿的呢? 捧着账簿,冯姒回到了小厨房,掀开冒泡的陶盖,将打散的鸡蛋下下去,浇了几滴油,然后盖上盖子,将灶火敲散了,只剩一些发红的炭热就这么烘着。 又翻了一遍账簿,冯姒才找到了一点点有意思的地方。 宣齐六十三年的四月起,店里是接了花楼的订单,隔十四天送三十坛新酿,收三两七十五文钱。这笔大单一次性让铺子里多了一例稳定的收入,自然,要采购耗材的成本就多了一些。 同年的七月,花楼的订单量突然减少了,改为隔十四天送十二坛,收一两二十文钱。 但采购支出并没有变化,每个月的结余并没有变化。 她刚才看过,店里可见是没有这么多的存酒与存粮的,那么这笔突然减少的订单量,是哪一部分出现了问题? 冯姒不明白,难道自己之前都不看账本,不管家用的吗? 她合上帐簿,将目光放在最后一个她还没有涉足的地方。 肖祎的房间。 打扫院子的时候,冯姒就在门口粗略的看过他的房间。 这并算不上一间卧房,它在院子最偏僻的西南角,和堆成小山的柴剁靠在一起,一张木质小床,一个用藤条编成的破旧衣篮就将整个小屋的空间塞满了,比起卧房,这更像是储物间。 冯姒想不起肖祎是怎样的一个人,但见床上的被单、床单都是浆洗得发白的,枕头摆放在叠拢的棉被之上,保持着主人最后一次离开之时收拾的景象。打开衣篮,几套新旧不一的男人齐整衣裤叠着,一个拥有体面的生活习惯、没有什么消费欲望、简单质朴的青年人形象便立刻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冯姒不会默认这一切是自己干的,因为她观察过自己的手,手指细腻白嫩,骨节笔直,手心柔软的好似棉花,自手持烧火钳打人之后留下的瘀伤到现在还清晰可见。 她不像是干过活的,至少是自幼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长大的。 对于肖祎少的可怜的个人用品,冯姒还是仔细的搜了一遍他的床榻,而后打开他的衣篮,将衣服一件一件的取出。 竟然还真的让她找到了一些东西。 在一件叠好的衣服里,夹着一张写了字、仔细叠起来的纸随着冯姒的检查滑落了下来。 她捡起打开,一张署名‘万通典当’的当票。 典当期为半年,典银三十两,到期赎银五十两,过期当行自处。 肖祎签字画的押,底下的日期,正好是他死前的前两天。 十一月二十六日。 当物:白玉满堂平安金镯。 除了大小和重量的详细记录,当票上,还有一小块空白区域,由当行的人画了个简单的模样。 冯姒只看一眼,就立刻想起了适才在自己房里摸出来的那枚手镯。 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肯定不就是肖祎的首饰,那么就只有是她的了,毕竟这个镯子怎么看都不像本来就是一双的。 难道,肖祎在典当她的首饰? 难道,他交给灵儿的荷包里那三十八两,其中就包括了变卖了妻子首饰得来的三十两吗? 冯姒扶着有些过载的脑子坐在床沿,一点点的消化着这一早上的发现。 良久,她才有些疲惫的长叹了一口气,没忍住自言自语道“这户人家……还真是出奇的怪啊……”。 第19章 谈论 “几日没见张老板了,不晓得您听说了嘛?前日筛子街的那宗荒唐轶案。” 跑了几天外省走货的张綮君好几日都没有关顾福运茶楼,今日一大早回来,便领着跟班吴志出门消遣,跑堂请着他入了座,屁股尚未捂热,就听得那熟脸的跑堂兴匆匆的与他搭起话来。 张綮君意外的挑挑眉,圆润白净的面上起了好奇的表情。 这跑堂常伺候他,所以有什么新鲜事总会和他扯几句嘴,只是看他今日的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的意思。 “你倒是嘴急,茶都没上就急着说闲话?”吴志却拿出随身的瓷罐子,吩咐那跑堂先去泡茶,再上一盘茶楼里出名的玫瑰方酪。 见到跑堂急急忙忙离去的背影,张綮君感觉有种被吊了胃口的劲在挠抓着他的心痒痒的。 吴志拿眼瞥了瞥张綮君,见他手心捏着的扇子一会打开一会合上,好似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最是知道这位主的性格,所以才被老太爷安置在身边,指望他稳重的个性在身旁能辅佐一二。 张綮君现年也有二十了,他出生时,老太爷已经年逾六十,所以对这个妾室生的小儿子也是不胜宠爱,只是庶子再受喜爱,也不如嫡子,能够继承家业,自幼便被教导参与家族生意,庶子嘛,不愁衣食也就是了。 张綮君上面还有两个嫡兄,一个嫡姐,其他姨娘所出的庶兄姐十余人,他落个最末,比起其他庶出的孩子要幸运一些,前面老太爷操持分家时,还特别多划了两间铺子,一些肥田和相邻的农庄给他,虽然铺子不算时盈的好买卖,田和农庄也算偏远,但他几个庶兄姐可没有,拿着分得的现银不知道多羡慕他。 况且,也就是分给他的这些都是不起眼的小角子,他的嫡母和嫡兄弟才根本不放在眼里,可见老太爷考虑周到,是真的为他着想尽了。 他自幼也没怎么学过做买卖,所以分家后得处处仰仗着吴志,吴志的祖父是跟了老太爷多年的吴管家,他比张綮君大好几岁,自幼读书好,算学很有天赋,且为人忠实可靠,沉稳伶俐,是拿得定主意的人,原本嫡兄弟就想着将其培养在身边,只是老太爷一直不许,前几年找个了由头送到张綮君身边的时候,还招惹了不少的怨恨眼光。 他对吴志很是尊敬,自然知道吴志这是要磨他的性子,毕竟这两年,老太爷的身子日渐不好了,他若不能成器,岂不辜负老太爷的费心安排。 所以,按照吴志的意思,他得学着沉稳一些,不能人说什么就被牵着鼻子走,得做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才不会让人轻易猜到他的心思。 张綮君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他打着文扇一会扇扇胸口,一会摇头晃脑的欣赏楼台上唱的小调,极是惬意。 那跑堂好歹回来了,提着茶壶给上了茶,这才擦了擦额前根本不存在的细汗,顺应着张綮君的期待继续了适才的的话题。 “这几日啊,县城里都传遍了。金字头......那大家。”他扯了扯嘴巴,暗示道。 张綮君想了想就明白了。 南家。南府大门的牌匾上有一抹金,算是特色了,坊间议论他家时自是不敢直言,便都隐喻“金字头”那家。 张綮君不动声色,轻轻“嗯”了一声,这也是吴志教他的,与人谈论要矜持,将话交给对方说,自己能清楚的获取消息,而且轻巧的回复一个字,不会让对方觉得能拿捏他的情绪,言多必失。 “那家的主深更半夜不睡觉,大老远领着刁奴跑到下城区的筛子街,筛子街您知道吧,都是些普通人家,谁能想到那家纡尊降贵跑去那干什么?是给我十个脑子都想不到。” “嗯?”张綮君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就是废话有点多。 “您猜猜?”那跑堂还自以为幽默的问了这么一句。“我保您猜不着,这样吧,给您猜三次。” 张綮君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吴志所教导的,不被他人拿捏情绪,就立刻将要冒出的火压了下来。 他慢悠悠的吹凉茶水,慢悠悠的抿了一口,再慢悠悠的递给跑堂一个警告的眼神“猜不着,你说说。” 跑堂也是伶俐人,知道再逗趣儿对方就生气了,才赶紧进入正题,但为了渲染气氛,他特意多加了一点个人加工,短短的一件事,茶都凉了,才不过讲到冯姒告上公堂那里。 这跑堂就像是学过说书似的,虽然很多地方听起来就是他在胡诌,不过他说起那日的事时就好似自己在现场亲眼得见一般有自信,不由得将邻座都吸引了几人过来,那几人其中有人还真的都知道这事,还开口附和他,说着说着,就成了几个人的讨论会。 “要我说,那姓冯的寡妇必定也不简单,丈夫尸骨尚未入土,就能勾着人大半夜去干那偷鸡摸狗的丢人事。”有人不怀好意的笑道。“我可听说,人都摸到院子里了,是那晚下雪路滑,那进院子的刁奴摔了一跤,发出了声响,那寡妇害怕邻居发现才不得不叫嚷起来,不然,指不定就水到渠成了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我可不是这么听说的,我听说那日冯寡妇可是拼命守节,几十号人都瞧见她操棍子将那人打出了门,站在门口痛骂那家,还对那家下了手,这都不肯罢休,将那家告上了公堂,一顿巧辩逼得县令不得不重审她亡夫的命案,最后不但翻了案,抓到了凶手,还让那家吃了暗亏。”有人立刻反驳道。 跑堂见到这二人因为听说的不同产生了分歧,赶紧好言相劝,而且表明自己听说的才是真的。 几个人叽叽喳喳,吵的张綮君有些烦了。 “哎,二位歇歇,我小三儿可是当晚第一时间挤到了堂前听审,我听的真真儿的,那冯寡妇确实忠烈厉害,因为那家出言辱她亡夫幼女,竟然对那人动了手,啧啧啧,那人可是用担子抬上的公堂。”跑堂不甘示弱,立刻找回了自己的主场,还是那三分真七分假的话“不过,那冯寡妇确实貌美,尤其是那股子气度,看样子不像落魄户家的,倒好似念过不少书。” “哼,‘要想俏,一身孝’,你等又如何知道那寡妇不是故意的,不然如何勾的人找上得门,我看呐,全不似你们说的那么好听。”那人又哆哆道,好似全然不信其他人的话,越说越起劲来“这样的女子,往后门前定少不得案子,不信啊,等着看吧。” 张綮君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将手中的杯盏用力一放,在桌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这位仁兄一直针对苦主,难道与那苦命的妇人家有仇不成?”张綮君从不与人争论,自幼性格也好,此时却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以至于吴志想要给他使眼色他也不看。 “我更相信是有人罔顾王法,败坏道德,仗着身份欺压人孤儿寡母,即便那寡妇再貌美又如何,若真倾心她,大可等对方服丧后,请媒人登门求娶,深更半夜闯人门户,是强盗!恶霸所为!”张綮君越说越奋勇,感觉心口有一股子正义感不断支持着自己“还有你,无凭无据便抹黑她人,我看你,比那荒唐主更恶,更下三滥。” 那人知道张綮君身份,他惹不起,自是没勇气争辩,很快就灰溜溜的借故离开了。 在他走后,一直在隔壁不远处旁观的瘦高个男子也盯着张綮君看了好久,待众人散去,他才提着自己手中打包好的玫瑰方酪,匆匆离开了福运茶楼。 第20章 办丧 县衙这次结案干净利落,隔日便差了人通知冯姒做结案,一大早,她便将盐盐托付给了上门来问候的赵姐,与金掌柜夫妻二人、坚持要跟来帮忙的春花爹王福贵和妻子安氏一齐前往县堂,由见过面的周文将她们领到县衙后堂的陈尸房里。 早有负责办理此事的差人拿着一纸结案书等在陈尸房里,见到周文,二人打了招呼,冯姒才知道那差人叫林小刀,之前便是他将肖祎的死讯提前告知了正在寻夫的冯姒。 “冯娘子没有找大了带人来收尸吗?”林小刀往冯姒身后看了两眼,开口问道。 “家中负担不起。”冯姒刚进县堂时,周文也问过这话,她也是这样回答的“我从家里赶来了马车。” 林小刀与周文对视了一眼,自是点头“家人自行处置便是。” 说着,将冯姒领到了放置尸体的案台前,冯姒看了看案台上的尸体一眼,便很快移开了目光。 林小刀只当她害怕,便长话短说,将从卞荣处搜到的十五两银子连同那荷包给了冯姒,告知她这是卞荣尚未花掉的钱,当是抚恤家属的赔偿。 冯姒捏了捏那荷包,一声不吭的在结案书上摁了手印,一切事宜便了结了。 肖祎的尸体在县衙停了几日,好在不是夏天,所以并未产生难闻的气味,但陈尸间常年停放尸体,本来的味道就不好闻,办完结案,周文与林小刀还好心的帮着金掌柜和春花爹一起将尸体抬出了停尸间,安置上了马车。 原本麻烦金掌柜夫妇和春华家的帮忙冯姒已经十分不好意思了,如今又承了周文和林小刀的善意,冯姒捏了捏荷包,还是掏出了二两银子,小声的请求金掌柜找个时机塞给二人,就当是请他二人喝茶水了。 金掌柜也觉得该如此,保不齐日后还有接触,礼数总得做一做才是。这么想着,他便笑着与林小刀二人攀谈去了。 冯姒将盖在肖祎身上的白布掖了掖,心里忽然有股冲动,勾着她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一张男子的面孔。 肖祎年纪不大,但晒的黝黑,相貌平平,面上有不少淤青肿块,他的唇近乎灰白,露出外翻干裂的伤口。 冯姒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眼,原本以为身为妻子的自己会难过痛心的心思丝毫没有,她心情平静,只是对肖祎这个年纪却意外过世的事实感到有些可惜。 金嫂子看见冯姒直勾勾的看着亡夫,以为她又触景伤情了,正想安慰一二,却见冯姒已经盖上了白布,面色如常。 “是该如此妹子。”春华娘自是没漏掉冯姒的动作,她觉得冯姒是在故作坚强,便上前扶住冯姒的手臂,宽慰道“人去如灯灭,你能挺起来是最好的了。” 冯姒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金掌柜回来的很快,摇了摇头示意他二人不肯收,或许是认为冯姒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家里骤然失了劳动力,她们未来的日子指定会很艰难,所以断然拒绝了金掌柜,还不等冯姒坚持,便借口还有事务要处理,急着让冯姒三人离开了。 冯姒想想也作罢了,也没接金掌柜递来的银子,等到几人从衙门后门赶了车出来,便一路驶往城外,在城外,金掌柜认识一家寿材店价格低廉,冯姒又花了五两购置了一口薄棺,一些香烛蜡纸,这才赶马出了城郊。 老马拉车不快,加上寿材重量不轻,负重勉强,五个人只能步行前往,好在冯姒选定的山头不算远,几人说说聊聊,也不觉得时间过去的很慢,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又花了点时间在半山腰寻了处生有栗子树的位置,打算将此处定做肖祎的最后栖身之地。 位置选好,便是要清理灌木杂草了,几人只带了三把镰刀,除了春花爹和金掌柜,冯姒抢了最后一把镰刀,在手上掂了掂。 “妹子,你能行吗?”春华娘好心开口道“你身子骨还没恢复好吧,不然给我?” 不等冯姒拒绝,只听金嫂子笑道“春华娘你没瞧见那晚冯妹子怎么将那登徒子打得哭爹喊娘的啊?你可别小瞧了她。” 春花爹和金掌柜已经开始了手里的活,听见金嫂子的话,春花爹也附和道“可不是,她娘你先歇歇,若冯妹子累了你们交换着便是了。” 听到丈夫如此说,春华娘便也不说什么了,只是和金嫂子一起,用小锄头一点点的将铲下来的杂草往外拨走。 三人选了个中心点向外辐射出去,手上都缠了麻布,以防灌木倒刺划伤手,割扯下来的杂草其余两人用锄头铲净根部,分工明确,自然有条不紊。 几人埋头苦干,不知不觉就修出了一大圈空地,堆积的杂草也有一人高了,不做不知道工作量之大,几人都累得有些气喘,纵使正是冬日,但今日有太阳,又正值正午,几人干起活来很快就流汗了,冯姒更是被汗洗了一遍似的,手上虽然缠着麻布,却也不可避免的划出了许多细小的伤口,有些发痒。仔细一看,灌木丛混着许多乞罗叶,因为这种植物藤蔓又细又小,不仔细看很难和其他灌木藤分别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家要小心这种乞罗叶。”冯姒斩下一把细长的带刺藤蔓“这种植物有种神经毒素,尽量别被划伤。” “毒?”春花娘吓了一跳“被毒伤会死吗?” 冯姒赶紧笑道“别害怕,死是不会死的,只会让伤口发痒红肿,又疼又痒的难受,不过只要之后用白醋泡水洗净就没事了,不然会痒很久的。” 听到这春华娘才舒了一口气,赶紧看了看自己身上,只是她用的是锄头,所以没有被误伤,不过拿镰刀的三人无一幸免,都不同程度的被划伤了手臂。 听冯姒这么说,春华爹和金掌柜才意识到伤口痒痛,却也表示还在接受范围内。 “冯妹子,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啊。”金嫂子停下手里的活,好奇的问道“我记得你和肖兄弟刚到筛子街的时候,连活都不会干,那时里里外外都是肖兄弟操持,连饭都是肖兄弟做的。你连菜心都不知道怎么择呢。” 春华娘一听,也赶紧附和道“是啊,他爹还说你会医理,在堂上戳穿了那真凶有眼疾,可这之前咱们都没听说过啊。” 冯姒哪里知道,只是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道“哪有什么医理,我只不过看的杂书多了一点,卖弄了。” 几人是知道冯姒是识字的,也不再追问。 冯姒正好借此机会休息休息,她直起酸痛的后腰,一阵微风正好吹来,隐约带来一股浓烈的铁锈气味。 不知戳到她哪块神经,她凝了凝神,顺着气味的方向细细闻了闻。 是血的味道。 顺着冯姒识字的话题,春华爹娘还在讨论是不是要咬咬牙开春要送大春华两岁的哥哥春阳去学堂开蒙,却没注意到冯姒将手里的镰刀用麻布在手上缠紧了,小心翼翼的走进了树林深处。 “要我说开春就送去,也好比整日在家里跟个猴儿一个样讨人厌嫌!”春华爹发表了自己最后决定“等我回去收齐了最后一笔帐,便托人去问问。” 春华娘见到丈夫同意,自是高兴。 此时,却听见金嫂子咦了一声“冯妹子去哪了?” 其余三人也赶紧站直身子四处寻找,还是春华娘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从树林深处走出来的人影。 “冯妹子,你快来看看,清这些差不多了吧。”本以为冯姒是去解决个人问题了,所以春华娘也没有多问。 谁知道冯姒的表情严肃,走到近前,对着几人摇了摇头。 “下葬的事要搁置一下了。”她开口道“先卸棺,金掌柜,要劳烦你赶上车现在跑一趟衙门。” 几人都一头雾水,金掌柜赶紧问道“去衙门?” “是的。”冯姒语气没有起伏,也是为了尽量不要吓到他们“我在树林里发现了一具死尸。” 饶是如此,春华娘还是被吓的嗷了一声。 “是年轻女性,我初步看了几眼,应该......是被人侵犯后杀害的。” 第21章 命案 “又是你?”姚县令看见冯姒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不耐烦的三个字。 冯姒站在一口棺材前,身着素色衣裙,黑亮的乌发盘着妇人髻,额上缠着素带,未饰半点妆饰,清丽的小脸也未施半点粉黛,明亮的眼珠子里永远带着一种和任何人保持距离的冷淡。 “民妇是发现第一现场的第一人,怕衙门有需要配合问询的地方,所以不敢擅自离开。”冯姒无视对方的白眼,嘴上说道“或许是民妇多事了,若姚大人没有需要问的,民妇这就可以走。” 棺已经卸了,冯姒不打算挪走,毕竟下葬的地点离发现死尸的地方还有百米开外的距离,她既没钱也没精力麻烦金掌柜几人另择地点了,如果姚县令没有问题,她就打算直接处理下葬了。 “谁说没问题。”姚县令已经看过了死尸,还被现场的惨况吓得有些心绪不宁,此时一见冯姒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便感觉又是一股子心火撩拨着他生气。 因为冯姒,他不得不亲手将亲侄送进大牢,而且南家那也没讨好,大管家对这案子盯的很牢,已经暗示过要他拿出说法,以南家的势,捏碎他这个小县令不是伸手就能的事情吗?只要翻出他和卞荣的关系,上面必定会追究,所以他连从中运作都不敢,只得乖乖按照律法,按照杀人案判自己亲侄偿命。 他从那日开始就一直上火,嘴上都起燎泡了。 都是因为这女人和她的死鬼丈夫! “哦,冯氏,你是来葬你丈夫的?”姚县令瞥了一眼棺木,冷哼道“怎么偏偏就选了此处?” 冯姒知道他要挑事,回答自是要严谨“拉车的马年老,再上高处也是不能的了,这里正好有个栗子树,还算结实,我们就这几个人,必定要用绳索搭架子,不然下不进墓坑。” 他们几人自是做过一番考虑,虽然这口薄棺不算重,两个人搭也能搭的起来,但死尸沉重,入棺之后要从马车上卸进墓坑,只能靠巧力,便是利用搭起来的木桩套上绳索,用两个人提拉的方式左右荡到墓坑上方再落棺。 大了不是人人都能请得起的,背着尸体挖个坑用席子一卷就下葬的穷人家比比皆是,若是置的起棺木,往往几个人倒也可以操持下葬,春华爹和金掌柜都见过不少,所以冯姒才谢绝了大部分邻居想要来帮手的好意,只请求金掌柜和春华爹两家帮忙。 毕竟冯姒的身份,最好还是不要欠太多街坊的情,以免落下日后成为别人谈资和猜疑的隐患。 春华家的是因为肖祎救过小春华,而且春华爹帮手过好几次亲戚下葬,有经验,冯姒想着他家念着还了这情日后相处就更自然,金掌柜家的则是冯姒觉得欠了那么多情,债多了不愁,可能都不怕再欠一回了。 姚县令来时也见过那匹老马,也听说过这样下葬很省人力,但就此作罢不是他的性格“哼,我看你们选的这位置离死者可还有一段距离啊,原本是在清理杂草的你,怎么就‘福至心灵’的跑到了那里发现了死者呢?” 他如此问,便是路上已经听下属大概汇报过了。 “不瞒姚大人,我闻到了风里的血腥味。”冯姒直言道“按理说,若是动物受了伤,血的味道会更腥膻一些。” “你鼻子倒是很灵。”姚县令怎么可能信。“一个妇人家,如何能分辨人血和兽血的区别?” “那姚大人就当我是‘福至心灵’吧。”冯姒知道在这问题上纠结是说不明白的,便道“不过,民妇今日一清早便一直在操持今日要下葬亡夫的事情,有邻居都能作证,直至现在,民妇身边都没离过人,大人若想要怀疑我,也得考虑一下民妇是否有犯罪时间。” “若死者是在这之前遇害的呢?”姚县令很是不服。 “是与不是,仵作验尸之后,大人不就知道了吗?”冯姒看到尸体时,女死者伤口上的血液还未凝固,皮肉尚未完全僵硬,身上的瘀斑初见形成,结合现场环境和眼下的时节温度,若让她来判断,她发现死者时,死者死亡时间还不到三个小时。 那时,自己还未出城。 果不其然,林小刀远远的带来了仵作的初步验尸结果,判断死者死亡时间,约摸是上午的辰时左右,也就是七点以后了。 而那时候,冯姒正和金掌柜等人在一起。 “谁知你的这些邻居会不会是同伙,亦或者帮着你一起做伪证呢?”姚县令拿眼打了一圈,不紧不慢的拦住林小刀的后话说道。 金掌柜几人本就紧张,闻言更是肩膀一激,着急着就要辩解。 冯姒没让他们开口,只是皱了眉,语气有些生硬的说道“姚大人,想必你应该知道,眼下是调查取证的黄金时段,你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现场看看能找到什么凶徒留下的证据,亦或者赶紧着手查明死者身份才是正事。” 林小刀闻言,也赶紧接过话头“大人,仵作那发现了一些问题,您还是先去瞧瞧吧。” 姚县令被冯姒拿话一堵,本想就此发作,谁知林小刀话却接的急,让他无从开口,只能梗着脖子,一甩袖子,由林小刀领了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姚县令一走,金掌柜等人便面色惴惴的围在冯姒身边,问她下一步该如何。 冯姒只觉得头疼,她一个失忆的人哪知道怎么办,但总不能让棺材就这么停着,停着也就算了,总不能拖着金掌柜等人都在这耗着吧,其他人还好,春华娘可因为发现命案直到现在都很害怕,再加上姚县令这么一吓,脸色已经越来越差了。 她看了看林小刀领着姚县令远远离去的身影,决定先将手头的事继续进行“先下葬吧,这么停着也不是个事儿。” 金掌柜等人也不想和命案扯上关系,闻言自是同意,于是由春华爹指挥着手将棺木入墓坑。 虽然人手有限,但胜在这个吊索法子巧,不算费力,单靠五个人反复调整牵引下,顺利的将棺木下入了墓坑,期间在没出过岔子。 安稳下葬后,几个人的心也算落了地,金掌柜和春华爹拿过锄头往墓坑填土,金嫂子将装满香烛蜡纸的竹篮提过来,指引冯姒该如何上香焚纸,该说些什么话,按照她老家的习俗,亡夫的寡妇最好连哭带唱,这气氛才对。 冯姒本就不难过,听了她的话反倒还想笑“金嫂子,我没话可说,哭不出来,更别提唱了。” 金嫂子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冯姒这安然无恙的模样,但在场的也就这几个人,不哭就不哭了吧,她也没多想,只是春华娘听到了金嫂子的话,也靠过来跟她们一道烧纸,嘴上忧心忡忡的说道“冯妹子定是被吓着了。” “你说,咋就会被咱们碰上这种事,真是触了大霉头了。” 看着春华娘愁眉苦脸的样子,冯姒只得轻声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人是我发现的,即便有什么不祥,也是我受了,与你们无关,不过,若非咱们选了这里安葬,我也不会发现此事,命案发现的越早,侦破的几率越高且速度越快,能尽早帮助死者抓到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也算是功德一件啊。” 金嫂子听着,也帮衬着附和了几句,只是春华娘好似根本没听见似的,仍旧唉声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冯姒也没有办法,便不再说话,手里的动作不停,金银纸一页页被投入在焰火之中,化作黑色的飞灰被卷进半空之中。 第22章 私藏 直到冯姒这边收尾,她才找到了也正在处理收尸回城的林小刀,确认她们已经可以自由回家了。 冯姒没打算打听命案细节,便道谢离开了,金掌柜等人得知没有波及到他们自然也是轻松不少,只是那春华娘有些不自然的问了一句“就这样可以走了吗?” 冯姒有些奇怪“与咱们无关,当然可以回去了,后续若有需要问询的,官府自然也是找我,王嫂子放心吧,没事的。” 春华娘咬了咬嘴唇,犹豫的点了点头。 结束了肖祎的白事,冯姒只觉得一身轻松,她惦念着盐盐,当即催着众人下山回家。 按照规矩,晚饭冯姒必须操持,她先让金掌柜等人先回家清洗一下,自己则在半路留在了市集,在粮铺称了一些米面粟谷,又在市集上买了一些肉菜鸡蛋,路过糕点铺子时瞧见糖糕还带了一些,并且补上了家中取暖要用的炭火,虽然她已经省着在用了,但荷包还是不可避免的又瘪下了一些。 她手中所有的银钱加起来,只剩下八两三钱了。 得尽快想办法赚钱,这也是她买了一袋栗谷的原因。 她得试着勾起回忆,毕竟家里靠酿酒为生,她应该也是会的。 东西买的不少,好在金嫂子怕她一个人拿不过来,坚持将马车留了下来,否则,凭她一个人可能还真的不行。 奔波了一天,总算回到筛子街,老远就瞧见赵姐领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大门口等着,那扎着羊角辫的脑袋高高昂着,远远的就开始兴奋得摇晃。 “娘亲回来啦!”团子趁赵姐侧身和后门里的金嫂子说话的空档,张开臂、迈开脚步就跑过来,吓得赵姐赶紧几步追上她,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哎呀你可回来了冯妹子,这小祖宗这一天光是问你都问了三百来遍了。”赵姐哭笑不得的冲勒住马车的冯姒嗔道“我没带过女儿,都不知道小姑娘这么黏糊娘亲的。” 冯姒下了车,接过在赵姐怀里还不断伸手过来索抱的盐盐,小声笑道“辛苦赵姐了,这小家伙没有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赵姐连忙摆手,看着盐盐的眼神柔软温和“怎么会,女儿贴心,我也是喜欢的很。” 盐盐对这个带了她一天的婶婶也是十分亲切,她捏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盐盐也好喜欢赵婶婶。” 啊,多可爱啊。 赵姐和冯姒都不约而同的露出慈爱的目光。 厨房有了菜,冯姒这个巧妇总算有了用武之地,用她在市集买到的菜,做法很自然的就出现在她心里。 干菜炖猪肉、酱烤小排、红烧鱼汤、烩豆腐,梅菜烧蹄膀,再加一道鸡蛋苦蕨。 这些野生苦蕨的草根上还带着湿泥土,都是邻村的村民摘来卖的,冯姒看着新鲜,就一并包圆了,也让那村民早些回家。 雪后的苦蕨最脆,切碎了和鸡蛋一起炒,鸡蛋的味道中和了苦蕨的苦气,苦蕨自身的香味又增添了鸡蛋的鲜味,这一道可是冯姒打小就喜欢的,所以,在乡下爷爷家住的那些日子,冯姒老是求爷爷带她去摘苦蕨,就为了炒这一口鸡蛋苦蕨。 仅这一道菜,就像个带刺的弯钩一般,深深的探进了冯姒的记忆深处,连勾带扯的拖出一段熟悉的往事。 以至于最后这一道菜在她手里端了许久,她也不自觉,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直到盘子将热菜的温度导到手上,将她烫了一下。 她好像想起了一些,却又迷迷糊糊的搞不明白。 她记得这道菜是爷爷教给她的,但任凭她如何去回忆,都记不起当时的景象了。 冯姒有些着急,但手上一痛,那股好不容易挑起来的熟悉感立刻又消散了。 这时,正好春华娘走进厨房叫她。 冯姒回过神来,以为大伙都等急了,嘴上应着,也没看春华娘的表情,便端着盘子出了厨房。 在肖家后院中立了张圆桌,除了金掌柜、春华家两夫妻,冯姒还邀请了赵姐和柳掌柜,只是柳掌柜还要去送货,所以暂时只有六个人入了席,赵姐正抱着盐盐说话,见到菜上齐了,也让众人不必等柳掌柜,她到时在留着饭菜给她便是。 大家累了一日,都饿狠了,开席后,便再也顾不上交谈,都埋头苦干,只时不时的称赞冯姒的厨艺一句,便再无其他。 酒足饭饱已进深夜,冯姒用荷叶包了三份猪肉与糕点,又在糕点纸里塞了一些不等的银两,数量不多,算是去去晦气,准备完这些,才在三推四阻的客气之下把众人送出院门。 今日多亏了金掌柜三家帮手,无论如何也耽误了人一天的生意,这点意思都是需要准备的。 几人都累狠了,巴不得赶紧回家睡觉,送走所有人,冯姒才将同样有些昏昏欲睡的盐盐哄上床后,才独自一人收拾院子中的残局。 眼见隔壁的灯盏逐渐熄灭,冯姒才干完手上的活,正想烧了热水打算清洗身子,谁知这时,后门竟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音。那人下手极轻,好像存心为了掩人耳目一般。 “什么人?”有了南家一事的前科,冯姒很是谨慎。 门外那人听见冯姒的声音,也害怕她误会,飞快的接过了话“冯妹子,是我。” 虽然她声音很小,但冯姒还是听了出来,是春华娘的声音。 难道是落了东西?带着疑问,冯姒赶紧擦干净手将门栓拉开,只见春华娘捏着袖子站在门外,表情十分局促不安。 早些时候她就有些不对劲,冯姒只当她从未如此接近命案现场而感到害怕,但如何也不至于担心到现在吧。 不等冯姒开口询问,春华娘犹豫不安的开口道“冯妹子,我能进来吗?” 冯姒连忙让开门让她进屋,她很是小心的左右看了看门外,确定没有人跟随,才进了屋,还反手将门带上了。 “姐,你这是......”冯姒看着她的动作,因为这些反常而感到一头雾水。 “冯妹子,我犯了个错。”在冯姒疑惑的目光下,春华娘这才像是理智线崩塌了一般的垮下了脸,哆嗦着手从紧紧攥住的袖子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借着天上仅存的月光来看,一块带着裂痕的翠绿玉佩躺在春华娘手心,看水头,是块上等的料子,只是美玉有瑕,一条新鲜的的裂缝贯穿了整块玉,将玉佩中心的君字一分为二,看上去十分影响美感。 不等冯姒开口问,只见春华娘便哭着说道“咱们在除草的时候,我在草堆外围发现了这块玉。我就起了私藏的心,所以偷偷捡了起来,谁都没说。” 第23章 自私 “当时我以为天降横财,未想过这样的荒郊野外,怎么可能会有人在那遗失这样的宝贝。”春华娘后悔的抹着泪“直到妹子发现了死人,我才想到,那块玉我拾起来的时候,好似也沾着一些血。可我不敢说啊,我怕官府怀疑到我头上,更怕官府治我的罪。” 见到冯姒一直闷不作声,春华娘扯着她的袖子,将那块玉强塞到她的手心“妹子,你可要帮帮我,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啊!” 她下意识想缩手,但还是迟了一步,那都被捂热了还带着一点湿气的玉佩就这样被迫进了她的手心。 “嫂子,你还把它洗干净了?”冯姒哭笑不得。 春华娘抽噎的点头“可不是,我想着,洗干净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可是妹子,我洗不净心里的不安啊。” “没事。”冯姒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这种情况,也是不可能提得出指纹之类的证据的了。 “嫂子,我可以帮你,这样,事关命案,我收拾一下,安顿好盐盐,立刻跟你一起去县里……” 冯姒话没说完,那春华娘就紧张的打断了她的话“啊这,妹子,这怎……怎么还要去县里啊?” “去递交证物啊。”冯姒耐心的科普道“命案发生地周围,任何可能的线索都是很重要的,尤其是这种带着明显指向性的私人物件,早一日提交给县衙,也好让县衙早早寻到案子关键,抓出真凶。” “我......我愿意交给县衙,可是,可是我能不能不去。”春花娘跟她打着商量道。 “你不去,证词谁作,你捡到这个玉佩的前因后果,琐碎细节,都是要如实作为证据呈交给办案人员的。”冯姒安抚着她“放心,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你是无意为之,且不存在和命案相关的牵连关系,就算那糊涂官要追究,也顶多斥责两句,不会有事的。” 虽然听冯姒言之凿凿,但春华娘还是始终惴惴不安。 “妹子,这事说出去,太丢人了。”春华娘斟酌再三,还是被不安和对未知的恐惧打消了她那刚提起来的勇气。 “妹子,我求你了,别让我去府衙,这样,我把捡到的经过都告诉你,你帮我去,你伶牙俐齿、你不怯场,你去跟县太爷说,我可不行啊,我上了公堂,腿肚子就在打转,我如果出事了,春华、春阳可怎么办啊……” 她带着哭丧声拉扯着冯姒,几乎就快给冯姒跪下了,但她越是哭,冯姒的脸就越是黑。 “嫂子,你担心这些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也有孩子,我的孩子也只有我这个娘了吗?”她等春华娘语无伦次的说完自己的一番话,才缓缓的反问她。 春华娘语结。 “我的盐盐也才四岁,她刚没了爹,只有我这个娘了。” “如果嫂子不相信我,不听我的建议,你来找我做什么呢?”冯姒说话的语气虽然轻声细语,但不同于往日,她此时的每句话,听起来都带着十分的责难和压迫感。“只是为了让我替你承担错失吗?” “嫂子既然当时能瞒着所有人昧下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难道有想过从这笔不义之财之中分一部分给我?”冯姒冷冷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如果没有的话,这时候分担责任,怎么推给我一个人大包大揽了呢?” 春华娘的脸上反复露出窘迫的神情,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看着春华娘难堪的模样,冯姒终究还是一声轻叹,反手将玉佩原路塞回她的手里,春华娘避而不及,被冯姒捏着手攥住了玉佩。 “嫂子,如果你不相信我、顾虑太多,就拿回去吧,我不管你是私藏了也好,还是丢了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今天,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冯姒强制春花娘抓住了玉佩才松开手,走到她身后打开院门,面色冷漠的表示送客。 冯姒坚决的态度和不留情的戳穿让春华娘泄气,她不免用带着怨气的目光瞥了冯姒一眼,但也没继续纠缠,捏着玉佩就大步离开了。 冯姒看着春华娘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将门关上、反锁。 她能理解春华娘的心理,但她不能接受春华娘来找她的缘由是因为恐惧未知的惩罚而选择让自己去承担。 她担忧影响到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并未思考过她冯姒如今的处境要更为严峻,这一点,足以令冯姒窝火。 人都是自私的动物,冯姒深有所感,她并不在乎春华娘经此一事之后会如何看待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苦去做那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只是......可怜了死者,以她看来,这个玉佩极大可能和案件有直接关系。 也不知道那糊涂官能否查到真凶...... 算了,这些都不是自己该管的事。冯姒挥去了思绪,开始架锅烧水。 而此时,位于上城区的南家老宅之中,瘦皮猴张东好不容易等到了大管家睡下,偷偷摸摸的溜进了少爷的院落。 自从闹出私闯寡妇门这件事,当天从府衙回来,张东就挨了大管家十鞭子家法,还被禁足在外院,惩罚他一个月不能在少爷身旁伺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还是在少爷为他说情之后的惩罚,要没有这一节,他张东可就吃大苦头了。 不让他张东见少爷,这怎么能行,他是不会允许其他人趁这个时候在少爷身边献殷勤,取代他这个少爷身边天字第一号走狗的位置的。 好在他和少爷院子里的这些下人的关系都不错,一路上也有人见他鬼鬼祟祟的身影,却都机灵的选择了无视。 “少爷哎,小少爷。”张东托着白日里从福运茶楼买来的糕点,还未进门,一张贼眉鼠眼的脸上便挤上了殷切的笑“我的好少爷哎,你瞧我给您买了什么?” 偌大的寝屋中,灯烛燃得极旺,与灯火一同填充整个屋子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外伤药香,香味来源的本尊正略显无趣的趴在里间床榻内,身下压着柔软垫子,手中捧着一本下人们搜罗来的奇记异志,百无聊赖的翻阅着,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吵死了。”虽然府中的大夫说了,给他所用的伤药都是出自宫廷的御用,除了加速愈合,也有清凉阵痛的好效果,但即便是这样上好的伤药用下去,臀部的伤处仍旧疼的让南继修难以入睡,心烦气鼓,今日里,已有不少伺候的下人被他撒了火,接近都不敢。 “你来做什么?”张东并未被南继修的低气压吓跑,反倒跟个牛皮糖一般,嘻嘻哈哈的跪坐在床沿的脚踏上,细致的将手中包裹着点心的油皮纸打开“少爷,你最喜欢的玫瑰方酪。” 南继修瞧着他献宝似的托出手中点心,不由得斜着眉眼瞪他“就为了这个?” 他喜甜食,在京中什么样的精致点心没有吃过,来到这崇阳县,偶然去过一次福运茶楼,尝过一次掌柜推荐的这玫瑰方酪,只不过无意夸了一嘴,说是最喜欢,却是谈不上。 所以这张东,不过是借着这个筏子来见他而已,至于什么用意和心思,左不过是想担忧地位,且想尽早回到他身边伺候罢了。 张东顶着南继修探究的目光,连忙讨好笑道“爷,我这不是心疼爷要喝那苦的出奇的药汤子嘛,少爷以外可很少生病吃药,一想到爷要受这样的苦,我的心啊就疼的不行了。” “别恶心。”南继修撇了一眼那点心,冷哼一声“你就拿这样不新鲜的吃食来心疼小爷的?” “冤枉啊少爷。”虽然被主子看穿了,但只听语气,跟了南继修十多年的张东也能听得出他是不是真的在生气“我这一天都在想尽办法过来见爷,但是大管家看得实在是严,爷,你说大管家不会把我彻底从爷身边赶走吧。” “赶你?公主府的安管家都不可能在爷的眼皮子底下赶走你。”对于这个始终如影随形的忠奴张东,南继修还是不吝啬给他吃一粒定心丸的。“只不过,大管家毕竟是父亲用了那么多年的老人了,又在父亲去了以后自请留守南家祖宅,他的面子,爷也是要给的,你偷偷跑过来要是被大管家知道,他若罚你,爷可不管。” “再吃十鞭,我也认了!”听到南继修的劝告,张东可是感动了,但话虽这么说,他也着实害怕此行被大管家的眼目瞧见,眼珠子转了一圈,赶紧抓紧时间,将自己早晨在福运茶楼的所见给南继修打起了小报告。 第24章 晒粮 冯姒一夜没睡好,在左邻四舍养的公鸡都尚未发出第一声啼叫的时辰便从床上爬了起来,端着油灯来到黑漆漆的院子里,借着昏黄的光线,开始处理昨日购入的那一麻袋粟谷。 希望今天是个好天气,能够晾晒粟谷。 冯姒手持扁筛将粟谷铺平,筛出杂质,边干活,边尽可能的回想可能藏在脑子深处关于酿酒的记忆。 昨日,她也借着吃饭的机会,和金掌柜夫妻俩打听了一下肖祎酿酒的程序,这对和冯姒保持着亲密友邻的夫妻是眼下最有可能给冯姒前进的方向的人选。 虽说肖祎酿的酒并不是什么保密的家传秘方,不过是最普遍不过的粮食酒,所用的原材料在干粮店都有出售,但肖祎酿的酒并非寻常人家所普遍制作的低度发酵酒,而是使用院落中那口大锅和倒扣的酒甑制造的高度蒸馏酒,这种技法需要操作者对于火候和时间的把控要十分成熟,才能酿出清澈少质的好酒,但这样的经验却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所以肖祎一家才来到筛子街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就能依靠自己的手艺安稳落脚,养育一家。 对于冯姒表示要继承丈夫的留下的事业,金掌柜二人也并未说什么打击她士气的话,毕竟若没进项,冯姒该怎么养活自己和一个女儿呢。 索性金掌柜和妻子绞尽脑汁,回想肖祎酿酒时的周期,毕竟两家贴的这么近,什么时候晒粮、蒸粮再到出第一道酒,站在墙角提起鼻子一闻都能知道,只消大伙群策群力一番总结,冯姒便基本掌握了肖祎酿酒的程序。 至于到了蒸馏的阶段,至少还要十来天的时间,到时候实践出真理,最差的结果就是浪费了这一批粮食。 前院还有肖祎上次酿的酒还未售空,支撑着卖一段时间不是问题。 除此之外,金掌柜还提醒了冯姒,铺子里签下的长期供酒契约,得找个时间去向对方知会一声肖祎的死讯,及时商讨中断供酒的事宜,以免到了下个月,该送的酒供不上,徒惹事端。 算算时间,还有一个多月便到年关了,到时候,正是家家户户都需要采购年酒的时候,留给冯姒试错缓冲的时间并不宽裕。 思索着,她手中的粟谷便都过了一遍筛,抖落的谷壳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冯姒将谷壳全部扫起,混在干草中先把马喂了,才找了一个条凳,将平整的摊在两个大竹篦子里的粟谷搁置在了厨房的矮沿上。 据金掌柜他们说,晒粮这一步就需要至少两到三天的大好晴天。 做完这些,冯姒才做起了早饭。 此时,天际才隐隐透出一丝淡黄色的晨曦,后半夜的冷空气并未因此减弱,冯姒搓着冰凉的手,端着油灯进了小厨房,开始生火烧热冷冰冰的灶膛。 昨天一番采购,家里的米面缸满了一大半,油盐也补充了,墙上篮筐的鸡蛋整整齐齐的码了不少,本该只堆着窝瓜的墙角多了几头白菜和萝卜,还有一条猪里脊肉,昨天冯姒用薄盐浅浅的腌了起来,扣上了碗搁置在阴凉的角落。 待灶膛的火升起,冯姒先坐了一大锅热水,准备留着等小盐盐起来以后洗脸用,随即打开面缸蒯了一勺面粉,在木盆里和起了面团。 忙活到一半,从房间的方向传来了孩子微弱的哭声,立马束起耳朵的冯姒丢下了手里的擀面杖,急忙穿过院子回到了房间,刚推开门,就看见光着脚的小盐盐正尝试着自己爬下床,她大半个身体还在床榻上,一只小脚已经探在床沿外一下一下的试探着地面的高度。 床并不高,但对于一个四岁的小孩来说,也足够摔个不轻的屁股墩了。 见到冯姒出现,进退两难的小盐盐可算看到了救星,皱成一团的小脸和扁扁嘴刚有舒展开的迹象就被快步赶来的冯姒“解救”,小家伙紧紧揪住冯姒的衣领,潮湿的眼睛眨巴眨,挤下了一连串压抑的眼泪。 “......娘......娘你去哪里了,盐盐......瞧见娘和.....和爹爹......”小盐盐哭的一抽一抽,呜呜的将脑袋埋在了冯姒的怀里“和爹爹一起走了.....不要盐盐了。” “娘怎么可能不要盐盐,娘只是得早起干活。”冯姒有些哭笑不得,她边轻柔的哄着盐盐边笑道“而且,你爹去的地方我可不想去。” “娘别去......盐盐的头在冯姒的怀里用力的点了点。 两母女又黏糊的说了一些话,小盐盐紧张的情绪才在冯姒的安抚下消散,乖巧的任冯姒帮她穿上外衣,套上袜子和小靴子,才手拉着手回到厨房继续被打断的活。 擀好的面皮薄得透光,切成小段,趁着锅中的水滚滚翻涌分散下入,面皮条条分离,好似在波浪中翻滚的白色游龙。 小盐盐搬着小板凳坐在厨房前,对着水盆用自己的小帕子打湿热水,认认真真的给自己洗脸。 此时,日光才逐渐撕开夜幕挣扎而出,放射万丈金箭,筛子街上传出了一声比一声高的鸡啼声,在鸡鸣声下苏醒的人们开始活动,很快,街道上一撮撮的炊烟争相升起,晨起做工的人也推开家门,踏上了劳作的道路。这其中,就有春华爹王福贵。 “哟,这么早啊王哥。”有晨起做工的两个工友结伴同行,在窄巷瞧见了形色匆匆的王福贵,出于礼貌,其中一个后生驻足和王福贵打了个招呼,却只得到他敷衍的点了下头,脚步都不停的就走了。 这样的应付自然引来了这个后生的不满,看着王福贵离开的背影,他摇了摇头和同行抱怨道“一大早的,这是急着做什么去,怎么这般态度。” “哪个知道。”同行吃吃的笑着“看他的脸色这么黑,估计你是刚巧撞到人家霉头上了。” “切,一大早就甩脸色给谁看。”后生啐了一口,心中暗暗记下了这次的不愉快。 而王福贵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人,他揣着沉甸甸的心和怀里似乎在发烫的玉佩,脚步丝毫不停。 他记得那在县衙做事的林小刀就住在筛子街的上游,昨天肖祎的结案手续是他办的,冯姒发现命案的之后,也是他跟在县老爷身边的,王福贵心想,他或许在县衙里能说上话。 筛子街不大,在这土生土长的人对这条街上都住了什么人都知根知底,王福贵自然也不例外。 姓林的也就只有一家,那家的只有五口人、林家两兄弟和寡母孙老妇,长兄林大的媳妇和他们的儿子,小名叫小辫子。 林大和妻子董氏就在集市卖羊肉,家中老娘虽一把年纪,却也时常在邻里接一些针线活来贴补家用,这几人在街上都是叫得上名来的熟面孔,但林小刀却少与筛子街的邻里交往。 主动登门,王福贵心里也很没底。 但是没办法,谁叫家里的蠢媳妇乱捡东西回家。 这可是沾了人命的东西,晦气得很,王福贵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私藏,至于怎么处置这个烫手山芋,他和冯姒的第一反应一致,就是交到官里。 但他和媳妇的私心一样,担心这样的事说出去给自己沾惹麻烦,而且要是传到邻里,一定会有人指着他们的脊梁骨骂他们穷瞎了心,死人的东西都要贪。 带着混乱的思绪,王福贵敲响了林家的门。 第25章 甩锅 林家众人此时也正围坐在院子里的圆桌上用早饭,听见门响,众人都倍感古怪,是谁会这么早来拜访? 董氏正揪住顽皮的小辫子将他摁在板凳上勒令他老实吃饭,闻声便放下碗起身去开门,刚拉开一个门缝,就瞧见一张忐忑不安的面孔,不是熟人,但看上去十分面善。 “你找谁?”董氏出身屠户之家,自幼营养便比其他家的女儿要好,个子长得又高又壮,竟比门外的王福贵都要高出一些,这样的高度让本就心事重重的王福贵倍感压力,即便董氏的态度和善,他也一时接不上话来。 小辫子虽然屁股粘在凳子上,但心思早就飞到了门口他两只手抓着板凳伸长脖子张望,脑袋后的一根鞭子摆啊摆,活像一只皮猴子。 林大看媳妇停在了门口,便跟了上来,从媳妇身后探出了一个头,瞧见了门外的人。 “哎,是王家大哥吗?”林大未经过多思索,就认出了面前的人,倒也不是他和王福贵有多少交情,只是家中的羊肉铺子多是他在打理,对于这些来往街邻他见的比较多。 王福贵不自信的揣着手,耸着肩点了点头“哎哎,林兄弟,没有打搅你们吧。” “没有没有。”林大拉开门,给一头雾水的董氏介绍“这是街上开糕点铺子的掌柜,王家糕点,记起来了吧。” 董氏恍然,连忙和丈夫一起,将尴尬的王福贵迎到了院子里,此时,院子里的饭桌上只有孙老妇和小辫子一老一少在好奇的观望来人,不见王福贵心心念念的林小刀。 “孙老娘。”王福贵连忙给孙老妇打了招呼,眼睛不受控制的在院子里打量来去。 孙老妇上了年纪,耳朵听的有些不清,有些迟钝的点了点头,继续用自己的早饭。 “吃了吗王哥?”林大是个有些粗线条的人,在他的妻子对王福贵打量的目光有些不满的时候,他还并未察觉到不对劲,只是拉开了圆桌边的条凳,招呼王福贵入席“媳妇,给王哥打碗米粥去。” 林家的早饭在筛子街这么多户人家里算是伙食不错的典例了,一大早便喝熬的粘稠的米糊粥,配上羊肉丁炒的小咸菜,甜蜜的米粥,酸香的小菜滋味让一早就饿着肚子出门王福贵腹擂如鼓,他咽了咽口水,很想顺着林大的邀请入席,但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他可是来求人办事的,不是来做客的。 董氏满不乐意,正扭捏着衣角要往厨房走去,就被王福贵恋恋不舍的拦下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福贵摆了摆手,连忙进入主题“不瞒兄弟,我是来找林小刀兄弟的。” “我小叔不在!”小辫子老早就想插话了,但他才嚷着出声,就被董氏挥着巴掌吓了一跳赶紧抱住碗,把脑袋埋到了碗里,只敢露出一对贼溜溜的眼睛偷偷瞧着。 “找小弟?”林大噢了一声,有些为难“不巧了,小弟昨晚就没回来,估计在衙门呢,王哥你有什么事吗?” “小事,小事。”听见林小刀不在,王福贵的这心啊可是一冷,又听林大问他的来意,他连忙找话搪塞对方“帮邻居问点小事。” “嗨,我家这小弟不常在家,衙门事多,他回来待不多久就得回去,还不如住在衙门里呢,王哥你要找他可得去衙门找。”林大也不在意,只是碎碎念,跟还十分热心的跟王福贵打听道“啥事啊王哥,重要不?要不我和你去衙门跑一趟,找找小弟?” 王福贵一听林大这么好心,便想要顺着梯子答应下来,却听见董氏用力的咳嗽了一声,那林大肩膀一颤,条件反射的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董氏见丈夫这个老好人又要大包大揽,眼里的警告显而易见,林大对妻子的这个眼神是最熟悉不过了,一时就明白自己说错了话。 “啊.....这,王哥.....林大话锋一转,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我差点忘记了,我一会还得出摊,啊哈哈,王哥.....要不,你自己去衙门找他?” 自己去衙门..... 王福贵有些紧张的搓了搓不知道什么时候握起来的双手。 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被林大客客气气的送出林家,大门还没关牢,院子里便传来了董氏中气十足的埋怨声音“谁找小弟你都让人去,你当衙门是什么地方?是咱们小弟开的?你也不怕给小弟找麻烦!” “嗨,街里街坊的,能有什么麻烦。”林大嘀咕道。 “什么?你个憨汉!整日做你那不讨好的烂好人!” “嘘!媳妇,轻点声......” 听着背后董氏对林大的嫌弃声,王福贵颇有些看不起林大,五大三粗的男人,怎么被个女子压的窝窝囊囊的,若不是董氏从中作梗,有林大这个哥哥带着自己去衙门找林小刀,肯定很轻松。 唉,自己和林小刀也没什么交情,不知道这样贸然找到衙门去会不会太唐突。 但事已至此,可管不了这么多了! 王福贵心下一横,脚步又加快许多,几乎是小跑一般往县衙而去。而尚不知有人在找自己的林小刀刚与仵作和案录一道将尸检图画好,正准备带着两人和从女尸面部描下来的画像,去打听她的身份来历,刚踏出县衙大门,就被匆匆找来的王福贵堵了个正着。 他一眼就认出这个上来就喊他林兄弟的男人,就是昨天帮衬着肖祎遗孀收殓死者尸体的友邻,所以对方还未开口道出来历,他便对其存了几分友善。 谁知对方上来便求他借一步说话,为了不耽误案情,林小刀只得让同僚先行一步,自己则单独与那王福贵留了下来。 “王大哥,有什么事你要找到衙门来。”林小刀十分好奇。“是肖祎的案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好不容易见到了找了一早上的人,王福贵却没出息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支支吾吾半晌,缩在胸口的手半天也没把那枚碎玉掏出来。 “有什么难处?”林小刀自然也注意到了王福贵的纠结“王大哥,我这还有案子要办,你也别让我难做,有什么话你大可说出来。” 瞧见对方没什么耐心,王福贵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了那玉佩,推到了林小刀的面前。 “哎,林兄弟,我这次跑这一趟不是为了肖祎兄弟,而是为了他家那口子!” 林小刀瞧着面前的碎玉,一头雾水不知从何问起。 “既然林兄弟追问,那我不得不说了…..”王福贵见林小刀不明所以的拿起那玉,便好似一张嘴租来的着急还似的,将这玉的来历悉数告诉了林小刀。 但在他的口中,捡到玉动了私藏的心的人,却从自家媳妇,变成了冯姒。 那担心自己被官府追究责任,反而求着邻居出头的人,也变成了冯姒。 而他王福贵,则是耐不住善心大发的妻子的恳求,替冯姒跑这一趟的老好人。 “林兄弟,你也知道肖祎家的情况,弟妹一时起了贪念,不过是为了家里考虑,可以理解。”王福贵豁出去了,只是埋着头、闭着眼瞎编。 “糊涂啊!”林小刀听了王福贵杜撰的来龙去脉,深信友邻的他不疑有他,而是有些头疼的脱口而出“这,肖家弟妹怎么这么糊涂啊!” 第26章 来人 林小刀和肖祎差不多年纪,客气叫一声弟妹倒也没有问题。 见林小刀深信不疑,紧张的王福贵放心了一大半,还跟着附和林小刀道“可不是嘛,我也这么说的,这死人的东西怎好往家里带。” 林小刀点点头,一门心思放在了那碎玉佩上。 他看不懂玉的成色,只是上手细抚便觉指腹油润的第一感受令他认为这玉价值不菲,且看款式,应该是男子压袍所配,并非女子寻常佩戴花样。 ”王哥,肖家弟妹可有说大约几时拾得的此玉,在何处,发现玉的地点可有其他什么可疑之处?“林小刀一边瞧着这玉,一边思索着该返回县衙寻找大人增加人手,一部分再去案发地点搜寻一遍,一部分则分散下去,在各个宝铺询问一下这枚玉佩可能的出处。 王福贵虽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但他并不着急走,还十分关切的盯着林小刀观察玉佩的眼神,冷不丁听得林小刀这么一问,他慌乱的眼神就像是做贼心虚的飞快躲开了。 “啊这,我不知道啊......林兄弟,这估计肖家弟妹也想不起来了吧,她,她也没和我说啊.....如此说着,王福贵的心跳加速,还侥幸的试探道“兄弟,这,这和案情有什么关系吗?” “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案件详情我不能透露,谨慎起见,我还是得跑一趟,询问肖家弟妹一些重要细节。”林小刀立马做了决定,只不过这一番话在王福贵的耳朵里听起来,可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哎哟林兄弟,这.....”见林小刀风风火火就要动身,王福贵赶忙拦下了他“这不太好吧,林兄弟,这东西不都交了官家了,还要去问什么,这......肖家弟妹尚在热丧,我们这些外男怎好去找她,而且,传出去,外人议论起肖家弟妹,都说她贪藏死人的东西,这,对她的名声也不好..... 王福贵绞劲脑汁想打消林小刀去寻找冯姒的念头,毕竟他的谎言在冯姒面前就如同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穿了。 “什么和什么,我只不过找她问几句话,只要王哥你不说我不说,谁又会议论她。”林小刀被王福贵挡在面前,听了他说了一番替冯姒着想的话,感动于这些友邻对待肖家是真正的照拂,处处为她考虑和办事,但也是哭笑不得“王哥,这可不是我拿了玉佩就敷衍过去的小事,这种玉佩的样式我看不是死者所有,大概率而是男子的佩戴,它落在何地、距离尸体有多远,对于破案说不准都有十分关键的帮助,退一万步来说,它也未必就和命案有关,所以得需要肖家弟妹配合做个记录而已。” 林小刀还十分贴心的想了一个好主意“不过王哥你说的也对,我一个外男自然是不好单独和弟妹说话的,这样,不知道嫂子方不方便,王哥你和嫂子一起和我结伴,我就问几句话,也不会耽误你们的生意,你看怎么样。” 说着,林小刀压根都没给瞠目结舌的王福贵拒绝的机会,就摆了摆手拍在王福贵僵硬的肩膀上“就这样,王哥你等我一会,我先回衙门禀告大人一声,然后咱们一齐回去。” 王福贵口舌发苦,眼睁睁看着林小刀利落的掠过他身边一溜小跑就回到了衙门,他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双腿因为担忧谎言败露而有些发软。 但他后怕的情绪并没有保持多久。 因为他想到此时的冯姒孤儿寡妇,肖祎又不在了,他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就咬死了推给冯姒又怎么样,媳妇都说了,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自己和媳妇长着同一条舌头,还说不过她一个寡妇。 这么想着,王福贵的焦虑才慢慢的有所缓解。 虽然对不起冯寡妇,不过,还未出丧的寡妇被外男惦记翻墙这种丑闻大家都传了,贪藏死人东西的难听话又算的上什么,要怪只能怪她先不仁,若是昨天她答应了自家媳妇,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王福贵点点头,蹲在了衙门口开始打起了腹稿,准备一会若冯姒喊冤,便先发制人,大声埋怨她不会做人,嚷嚷开去,不想把事情闹大的冯姒肯定会害怕,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 大不了之后,自己和媳妇多在邻里帮她说说好话。 等了许久,王福贵一双腿都蹲麻了,林小刀还未出来,他有些等不住了,哆嗦着站起来蹬了蹬脚,就在这时,一辆三头马车在前后几人的拥簇之下,自街尾远远驶来,正好吸引了王福贵的注意,他抱着手躲在了阴凉处,好奇的打量这群人马。 来人约带了七名仆从,赶车一名,马车旁步行随行的蓄须中年人与婢女各一名,马车后是四名年轻力壮的家丁,看排场,应该是上城区非富即贵的人家。 虽说崇阳县并不大,但贫富之间的沟壑却不小,身在筛子街的百姓可能一辈子都瞧不见同在一个县里,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富人,同理,这群有钱人也不会主动低下头,去看另外一个阶层的人们。 少有的机会,王福贵虽然忍不住盯着那由三匹漂亮的高头大马拉着的马车,却也不敢一直直视,为了遮掩,还做出一些踹石头的小动作,以表明自己站在这里是有其他原因的。 意外的是,这群人并非借道,而是径直来到了衙门前,驭马的人将车停稳,那蓄须男人已经离开了队伍,走到敞开的衙门前,探头寻找门房后值岗的差人。 未先开口,先观穿着,那值岗的差人一瞧便知对方来历不小,一拱手便带了几分客气,与蓄须男人寒暄起来。 王福贵离得远,听不到二人低声言语,直觉心中有蚂蚁在爬,好奇的不得了,但他又不敢靠近,一双眼睛鬼鬼祟祟的在衙门口和马车上来去。 倒是也没让他失望,马车上的人似乎没有多少耐心,还不等仆人交涉,就急着唤马车旁的婢女,婢女劝了几句无果,只能掀起帘子,将里面的一位妇人搀扶了出来。 第27章 钱家 妇人身着锦缎衣裙,身材丰腴,面颊圆润,一看就是有福之人,虽说相貌普通,一双小眼睛不算有神,但她皮肤白皙细腻,可见常年富足保养有度,叫人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她搭着婢女的手,踩着矮凳下了马车,带着焦虑忧愁的神色,匆匆上了衙门前的台阶,在王福贵的观望下,进了衙门。 “这是我家钱夫人。”门内,那蓄须男人连忙俯身给家长让路,并且催促门房差人道“劳烦门下尽快通传姚大人一声,我家夫人有急事想见大人。” “哎,钱夫人先随我到后堂等候,我这就去叫大人。”这差人虽极不满意这自称姓善的管家对自己驱使的态度,但一听他主家的来历,也着实不敢耽误, 一改之前谨慎的态度,连忙妥帖的伸手就将钱夫人引到衙门后堂。 这钱夫人可非寻常富贾,崇阳县三面环靠山林,城中多半本地商人靠木料建材发家,钱夫人的母家自然也不例外,从她祖上开始倒卖木材,早就积累了不少家底,又以多种手段力压一众同行,以创立的亨通木材行栖身当地木料买卖龙头,不说崇阳县,即便是提到府里去,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人家。 并且,钱家向来慷慨,多年来没少捐钱修路搭桥,行事不为美名,反倒十分低调,这样的人家,即便是府里的大人,也要多少给点面子,更何况小小县衙的县令呢。 钱夫人心乱如麻,在婢女的搀扶下迈着颤抖的脚步跟上带路的差人,却没走几步,就见自衙内乌压压的走出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适才因玉佩去请示姚大人命令的林小刀。 他的心情一落千丈,情绪自然也挂在了脸上,在看见同僚带着陌生的外人面对面而来,也只不过拱手点头,未多问,就带着身后的一队着铠佩刀的人手朝县衙外走去。 两方经过,钱夫人不由得多看了林小刀等人的阵仗,哆嗦的手拿出手帕开始拭泪,几乎要维持不住体面。 此时,姚县令正在小妾的服侍下起床洗漱。 年纪仅仅十九的小妾是他去年刚纳的新欢,肌肤年轻有活力,一双白皙的手捧着温热的洗脸帕妥帖的为他拭面,实在舒服,舒服的他哼起了小曲,手不甚安分的抚上了小妾的腰肢。 小妾咯咯直笑“大人这么高兴,可是因为林捕头发现了破案的关键?” “破案哪有这么简单。”姚县令不以为然。 “噢?大人您适才安排林捕头去抓捕的不是嫌犯吗?”小妾好奇问道。 姚县令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的教训一下那冯姒,见小妾缠问不休,正了正颜色“嗯?破案是本官的事,你个女人多嘴问那么多干什么。” 小妾见姚县令变脸,不由得有些害怕,面上勉强换上了娇媚的笑容,柔声道“是,妾多事了。” “哼,你们女人的本分便是好好在家伺候夫君,抛头露面、巧言令色是那些不安分的荡妇作为。”姚县令一想到因为肖祎的案件得罪了南家的人,往后得在南家面前更加小心翼翼的办事,心中对冯姒这个不安分的“荡妇”恨意越深。 还多亏了林小刀,一大早就给自己找了个由头,那嘴皮子厉害,话说得滴水不漏的小寡妇竟然私藏与案件有关的证物!哈!那自己还不借着这次机会好好的教训一下冯姒,就为了这,姚县令将林小刀把自己吵醒的过错都一笔勾销了。 捡来的?他看那命案就和这个冯寡妇关系不浅! 就冲她刚巧选了那个地界葬她的死鬼丈夫,就冲她刚巧是第一个发现死尸的人,再加上重要证物出自她手的关键,姚县令就等不及让林小刀带人去将她拿下,押往县衙过审! 至于这个玉佩究竟和案件有什么关联,哼,不审一审怎么知道。 姚县令已然等不及看着那自恃清高的冯寡妇跪倒在地,哭求他的垂怜了。 如此想着,姚县令心中美极,再一瞧眼前年轻娇美的小妾,手上使劲正要将小妾拉入怀中,却没想到,门外又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大人,钱夫人求见。”听声音,应该是今日门房值岗的孙喜。 “什么钱夫人?哪家钱夫人?”姚县令下意识啧了一声,有些扫兴的推开小妾。 “大人,是亨通木材行的钱夫人。” 钱夫人?姚县令脑中稍加思索便想到了。 “钱夫人来做什么?”姚县令不敢耽误,连忙催促着小妾为他穿上官服。 “钱家管家说,此事得与大人亲自说。” 如此神秘? “明白了。”抑制住心中好奇,姚县令屏退孙喜“请钱夫人稍待,本官随后就来。” 对方是钱家的人,姚县令虽可不好拿官腔,毕竟他能在崇阳县这个小地界安安稳稳、滋滋润润的从官那么多年,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和当地的这些富贾建立的良好关系密不可分。 拿钱家来说,亨通木材行能多年占据木材市场绝大部分的份额,私下必然少不了做些上不去台面的手脚,为其收尾与合理遮掩的必然只有身为县里第一道治安闸口的崇阳县衙门。 光靠衙门里每年的这点俸禄,怎够他姚道攀为官这么多年打点上下级关系、接济亲戚、在家乡起大宅子,养那么多亩良田产业,还陆陆续续纳了四房美妾。 若无这些早年靠经商起势的家族的自觉供养,他这么多年官做下来,也不过是两袖空空、三餐吃紧,若像那些清水县令一般,连官府都是破了缝,补了穿,待告老还乡,能带走的不过只有一个寒酸的包袱和苍老佝偻的发妻。 自然,这也归功于他姚道攀初到崇阳县,便长袖善舞的这些大家有了默契,他记得那时,钱家的家长还是钱明阁,他可算是子承父业,自幼学得了钱家太爷好一身手艺,不仅可以单凭肉眼,断定一棵树品质几何、树龄多大、内里有否生虫,还打的一手精美家具,只不过年未不惑就去了,据说是在木材仓库被刚刚打好的门扇拍死的,钱家自行收敛尸骨,并未知会衙门,葬礼也办的极简从速。 自钱明阁去后,钱家也陆陆续续换过不少家长,每一任他倒是都有所耳闻,但不过一两年时间便传来噩耗,再后来他就懒得关注了。 第28章 掀桌 待姚县令来到客堂,那钱夫人已然哭过一回了,白皙的圆润面颊、脖子都因为哭泣而泛红,看上去有些狼狈。 她的婢女玉环和善管家就在旁边好言宽慰,直到姚县令出现,客堂中轻微的说话声音才一下停下来。 “本官有事在身,未曾远迎,让钱夫人久等了。”姚县令掀袍进屋,拱手客气笑道。 钱夫人收敛悲伤,将潮湿的帕子压在手下,这才站起身微微垂首“贸然前来叨扰,不想耽误大人办差,但不得不来。” “噢?”姚县令大步来至主位,伸手让钱夫人入座“钱夫人不必客气,若是姚某可以相助的,还请不要拘束,说来便是。” 提及此,好似触动了钱夫人痛处,一双眼眸不自觉又滑落泪珠,就连说话声音都带上了绝望的悲戚。 “并未想瞒着大人,但说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大人答应……” “钱夫人尽管说。”姚县令很奇怪,何事要如此遮遮掩掩。 “我听说……衙门昨日于城郊发现了命案。”钱夫人拿着帕子遮掩泪目,情绪难以自控“还求大人行个方便,让我……看一看……” “钱夫人是要认尸?”姚县令福至心灵,立即就明白了钱夫人难以启齿的要求。 虽有些意外钱家这么快就收到了风,知晓衙门发现了命案,但他却没多问,毕竟这些家族在城中养些耳目,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回大人,正是。”见主子难过,两个忠奴也面露悲容,善管家替哭得直喘气的主子回答了姚县令。 见钱家遮遮掩掩不肯直说来历,姚县令虽心有不悦,但还是不吝卖个人情给钱家,当即便爽快的答应了钱夫人的请求,且亲自带着失态的钱家主仆三人往衙门后房的停尸房去。 此时,县衙中唯一的徐仵作带着自己名叫四儿小徒弟,送走虽然不是第一次全程目睹验尸,但依旧被吓得面如菜色的案书录董先生,正在收拾干活的器具与验尸后留下的残局,姚县令便带着陌生人赶至。 “徐仵作。”一进停尸房,便扑面一股带着甜腻腥味和油脂的冷气,虽然停尸房位置向阳,但这里间的气温却一年四季都是透骨寒,姚县令最不爱来这里,一踏入停尸房的正门,便面露嫌恶的用袖子遮掩住了口鼻。“验尸结果出来了吗?” 徐仵作年近六十,为衙门做事也有约四十年的年头了,可以说他虽然不是衙门里挂职的差人,却实在是目前这个衙门资历最久那个。 或许是因为多年和死亡打交道,这个徐仵作即便是站在烈日底下,周身也透着一股子顽固的黑气。 而他身边年仅十五,刚入行没多久的小徒弟四儿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画风。 “大人好。”四儿恭敬行礼,捧着一铜盆刚好要出门,姚县令几人不消伸头去看,都能看到铜盆里面是一层被血染红的水。 停尸房的地面刚清洗过,湿漉漉的,姚县令不是很想下脚。 但那被搀扶进门的钱夫人却不顾那么多,她看见铜盆的时候,已然踉踉跄跄,打量的泪眼掠过站在陈尸床旁边向姚县令回话的徐仵作,定格在那被沾血的白布蒙起来,拱起的人形。 “夫人!”也不知钱夫人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将紧紧扶住自己的婢女推开,只见她失态的几步上前,手中早就湿透的锦绣帕子掉落在地,被她踩了一脚。 抓住那尚且有些湿润的掩尸布,钱夫人只不过掀开了一个角,宽度并不足以瞧见头脸身体,她整个人便如遭雷劈一般,僵在了原地。 她看见了停尸床脚下,整齐摆放的那一双绣花鞋。 水绿色的缎面绣芙蓉花样。 像是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的浊气猛的往上一冲!“咕咚”一声,钱夫人眼直一定,愣愣的倒退了几步,整个人僵硬的栽倒下去。 停尸房中乱成一团。 ......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和盐盐一同吃了早饭的冯姒准备今日就将店门打开,尝试接手店里的买卖,才和小姑娘一起做游戏一般的把地扫完、桌擦了,还没等到今天的第一笔生意,却等到了足足带着六个人登门的林小刀。 见这阵仗,周围的店家和清晨出行的路人都纷纷好奇的围了上来,不多久就给这一段狭窄的巷子造成了严重的交通堵塞。 刚开门的金嫂子、赵姐两人见衙门里又来了人,也是十分紧张的来到了冯姒的铺子里,赵姐急忙将被林小刀等人的阵仗吓得哇哇哭的小盐盐抱到了后院,而金嫂子则站到了冯姒的身边,谨慎且紧张的替冯姒询问林小刀等人的来由。 “各位差爷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找错人了?”金嫂子用眼神不断的看向挤到路人之间的金掌柜,他正拦住人群中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王掌柜追问他带着衙门的人过来干什么。 是的,金掌柜站在门口泼水的时候,就看到王掌柜带着衙门的这些人过来,他还奇怪怎么都这个时候了,王家糕点铺还没开门,却没想王掌柜却和衙门的人混在一起。“金嫂子,衙门办事,劳烦你退开,不要耽误公务。“面对友邻,林小刀已然尽可能的客气了,驱赶了金嫂子,也不管她有没有反应,林小刀便转向冯姒“冯氏,现衙门有案子需要传你问话,希望你配合,不要让我们难做。” 见此阵仗,又在这些人身后瞧见了几乎快把自己塞进人群里的王掌柜,冯姒多少也想明白了点什么。 她本不想管那么多事,却没想到置身事外也是个错。 “我知道了。“冯姒不觉得抵抗有什么意义,她点点头,没有尝试硬碰硬“希望差大人给我一点时间,我托付一下女儿。” 这不是什么非分要求,林小刀便能作主点头。 得了允许,冯姒将金嫂子拉到身后,请求她在她回来之前照顾小盐盐。 金嫂子无不可的用力点头,叹着气说道“也不知你的命怎么这么苦。” 冯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看着林小刀“差大人,我跟你走可以,只不过,你要问的案子,只凭我一个人是说不清楚的!” 冯姒的声音陡然变大,似乎想要在场的所有人听个真切,当然,始终揣着忐忑的心躲在众差人身后,期望着冯姒自认倒霉,闭嘴走人的王掌柜,亦是被她嘹亮的声调吓得肩膀一抖。 “你们不是想要问那玉佩的事情吗?那玉佩是王福贵他的媳妇捡到的,她想私藏却又避讳此物沾惹人命官司,求我替她担了贪藏的名头!我不肯,又夫妻联手密谋,将我出卖到了衙门里!” 冯姒冷眉横目,直指人群中急着要张口辩解的王福贵,厉声喝道“我就问你,是与不是!” 第29章 发誓 “不是!不是!”王福贵舌头急得都快打结了,他一改之前金掌柜追问他原因时候的含含糊糊,还未出声便是满头大汗“冯氏乱说!分明就是你自己捡的,却......” “你敢起誓吗?!”冯姒大跨步向前,一群衙差的脸在她和王福贵之间移来移去,林小刀更是皱起了眉头,怀疑的看向了王福贵。 王福贵吓了一跳,但他可不能输了气势,便挺了挺胸“你别撒泼,冯氏!分明就是你贪藏死人之物,在乎名声求着我婆娘帮你顶下,我婆娘心善缠着我帮你,你别不识好歹。” “哼,王福贵,你敢起誓吗?你敢随我一起说吗?”冯姒冷笑“就说:捡得、且贪藏那玉佩、又让他人顶下污名的人与其家人老小,将受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死后坠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王福贵撼了撼。 “你敢吗?”冯姒以一种鱼死网破的姿态,不断压迫逼问着王福贵。 豆大的汗珠自王福贵额间滑落,他的窘迫与语结肉眼可见,无论是衙门的人亦或者嘘声看好戏的路人友邻,无不将视线放在王福贵身上。 “是啊是啊,王掌柜,要不是你们做的,为何不敢发誓!“ “不会真的像冯寡妇说的那样,你媳妇贪藏死人的东西吧?” 仅仅听两方来去指责,大家其实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什么玉佩、什么命案,谁又知道,但听的云里雾里并不耽误大家爱看热闹,且更爱起哄挑衅。 “我......我媳妇可以作证,我,我为何要发誓。”王福贵根本说不出来那样的诅咒,心虚的人更坚信虚拟的力量。 “苍天有眼,神明可鉴。”冯姒束起手掌“我冯姒从未做过拾金自昧,又冤枉友邻之事,若有,以上诅咒将一个不少的应验在我,与我的女儿身上!” 她的坦荡令周围人都吃惊,尤为王福贵,更是恨得心头直颤,后悔昨天叫媳妇一大早带着孩子回乡下娘家去,而不是留下来与自己一起对付这个冯姒。 他指着冯姒,咬着牙,仍顽强道“你真毒啊,你诅咒自己孩子,不配为人母!” “我自信不做以上亏心事,便是对得起我的孩子,老天自有抉择。”冯姒摇摇头“你呢?王福贵,你和你媳妇对得起你一家老小吗?” 若只是凭己身起誓,未必会有多少力量,但母亲发誓却带上了自己唯一的孩子,这样的誓言分量便十足十的大了。 王福贵喘着气,感觉认识的人发射过来的目光炙热、带刺,扎得他实在难受。 林小刀与其同僚将这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事情看了个满眼,也觉过味来了。 虽然发誓算不得什么证词,但双方的态度一目了然,林小刀有些后悔自己先入为主的相信了王福贵的第一手证词,若是他先来向冯寡妇求证,哪怕只是问上一句,王福贵撒的谎也会被戳破。 想着,林小刀看向王福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凌厉。 也懒得等王福贵支支吾吾捋直他的舌头了。林小刀正色喝问“王福贵!你妻子安氏何在?!” 王福贵被喝得一跳,面上的心虚混着恐慌。 “王福贵,问你话呢!”林小刀的同僚郑荣也跟腔道,他们兄弟几个也算看出来谁是谁非了,感情捡是他媳妇,上交是他,还为了遮掩他们的贪心,泼冯寡妇脏水,为此,拉了衙门那么多人来欺负人家孤儿寡母。 他们是衙差,又不是恶霸打手之流! “她,她娘家有事,回乡了。”王福贵唯唯诺诺的面上还陪着笑脸“各位差大人,你们可不能相信这冯氏片面之词……东西,可是我上交的。” “你说冯氏片面,须知你也是单凭一张口指证她人。”郑荣切道。 “可我媳妇能作证。”王福贵急了。 “哟王福贵,你和你婆娘盖一条被子的,她还能和你说反话不成?”这下,人群里的其他人也看不下去了。 “就是啊,既然大家都凭一张嘴,那就都得去衙门,凭什么你一张嘴就把人家冯寡妇送到衙门去啊!” “嘿,我记得春华娘好多年不回乡了,怎么这么巧今天就回乡了。” “还为啥,怕露怯呗。” 人群中顿时传来欢快的笑声。 “好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林小刀吩咐左右,一人一边将王福贵夹在了中间,和看热闹的人分开了距离。 “冯氏,你放心跟我们去一趟,把事情经过说清楚就行,大人必会秉公办案,该还清白还清白,该做主做主的。”想着,林小刀还是出言宽慰了一下冯姒,也是有意减少此次闹剧对她的影响。 冯姒点点头,却压根没有林小刀这样的乐观。 他是不是不知道姚县令是个什么人? 那可不是什么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他不加掩饰的憎恨和反感身为女人、作为寡妇的冯姒的冒头,让冯姒倍感危机。 不然怎么会在得知贪藏证物的可能是她的时候,出动这么大的阵仗来“拿”自己呢。 这不就等同于将自己视为嫌犯,存了心要给她难堪与羞辱吗? 只怕自己今天去,是要吃定苦头了。 冯姒不断交换着气息,想着如何在他人地盘上尽力保护自己。 “冯妹子,原来是这样,她找你你咋不早点跟我们说呢!”目瞪口呆的金嫂子和金掌柜目睹了一切,汇合在一块说了两句小话,也是气的直瞪王福贵。“这两夫妻!真真是臭到一家去了!” “我哪知道会如此,若春华娘愿意听我的,将东西主动交到衙门,将功补过,又怎会闹出这么样的事。”冯姒无奈的摇头,这时,从后院传出轻微的孩子哭声与赵姐哄着盐盐的压抑声音,冯姒回头看了看,有些不忍心的红了眼眶,但她没落泪,很快就收敛情绪跟着林小刀等人离开了。 “当家的,我总觉得心慌,要不你走一趟,去看看?”见冯姒走了,金嫂子心中不安,用手肘捅了捅丈夫的侧腰。 金掌未多考虑,也是颌首“行,那我跟去瞧瞧。” 第30章 勒索 钱夫人骤然昏厥,眼下已经在姚县令的安排之下,被善管家背到了后院的客房休息。 事发突然,姚县令身为外男多有不便,只得赶紧让人唤来了自己的夫人贾氏,代替自己带领着临时寻来的大夫进入客房查看钱夫人的情况。 匆匆请来的大夫上手一搭脉,便知患者受大起大落的情绪冲撞,当即施针压下心脉热血,自荷包抽出鼻嗅这么一激,立马见效,从钱夫人的喉咙传来“咯噜”一声咽气,她悠然醒转,恍如隔世一般,怅然的打量起了四周。 “夫人..... “钱夫人。”候在床边的婢女和贾氏纷纷上前关切钱夫人的情况,没想钱夫人压根也不看她们,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我的万青啊!!” ...... 此时,姚县令已然回到了自己在后衙的书房,与他同行而至的还有钱家的善管家。 尸也给她们认过了,瞧钱夫人这个态度,这名女死者定是和钱家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一路过来,姚县令不断回想着钱家这个年纪的小辈,但怎么想都想不到钱家何时有这么大的姑娘,难道是远房外戚的孩子? 这点,就需要善管家为他解疑了。 “实非钱家想向大人遮掩,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夫人一时难以启齿,所以才恳求大人允许我们认过尸首再说。”此时,善管家亦面露悲伤,他在姚县令的示意下坐在书房窗边的客椅之上,未开口先是叹了一口气“我们来之前,还一直宽慰夫人,未必就是我家小姐......” “钱家小姐?”姚县令意外了。 他尤记得这位钱夫人嫁过两回,两个丈夫都早死,她至今都未生育。 当然,善管家口中说的很可能是钱家其他成员的孩子,但钱家是出了名的子孙单薄,自钱明阁这一辈起,他的三个兄弟姐妹都因为各种原因早死或染病导致无后而终,担负传宗接代任务的钱明阁拢共纳了四房小妾,五位夫人加在一起,只不过给他留下两个孩子,其他孩子不是胎死腹中便是早夭,而这留下的一双兄妹,便是钱夫人与其兄长钱仕悦。 钱夫人无后,倒是同样早逝的钱仕悦有过一个长子,听说是踩着自己爹的头七生下来的。 “此事也是只有大爷、夫人与我们几个亲近的人才知晓的辛秘。”善管家将手揣进两侧袖子,端住了手臂“对外,大爷的长公子钱万青,实则便是此刻躺在停尸房的我家小姐.....” 姚县令领悟,面上很是惊讶。 “隐瞒小姐真实性别实属无奈,当年大爷病重,深知自己活不到孩子出世,而商行之中,对于当时尚且年轻的夫人的接管,始终抱着不支持看法的分店掌柜比比皆是,为了暂时遏制住掌柜们的情绪,大爷承诺若生下男孩,便继承家主之位,若生下女孩,便拆分商行的管理权,钱夫人负责六成,其余四成其他分店掌柜重新选贤任之另一部分,但在这之前,钱夫人将暂代家主之位,负责钱家所有生意的运作与安排。” 姚县令思考了几息,自作聪明的评价道“那这些掌柜的考虑也不无道理啊,女人怎可抛头露面从商,而且,万一钱夫人再嫁,这偌大的产业岂不拱手相赠,照样随了他姓嘛,然后呢。” 善管家听到姚县令这些下意识的傻话,有些不悦的蹙了蹙眉头。 但碍于对方是县官,他不好作出表态,只得是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虽然掩饰住了反感的神色,但他的语气还是冷淡了许多“大爷去后第六日,大夫人诞下一女,在大爷生前的安排下,用从外面寻来的男婴暂时替换了小姐,瞒过了一众登门的分店掌柜,在那之后,钱夫人暂代‘少爷’管理的名头再无人敢质疑。” “原来如此。”姚县令领悟点头“所以,你们确定了停尸房这名女尸,确实是钱万青?” “千真万确。”善管家较为谨慎,虽然钱夫人只看了一双绣鞋便断定白布下躺着的就是小姐,但他还是在搀扶钱夫人的时候,顺手掀开了床上的白布。 “既如此,本官也算确认了死尸的身份,那善管家,你钱家小姐是为何会出现在城郊,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家呢?” 提及此,善管家只是摇头“前日午后,小姐的贴身婢女准时进入小姐在雅院的寝间,打算唤醒午睡的小姐,自那时,小姐就从钱府中消失了。” “消失了?” “是的,所有人都没见过小姐离开雅院,但她就是莫名失踪了,我带人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找不到她。” 钱家老宅在上城区的燕子巷,这里多是巷墙胡同,出巷子便是两条主干道,其中一条临湖,多有商铺开设,对面则是联通衙门、城门、私塾的主要道路,每日人员来往复杂,所以为了安全,燕子巷的好几户人家或多或少都有养家丁,钱家是做生意的,更是在乎安全。 据说钱家前门偏门都各有家丁日夜看守,以防小偷强盗闯门。 而钱万青小姐所居住的雅院,距离这两道门不算近,一路上能经过不少门廊,即便是一路都没被人发现,也不可能毫无痕迹的就离开了。 这不是一只猫一只狗或是一只鸟儿,而是钱家最重视的唯一子嗣,更是整个木材行未来的家主。 钱万青也不是这种会一声不吭离开家的人,虽然她被钱夫人当作男子,以男子的身份来抚养教育,但她性情温和体贴,乖巧听话,从未违背过钱夫人的话,做任何让钱夫人烦恼的事情。 “既然钱万青前日就失踪了,为何不见你们报来官府。”姚县令问道。 善管家经姚县令一问,有些犹豫,但还是如实告知“其实,小姐失踪的当晚,便有勒索信送来了。” “什么勒索信?”姚县令追问。 善管家从怀里摸索了一番,拿出一张交叠的纸,起身交给了姚县令。 姚县令三下五除二打开纸,只见纸张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寅时正,两千两,奉于城外土地庙,自然心想事成。” 第31章 打听 “这是一起绑架案件。”姚县令笃定判断“歹徒在绑架了钱小姐之后索取钱财,于寅时之后取得了银两便立即撕票。” “若这笔钱不拿,钱小姐未必会死,你们真该早早来到衙门报案,本官自会派遣捕快缉查人犯。”他马后炮的总结道“也不至于妄送钱家小姐性命。” 善管家无不是的点头“当时夫人也是情急无奈,生怕报官会激怒凶徒伤及小姐半点,便一刻都不敢耽误,连夜开了钱家库房,命我足够银两送往土地庙,但在那之后就一直苦等不到小姐的消息。” “夫人也分派过家丁出去打听,带回来的却是衙门发现命案的消息。” 至此,善管家再拿不出有用的线索。 “在我姚道攀的眼皮子底下,焉能出现此等勒索杀人、穷凶极恶的要案。”姚县令不得头绪,但面上依旧摆着正义凛然的模样,握拳敲桌道“放心吧,本官已然发配属下前去搜罗相关证据,必会擒出真凶,给钱家一个交代。” 得了姚县令的保证,善管家才点点头,正准备提出一个要求,却听见门外脚步声接近,善管家只能将话咽了下去,与姚县令一同看向门外来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带着同僚去“抓拿”冯姒的林小刀。 “噢,小刀啊,事情办得如何。”见到林小刀,姚县令立刻就想起了自己早晨让他去办的事情。 林小刀先是好奇的瞧了向他点点头示意礼貌的善管家,才上前拱手回话“回大人,已然带回了筛子街的冯氏寡妇与王福贵二人,此时正在公堂等待大人问话。” “王福贵?”姚县令不解,只觉得这个名字很熟,但他已经将这个早前林小刀向自己提及的人名忘了个精光,毕竟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他关注的人。 “就是今早拿着玉佩向属下构陷冯氏寡妇的筛子街人士。”林小刀存了几分偏心,也不等姚县令询问,便一股脑的将他带人前往筛子街见到冯姒之后的情急,将冯姒如何拆王福贵的台的细节加入了自己的主观判断,对姚县令一一讲来。 可姚县令似乎并不想知道那么多,他不耐烦的皱眉,再听到林小刀讲诉冯姒如何逼出了王福贵撒谎的马脚之后,没忍住冷哼一声。 伶牙俐齿的妇人! 见善管家听的仔细,姚县令也张不开口打断,毕竟此事关联钱万青命案,得让钱家的人知道自己是如何努力查案的。 “噢,依你所说,这个王福贵和冯姒究竟谁向本官撒谎了还未可知。”姚县令有意利用权力给冯姒好看,才不管会牵连什么人“看来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来,传本官命令,将那王福贵与冯寡妇押下大牢,严加审讯,定要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说谎!” 林小刀一愣,不由得开口问道“可是大人,即便是二人之间的某一人捡得了玉佩,按律也不能加以拘禁用刑,况且证物玉佩已上交,私藏罪名也不得成立,冯氏与王福贵并非案犯,大人,这无法可依,传出去怕是有损大人名声啊。” 他没想到大人存了这样的心思,原本他还以为大人要亲自询问一些案件细节,才让自己去带冯氏回话,要他带那么多人,也只是因为想要敲打一下贪心的冯寡妇。 “衙门办案,谁敢多嘴!”见自己的下属出言顶撞,姚县令心中更加不悦“林捕头,那玉佩与死者有关系,又是被冯氏拿出来的,我看这个命案十之八九与这冯寡妇分不开干系,至于那个与她窝里反的王福贵,你又焉知此人不是和这冯寡妇早有勾结,说不准此人也与命案有关,二人都是嫌疑犯,不可轻易放过!” 林小刀震惊的表情几乎快要挂不住面上对上司的尊重,他的耳朵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这样的话,半晌都说不上一个字。 “还不去办?”姚县令瞪了林小刀一眼,埋怨他在外人面前给自己难堪。 “是,大人.....”林小刀难以违抗上司命令,只能带着满腹的懊悔,颌首行出了房间。 等人出门,那等了一会的善管家才迫不及待出言询问“大人,我听适才这位捕头的话,是已经找到破案的证据和嫌犯了吗?” 姚县令被林小刀搅了好心情,眼下正是不耐烦的时候,但也不好给钱家人脸色看,便敷衍招手“待本官一番查问,自会知晓。” 善管家不得究竟,见姚县令眉宇间已有赶人的意思,当下也不多待,起身便要告辞。 姚县令送走了善管家,虽然急切想要去拿捏那冯寡妇,但他转念一想,以那冯寡妇的性格,虽幡然入狱,但也不会这么快妥协,哼,正反正人已经到手,便让她在那脏臭的牢房里关上一日,耗耗她的那股傲气,等她真正的因为害怕与后悔,正痛哭流涕只是自己再去见她,还怕她不乖乖的求自己吗? 姚县令如此想着,眼前似乎已经瞧见了那傲娇的眼睛仅剩臣服与恐惧,那不屈的脊梁骨也柔软下来。 即将征服的快感让姚县令心中蠢蠢欲动,他起身离开书房,打算去找小妾放松放松。 而此时,离开书房的善管家则转向了林小刀离开的方向,小跑没多远,便瞧见了那年轻人的背影。 “林捕头,烦请留步!”听得身后呼唤,正心烦的林小刀止住了脚步回首。 善管家很快追上来,与他站在廊下说话。 “请问阁下有何事?“林小刀疑惑的打量这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过来。 “林捕头,耽误你办案了,实是善某想打听打听,命案的进展。”说着,善管家从胸口掏出一颗银疙瘩,带着笑脸便往林小刀手心里塞。 “不可!”林小刀仿若被蛇咬了一般往后一让,正色道“你是何人,打听的什么命案?!” 善管家被面前这个年轻人煞有其事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送的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将他吓成这样。 “不瞒林捕头,昨日衙门发现的命案死者,是善某的少主人。”见用钱走不通,善管家犹豫了一会,才模棱两可,尽量简化的说道“早前大人已然让我家主人去认了尸首,千真万确,适才善某听闻捕头拿下了重要嫌疑犯,所以这才赶来求问,敢问捕头,可是杀害我家少主人的歹徒抓到了吗?” 第32章 韵楼 那狗官还真是恨她,竟然连走个过堂都不肯,直接将她和王福贵丢到了监牢。 被一路带向监牢的冯姒不免心里将那姚道攀痛骂了千百回。 和她一路的王福贵也是越走越腿软,在看到监牢大门的时候腿肚子已然抽了筋,要不是身边的衙差拽了他一手,估计就要瘫倒在地了。 “差大人,我,我可没犯法啊,为何要坐牢。”他哆哆嗦嗦的申辩,也只得到衙差的一声喝斥,这下是更不敢多言语,只是僵直得腿抖若筛糠,还得靠两人夹着将他抬进了监牢的大门。 冯姒还算配合,并未获得如此不体面的待遇,只是一路也少不得异样眼神,始终跟在她身后的郑荣倒是颇关照她,甚至怕她担心,还低声告诉她林小刀已然让人尽快去寻王福贵的媳妇安氏,待她回来说明究竟就没事了。 姚县令虽昏庸,但他手底下的衙差,竟然还都是较为正直的人。冯姒不禁如此腹诽,但口中还是道了谢。 进入监牢范围,一股子潮湿酸臭的气味就好似一拳击中冯姒的面部,令她下意识皱起眉,浑身鸡皮疙瘩不受控制的纷纷起立抗议。 崇阳县的监牢并不算大,里外里不过十来个独立的牢房相互依靠,每个的空间都极尽逼仄,由走道分割,木制栅栏有人腿般粗,单面朝着日积月累下来,糊满了不明物体的黑黄色土墙,没有开窗,越往里间的空气越是难闻。 郑荣在最靠近监牢外门的位置给她找了一个牢房,将她和王福贵分别关在了互相的隔壁,这时就有牢差上前搭讪,询问冯姒和王福贵都所犯何罪。 王福贵且罢了,冯姒看上去纤弱可人,让人难以将她和此处联系起来,再加上一男一女的搭配令人遐想,那些这么多年未在此处见过年轻女人的牢差们三言两语问下来,就可能歪曲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 郑荣见这些人越猜越离谱,赶紧摆了摆手打住了这些人的好奇,借口自己还有任务,和兄弟几人匆匆离开了监牢。 既来之,则安之。冯姒知道此时越是恐惧事情会往更差的方向去进行,就越会失去理智,索性她在牢房中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靠坐着先歇歇脚,在思考脱身之法。 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的王福贵与她就隔着一道牢门的屏蔽,正扒拉着们胡思乱想。 他活了那么多年哪里坐过牢,他早就听说坐牢的人每日吃的是泔水,睡的是稻草,但这也就罢了,若是严刑逼问下来,还要吃不少皮肉之苦,唉,他的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就不该自作聪明,上交那该死的玉佩了。 先怪安氏,这个蠢娘们,捡块晦玉当作宝! 又怪冯氏,这点小忙她都不肯帮才导致事情走到如斯地步,远亲不如近邻,她丈夫死了还不是得靠这些街邻帮衬,不然凭她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养家糊口。 再怪林小刀,简简单单两句话就被着冯寡妇牵着鼻子走,必然是色迷心窍! 总结下来,怨天尤人的王福贵已经总结了所有人的责任。 一切的缘由就是自冯氏而起,若她不选了那地界葬夫,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 想着,王福贵恨毒的眼神开始寻找冯姒,见她不声不响,好似认命一般就坐下了,难不成是害怕了?后悔了?虽然很想在这时候开口出一出适才被冯姒指责,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的火气,但又不敢引牢差注意,便只是狠狠瞪着冯姒,似乎能用眼睛将她杀死。 此时,那在王福贵心中引发一切的玉佩,也送到了醒来以后狠狠哭了一回的钱夫人面前。 办这件事的,是刚刚分配人去调查线索的林小刀。 钱夫人听闻有关命案的重要证物,自是十分上心,匆匆接过了那抱在纸包里的玉一看,却只觉得十分陌生。 给身边的婢女和善管家都仔细看了一遍,大家都一致认为,这并不是钱万青的贴身物件。 “我家万青虽然以男子身份行走,却从不爱佩戴玉石,她认为玉石娇贵,一旦玉碎难无法复原,还要宽慰自己,说出一句碎碎平安以解遗憾,实在自欺欺人,她更喜欢黄金银饰,这点与我一般。”钱夫人抹泪道,她身边的婢女不断劝她别再哭了,在哭眼睛就要瞎了。 “那么,这很可能是歹徒的所有物。”从钱夫人手中接回玉佩,刚如此说,就听见善管家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张口请求道。 “林捕头,麻烦你再给我瞧一眼。” 林小刀狐疑的将手再次递了过去,只见那善管家又细细的看了玉佩一番,突然说道“这玉.....有些眼熟。” 噢? 此言让其余几人都不免提起了精神。 善管家看似也不太确定,但在自己主子的注视下也得赶紧说来。 “夫人,您可还记得之前今年初,与我们打过几次交道的那个张老板。” 钱夫人陷入了沉思“城东开茶叶铺的那个张老板?” “正是,您不还夸赞他家的阮宁白茶吗?”善管家赶紧帮主子强化记忆“他为了说服夫人您出手城外北坡的那块山地,几次登门,但是都被夫人您拒绝了。” “是了。”钱夫人点点头“难道是他?” 善管家不敢直接点头,只是说道“之前张老板登门,佩戴的压袍带似乎就有这样的玉。” 听见这两主仆你来我往,林小刀适时侯加入道“城东的茶叶铺?是哪家茶叶铺,可还记得?” “记得,专卖阮宁白茶的那家,牌匾单名一个韵。”善管家回答“听那张老板都称他家茶叶铺为韵楼。” 韵楼,林小刀想起来了。 此处前几年还叫张家茶叶铺,铺子里卖的茶叶也是良莠不齐,好一点差一点的都有,生意也就平平,在城中众多卖茶叶的铺子里不算出挑的。 后来经人接手,一番改头换面,倒是突然成了专供文人雅士、小姐夫人品茗聚会的高雅场所。 听闻其中最便宜的一盏茶都要二两银子。 “张老板.....韵楼,我知道了。”林小刀将这两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当下决定带人跑一趟。 第33章 倒霉 张綮君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从今天一大早,自己手底下的产业——韵楼,就频频发生倒霉的事情。 先是两个人一开门就来了,坐在一楼就点了一杯茶,等清晨习惯来韵楼吃早的熟客陆续来了以后,有个人才从凉了茶碗里喝出了只死苍蝇。 那人当时就喊叫起来,差点没拍桌报官,掌柜好声好气的退了钱,还赔了医药费,都没拦住这两人骂骂咧咧的在门前吵闹了半个多时辰,让前后这么多人看了个大笑话。 好不容易把这两大喇叭送走,到了午时,不知哪家酒楼本该在凌晨送走的泔水车莫名其妙行到韵楼门前,又无比巧合的,马车的横轴突然断裂了,一车五六桶沤到了时候的泔水就这么铺了韵楼门前一地。 五颜六色的内容物带着那股食物堆积发酵的臭味瞬间灌满了整个大街,韵楼更是首当其冲,即便掌柜赶紧张罗人关门关窗,也阻挡不了那恶心的气味瞬间占据这个他费心营造出来的高雅茶楼。 当时,二三楼好几个熟客是一边吐一边从后门匆匆逃离的。 更可气的是,那驾驶泔水车的人一见闯祸了,马和车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快的无人能看清他的面容,只留下一条街不断的干呕和怒骂。 张綮君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身心俱疲的掌柜正组织铺子里的员工,发动周围的铺子一起收拾街上的残局,大家的鼻子上系着各种各样用于阻挡气味的布料,分工合作,有人用铲子铲起地上干湿混合的内容物,将它送回它该待着的地方——泔水桶,有人则接水来洗刷地面残余。 大家只有一个目标,争取在傍晚温度降下来之前收拾干净,毕竟按照这个季节的低温,若不及时处理,一夜就能冻出一块花花绿绿的泔水冰地板。 想想就倒胃口。 一股隔夜饭混合着酸味的气味让张綮君加入了干呕大队,他脚步一刻不停,匆匆躲避到了楼上,也难以逃脱在身边如影随形的腐臭。 他在家中的地位虽然不高,但从小到大也算是锦衣玉食,从未吃过多少苦头,泔水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更是难以接触到的东西,没想到第一次的接触就如此具备冲击力,在街上看到那堆熟悉却又陌生无比的内容物,他感觉自己的肠子将自己的胃打了一个结,准备将它勒死。 吴志捂着口鼻在楼下打听了一圈才上楼,进门就看见张綮君不断用浓茶漱口,一张脸恶心成了菜色,只剩下生无可恋的模样。 “按照这样的效率,韵楼今日是别妄想继续营业了。”吴志走到张綮君对面,在他的伸手示意下才撩袍落座。“别说今日了,明日、后日,这样的气味都未必消散,这段时间,韵楼的生意必定一落千丈。” “这次的风波以后,我们少说要损失一大半的熟客。”吴志计算道”这还是乐观估计。“ 听了这话,张綮君觉得有些可惜,却又天真的认为这不过是意外,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是往后在慢慢拉拢失去的客人。 “七少爷,您认为这只是意外吗?”吴志问道。 张綮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志,眼中带着诚恳的请教。 “我们这条路一直都不是泔水出城的必经之路,而且按照规定,泔水与夜香只得在固定的时间段出城,哪有大中午的穿街过巷,还正正好倾倒在韵楼门口?” 张綮君如此一思量,也着实如此。 “而且,城中有哪家酒楼能够一次性累积这么多的泔水,这得存多久不倒,不臭得食客不敢来才怪。” 张綮君用力点头。 “所以,其实是有人特意去搜集了这么多的泔水,就是为了倾倒在韵楼门前。”他开窍了。“如此下作恶心的手段!” “李掌柜亦是认为有人刻意所为。”吴志口中的李掌柜便是韵楼的掌柜,他负责在张綮君和吴志不在的时候管理整个韵楼。“今早晨,还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 正当两人回顾早晨之事,李掌柜正往楼上引来几个不速之客。 为什么说是不速之客呢,因为是衙门里来的人,而且他们并未是为了抓倒泔水的人来的,而是一上来就要求见韵楼的大东家,看模样不甚客气。 倒霉了一天的李掌柜此时犹如惊弓之鸟,但还是和和气气的领着来人上楼。 来人正是林小刀,和郑荣,以及另一位姓曾的兄弟。 李掌柜将人带到张綮君主仆二人所在的茶室外,敲了敲门,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吴志起身开门,见门外除了李掌柜,还有三名身着衙门捕快差服的年轻人,不免皱眉,但还是礼数周到的将人让了进来。 “韵楼大东家,张老板何在?”三人鱼贯入门,见门堵了个严实,那李掌柜落后一步,只能站在人墙之后紧张的看向吴志,在得到了东家身边第一号军师的一个眼神之后,才转身下了楼。 “我便是。”张綮君不明所以“各位有何贵干?” “张綮君?张老板?”来时,林小刀几人已经探得了此人的背景,在得知他的名讳里有一个和玉佩如出一辙的君字,他们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是我。”听见对方直呼自己名讳,张綮君的心里有些不舒服,语气自然也是生硬了起来。 “几位差大人,不知各位此行所为何事?”此时,吴志赶紧介入,带着几分滴水不露的笑意请教道“我家七少爷奉公守法,积极纳税,可是一等良民啊。” 林小刀不理吴志,摸出怀中纸包展示道“此物可是你所有?” 张綮君心中不爽,没动,吴志赶紧接过,打开纸包,只见一熟悉物什展露。 “这.....吴志上前把纸包里的东西给张綮君看,张綮君亦是挑眉。 “回话。”见二人神色,林小刀心中已有了底。 “这确是我的贴身玉佩,是我十岁时我父亲送我的生辰礼。”张綮君点头,他觉得这没有什么必要撒谎。 “是你的就行。”即便他撒谎,也能找到不少人的证词可以证明,只不过要多费一些功夫,见对方承认的坦率,林小刀的语气和缓了些许,但还是足够厉色“张老板,既然这玉佩是你的,那还请你跟我们往衙门走一趟,配合衙门查清一宗命案!” 吴志与张綮君二人不约而同瞳孔地震,心中一致呐喊道‘命案?开什么玩笑!’ 第34章 针对 张綮君虽然是从后门被衙门的人带离的,但正好就被躲在暗处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看个正着。 “大哥,他怎么被衙门带走了。”有人嘻嘻哈哈,向着其中一个瘦高个说道“莫不是咱们爷在官府找的关系?” 这瘦高个便是南继修身边的走狗张东。 “不应该啊,爷都说了不想管这件事。”张东听了小弟的猜测,他并不算很聪明的脑子一时也回不过弯来。“即便是爷出手,也不可能瞒着我啊。” 更何况他家爷今天才堪堪能下床走路,这个张綮君还不配爷在养伤期间还费心去想着怎么教训他,但他张东可闲着呢,他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背后议论他的爷,哼,惹到他,可算是惹到大麻烦啦。 “张南,你带着张北跟上去,尽量打听一下什么事,张西,继续我们今晚的计划,黑狗找到了吗?” 在张东的指挥下,两个人赶紧跟上已然走远的张綮君等人,而留下来的人则笑嘻嘻的回答张东说的话“城里没人养黑狗,黑鸡行吗,行的话我让张中去买,杀了以后肉还能给爷炖鸡汤喝呢。” “你!”张东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过去,他要黑狗,肯定是要黑狗血泼那韵楼啊,怎么扯到黑鸡去了。 但他想了想,并未多计较“鸡的也行吧,记得找养了两到三年的,要老母鸡,肥一点,送到厨房去一半给爷炖人参鸡汤,一半做点锅子,爷估计会多吃点。” “哎哎。”张西赶紧去办,只剩下张东,他抬头看了韵楼一眼,才转身离开。 爷此时应该快要午睡起来了,他得回去看看。 -- 衙门里,姚县令搂着小妾美美的午睡了一番,直到申时才醒来,一看点,距离衙门打下衙鼓不过半个时辰了,他一边在小妾的服侍下穿衣,一边计划着在下衙之前还可以去监牢看看那冯寡妇有没有服软,若她没有服软,那就在关她一天! 若她服软了,呵呵,那就得看她认错的态度了。 想着,姚县令有些迫不及待,甚至有些嫌弃小妾扣扣子的动作太拖沓了。 “快些,本官还有政事处理。” 小妾加快了手上动作,柔声吹捧道“大人真是勤勉,有大人在,实是百姓之福。” 女人的崇拜让姚县令不由得飘飘然,赞许的摸了摸小妾的笑脸,才负着手哈哈哈笑着离开了。 林小刀带着张綮君与跟来的吴志紧赶慢赶回到衙门的时候,就听闻同僚说姚县令刚刚去监牢了,没办法,他只能让郑荣等人将张綮君和吴志两人好好的看守在公堂,自己则赶紧去追姚县令。 姚县令先行一步,此时人已经到了监牢,在牢头的带领下来到了关押冯姒和王福贵的牢房。 姚县令来的时候,冯姒正在操心自己今天晒出去的粟谷,日落之后露水重,她要不能及时回去收谷,只怕是白晾了,要是今夜下雪、那就真的是雪上加霜了。 按照无证据只可关押24小时的条例,很难说这个狗官会不会将她关押到最后一刻。 冯姒也不知道这个条例是怎么这么自然的出现在她脑子里,但她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冯氏,你可知罪?”一声喝斥,将正在神游的冯姒惊醒。 睁眼一眼,那姚县令摆着官腔站在牢差拥护之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牢房外面。 冯姒慢吞吞的起身,慢吞吞的俯身回话“民妇无罪。” “大胆!”姚县令手指她喝到“有罪之人还敢还嘴,见到本官还敢不跪,来人..... 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冯姒并未犹豫,径直跪了下来。“民妇不过回答大人的问话,并非还嘴。” 姚县令很是满意,但他却也不甘于就这么多。 “哼,在本官面前岂能容你巧言令色,乖乖认罪,本官大发慈悲,还能让你少吃一点苦。” 该死的狗官! 冯姒合了合眼,强调道“回大人,民妇不知大人想让民妇认下何等罪名,但民妇无罪。” “无罪?人证物证俱在,那出现在死者身边的玉佩出自你手,你是命案最大嫌疑人,你怎么可能无罪。”姚县令负手踱步,心中爽极。 那趴在牢房听声的王福贵心中一喜,还未等姚县令话说完,便大呼“大人英明啊。”扰得姚县令心烦,立刻让牢差去给王福贵好看,那王福贵一听连忙闭上嘴,龟缩到了角落。 冯姒正待说话,此时,林小刀自监牢外匆匆赶至,他一路小跑,还是来晚了一步,瞧见冯姒跪在地上,心中莫名有些愧疚。 “大人,玉佩的所有人找到了!”不过他来的还不算晚,也就和大人前后脚,只要找到了玉佩所有人,至少能从某种程度上将大部分嫌疑转移出去。 “什么?”姚县令不满的皱眉。“什么玉佩的所有人。” 在林小刀带着玉佩给钱家主仆三人过目的时候,他还在和小妾快活呢,不知道此事很正常。 林小刀还以为姚县令是惊讶兄弟们的效率,面上也适时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正是,那玉佩善管家就见过,当即指认了城东韵楼大东家张綮君,而张綮君本人也承认这个玉佩是他的,所以属下立即将其传唤到了衙门,眼下正在公堂等大人您问话!” 查的这么快?姚县令听得云里雾里的,但有一点他是肯定的,他若不做些什么,很可能就要让这个冯寡妇溜了。 “没看到本官正在审讯嫌疑犯吗?”姚县令啧道“事情得有轻重缓和.... “正是,大人,所以属下已然让董先生准备开堂,并且知会了钱家人听审,现在兄弟们也已经在堂中等候,大人可以将冯氏等人一同过审,如此事半功倍,也不必辛苦大人您在这苦牢受罪。”林小刀并非嘴巧的人,能够一下子倒腾出这么多说服人的话着实不容易。 姚县令被他这么一架,再执拗留在这里就太过刻意了,而且若是让钱家知晓他在这里审一个毫无干系的寡妇,传出去岂不与他英名有损。 不行,自己的名声可不能在这个寡妇身上折第二次。 第35章 开堂 “堂下几人,报上名来!” 姚县令惊堂木一摔,本就寂静的公堂上只有钱夫人的低声啜泣,拍板之后,钱夫人有些尴尬的止住了声音。 “草民张綮君,协同管家吴志。”依照顺位,张綮君主动发话。 他是认识钱夫人的,但即便他主动向钱夫人问好,钱夫人与其身边两位家仆却对他投以冷眼,这让他更加好奇自己今日被传唤的原因。 而同样跪在他身侧不愿的一男一女是后来的,他并未见过。 “草民,草民王福贵,拜见青天大老爷。”王福贵有样学样,还十分狗腿的拜倒在地,口中奉承无比。 “民妇冯姒。”在他之后,便是冯姒。 张綮君并不知道她就是先前在福运客栈被众人谈论的主角,只不过默默的看了她一眼,就将头扭开了。 姚县令亦看着冯姒,突然找茬道“冯氏,你丈夫肖祎尸骨未寒,你就忘了称夫姓了吗?你的本分呢?” 他的挑刺着实无理取闹,引得那本在观望的钱夫人皱眉。 而从肖祎这个名字得知了冯姒的身份,那张綮君不免又好奇的回首看向了她。 “大人,这与案件有关吗?”只听冯姒反问道。 姚县令一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便说道“有又如何,无又如何。” “若与案件无关,那民妇不必回答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若与案件有关,请大人拿出说法才是。” “你!”姚县令语塞。若说无关,那岂不承认自己在用无关紧要的问题耽误时间,但若说与案件有关,人家寡妇要不要冠夫姓称呼自己为“肖冯氏”也是她自己的事,在凡事都要询法依律的公堂上,可没有一宗法律能判人家为‘不冠夫姓罪‘啊。 “大人,咱们进入主题吧,”董书录赶紧给姚县令找台阶下。 姚县令很快接了过去,清了清嗓子,命林小刀取出玉佩,给张綮君几人一一再次观望。 “此物,乃是命案现场出现的重要证物,堂下几人听着,将自己与此物的关系一一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不实。” 听自己的玉佩成为了命案的证物,不明所以的张綮君是脸色变化的最大的一个,吴志尚且因为为人足够稳重没有表情变化,但心中的惊诧半点不少。 “大人,大人,我先说来!”王福贵唯恐失了先机,急忙举手示意。 姚县令点点头,他来说也好,毕竟他可以先踩冯姒一脚,自己接下来更好给她下马威。 得了批准,那王福贵赶忙说道:“这玉佩是冯姒贪财捡的,就在,就在那死人不远的地方捡的,捡了她就偷偷的藏了起来,后来她又发现了死人,不知道是嫌弃倒霉,还是害怕死女人冤魂不散还是什么的,她就求我家的那口子,帮她把玉佩交到衙门来。 我家那口子心善啊,只能答应了她,这不,就缠着我,让我交官,我就,我就想到了林捕头.....说着,他还偷眼看向了林小刀,生怕林小刀出来揭穿他的谎言。 但并无人打断他,即便是被他指证的冯姒。 只是旁观的钱夫人在王福贵一口一个死人、死女人的称呼下,又难受的捂住了心口,无声落泪。 比起王福贵,冯姒更关注站着旁观的那三人的动静,她判断,这三人绝对是死者家属。 “后来,林捕头就把我抓来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怕开罪林捕头,王福贵原本还想说冯姒倒打一耙,自己才被林捕头带来的,话到嘴边,却没敢说出来。 “好。”姚县令很满意,转而看向冯姒“冯氏!本官再问你一句,你可知罪?” “敢问大人,民妇所犯何罪?”冯姒很快答道。 “你贪财起意,私藏证物,耽误本官查案!”姚县令看向瞠目的董书录,示意他翻出一章可用的律法来。 董书录只觉得满头热汗,赶紧绞尽脑汁,才结结巴巴的说出一句”依律.....依律,可判罚银五两,于衙门前上书通报其劣行.....以儆效尤。“ 又是这么轻?就知道指望不上这个不懂变通的董书录。 “依律虽如此,但冯氏在被指出时仍不知悔改,态度恶劣,本官以为要严重处置,以威慑其他试图挑衅本......衙门的人!” 见他越说越离谱,冯姒着实有些生气了。 罔顾律法、耽误案件的究竟是谁? 即便是如此牵强,他都要找出理由对自己用刑。 “大人,民妇尚未为自己分辩!”冯姒大声出口,却只得到姚县令一声喝“犯妇还有何话可说,来啊.....” 瞧见姚县令将要动刑的手势,林小刀亦觉得不可思议,他这些年对姚大人的看法在短短的两个案子之中不断被颠覆,从肖祎的案子开始,那时他只以为姚大人是被他的亲侄所蒙蔽洗脑,但现在呢...... “慢着。”只听一道女声打断了姚县令接下去的话。 又是谁!姚县令不满到了极致,正想喝斥是谁在公堂喧哗,却见出声之人就是钱夫人。 钱夫人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姚县令收敛不满神色,看向钱夫人“钱夫人可有指教?” 钱夫人是知道这个冯姒的。 寡妇为丈夫伸冤,却意外发现丈夫在外面偷偷养着花楼的女人,这个花楼的女人甚至用肖祎的钱,接济其他情夫。 这个狗血的情节已然被说书人传遍了整个崇阳县,钱家当然也有耳闻,这件轶事传到钱宅的时候,钱万青还未出事。 “大人,虽不知来龙去脉,但民妇还是认为大人该给冯氏自我申辩的机会。” 或许是听闻过在外人眼里作为一宗笑谈的冯姒悲催的经历,这让她认为冯姒不会是贪财的人,否则就不会得罪那荒唐纨绔子南继修,也或许是相同的身份,让钱夫人不自主的为她说话。 真是搞不懂了,为何每次临到头都有人为这个冯姒说话! 是了,这个钱夫人也死过老公,所以是寡妇给寡妇撑腰,共情了。 姚县令心里阴暗的想,不待说话,却又听见其他说话声音。 “没错大人。”林小刀不合规矩的步行而出也附和道“冯姒亦有不同说法,大人可听了在做打算。” 第36章 惊雷 话堵在这里了,姚县令只得拍板让冯姒说话。 “前日早晨卯时左右,我在邻居金家夫妻,堂中所跪王家夫妻的帮助下,打算为我的亡夫置办后事。”与上来就进入主题的王福贵不同,冯姒似乎是要从头说起。 “冯氏,捡重要的说。”姚县令不耐烦道。 “当时我记得我们赶马出城的时候,已经是辰时末了,大人可以派遣人沿途向当时我购买香烛棺材的店铺取证。”冯姒并不管。 作为证词,就必须是事无巨细,怎可敷衍。 “随后,我们一行五人步行出城,选了一处还算过得去的位置安葬我亡夫,在挖墓坑的时候,我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味,便一路追踪了过去,发现了死者。” “我问的是玉佩,你在说什么废话。” “发现死者之后,我主张立即报案,随后完整的交代了我所知、所见,并无隐瞒, 也是在大人的允许之下,才离开现场,那时候,我并无携带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离开。” “你撒谎!”王福贵着急指着她“不是你捡的又是怎么来的。” 嗯,质疑的好。姚县令心中鼓励道。 “是你的妻子安氏捡的。” “你污蔑!”王福贵又是一番“冯氏完全就是污蔑,倒打一耙.....等等打岔,但姚县令压根不管,甚至还有意纵容王福贵捣乱。 冯姒并没有慌张,只是一直盯着王福贵手忙脚乱,胡言乱语,等他反复倒腾他那几句话累了,自己才继续自己的节奏。 “当晚,为了感谢友邻的帮助,除了请客,我还一一准备了回礼,在这之后,安氏避着所有人敲开了我的院门。” “你放屁!”王福贵感觉到了姚县令的纵容,又开始了。 这下,整个公堂的人都有点心烦了。 这是什么地方,难不成是菜市场?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姚县令就是在针对冯寡妇,否则为何冯寡妇连申辩都不允许,这个王福贵却能反复打断冯寡妇的话,在堂上毫无规矩的大喊大叫呢。 而且,这个王福贵这种态度反而传达出一种心虚的感觉,否则为什么他指认冯寡妇的时候,冯寡妇一声不吭,由他说完,到了冯寡妇自辩,他却一点都听不下去,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毫无力度。 这并不像是一个胸有底气的人的模样。 感受到不少人的视线在自己和王福贵的身上来去,姚县令有些绷不住,拍了惊堂木,吓住了王福贵,但出言还是在针对冯姒。 “冯氏,你说完了吗?” “秉大人,没有,一直被打断。” “那是因为你说的都是废话!” “秉大人,民妇所说,都是关键信息。” “出城的时间,当日民妇的行踪轨迹,能够率先证明民妇与命案无关联。”冯姒抢词,加快了说话速度 “而安氏上门,便是民妇对玉佩的解释,当晚,安氏背着所有人,将自己私藏玉佩的秘密告知,她说她自己是在我们锄草上山的时候捡到了这枚带血的玉佩,当时就起了藏宝的心思,但在发现命案之后,心绪不宁,才深夜来访,目的,就是为了求民妇为她想办法。” “你也不必一直打断我的话。”冯姒扭过头,横眉看向王福贵。 “事实就是我当时就提出建议,劝她赶紧上衙门交官,澄清关键,补充细节,帮助衙门速速破案,我作为友邻可以陪同,为她解释与作证! 但她!却以害怕受人诟病为由,以担忧家中两个孩子的借口!要求我代替她,顶了这贪藏证物的名声!她操心尚未发生的事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丝毫没有考虑过我的女儿也才4岁!她刚刚才失去了父亲!!” 冯姒掷地有声“我不愿意帮助如此自私的人,让她自行处置,我不告发她已经仁至义尽!却被你们夫妻却反咬我一口,将白的说成黑的!王福贵,你和安氏真当老天爷没有眼睛看吗?!” “轰——轰隆!!!!” 她话音才落,只听衙门外一声响彻天际的霹雳,一道闪电映亮了堂外随着进入傍晚而阴沉下来的天色,当即震惊了所有人。 王福贵栽倒在地,差点就吓尿了。 姚县令目瞪口呆,看冯姒犹如妖孽。 而其他人神色各异,但都被这道惊雷吓得不轻。 就连冯姒也吓了一跳,但转念,她开始担心小盐盐会不会害怕,是不是要下雨了,那她晒的粟谷不是完蛋了? 好在一道响雷过后,再无异象。 “以上便是民妇所要分辩的全部,还望大人明察。”堂内安静的可怕,冯姒只得开口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姚县令这才回过神,有些复杂的点点头,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听见有一人痛哭流涕的在地上爬了起来,靠近了他的桌案。 “草民招了,草民都招了。”是王福贵,那声惊雷将他的胆都吓破了。 他连闭着眼睛发誓都不敢,自然是敬畏天地神鬼的,适才那道雷在他看来,就是老天爷的警告啊! 于是,他连滚带爬,在地上用力磕头,一边磕还一边说“是草民的婆娘捡来的,不是冯氏,是草民的婆娘贪财,草民回去就把安氏休了,老天爷息怒,老天爷息怒啊!” 果真如此!林小刀与好几个兄弟都鄙夷的看着王福贵。 钱夫人和张綮君等人消化了玉佩是如何转了一圈来到衙门的经过,才是大开眼界,一边感慨世上还有王福贵夫妻这样没脸没皮的人,一边又感叹冯寡妇真是倒霉,刚死了丈夫,就被人欺负成这样。 钱夫人更是因为自己两度丧夫,带着长兄的女儿不知道吃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苦头,对冯姒的遭遇颇为同情。 虽然本朝风气开放,寡妇再嫁并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但即便是她这样有钱的人家,也没少遭遇过各种说不出来的憋屈,又何况是冯姒这样颇有几分姿色却毫无家世背景的年轻寡妇,谁都能上来欺负一把,更是不会对她报以尊重。 同样的事情,人家安氏就有丈夫撑腰,至今都没有露面过,而冯姒呢,若非自己替她说了话,她恐怕连申辩都不得。 第37章 友邻 王福贵丢盔弃甲,说了实话,这么多人听得真真切切,姚县令再想借题发挥是不可能了。 而且刚才那股惊雷别说把王福贵吓惨了,连姚县令也是心虚不宁,早就断了想要拿捏冯姒的念头。 “既如此,王福贵,你无端诬告他人,私藏证物耽误衙门查案,你可知罪?”左右都是要找人出了这口气的,不是冯姒,那就是眼前这个王福贵了。 王福贵哪敢再说一个不字,自然是点头。 诬告成立即是连坐,刚才大人并未下达如何改变惩戒冯姒的命令,董书录也不是这样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当即便以之前提出的惩戒的双倍,也就是罚银十两,公开批评,作为对王福贵的惩罚。 王福贵想到原本可以用来给春阳上学堂的那笔钱是保不住了不说,全家还要吃上个半年糠咽菜才能挺过来,心头就是一阵呕血,随即他又恨起自家的倒霉媳妇,这一切,都是她害的! 而冯姒则更是意外于这个狗官竟然主动提及王福贵对她的诬告! 当然,她是不会认为这个狗官良心发现的。 “既然你与冯氏的官司捋清了,便退到堂下,不要在此碍眼。” 自己的愿望落空,姚县令的心情很不美好,顿时感觉有些累了。 想赶人,想退堂了。 冯姒松了一口气,和抹着泪的王福贵前后脚退出公堂,将舞台交给了张綮君。 冯姒走的比较慢,听到这个打量自己好几次的年轻人开口,竟然说那个玉佩是他的。 查的真快啊,早上交的玉佩,不到半天就查到了拥有者。 冯姒感慨,但她不想多管闲事,很快就消失在公堂门前。 钱夫人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公堂之外,王福贵走的又急又快,好似冯姒是什么妖魔鬼怪。 索性冯姒也和他们家撕破了脸皮,如此最好,便慢悠悠的走在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自县衙出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两个人站在廊下一边与值班的孙喜聊得火热。 王福贵没心思搭理别人,冯姒目不斜视,二人一前一后隔得老远自衙门出来,便引得了孙喜与其他两人的眼神追踪。 “咦,那女的,不是……”率先将冯姒认出来的,正是跟着张綮君过来的其中一人——张南。 “没错二哥,就是那个寡妇!”张北亦开腔,说着,还不忘向孙喜确认“孙哥,是那姓冯的寡妇吗?” 这两人给了孙喜不少好处,只是为了打听一些事,像衙门里的很多人一样,他没有拒绝。 “就是她,”孙喜点头。 “她又犯啥事啦?”张南问。 这可是爷目前的头号仇人,是爷指定要由他亲自来对付的,怎么可能瞧见了不打听一下呢。 “好像是和这次的命案有关,刚才还在里边开堂呢,这么快出来,应该是没她什么事。” 孙喜所知也不太清楚,传递给张南张北两兄弟的信息也不够完整,两人又耗了半天,才让孙喜又去和别人打听了一下公堂里的进展,才知道原来张綮君是因为一个玉佩被带走的,而这个玉佩又是命案的关键。 “听说案发的时间,张老板都在外地,所以只有他身边的管家能够为他证明他路上没有犯案。”孙喜说道“但如此也是人证不足,谁知道他管家是不是同犯呢。” “再加上这枚玉佩,是怎么跑到案发地点的,张綮君也说不清楚。” “自己的东西自己都说不清楚?”张北问。 “听说是被偷了好些日子了。” -- 这厢,冯姒归心似箭。 因为惦记着小盐盐,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回的筛子街,等到了家门口时,已然入夜,街道上的铺子差不多都打烊了,后巷一盏盏昏黄的灯亮起,勉强能照亮巷子里的道路。 她家后门敞着,竖起耳朵,还能听见从门内传出女子说话的声音。 “要么我让我家那口子再去衙门看看,怎得看那王福贵都回来了,却不见冯妹子。” “说的正是,那我留下看孩子。” 两人的声音很明显是金嫂子和赵姐。 冯姒加快了脚步,刚好撞到从后门走出的金嫂子。 “哟!”金嫂子先是吓了一跳,面上的焦急转为惊喜“回来啦!正说起你呢。” 正要转身回到卧房的赵姐一听动静,也快步上前,瞧见冯姒,亦发自内心的欢喜“看来是没事。” “嫂子、赵姐,小盐盐.....在二人的包围中,冯姒进了自家后院,先是打量了一圈院子,看了看厨房的房顶。 “你那晒的粮食我给你收回来啦。”金嫂子见她模样,就猜到她在找什么。 “小盐盐睡着了,哭了半天,我哄了半天,折腾累了,睡了有半个时辰了。”赵姐也说。 冯姒松了一口气,站定朝二人福了福身“又辛苦嫂子和赵姐了,若没有两位姐姐帮我,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嗨!”赵姐手快,立刻就搀住了她,借着灯光瞧见冯姒抬头,已是掉了眼泪,心中一阵唏嘘,语气亦充满真情实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妹子怎么这么糊涂,远亲不如近邻,这些小事何足挂齿,况且你家之前也帮过我们不少。” “是啊。”金嫂子满意的看着赵姐的改变,尤记得以前,她总是很别扭的与冯姒保持着距离,像防贼一样防着冯姒,自从肖祎死后,她竟然开始尝试着体谅冯姒,对待冯姒的态度亦真心了许多。 有她抢着帮自己照顾小盐盐,金嫂子根本就没机会上手。 冯姒又说了两句感谢的话,才去到卧房,轻轻拉开了门缝往里观瞧,见盐盐睡得香甜,也没有出声,就悄悄的退了出来。 金嫂子和赵姐并不着急走,她们还十分好奇衙门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妹子你们被衙门的人带走以后,你们金大哥还跟上去了,只不过被衙门的人赶回来了。”金嫂子拉着冯姒的腕子,三人压低了声音站在廊下说话。 “你没受苦吧,没被那糊涂官冤枉吧。” 冯姒摇头,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跟两人说了,包括姚县令是如何纵容王福贵在公堂冤枉她的,而她又是如何解围的,至于命案的其他细节,她并未过多泄露。 前者要事无巨细的说出来,是为了先声夺人,以免后续既定的事情又被人拿出来乱作文章,有金嫂子和赵姐二人作为第一见证人,到时候她也有帮腔的人。 后者要三缄其口,是因为毕竟是一宗尚未侦破的命案,不好拿出来随便议论。 “这定是菩萨显灵,要惩治王福贵这样坏心肠的人哩。”听得冯姒说王福贵被一道惊雷吓破了胆子,赵姐十分惊讶,心想回去一定要将此事讲给自己的家婆听。 第38章 八卦 自从衙门回来后,连续两日的天气都十分体贴,早早就开了烈阳,晒粮的阶段十分顺利。 冯姒每日都开门,照常卖头一茬酿出来的酒,持续个一两天,她继承家里的生意的消息很快就随着她和王福贵那宗相互嫁祸的官司一起,传遍了整个筛子街。 其中就有金嫂子和赵姐的功劳。 每日都有不少街邻关照生意,虽然不多。 当然也有故意来看热闹、聊闲话的,只不过冯姒除了做买卖,其他都不搭腔,这些人自觉无趣,便跑到王家糕点铺,去消遣王家人。 那天之后,王家糕点铺就歇业了一天,但生意总归要做,今天便将门开了起来,照常营业。 没想来的人不少都是说风凉话的,王福贵夫妻两人只是闷着头在铺子里忙活,一句话也接不上。 这些,都是正午的时候金嫂子过来跟冯姒说的。 虽在一条街上,但也还是隔了好一段距离,冯姒并看不到王家糕点铺门前的热闹。 “听说你们在公堂对峙那天,衙门里的人就找到了安氏的娘家去,当着那么多乡邻说有命案关节需要询问安氏,给她闹了个好大的没脸。”金嫂子手中捧着一把葵花子,就坐在铺子里的板凳上,和冯姒扯闲篇。 冯姒正在柜台后教小盐盐写字,肖祎没死之前,她就已经在开始教导小盐盐一些简单的文字,且朗读《三字经》《千字文》等开蒙的学书,回顾之前小盐盐的功课,她已经能从一写到百,且能够写出全家人的名字了。 虽然因为家里出事,学习被迫停滞了一段时间,小盐盐提笔忘字,在冯姒的一番引导之下,才慢慢的想起来。 冯姒打算继续之前的教学计划,之后再添加一些简单的算数,后面如果她有条件的话,还可以发展孩子一些别的兴趣学习。 若非她打听过学堂不收女童,她绝对会想尽办法把盐盐送到学堂,她能感觉自己并没有教导孩子的经验,心里没底。 走一步算一步吧。 看着小盐盐认认真真的写下一个’冯‘字,后面接了一个‘言’,冯姒有些奇怪,但她嘴上正在接金嫂子的话。 “嫂子怎么知道的。”冯姒问。 “嗨,还不是她夫妻吵架不背人,隔壁杨家妹妹听着的呗。”筛子街上也并非全部都是做买卖的人家,金嫂子口中杨家妹妹一家便是普通人家,杨家老爹是木材行的老木匠,而他的媳妇刘氏,则是城中有名的冰人。 两夫妻共生了两个女儿,杨大姐早嫁,婚事便是刘氏撮合的,男方也是木材行的力工,只不过家中人丁稀少,老家只有一个老娘,他一个人在城中做活,和杨大姐成亲,便半入赘似的,住进了筛子街上的媳妇娘家。 姑爷一住进来,本就不宽裕的小院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杨大姐未出嫁时,还与妹妹住在一起,杨老爹和刘氏住在一起。 姑爷住了进来,妹妹只得委身住到了储物房中。 而妹妹住的储物房,与隔壁王家夫妻的卧房就正好只隔着一道墙了。 平日里,两夫妻若轻声说话,倒也不至于听得清清楚楚,而那天安氏被衙门的人带回去一番审讯,本就心情差劲,回到家中才听闻丈夫在衙门吃了大亏,登时就气哭了。 索性两个孩子都留在娘家没带回来,便闹将起来,埋怨丈夫无能,现在乡邻指不定怎么指着她的脊梁骨在骂呢。 王福贵一看,哎呀?!我还没找你的茬,你还委屈上了!便比她声音更高,指着她的鼻子那是什么话都飞了出来,把杨家妹妹吓得心惊肉跳,连忙想叫上父母去劝架,但被杨家老两口以清官难断家务事给拦下了。 最后,两夫妻把家里那点破事全部吵了出来,包括但不限于,王福贵让安氏娘家人也掏钱出来赔罚款,说当年娶她给了她娘家不少彩礼,最后都让她娘补贴给她弟弟了。 而安氏则让王福贵叫她老娘去信去给他在府里有钱的姐姐,说他姐姐嫁给了富商家做小妾,却几年都不回家,一毛钱也不见云云。 让杨家人愣是趴在墙上听了半宿壁角,第二天,和王福贵夫妻俩一样,杨家人无一不是眼仁发红,眼下乌青。 杨家妹妹年后也商谈起婚事了,他娘刘氏看中了两人,一是衙门里的捕头林小刀,二便是金掌柜的亲弟弟,在城里的儒林书馆做管事的金少琼,这两人年纪都是相仿,各有优势,林小刀那边刘氏去接触过,听说是上门说亲的,林小刀想也没想问也没问就拒绝了,他一家又没一个能够说服的了他的,便是作罢,倒是金少琼,一向听哥嫂的话,希望很大。 金管家神经大条,根本意识不到弟弟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而金家父母早亡,金嫂子为人长嫂,也只能将责任扛了起来,时不时便在留意适龄女子,第一个找到的就是刘氏,刘氏也是经过了多方考察,才打算将金少琼留给自家的小女儿。 这几个月,刘氏没少安排腼腆胆小的小女儿和金嫂子接触,刷刷脸,几番下来,两人倒也是熟络了很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家妹妹这次来,便是拿着自己新绣的的花样来找金嫂子说话的,说的自然就是王家的事,有这样的八卦加持,这对未来的妯娌的关系又拉近了不少。 “对了妹子,你铺子里那些供酒的人家可都一一知会了吗?”说完八卦,金嫂子又问“我家你大哥说了,要是有什么不便的知会一声。他说你们都是签了契书了的,若是供不上货得早早知会别人,不然可是要犯官司的。” 这是金掌柜第二次提醒她了,毕竟是做生意的人,他还是很担心冯姒久耽内宅,不了解铺子里的经营。 他们可不希望冯姒再和衙门沾上半点关系了。 冯姒点点头“就剩下花楼了,我这两天便会去一趟。” 和铺子里订了酒的一家酒楼与张家,她这两天午后都抽空跑了一趟拜访,和两边的管事说明了究竟,了结了契书,这两边的管事倒都是一说起就都认得她的,没有过多为难和耽误。 “花楼......”金嫂子一听,倒是考虑的比冯姒多一些“是了,你去不合适,这样吧,我让你大哥打听一下,看看能否请花楼的管事出来......” “没关系,我自己跑一趟就是。”冯姒正想拒绝,却听金嫂子很快打断了她“你听嫂子的,那地界你一个女子怎能独自去,传出来不好听!要么让你大哥陪你去一趟。”说着,她念念有词的就起身要回去找金掌柜商量。 冯姒没拦住她,只得由她去了。 第39章 花楼 冯姒想真正的接手酒铺的生意,首要是酿出追赶肖祎的酒,其次,是自己就不能主动害怕世俗的目光。 所以她并不打算让金掌柜陪着自己去花楼。 难道以后遇上任何能会被人非议的情况,都需要麻烦金掌柜陪着她吗?这明显不合理也不应该。 两夫妻在她的据理力争之下,倒是没有再继续坚持陪她去,只是抢过了小盐盐,金嫂子强调道“你去也就罢了,小盐盐可不能跟你去那种地方。” 冯姒也正是这么想的,只是小盐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很不解的问道“娘,你去哪里,盐盐不能去吗?” 别的地方也就罢了,花楼确实不适合带着小盐盐去。 “娘亲去工作,很快就回来噢。”冯姒想了想,又说道“盐盐要乖乖听婶婶的话,不要任性胡闹,知道吗?” “那娘亲可要说话算话,快点回来喔。” 前两天冯姒被带走的事情给小盐盐留下了心里阴影,这两天跟冯姒可谓是寸步不离,但她是个体贴的乖孩子,听冯姒如此说道,便主动走到金嫂子身边抱着了她的胳膊,眼睛却还瞧着冯姒,认认真真的重复“一定要快点回来喔。” 瞧着用软软糯糯的可怜小眼神瞧着自己的小盐盐,冯姒哪里舍得对她说话不算话,软了心上去摸了摸孩子的头,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孩子果真是为娘一辈子的牵挂啊。 筛子街距离花楼所在的街道,徒步要走大约半个多时辰,好在家中有板车,冯姒便将老马赶了出来,套上平板车,顺便打算回来的路上买点菜。 从肖祎下葬那天买的菜到今天,家中就只剩冯姒插在空罐子里面养着的几头大葱,鸡蛋也不剩几颗了。 到时候回来,叫上金嫂子和赵姐他们一起吃个饭,也感谢她们帮自己带小盐盐的辛苦。 她现在能回报的不多,即便只是吃一餐饭也好。 冯姒想着早去早回,却也不舍得鞭挞这匹老马,只是拍拍它骨头分明的屁股,跟它商量着能不能走快一些,但她的絮絮叨叨只不过是徒劳,这佛系的老马只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快也不慢。 冯姒扶着板车,拉着缰,约一刻钟,才堪堪要离开筛子街。 说来也正巧,正经过一户人家之时,有人从内开门而出,那人一眼就瞧见了坐在板车上的冯姒,冯姒没瞧见他,倒是他,下意识开口就唤了对方。 “肖家弟妹。” 这个称呼实在是陌生的很,以至于冯姒根本没想到是在喊自己,而是被声音吓了一跳,才扭过头去看出声的方向。 原来是林小刀。 冯姒勒住缰绳,那林小刀也因为自己的口快有些不好意思,几大跨步走了上来。 “林捕头好。”见对方走上前,冯姒也不能太过失礼,便跳下了马车,见他穿着差人服挎着短刀,便问“真巧,你这.....是要去衙门吗?” “这是我家。”林小刀有些没头没尾的介绍道“衙门这几日忙。” 忙?除了那宗案子,还能有什么忙? “挺辛苦的。”不过冯姒并不想多问,只是点点头,没话找话的接了一句,刚准备告辞,就听林小刀问她。 “肖家弟妹,你这是去哪?” 冯姒不是很喜欢别人这样称呼她,但也还是忍耐着,回答他道“我去趟花楼,肖祎之前和花楼签了供酒契书,我得去一趟把这笔交易销了。” “花楼?”林小刀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没人陪你一起去吗?” 冯姒有些哭笑不得“这也不是干力活去,要人陪着做什么。” “你毕竟是女人,去那样的地方......林小刀一脸的犹豫。 “会遭人非议嘛。”冯姒知道他想说什么,便笑道“清者自清,即便我什么都不做,非议也不少,何况我现在要学着经营酒铺子,总不能次次都担心和谁做生意会被人瞎传,从而躲在家里让别人帮我去做吧。” “即便如此.....” 看林小刀还想再劝的模样,冯姒赶紧招招手,打断了他的话“林捕头,虽然很抱歉,但我还着急赶路呢,我先走了,你也赶紧回衙门去吧。”说着,她赶紧上了马车,催动老马出发。 同样的话金掌柜两夫妻都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了,她实在是听不进去了。 瞧着冯姒逃跑一般上车离开,林小刀只得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离开筛子街,老马后知后觉,竟然跑起了小碎步,行动的速度又快了一些,冯姒这两天将去花楼的路摸了个门清,但老马识途,根本也用不上她指引,走上了必经之路,老马自然就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不到半个时辰,走街穿巷的一人一马就远远的瞧见了临湖而建的花楼。 几栋三层带院子的绣楼互相依靠,占据了湖边很大一处位置,在花楼前面隔着一条跨过湖的廊桥,过了廊桥,可见花楼规模不小,门脸又大又体面,有两个看上去既是伙计又是打手模样的男人靠在微微打开的门前说话,一瞧冯姒远远赶马而来,不由得都投来了好奇又古怪的眼神。 现在时辰尚早,花楼并没有到营业的时候,即便是营业了,也是冯姒这样的女人绝不会靠近的地方。 “我没瞧错吧。”能在这个地界干活,这两人必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话未出口便是一脸不怀好意的坏笑,与他身边的兄弟一起,用冒犯的目光不断打量着冯姒。 “小娘子,因何来此啊?” 见冯姒梳着妇人头,另一人也说“这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啊。” “劳烦二位。”冯姒拽住了马,与那二人保持距离“我家是给花楼供酒的肖家酒铺,还请两位通传一下管事的,关于下一批的供酒有变故需要重新商议。” “酒铺?”其中一人似听出了她的身份,杵了杵身边的人示意他去请人,自己则依旧笑嘻嘻的“是前段时间被打死的肖祎家的?” 冯姒并不回答,这样的话她在来时就有心理预设。 那人见她沉默,也不打算罢休,而是继续问“你是他的媳妇?长得这么俊,这个肖祎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第40章 拿捏 经过通传,大门打开一半,去通报的伙计才走出来告诉冯姒,管事在楼内有请。 冯姒将马车拴在门前的树上,才孤身跟着那伙计走进花楼。 经过那一直与她搭话的另一个人,不舒服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扫描来去。 冯姒视若无睹。 这个点,楼子里的姑娘们自然都在睡觉,整个一楼大堂都没点灯,只是依靠从窗口缝隙漏进来的光线能看清整个大堂中的座椅板凳,表演的高台,左右两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个伙计已经熟门熟路到在这样的环境下行走,很快,他就领着冯姒上了二楼,敲开了一间亮着灯光的房间。 房间里,有两个人正在等她。 这是一间普通的茶室,一个身材矮小但玲珑有致,身穿抹胸长裙、外套一层艳色纱袍,面上涂着厚重脂粉的女人正在茶堂前烹茶,这么冷的天,也多亏了屋子里烘着炭盆,否则穿这么少不冻的打摆子才怪。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小胡子男人,看上去年纪与她相仿,头小个高,头上带着一顶碇蓝色的瓜皮帽,身穿银色长衫配与帽子同色系的带绒小马甲,一双眼睛不大,但随时发射着算计的光芒。 面由心生,冯姒踏进房子那一步就隐约预感此行不顺。 但她还是认为自己是来谈买卖的,不至于会被主动为难。 “来啦。”那女人未开口便带几分天生的媚笑,她将注意力从手头上的动作移开,客气的邀请冯姒坐在她面前的座位上,还体贴的给冯姒倒上了一杯茶。 “你是肖祎的夫人冯妹子吧。”瞧着冯姒的面孔,女人像是在打量着一件商品“哎呀,还真是好容貌。” 冯姒没有拒绝好意,径直坐入她面前,只是盯着那茶,并不打算喝。 “请问,您是花楼的管事?” “正是,冯妹子可以叫我合娘子。”合娘子继续洗茶的动作,一举一动都好似训练过一般,媚态万分,即便是手上在动,那随时流转的眼眸与时不时露出的胸前丰满都无比自如,未有半点刻意。 冯姒即便是女子,也管不住一双招子被她的小动作吸引。 她虽不是绝色美人,但姿态的确风情万种。 “合娘子,我此行来,是为了酒铺与花楼签的供应契。”冯姒并不过多寒暄,而是直接进入了主题“我家发生的事情想必您也知道,不消我说,肖祎死后,铺子里已经不具备能够稳定供酒的能力,所以我希望能够终止与花楼的合作。” 合娘子静静的听完她的话,手中动作不停,嘴角带笑,等她说话半晌,才开口“冯妹妹,临近年关,花楼正是用酒的时候,你这骤然要停止供酒,可不太地道啊。” “合娘子,依照契书上面的约定,我们双方都有提前解除供应的权利,只需要提前七日于对方商议即可。”冯姒皮笑面不笑“还请合娘子能够理解酒铺的难处,整个铺子里只有肖祎一个人会酿酒,他死了,难道酒还能自个从井里冒出来吗?” “的确。”合娘子也跟着笑了笑“肖兄弟死的不是时候。” “那么,咱们的契约就到此为止,好聚好散?”合娘子的语气阴晴不定,实在难以捉摸。 “冯妹妹......合娘子并未答应,只是盯着她的脸“既然是商议,而非通知,那花楼也有权拒绝不是?” 咬文嚼字? 冯姒不免有些想笑“合娘子,若是咬文嚼字的话就没意思了,契书也白纸黑字写明了,双方都有提前解除供应的权利,既然是权利,那你这边的拒绝也是难以改变的,无非就是拉长商议的时间,互相影响耽误罢了。” 当然,花楼财力充沛,即便是拖着冯姒,她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合娘子始终维持着的姿态,总算有了几分裂痕。 “冯妹妹可知我花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而你们酒铺,若是因为商议错过了和花楼的每期供应,可是要赔不少银子的。” “我不理解。”冯姒有些失去了耐心,连脸上的笑容都不想多给半分“以花楼这样大的生意,缘何要与我们家这样的小生意纠缠不休,浪费口舌呢。” “冯妹妹说的这叫什么话。”合娘子瞪大了眼睛“再怎样大的生意,也由不得今天这个找来跟我取消供酒,明天那个来找我取消供菜吧,若是如此,那我的生意怎么维持。” “冯妹妹你现在不也是生意人么?难道我说的不是?”说着,合娘子用一种含着揶揄与调侃的眼神瞧着冯姒,似乎在看着一个偷穿大人衣袍的小孩,违心的说一些戏弄般的话。 “既如此,合娘子是希望酒铺继续供应了?”冯姒又问。 “继续供应?”合娘子假意想了又想“可肖祎已死,肖家酒铺是否能供应出保质保量的酒,还是问题。” “不妨开门见山。”冯姒见她纯是故意拉扯情绪,心中那一点不耐烦也荡然无存。 合娘子先是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的将茶喝下,才看着冯姒“冯妹妹,这可是上好的阮宁白茶,不尝尝吗?” “不了。”冯姒说道“我怕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冯妹妹还真是摸不清自己的位置呢。”合娘子见火候到位,这才懒洋洋的开口“算了,供应就不用你们家供应了,不过你们肖家酒铺单方面解除供应,给我们造成的损失却也不得不讨,吴大柜,契书上对于违约,是如何惩处的?” 吴大柜早就准备好了上前“和冯掌柜手里的那份一样,违约者赔款一批次酒水货款的十倍,也就是三十两又七百五十文。” 三十两对于现在的冯姒来说,可算是一笔巨款。 看合娘子的模样,她是绝对知道这一点的,她对自己的了解,看来还不止这一点。 “你要知道,我完全可以现在带着契书寻求官府介入。”冯姒试探道。 合娘子一听这话,笑得可谓不灿烂“我的傻妹妹哟,咱们的县令大人是个什么货色我怎么会不知道,比起为你做主,我相信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踩你一脚。” 说着,她瞧着冯姒的眼睛,似蛊惑又似威胁道“冯妹子,若你现在拿不起这笔钱,我可以签借条给你啊,总好过你到拿衙门走一圈,被姚县令一番戏弄贬低,却又得不偿失的好哇。” “吴大柜,把欠条拿出来,给冯妹妹看看。” 第41章 敲诈 “若按照这个的欠条内容,我要在十五天内还上三十两七百五十文,同时,我还得在本金的基础上多付三成利息,在超过还款日的每一天,都是重新计算本金加上利息的总额上,再收取额外的三成利。” 瞧着吴大柜在自己面前展开的欠条, 冯姒不过简单浏览两遍,就看穿了欠条里设下的陷阱,不由得是冷笑出声。 她也算知道了合娘子憋着什么坏。 “顶多三个月,我就得卖房,可能卖房还不够,还得卖我,甚至卖女。”冯姒将欠条一把扫在地上,抬眼瞧着合娘子“合娘子,你这是要逼良为娼啊。” 见冯姒一眼就识破了吴大柜的契书,最先面上变色的就是合娘子。 她们自然也不是第一次经手这样的事情了,在府城的东街上有家赌坊的大账就是惯会在欠条里布置模棱两可的字眼或缺字少字的手段,乍一看没什么毛病,但真到了还款的时候,自有另一番解释。 而吴大柜可是专门去偷过师的。 毕竟能够签下借条的,都是急用钱的底层百姓,读过书习过字还学过算数的本就不多,情急之下,再加上一番花言巧语,多数都能被糊弄。 即便是有,登时就发现了问题,这些常年与账本和生意打交道的奸狐狸们也能拿出自己的对策。 “你说谁逼良为娼?”吴大柜的面色眼神变得凶狠,他才逼上前一步,就被合娘子拦了下来。 “冯妹妹说的话可就难听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走到哪也找不出不还的道理.....” “我其实很佩服你们,逢场作戏的活做的多了,还就成了真戏子。”冯姒打断合娘子的话“钱,我是不会给的,欠条,我也是不会签的,今日这约,我也是解定了的。” “你竟敢口出狂言!”吴大柜忽地拍桌,扬起手就想替合娘子好好的教训一把冯姒。 他的巴掌落下时,冯姒却也像根木头一般避也不避,这一巴掌生生打在她的面颊,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留下一道五指的红印。 冯姒头一歪,口中腥甜涌上,自嘴角溢出。 她擦也不擦,很快便回过脑袋,一只手如同闪电一般擒拿而出,掐住了吴大柜尚未收回的右手。 “这是你们先动的手。”冯姒自座椅逼出,如生铁一般的手上一起劲,只听两道清脆骨裂声在耳边作响,那吴大柜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顿感右手如遭雷劈一般剧痛无比,疼的他啊呀一声尚未出口,就被一脚蹬到中腹,声也未出就往后倒去。 事情发生的太快,从吴大柜擅自动手再到他反被冯姒扭断了右手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那合娘子被吓的自茶堂后站起,正想开口大声叫人,那冯姒却几步靠近,一把掐上了她的喉颈,锁住了她出声的气管。 合娘子这才感觉到她这只手的恐怖怪力。 这是这样纤细修长的手能够制造的压迫吗? 只一瞬,合娘子的呼吸就被剥夺,双眸涣散,双脚竟然开始离地,一种冯姒会把她的脑袋从腔子里扯出来的错觉才涌上合娘子的脑子,又很快被缺氧造成的斑斑黑雾遮盖。 这个时候,冯姒还在垂着头告诫吴大柜安静一点、否则她可以在眨眼间拧断合娘子的脖子。 瞧着合娘子在冯姒的手里就像被托举起来的幼狗一样弱小无力,吴大柜抱着右臂咬着牙,只是狠狠道“你竟敢杀人吗?” “吴大柜,你是否有听说过,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么一说。”冯姒唇角带血,头发也有些凌乱,她紧箍住合娘子的手虽然承受着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但依旧稳如泰山,丝毫不被对方窒息之前的挣扎所影响。 “她要死了。”瞧着合娘子面紫唇白,吴大柜不得不强调“合娘子要是出事,你就是杀人犯。” “我自然知道。”冯姒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冷笑了两声,才沉下脸“可她要不死,我的下场是什么,我想没有人比你们心里更有数。” 吴大柜说不上话来,看着合娘子的眼白已然覆盖整个眼框,舌头都快伸出来了,他只能是忍气吞声,询问冯姒想要得到什么。 “我一直都在说,解约。”冯姒摇摇头,面色冷漠“她还有时间让你这样浪费吗?” 不过是解约! 吴大柜肯定是不能看着合娘子就这样死在一个这种人手里,他再不敢耽误,从袖子里很快就抽出一张与冯姒手里一模一样的契书,当着冯姒的面,撕成了两半。 随着契书一块落地的,还有找回了呼吸的合娘子。 从阎罗殿转了一圈回来,合娘子如获大赦,在氧气的帮助下,她逐渐找回了自己的神智,瞳孔也重获焦距,在屋内转了一圈后,重新锁定那俯身拾起契书碎片确定真伪的冯姒。 “你......”临死的感觉仍在她眼前萦绕,她想开口放些狠话,出声却嘶哑的厉害。 “我?我走着瞧?”确定了契书是真的,冯姒将碎片一收,瞧着吴大柜耷拉着一条手臂爬到合娘子身边,尝试用另一只好的手将她搀扶起来,但合娘子却并不领情,而是狠狠的甩开了对方,一双眼睛好似毒蛇一般,紧紧的衔着冯姒。 “我会付出代价的,你们不会放过我的?”冯姒连续猜道,随后站定耸了耸肩“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们合作已结束,恕不奉陪。” 见冯姒自顾自转身就要走,吴大柜沉沉出声“你以为你走的出花楼吗?” “比起这个,你最好还是立刻找个骨科大夫给你做复位,否则超过3个小时,血液受阻导致的坏死会让你彻底失去这条手臂。”冯姒没回答,只是侧过脸提醒了他一句,便自顾自的推开房门。 门外,那带冯姒过来的男人竟然就靠在不远处的围杆,伸着头自上往下便瞧着楼底下陆陆续续醒来开始活动的姑娘们,莺莺燕燕们说话的声音、忸怩的身姿让他心猿意马,甚至连房内发生过什么他都浑然不觉。 只是门一打开,他才反应过来,连忙站定装作什么都没干,瞧着是冯姒率先走出来,面上有伤嘴角出血,无视自己就要原路离开,男人不免起疑,几步走上前伸手拦下了冯姒,眼睛不断往她身后的房门里打量。 “放她走。”到底还是吴大柜黑着脸扶着手臂走出来说了一句“马上营业了,不要耽误生意。” 第42章 斗殴 “究竟还要等多久?”花楼之外,林小刀不耐烦的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已经过去整整半个多时辰了。 不正常,很不正常。 “林捕头,这不是已经让人去叫了嘛?”回话的这人依旧是之前对冯姒出言不逊的那个,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抱着手靠在门口,就将唯一的通道给堵住了“花楼这么大,找人也是需要时间的嘛。” “不用跟我打马虎眼,你们花楼都有什么手段我早有耳闻。”林小刀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在门对面寻找冯姒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我明说了,我需要冯姒提供查案口供, 无论如何,我今日都得瞧见人,明白吗?” 他本可以不来的。 但走到半路,还是实在放心不下。 他比金掌柜等人想的要多,他倒不完全担心冯姒去花楼会引人口舌,最重要的是,楼里的那位合娘子,可是条藏毒的花蛇。 寻常人可能不清楚,但他却是听得不少。 听衙门里的老油条们说,这楼子里稳定有约20-30位姑娘,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一定会出现稚嫩且陌生的新面孔。 有些女孩,合娘子会明着告诉你,是哪家烂赌徒拿来顶债的良家大闺女,但有的,完全就是人牙子交易过来的外地长相。 说是家里犯了罪,被打为奴籍卖过来的,但其中也不乏一些根本就是拐卖人口。 从林小刀进入衙门做事之后,就陆陆续续听说这位合娘子与不少赌坊、人牙子关系斐然,甚至有传闻,她若是看上了哪位良家闺女势在必得,隔不了多久,便能将人搞到楼子里来。 最常见的手段,便是设计让女孩家人一点点开始欠下巨额债务,家人偿还无能,最终只能卖女。 听说她身边的大柜掌握各样从契书上找漏洞,在欠条上动手脚的能力,即便是这些人意识到被人做局,也根本拿不出有力证据报官,讨回公道,即便是敢闹,也顶不住花楼养了那么多膀大腰圆的打手,最终,基本全都是自认倒霉。 虽说这两年,合娘子收敛了许多,林小刀不认为一个人的做派会突然改变。 他有些后悔,应该强硬一下拦下冯姒,至少告诉她这些,让她多长两个心眼。 “林捕头怎么能这么说话。”门前的男人一看便在这花楼待了好多年,明白如何去周旋官府的人“咱们花楼向来可都是本分经营,您可别乱说,冤枉好人啊。” 林小刀不免冷哼,正待反嘴,却见一抹浅色纤细身影自花楼而出,便止住了嘴,放心大半。 “这不是来了嘛。”男人打着哈哈,并未过多阻拦,将门打开让冯姒通过。 冯姒一眼就瞧见门前双臂抱着自己的短刀,伸长脖子观望的林小刀,虽然有片刻吃惊,但她还是很快就明白过来林小刀在这里的原因。 而等她走近,林小刀立刻就瞧见了冯姒面上的伤。 不是谈生意来的吗?为何被打了?是谁动的手。 身为衙门里的人,林小刀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属于自己的职责范围,但没等他开口逼问,就见冯姒率先开口,对他说了一句。 “林捕头,正好,我有些事要问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自己拴在树下的马车,那林小刀不明所以,只得是跟上她,与她保持两个臂展的距离。 “肖家弟妹,你的脸是怎么回事?”见冯姒取了马就要离开,林小刀急了起来“你在花楼挨了谁的打?” “你说啊,若是有人打你,我立即把人锁回衙门,无故殴打她人要受杖刑的,殴打老幼妇孺更是罪加一等。” “你是害怕吗?我在这你不必畏惧他们,我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你别走了!再走就走远了,要是花楼包庇罪犯,惯他逃了怎么办!” 倒不是冯姒故意吊着林小刀,只是她在思考要如何跟林小刀说。 “林捕头,若是两方斗殴,该如何罚处…..” 她是不会带着林小刀返回花楼抓人的。 返回去别说花楼会不会承认刚才发生的事情,若是承认了闹将到衙门去,最好的结果,也是那昏官断她们两边一个斗殴。 昏官看她碍眼,即便事出有因、正当防卫,在他眼里亦能全部推翻,上一次冯姒运气好,他没找到机会,这一次,冯姒是真的做好了最差的心理预备。 大不了闹出人命,占着对方先动手这一点,冯姒还能为自己做自保狡辩。 听见冯姒的回答,林小刀先是一愣,随即好似想起了她之前曾痛打南继修的‘前科‘。 不过那是在南继修与其下人被筛子街的友邻包围的情况下发生的,林小刀并未全程目睹,与多数人一样,他先入为主的认为当时不止有冯姒一个人动手,需是好些人一起趁乱动手才会把那南继修连同翻墙的家奴打成那副模样,多少存在人多欺负人少的数量优势。 否则光靠冯姒一个人,怎可能打得一行六个成年男人,四个不还手,两个重伤的呢。女人即便再有力气,和男人也是隔着一道鸿沟的。 所以这句话林小刀听不明白。 “什么…..斗殴?你和谁斗殴。” 见林小刀不信,冯姒也不等他问,便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经过如实告诉了他。 听完过程,林小刀瞠目结舌,看着冯姒的目光像瞧着多陌生的人“你说合娘子要设局害你,但被你识破,那吴大柜竟然出手掌掴你,所以你卸了他的手臂,且差点掐死合娘子?” 他是不敢信的。 花楼那是什么地方,为了防止闹事和姑娘逃跑,可是养了许多打手的。 冯姒看着他惊诧的表情,耸了耸肩强调“是他们先动手的,对方人数占优,我一介女流,只得动手自保。” “自保,可……”林小刀仍是不明白“可你是怎么做到卸掉了一个男人的手臂的。” “可能我力气大了点吧。”冯姒自己也不知道,就像上次痛打南继修一样,都是下意识的反应。 或许只有这个说法能够解释了。 林小刀只感觉额间有些许湿润,他抬手拭了拭,半天才消化冯姒说的话,却还是想象不到那样的画面 “若真是你等斗殴,自然一并处置,一般也是视情节罚杖、笞刑,所以一般极少斗殴者会主动报案,私下里能和解的,闹到衙门便是双方都得挨板子。” “不过你出手有因,于情于理都该酌情处理。” “酌情?”说起这个,冯姒就想笑。“林捕头,合娘子断定自己能够拿捏我的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她知道姚县令瞧我不顺眼,闹到衙门去,真要酌情,吃亏的只会是我。” 听冯姒这么说,林小刀觉得有些汗颜,他也并不想为大人解释些什么,因为连他都看得出来大人的确有意针对冯姒。 “对了,林捕头,你是怎么会找过来的。”见林小刀尴尬无语,冯姒移开了这个话题,直白的问道“虽然我话说的直接,但我没有恶意,我想问你,你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花楼吃亏吗?” 第43章 攀附 林小刀本想解释自己是碰巧路过,但冯姒问的直接,再撒谎就实在刻意了,他也只能如实告知。 “原来如此。”冯姒并不意外,毕竟花楼这种场所的存在,就是会隐藏着许多逼良为娼、买卖勾结的利益链。 冯姒打了人,能够轻松走出花楼,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许是花楼要营业了,怕将你强留下来,会闹得人尽皆知。”林小刀揣测道,尽管如此说,两人都觉得这样的解释实在牵强。 “也罢,能安全离开便是好事。”见冯姒低头不言语,他还好心安慰冯姒道“既然契书被毁,花楼就失去了拿捏你的证据,你也别担心,往后若有人找你麻烦,你遣人往我家去找我,若我不在,我长嫂和兄长亦是个热心肠,指定会来为你出头的。” 冯姒心中有事,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只是感谢的冲他笑了笑,随口借口自己还要去忙,与他在岔路口道别了。 -- 此时,花楼之中。 底下人急急忙忙去请来了城中精通骨科的郎中,一来两个,都称复位的难度过大不敢接手,最后还是合娘子让人找到了南府,从后门叫出了张东,过了将近两个时辰,那张东才急忙忙的带着南府的府医赶来。 府医冲张东的面子才答应为他治疗他的好友,却没想到被带来了花楼这种地方,不过只要张东答应的出差诊费一文不少,他倒是也能够视而不见,大管家不问,他不提便是。 留下府医对吴大柜做检查,那张东黑着一张脸与合娘子来到里间,掩低了声音说话。 “不是告诉你,事不成不要来找我吗?”一想起花楼的人找到南府,张东就心有余悸,好在他们没有蠢到自爆来历,否则要是让大管家知道,他刚刚安生几天的日子立马就会烟消云散。 “你还敢说。”那合娘子自然也是憋着一肚子的话,但话到嘴边,便是带着几许委屈的娇嗔,她抬了抬下巴,露出脖颈上的指印。 “你不是说那肖家的寡妇是个色厉内荏的软枕头吗?只要没人给她撑腰她就硬气不起来了,这算什么,我差点就死在她手里了。” “怎么可能。”张东有些心虚,但面上依旧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她敢在你的地界动手打人?” “岂止,吴大柜的手便是她断的。”合娘子虽气极,但仍心有余悸“若非吴大柜撕毁契书得早,只怕我的命就没了。” “她家的契书还被撕了?”张东顿时有些功亏一篑的感觉,此时对待合娘子,亦也没了一点耐心。 之前还不跟他答应的好好的,说什么似冯姒这样的女子,哪懂什么生意上的合同规矩,哪看得懂欠条里的阴阳陷阱,只要一番软硬兼施,欠条一签,最多不到一个月,冯姒就得以身抵债。 张东要的就是冯姒的卖身契,不然,怎会给合娘子这个机会让她搭上自己,且向她许诺若事成,便帮她打听一下府城的瑞大人近期抓到牢里那姓合的一群人眼下情况如何了。 说是打听,实则无非是合娘子等人顺势想攀上南家的关系,好接近瑞大人,从中为自己运作罢了。 这段日子,合娘子始终处在惊弓之鸟的状态,她在府城的义兄们在这几个月纷纷落网,迟早也会将背后支撑花楼运营的肮脏生意全部供出来,她这个花楼明面上的主理人,哪有命逃了去。 瑞大人查了他们两年,他们也就沉寂了两年,本想着哪有当官的会这么有耐心穷追不放,等新官上任的火烧过了劲儿,再施点银钱,照样回归之前放贷、拐卖的不法勾当。 但今年年底,瑞大人陆续打掉了他们手下三个赌坊,前后抓了不少为他们游走办事的钩子,到最近,开始对合娘子的义兄们清算了。 若按吴大柜说的,她俩应该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卷铺盖赶紧跑路,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处穷乡僻野隐姓埋名几年再说。 但她不舍得自己这些年费心经营下来的花楼,常年做掌柜锦衣玉食的生活也让她想象不到日后在山野中度日的辛苦。 合娘子总想着,找点歪路子打点一番,至少保住花楼,自己和吴大柜。 于是,顺着肖祎的命案,她把目光放在了南继修与冯家寡妇的风流官司之上。 她是知道南继修的身份的。 张东这几人没少来花楼消遣,某次喝醉,有个叫张西的嘴巴比较碎,和姑娘吹嘘他家少爷在京中可是有大身份的人,即便是当今天子,对他家少爷亦然是疼爱宠溺万分,就算是犯错事也不舍得苛责。 这样的话最开始合娘子是不当一回事的,哪有从醉鬼口中听真理的。 但直到吴大柜让人去查了这南家上一任的家主,她才知这南家少爷的身份,不是作假。 若是这人,或许只消一句话,便能让瑞大人网开一面,从指缝中漏掉她这个漏网之鱼。 她本来就不是主事,只不过是义兄们手底下最微不足道的销赃一环了。 大不了,她放放血,多出点银钱供给瑞大人,再把楼子里那些被拐来、卖来的姑娘们放了,实在不行,让她转做指证人也未尝不可啊。 只要留的她和吴大柜,留的她的花楼,哪怕没有青山再起的时候呢。 所以,怀着这个心态,她让吴大柜去接触了张西,几次请客,顺势就攀上了正因为接近不了少爷而清闲的张东。 与其他人一般,吴大柜和合娘子本身是并不相信南少爷与南家轿夫被冯姒痛打的传闻的,对冯姒在公堂上以一己之力为亡夫翻案的故事也秉持着怀疑态度。 毕竟,这冯寡妇若有这个本事,何必还要在公堂撞柱呢。 而且,有南少爷的风评在外,这个冯寡妇怎么敢举起火钳动手的。 无外乎就是人传人,把本正常不过的事情,传的离谱了罢了。 以吴大柜和合娘子所看,肖祎究竟死于谁手,那糊涂官判了可不算,合娘子可是在那以后仔仔细细的盘问过灵儿的,哪有什么拿钱给别的男人,只是官府这么说,她就知道卞荣给她泼脏水,她若不承认便要去衙门,她害怕,不得不点头罢了。 第44章 内讧 她的姑娘能赚多少,她不知道吗,那肖祎从未与灵儿过过夜,怎么可能短短几次来,就给灵儿花了百两多的钱。 就算是楼子里陪客最多的姑娘也没有这个效率。 而且那肖祎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酿酒匠,哪里能掏出这么多的银钱。 反正合娘子是从未见过来了花楼不开荤,还如此纯情大方的男人。 这么一合计,合娘子两人越觉得肖祎的死,就是给某些想要夺妻的人让道罢了。 若不然,怎么肖祎才死没多久,南少爷就跑到了筛子街,那种底层百姓待的地界,若这还看不出急色,哪样才算。 而许是冯氏那边还没想通,也可能是南少爷前来密会不巧被邻居撞破,为了自己在热丧期就与他人苟且的丑闻不传出去,才闹将了起来,假意动动手,就被人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这都是合娘子之前的猜测。 而吴大柜攀上了张东之后,也是旁敲侧击,张东为了保住少爷的面子,自然是说少爷根本没受伤,只是那冯氏不识好歹,这样的遮遮掩掩,更是坐实了合娘子两人的想法。 既然冯氏装模作样、拿架子,那合娘子也不介意发挥自己拉皮条的专长,为南少爷促成这样的好事。 正好,花楼手上有和她丈夫签下的供酒契书,吴大柜赶紧将欠条拟好了,原本只消等到下一次供酒的日子过了,她们便以违约之由找上门去,打冯姒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顶着压力,只要她糊里糊涂签下契书,坐等着卖身还契的时候,张东那边再意思意思把卖身契买过去,那冯氏还不是顺理成章藏进了南少爷的院子。 此计,妙就妙在,全程不见南府的人出手,即便有人要打听,花楼这边不说,谁也不知道冯氏最终去了哪里,南府置身事外,过个一段时间,谁还能记得这世上还有过一个冯氏呢。 所以在酒桌上吴大柜与张东这么一商量,张东很容易就被说服了。 少爷虽说冯姒要留着他自己处理,他们谁都不许插手,但这下可不算他张东插手嘛。 这只不过是其他人和冯姒的纠葛,自己到时候再花钱把冯姒这么一买,哎,还省了少爷的事呢,到了南家,少爷想怎么折磨都行,反正卖身契在手,她冯姒就是南家的一个家奴,她有什么办法?她还敢忤逆少爷吗? 不过是打听府衙的消息,这对张东还是小菜一碟的,至于合娘子有没有本事乘风攀到瑞大人或者他的后宅,那就全凭他们的本事了。 他可不会许诺更多,亦如眼下,合娘子等人事败,他就已经想带着府医赶紧走了。 “不被撕了能怎么办,我怎么办,我都快死了。”合娘子委屈得直往张东怀里倒,想要凭借一贯的撒娇手段让男人心疼。 但张东满脑子只有再不回去少爷万一要用上府医怎么办,出手将送上门的合娘子一顶。 “既如此,那便再说吧,我得赶紧回去了,否则让管家发现,那可就是大事了。”说着,抛下合娘子,张东就匆匆要走。 合娘子怎甘心放他就这么离开,抬脚也紧紧跟上张东“那我们先前说好的事呢?” “你且等消息。”张东敷衍的摆了摆手,走到外屋,见府医也差不多完事了,正在抄写药方,那张东不管不顾将人拉起,就催促着走了。 “还有两味.....府医手上的笔尚且滴墨,被张东一拉胳膊,墨点子立刻晕了纸张。 “两味药可以让外面的大夫查漏补缺嘛,咱们得赶紧走了,你也不想管家发现咱们出来了吧。” 正抱着伤手的吴大柜瞧见张东的模样,本还有些奇怪,但看合娘子沉着脸从里间出来,便知张东打算过河拆桥了。 要是让张东知道,肯定会夸张的哈一声,并且说“哪里过桥了,这不是沉船了嘛” “张兄弟,别忘了我们之前说的事。”他扶着手臂站起来,也补充道“事我们还会继续去办的。” “行啦行啦。”张东没回头,拉着手里还捏着笔的府医,脚步匆匆有如背后有恶鬼追着,嘴上还在和府医强调他们的好感情,让府医千万不要主动出卖他。 等人走了,合娘子才愤愤的靠上来,看了看吴大柜的手臂,才掩下关切之色。 “让你动手!这事本就不是动手能成的。”合娘子说道“你以为这是随便什么人,打两巴掌就吓得不行了。” “你这是怪我了?”吴大柜扭头看向合娘子,表情很是受伤“若非她说那样的话给你难听,我会对她动手?” “况且,若不是你说不要动手,我们又何必束手束脚,她能在我两面前逞威风,难道还能打过花楼那么多的壮年男人?” 合娘子自然是不会认错的,向来只有吴大柜让着她,从未有她让吴大柜的,此时她亦反唇相讥“你不了解男人,南少爷现在是还没得到冯氏,必然对她看重,否则怎么可能在公堂上吃亏,要施暴,难道他南家没有打手吗。” “你倒是担心万一打了他瞧上的女人会功亏一篑,但眼下呢。”今日反常,平时总是很快就示弱的吴大柜竟然立马就顶嘴了。 这一句话,顶得合娘子说不上话来,只是气的面庞涨红。 见合娘子脖颈的指印,吴大柜这股勇气没支持多久也就软化了。 “也罢,不能怪你,都是张东这小子,从未说过冯氏是这样难啃的骨头。”将罪责转移到外界,合娘子的面色看上去才好了几分。 “那,那你说事还要再办吗.....经此一事,在合娘子心里算是留下了阴影,她看向乌大柜,打算在这个花楼的二把手兼她的情人口中得到几分底气。 “办!”吴大柜的眼底发了狠,他看向虚处,似乎已经筹谋起了更厉害的计谋“自然要办!不仅要把冯氏送到南少爷的床上,还要用这个把柄,让南家保下我们!” “那可都交给你了。”瞧见吴大柜似有了决策,合娘子才算安心,看向吴大柜的目光也带了几分真情实感。 第45章 姓肖 她离开花楼的时辰已不早了,赶到菜市时,不少商贩已经在收拾空落落的摊子准备回家了。 在这个菜市中,多数摆摊卖货的小贩是从崇阳县治下的乡里,徒步赶大早进城卖家中种养或捕猎到的作物,差不多未时末,他们就得动身返程。 毕竟崇阳县周围的官路仅有一条,多的是靠前人穿梭山林之间留下的山野小径,来互通乡里与县城,这些凭坡陡峭的山路本就不安全,加上冬夜日落得早,为了不在半路两眼一抹黑,这些小贩基本不会在菜市逗留太晚。 也算冯姒运气好,还能赶上肉铺没关门,将摊上剩下的两条里脊、一半个带耳朵的猪头包圆了,买了些鸡蛋,还从一对模样看上去像是夫妻档的菜贩摊上买了她家进山摸到的菇子和一些早晨现摘的豆苗。 过一天的时间,菇子和豆苗看上去已没那么新鲜,也难怪还留在菜筐里没有卖光,而那妻子为了赶紧推销掉这仅剩的一点蔬菜,殷勤的告诉冯姒这些菇子是从他们村里的后山采来的,看上去丑,却滋味最是鲜灵,原本冯姒并不动心,却在听到那妻子说她是向山村的人时止住了脚步。 “真巧,我和我夫君也是向山村的人。”见妻子将最后的一点货物卖了出去,那就在旁边卖自家手编的笊篱、簸箕的丈夫也开始收拾没卖出去的货物,看来是也准备要回去了。 “是吗?我怎么......。”谁瞧见冯姒脸上的红印都会多看两眼,那妻子自然也不例外。 她听了冯姒的话,也是仔细的瞧了瞧冯姒“我在向山村长大,却,从未见过你啊。” “许是嫁过来的吧。”听了她这话,她那看起来老实沉默的丈夫也抬起头看了看冯姒,闷闷的提醒了一句。 “也是。”他妻子连忙点头,又亲切的追问“不知你男人是哪家的,向山村这么小,说不准我们还沾点亲呢。” “我丈夫姓肖。”冯姒很快便答道,她正好也想乘机打听一下肖祎在向山村的家庭情况,毕竟她现在脑子里失去了任何关于她家和肖祎家的记忆。 “肖?”听了这姓,那妻子却又再度迷茫了。“哪有这家啊。” “大志。”说着,她生怕是自己的记忆有疏漏,赶紧用肘顶了顶她的丈夫“咱们村里有姓肖的吗?” “没有,没听说过。”这叫大志的男人只是闷着头,将拴成一串的竹编制品提起来,在妻子的帮助下反手背在背后。 “是啊,咱们和隔壁的陈家上下两个村子,一直都只有向和陈两个姓,外姓不过三户,但也没有一户姓肖的。”在冯姒的期待目光下,那妻子很笃定的摇头。 冯姒倒还想继续追问姓冯、姓苏的有没有,那叫大志的男人却已经不耐烦的开始催促了,他妻子听到丈夫抱怨回去的路上还要负重爬山路,也不敢多跟冯姒聊闲天,赶紧在丈夫的背后帮扶着,抱歉的对冯姒笑笑便走了。 看着两夫妻远去的背影,冯姒只能说服自己可能两人说的不是一个向山村,可能崇阳县辖内有两个同名的村子。 看来,想要找到她和肖祎的过去,还是得先打听一下到底是哪个向山村。 或许,金掌柜他们会知道呢。 带着这样的思绪,冯姒赶着马车回到筛子街的时候,已然是傍晚了。 她出门了那么久还没回来,金嫂子还是有些担心的,加上小盐盐执意要在门口等着冯姒,所以金嫂子便带着小盐盐一人搬了一个板凳坐在后院的偏门。 隔壁的赵姐见冯姒又出门了,也好奇的出门打听,两人正在说话间,就见冯姒远远回来了。 光线昏暗,但冯姒还是侧着脸尽量避开让人瞧见她脸上还没消退的红印。 “怎去的那么久。”金嫂子放开了见到母亲便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盐盐,小家伙如同轻盈的小雀一样朝冯姒扑了上来,口中还在不断的呼唤“娘亲、娘亲。” 冯姒拉着马车,大腿上很快的就多了一个小挂件。 小家伙一边抱着冯姒的大腿,一边好奇的探着头往车板上看,只不过她的身高不够,瞧不见什么,只能是好奇的追问冯姒买了什么好东西。 “没有给你买饴糖。”冯姒用手刮了一下小盐盐的小鼻子,故意这么说道。 小盐盐听了,却不难过,还笑嘻嘻的用面颊在冯姒的腿上蹭了蹭“盐盐有娘就够啦。” 孩子的亲密让冯姒心头软软的,她揉了揉盐盐的脑袋,才从身后的菜篮里拿出一块包着东西的手帕,在小盐盐发亮的眼睛的注视下,打开给她看里面装着的几块褐色的糖块。 “哇,有糖!”小盐盐欢呼一声,小心翼翼的把糖捧在手里。 “马上要吃饭了,可别多吃哦,就只能吃一小块。”冯姒还在强调,就见小家伙并不着急自己先吃一块,而是捧着糖噔噔噔的跑回金嫂子和赵姐身边,献宝一般把糖奉到两人面前“金婶婶,赵婶婶,吃糖。” 金嫂子和赵姐瞧着小盐盐的目光都快化了,尤其是赵姐,忍不住抱住小盐盐亲了亲她的脸颊,嘴上不住的念叨若是生的是女儿该有多好,哪像她家那小子,那么久也不见回来看她们一眼。 金嫂子乐呵呵的瞧着赵姐,往日她不愿与冯姒相处,而冯姒又总与小盐盐在一起,所以赵姐也不怎得接触小盐盐,自肖祎去后,两家这才亲近一些,这些天见过了几次她对小盐盐的喜欢的确是发自内心的,金嫂子此时也不免开口揶揄她“你和柳掌柜也还年轻,再要一个也不迟啊。” 听到这话,赵姐面庞一红,嘴上赶紧打岔“孩子在,说什么呢!” 虽然面上不显,实则她心里还是因为这句有些不舒服。 她本就不好生养,就是这一个儿子,都是婚后喝了好多年调理的药得来的,这以后再无动静,还谈什么再要一个呢。 她本就性格敏感,虽然知道金嫂子不明究竟,是在与她打趣,但也还是明显心情差了下去。 “赵姐,今晚别做饭了,一会儿我家吃。”冯姒并未关注二人的谈话,将马车赶回了后院,一边开始准备收拾晚饭一边冲抱着小盐盐发呆的赵姐喊道。 “又请客啊?”赵姐抱起小盐盐,几步走进院子,苦口婆心的劝她“不是我说你,冯妹子,钱要省着点花,你们娘俩以后还要过日子呢。” 第46章 口信 “粗茶淡饭罢了。”冯姒知道赵姐是好意,说的话也有道理,所以赶紧让开给她看自己买的菜“我去的晚了,什么都没买到,哪里算的上请客,你和嫂子几次帮我照顾小盐盐,我没有什么可以感谢回报的,至少让你们少做两餐饭,这还不行嘛?” “这么大个猪头,可不老钱吧。”金嫂子也收了板凳进屋,看着冯姒开始烧水。 冯姒只是笑着干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让金嫂子和赵姐回去叫上自家家里人,今晚就在她家里吃得了。 赵姐家只有她丈夫柳掌柜和一个老娘,而金嫂子和金掌柜就两人,加上冯姒和小盐盐,七个人,那便做道葱烩蘑菇、里脊一部分切丝炒豆苗、一部分裹上薄粉鸡蛋液干煎,猪耳朵白切,大半个猪头煮软后用豆酱凉拌着吃。 在猪头下锅之前,她还悄悄的往热水里丢了颗鸡蛋,煮熟了见缝插针的热敷脸颊。 这期间,金嫂子边照顾盐盐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话,冯姒借口厨房太闷了,不让她带着盐盐进来,便也没瞧见厨房里冯姒的动作。 这次的菜比上次少,但好在有这么大的猪头,冯姒生怕不够吃,还打开了面缸现揉了面,煎了十几个香葱鸡蛋馅的饼子,她在厨房忙活着,回家叫人的赵姐也很快就过来了,说是要给她帮忙,也不管她拒绝,挽起袖子就加入了厨房。 “哪用得做这么多吃食。”赵姐看见冯姒忙成一个陀螺,不免为她心疼起来“妹子,你这也太见外了,这好像明天的日子就不过了似的。” “冯妹子之前是没有掌过家,往日都是肖兄弟里外里的管着。”金嫂子倒是劝过好一回了,只是冯姒不听,她也只能由得冯姒‘挥霍’,毕竟冯姒现在也在学着酿酒,若真能够酿出来,日后的生计倒也不必发愁。 酒是不会愁卖的。 “是说了,冯妹子,你眼下孤身一人,还是得学着为以后打算打算。”赵姐接过了切肉的工作,絮絮叨叨的开始讲起她娘家也有个丧夫的寡妇,还未守丧过一年就另嫁了他乡,和前夫的孩子也不要了,可怜的孩子不过五岁,听说被心慈的姑母抱回去养着,但终究姑母和姑父还有自己的好几个孩子,她这个双亲都不在身边的孩子,未来的日子可见的寄人篱下。 冯姒不是很喜欢听这个故事,等赵姐讲完,几人一阵唏嘘,便很快把话题扯到了别处。 她问赵姐和金嫂子,知不知道崇阳县治下的向山村。 赵姐和金嫂子显然都不是很清楚,金嫂子倒是很快就想到了柳掌柜“要不如等会柳掌柜来你问问。”说着,还向赵姐确认道“我记得慧娟,你家生意和不少卖货郎都有来往,这群人不总是走村串乡的做买卖吗,保不齐就知道。” 听金嫂子点了自家男人的名字,还让冯姒去问,赵姐下意识心里便有些膈应的认为金嫂子的姿态也太过居高临下了。 她还没替她的男人做主,怎么就轮到金嫂子来做这个主人了呢。 她正心里别扭呢,就听见冯姒诚恳的请求道“那还是得拜托赵姐帮我问问才是。” “我想肖祎出了事,总得知会他家里人一声才是,可惜我脑子撞了一下,不太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听到冯姒请求的是她,而不是真的听金嫂子的话等自家男人来问,赵姐心里松泛了不少,又听冯姒是为着这事,连忙也是应承了下来“那行,等会我问问便是。” 很快,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在铺子里负责打烊的金掌柜和柳掌柜也应约而来,只是赵姐的婆母蒋氏,柳掌柜说她嫌人多,并不想来,便留在了家中。 院中摆好了桌椅,准备好的热菜也一一上桌,众人没有与冯姒客气,先后入了席。 席间,冯姒还在给小盐盐碗里夹菜,将饼子掰碎混着菜捣在一起,教导她细嚼慢咽,赵姐就迫不及待的问起了柳掌柜冯姒想问的问题。 “向山村啊。”不出金嫂子所料,柳掌柜的确是知道这个地方的。“我有个兄弟就总去那跑货。” “肖兄弟原来是向山村的人吗?”柳掌柜感觉有些奇怪“但我听肖兄弟的口音,还以为你们夫妻不是崇阳县本地人呢。” “许是祖辈在此呢。”金掌柜插话道“我也一直认为肖兄弟是外地人。” “我也不记得了,只是今日在菜市偶遇一对夫妻正是向山村人士,所以与其攀谈起来,但两人说村子里的村民普遍都是陈、向两姓,并无姓肖的人家,所以我想崇阳县治下或是有两个向山村,或是同名不同字的村子吗?” “这没有。”柳掌柜很笃定的摇头“崇阳县也就这么大,周遭的几个村子我都知道,只有一个向山村,出了城从东南去30里,走林场那条路,村子背靠大山,经常有山货出卖,我那兄弟每个月都要去两三次。” “那这就奇怪了。”赵姐听的仔细,先是接了话。“妹子,你确定肖兄弟是向山村的人吗?” “人身帖上的确是这么写的,不仅是他,我也是。”冯姒回答。“难道肖兄弟跟的你家的户籍?”金嫂子问。 “应该不是,那二人土生土长,都说没见过我。” 众人一听,也想不明白了。 “我想,也可能就只是是你今日遇到的那两夫妻不认得你家罢了。”此时,金掌柜说道“你夫妻二人这几年也没见回过乡,同乡把你们淡忘了,一时没想起来也有可能啊。” “正是了。”柳掌柜是很认同金掌柜的话的“而且那人虽说村子里都多是同姓,但也保不齐哪家的外来女婿是外姓,而肖祎正好是随了母家这边的户籍,这都很难说的。” 这么说着,桌上的几人都认可的点点头。 “帮人帮到底,你不如叫你那兄弟,帮冯妹子带了这口信算了。”这事,赵姐又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冯妹子眼下热丧在身,跑这一趟不安全也不方便啊,顺道打听一下肖祎的家里人,就冲小盐盐是肖祎唯一的血脉,日后他们家也算是冯妹子的一个倚靠嘛。” “是这个理。”金掌柜亦赞同“此事托你那兄弟去办正好。” 柳掌柜也不觉为难,立即就答应了下来,说他那兄弟正巧过两天会过来补一趟货,到时候就让他带个口信去向山村。 “谢谢赵姐,柳掌柜。”又欠了一个请,冯姒很不好意思“路上若是有什么车马费.....” “什么车马费?”柳掌柜哭笑不得,抢过赵姐要脱口而出的拒绝,连忙客气道“就算不去给你家送口信,他这小子也要跑这一趟的收山货的,可别说这种话......哎哟!” “说什么钱不钱的,都邻里邻居的。”感觉到脚面被踩了一下,柳掌柜面部扭曲,没好气的看向此时接过话头的自家媳妇。 她可以积极,但柳掌柜可不行! 冯姒感激点头,也没坚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让柳掌柜拜托那人到时候若是没问到肖家,换着问下姓冯的和姓苏的试一试。 第47章 报复 “少爷,咱们慢点走。” 南府后宅,身着水蓝色软缎寝衣,披着一件披风的南继修由小厮搀扶着,在偌大的院廊底下缓慢行走,在他身侧,大管家手中拿着一封拆了的信件,亦步亦趋,低声朗读给南继修听。 信中的内容并不是他想听见的内容,身边的小厮能明显感觉主子走动的幅度越来越快,生怕少爷因伤处牵扯疼痛迁怒的他连忙低声关怀,只不过,南继修却也是听不进去,还突然止步,一把将他搀扶的手甩了开。 小厮瑟瑟发抖,是继续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负着手垂着头,不知所措的瞧向大管家。 “拿来我看!”南继修并未向他发火,只是越过他伸手抢过了管家忙不迭递来的信件,一目十行看完,却不满意。 “母亲说,我还需在崇阳县待上个一年半载,难道那宗案子大理寺并未压下去?”南继修皱眉看向大管家,问他“安远侯那边呢,还是没有回信?” 不用等大管家回答,只看他的表情,南继修便知道了答案。 他来到崇阳县这短短几个月,已给安远侯去了不下五封信,但却一封回信都无。 “我知道了,你帮我给母亲告诉她我一切安好,不要将我受伤的事说与她听,免得她哭。”他莫名有些不爽,但也并未在此事上纠缠,只是摆了摆手,惯例吩咐大管家处理回信。 得了嘱咐,大管家接回信就要走,却听见南继修提起了张东。 “你把他放进来吧。”南继修说道“我还是更习惯他来伺候。” 大管家早知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自己即便是劝阻也是没有用的。 张东此人虽然吊儿郎当,但确实是和少爷自幼多年的主仆情分,何况这小子他娘眼下仍在京中府上做事,是公主身边的亲近人,他爹又是年轻时为了救主而死的,所以只要不是犯了大过错,京中府上轻易也不会惩罚他,大管家自然也不会顶着得罪少爷的风险,去做拆散他们主仆的恶人。 左右这小子也吃了家法,得了惩戒,他也不算失责。 应了下去,大管家还没走出少爷的院子,就瞧见张东站在通向外院的拱门前伸长脖子张望,那模样是既期冀又恳切,看见大管家,便连忙殷切的贴上来。 “大管家,咱们少爷休息的怎么样,今日胃口如何,伤处还疼不疼啊。”每日他都得堵住大管家打听这么一回,真真让人心烦。 但因此斥责他也没用,他那副厚脸皮算是修成牛皮了,不管你说哪样的话,他也能够保持讨好的笑容,可怜巴巴的说什么‘爷从小就没离过奴才’、‘不在爷身边伺候的这些日子连觉都睡不安稳’、‘少了奴才伺候,对爷来说没什么,但对奴才来说无异于天塌了。’、‘即便只是听到爷吃得好睡得好恢复得好,奴才就放心了’这种肉麻的自白,直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张东,京中府上可是来信了。” 见大管家今日一反常态,驻足与他说话,张东心中一喜,便猜到大管家必是要解除自己得禁令了,没想大管家开口便是再次警告他“你能够得公主信任陪伴少爷来到崇阳县,心里便得有点数,少爷年轻气盛,凡事需要身边人在旁边多加考虑提醒,而不是纵容少爷胡闹,若你不能胜任,那我不免去信回京,求公主为了少爷考虑,给少爷身边换个精明的人!” 张东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是被吓到了。 “可别,大管家,您可别。”张东哇的一声,就滑跪到了大管家的腿边,一把抱住了被吓了一跳的大管家,哭丧着脸喊叫“我怎么能离开少爷啊!” “这比叫我去死还残忍啊~~~” 简直厚颜! 大管家内心吐槽,好不容易把大腿从张东怀里拔出来,一刻也不想多待,赶紧迈着影响身份的凌乱步伐匆匆远离了张东。 那张东见大管家走远,才露出奸计得逞的笑脸,飞快的爬起来往内院跑。 这时,南继修已然在小厮的搀扶下回到了房内,正要脱下斗篷,就听见张东欢脱的声音随着奔跑由远至近,吵得南继修顿时后悔开口让大管家这么早放他进来。 “少爷!小少爷!”人到门口,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说些什么“您猜猜有什么好消息?” 那小厮瞧见张东一进门便盯住了自己,赶紧是抱着脱下来的斗篷退到一边,让那张东霸道的挤上来,扶着南继修便往窗边的软榻上靠。 “又想聒噪什么?”南继修避开臀部痛处,只能半躺半坐靠在垫高的软榻中,这样扭捏的姿势他很不喜,所以他刻意挺了挺脊背,让自己看上去硬朗一些。 “那背后说您闲话的张綮君。”张东嘿嘿笑道“他最近可吃苦头啦。” 说着,张东将自己前几天做的报复行为和张綮君最近被衙门软监视的消息一一与南继修说来,没出意外,得到了自家少爷一记爆炒板栗。 “爷不是说过,不必理会这些人,你是压根不听啊。” 张东吃痛,捂着头呲牙咧嘴“爷啊,这算什么,若是在京中,哪有人敢存这样的肥胆,背后议论您。” “这可不是在京城。”南继修白了他一眼,嫌弃道“何况你这些手段也太过肮脏了。” “嘿嘿,都是张西他们去做的,我的手可干净了。” “这样的事不必拿来恶心我。” “是,是我不懂事。” “对了,那泼妇最近如何。” 见少爷提到这个,张东有些心虚,他将冯姒与花楼之间的那宗契书纠纷刻意隐藏了没说,只是挑出了前几日冯姒如何与友邻相互泼脏水被拿到衙门问话的事讲来了。 “少爷想如何教训这个泼妇?”张东磨刀霍霍,一副只要少爷一个眼神,他立刻赴汤蹈火的表情。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打我,给我难堪,我亦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南继修早就想好了,且喊张东道“去找来秦伯父送我的长鞭,寻个时间,咱们去找她!” 第48章 决斗 “哎呀我的爷。”张东赶紧出言阻拦“您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若要如此何须你亲自出手呢。” 倒也不是张东想为冯姒求情,主要是刚才大管家威胁他的一番话还在耳边萦绕。 打回去也就罢了,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回去。 那岂不是明着让整个崇阳县的人看大戏吗? 大管家一番敲打,无非就是生怕少爷太过高调,毕竟他们是躲风头来的,可这几天出的洋相,在城里都传遍了,若再被人当众瞧见这样的戏码,估计府城里都要听说。 唉,可怜他的爷受这样的委屈。 想到这张东不免怀念起在京城的日子,少爷和几个世家子弟在京中横行无忌,哪有人敢上来触霉头,听声闻味都躲的老远了。 “她鞭我二十七杖,我记得清清楚楚,若非我当时没带鞭子,哪由得她占上风。”南继修想起那日的憋屈,臀部就开始隐约作痛。 “此仇若我不亲手报,难道不叫人笑话我连介女流都打不过吗?”他冷哼”我好歹也在秦伯父教导下习过两年武功,若非后来生了病.…..” 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了不太愉快的事,托着下巴就侧开了脸“哼,不提也罢。” 张东是最知道自家少爷病的那些年的心情了,他赶紧开口,指望说些什么让少爷开心一些。 “少爷你可不能这么想,明明是那泼妇趁人之危,她仗着那么多人,手里又有武器,咱们呢,啥也没带啊,少爷你还少了只鞋……”说到这,他脑壳又挨了一瓜。 “还好意思说?” “嘿嘿,是……”这次的力度没上个疼,可见少爷是认同自己的话的。 “分明当时就不是势均力敌啊,咱们是弱势啊少爷!”张东再接再厉,继续说道“那她先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了嘛。” 南继修好似听进了他的话。 “那你想如何不义?” “少爷,我打听过了。”张东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神秘秘“这事咱们不能出面,得找个本来就干脏活的。” 见南继修没耐心的看着自己,张东不敢多卖关子“我说您听啊,城中的那花楼……” “不行!”才刚提到花楼二字,那南继修就皱紧了眉头,那张东以为脑袋又要遭罪了,吓得直眯眼,但也不躲。 “你想让爷干那逼良为娼的下作事情?”南继修用危险的目光盯着张东,但没动手。“你当爷是什么?” “不是,不是嘛!”张东连忙解释。“那花楼的老板合娘子,她们有办法把那泼妇弄到咱们手里,还不会被人知晓。” “况且,是他们动手,这也不算爷做的嘛。” “你还真这么想!”南继修出手贼快,只听一声清脆的咯嘣,张东哎哟一声,疼的眼泪花都要出来了。 “爷啊,在敲脑子敲漏了啊。” “打你都是轻的。”南继修并不管他哀嚎“你与这等人为伍,用这等人办事,怎会与我无关。” “再者,他们能有什么手段,泼妇是动手打了我,但也不至为奴为妓,我是此等卑劣至极的人吗?”南继修嫌恶的看他“若是义兄他们在的话,你这番话指不定要让我多难堪。” 张东有些委屈,不敢反驳。 “得了。”南继修做了决定“你让人跑一趟,去告诉那泼妇一声,爷伤好就去找她,让她等着吃这二十七鞭吧。” “爷啊。”见没能改变主子的主意,张东的心情可谓一落千丈,他只好抬出了能让少爷顾忌的人“您忘了大管家的再三叮嘱,难道也忘记了公主对您说的那些话了吗?” 南继修果然沉下了脸,不说话了。 “爷…..”见南继修松动,张东连忙鼓起勇气尝试再劝“其实也不是让泼妇为奴为妓,只是略施手段,让她签下卖身契……” 察觉到少爷的低气压,张东的每句字都说得格外有压力“我们将契书买下来,她成了爷你的人了,报完她打你的仇,再放她的自由身不就得了。” “实在不行,补偿她一些银两。” “这全程没人说、没人提,谁又知道她走过这么一遭呢。” “你我不知道吗?自欺欺人!”南继修翻了个白眼,做了决定“别再提了!反正都要花钱,你不如私下跑一趟,问问她多少能买她来和爷打一架呢。” “啊。”张东只觉得接了个为难的任务“打一架?” “自然是打一架啊。”南继修理所当然“她一介女流,难道让她站着挨打啊?” “她要能挡住爷二十七鞭,算她有本事,她若不能,那不就证明爷并非不如她,只是当时没有趁手武器,而且是她偷袭在先。” 张东听了,不住的点头“没错,正是她偷袭!” “所以,爷要和她来此堂堂正正的决斗,若她打不过,挨鞭子不说还得向爷道歉,如此,即便不当着外人的面也无所谓。” 做一个合格的走狗,张东是明白该在什么时候附和主子的。 主子都退了一步,由公斗转而私斗了,这是多大的让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此一来,只要泼妇那边不说,便无人知晓双方这场荒唐的对决。 至于钱,那是他们南家最不需要考虑的东西了。 张东竖起大拇指大赞主子聪明,但南继修却不吃他这一套,赶着他去找自己带来的牛皮软鞭。 另一边,不知将会有如此邀约的冯姒刚将小盐盐哄睡,独自一人来到院中打水,准备洗干净空酒缸,将晒了几天的粟谷浸泡在其中。 按照她整理的流程,明天便要将这批粟谷先煮后蒸,随即拌入酒曲进入发酵,发酵期约一周,随后便可开始进入最后的一道程序。 正专心忙活着,静悄悄小院之中,冷不丁突然响起了一声推门声音。 俯身刷洗缸内的冯姒一个激灵,只感觉周遭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冷风自后院缓缓渡来,她鸡皮疙瘩齐齐起立,忽然有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有人进院子了。 她四下打量,院门、卧房门都锁的好好。 但总有一股子不舒服的视线让她倍感危险。 她不想继续待在院子了。 抱着手臂,冯姒丢下了院子里的活,快步走回了房间,反手上了门锁,回到床上的时候,她的心仍砰砰直跳,好似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般。 “娘亲……”本该熟睡的小盐盐却在这时轻轻喊了一声,这一声将本就心慌的冯姒吓了一跳,差点就丢了一道魂。 “怎么醒了。”冯姒被吓的背心发冷,连忙回头去看小盐盐,瞧着小家伙在黑夜中扑闪的大眼睛,那股子心慌忽然就消失了。 “盐盐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姐姐来了咱们家。”小盐盐说道。 “她说想让盐盐娘亲帮她,她告诉盐盐,她叫钱……”说到这,梦魇而醒的孩子很快就被自己说话的声音催眠了,她打了一个哈欠,又不说话了。 第49章 卖酒 翌日一大早,都不需要冯姒去打听,便有人将昨天半夜,钱家凌晨办出殡的消息传到了铺子里。 来的人是林小刀的嫂子董氏,她带着7岁的儿子小辫子一齐是来打酒的。 据她说,今日她家不用出摊,因为这两天家里宰的羊肉都被钱家办席定去了,她难得清闲,准备打点酒等丈夫中午回来好好做一顿饭菜和他喝两杯。 往前肖祎还在世时,自家丈夫倒也与肖祎见过好几面,小叔子也因为常在她家打酒,与肖祎有几分交情,那时候便听说这个弟妹是个怯生柔弱的性格,不怎么出门走动,更不抛头露面在铺子里与丈夫一起卖酒。 董氏只在街坊的闲聊、丈夫和小叔的提及中‘听’过冯氏,听说她丈夫被害、有心人翻她家院墙被她打出来,再到公堂上为夫翻案,这还过去没两天,又听说她和友邻因为一块玉佩相互指认,被带到了衙门去。 婆母不太喜欢听见她的故事,总是说些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话,断定冯氏自身也不老实,否则怎么会招惹如此多的官司。 这样的话,今日晨饭时就让刚从衙门通宵职事回来的小叔听到了,小叔和婆母反辩了两句,愚孝的林大听见又出言教训了弟弟不该顶撞母亲,几人都闹得不开心,只能她一个人在中间调和劝解。 她倒是颇认同小叔说的“死了丈夫非她所愿,若真是本性不堪,她早就有屈身富贵的机会,又何必抛开脸面不管,上堂为夫伸冤呢?” 而且,玉佩那事,分明也是那王家夫妻先有贪心、后有私心,怎么也怪不到冯氏的身上。 索性今天正好要打酒,又听说冯氏接手了丈夫的生意,一连几天都开着铺子,董氏着实好奇,便还是决定带着小辫子来打酒,顺便瞧瞧冯氏是个什么样的人。 董氏自认看人不差,来到铺子瞧见桌椅摆放整齐,虽然老旧但擦得反光,地面亦同样干净无尘,酒碗刷洗干净收在漏框里,从环境这一点看,倒是也没有丈夫和婆母他们所说得那样“不事经营,早晚也是卖店。” 铺子里人并不多,冯姒便在柜台后教孩子写字,见到来客也很快便开口招呼张罗,就这么看下来,冯氏想要继续做丈夫留下来的买卖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 董氏倒不着急打酒,在铺子里随便拉了条板凳坐下来,出言便带了几分亲切“肖家弟妹,不认得我吧,我是前街林家的媳妇。” “林家嫂子是吗?”冯姒本以为她也是像其他街邻一般来聊闲天的,只是笑着接过话,从柜台倒了两碗热水给两人“我之前撞了脑子,许多事想不太起来了,若我喊错了,嫂子多担待。” “没呢,你叫我嫂子也行,叫我董姐也可以。” 小辫子从一进铺子就好奇的打量四周,若非是董氏抓着他的手腕,他指定要前前后后的兜个一圈,瞧瞧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当然,他也一眼瞧见了从柜台后探出来的一个扎着两条冲天辫的脑袋。 “盐盐,快叫董婶婶。” 小盐盐手里还捏着小一号的毛笔,噔噔跳下高凳子,抓着毛笔的两只手拢在身前,有模有样的打了个招呼“婶婶好。” “哟,这小妮子也太招人爱了。”董氏笑眯了眼,刚开口说话,就听见自家儿子在旁边脱口而出。“小心呀,弄脏衣服了!” 原来是小盐盐手里的毛笔,上面的墨沾到了她的小马甲上。 小辫子紧张的看着冯姒,生怕冯姒因为这事教训小盐盐,要知道他要是弄脏了衣服,他娘会立刻化身母老虎咆哮的。 令他意外的是,冯姒并没有什么反应。 小盐盐后知后觉,在看到衣服弄脏了却不害怕,只是挺不好意思的埋头笑了笑,又躲回了柜台后面。 “一惊一乍什么?”董氏横了儿子一眼,低声训斥他安静,才数出钱,对冯姒说起自家要沽两小坛酒。 这几天冯姒在铺子里熟悉量酒的酒斗和酒提,也托有金掌柜等人的帮助,她没用多久,就掌握了铺子里的经营,闻言生意上门,她很快就从院子的大酒缸里量了两坛酒,在柜台用绳结拴住酒坛口,将两坛酒叠放,好让客人拎着就走。 这期间,董氏便一直在与冯姒说话,无非就是聊些家长里短,从两个孩子聊到家中今日买酒的原因。 “那钱家好似要一连摆几日的丧席,听小叔说,好像是那钱家家里的小辈去世了。”说到这个,董氏就收敛了声音,毕竟是议论大户人家的家事,还是得注意一些的。“听说是昨天后夜出的殡。” “依着规矩,只有死于非命的才凌晨办出殡。”董氏说着, 还惋惜的叹了一口气“若是年轻孩子,许是因病去的吧。” 董氏说起这个,冯姒就不免想到了昨天后夜发生的事情。 她认为,这个世上肯定存在许多用科学和现有的知识都难以解释的现象与异常,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和小盐盐的身上。 若那女孩需要帮助,怎么也找不到她这里来。 难道只是因为她是目睹了现场的第一个人吗? 可她以她的身份,又能做什么呢。 一想到昨夜小盐盐说她做的那个梦,冯姒的心里就莫名心慌。 董氏见她立在柜台边发愣,且脸色不太好,正想问问她怎么了,却因为铺子外有其他客人走了进来而噤了声。 来人看着很眼熟,至少冯姒笃定自己是见过他的。 “冯……掌柜。”他进门便打量四下,看了几眼董氏和已经大着胆子跑到柜台后瞧小盐盐写字的小辫子,目的明确的将目光放在冯姒身上。“敢问有酒卖吗?” 此话一出,董氏就不免皱眉。 这是酒铺,没酒卖算什么酒铺。 随即,立马用一对火眼金睛将来人上下打量,心中想,若这人是存心来消遣找茬的,那她不免要帮冯氏把这人赶出去! “有的,客官要打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出乎意料的是,这人竟然真从荷包掏出一颗银锭子,上前摆在了柜台上。“主家中办事急需要用酒,因邀请的宾客众多,城中好几个酒铺定了都还不够,不知冯掌柜这里有多少,都装了送来。” 第50章 送酒 冯姒这才记起,这人不是之前在公堂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钱家人吗? 他留下钱,约定了上门的时间,确认了送货地点,便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走了。 “哎哟,大手笔啊。”董氏见来了大生意,也是为冯姒感到高兴。 有钱赚,她们娘俩就有活路了。 “我还在想是谁家办事,怎么要这么多的酒,原来就是钱家。”董氏有些后怕,适才自己还在和冯姒聊人家的闲话呢,还好没被听见。 想着,董氏也知道冯姒要开始忙了,便伸手招揽小辫子准备走了。 小辫子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和小盐盐互相招手道别,回到了董氏的身边,一边走还一边说“娘!妹妹可厉害了,能写好多字!” “有多少字?”董氏问。 小辫子被问住了,掰着手指算半天也算不出个究竟。 “你看你这样!日后连账都算不清楚!叫你在学堂多用点功你都用哪去了?”董氏恨铁不成钢的拽住小辫子,瞪了他一眼,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拎着酒坛,和冯姒约定好日后常来往才告辞了。 董氏母子走后,冯姒将店门闭了,手脚麻利的在铺子后面量酒分装。 铺子里剩下的酒本就不多,全部量出来,也就只灌了七个大坛子,一个小坛子,装上马车,板车上还有富裕的位置。 那人留下了十两,冯姒数出要找的钱,决定将盐盐也带上,也不必麻烦金嫂和赵姐帮她带娃了。 小盐盐知道可以和娘亲一起出门,高兴的直蹦跶,像条尾巴一样在她身后跟进跟出,也不等冯姒抱她,就手脚并用的爬到了马车的驾驶位上,紧紧扶住平板的扶手,耐心的等着冯姒把酒坛加固好,才牵着老马出了后门。 一路离开筛子街,上了大道,路上的行人便多了起来。 不少人对带着孩子、赶着车的冯姒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毕竟谁也不能将一车子酒和带着孩子的母亲结合到一起去。 冯姒倒是不在意被人观察,她只担心小盐盐会不自在,但看小家伙瞧什么都兴奋的模样,她似乎并没能注意到别人的眼神,而是指着道路旁的商牌,小声的和冯姒说话“娘,那是暖字,暖水……” “局。”冯姒补充道“暖水局,这是浴堂,洗澡的地方。” 小家伙最近天天和冯姒学字,瞧见不怎么认识的字都会很好奇,去钱府的路上,母女二人一路把能看见的字都念了下去,除了向她介绍她不认识的字,盐盐还有好多好多的问题等着冯姒解答。 例如“他们在做什么” 冯姒答“店家扎纸马,扎好的纸马纸人都是烧给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使用的哦。” 盐盐懵懂,但很快又被其他事物吸引了目光“娘,那个大马为什么要围着石头转呢。” “那是长耳朵驴子,不是马,驴子在拉磨磨面,盐盐昨天吃的饼子就是这样磨出来的面粉做的。” 盐盐听了,连忙很认真的抬起头“盐盐喜欢吃饼子。” “那么晚上还吃这个,好吗?”冯姒宠溺的伸手摸了摸盐盐的脑袋,得到小家伙一个重重的点头。 很快,母女二人说说笑笑,就来到了燕子巷。 今日钱家办丧,前门挂白挑幡,职业唱哭的送丧人跪着迎客,此起彼伏的恸哭声夹杂着宅院中大和尚诵念超度经书的呢喃,伴随着木鱼与金铃轻响,令来者才走到巷头便被感染,不免心情也低落了下去。 冯姒是来送酒的,不能往前门,只能绕了个小路往偏门去,在这里,早有看起来年轻的家丁坐在门栏等候,远远见到运酒的马车靠近,连忙招呼门内的其他人上来接应。 “冯掌柜可算来了。”那家丁伸手来接冯姒手里缰绳的动作让她有些意外,连忙松了手,让那家丁牵过马,自己则是先把被几个人围住有些害怕的小盐盐抱在了怀中。 “让贵府久等了,我不太识路,来晚了些。”虽说是赶在那人和她约定好的半个时辰内到达的,但毕竟对方急用酒,冯姒还是略带歉意的解释了是自己不太熟悉来燕子巷的路的原因。 “无妨,无妨。”那家丁一边让其他人搬酒,一边客气的对冯姒说道“善管家在等您,您跟我来。” 冯姒瞧着那家丁把缰绳往旁边人手里一塞就要带着她从偏门进入钱家,她有些犹豫,但想着剩余的钱或许需要直接交给善管家,便抱紧小盐盐,跟上了那家丁。 原本,冯姒认为在外院结了款便是,但那家丁带着她一路穿廊过院,眼看是越往里走瞧见的人便越少,她有些不解,想问些什么,却见家丁带着他经过一道月亮门,抵达又一处雅致的院落,这里另有一名女子在焦急等待,瞧见家丁带着冯姒前来,才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善管家呢?”家丁尚奇怪呢,刚问出口,那女子便快步上来,抢白道“夫人等了好一会了,我带冯夫人去吧。” 家丁无不可,扭头便要走,剩下冯姒抱着同样瞪着大眼睛四处好奇打量的盐盐,两张困惑的脸摆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 “冯夫人,是我们夫人要见你。”女子亦同样面善,有了认出拿酒那人的经验,冯姒很快就想起了那天在公堂上也见过她,她与早晨的男人一同拥着一名华贵妇人,稍作联想,冯姒便知道那妇人应该就是她口中说要见自己的钱家夫人。 钱家夫人为什么要见她? 虽然心中疑虑,但那女子走得很快,冯姒也只能是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落中的两层小绣楼,一进入屋檐之下,冯姒鼻尖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 绣楼里很安静,这期间偶尔见到与女子穿着同样衣裳的人在楼里行走,但都不说话,气氛着实压抑。连小盐盐有些紧张,她的双手抱在冯姒脖子上,脑袋深深埋在她锁骨,只敢露出一只眼睛注意着四周的环境。 女子带着冯姒上了二楼,走到最深的房门前,推开了里外两道门扇,进到了一间阴暗的闺房。 在这里只半开了两扇稍远一些的门扇,引进的这一点光线不足以照亮整个闺房,房间深处可见一道屏风、之后便是一张高大的拔步床,丝质的屏风隐隐约约透着一个虚弱的人影,她倚靠在床沿边,有气无力的嗳气。 第51章 信鸽 “冯夫人。”女子端了圆凳放在屏风之后,冯姒便意识到钱夫人是想在这里和她谈话。 冯姒抱着小盐盐坐了下来,那女子才绕过屏风走了进去,陪在了钱夫人身边。 “钱夫人,逝者已矣。还请节哀。” 屏风后的泣声断断续续,但也很快她就缓下了情绪,开口时,嗓子的嘶哑声让她说的话有些模糊。 “贸然请冯夫人来,不为别的,只为求冯夫人一件事。” 冯姒突然想到昨夜,她没有说话,只听钱夫人继续说道“我希望冯夫人能够帮我家万青,让真凶伏法!” 言毕,闺房内安静了几息。 “钱夫人.....”冯姒为难开口“此案县衙不是一直在侦查吗?您为何会找到我。” “恕我直言,我只不过一介普通百姓,能为你们做什么呢?” “不。”钱夫人开口,语气有些强硬、有些执拗“昨日万青对我说了,只有你能够帮她。” 冯姒一愣。 或许是自己说的话听起来太过诡异,钱夫人缓了缓气“昨夜,我梦到了万青。” 闻言,冯姒抱着盐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小盐盐也一直听着二人的谈话,此时感觉到了母亲在咽口水,她还十分贴心的摸了摸冯姒的后颈,小声的安慰她道“娘亲别怕,小盐盐也梦到了那个姐姐,她不吓人的。” 冯姒也不知道小盐盐怎么知道她们说的是一个人,但在这样的距离里,即便她小声说话,也不可避免的传到了钱夫人的耳朵里。 “你也梦到了万青?!”钱夫人很激动,只见屏风后的人影似乎想强撑着站起来,但她没有力气,只能是在身边人的搀扶下重重喘气。 “夫人,赵大夫之前说了,您得静养,不能动气啊。” 小盐盐也被屏风后的动静吓的有些害怕,她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娘亲说过,对方询问,自己不回答不太礼貌,鼓了鼓勇气,小盐盐微微大了一点声,回答道“嗯,我梦到了姓钱的姐姐。” “钱夫人冷静。”冯姒没想到小盐盐会主动说话,她安抚着盐盐,从绣凳上站了起来“身体重要,既然大夫下了这样的诊断,您更是要重而视之,若因为和我娘俩说了几句话违背了医嘱,那我们继续留着也是不安心的。” “你先别走!”钱夫人一见冯姒起身,连忙是抬手制止,好像是将冯姒的话听了进去,声音也放轻了许多“你坐,给我一些时间。” 只见她身边的女子用手抚了抚她的胸口,反复梳平她的气息,半晌,才见她脑袋歪歪靠在床柱,缓言开始说话。 原来是昨夜,送殡的队伍出了城,钱夫人便在兄长的牌位前哭累了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朦胧瞧见钱万青来到了她的身边唤醒了她,钱夫人瞧见往日视为己出,疼爱的如同眼珠子的侄女浑身是伤,衣裳不整,下身虚浮飘渺,俨然是与自己阴阳相隔。 这可是她如珠似宝爱了十六年的娇娇啊! 在验尸房,她连侄女死前的惨状都不直视,这之后收回尸首入殓,到封棺的最后一刻,她都不敢看......哪怕一眼。 似乎只要不看,那名为失去的槛就可以先不着急迈过去。 直到那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孩子已然离去,不会再回来了,她的心肝欲裂,痛苦不已,但钱万青没有多少与她做最后道别的时间,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钱万青告诉她。 “去找冯姒,她能帮我。” 听了这样的灵异经历,冯姒只觉得倍感压力,这位钱小姐怎么就这么肯定自己能够帮到她。 但她也不敢轻易拒绝钱夫人,毕竟她这样的身体,估计也是再经不住多少坏消息了。 于是,冯姒又重新坐回绣凳。 “钱夫人,敢问眼下衙门那里对于这个案件,已经查到哪个环节了?” 说起这事,钱夫人的语气便变得有些愤恨。 “眼下嫌疑最大的还是那张綮君,衙门给他和他的家奴下了禁令,派了人整日跟着,这前两日还在一一排查我府中上下三十多口人的身份背景,行动轨迹,说不排除是家贼作案。” “家贼?”冯姒不明白“可钱小姐不是在城郊出的事吗?” “并非如此。”钱夫人将钱万青是如何从内宅消失,而后钱家又是怎样收到勒索信,送了钱去但再无消息,钱夫人放心不下散出去的人打听到了衙门发现命案的经过慢慢与冯姒说了。 “为何会怀疑是家贼犯案?”冯姒不太确定的说道“我当日看死者外观,更像是仇杀,留下的伤痕有泄愤的倾向。” 闻得此言,钱夫人一个深呼吸,才顶住翻涌的情绪。 “不会是我府上的人。”钱夫人说“我府上的这些人什么身家来历,都是经过调查的,一半以上都是至少在我未出阁之前就在府中做事,最少都有十年起步的年头了。” “能在万青身边伺候的,也基本都是家生奴才,一家子都在钱家做事。” “那勒索信的来源呢。”冯姒点点头,问道“既然是绑在鸽子脚底下送来的,那找不到源头吗?” “是的。”钱夫人身边的女子代替她回答道“因那鸽子就是咱们府上养的,叫上的红环只我们家有,衙门的人试着放了几次,那鸽子都只飞到城外的土地庙。” “明显是经过训练的。”冯姒也凝住了眉“这可能就是衙门怀疑是家贼作案的其中一个原因。” “我家万青喜欢养鸽子。”钱夫人也说“加上我们做生意的,也不免要用上信鸽,所以府上有两个鸽房,一个便在雅院附近,那里养着我给万青收集到的不少名贵品种鸽,平日里,她都是自己照料这些宠物,她身边的那些丫鬟都是碰不得的。” “那另外那个鸽房是谁在照料呢。”冯姒问。 “那个信鸽房是杨伯在照顾,他昨天被衙门的人带过去了,说是要查问口供,现在还在衙门的大牢里呢。”女子解答“杨伯在府上可有二十多年了,他的儿子就是刚才带夫人您进来的杨安。” 钱夫人也补充道“杨伯的为人我是放心的,他和他儿子,他妹妹一家都在我手底下干活,他不可能,也没理由训练信鸽,为凶人传信!” 第52章 案录 “眼下,能与凶徒沾上关系的,也就只有送勒索信的信鸽,还有来自张綮君的压袍玉佩。”冯姒细细思索,回想在公堂当日的情况,问道“不知这样问是不是比较冒昧,钱小姐与这个张綮君.....” “我家万青绝不可能认识他!”钱夫人用力强调“我家万青虽以男子身份行走,但时刻都与这些外男保持距离,那张綮君不过登门拜访几次,但并无一次与万青有过照面!” 冯姒一听,便觉得钱夫人的强调有些刻意了。 “夫人,别怪我说话直,你将钱小姐视作男子培养,无非就是希望钱小姐未来能够独挑钱家大梁,怎么可能杜绝她与外男接触呢。” “这世上做生意的女子比起男子何止百里挑一的例外,钱家这样大的生意,钱小姐若不学着与其他生意伙伴来往,未来她如何接手家族买卖。” 闻得此言,钱夫人亦是一阵唏嘘“若有选择,我又怎会希望她以男子身示人。” 说着,钱夫人将兄长是如何托孤、怎样设计狸猫换太子稳定底下那群分店掌柜,保住家族生意不被分权的历史向冯姒说来。 或许是觉得如此保密的家事说出来,冯姒会有其他想法,言毕,钱夫人还补充道“此事即便我不说,迟早也是要传开的,我虽堵得住府上的人不外传,但那衙门,却是个浑身是窟窿的漏斗。” 冯姒不置可否。 一提起衙门,钱夫人便有说不完的抱怨“虽说万青从未见过张綮君,但也不能证明就不是这个张綮君害了万青,否则,他如何解释自己不在县里的那几天,且自己的贴身玉佩会出现在凶案现场呢?” “既然张綮君有重大嫌疑,衙门合该将他押进大牢,施刑严加审问!如何都能审出一点东西,可却只是派人看守跟随而已,我府上不过一个养鸽人,却轻易便关入大牢受审!” 虽然冯姒不同意严刑逼供,但对于衙门如此双标的做法,是谁都会觉得奇怪的。 可转念一想,许是衙门已经掌握了给张綮君洗脱嫌疑的证据,只不过案件尚在调查中,钱夫人不完全知情所以认为衙门失责。 “我不太清楚张綮君与贵府的关系,但若只是合作未促成,想来对方也没有向钱小姐下手的必要原因。” 说到这,屏风之后有几息沉默,而后才听钱夫人说道“我家与他的交集,倒不只是合作未促成这么一点子事。” 原来,张綮君先前几次登门,与钱家谈的生意,是想将城外北坡的那几块坡地买回来。 那几块地原本就是张家在崇阳县之中的产业,种的是板栗,钱夫人看上了那几块连在一起的坡地,便让人用了一些不太见光的手段将地用极低的价格‘搞’到了手里,且通过衙门的运作,合法的拥有了那几块地的所有权。 后来过了半年,那张綮君登门,提及这几块地,说想要买回来种茶,只不过都被钱夫人拒绝了。 “他难道不知道夫人你是如何得到那几块地的吗?”冯姒问“如此前提之下,还能耐着性子反复登门?” 说难听一些,本就是自己家的东西被人谋划走了,自己却要花钱买回来,这谁能忍下这样的窝囊气。 “便是他会装罢了......”钱夫人身边的女子突然开口。“在公堂上,他也装得不计前嫌的模样,这不是故意是什么。” “玉环说的没错。”钱夫人认可了身边人说的话“我不相信有人会如此豁达,商场上的明争暗斗我已然见过不少了,即便是他年轻,亦是商贾出身,他不可能就这样愿意吃暗亏。” 即便是这样,也不能断定是张綮君害了钱小姐。 到底钱夫人这边的一面之词还是过于片面、且关键线索不足,冯姒想了想,还是不能打包票的告诉钱夫人自己能够帮上什么忙。 “万青能够找到我与你女儿,那必然有她的道理。”钱夫人也不勉强她,只是说“我会吩咐善管家,让他拿一份抄录的案录给你,若有什么事,你可以到县里的亨通木行,告诉姓钱的掌事说你要打一个青色的万寿合木衣柜,到时候我自然会让玉环去见你。” “案录?”冯姒有些错愕,但转念也想了明白,为什么钱夫人能说县衙就是一个满是洞的漏斗,肯定是钱家已然在衙门买通了人,而且还是主要调查这个案子的捕头。 说到这里,那叫玉环的婢女从屏风后又走了出来。 冯姒知道自己该告辞了。 离开绣楼,玉环领着冯姒往前院而去,在这里,明显走动的人要更多了,隔着一个影墙,玉环让冯姒稍等,自己则绕过影墙去了前院。 冯姒抱着小盐盐驻足等待,没一会,有下人结伴端着托盘从前院撤下来,两人一路走一路交谈,叫冯姒听到了两句。 “你说奇不奇怪,刚才前门说有个独眼乞丐来讨食,善管家叫我送点吃食过去,我过去的时候却看不见人了。” “许是其他人给了吃的吧,哎呀,忙的要死,谁管个乞丐呢。” “说的是。” 两人交谈着路过影墙,乍一瞧见冯姒,都有些吓了一跳,急忙是闭上嘴低下头,赶紧就走了。 很快,玉环去而又返,手里拿着几张叠在一起的纸页。 “对了。”冯姒接过纸页,也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银钱递过去“这是找的酒钱。” 玉环不接,只是告诉冯姒“夫人交代过了,这权当提前付给冯夫人的辛苦费,若夫人您能够帮到小姐找到凶徒,钱府必有重谢!当然,即便冯夫人并未能够如小姐所说的帮到小姐,这个钱,也是当作感谢,感谢您那日选择了在那里安葬亡夫,否则,咱们小姐还不知要在哪荒郊野岭躺多久......” “这我不能收。”冯姒有些着急,但玉环却不想听,她哽咽的避过身,岔开了话题 “我带您出去,马车就在偏门。” 冯姒无法,只得快步跟上玉环。 这一路上,冯姒一直在尝试将钱塞还玉环,玉环则坚持回避,推脱得烦了,玉环才止住脚步,语气无奈得说道“冯夫人,您无需给自己施加心理压力,将这点钱视作施舍,即便是我们要寻状师,花的钱也比这多多了,您收下这钱,我们夫人才能够放心,毕竟您今天,听到了不少钱家的秘密,我们夫人虽然没说,但还是希望您能够尽量不要传出去的。” 第53章 买鸽 相较于钱夫人的口述,案录里的细节要更加详尽。 例如衙门在钱府、案发地与城外土地庙的搜查所见、尸检图、与几份重要的口供。 和冯姒初见尸体时的判断一样,钱万青是死于机械性窒息,脖子几乎被一双手勒断,留下了一道深陷的紫色痕迹,除此之外,她身上有不少钝器打击伤,手腕脚腕有麻绳捆绑的痕迹,一侧眼睛被击打淤青肿胀,口腔有淤血、脑后与头皮亦有点滴渗血结痂。 因为发现尸体及时,部分尸检记录提到的伤口形状与颜色,已经具备判断制造时间的条件,而伤口的位置,则能够有效的呈现凶徒制造伤害的姿势动作、所用凶器。 冯姒搂着盐盐坐在板车上,一手扯着缰绳控制老马慢悠悠的往回家的路上走,一边将案录搁置在自己的裙上展开阅读,在她的脑中开始回想当日瞧见尸体的画面。 她看见凶徒在钱万青身上制造的伤痕,认为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杀害她之前一天造成的,也就是钱家刚发现钱万青消失的当夜。 她有一段时间是处在被捆绑虐待的阶段中,而死亡,则是在至少一个晚上的时间之后。 衙门在土地庙里发现了不少凌乱的痕迹,加上土地庙前发现了车轮留下的轨迹,所以初步判断这个土地庙是可能是凶徒和死者临时逗留的场所,在寅时前才转移到了城外的山坡,为了完成携带人质转移,这个凶徒必然是有运输工具的。 而衙门判断钱万青离开钱府的办法,是她自行翻墙离家,捕快在钱府宅院的西南角发现了攀墙的新鲜脚印和绳子拖拽在墙顶留下的痕迹,钱家虽然不想承认,但除了这个可能,就只能是支持家贼作案这一个说法。 难怪钱夫人适才遮遮掩掩没有提及这一节,若是知晓此节,便知衙门着重调查钱府上的家里人的确是有所原因的。 钱夫人虽然未明说,但她似乎已然认定张綮君便是真凶。 而这个张綮君,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充分,或许是衙门的捕快们尚在追查的原因。 据张綮君自述,他和管家吴志于案发那几天确实都在外地跑货、开阔生意伙伴,但他在发现死者的前一晚便已回城,且大约卯正,也就是上午六点,人已经出现在了福运茶馆,有了不少的目击证人。 关键是,这个张綮君在茶馆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说是在茶馆与人议论了几句不太愉快,随后就主仆两人回到了自家的茶馆,也就是韵楼。 这也是他在场证明不够充分的原因,首先死者死亡时间是七点以后,他大可故意在其他地方出现,而后再快马出城杀人,其次,他家明明自己也是开茶馆的,为何还要去其他茶楼光顾,不免让人认为有故意刷脸的嫌疑,再者,他能够提到的人证基本都是他自家人,实在算不上什么有效证明。 因他个人的所有物出现在案发地点,他的嫌疑目前还是最大,且他对于玉佩的解释是被人偷走,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被偷走的这一说实在太难以让人相信,毕竟这块玉对他来说也算具有特殊意义。 目前衙门掌握的信息大致就这么多,冯姒一口气消化了案录中的线索,才仔细的将这几张单薄的纸折好,收到了怀里。 “娘,我们是要回家吗?”小盐盐瞧见冯姒收拾完东西,才敢开口说话,之前她都不敢打扰娘亲阅读。 冯姒若有所思“不着急,咱们去买两只鸽子吧。” “小鸽子!”小盐盐在冯姒怀里抬头瞧着她,一双大眼睛亮亮的“咱们是要养鸽子吗?” “如果盐盐喜欢的话,我们就养。”冯姒搂住小盐盐,策动马鞭,准备去菜市瞧一瞧。 冯姒尤记得自己之前在菜市见过一两个卖活禽的。 一路赶至菜市,此时已是正午,路上买货的人变少,道路两侧的小贩的售卖积极性亦疲软了下来,不少人将自家货物拉到遮阳的屋檐下躲避,有只带了小板凳的,则就地而作,双手交叠在板凳上打瞌睡,有些有条件的抽出了自己的藤条躺椅,用草帽搭在脸上舒舒服服的午睡,整个菜市也因为休息的人多了而安静了下来,即便是有托着下巴醒着的,瞧见冯姒经过,也少了招揽的热情。 冯姒很快就找到了那卖活禽的摊子,店家拖着七八个竹笼占据了菜市的一个巷子角落,竹笼多是椭圆形的,鸡鸭一堆、两只大鹅一堆,甚至还有几只大小不一的兔子塞在一个竹笼里,当然,也有冯姒此行要找的鸽子。 店家正在自己的板车上午睡,对客人的接近是浑然不知。 “哇,小兔子!” 兔笼是第一个就吸引盐盐的注意的东西,她兴奋的呼声也唤醒了店家,被扰了清梦的起床气让店家烦躁的用大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好不容易强打起精神,招呼道“买什么?” “有小鸽子吗?”冯姒打量着鸽笼,这里卖的活禽基本都是食用的,所以都是养大了的。“我家孩子想要养两只鸽宠。” 买是次要的,主要是冯姒想要问一些问题,只不过盐盐想要养小鸽子,若是冯姒一开始的打算,买来不过是煮了给盐盐补营养。 “要乳鸽啊?”店家打了个哈欠,仍躺着“有,不过在我家里,你找过去吧,我婆娘在家里呢。”说着,就给冯姒指了条道。 离菜市也不远,确定冯姒知道了以后,那店家用手肘挡住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 “娘,小兔子。”小盐盐瞧着兔子,很是喜欢,在得到冯姒‘店家要睡觉,咱们一会再买’的承诺之后,才收起恋恋不舍的表情。 根据店家指示的方向,冯姒很快就来到另一处街道上,这里明显是居民区域,道路两旁都是开小门的矮舍,而店家的家也不难找,远远的,能瞧见房檐有鸽子振翅,能嗅到隐约的禽类圈养的气味的来处。 同时,冯姒也突然瞧见了一个熟人。 第54章 驯养 “肖家弟妹?这么巧?”林小刀亦对冯姒二人的出现感到十分意外,这时正站在家门前与他说话的中年妇人也顺着这位林捕头的视线看过来,那时不时传出禽类叫声的来源便是出自她身后的民居。 冯姒驱车赶至,从马车上将小盐盐抱下来,小家伙顺着冯姒的怀抱下了地,站直了抬头瞧着林小刀,显然是对他的身份很好奇。 “这是林叔叔。”冯姒对孩子介绍道“是董婶婶的弟弟。” “林叔好。”盐盐一如既往的嘴甜,林小刀似乎极少与小女孩打交道,此时眼见得不知所措,边忙不迭点头,边有些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摸索,似乎想掏点什么什么作为见面礼。 看穿这一点的冯姒并没有给他机会,而是问他“林捕头怎得在这里?” 在身上掏了一圈,才发现自己今日出门没带荷包的林小刀刚觉得有些窘迫,便听冯姒问话,他也没多想便答道“衙门有些线索需要确认一下,你呢。” 虽然话说的隐蔽,但冯姒能猜到他此行应该与自己一个目的。 “我带着小盐盐来买两只小鸽子,只是集市上没有,那老板便叫我来他家里买。” 提及鸽子,林小刀果然是脸色一变。 “原是这样......” “我没影响林捕头你的工作吧,若不方便,我可以等你问完。” “不,你先买吧,我在外等等。” 见两人谦让,那旁观的妇人老早等不及了。 有生意上门做,自然是优先于被衙门的人堵着追问莫名其妙的问题了 “是我家那口子叫娘子来的吧,我家有小鸽子,来吧进来吧。” 说着话,妇人已经抬脚踏进了自家大门。 与冯姒家中商住两用的隔院不同,此处的民居是一个整体的小号四合院,从前门进一道影墙隔开之后的三面三间居室,都不需要经过影墙,一股新鲜禽类粪便气味立即就封住了所有人的呼吸,妇人是习惯了没什么感觉,只是对她们这些外人来说还是有些冲击力的,小盐盐更是皱起了小脸,一只小胖手捂住了鼻子。 院子不大,但几乎每块区域都有它的用处,靠影墙边用竹子编了栅栏,养着半大不小的鸡鸭若干,靠着墙,垒了一排排长条形的竹笼,足有半墙高,底部开口,垫上干草用做母鸡抱窝,往上两层便是鸽笼,笼顶还打了一排防雨遮阳的竹棚,阴影投下,整个院子只有半个天空能见到阳光。 在往里瞧,在仅只有三间居室的院子里,还辟了最小的一间房,拦住房门来圈养兔子,在房门前,拴了条黄毛大狗来守卫这一院子的动物。 此时,院中的大部分动物都挤在一堆酣睡,就连大黄狗亦昏昏沉沉趴在门栏前,半梦半醒顾不得来人。 妇人把冯姒引到鸽笼旁,打开鸽笼给冯姒瞧挤在里头未褪去头顶浓密胎毛的鸽子。 “娘子若是要煲乳鸽,这一批23天的正不错呢。”说着,就要伸手去逮两只,给冯姒瞧瞧。 “我不是买来吃的,我是给女儿买来养的。”冯姒笑问“不知这大小的鸽子买回去,可能养得熟啊。” “能倒是能。”妇人有些犹豫,亦觉得古怪“只不过我家这都是菜鸽,若是要养做小宠,怎么的也买红血鹦头鸽、或者小青猫这样漂亮又精神的种鸽。” 此时,落后了一步的林小刀亦跟了进来,不远不近的在一旁听着。 “噢?”冯姒不明所以“我不太懂鸽子的区别,这不是我家盐盐嘛,瞧见人家养的鸽子放出去还能够飞回来,召之则来,听话得很,她便喜欢上了。” “那可要训练着嘞。”妇人亦是敞亮“我这一批幼鸽正是下窝的时候,已经会自己啄食了,你带公母两只回去,自己喂养到会飞,我到时再教你几招,鸽子自然会认巢。” “不会养大了跑回你这里来吧。”冯姒半开玩笑的说道。“那我可就白养了。” “只要认了巢大概率是不会的,但这我可不能跟你打保证。”听得冯姒这样说,妇人只觉得买两只鸽子怎么这么多问题,虽然有些心里这样嘀咕,但她还是耐心的解释“若不然我养这么多年鸽子,今天飞两只到东城被人宰了,明天飞两只到西城给人煮了,我的生意还做个什么劲啊,大家就干等着我家鸽子送上门不就得了。” “而且,城里养鸽的可不止我一家,我也从未见到别人家的鸽子往我家飞的啊。” “这么多鸽子,多一只别人家的你也瞧不出来啊。”冯姒假模假样的打量着鸽笼,似乎决心把茬找到底。 “数数便行了。”妇人有些无奈“娘子要是担心,找些红绳给鸽子腿绑住,这样就算真的跑来我这了,也能给你认回来。” 这还不如那些买回去煮了吃的呢,至少人家不会问东问西。 “那劳驾大姐给我挑公母两只吧,再带只小兔子。” “娘,娘。”一直在打量小动物的盐盐听了此话,赶忙是拉扯冯姒的衣角“小兔子不需要伙伴吗?” 妇人点点头去找抓兔子,冯姒则对小盐盐说道“小兔子的伙伴是你啊,这就足够了。” 一只是真足够了,她可不想费心去照顾随时都有可能疯狂繁殖到能把人吃穷的兔子家族。 两只幼鸽还是很贵的,一只就要四百文,大小不过三两肉,这个价格足可以称六至七斤的猪肉了,兔子倒是便宜一些,才三百六十文,因只是家养幼兔,若是野兔,这个价格还得再翻两番。 很快,妇人拎着一只腿被草拴住的雪白小兔子,拿着一个竹编的小鸟笼走了过来。 “瞧你家姑娘长得可爱,就和这小兔子一样漂亮,她应该是喜欢的。”妇人把兔子送到小盐盐面前,眼中充满慈爱。 小盐盐瞧着小兔子的四条腿被绑起来,有些于心不忍,却也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赶忙是壮着胆子把兔子抱在了怀里,奶声奶气的向妇人道谢“谢谢婶婶。” “嘿,跟我女儿小时候一样。”妇人笑眯了眼睛,一边看着小盐盐一边伸手去抓鸽子。 第55章 烂赌 提着鸟笼,小盐盐抱着兔子,妇人将母女送到门外。 那本在院子里瞧冯姒买鸽子的林小刀亦跟在身边,至走到门外。 小盐盐还十分自来熟的给林小刀展示自己的全新伙伴,那害怕得团成一团的雪白兔子。 林小刀一面要专心听冯姒二人的对话,一面要做出十分捧场的表情,让小盐盐高兴的直偷笑。 这期间,冯姒一直在向她打听驯养鸽子的办法。 比如“大姐,原来不是每种鸽子都能送信啊,我还想着养好了,让鸽子给我乡下老家送信,和我家里爹娘时不时互通平安呢。” “那可不,训信鸽可也是一门技术了,训得好了,还能两地往返呢。这可不是谁都会,我爹就是会的,但我就不行。” 又比如:“大姐,你们召唤鸽子回家都用些什么口号呢?我是不是要想着跟你们错开一点,不然要是一样的,岂不是能把你家鸽子召回我家了?” “这可不好告诉你,而且你怎么老想着自家鸽子飞别人家去,然后把别人家鸽子召回自个家里啊。” 这个问题,林小刀也是想这么问的。 直至走到门前,冯姒的问题还有许多,她把一个虚心请教,对万事都好奇的学生的模样演绎的淋漓尽致,让妇人不由得在养鸽这个领域上涨了不少信心,自然有问必答。 回去的路上,林小刀与冯姒母女二人一路同行。 “林捕头不是还有话要问店家吗?”行至无人处,冯姒开口问道。 “我的疑问和你一样,但大多解决了。”林小刀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直到冯姒开始打听关于菜鸽和信鸽之间的区别,他才隐约觉得冯姒买鸽的意图并不单纯。“肖家弟妹,不怪我多想, 你适才打听那么多,应该不单单只是为了养鸽子这么简单的吧。” “我不熟悉鸽子的习性,所以只能来这里打听。”冯姒没有否认“那你呢,林捕头,有什么是从钱家负责养鸽的杨伯口中问不到的,你能出现在这里寻找线索。” “你果然在关注钱家的案子。”林小刀皱眉。“可你怎么会知道杨伯?” “昨夜钱家发丧,小盐盐梦到了钱万青。”冯姒得声量不大,但足够他们两人听清“今早,钱家人就找到了我,买了我所有的酒,带我和钱夫人去谈了话,钱夫人告诉我她做了一样的梦,希望我能帮忙。” “我不仅知道杨伯,我还有你抄给钱家的案录副本。” 林小刀脚步一顿,脊背有些僵硬。 “这也是钱家人告诉你的?” “这是我猜的。” 林小刀缄默不语。 瞧林小刀这个态度,冯姒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衙门中能接触如此多的案件记录,还能把它抄出来的本身就只有那寥寥几个人,从冯姒和衙门打过两次交道的经验看下来,如今在县衙任职的上下也不超过二十个人,除去看守大牢的和一部分低级衙差,能算得上县官左右手的,似乎也就只有在堂上负责做书面工作的那位老先生和林小刀了。 而今日恰好,林家的羊肉铺接到了钱府上的大订单,或许这是偶然,但也未必就不是钱府收买人的惯用手段。 对冯姒,亦用的这一招,至少明面上是看不出钱府在给予他们好处,但实实在在的让人无法拒绝。 “林捕头,我听钱夫人说衙门以有嫌疑为由将杨伯收监审问,但若是说杨伯支持凶徒犯的案也牵强,他一家都命系主家,他没有理由赌上自己身边亲人的性命去谋害钱小姐,就算退一万步说,他真的要这么做,也该多做遮掩,怎么会用自己管辖的鸽子来传递勒索信,他好歹把鸽子的脚环撤了,胡说是外面自己飞来的也可以啊。” 此言似乎说到了林小刀的烦恼,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说,但那杨固的确也是有重大嫌疑的。” “怎么说。”冯姒有些懵,分明钱家的人表现出的态度是很信任杨伯的。 “杨固在外头烂赌,欠了不少钱呢。”林小刀突然爆料“这你不知道吧,这还是我们搜了他的下人房才找到的借据,刚刚好,就欠了足足两千两。” “钱家人目前就善管家一人知情,连杨固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知道,但善管家或许担心钱夫人的情绪与身体,打算瞒到丧礼后再说吧。” 两千两,就这么正好,是勒索信中的数目。 “那这笔钱在案发后还上了吗?”冯姒问道。 “虽然还没有,但也难说他是没来得及,还是别的原因呢,但不可否认,这个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吧。” “那杨伯对于这个巧合,如何解释。” “他能如何解释,无非赌咒立誓说他没干过,但钱万青离开钱府当日下午,门房证明他还的确是出过钱府,据他自己说,他当时是借口胸痛去医馆买药,但实则呢,是去小赌了两把,夜间才回来,回来便发现了鸽子,带来了勒索信。” “那便去他赌博的地方去查问目击者呢?” “最开始问他,他并不知道我们拿到了他的欠条,还想要隐藏自己烂赌欠钱的秘密,问什么都支支吾吾、遮遮掩掩!”林小刀的语气充满抱怨“后来我告诉他,他的欠条已经交给了善管家,他才说出自己是去赌了。” “这也就罢了,偏他去的是那种流动赌摊!专门做局骗钱的,为了不被受害人追上纠缠,今日摆在这,明日搬去那的,他还偏连摆局的人、一同赌钱的人长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谁能为他作证。” 即便冯姒不回头,亦能感觉林小刀的这番话说得是又气又恨。 她忽然就理解了,必然是林小刀等人在杨伯的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对他的信任耗的仅剩不到一丁点了,还生怕他还有所隐瞒,干脆把人一直押在牢里。 “可是,就算是杨伯为了还钱绑架的钱万青,也不至于对她下如此毒手,他和家主难不成有深仇大恨么。” “烂赌的人是不能用常理来看待的。”林小刀很笃定,语气很严肃“我父亲就曾荡尽家财泡在赌坊里,将祖上的产业全部都送给了赌桌上的杀猪匠,若不是我娘怀着我,差点就签下了卖妻书,对血亲都尚且如此冷血,对外人更不必说了。” “赌徒是最不可相信的!” 第56章 替身 小盐盐不明白大人们都在说什么,只是低着头乖巧的抱着兔子,低声安慰小兔子回家就帮它解开腿上的绳子。 “原是如此。”冯姒看了看小盐盐,对适才林小刀的态度表示理解“这一节确实没在钱家给我的案录中提及。” “不过昨日才撬开他的嘴罢了,而钱家找我要记录的时候,衙门里的人还在围绕张綮君调查他的作案时间,和查钱小姐消失的原因,所以你能瞧见的,都是针对张綮君的口供。” 闻言,冯姒不得不提起另外的事“可是案录中,关于钱小姐是缘何离开家的,却也不够详尽。” 在钱夫人口中乖巧听话的钱小姐为何会一反常态离家翻墙出走。 一向以男子身份行走的钱小姐缘何那天是着女子打扮的。 这些可都是查案的关键。” “非是我等不问。”林小刀略显无奈的摇头“实是钱夫人自己也不明白,还等着我们解惑呢。” “那她身边照顾的人呢?” “善管家说,钱小姐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即便是她身边的婢女,亦猜不透她的想法。” “那在钱小姐的屋子里,却也找不到半点线索吗?” 林小刀点点头“好似普通闺中女子偷偷溜出门玩一般,没带上金银、没留下口信。” 冯姒语结。 倒是林小刀,他瞧冯姒安静了下来,倒主动开始好奇的问冯姒“你看了那部分案录,也认为线索的关键很可能是那只鸽子?” “钱家人笃定鸽子的脚环是属于钱家的,鸽子便也是钱家的,但放飞几次,鸽子都只会往土地庙去。” “我不熟悉鸽子,但也知道这是鸟类的归巢本能,若是钱家自己的鸽子,怎么也不会往土地庙去,但若不是钱家的鸽子,又怎么会往钱家送信,而且,多出一只外来的鸽子,即便是套着脚环,按理只要数一数数量基本也被会发现的。” 听到这里,林小刀赶紧强调道“这点,我们第一次便查验过了,鸽房里鸽子的数量和杨固口中的数量一致,一只未少、一只未多。” 一切听上去都那么正常,毫无原因离家的少女、为凶徒送勒索信的家养鸽子。 冯姒只是说“我不熟悉鸽子的习性,所以我想找了解鸽子的人补补课。” “你似乎主张这宗案子与杨固无关。”林小刀基本也听出了她话里的大致立场,虽然冯姒没主动说。 “不是完全无关,但我倾向于杨固不是主要或者次要涉案人。”冯姒的模棱两可让林小刀听了有些迷茫。 “首先还是我之前提到的,不必再提,林捕头你有你考虑的原因,但我只站在旁观者角度来看,只是为了偿还赌债,他不至于在杀人前泄愤折磨,况且他似乎也没有时间来回赶赴城里城外,他也没有最基础的转移交通工具。”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故意设局让杨固欠债,以此威胁没了主意的杨固做帮凶的假设,但对方为了什么呢?为了钱?明明人都到手了,才索要个两千两?多一毛都没有的,只为刚好把债还上?” “为了复仇?从死者死前的经历看起来,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若只是为此,人已经到手了,何必还要费心勒索银钱?” 林小刀的思维已然被冯姒带着跑,他下意识回答“许是害怕暴露,想要尽快卷些钱财跑路呢?” “还是那句话,就两千两吗?”冯姒摇头“已经犯下了这样罪行,多要一点又能如何。” 两千两不算多,比起钱万青在钱家人心中的权重是绝对不值一提的。 能犯案的人必然也不会不清楚这个情况。 “说实在的,在那种情况下,即便是要勒索两万两现银,钱家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筹出来的。” 虽然钱家产业做的如此大,但这些做买卖的,现银基本都在银庄和手底下的铺面里,讲究的就是一个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以免的天有不测风云,被掏了老窝。 但真要拿,钱夫人也是绝对拿的出来的。 “两万两纹银,那可不轻。” “别忘了,凶徒大概率是由运输工具的,运人可以,运银子怎么不行了,反正城门常年不查验的。” 林小刀语塞,实在是冯姒说的全然没错。 在县里的治安方面,小打小闹常有,但大奸大恶的要案却是不多,加上大人年年叫穷,也不肯少纳两个妾室,多一分的预算来额外增添专门负责城门的看守。 导致这么多年下来,都是衙门里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衙差,定着点的每日去开关门,大家还笑说等他老了退下来,再让下一个年纪最大的顶上呢。 没进衙门前,林小刀还将这归结于大人治理有方,人人安居乐业,才不需要在城门多设关卡。 后来才知道只是因为不想拨这笔预算。 林小刀想,若不是朝廷明令规定县衙中必须配备衙差五名、衙头二名,牢役两名,难说大人会不会把他们也节省掉。 “那按你说的‘不是完全无关......’”林小刀已然认可了冯姒说的这些话,此时的询问亦带了几分认真“这是什么意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是这两千两的数字太刻意了,它刚好踩在杨固欠款的数字上,要么它就是针对杨固来的,要么,它是个特殊的数字。” “二是想要训练鸽子往钱家飞,如果不是绝对了解鸽房的放飞规律、召回指令,甚至养鸽人的性格习惯,是很难做到的。” 听到这里,林小刀面露诧异,忍不住打断“你觉得鸽子是被训练往钱家飞的,那还不是说明你认为凶徒是钱家人。” “不,我猜测那就不完全是钱家的鸽子。” 林小刀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乱套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还有不完全是的这一说。 “大胆假设罢了。”瞧见林小刀瞪着眼睛干看着,冯姒无奈笑道“我姑且说着,你姑且听听,仅做个参考,或许能够打开一些思路呢。” “那你继续。”林小刀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有时候,就是需要不同看法的人能够打开一些新的可能。 可惜大人把所有事撒手给他们底下人去做,只管结果不管过程,而他身边的几个兄弟的想法和他基本大同小异,能得到的启发并不多。 “比如。”冯姒示意躺在平板上的鸽笼,指着其中一个瞪着绿豆眼睛瞧着她的灰白鸽子“先默认这只鸽子就不是钱家的鸽子。” “有人在土地庙养它,仿照了脚环给它,然后用钱家的召唤指令训练它,放飞几次习惯了以后,在带到钱宅附近,等杨固定点召唤放风的鸽子的时候,将鸽子放飞,被放飞的鸽子会不会被同样的指令带进钱家?” “会,但如此没有实验的机会,凶徒怎么保证一定成功呢,而且若是如此,怎么解释钱家刚刚好的鸽子数量呢。” “是的,所以我有第二个假设。”冯姒指着另一只黑色鸽子“默认这就是钱家的鸽子,有人在它送信期间把它截了.....” “慢着,慢着。”林小刀连忙阻拦她“你是想说凶徒半路把鸽子抓了,然后自己带去土地庙养,养熟了,再像店家说的那样,训练成两地往返的鸽子?可是这样的话,鸽子怎么知道是回原本的送信点还是钱府的鸽房呢?” “如果是截杀了钱家的鸽子。”冯姒指着黑色鸽子,而后缓慢移到灰白色鸽子身上说道“让它取而代之了呢?” 第57章 自缢 林小刀听了,眉头逐渐紧皱。 虽然他很想说一声荒谬,信鸽何其敏捷,若能截杀天上的鸽子,那得是小人书里头的练武高手吧。 到这里,林小刀觉得冯姒还是太想当然了,诚然她分析杨固的时候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林小刀还是不会改变自己认为杨固的嫌疑才是最大的。 虽说林小刀并不认可冯姒的猜测,但她的分析倒是真给了林小刀启发。 他来这里,本身就是鉴于杨固是个不老实的人,想确认一下为什么钱家的鸽子就往土地庙飞。 冯姒一分析,林小刀倒是只在想:没准杨固便是如此训练信鸽的呢,难怪在牢中,他听说鸽子放飞只往土地庙飞的时候,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指不定就是心虚,看来回去的时候,还是要深入的审一审、查一查这家伙这些日子的离家记录和人际关系。 “钱家都给哪里、给谁家送过信,善管家总有个记录的章程吧,这三个月里有没有鸽子去了,却但没带来回信呢。”冯姒没有留意林小刀的表情,仍是继续自己的猜测。 “杨固是根据数量来确定鸽子是一只不少的,我想,那若是不包括这只携带勒索信的鸽子在内,岂不是就少了一只出差的,有没有可能杨固把这只鸽子算在了本该回信的那只鸽子身上呢。” “而且还有一点我们别忘了,钱小姐也是有一个鸽房的,关于她的鸽房,衙门有没有了解过呢,毕竟钱小姐离家的原因还没查明......” 林小刀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听到冯姒驻足问话,他愣了愣,才回过神来。 “啊。”他不好意思打击冯姒,只是抬手挠头,笑道“是了,最近衙门事多,人手紧缺,等我腾出手就安排去查问。” 两人这时已经出了巷子,再谈起命案的事也不太方便了,借此,林小刀赶忙告辞,冯姒也能看得出来对方的敷衍,她表示理解,目送林小刀走了另一条路。 “娘,咱们回家了吗?”小盐盐一直心系着要给兔子解绑,但也一直忍着等大人谈完了再说。 “嗯,回家。”冯姒暂搁心中思绪,摸了摸小盐盐的头“回家娘给你烙饼吃。” “好哎!” 这边,母子二人正踏上回家的路,那边,林小刀脚步匆匆,一路就回到了衙门。 这个点,出去执行任务的兄弟们应该也差不多回来了,当然,除了全天候监视张綮君的两个衙差,还有一个前天就去了外省出差,为了确认一下张綮君所说的跑货是否属实。 林小刀打算带上郑荣,再跑趟钱家,补充一些关于杨固的问话。 哪知林小刀才回到衙门,便听门下说牢房出事了,大人都过去了。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快步赶到牢房,还未进门,就听里头发出大人愤怒的指责“在眼皮子底下出现这样的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废物东西!全是废物东西!” 林小刀头皮发麻,他还从未见过姚大人生这样大的气。 进了牢房,他才知的确大事不妙。 牢房中,郑荣也在,和两个牢差兄弟站在靠近大门的空地上低头挨训,气急的姚大人带着董书录,五人围成一圈,圈中的地上,躺着一具面容扭曲的尸体。 是杨固的尸体。 他脸色青紫,舌头吐出,白眼用力翻着,像是要极力看到自己头顶。 他死了,死于脖颈上用腰带打上的死扣,发现他的人根本解不开这样的扣子,只能用刀斩断腰带。 名叫胡明的牢差兄弟在姚大人的火气下唯唯诺诺“他把自己绑在避光的角落,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啊。” “是你们俩懈怠打盹了吧!”姚大人才不信,说话的当间瞧见林小刀赶至,亦是没有好脸色的冷哼一声“你是怎么监审人犯的,是不是施刑太重,才让他想着求死的!” 不等林小刀回话,姚大人便又继续说道”我一向都与你们说,闻讯要软硬兼施,你们是真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啊,眼下人死了?怎么办!” “案子查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在钱家的人还死了,要我怎么和钱夫人交代?” “一天天的不知道养你们做什么用,一点都不知道为我解忧,一个二个都做不好自己分内的事,在衙门混日子来的吗?” 林小刀张不开嘴,只得是把要说的话噎回了肚子,也和其他兄弟一样垂着头挨骂。 杨固死了,他选择以这种方式去死。 为什么,是畏罪自杀吗?害怕衙门迟早找到证据,证明是他害了家主,所以想以这种方式逃避责任。 可是即便他死了,他一家里人在钱家一样没有活路可以走,难道这些赌徒们,就真的这么没有人性,这么没有责任? 想到这里,林小刀的目光渐冷,瞧着地上的杨固,心中亦泛起了几分鄙视。 “大人,既然已经如此了,还是想想该如何吧。”见姚大人骂累了,董书录适时候插嘴,也为其他人解了围。 姚大人自然知道此节,但董书录给了梯子自己还是得下的,虽然他骂归骂,但心里还是明白不能将这群人损得太狠,万一带头的尥蹶子不干,底下跟着闹,他这个县令也是很头疼的。 想着,他故意做出一副余气未消,但还是原谅了大家的模样,环顾了一下众人“小刀,你说说,这该如何?” “大人。”被点名,林小刀也只能出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合该与钱家人说明情况,尽早处置尸体才是。” “当时听说钱家对于我们扣押杨固就颇多不满,眼下人死了,怎做解释。”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杨固是自杀,与衙门也无关,收押杨固是出于案件考虑,钱家人应该理解,至于杨固为何要自杀,他欠下那么多钱,深知在主家面前难以解释,害怕罢了。” “嗯。”姚大人很是满意他的解释,甚至被他启发了“你说的正是,这杨固为何自杀,说不准也与钱万青的死有关,他必是知道自己难逃法网,畏罪自尽。” 说到这里,林小刀瞧见胡明偷眼看了看姚大人,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第58章 讥讽 “得了,就按这样的口径说,你带着郑荣跑一趟,与钱家解释一番,看钱家什么态度,再论。”说着,姚大人称自己还有公事要办,便领着董书录离开了大牢。 “林捕头。”大人一走,大家伙便围到了林小刀身边,胡明是率先发话的那个“不能是畏罪自杀的吧,那杨固还在自己身边的墙上,用血写了个‘冤’字呢。” 郑荣站在旁边,亦在此时点头插话“是啊……小刀,而且我今日的确找到了一些证据,还有案发日见过杨固的目击证人.…..” 见众人投过目光,郑荣赶紧说道“你不是让我换一身衣服,去他欠债的那间赌坊打听消息嘛,我就在赌坊里跟几个赌客聊了两句,其中刚好有一个人当日就和杨固在同一个赌摊。” 林小刀追问“你怎么确定那人说的就是杨固。” “他是回春药堂的小工,说杨固总是去回春堂找大夫开方抓药,而堂里坐诊的唐大夫又与钱家熟悉,钱府上下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找他,一来二去,他便认得杨固了。” “杨固还真的有病?抓药不是借口?” “那人说杨固肺病多年了,时常发热胸痛、咳血乏力,平日里重活累活基本干不得,唐大夫说养鸽人患肺疾、喉疾、像杨固这样的不是例外,多是因为有的鸽子身上携带的邪菌所致,已是落下了病根了” “那岂不是真的冤了他?”胡明一想到发现杨固死不瞑目悬吊在牢房角落的场景,不由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也只能闷声骂两句“何苦自寻死路!等郑荣兄弟回来都不急吗?” “可不是!也害得我们吃挂落。”另一牢差大顺也附和道。 林小刀心烦得很,只能摆手安抚其他人“冤不冤的,活着的时候喊了才有用,死了谁管他写什么。” 听了他这么说,其他人都没有反驳意见。 大人都说了再论了,意思便是如果钱家接受了衙门认为杨固’畏罪自尽‘的说法,那此案便到此为止结案。 若钱家强烈不接受,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大人自然是将这个是说服钱家的重要任务交给了自己和郑荣,若做不到,回来保不齐还得挨训。 知道如此,林小刀又何有好脸色。 今日钱家办丧,他们俩带着这种坏消息登门,想想都倍感压力。 可没办法,早去晚去还得去,若钱家接受了这个说法结案,大家就早点收工,不需要忙活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林小刀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沉甸甸的,一种撒谎的羞愧感让他觉得有些难为情和压力。 路上,郑荣也在抱怨,他今日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岂料杨固来这么一出,算是白跑了。 出县衙时,正值落日余晖之际,走到燕子巷,天就全黑了。 钱家宅门大开,雪白灯笼照亮门前同样素缟的家丁,唱哭声与和尚念佛声持续了一整日。 他二人不好从正门走,毕竟正门是留给奔丧来的宾客的。 因他们来得突然,偏门的家丁对他们的来访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就往里报信,将消息传到了善管家的耳朵里。 善管家在前院忙了一整天了,他要接待今日来为钱小姐送行的亲朋好友,又要应付收到消息赶来求见钱夫人的各分店掌柜,要安排留宿客人的住宿,又要监视厨房能够稳定出菜、供应茶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堆杂事。 少一个环节没顾上,都怕丧礼办的不妥当。 钱夫人病了,他必须要在这时牢牢的掌住钱家,不出差错。 这时候,衙门的人找过来干嘛?!昨日白天不是才来过吗? 尽管还在嘱咐厨房盯紧钱夫人要喝的药,善管家还是决定抽出一些时间去看看衙门的人什么目的,毕竟查出杀害小姐的真凶也是很重要的。 哪曾想,的确是和命案有关,但却是个坏消息。 “杨伯死了!”善管家难以置信“可昨日还好端端的啊。” “许是知晓自己做的事会随着调查而败露,所以选择在牢房中自缢,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林小刀说着,却没提及牢房的血字。 善管家扶额摇头,长长叹气“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沾这个赌呢?!” 一听这话,林小刀便知自己的意思还没传达到位。 但要让他拿出一些能决定杨固有十足嫌疑的证明,他也没法昧着自己的良心说出口。 “大人的意思是,杨固有可能是畏罪自尽,毕竟送勒索信的鸽子是杨固养的不是嘛。”这个时候,郑荣的存在就很重要了。 他一向比林小刀油滑一些,三两句话,就比之前林小刀说的要自然的多了。 善管家脸色一变,却是看向林小刀,似乎想在他面上找到答案“衙门是查清了的确是杨伯害的小姐吗?需知这样的话不可乱说,凡事还需真凭实据才是。” 毕竟他私底下给过钱家方便,钱家默认他上了他们的船也很正常。 这就有些将林小刀架在炉子上烤了。 “虽不一定是杨固所害,但也估计与他难逃关系啊,否则他为何要自缢。”郑荣尤记得大人的任务,若办不成,回去可要难过了。 “哼。”善管家接收到了林小刀的沉默,心中无名窝火,语气也难以自禁得冷漠了起来“人命关天,怎可用‘不一定、估计’来敷衍儿戏,证据呢?我听官家的口风,是打算草草了案了?” 郑荣一听,正待说话,就听善管家夹枪带棒的话再次出口“我原先听那冯寡妇在衙门抢柱,是因为衙门草草了案这一说,我还浑觉无稽,根本不信呢,原来,这不过是官家常用手段啊?” 这一番话,郑荣如何林小刀不知道,倒是他自己,像是面上被甩了一巴掌一般。 火辣辣的难堪。 林小刀知道自己再不说话不行了。 “不是不查,只是杨固出了事,自然要与你们说一声的,你何必这样针锋相对。”林小刀看了看有些涨红了脸的郑荣,莫名想起了今日下午冯姒说的那些话。 “刚才的误会,还请善管家别放在心上,我们此行除了告知贵府这个消息,也是还有一些关于案件的情况需要补充,包括钱小姐的房间、个人物品,我们也要再次检查一下,还有她的鸽房,也请带我们去查看。” 第59章 求和 冯姒回到家,吃过饭、喂了马,就开始张罗给小盐盐带回来的这几个小伙伴安排住处。 从回来的路上,小家伙这个大喇叭就逢人炫耀自己的新伙伴,首当其冲得知消息的,便是金柳两家婶婶,在小家伙的央求下,她们还答应了吃了饭便来瞧小鸽子和小兔子。 因眼下是冬季,加上鸽子换家需要笼养一段时间,所以动物们还是需要待在室内,肖逸之前的房间便派上了用场。 前几日肖祎头七,冯姒就简单收拾过肖祎的房间,整理了他房间的被单和褥子,和看起来成色较新的衣服留了下来,其他的穿过的旧衣服就在院子里烧掉了。 眼下这个房间里肖祎留下的痕迹只有一张空落落的硬板床,和闲置下来的衣篮,尽管如此,冯姒还是担心会引起小盐盐思念父亲而难过。 也是不出所料,小盐盐在跟着母亲进入父亲的房间的时候,的确后知后觉的想起了父亲,原本兴致勃勃的气场立刻衰弱了下来,但小家伙很坚强,并没有哭,让一直偷偷关注她的冯姒放心了不少。 冯姒的打算,是把闲置的衣篮垫上干草,当作小兔子的窝,而鸽子还不会飞,就暂时笼养,固定时间喂粮喂水,过两天等动物们习惯了,在找些工具看看能不能自己打个大一点的鸽子架。 这点活可用不上两个人,在冯姒的安排下,小盐盐也是起到一个安抚的作用,一直在冯姒忙碌的时候安慰三只骤然来到陌生环境的小动物们。 这期间,金嫂子和赵姐两人结伴而来,进了院子便听到两人喊着小盐盐,问她小兔子在哪呢。 小盐盐赶紧噔噔跑出门,很快就一边拉一个,把两人带到了房门口。 “哟,还真是,这么小的兔子。”赵姐伸长了脖子看衣篮里把自己藏在干草中的白色小身体“能养活吗?” 听了这话,本一副期待脸的小盐盐吓了一跳,连忙担忧的看向冯姒。 “哎呀怎么养不活。”金嫂子知道这是吓到孩子了,赶忙说道“兔子好活着呢,只要不冻着。” 得了这样的安慰,小盐盐以自己的理解就是要保暖,于是她自己动手捧了一把干草,仔仔细细的盖在兔子身边,但还是不放心,抬头请求冯姒能不能把兔子暂时放到卧室去。 她们的房间每晚都烧炭盆,是整个院子最暖和的地方了。 虽然冯姒很想说她爹的房子也冷不到哪里去,但也舍不得拒绝那软软的眼神,只是点头答应她晚上可以把兔子带回房间,但白天就要放回来,而且不能离开衣篮。 小盐盐当然是用力点头。 只要不把鸽子放到房去,一切都好说。 鸽子的排泄物可不好收拾,而且下午时那禽类的味道还是让冯姒有些心理阴影的。 “对了,这个给你。”这一点活很快就干完了,冯姒在院子里带着小盐盐一起洗手的时候,金嫂子突然拿了一个拴着绳子的纸包给她。 “这是什么?”冯姒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接过了方方正正的纸包。 “还不是春华娘。”金嫂子说道“她不是刚才来找我嘛,说上次的事情很对不起你,是她夫妻俩鬼迷心窍了,想着借我这个中间人,来跟你说和说和。” 赵姐此时正用小盐盐的手帕给她擦手,听了这话也好奇的看了过来“还有这事?她自个怎么不来?” “嗨,还不是她脸皮薄嘛。”金嫂子向来性格宽和,见安氏这么好声好气的求自己了,也不好拒绝,想着大家毕竟邻里邻居的,交恶不如友好嘛。 而且王家有认错的态度,那么也不妨撮合一下。 冯姒倒是觉得很意外。 “我看啊,她还是很后悔的,所以才肯帮她带个好话,这是她家自做的糯米桂花糕,味道不错,说是给你赔罪的。” 冯姒没有什么表示,赵姐倒是不以为然“就这点东西赔罪有些寒酸吧,之前他夫妻可是把冯妹子欺负得厉害,若不是冯妹子机灵,你想现在日子过得难看的会是谁啊。” 金嫂子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听了赵姐的话,也是附和点头“不过你们想,王家被衙门罚了这么多钱,最近生意又受了影响,起码这半年都不太宽裕,这点东西却是不多,但我看她心意还是在的。” “我不是为她家说话哈。”见冯姒一直不说话,金嫂子连忙强调“我只是觉得啊妹子,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你若还恼着王家夫妻,平日里不多来往便是,她这样示好,你该接受接受,给孩子吃也好,毕竟这是她们欠着你的,不是嘛。” 金嫂子都这么说了,冯姒还怎么能不同意。 她点点头把纸包放在井边的凳子上笑道“嫂子你说的有道理,东西就放着吧,我其实也没有生气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嘛。” “是了,还是妹子你心胸宽阔,往后日子也照常过,也别想太多,她夫妻二人经此一事肯定长了教训。”见冯姒接受,金嫂子才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冯姒会很生气自己帮安氏来说和呢。也没办法,王家和冯姒那件事之前,安氏其实和自己的关系还不错,她家常常送糕点给自家,她男人和金掌柜也喝过几次酒,互相照顾过生意、引荐过买卖。 所以她示弱哭求自己帮忙,自己也不好拒绝。 见冯姒都这么说了,赵姐也是瘪瘪嘴,没有再说话。 要让她来看,那王家夫妻心眼太多。 不说什么邻不邻居的,肖祎可是小春华的救命恩人,有这一节关系在,王福贵都能在刚葬完肖祎,扭头就去举报他的媳妇。 这样的人家,还是离远一点好。 这么想着,赵姐准备这几天催促一下柳掌柜搬家的事宜。 她们准备找个大一点的门面,已经酝酿好几年了。 毕竟他们的儿子柳元当这几年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他两夫妻打算到时候让儿子回来娶妻、继承家里的铺子,那么就需要大一些的房子。 只是合适又能够买得起的院子并不多,还得是商住两用的,不然买下来了,还得花钱去打隔断,所以这事就一直搁置着。 嗯,回去就说一说。 赵姐想着,就准备告辞了。 金嫂子见赵姐在和小盐盐道别,自己也提出要回去了。 两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只留下那包着甜食的纸包。 “娘,这是好吃的吗?”小盐盐虽然已经困意上脑,眼睛也开始眯了起来,但她还是对纸包里的东西很感兴趣。 “睡前吃甜食牙齿会烂掉噢。”冯姒没有让她接触纸包,只是将孩子抱起,一手拎着‘兔笼’,就往房间走“你先带着小兔子睡觉,娘还要收拾。” “好的,盐盐听话。”小盐盐打了个哈欠,低头看了一眼兔笼里的兔子,还没到床上,就以十分惊人的速度歪倒在冯姒的胸口。 房间里的炭早就烧旺了,与外界的气温有着明显的反差,冯姒将孩子的外衣脱了,放进被窝,兔笼就摆在桌子底下,门上留条缝,便重新回到了院子。 她还要抓紧时间蒸煮栗谷。 原本今天中午就可以做的,只是昨晚她被吓到了,今日早晨起来才泡上的栗谷,所以蒸煮的部分只能是留到现在开始。 冯姒先来到前院专门蒸酒的灶头生火,随后在洗净的大锅里打上水,将浸泡了一天的栗谷下锅。 煮至沸腾转小火,这期间,得一直有人看火添柴,煮至锅中粒粒分明的栗谷开始吸水涨大,便可以沥水捞出,装进洗净晾干的木桶,锅中的米汤也单独呈出备用。 洗干净锅,重新坐上一锅水,将盖在木桶中的栗谷上锅开始蒸。 粮食散发出来的热气温暖了整个前院,即便是身处冬日户外,坐在灶膛旁的冯姒亦感觉到有些燥热。 她又往火热的灶膛里添了几把柴,才站起来舒展身体,在院子里四下走动。 这时,她才抽出空来,将注意放在那包点心上。 她是不信王家会向她示好求和的。 第60章 一年 纸包里是一些压成方块,中心有桂花压纹的糯米桂花糕。 雪白色的糯米粉在模具的塑造下成型,掰开中心是桂花和麦芽熬煮出来的糖浆。 她掰了一些,喂到了鸽笼里。 两只刚到新环境的鸽子对食物还不是很感兴趣,但也很捧场的啄食了两下。 等了一会,看似没有问题。 她将点心重新包起来,找了个小盐盐绝对够不着的地方暂时放着。 或许明天可以带去找人看看有没有问题。 说她小肚鸡肠也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她绝不会相信前几天还和她闹得如此难堪的王家夫妻会向她求和。 谨慎一些总不为过。 此时不过八点,筛子街上还有不少邻居没有睡下。 约半个时辰,蒸好的粮食出锅,将它摊平晾凉,趁这个时间,冯姒赶紧开始收拾残局,将用到的锅和各种坛坛罐罐刷洗干净,晾到通风处。 灶膛里的残火慢慢衰弱,整个院子弥漫的热气也随之消散,冯姒没有点灯,借着灶膛里的光亮争分夺秒的洗完器皿,筛子街上大部分的灯也熄了。 最后一步,将这期间晾凉的栗谷混入肖祎之前搜集保存在小坛子里的酒曲米,充分混合以后,与晾凉的米汤、煮过的凉开水混合,随即封缸,开始进入发酵。 万事预备,冯姒累的腰酸背痛,连澡都懒得洗了,只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打算擦拭一下脸。 借着倒影,检查了一下额上的伤口。 这些日子她都在积极换药,平日里拿头巾裹着,几天下来,伤口已经开始结硬痂,虽然丑陋,但愈合速度还算乐观。 眼下铺子里的存货都没了,在她尝试成功酿出新酒之前,铺子里都不会有进项了。 唯一令人暂时安心的是,她手头上的钱,还是足矣支持她们母子二人安稳且丰富的度过这个年。 但这之后,就得仰仗她酿酒的运气。 在进入蒸馏环节之前,她倒是可以用上邻居们总结下来的经验,但这之后就需要冯姒自己尝试摸索了。 她决定将粮分成三份做对照实验,用不同的火候、时间来尝试三次,这样有了前后对比,或许能够帮助她更快掌握经验。 但仅靠将所有希望赌在一点,还是有点冒险。 自己若能拿出一些能糊口的手艺也好,她毕竟有间铺面,卖不成酒,做点别的也未尝不可,但偏偏她忘记了前事。 眼下,只等柳掌柜那边的消息,说不准能找到肖祎的亲人,这样她和肖祎的过去就能得到解惑了。 左右距离过年也就不到一个月了,她正好趁这段空闲时间,好好收拾一下家里,为过年开始做准备,若是到时找到了肖祎的亲人,免不了过年也要去拜访的。 这么打算着,第二日大早,她就没睡多久就起来了。 这些日子攒下来的衣服要洗,床单、被褥也要趁这几日出太阳,好好的拿出来晒一晒,去去霉气。 马棚、厨房也得好好地洗刷刷。 她在后头忙活着没开门,倒是让找上门来的林小刀扑了个空。 还是隔壁的金嫂子在门前扫地的时候瞧见林小刀茫然的在门前打转,上来和他搭讪。 “我听说这几日酒铺都开门,所以来……买酒。”林小刀不好道明来意,只得是撒谎。 “这可不巧。”金嫂子替冯姒解释道“她家酒听说卖空咧。” 至于卖给了谁,冯姒是没透露的。 听见媳妇在门口和人说话,金掌柜也好奇的走出来,瞧见是林小刀,下意识问道“昨天不是瞧见你家嫂子来过,拎了两坛就回去吗?” “我,我不是现在要,想提前定年时来用。”林小刀反应倒快,马上就想到了理由。 不找借口,还真不好见到她。 “哎哟,妹子昨天正好在蒸粮。”听到这话,金嫂子生怕把送上门的客人推走,连忙张罗他从自家店里绕到后巷“她应该没出门,你去敲门问问。” 林小刀也不多客气,道了句谢,就顺着金家的布店来到了后巷,敲响了冯姒的家门。 冯姒正撸着袖子,坐在井边的小板凳上用力刷洗用皂粉泡过的被单,她身边,用水盆还泡着一座小山似的床上用品。 在院子里,纵横交错的拉了好多条打了结的绳索,绳索上晾了洗干净的大小衣服。 门响,冯姒抬起了酸痛的胳膊,想不到会有谁这么早过来拜访。 擦干手,冯姒起身开门,瞧见门后竟然是林小刀,不免有些意外。 林小刀也知道自己来访唐突,便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便说道。“杨固在牢中用腰带自缢……死了。” “关于案子,我可以跟你聊一聊吗?” 冯姒没有拒绝,拉开门让他进了院子。 整个院子湿漉漉的,林小刀便知冯姒在忙,便也长话短说。 “关于你昨日说的那些问题,我已经问过善管家了。” “这三个月,倒是没有你说的本该回信的信鸽没有回到钱家的情况,倒是一年前,钱家丢过一只信鸽。” “一年前?”冯姒意外“这么久的事都记着?” “因这次有些特殊。”林小刀点头“这鸽子是钱家在罗庄的育苗园送出来的。” “罗庄在哪?” “也在本县辖内,只不过路途偏远,隔一道凉江便是晋远府。”林小刀解释,但又怕冯姒没概念,又补充道“走官道的话,马车要走两个多时辰,若有好马能快些。” 那不是五小时,还真够远的。 见冯姒点头表示理解,林小刀继续说道“当时是因为庄子里走水,殃及了一周后要送来县里的一百五十株种苗所在的园地,好在是挽救及时,但也损失近半,那庄子里负责的佃户便主动飞了一只鸽子,打算尽快知会主家想办法延长交货时间。” “谁能想,这信鸽就没飞到钱家,待到收货那日,钱家等不到该来的鸽子,连忙飞鸽去问,一来二去废了好多功夫,才搞清楚原因。” “难怪善管家记忆深刻了,所以,罗庄的那只鸽子就消失了。” “对,再没回来过。”林小刀说道“只不过当时钱家人都猜测是鸽子沿途遇上了老鹰扑杀,估计是凶多吉少了,毕竟罗庄到县里多山路,有大型鸟禽也很正常。还有一点……” “什么?” “巧合的是,那罗庄里负责的佃户,就是杨固的妹妹杨春梅,和妹夫周洪宝一家。” 第61章 人为 “善管家说从那次以后,事关生意的重要信息,能不用上信鸽就不用上信鸽,以免再次发生这样的情况,所以这一年中钱家也不过主动飞过几次信鸽,因次数少都清楚记得,且紧盯着回信,倒是没再出现此类事情。” “一年之前,那就和我之前的猜测对不太上了。”冯姒若有所思。 “还有,我们去了钱小姐的鸽房,发现她的鸽房里,比钱府的信鸽房多了一些东西。” “什么?” “桌椅,还有纸笔墨砚。” 冯姒一听,立马察觉到了问题“鸽房这样封闭的环境,纵使养得精细,也不是适合作为看书写字的场所......难道钱万青有画鸽子像的爱好。” “没有,不过她家婢女说的是,去年有一段时间,钱小姐突然想要飞鸽交友,这桌椅便是那时搬进去的,她还到鸽房借府上的信鸽,只不过未持续多久,便被钱夫人勒令禁止做这样的事情了。” “飞鸽交友?还又是去年?”冯姒先是不理解,但很快,她就想通了。 虽然钱夫人来来去去一直说将钱万青‘当作男子在养’、‘以男子身份行走’,但从她几次下意识的反应看起来,钱万青并没有以‘男儿身继承人’的身份任意作为、与行走的自由。 比如碍于身份,钱小姐没有闺阁好友,当然,也不会没有男性朋友,毕竟钱夫人说,她要与外男保持距离。 比如那句‘若有选择,怎会让万青以男子身份行走。’ 以小见大,冯姒似乎能窥见钱万青平日里的日常。 钱夫人未生育,家族中的绝后诅咒就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一座大山,让她万分在意这个钱家的独苗、早逝大哥的遗孤。 她不仅要小心且尴尬的维持着关于侄女的性别谎言,还得在这样的前提下,培养出一个继承人,肩负起将家族事业传下去的指望。 实际该怎么做,钱夫人估计也在摸索。 钱万青大概率自小就被限制与可能会将她带坏的同龄人来往,单独学习、只与宅子里的人玩乐。 平日里,要配合钱夫人,挺起一个继承人的架子,着男装出现或许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外人对她的性别看法也是男性,但她穿的是女装离开的钱府,这一点若不是归于钱夫人私下仍旧将她视为传统中的女孩来教养,那就是有什么重要因素改变了这一点。 “肖家弟妹!”冯姒正思虑着,那林小刀突然大声喊她。 她如梦初醒,看向林小刀“林捕头以后可以叫我冯掌柜,或者直呼其名。” 林小刀愣了愣,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了“那冯掌柜,我适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没有。”冯姒抱歉的笑道“我走神了,你刚说什么。” “我说。”林小刀倒是有耐心,又将郑荣昨天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有唐大夫能证明,以杨固死前的身体状况,应该是制服不了钱万青这样的青壮年的。” “大夫说他这两年似乎是知道自己的身体喝再多药都不管用,所以有些自暴自弃,隔三岔五才来拿次药,多是为了应付儿子,钱小姐失踪那天他在赌摊赌掉的一两七钱,就是他儿子杨安给他的,这点和目击证人说的一致,那人还说杨固没一会输完了钱十分懊悔,还想要跟他借钱翻身。” “至少,这能够证明杨固当日是没有作案的能力和时间了。”冯姒说道。 林小刀亦点头“可惜晚了一步。” 听出林小刀语气中的感慨,冯姒知道不合适,但还是出言宽慰他“这没什么可惜的,即便证明了他没有杀害钱小姐的可能,他也还是会选择求死这一条路。” “你刚才也说了,他生病多年,自暴自弃,但凡有求生的意识也会选择寻找名医继续治疗,眼下一死,不过是寄希望于死后主家能够宽恕他的糊涂,不要迁怒家人,甚至想着主家为了展示宽容、解决麻烦,帮他把债还上。” “他就这么相信钱家会如此做冤大头?” “他知道自己没杀害主人,便赌衙门早晚会还他清白,到时候他的死,在外人眼里便只有冤屈二字,毕竟谁也证明不了,他是不是在牢中受了衙门屈打成招,才会选择死路一证清白,然后再像模像样的留下一些哭诉冤屈的痕迹......” “你怎知晓!”林小刀脱口而出,声音将冯姒都吓了一跳。 “你小点声。”冯姒赶忙朝半掩的大门看了一眼,毕竟她们讨论的是命案,这么大声万一把人张罗来了怎么办。 “是,是我失态了。”林小刀以为她是害怕别人瞧见她与自己说话坏了名声,连忙告罪,才赶紧回到正题“你猜的完全对,那杨固的确在牢中留下了一个‘冤’字。” “是啊,如此作态,钱家即便看出了杨固的意图,这两千也得捏着鼻子帮他还了,毕竟钱家善名在外啊。” 林小刀一时语结,他惊叹于冯姒将人性分析的如此露骨,看来他今早选择过来,是最明智的决定。 难怪她从一开始就认为杨固不是涉案人,即便是知道杨固欠了两千两赌债。 “那我们接下来.....” 对于林小刀自动将她归进‘我们’这个行列,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说“杨固已经死了也没办法,林捕头,你当时询问善管家,提到罗庄失火这个情况的时候,有没有问清失火原因啊?” 林小刀迷茫摇头“失火.....无非就是天热干燥,罗庄的育苗园都是木头,着火也不奇怪。” “怎么不奇怪。”冯姒有些认真“林捕头,问口供就要问清所有细枝末节,总不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别小看这些繁琐细节,有的时候案件的关键就取决于此。” 林小刀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说了一顿,虽然冯姒并没有教训的意思。 “是,是我们疏忽了一些,不过,既然都是一年之前的事了,我想应该与命案关系不大,是我想当然了。” “别忘了,钱小姐开始飞鸽交友,也是在一年前。”冯姒提醒他“而且林捕头,育苗园、林场这种地方,的确失火的可能比较大,但同样的,佃户也得多做防范的手段,毕竟这是生存之本,不可能忽视。” “你是说,杨春梅两夫妇骗人?” “我的意思是,起火,不一定是天灾,也有可能是人为。” 第62章 笨嘴 送走林小刀,冯姒继续做起了浣衣婆。 中途小盐盐醒了,连早饭都不舍得先吃,还得先喂过兔子,自己才肯吃。 兔子经过一晚上的习惯,胆子大了一点,敢抬起头来左瞧右看,但还是害怕盐盐伸来的手。 “你要给小兔子一点时间,它才会熟悉你,和你做好朋友哦。”冯姒一边将费劲拧干的毯子晾起来,一边对小盐盐说道。 “白云。”小盐盐扒着篮子说。 “什么?”冯姒没听清。 “小兔子叫白云哦。”小盐盐咯咯笑道。 “真好听的名字,是你给兔子起的吗?” “对,嘿嘿。”听到了夸奖,小家伙还不好意思的扭捏起来了。 一上午的时间,冯姒总算将计划好的活干完,刷洗得漂白的衣物将整个院子都晾满了,马棚经过刷洗也是少了一股陈年老霉味,多了几分清新,就连那老马站在马棚里,瞧着自己拿刷出本色的食盆,都有些无所适从。 看着中午转暖的烈阳升至高点,冯姒估摸着要是开一整天的大太阳,下午估计就能晒干。 索性她们母子出去转转,也省得在家中没地下脚。 说去就去,说服小盐盐将兔子关进柴房,冯姒抽空检查了一下鸽子,两只鸽子吃了昨天的糕点以后,并无异常,甚至还在精神百倍的啄食冯姒洒来的新鲜谷物。 冯姒不敢掉以轻心,找机会摸下了藏起来的纸包揣在菜篮里,打算带上小盐盐去趟回春堂。 要说能在哪里找到专业的人帮她看看这个糕点,冯姒也只能想到去找大夫,而且她听说唐大夫医治过杨固,也有一点小问题要去确认一下。 临出发锁门时,却遇上了冯姒并不想见到的人。 春华娘,安氏。 她自她家的方向走来,远远瞧见冯姒,就张开口呼唤她,且快步向她靠近过来。 “冯妹子,你这是上街去吗?” 在门上挂了锁,冯姒不放心的还用力拽了拽,才客气的回答道“是啊。” 小盐盐由冯姒拉着一边手,她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恩怨与尴尬,倒还是如往常一般笑眯眯的向春华娘打招呼“安婶婶好。” “哎哎,好姑娘。”安氏感觉到冯姒的态度疏离,面上本有片刻尴尬,但好在小盐盐给她递了一个梯子,她便也顺杆爬“真够巧的,我也要上街买点东西,不如咱们一起吧。”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小盐盐的另一只小手。 “行啊,不过我们要去的地方不一定和嫂子顺路。”冯姒笑着,一边将小盐盐向自己身后拉了两步,避开了安氏的手,一边说着“那走吧嫂子。” 冯姒的抗拒让安氏伸出来的手尴尬的僵在半路,在冯姒的注目下,她的眉宇间短暂的露出了几分狰狞的恨意,看着小盐盐的眼神由原本的温和转而凌厉。 她本就不是善于隐藏自己表情的性格,小家伙也更能敏感的察觉出了安氏的变脸,另一只手在冯姒有些紧张的抓住了她的袖子下摆。 三人结伴同行。 “嗨,妹子你瞧我。”很快,安氏就生硬的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语气虽然亲切,但不真实“本就早该来向你赔不是了,这不是我生怕妹子你会避着我不见嘛,所以才拜托金嫂子来说和,昨天给孩子拿的桂花糕,妹子你收到了吗?” 虽然那桂花糕就在冯姒手中挎着的篮子里,但她还是面不改色的撒谎“收到了,滋味不错,谢谢嫂子。” “谢啥谢啊,一点小心意,只要妹子肯接受嫂子的歉意,不要怪嫂子一时鬼迷心窍。”安氏面上带着伪装出来的后悔。“这两日我们夫妻早就意识到自个做的不对,还一直想着请妹子吃顿饭,也算小小的补偿妹子因为咱们受的那些委屈。” “都是邻居,说这些做什么。”冯姒说道“你们家也不富裕,请吃饭就算了吧。” 这句话不过是一个试探,却没想到安氏咬钩得如此之快“怎能算了。” “一顿饭我家还是负担的起的,妹子要是拒绝,反倒让我们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了。” “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事情都过去了。” “妹子这是还恨着我们。”见冯姒拒绝得干脆,安氏有些急,突然就抹起了眼泪。 “我也是当时昏了头,根本也没有欺负妹子你的坏心思。”她用袖子掩面,可怜巴巴的边走边哭“如今我家也自食其果了,妹子若还是不解气,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妹子你才能够原谅我呢。” 她哭也就罢了,偏还是那种不掩饰声音的哭声、那夸张拭泪的动作,二人一路都快走到巷尾了,若是让人看见,保不齐又能传出一些风言风语。 冯姒知道她就是故意做出这种样子的,当然也不会顺着她。 “嫂子是在道德绑架我吗?”冯姒任由她哭得委屈,反而更加冷言冷语“好没道理!你家里被罚了钱,我不让你们请客,分明不是在体贴你们,替你们省钱吗?怎么就指上我说我恨你们呢?” “这.....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氏擦着眼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嫂子是什么意思?”走到短街,感觉到不少目光的注视,这是安氏想要的效果,冯姒当然会满足她,故意放大了音量“嫂子找我哭什么,衙门因你们诬告才罚你们银钱,与我何干啊?我口袋里也没钱啊。” 这个点,刚好有几个下了工回家吃饭的邻居迎面路过,是结结实实的将冯姒这句话听在了耳朵里。 “你别乱说......”安氏面皮薄,听得冯姒张口胡诌,让那几个也来过铺子里买东西的邻居听了,还以为她在向冯姒哭穷借钱呢。 “那嫂子你哭什么呢?”冯姒故意做出迷惑不解的表情“不就是为这事吗,有什么的!你瞧我,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都咬牙挺下来了,不就罚些银子嘛,你夫妻二人齐力同心,总是能够好起来的啊,听妹子的,别上火。” 这话说着,那几个放慢了脚步看热闹的邻居也不免用古怪的目光打量安氏。 那眼神分明在说:什么人啊,哭穷还哭到冯寡妇头上来了,又不是冯寡妇害的她夫妻被官府罚,还真是不要脸。 “这.....这这,根本不是这样的。”安氏被别人的视线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自认对比起冯姒,实在能称得上笨嘴拙舌,不然那天也不会让丈夫出面给冯姒泼脏水。 此时,在冯姒假作热心的‘安慰鼓励’之下,她一句话都插不进,只得是红着个脸说自己落了东西在家就落荒而逃,连街都不上了。 第63章 路窄 “这糕点也没问题啊。” 冯姒来到回春堂的时候,唐大夫正好在堂中看诊。 他是认得冯姒的,那日她撞柱,就是唐大夫出手施针救了她。 说起来,唐大夫也算是冯姒等人的邻居,他妻子的妹妹嫁给了筛子街尾的姓莫的一家,他和莫家是连襟,当日唐大夫能正好出现在公堂上,也是因为他和媳妇刚好在莫家吃饭。 唐大夫听冯姒说自己吃了糕点肚子不太舒服,在经过一番检查以后,排除了食物的问题,也给冯姒把了脉。 “脉搏有力,气色丰盈,相较上一次的脉象可真是天差地别。”唐大夫啧啧称奇“夫人的身体很健康,老夫看来,并没有肠胃不调的问题啊。” 瞧见母亲带自己出门是为了找大夫看病,体贴的小盐盐还以为母亲身体不舒服,一直紧紧靠在母亲身边,担忧的看着两个大人说话,可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是吗,可我总感觉肚子胀胀的难受。”冯姒一手压着胃,好像真的有这么回事一般问道“如果不是吃食,会不会是别的原因,我最近家里养了鸽子,能不能是鸽子身上有病传染我了,我去买鸽子的时候,瞧见卖鸽人总是咳嗽,有些担心。” 冯姒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向卖鸽子的大姐道歉。 大姐,对不起了。 这一番话连冯姒都觉得太过无稽,但唐大夫见多了各种各样的病患,只见他十分淡然的说道“夫人太过忧虑了,你的脉象正常,并无问题啊。” “至于夫人说的怀疑是鸽子身上带的病,这点倒是不必担心,老夫只见过养鸽子久了患喉疾、肺疾的,夫人这样的情况还从未就见过。” “呀,那这种情况常见吗?我家中也养了两只,岂不是也很危险?” 唐大夫见冯姒害怕,连忙摆摆手宽慰她“不常见,不常见,只要鸽子买来不带病、平日里卫生做好、鸽舍尽量多通风、孩子少进鸽舍,养个一两只,不妨事,老夫在县里行医这些多年,也就经手过两个相似的病例,都是长年累月接触了带菌的鸽子才引发了肺疾,但只要远离这样的环境,好好的喝上一段时间的药,都会有所改善的。” “那两个人里不会就有卖鸽子给我的大姐吧。”冯姒佯装要被吓丢了魂的模样“我要不要喝些药预防一下啊。” 唐大夫本意是想告诉她概率很小不用担心,却没想到引起了反效果,心中有些无奈亦有些没了耐心,但还是碍于对她的同情告诉她“不是,两人都是男子,夫人就别杞人忧天了,你身体很康健,放心吧。” 听出了唐大夫口中的防范,冯姒虽然有心再问,也只得作罢。 他基于为医的道德,必然是会替病人保护隐私,轻易是不会告诉自己的,多问只会让他产生怀疑,也得不到再多。 她既然问不出来,那就让林小刀再来问问。 想到这点,冯姒就此打住,点了点头表示放心,又付了双倍的诊金,才告辞。 “娘亲,咱们回去以后,将小鸽子们放了吧。”就在冯姒思考的时候,小盐盐还以为母亲还是在害怕鸽子,便轻声的安慰她。 虽然小家伙现在对于大人们说的话并不能全部理解,但还是听得出来母亲和大夫在讨论鸽子生病了,会传染的事情。 母亲才是最重要的,要是小鸽子们这么可怕的话,那还是不要养好了。 冯姒听见孩子说的话,是又无奈又想笑。 这小孩,放了多浪费啊,要是买之前她不说要养的话,昨天她们早就喝上鸽子汤了。 “放不了呢,鸽子还小,不会飞,放出去她们会死掉的。”冯姒笑道“娘没有害怕,大夫都说娘很健康了。” “是啊。”见冯姒这么说,小盐盐很快就忘记了这回事。 母子二人沿着回去的路慢慢走着,在经过一条长街的时候,她迎面瞧见了一批熟悉的人。 也不知道该是说冤家路窄还是冯姒今天走霉字。 这条街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也就罢了,偏对方瞧见自己的时候,冯姒周围又找不到可以藏一下的地方。 张东自觉得自己最大的好处就是拥有一双不大却犀利的眼睛。 他立刻就锁定了道路尽头止住脚步准备转身避开的浅色身影。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连忙喝动左右,也就是张西和张北二人去将冯寡妇给堵下来! 同时,他狗腿般贴近正在移动的马车,叩响了车窗的窗口。 “小少爷,您猜怎么?” 里头的人伸手掀开的帘子,双手撑在窗口,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臭脸。 “猜什么?爷都听到了。”他先是瞪了张东一眼,才顺着不断移动的轿子,将视线投到了没一会就被追上,堵住了去路的一大一小母女二人。 “啧。”南继修皱眉“怎么她女儿也在?” “爷啊爷,这不正好啊,现在可没人帮她撑腰了。”张东一脸坏像,似期待什么一般苍蝇搓手。 “你想什么呢?”南继修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让他破了功“爷是来下战书的,不是来当街欺压寡妇小孩的。” 张东抱头,本想说‘那是不是不当街就可以了’但还是乖巧的闭了嘴。 “光天化日,你们想做什么?”被堵住前后去路的冯姒已经将孩子抱在了怀里。整个人往墙边退,脑中思考着一路走来人最多的地方。 她这个位置一侧是个T型路口的中央空地,空地上高牌楼、打着一口蓄水的浣衣井,是这片区域的百姓取水洗衣的地方,另一侧则是高墙,墙后是多是民居。 这个点正是大伙都在午休的时间,一路过来行人本就稀少,开店的都躲在阴凉午睡,或许就是如此,他们才敢将她堵下来。 但如果贴墙大喊的话,应该会把人引来。 “冯寡妇,可别乱喊,若你不希望有人……受伤的话。”一个陌生脸孔示意她怀里被吓的紧紧攥拳叠在胸前,整个人埋在她怀里的孩子警告她道。 “娘……”小家伙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蚊子一样轻。 “不会有事的。”把孩子的脑袋往自己的怀里一按,冯姒目光森冷,掠过拦住她的这两人,只看向那从马车露出半个脑袋的少年。 第64章 约战 “冯寡妇,还真是巧啊,倒省的咱们到你家去找你了。”马车来到近前,侧停在冯姒去路之上,那张东依靠着马车,未说话便露出几分趾高气昂的佞笑。 那日若非这么多街坊邻居在,他和少爷怎么会吃这么大的亏。 这下四下无人,她身上还挂着一个才四岁的幼童,还不得让她老老实实的听之任之。 原本今日出门,张东的心里是很忐忑的,但见眼下不用惊动其他人便能实现少爷的愿望,张东想想就高兴。 至少这样就不会惊动大管家了。 大管家今早出门办事,说是下午才会,他才敢顺着少爷的意,陪他出门找回场子。 出门前他已经预见到了今日到筛子街可能会惹出麻烦,大管家回来,不定要怎么惩戒他,但少爷既然都这么说了,他张东必是以爷马首是瞻,指哪打哪的。 南府之中,大管家不在,便是爷说什么是什么,其他人也没有胆子但阻拦少爷出门放风。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能和冯姒冤家路窄,碰到一块的原因。 “巧吗?我只觉得晦气。”冯姒的后背已经靠在了冰冷的墙体上,她环视着四周几人和周围的环境,在脑中模拟着逃跑的可能。 “呵!”张东得到了冯姒一个白眼,当即便想仗势吓唬一下对方,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警告的“啧”声,吓得他连忙缩紧脖子,气势迅速龟缩了下去。 “冯氏,你打了爷,难道还想蒙混过关吗?”南继修居高临下的瞧着冯姒,想放些狠话嘛,看着这女人冷冰冰的目光,又莫名感觉臀部隐约作痛。 分明今日感觉好多了,他才决定出门解解闷的。 为了缓解,南继修换了个姿势靠坐在软枕上,但又觉得如此岂不让人瞧出他的软弱,便又扶着窗沿坐稳了身体。 “我为何打你,难道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冯姒盯着不断调整坐姿还要故意掩饰的南继修,便知道自那天到现在,他身上的伤应该还未好透。 她那日身体尚未好全,还能感觉到虚弱,打他的也不过一柄烧火钳,按理说也只是一层皮外伤,不至于养了十来天了还未好全吧。 还真是细皮嫩肉。 “爷是言语轻薄了你,爷光明磊落,这点爷承认。”南继修不知道冯姒在想着什么,只是阴沉着脸,回顾那日的事情时就一肚子邪气“但爷可却没有伤你一根毫毛,你却是实实在在打了爷。” “二十七杖!”他咬牙切齿“这仇可不能轻易罢了!” 冯姒皱眉环顾四周,防备的警铃瞬间大作,声量也陡然拔高“你想怎么样?!” 这周围住满了人,他们真敢对她动手吗? “你喊什么?”南继修虽不在乎惹人注目,但还是将张东和大管家之前翻来覆去的劝他要低调的劝阻听到了心里去。“将人喊来了看你的笑话还是看爷的笑话?” “你还在乎这个?”冯姒冷笑。 “你不在乎,爷让人帮你一起喊,把这条街的人都喊来瞧热闹如何?”南继修反唇相讥。 “哎哎哎。”张东一听可不得了,忙是嬉皮笑脸的打岔“爷啊爷,她个寡妇不在乎脸面,咱们还要呢,您别顺了她的意啊。” “没你说话的份。”南继修正在气头上,怼了张东,又瞧着抿嘴不语的冯姒,就觉得许久不握鞭子的手就痒痒。“冯氏,废话少说,爷只给你一个选择。” “跟爷打一架,若你输了,就给爷下跪磕头道歉!” 冯姒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她一言难尽的表情让南继修不免又补充了一句:“哼,别说爷一个大男人欺负你一介女流,只要你能挡下或者躲开爷二十七鞭,爷就算你赢,你打爷的仇就一笔勾销。” 南继修自以为自己还真是贴心,考虑到了他曾习过武,又考虑到了男女的体型与力量差异,所以若不设定一些规则,岂不是不公平。 但冯姒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言语,那就这么说定了。”南继修拍板“三日后晚上,爷包下整个会仙楼等你来,你可别做软包蛋!否则,爷让人绑都会把你绑过来。” 说完,就示意马夫催动马车准备潇洒离开。 只是这时候,冯姒开口了。 “答应你可以,但我要问一个问题。”她问道“你那日去筛子街,究竟为了什么目的?” 南继修放下了窗口的帘子没有再撩起来,但他的声音还是从马车中传了出来。 “爷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还要问,烦死了。” 好似回答了但又好似没有回答,但还是成功让冯姒短暂改变的看法成功再次恢复如初。 她没看错,这就是个混蛋。 -- 今天,快马出差的周文总算回到了衙门。 也带回了他查到的消息。 “这是从禹县衙门调出来的过路志记录。”周文风尘仆仆、胡子拉碴,连口水都没来得及讨要,就连忙交出了自己探得的消息。 禹县和崇阳县虽然同属一个锦州府治理,但两边相隔两百多里地,中间还夹着一个阜南山脉,一路去要翻过两道小山坡,直过了阜南山走上官道,地势才会逐渐平稳,可见一人一马路上的辛苦。 禹县虽不如崇阳县大,但他们的县城门户可不似崇阳县一般疏于管治,毕竟它地处的位置距离锦州府比较近,自然在这方面的治安面子要做的更完善一些,所以周文只消出示姚大人的手令,便轻易拿得了禹县近一个月的过路志。 林小刀不在衙门,这情报自然是交到了姚县令的桌案上。 “十一月二十八日傍晚,禹县城门的确有张綮君与吴志二人的入城记录,直到三十日上午,他们才离开禹县。” 在姚县令阅读之际,周文继续说道“属下也找到了张綮君所说的生意伙伴与挚友耿良,确定了二十八日晚,张綮君是在耿良家中留宿,二十八至二十九日见几个生意伙伴,这些人都能作证张綮君这两日的行程。” 第65章 三日 “嗯。”姚县令点点头“本官记得,若坐马车,路上不休息的话,从禹县到崇阳县大约一天半的路程,等到了崇阳县,怎么也要半夜了,这倒是和张家主仆二人口供中的轨迹吻合。” “是。” “如此的话,他们主仆二人就没有作案时间了。”姚县令摸了摸下巴,表示知道了,正想让周文下去休息,却听周文犹犹豫豫的又开口说了一件事。 “在衙门的时候,属下见到了禹县的陈大人,他还跟属下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姚县令好奇瞧他。 姚县令上任崇阳县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禹县的陈达,毕竟两个县城互相比邻,早晚会有打交道的机会,摸清对方的人品和处事态度是很有必要的。 听说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快四十年,是个圆滑的人,自己上位那一年,还收到过陈达送来的礼——一棵长青树。 这个礼物的选择就足以凸显这个陈达的精明,既借这个好寓意送了礼建立了关系,礼物价值又不至于太重留下容易令人诟病的污点。 即便有这一点,这么多年来,他和陈达也基本不怎么来往。 “陈大人问,是什么样的案子?属下谨遵大人的话,并没有告知陈大人是命案,只说是失窃。” 周文一边回想,一边说道“然后陈大人听了,说什么‘失窃?还好,只要别是大案便行,至少别在最近这个关头.....’。” “什么意思?“姚县令皱眉不解。 “陈大人没说。”周文有些心虚,他一个跑腿的,哪敢去问陈大人都在卖什么关子,就算他问,陈大人也未必会回答他。 没用的东西,姚县令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摆摆手叫他下去,出去的时候顺便将董书录叫进来,然后再去跟今日县衙门口值岗的孙喜说一声,等林小刀回到衙门的时候,叫他过来见自己。 周文得了解脱,很快就离开了。 没多久,在档案室中整理的董书录匆匆来到。 他还以为是关于案子的事情,林小刀不在需要他出谋划策,没成想是让他来分析陈大人说的那番话。 “属下以为.....”董书录绞尽脑汁“陈大人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内幕。” “废话。”姚县令发出不满“这我还能不知道?” “是.....”董书录双手揣袖,又艰难的想了想,才想出一点眉目“大人,有没有可能,陈大人是在暗示您,最近要注意辖内不要发生大案?” “谁能保证自家的辖内绝对不发生命案?”姚县令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看向董书录问道“你的意思是,最近上面可能在微服察访?” “可是这几年……”姚县令没等到回答,又自顾自的言语“多少年没来了,来之前不都提前知会一声的吗?” 像姚县令这样的从七品地方官员,虽然独居一隅,在一块地界上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政权衙门,但他们并不是山高皇帝远,可以完全随心所欲的。 每隔三年,京中便会派下一名御史大夫微服私访地方官府,体察地方民情、监督官员行为,调查腐败贪污、冤假错案等不法现象。 旨在为朝廷发掘勤恳执政、能力出众的基层官员予以晋升机会,也为了揪出在各底层平庸无用、欺世盗名之徒,记在小本子里好秋后算账。 可以说,这一项秘密行动与各地政府官员的历年政绩表现挂钩,也是没有关系的低级官员们晋升的唯一机会。 姚县令记得,上一次通知到锦州府有御史大人下来暗访还是在五年前,辖内所有大小县城衙门严阵以待,但那位大人也不过在府城待了两天便走了。 想也知道,说是微服出行,但御史大人行到之处都夹道欢迎,到底也不过停留在各地州府,轻易不会再涉足下一级城镇,什么晋升的机会、被检举的危险,和陈达与自己压根也不相干嘛。 “不会是这个。”想着,姚县令又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猜测。 “大人,若不是京中来人,那,难道是有什么大人物途径锦州府?”董书录又给姚县令开了一道新思路。 “没个准。”这点姚县令还是很认可的“禹县离州府近、消息灵通,那陈达为人勉强算靠谱,既然他这么说了,多半不是空穴来风。” “那大人,咱们不过短短半个月内,便出了两宗命案,一宗还尚在侦破期,若真有大人物经过,岂不是......” 岂不是给人留下崇阳县治安落后的恶劣印象? 若那大人物不知道也就罢了,要是有心打听两宗命案的细节,再传到上峰的耳朵里去..... 以州府那位瑞大人的性子,他姚道攀还能有悠闲的好日子过? “衙里有多少人都发出去,速速去找林小刀回来!”姚县令越想越心惊,连忙吩咐董书录让人去找林小刀。 可即便姚县令心急如焚,但众人找到林小刀的时候也已到了傍晚,还是林小刀在结束了一天的奔波之后自己回到的衙门。这时候,姚县令已经在后宅和夫人贾氏一起用晚饭,食不知味的姚县令听到林小刀回来的消息,筷子一摔,也不顾夫人的询问就连忙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跑了一天的林小刀此时正站在书房中等待。 姚县令步履匆匆,还不等林小刀拱手,便抢白问道“林捕头,侦破钱家命案,还要几时?” 林小刀见姚县令神色紧急,也不敢多问,只是稍加思索,保守的答道“大人,属下适才得知周文带回来的线索,加上昨日有关杨固的目击证词,目前也仅能是排除两个嫌疑人,至于侦破时间,属下不敢断言。” “不行!”姚县令言辞坚定“三日内必破此案。” “三日!”林小刀瞪大双眼“可是大人.....” “没什么可是的,本官相信你。”姚县令摆手打断林小刀的解释,表示自己并不想听“此案不能拖太久,没线索就去继续找线索,去挨家挨户找目击者,张綮君不是说自己的玉佩是被偷的吗?那去把那些犯过盗窃案、有前科的一一抓回来审问一遍,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林小刀听得头皮发麻。 纵使周文回来了,全天候监视张綮君的两个兄弟也因为张綮君洗清嫌疑收工了,但所有人加在一起,即便只是想要完成姚县令口中的那一系列工作也不敢打包票三日就够了。 三日破案,怎么可能?! 第66章 活动 就在刚被姚大人给予了三日压力的林小刀苦思着该找点什么借口再去找一趟冯姒寻找突破的时候,亨通木行的小伙计为了找他往林家扑了个空,找到了衙门里,给还在挑灯翻查线索的他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里的字迹清秀,虽未留落款,但林小刀也能立刻猜到是谁给他写的。 内容是建议他去盘问唐大夫,那与杨固患同一种病症的病患是什么身份。 为了让他明白为什么,还贴心地解释了原因。 唐大夫说并非所有鸽子都携带病菌,冯姒便认为仅仅是钱家的信鸽房的生态圈中有携菌的鸽子存在。 同样养鸽的钱小姐和冯姒买鸽子的大姐就没听说有这样的情况。 可见只要鸽子族群的生态圈是分开的,那便不会相互传染。 那么唐大夫口中那有相似病症的两人就很可疑了。 其中一人不出所料是杨固,那另一人就得尽快查出来。 唐大夫说那人服药之后身体见好,很可能是不会再出现在回春堂了。 林小刀没想到还有这个关节,当即便想着回去就好好教育一下郑荣,出去做目击者口供的时候要细致一些。 正好他也想告诉冯姒他今日再度登门向善管家询问的关于那场火的原因。 当年出货耽误后,罗庄给的失火原因是闪雷劈到了鸽房旁边的树冠引发的天火,这样的事钱家干木材行这么久,肯定也是经历过的,当时便也没多怀疑,也没有前往核实。 林小刀初听见这个理由的时候也没有半点怀疑,但转念一想冯姒告诉他的,问就要连细枝末节都问清楚,他便多嘴的问了一句罗庄的育苗园有多少人,雷电引起的火殃及了多少树种,几月份发生的事情等等。 得知事情是发生在去年的十月,他开始回想县里收到的各地乡志,生怕记忆不准确的他还在回到衙门后,翻阅历史存档直到深夜还没回家,竟然还真让他发现了一点问题。 和崇阳县辖内其他乡里一样,罗庄并非仅只有钱家一户佃户在此立足治地,而是在前年就足有二十三户、一百三十七个人口的登记。 所以罗庄每年二月份,也会由乡正整理出上一年的粮食收成情况、人口变动等一系列数据,以方便衙门整理征税、统计治内粮产能力,好上报朝廷。 这其中,各地的气候总结亦在登记之中,须知想要粮食丰产,天气是最重要的一环,是需同步递到朝廷,用于监天司监视气候异变、整理农耕规律经验、发展针对性育田的重要信息。 若上一年是老天爷赏饭吃,一年内风调雨顺,没有恶劣天气变动影响产量,那乡正便会在气候报告这一点上用红笔写一个优字予以概括。 若上一年因气候恶劣、天灾问题导致产量下降,那么乡正必须要对此详尽记录,作为来年能用到的经验留存,也是为了证明乡里低产的原因并非只是自己治理不当。 所以出现过天雷引火这件事,不可能不在今年二月送来的罗庄乡志里提及,只用一个优字总结了一年的天气。 各乡里都深知年终乡志的重要性,出现这种事,多少也会提一嘴,毕竟无论是无意还是恶意的隐瞒,万一就是因为这次未上报,来年再次出现同样的灾难引起大损失呢? 那一旦被举报,乡正本人就是最大的罪人,要处于重刑不说,一家子都可能被牵连而锒铛入狱。 罗庄乡正不可能不知道利害。 查到这一点,再加上冯姒信中提及的建议,林小刀立刻做出了人员安排。 今日善管家说已经安排了杨安带着杨固的尸体,明早出发送回罗庄安葬,林小刀决定明日一早便和杨安跑一趟,去一趟钱家的育苗园,再和罗庄的乡正确认一下去年的那场雷的真实性。 而其他兄弟,那就安排郑荣去找唐大夫问话,其他兄弟按照姚大人的要求一分为二,一边沿途从燕子巷开始地毯式问话,一边则去找有案底的人。 说干就干,林小刀在衙门做完安排,半夜才回到家,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天都没亮就又出门了。 他也写了一张小纸条,用石块包在中心,偷偷到肖家酒铺的后院抛了进去,而后,迅速离开了筛子街。 冯姒本还在熟睡,却因为石子落地敏锐的惊醒了。 瞧了瞧身边的小盐盐睡得正香,冯姒才坐起来,套上外衣,小心翼翼的凑近窗子,从拉开的缝隙中往院子外看。 没有人进院子。 她又观察了一会,瞧见了井边不远处的一块白色的石头,这个‘石头’的出现的太过突兀,外观也比较奇怪,一眼就看出这是从院子外丢进来,发出声音的源头。 冯姒走出房间反手合上门,走过去拾起了那个‘石头’。 原来是一张纸和石头揉在了一起。 展开纸张,借着仍挂在天际的月光,冯姒凑近纸张,一点点的阅读起了上面的字。 也是没有落款,但她知道这是林小刀的回信。 林小刀的安排很合理周全,且找到火灾的疑点这一环着实令人称赞。 冯姒拿着信走到了厨房,索性她也睡不着了,便慢慢的将灶膛里的火升了起来,随后将看完的信丢到了灶膛里,瞧着火苗将白纸舔舐毁灭,冯姒才架上大锅开始烧热水。 等待的间隙,冯姒在院子里开始舒展身体,活动关节。 这是她最近几天开始建立的习惯,毕竟老是缩着坐在火膛前容易关节僵硬,手脚发麻,而且火烤得脸颊又热又干。 所以她总是利用一些碎片的时间动一动,这会让她感觉身体在恢复活力,昨天唐大夫说的话也给她增进了积极性,她认为身体恢复快的原因,应该就是和这一点分不开干系的。 她决定每日早上都动一动,等孩子大一点,也带着她一起晨练。 站定、沉肩,展臂、画圈。 弓步、举臂,屈肘、冲拳。 她的身体随着活动好似自然反应一般,不过脑子的进行着一个又一个的动作,且在运动之中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复杂。 直到回手卸力,她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同时,她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锅里的水老早烧干了,整个厨房烟雾缭绕,揭开锅盖,黑烟伴随着焦臭升空,好悬没把冯姒的脸都熏成酱色。 把火灭了,好不容易等黑烟散去再看,一个烧的通红的大洞赫然出现在锅底。 第67章 殷勤 今日的天气依旧明媚,太阳开起来的时候,冯姒也将昨日晚间收回屋檐下的厚被单、毯子重新晾到了院子里。 小盐盐醒了之后先喂了兔子,自己才洗脸漱口,搬着小凳子在院子坐着,抱着自己的小碗吃着蔬菜鸡蛋小米粥。 冯姒今天不打算出门,本打定主意今日就在家带小盐盐学写字、学算数,却没想到临近中午,冯姒正打算起锅做饭的时候,安氏又找上了门。 她带着小春华,一手端着一碟六个自家蒸的菜饺子、一手抱着小春华穿不上的两套旧衣服敲开了冯姒的家门,殷勤的要给小盐盐改两件衣服来穿。 “妹子,我家包了荠菜饺子,给你送点尝尝。”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也不管冯姒抗拒的拦在门前就往院子里挤。 碍于她带着一个孩子,冯姒并不好摆着脸色把人拦在门外。 她失忆了,自然是记不得小春华的,但这个六岁的小女孩却是认得冯姒的,还十分嘴甜的招呼“盐盐娘好,我可以找小盐盐玩儿吗?” 听见门口的声音,小盐盐亦十分欣喜的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迎接小伙伴。 见状,冯姒怎么可能说的出拒绝,只能是点头同意两人可以在院子里玩一玩,但不要跑出大人的视线。 得了允许,两个小孩欢快的拉着手便去瞧小兔子和小鸽子们去了。 而安氏进了院子,先是感慨一声冯姒勤快,洗了那么多衣裳,随后十分自来熟的进了厨房,将菜饺子放在了灶头。 “就知道你们还没吃呢,我来得正好。”冯姒才跟上她,她就已然从厨房出来了,模样坦荡、动作自然,说话的语气丝毫也没有昨日被闹了难堪的模样,倒是十分亲切。 “我呀今天饺子包得多,便给金家和你都送了一些,你可别拒绝,嫂子手艺不太好,还想向你多请教请教呢。” “嫂子言过了。”她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半点也没打动冯姒,但对方展示友好,冯姒也说不出过分的话。 只见安氏因她的回应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开心的展示了手中的两套小衣裳。 “这不嘛,我家春华又有两件衣裳小了、穿不上了,丢了也可惜了,就想着拿来给小盐盐瞧瞧能不能穿上。” 说着,她又好似害怕冯姒会嫌弃,急忙强调道“妹子放心,这几件衣服都是去年做的呢。” “只是春华如今个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还没穿几次呢,袖子和下摆就短一节了,我也是想着丢了可惜,不如洗干净给小盐盐穿。” “妹子不会嫌弃吧。”她展开衣服,的确是洗的很干净,还散发着皂角香气的好衣服。 “当然不会,只是怎好收嫂子这么多的东西。”她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着实让冯姒另眼相看。 一夜的转变能如此之大? 冯姒承认自己实在冷漠、记仇,否则这一番唱念做打,论谁都要被感动了。 “这是旧的!”安氏拍了拍衣服,忙说“妹子啊,你不嫌弃是旧衣嫂子就放心了,你想,春华穿不上放家里也是可惜,改一改给小盐盐,还能穿至少两年呢。” “妹子你如今不容易,能精省一点是一点对不对?” “嫂子说的对,那我便厚着脸皮收了。”冯姒没有再拒绝,而是点点头,自安氏手里接过了衣服。 见冯姒答应,安氏很高兴,还让冯姒去找来针线框,她来帮小盐盐量一量身量,然后改一改袖长好让盐盐能够穿上。 这是要赖着不走了? 冯姒认为她没这么大的胆子在自己的眼皮子下动手脚,便也进屋拿了针线框给她,陪她用衣服在盐盐身上量了量。 这之后,她就搬了个凳子一直坐在院子中,一边改衣服一边和做午饭的冯姒闲聊。 这一顿午饭冯姒做的不用心,总是要分出关注去留意安氏都在做什么。 索性她只是热了热早上留下来的蔬菜鸡蛋小米粥,煎了几个荷包蛋,又拿韭菜和虾米一起清炒了南瓜。 当着安氏的面,冯姒还不好不将她带来的荠菜饺子端出来,更不可能像那一盒糕点一样说丢就丢了,只能是一起端上了桌,然后也不急着叫小盐盐吃饭。 安氏将衣服补好,见冯姒还在厨房打扫,还招呼她道“妹子别忙了,快吃饭吧,这都快中午了,一会孩子还得午睡吧。” 冯姒哪有那么多的活要干,无非就是拖延时间,想找个借口哄安氏回去。 无奈,她只能呼唤小盐盐坐到桌前吃午饭。 和小春华在院子里疯跑的小家伙出了一身汗,听到母亲的话乖乖的洗了手,被抱到了桌子前。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尤其是安氏带来的菜饺子。 她还在献宝似的让冯姒赶紧尝尝。 冯姒只得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饺子,虽说饺子馅调的有些淡,但滋味不算差。 “怎样,还可以吧。”安氏连忙问道。 “嗯,嫂子手巧,很好吃。”冯姒一边咀嚼一边说,这话倒是真情实意。 “那就好。”见冯姒吃了,安氏好像卸了心底的一块大石头,将补好的衣服放在凳子上,竟然说要告辞了。理由是小春华也要回去午睡了。 匆匆的来,突然的走,一切都让冯姒摸不着头脑。 两个小孩相互道了别,还有些依依不舍,冯姒倒是心中放松的将她们母女送到了门口。 冯姒没看到的是,在大门关上之后,安氏维持着的亲热笑脸瞬间开裂,且很快消失在她的脸上。 她扯着不明白娘亲怎么突然生气了的小春华一路回了自己的家,一进门,就听见丈夫哒哒哒的从前院走来,阴沉着脸问她。 “怎么样?她的态度和你缓和一些了吗?” 听到这话,安氏腹中的憋屈便再也忍不住,她将小春华赶回房间和哥哥春阳一起,自己则拽着丈夫避到一边开始诉苦。 “你还闹什么,难道忘记了前两天咱们吵架传的整条街都知道了。”王福贵不耐烦听妻子的抱怨,用力将她的手甩开。 “你这模样给老子收回去,弄到这样还不是因为你那只爪子,你还有脸哭。” 见妻子红了眼眶,王福贵的耐心可不多,便半带警告式的指着妻子的鼻子。 “你就是忍不了也给老子忍一忍!按人家教你的做,想想好处。明白了吗?!” 安氏见在丈夫这里得不到安慰,心中更是难过,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安氏没有办法,只能是负着气抹了抹泪,将一切委屈都算在了冯姒头上。 这边的冯姒打了个喷嚏,将菜饺子从小盐盐的手里抢出来。 “盐盐乖,这个饺子没煮熟,今天就先吃别的好吗。” “可是娘刚才都吃了呀。”小家伙歪着头,不解地问。 “娘不想让安婶婶难过嘛。听话,吃娘煎的荷包蛋。” “好的哦。” 第68章 天生 正午时分,嫌弃运尸的马车走的太慢的林小刀先杨安一步抵达了罗庄。 建立在山坡环绕的低岙中的罗庄并不大,由村头到村尾步行一盏茶的时间便能走完。 整个罗庄的农户多靠养蚕营生,各家各户都在山坡广种桑树,还有少量的人家种植杏、枣、桃等果树,兼养蜂。 眼下这个时节,多数人家已经囤了冬菜,正是为过几日的凉江冬捕作准备的时候。 村中有不少百姓正聚在一起兴致勃勃的讨论冬捕事宜,男的打磨器具,女的修补渔网,林小刀这个外人的出现立刻就吸引了大家伙的注意。 得知他是县里来的衙差,有两个少年立刻提出要给他带路。 两个小孩都是半大小子,互相只差了一岁,一个叫刘大壮一个叫刘大强,都是罗庄乡正刘川的儿子。 据他们路上透露,他们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弟弟,爷奶、姥爷齐全,家里还有个考不上秀才的童生叔叔,一个姥娘,是个实实在在的十三口大家庭。 有这么多的人口,林小刀认为乡正家的屋子肯定是要比其他农户家大上许多的。 果不其然,整个刘家共盖了两座院子,看墙壁和屋檐瓦砾的年纪应该是近几年新起的院子,就在靠近村尾的位置,背靠着一道矮坡,坡后种了不少桑树。 此时,罗庄乡正刘川正和岳父一起加固大院子的屋檐,而他的父亲则带着弟弟加固小院子的屋檐,岳母和媳妇在厨房造饭,姥娘则与母亲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管着躺在摇篮里的小孙子和两个小丫头。 登高望远的罗家男人立刻瞧见了大小刘兄弟领着个骑马的陌生人往家走,而刘家兄弟亦隔老远就开始招呼家里人。 瞧清来人的服饰身份,作为主心骨的刘川忙下了爬梯出门迎接。 两边互相过了身份,刘川得知林小刀有话要问,忙将他领到了堂屋,上了滚烫的大碗茶 虽然遭到刘川驱赶,但家中的几个小孩还是在假意跑开之后,又做贼一般的结伴回来躲着偷听。 “去年的乡志有问题?”听了林小刀发问,皮肤黝黑、面方浓眉,一眼就是个老实人模样的刘川立马紧张了起来。 “差大人能否明示是哪一节出了问题?” “去年十月,你乡内是否有天雷引火烧树的记录未登记乡志上报衙门?” 闻言,刘川摇头如拨浪鼓“不能不能!” “差大人,咱们罗庄虽广种桑树、少伺农田,但往年记录的标准与其他乡里都是一样的,雨雪风雹、虫病旱涝在内,这天雷引火对咱们罗庄来说更乃要事。” “别说十月了,这几年都没有这事,您一路走来不也瞧见了吗?咱们罗庄地势低,把桑树等作物尽量往山坳的半坡里靠,再在山峰高处,辟出空地钉上铁钉木桩,即便是雨季,也几乎不会有雷劈到咱们农户家的作物,更别提引火了。” 林小刀眯着眼“你没撒谎吗?” “我撒谎做什么?”刘川哭笑不得“不信我带您去山峰瞧一瞧,这样的木桩好多个呢,还是那些走商从外地学来的办法教给我们了,这几年各家各户都这样做,您一问便知。” “如此好用,那钱家的育苗园怎因此走水了?” 刘川一愣。 “杨春梅、周洪宝。”林小刀提醒。 “噢!”刘川一拍大腿“是了,他家的确是县里不知哪家大商养的佃户,您说去年走水的那家是他们家啊?” “没错。” “您听谁胡扯,他家那次走水,明明就是自家用火不当导致的。”刘川啧一声,急忙辩解“这事您问庄子里的人都知道啊,大家那时都帮着救火哩。” “不是雷引的火?” “怎么能是!那段时间也没人瞧见打雷闪电啊,而且他家也没说是雷劈的啊。” 说着,刘川开始回忆当时的情况。 “当天半夜吧,他家不知怎么的就烧起来了,多亏是发现及时,再加上他家挖了很多排水沟渠,打了一大口井,村子里的人齐上阵,很快就帮着扑灭了火。” “大人您想,这样的避雷法子咱们一个村子都在使,怎么可能就瞒着他们,他们的园子还是最早开始用的咧,我不能咬死说这几年就绝对没有雷引火,但去年罗庄里是绝绝没有这个情况的!” 见他说得笃定,林小刀觉得自己此行是来对了的。 杨春梅夫妇竟敢瞒骗主家。 “我知道了,那关于这个杨春梅夫妻,你熟悉他们吗?”林小刀问。 林小刀翻过乡志,知道育苗园是属于钱家的土地,杨春梅和周洪宝说起来是佃户,但只有周洪宝是罗庄人,杨春梅实则是卖身契掌握在钱家的奴才。 听善管家说过一嘴,杨固和杨春梅小的时候就被卖进钱家了,在钱家做了一辈子,娶的妻、嫁的汉都是钱家安排的。 生下的下一代也都在钱家做工,杨安在钱府,杨春梅的女儿嫁给了亨通木材行的一个木匠。 一家子都牢系钱家,也是钱家人断定他们即便做别的错事,也不敢戕害主子的原因。“哦,大人。”刘川听后回答道“周洪宝他婆娘的确不是本地人,但他是的,和我还是一辈,他家老娘就生了他一个,父亲又去的早,家中留下一大块土地他也不伺弄,撇下老娘去县城干活,没两年,就带了个大着肚子的媳妇回来,还把家里的地卖了,那以后就一直在帮别人操持这个育苗园。” 应该就是卖给了钱家。 “早年间,树苗都是从县里运来的,也有人来帮着他们育种开渠、护林打理,后来县里就少来人了,他娘死后,平日两夫妻和他们的女儿也能忙的过来,再加上后来又来了一个亲戚家小孩帮工......” “帮工”林小刀皱眉。“男的女的?” 杨春梅自己就是奴籍,身边能有几个亲戚?难道是周洪宝那边的亲戚?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善管家为什么没对他说过。 “男孩,跟我家大强一样大,谁家亲戚就不知道了,他夫妻也不说,而且那小孩很少出门,都在园子里待着。” “姓什么叫什么?” 刘川还真认真的回想了一下,正要说话,却见门外探出了半个脑袋。 “我知道!” “不要捣乱!”刘川拽下布鞋就要往门外丢,吓得从门口陆陆续续探出来的四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哎。”林小刀急忙拦住刘川,看向门外喊道“你叫大强对吧,别怕,你们进来,我问你们几个问题。” 得了林小刀的招呼,几个孩子又从门口露出了脑袋。 刘大强被点了名,自然挺着胸膛优先于众人进了堂屋。 “差大人别怪罪,我这个二儿子最野,但交往最多。”刘川也没阻止,只是等着自己的儿子“大人问你什么你就老实说,不知道拿不准的不要乱说,明白了吗!” 看到这里,刘川大抵也是知道了林小刀来的目的。 许是和什么案子有关。 “大强我问你,你认得那小孩?” “村里这么多人里他只愿意跟我说几句话。” “那还不是你不嫌他身上的鸽子臭。”刘大壮笑他。 “那我问你,他叫什么,他是杨春梅和周洪宝的什么人”林小刀见两个刺头小子就要打起嘴仗,连忙插话。 “他说他叫天生。”刘大强说道“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第69章 欺骗 “他家夫妻向来是不怎么和村子的人打交道的,平日里也是将育苗园的大门啊、栅栏啊扎得严严的,咱们也知道他家是为富人家做事的,那自然避而远之,免得人家丢了什么、伤了什么惹上麻烦嘛。” “但是这些孩子!”刘川说着,用眼睛狠狠的剐了两个大儿子一眼“村里的男孩野惯了,总是满山跑,就避免不了钻到他家育苗园去,次次都是被周洪宝打出来的。” “就这样,一来二去,这些孩子对育苗园里的熟悉程度比咱们这些大人还懂呢。” 因家中人口众多,父亲又是乡正,刘大强和刘大壮这两人几乎是村子里他们这个年龄阶段的小头头了。 当然主要是刘大强,他比兄弟性格外放,基本在村子里哪个年龄层次都吃得开,有天然让人交好的气场。 那日日待在园子里的天生便是如此。 很小的时候,钱家的育苗园对于村子年轻孩子来说就是一个尚未开垦过宝藏的圣地,以探险为由,孩子们用他们想到的办法偷偷进去过好几次,当然,次次都被发现了。 其中有一次便是天生驱动狼狗追打他们,刘大强得到了机会认识了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 天生性格内向,话不多,就算刘大强有一堆问题,他也只是挑着回答了几个。 例如他在园子里什么活都做,不仅要打扫洗衣、做饭、养狗、喂鸽子、伺弄菜地以外,树种园里有什么活也是他干的多。 这就导致他每日都有一堆干不完的活,基本是没有时间出门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玩耍,而且,杨春梅夫妻也不会让他总是出门,除非是要和周洪宝一起办事。 例如他称呼杨春梅和周洪宝为伯父、伯母,但提及父母,他的情绪往往会变得十分激动,且会发脾气。 还有一点,他身上总是有新伤叠旧伤,在刘大强的追问下,他默认了自己经常挨打的事。 “有一次,他伯父把他打的下不了床,他躺了好几天,一边眼睛直接就瞧不见东西了。”刘大强说着,看起来心有余悸“他伯父可真狠心啊。” “那他现在呢?”林小刀问。 “我都许久不见他了。”刘大强嘟囔着“本来我会偶尔到育苗园旁边学山客叫,然后带点吃的啊好玩的啊给他,也不知道他不愿理我了还被他伯父管住了。” 这一点,刘川似乎有话说“去年就没瞧见他了,着火那天都不见他在一起救火。” 林小刀将这些默默记下,而后又问了一些问题,才谢绝刘川的留饭邀请,马不停蹄的往钱家育苗园地去。 有刘川的指引,他不多费力就找到了钱家的育苗园地,这里的确围上了一人多高的栅栏墙,栅栏后还种满了带刺的灌木藤蔓,大门亦是挂着一把小臂粗的铁链。 林小刀来的时候,杨安已经到了。 进了育苗园,先是瞧见一座小院,小院后面一片郁郁葱葱,应该就是林园。 哭声由远及近,从小院之中传来,林小刀很快就瞧见了院子中的三个人。 一口薄棺已经卸在了院子中的黄土地上,棺材上趴着一个体态臃肿的妇人,哭声便是她发出来的,旁边,杨安正在与一个个子不高的光头男人站着说话。 有人靠近,那光头男人和杨安立刻停下了沟通,只是妇人却仍沉浸在悲伤之中不可自拔。 林小刀猜测,这便是杨固的妹妹妹夫——杨春梅和周洪宝。 周洪宝是已经从侄子的口中得知了衙门里跟来了一个大人,此时亦不敢怠慢,迎上来林小刀拉住了马缰。 “大人一路辛苦了。”光看周洪宝的外表,瞧他一脸横肉,便知这人不是善辈“听杨安说您先走一步了,怎得到现在才来?” “我去了一趟乡正家。”林小刀瞧着周洪宝皮笑肉不笑“你就是周洪宝吧?” “是,小人是。”周洪宝点点头,还积极的为林小刀引荐“那是我婆娘,杨春梅。” “我找的便是你二人。”林小刀不多废话,径直进入了此行的目的“周洪宝,我从善管家处听说,你夫妻管理的林场于去年十月曾发生走水的祸事,还损毁了当时要交上县里的种苗。” “你夫妻二人给主家的解释是天雷引火?可我怎么从乡正的口中得知不是这么回事呢?” 周洪宝听了林小刀的问题,客气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他说道“大人先不急,咱们进屋子里说话吧,站在这说话也不是个事,您看.....” 林小刀环顾了四周,心想站在棺材旁边说话的确怪怪的,便点了点头。 周洪宝则是将马交给了杨安,让他给马喂些草料和水,自己则引着林小刀进了堂屋。 堂屋不是很整洁,进门便有一套扁担几个叠在一起的竹筐歪在门前,一张方桌,两个板凳摆在正中,方桌上有两个碗一个碟,两双筷子,应该是他家刚吃过午饭没多久,堂屋正中,墙上有个小供台,一张红纸贴在墙面,写着几个字,土香炉没有插香在,只有两个发黑萎缩的苹果摆在供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人来坐。”周洪宝用袖子擦了擦凳子,然后一股脑将桌子上的碗筷叠在一起,随意的就丢放在门口的竹筐里。 “不用忙,我衙门还有事,不能多待。”见他还要下去烧茶,林小刀急忙拦下他。 “这样啊。”周洪宝搓着手,表情有些勉强,但还是走到了林小刀面前“那大人你问吧。” “去年十月......”林小刀正准备重复问题,只听周洪宝打断道。 “是,那次确实是我们向主家撒谎了。” 林小刀闭上了嘴。 还不算太笨,知道这种事在林小刀面前根本就撒不了谎,毕竟整个村子打听一番都会被戳穿。 “唉,大人,这不是我们担心被主家责罚嘛,所以,只能借了个天灾的名头,想着主家山高水远,也不会专门来查明原因,就.....耍了个小聪明。” “着火原因是什么?” “是我不小心摔了灯笼。” “就这么简单?” “对,我当晚巡林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不小心摔了一跤,把灯笼摔了出去。” “一个灯笼就在林园中引起了火?”林小刀狐疑的看着周洪宝“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大人。”周洪宝做出无奈表情,拱了拱手“您不信我也没办法啊,事实就是如此的,你说这事我怎敢跟主家实话实说嘛。” “哼。”林小刀冷哼“难道你现在就不怕了吗?” “怕啊。”周洪宝瞪大眼睛“可您都找来了,我能怎么办?” 这是个滚刀子,林小刀见过好几个街头无赖,无一例外就是这副模样。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周洪宝只是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若您想要回去告诉主家,我也没有办法拦您啊,大人。” “大不了,我只能是带着婆娘去主家负荆请罪了。” 第70章 病故 周洪宝油盐不进,林小刀只能改变方向。 “当时你们说火灾之后立刻就飞鸽告知钱家这个消息了,但鸽子并没有飞到钱家,有谁能证明你们真的做了这件事。” “只有我和我婆娘。”周洪宝遗憾的说道“也不知道那死鸽子怎么回事,还好主家仁善,并未怀疑我们是故意隐瞒。” “不对吧,园子里只有你们夫妻二人吗?”林小刀的语气危险。 周洪宝暗暗皱眉,纠结片息,才说道“大人既都知道了,何必还要来问我们呢?” “我应该知道什么呢?” “园子里确实不止我和我婆娘两人,本来呢我老娘女儿也在,老娘十年前死了,女儿前年出嫁了。”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主家送过来的一个小子了。” “他是什么人?什么时候送来的,送来做什么?” “什么人我们这些下人怎么知道,他三四岁左右来的吧,送来给我们养着。” “养着?”林小刀只觉得越听越迷糊。“那他叫什么?” 周洪宝动动嘴没说话。 “他没名字叫。” “……”林小刀一时语结,又问“那他人呢?” “死了。” “死了?” “病死的,埋在后林半坡了,不信小人带您去看一看。” 林小刀没有拒绝,说走就走,周洪宝不见半点犹豫的在头前带路。 出门的时候杨春梅已经哭完一会儿了,此时正听着杨安跟她说话。 似乎是知道了杨固是被衙门收监而后死在的牢中,杨春梅不经意的看了林小刀的一眼还带着几分恨意。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院子,经过了一个用茅草混着黄土糊起来的小屋。 这个屋子只有半截土墙,两根木柱顶着茅草顶棚,看起来又小又阴暗,中空还不辟风,里面的大小估计仅能够摆下一张小床而已。 在小屋旁边挨着一座大鸽子笼,整个鸽子笼是用竹子和木头搭起来的,同样茅草顶棚覆盖,其中栖息着三只成年鸽子,这些鸽子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的,且比较瘦小,鸽笼的环境也不算好,一靠近就一股子腥臭气味,来源应该是笼底堆积的各色排泄物和倾倒的食盆水盆。 靠近时,林小刀竟然惊讶的发现食盆里掺杂的都是人食用后的剩饭而非新鲜谷粒。 “除了去年那只鸽子,今年还有鸽子失踪吗?”二人步入了林场区域,四周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没有不见的,倒是死了三只。”周洪宝回答,还为自己解释道“鸽子死了是很正常的。” “平日鸽子都是谁在照顾?”林小刀又问。 “谁想起来谁照顾,平日里……我们夫妻也有很多活……” 听这意思就是基本无人照顾了,至于想起来便照顾的意思,可能是偶尔喂狗的时候顺便把厨余拿来喂鸽子。 林小刀猜测:这些都是信鸽,能这么糟蹋,难道是因为自那一次之后钱家失去了对信鸽的信任,所以待遇才急转直下? 一路上,林小刀又问一嘴周洪宝天生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发了好几天的高烧还咳嗽,没等到我们带他去瞧大夫就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年初吧。” “这事钱家知晓吗?毕竟这孩子不是他们送下来的吗?” “端午我去县里送货和善管家提过一嘴,但主家一向不关心他,也没说什么。” “你们不知道钱家为什么送他来,以及送他来的原因,就敢一直养着这个孩子?” “呵呵,大人,我夫妻全家都是为主家做事的,主家怎么吩咐我们怎么做,哪有资格去过问原因,更没胆子不好好办了。” “那让你们养着,还能把人养死?” “大人哎,阎王要收人我还能拦着? 谁知道那小子一直发烧不好,就算是我一家人,谁不是有个头疼脑热,灌碗热姜茶,被窝里出一身汗就好了? 您也知道罗庄这里哪有大夫,要带他去县里找大夫,也得我干完园子里的活抽出空来不是?那段时间本就忙,怪就怪他啊,没等到啊。” 他一阵长吁短叹没有让林小刀相信,反而觉得他越发虚伪。 “难道不是你们夫妻搓磨他,他才死的吗?” “这又从何说起啊?”周洪宝大呼冤枉。 “有人可说他在园子里整日干活,还时不时要挨打。” “唉。”周洪宝用力叹气“大人,咱们不过都是地里刨食的百姓,您是瞧着我家占了这么大的林场,但都是为主家做的事,您说他整日干活,须知我们夫妻二人不是一天天的一堆活要干呢? 您就只瞧这些树生的茂密、长得健康高大,没瞧见我们夫妇养树、防病害长虫的辛苦。 再说了,谁家的孩子不干活?不听话的时候不挨两下?您村子里有孩子的人家都打听打听,谁家不打孩子啊?” “打瞎了眼睛也算是挨两下吗?”林小刀问。 周洪宝顿了顿,竟然第一次不正面回答了。 “这是谁告诉您的?” “你别管那么多,你就说有没有吧。” “他们外人。”周洪宝摇头“都胡诌的。” “真的吗?” “不信您让那胡说的人来跟我对峙!” 林小刀知道即便让刘大强对峙也是没用的。 只这一点,他似乎很自信没有绝对证据,毕竟人都死了,即便之前有人瞧见,也没有用。 林小刀能肯定,这个周洪宝说的话半真半假。 走了好一会儿,二人才来到一块矮坡。 这里确实有一个无名坟头,连个碑都没立,还长满了杂草,若不说里面埋着人,会让人以为就只是个土包。 周洪宝假模假样的蹲下来拔了两撮坟头上的草,才有意无意的问林小刀道“对了大人,您查主家的案子怎么查到咱们这儿来了?我跟我婆娘可好半年都没有出过罗庄了,衙门不会怀疑我们犯法吧?” 杨安来在他前头,估计已经和他们说了不少事。 “你清白的话,就不必紧张。”林小刀斜着眼瞧他。 “我们也是害怕啊……”周洪宝幽幽的看向林小刀“我那大舅哥突然就这么死了,好好一个人,怎的就走了窄路,唉…..” “你是什么意思?”林小刀的眼睛好似带刀子一般射过去,直瞧得那周洪宝连连笑着赔罪。 第71章 独眼 入夜,林小刀回到了崇阳县衙门。 此时,奔波了一整日,陆陆续续回到衙门的兄弟正聚集在一起唉声叹气,相互吐槽各自今日任务的不易。 下午的时候,姚大人突然命令众人从今日起要增加一次夜巡。 稍事休息的间隙,他们还得分开商量着分配各自夜巡的路线,最好是能直接顺路巡回家。 正说着呢,就见林小刀回来了,众人好似有了主心骨,一拥而上报告今日的收获。 其实发现命案的第二天,就有两个兄弟在燕子巷周围盘问了一圈,主要是针对两条主干道的临街铺面。 但在那个节点,铺子里的人基本都在犯困,有条件的都在店里睡觉,谁会去留意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里有谁从燕子巷出没呢? 现在,大人要将问讯范围扩大,工作量翻了一番,还要抽出人去找有前科的人,虽说也就问几句话,但问的人多了,总会出现几个心里有鬼而插科打诨、表达欲望太强却言不达意、想要表现但废话连篇的,甚至还有借此机会说起自己和别人的龃龉,想要让衙差们给他出头的。 结果就是总结下来的目击口供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但还不能不记录下来,一来是要让上司瞧见自己真的在做事,二来万一其中就有线索呢。 林小刀并没怎么听这些,只是主要让郑荣说说自己今日的收获。 “唐大夫说那人是去年冬天第一次问诊,因当时杨固已经懈怠治疗,唐大夫便鼓着一口气想要将那人治好,然后再给杨固证明看,并非他的医术不好,而是他杨固自己不配合。”郑荣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小刀。 纸上是一幅人面画像,看上去平滑的尖脸,凤眼薄唇塌鼻梁,是个年轻男子。 “这是唐大夫画的,他说自己对丹青颇有涉猎,连店里的穴位图都是唐大夫自己画的。” 林小刀和众人仔细看了那图,发现了重点。 “这唐大夫点睛怎么只点了一边?”孙喜嘴快,率先问道。 “唐大夫说那人坏了左眼太久了,医不好了,所以一边眼球是灰色的,但不凑近瞧倒也不影响。” 林小刀心里咯噔一阵“那人姓什么叫什么?年纪几何?是哪里人?” 郑荣见林小刀如此上心,也急忙答道“唐大夫说他摸骨龄猜那人不过十三四,但他也拿不准,毕竟他把脉时也看出那人自幼身体亏缺、营养不良,可能真实年纪还要虚长两三岁,然后听口音应该离的不远,许是周边乡镇的,至于姓名住址,那人从未留过。” “行医讲究望闻问切,唐大夫没有问他是如何患病的吗?”林小刀又问。 “唐大夫自然也问过,那人只说,能治治,不能治就算了,若非是唐大夫想要证明自己,换做别人,唐大夫早就送客了。” “这一年里那人倒是十分谨遵医嘱,固定来拿药、复诊,因他比较年轻,恢复快,本来还咳血的身子,在喝了药以后症状慢慢好转,但无论来第几次,多余的话从来不与唐大夫说,次次都是独来独往的。” “他现在还去回春堂吗?” “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么遵医嘱的人,从上个月开始竟然缺席了,而且直到今日都没再出现过,唐大夫已经告诉他只要继续治疗下去,不过明年春天,基本就能断药了。” 虽然有一个可能在林小刀的心中不断发芽,但他却不能立刻做出这样的猜测。 谨慎、详细..... “这样,郑荣你明日什么都不用做,就拿着这个画像去追查此人。”林小刀刚刚做出决定,就听见身边有个兄弟突然是碰了碰他的肩膀,开口了。 “林捕头,我瞧着......这个人我好似见过。”说话这个人名叫赵守仁,是衙门所有衙差之中年龄最长也是最稳重的那个,每日城门的开关工作,都仰仗他。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将脸扭向他。 “我跟牛老三前几日不是守着张綮君嘛?”赵守仁回忆道“就案发的第三天早上,我们两个跟着他和他的家奴去了趟韵楼,我闹肚子去放茅的时候在韵楼后院向一个正在马棚里刷马的马夫问后院的茅房在哪,那马夫一直埋头干活、爱答不理的。” “仔细想起来,那人的年纪差不多,而且左眼好像就是坏的。” -- 此时,张綮君正在韵楼之中看账。 虽说他身边有吴志,按理是能够替他处理所有的事情,但生意上的事仍旧是他一人亲力亲为,吴志只会给予他口头建议上的帮助,不会有更多。 两个铺子每周的盘账算货、茶园的种植进展加一起,事不多,但也足以让人烦躁。 先是韵楼自那次走霉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雅致高档的形象随着不知怎么就越传越离谱的议论而一落千丈。 有人说韵楼门前倒的不是泔水而是粪水,还有的人说粪水就是从韵楼运出来的,就是因为粪水积的多了,所以才会有人喝到苍蝇。 说的跟亲眼见过似的。本身韵楼服务的人群就是县内有钱的主,那些小姐太太、书生老爷这种不缺钱但十分在意档次与圈子的阶层。 这样的谣言一出,韵楼之前与她们建立的良好关系也就不复存在了。 这几日韵楼广发帖子传播新茶到店的消息,邀请她们来品茗,一个回复的都无。 再就是今日底下的农庄又来消息,说什么最近茶园里的茶树在上次雪后又冻坏了不少株,明年要加大育苗和种植的话,还得向他讨人、讨钱。 这些佃户是不会跟他玩脑筋的这一点他相信,毕竟之前刚来的时候就敲打他们好几次了,但与去年不同的是,今年才刚过小雪出现了茶树冻伤,这之后可见的只会越来越冷,他带来的那些成年茶树只怕要难过了。 说起来若非那几块向阳的好坡地被钱家耍手段弄走了,茶树种在那必定要好上许多。 可惜啊。 在张綮君唏嘘的时候,吴志进门了。 “七少爷。“他进门便有话要说“那天的事,我使人去查过了。” 边说着,他边走到了张綮君身边“那两个闹事的、买下这么多店泔水运到咱们店门口倾倒、这几日助长谣言的人,无一例外全是南家的家奴。” 张綮君皱的能夹死苍蝇的脸抬起,不明白的问“南家?我与他们家有什么交际吗?” 那南家少爷才来到县里半年都无,就传出这么多坏名声,韵楼自然是敬而远之,哪敢去接触,日日烧香拜佛期望他们别来光顾都来不及呢。 “许是那日少爷您在福运茶馆与人争执留下了话柄。”吴志来的路上已经想到了症结“保不齐是哪个人带着您说过的话去找南府讨了赏。” “我说的也没错啊!”思起此事,张綮君亦认为自己当时所言实乃正义执言。 “可是那南家的主子并不会这么认为。”吴志说道“传闻中如此可恶的人,必定也是心胸狭隘,耳朵里听不得真言,少爷您背后议论他,他不能当面找您麻烦,便用此等下作手段。” “岂有此理。”张綮君愤然起身“小人行径!” “不行,我去找他对峙!若是他干的,必要让他赔我损失才是!” 见自家少爷气愤的就要往外走,吴志连忙阻拦“七少爷,他家刁奴众多,你这去他会不会承认还是一回事,即便他承认了,他敢做自然是不怕你质问的,那你又怎可能讨得到好?” “那怎办?咱们报官?”张綮君向来听吴志的话,一拦便停了下来。 “报官.....”吴志本还想和张綮君解释,以县令在寡妇案中偏袒南家的态度,报官估计也没有太大作用之时,就听门被铛铛敲响。 说曹操曹操到,说到报官,李掌柜真就带来了‘官’。 第72章 连夜 衙门的人不消费力,从韵楼后院马棚旁边的小屋子里搜出了那独眼小子。 对比唐大夫的画像,相似度高达八成。 面对衙门的人上门,那小子竟然下意识想反抗,但没跑多远就被林小刀带着的郑荣和周文摁倒在地,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不断呼唤“东家救我。”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张綮君这里,林小刀怀疑的瞧着一头雾水的主仆两人,厉声询问了这小子的来历。 没想到,竟是跟上来的李管家挤上来抢先为张綮君辩白。 按李掌柜所说,去年十月底,他在茶馆门前好心收留了这个浪迹街头的乞丐小子。 那时他衣衫单薄、无家可归,一连好几日蹲在韵楼旁边乞讨,李掌柜见他遭店里伙计驱赶实在可怜,又不想他继续待在门外影响生意,就招他进了韵楼,询问起他的处境。 据他自述,他名叫鲁天生,从小便被拐卖到晋远府下的一座名为滕头岙的村子里,被卖了给一对生不儿子的父母。 十岁那年,村中井水被人投毒,一个村子七十三号人被毒死了五十七个。 其中就包括他全家,父母和爷奶四口人。 能活下来的都是稀里糊涂没喝上井水的人,鲁天生能活下来,是因为当时他一大早就被好友叫走,说是发现了一个马蜂窝,他连早晨的稀粥都没喝一口就急急去了,下午回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然陈尸在院子里。 跟着村子里其他侥幸活下来的人埋葬家人,他一个孩子便被收留到了父母的远房亲戚家,亲戚还利用这个借口,占了本属于他的田地与房屋。 自那以后,他就过上了凄惨的生活。 亲戚开始对他还算过得去,后来,便嫌他碍眼,将家中的活都丢给他做,还动辄对他打骂。 十三岁那年,快被打死的鲁天生逃出了家,逃出了滕头岙,一路越过凉江,沿路乞讨来到了崇阳县。 听了鲁天生的悲惨经历,李掌柜动了恻隐之心,便自作主张做了个善事,将他留在了韵楼,给了他一个打杂的工作。 虽然工钱是最低的,但一天包两餐还包住,后来张綮君知晓,还宽容的包了他两季的衣服。 刚开始,鲁天生在韵楼干最脏最累的活,从来也不抱怨,且他勤快利索,还有点小聪明,所以做了四个多月后,李掌柜便将韵楼之中养马和兼任马夫的工作也交给了他。 听了鲁天生来历,除了天生这个名字其余的都与林小刀设想中的不一样,但他面上不显,还是冷哼一声“如此来路不明之人尔等也敢收留?!难道就不查一查真伪吗?” “林捕头,鲁天生的人身帖在店里扣着的,而且我也曾让人去打听过他的来历。”吴志赶紧喊冤,且催促李掌柜快去翻找证据“我曾让人去过晋远府,多番打听之下与他口中所述并无出入,所以才同意将其收留的。” “不知鲁天生犯了什么错,他在我韵楼这一年一直都是个老实的孩子。”瞧见捕快跪压着鲁天生,将他干瘦的胳膊反箍的模样,张綮君有些看不下去。 “他没犯错怎会心虚,一见我等就想跑?”郑荣用鼻子出气,大声道。 李掌柜去的快回的也快,接过他手中的人身帖,上面有鲁天生三个字,还有生辰与他的籍贯所在地。 上面有晋远府衙门的烫戳,为其增加了可信度。 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两个天生不是一个人,毕竟人身帖上又没有画像。 加上这个小子做贼心虚的模样,必须要狠狠的查才行。 “张綮君,衙门现在要收监鲁天生配合查案,他所居住、出入地方全部都要接受搜查,张綮君和吴志,包括整个韵楼的人,近期也都不得离开崇阳县,需得留下随时配合传唤,若被发现有违背,别怪衙门不客气,将你二人视作主要负责人收监大牢。” 听见林小刀无情且严厉的话语,张綮君很不服气,正抬腿而出,就见林小刀似展示威严一般展开佩刀,刷的一声,手慢了一步的吴志赶紧将自家七少爷拽住。 张綮君见对方竟然拔刀,瞪大的眼睛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捕头,我们会配合的。”吴志连忙挡在张綮君面前,好声好气的劝对方收刀,且和李掌柜配合着领着林小刀去鲁天生的小屋子检查,其余两个捕快,则是快步将痛得嗷嗷直叫的鲁天生扭走了,应该是要赶紧回到衙门,并且看看还能不能叫到人来支援工作。 衙门里除了今日轮站岗的孙喜哪还有人,大家都按照大人的吩咐巡街去了,估计这时候都回家歇下了,郑荣和周文只能交代大牢里的人好好的看着鲁天生,又结伴跑回来帮林小刀一起搜查兼盘问口供。 这么一忙就到了初更天,林小刀几人有重大收获。 首先,鲁天生被韵楼其他两个伙计证实他最开始身患咳疾,有常常要喝药的习惯,所以每个月的工钱,他都拿去买药了。 也就是也因为这一点,所以最开始只将他留在后院干一些倒夜壶和垃圾、洗茅房、烧锅炉这样的粗累脏活,等他好的差不多了,才让他接手水房的烧水、进楼里干打扫整理的活,也把养马赶车的工作交给了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他来了以后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让两个伙计轻省不少,但他们都不怎么喜欢和他来往,一来嫌弃他之前的身份,二来顾虑他的病,三来也是因为鲁天生做了这一年,主动和两人说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说他本性沉默这两个伙计是不认的,毕竟这小子一找到机会就去贴着李管家,李管家因为他身世可怜,对他颇多照拂和提点也让两个伙计不满。 再者,鲁天生有养鸽子的手艺,他曾尝试在马棚搭笼子养鸽子,但被两个本就看他不满的伙计联手举报到李管家那里,李管家骂了他一次之后,他就处理掉了。 同时,周文和郑荣兵分两路,一个去敲回春堂的门,把已经躺下了的唐大夫请来了牢中辨认鲁天生,确认了鲁天生就是那和杨固患了同一个病症的小子。 而另一个,则是去钱府加紧打听杨春梅那嫁了人的女儿周妮,得知她嫁到了隔壁镇上的分店,和丈夫就住在分店的木材行中,一时间还没办法拿她前来问话。 被从床上拖起来的善管家称杨固死了以后,也曾让杨安去信告知周妮叫她回来奔丧,只不过杨安说周妮如今身怀有六个月身孕,白事她都不便出面,所以那日送棺回罗庄并不见她的身影。 估计她对于主家发生的事,还仍处于一知半解的情况。 但善管家还是听闻了案件的进展,紧急加派了人手,准备分头出发,一边去把周妮带回来,一边则安排府中最强壮的家丁,天亮后跟随林小刀安排的衙差一起去趟罗庄拿人。 得到钱家的支持,林小刀便准备将去罗庄拿人的任务交给了白班来交班的人员。 怎么看怎么想,林小刀都认为此天生就是罗庄的那个被周洪宝报告死亡的天生。 或许是有杨固的先例在头,林小刀认为针对鲁天生的审问不能过夜,必须连夜做出来! 第73章 进展 翌日,照常早起锻炼的冯姒再次发现了被丢进院子里的纸条。 纸条里只是简短的说有重要的案件进展,麻烦她方便的话,上午的时候去一趟钱家,他已经和善管家通过了气,到偏门找钱夫人的婢女玉环即可。 冯姒想想自己也闲着,便早早用过早饭,带着小盐盐出了门。 她前脚出了门,后脚带着小春华又来了的安氏扑了个空。 她敲门的声音将正巧到后院解手的金嫂子吸引了出来,一看是安氏,不等说话,就见安氏开口说道“还不是我家这小妮子,才吃过早饭就惦记着,缠着我要找小盐盐看她家的兔子,我拗不过她......” 金嫂子知道最近她家的生意始终不温不火的,正是空闲的时候,所以才有机会整日跑来找冯姒。 昨日也是,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穿的,就是为了和冯姒修复感情。 这段时间两夫妻都夹着尾巴做人,应该是真的认错了。 “你来的不巧,冯妹子应该是出门了。”金嫂子笑呵呵的看着抱着两个蒲草做芯,麻布做面的小人娃娃的小春华“小春华,这是你新得的娃娃,要带来和盐盐妹妹一起玩吗?” “这是送给妹妹的。”小春华举起一边的黄颜色衣服娃娃答道“是我娘昨天亲手做的,我一个,妹妹一个,是姐妹两个哦。” “呵,做的真细致,这针脚、这模样,之前就知道你针线活漂亮,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啊。”金嫂子认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邻里之间和谐为上,安氏如此有心,她当然也要不吝夸赞,作为一个纽带,鼓励两边化解恩怨,握手言和。 听见金嫂子的夸奖,安氏还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我也是久久没做了,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做的比这好呢。” 说着,安氏面露遗憾“也不知道妹子会不会嫌弃,毕竟这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怎会!”金嫂子赶紧为冯姒辩解“你这么用心,冯妹子怎会嫌弃哦。” “昨日,若非小春华与我一起,她都不愿让我进门。”安氏说着,一边露出卑微且自怜的表情。 “那日我路上遇到她想要和她同行,她......”她的话说一半,留一半,在金嫂子的目光之下悲哀的叹了口气“不过妹子有理由恨我,说话难听一些也没什么的,我是真心觉得对她不起,想要补偿她,只望她能够尽早感觉到吧。” “不会吧。”金嫂子有些犹豫“冯妹子不是这样的人啊,她说了什么话,会不会是你误解了她呢?” 若是换作以前的冯姒,金嫂子或许能很肯定的说不可能的,但自冯姒撞柱醒了以后,人虽然还是那个人,但性子确实是硬多了,这让金嫂子偶尔看她会有些陌生,似乎在看另一个人一般。 安氏并未得到期望中的反馈,也不好说出那天的真实经过,只是遮遮掩掩的告诉金嫂子,自己夫妇想要摆一桌对冯姒道歉,嘴太笨没说清楚,让冯姒以为自己在向她哭穷呢,就给安氏听了一顿冷言冷语。 “她心里有怨,你也别怪她。”听了安氏委屈的诉说,金嫂子也叹了口气劝道“你的初心也是好的。” “不然,你再帮我去跟冯妹子说一说。”瞅到机会,安氏灵机一动。 “我?” “是啊嫂子。”安氏软着语气说道“我家那口子也想着摆一桌,跟冯妹子好好赔个不是,大家都是邻居,我家小春华之前跟盐盐多好啊……” 金嫂子想起上次已经帮她送过糕点,这次再揽事,冯姒会怎么瞧她。 但到底她还是抵不住安氏的请求,勉强答应做个中间人,去请冯姒接受王家的道歉席。 因和安氏聊了有一会,回到前面自然让金掌柜好奇,金嫂子没瞒着丈夫,也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自己应下的差事。 没想到丈夫却拧紧了眉头,很不赞同的说道“不管王家知错的态度是真是假,你这样出头都太草率了。” “冯弟妹不管要不要与她家和好如初,与我们都没关系,你大可和安氏、和冯弟妹都保持好交往,但卖你的人情去做这个中间人,只怕是很难落到好啊。” 金嫂子有些委屈,她做这些也不是想要落个好名声。 金掌柜瞧着像是被锯了嘴的葫芦一样说不出话来的媳妇,到底也没再继续打击她,还答应晚些时候跟她一起去做这个游说人。 但前提是不要勉强冯姒,她若不愿意就此罢了,以后再也别大包大揽其他人的事情了。 这边金嫂子因为丈夫的体贴展露笑颜,那边,冯姒已经见到了玉环,且在她的带领下照样去了后院,但只止步在会客的堂屋。 “冯掌柜见谅,我家夫人身体不适,今日是不便亲自见您了。”奉上香茶和给小盐盐准备的乳茶,玉环又拿出了一个匣子,说是钱夫人上次没准备,这次给小盐盐补上的见面礼。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银制雕纹的九连环。 “这是我们小姐小时候玩过的小玩意儿,不值钱,我们夫人请您务必让孩子收下。”玉环说着“夫人以为,我家小姐与掌柜家的小女儿,是有缘分的。”没经过母亲的同意,小盐盐也只是看了看就摆摆手,并没有接。 “长辈赐,不敢辞。”冯姒一看那九连环的做工精巧,便知不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但玉环将话说的圆满,她若拒绝,那便是驳钱夫人的面子,让钱夫人认为她是在嫌弃这是钱小姐儿时的玩具。 “盐盐,要谢谢钱夫人噢。”在母亲的教导下,盐盐才一边道谢一边双手接过匣子,眼睛一直好奇的瞧着匣子里的东西。 “钱夫人的身体还是不见好吗?”期间,冯姒关切的问道。 关于这点,玉环摇了摇头表明了不太好,也没有多说,只是让她稍等就退了下去。 很快,善管家便出现在了门口。 进门先是拱手,而后看了看坐在她怀里的小盐盐,小孩乖巧,只是听母亲的话,低着头玩着手中的九连环。 善管家来前,冯姒教了一会儿盐盐九连环的各部位名称和示范的解了两个环,剩下的就让她自己摸索,还给了一个将所有环从剑柄上解下来的‘小’任务。 此时小盐盐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可是聚精会神,压根不搭理身旁的动静。 “善管家,让我今日来是案情有什么进展了吗?” 洞悉善管家的犹豫,冯姒率先开口,这才引出善管家带着几分寒暄的态度直奔主题 “是,我听林捕头说,案子的推动冯掌柜出了不少的力,善某先在这里向冯掌柜道个谢。”说着,他还客客气气的鞠了一躬,这倒是让不方便站起来的冯姒有些如坐针毡,只能是点了点头。 “客气了,我也只是说出我个人的想法,算不得推动,奔波辛苦都是衙门的功劳。”冯姒强调了衙门的功劳这一点让善管家心里点了点头。 得体、谦逊,不似那般领功心切的人。 第74章 动刑 原本对于钱夫人因为一个‘梦’,要将冯氏请进府,还说只有这个不知根系的女人能够帮小姐的忙这个吩咐,善管家是并不看好的。 但为了主子心情愉悦,善管家还是抽空去照做了。 无非就是给点钱,让冯氏陪夫人说说话,宽慰主子心扉,查案到底还是衙门的事,她一介女流能做什么。 纵然她替夫申冤的名声远扬,在邻里污蔑她的时候,展露了一些清晰的思维和有理有据的辩词,令人刮目相看。 “冯掌柜太过谦卑,林捕头向我建议请您入府,也是强调你或许能够给出一些关键想法。” 随即,善管家简单的说明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和目前的案件进展。 听说那个患者已经找到,且身份与罗庄曾存在的一个少年重合,而那少年是由钱家送往罗庄的,冯姒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且在她的询问下,得到了善管家证实她想法的解释。 那个被送到罗庄,给杨春梅夫妇养着的男孩,就是当年用来代替钱小姐这个‘太子’的‘狸猫’。 为了应付那些时不时就登门,假借拜访实则关注继承人身体状况的掌柜,这个男孩代替钱万青一直在钱府里养到三岁,直到那些人断了钱万青可能会早夭的期待,才被送走。 至于送到哪,那肯定为了保守秘密,只能留在钱家自己人的产业下面。 当时,钱家一手扶持起来的杨春梅夫妇,距离县城比较偏远的罗庄,就成为了首选。 钱家许诺杨春梅夫妇每个月会支付一定的赡养费用,让他们将孩子带大,等到17岁便知会一声,钱家再随便找个好差使给他,或者给点钱让他娶个妻自立门户。 当时为了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他们并未对杨春梅夫妇说明这个孩子的身份来历。 最开始送过去的两年,善管家还偶尔让人去留意那孩子过的好不好,后来就渐渐的少关注了,没想到杨春梅夫妇竟然拿钱不办事,开始刻薄那孩子。 听善管家义愤填膺,冯姒内心腹诽,这不是明显利用了之后就抛到一边,甚至将其遗忘了吗? 但善管家是断不会提及这个事实的,只是用杨春梅夫妇二人的阳奉阴违、明欺暗骗不断为他们的冷血无情挽尊。 “善管家,那孩子你们是怎么找来的?”冯姒问道“该不会是买来的吧。” 事实上这个根本就不用等善管家回答,毕竟如果不是买来的,大可在利用之后还回去,让人家母子团聚,而不是丢给别人去养。 善管家沉默两息,只是报出了一个数字“两千两。” 冯姒深吸了一口气,与早晨找了过来,同样得到这个答案的林小刀一个反应。 两千两不止是买断一个孩子的一生,估计也包括了让那对父母保密、搬家的报销吧。 并且,这个数字,不正是勒索信中的数字吗? 冯姒理清思绪,这才缓缓说道“如果不是又一个巧合的话,我也无法做出合理的解释了。” 虽然林小刀走的急没有点破,但冯姒眼下的言外之意应该也代表了他当下的想法,而且善管家经过一个早上的回想,也确实有这样的念头。 但即便有心理准备,眼下他的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若真是如此,那么小姐的死岂不是源于钱家养虎为患? “我已经让家奴快马去把杨春梅夫妇给绑上来,顺便请乡正家的小孩上来一起辨认,一旦确定那小子的身份......”思及至此,善管家就恨得牙痒痒的“我决不让那两个狗奴才好过!” 冯姒不明白“既然衙门此时已经有了大突破,不知还找我来,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善管家收敛情绪,继续说道“是林捕头说,那小子并不是很配合,昨夜通宵审讯都没有改变他最开始编造的身世说法,嘴巴和骨头都硬得很。” “而且林捕头等人在韵楼全都搜查了一番,根本找不到任何他行凶的证据。” 冯姒理解了。 因为林小刀没有时间了。 那昏官只给他三天的时间,今天是第二天,他着急于即将见到破案的节点,但又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即便是证明了此天生就是彼天生,也缺乏决定性的证据。 例如那小子杀人的动机、杀人的经过、以及勒索的钱财上了哪? 说白了,钱小姐所处的环境根本也不是这样的小子能够接触到的,他是怎么做的案,这一点很重要。 冯姒沉默着,又重复的从最开始梳理起这件案情的过程。 “我想去钱小姐的房间看一眼。”就在善管家因为冯姒在和别人的谈话中走神,而感觉她十分失礼的时候,只见冯姒突然说道。 善管家愣了愣,下意识就想拒绝。 “这很重要。”冯姒的强调让他将拒绝咽回了肚子里。 “行,跟我走吧。” -- 县衙大牢中,红着眼球的林小刀将一碗凉水泼到歪倒在肮脏牢房之中的鲁天生脸上。 他的发丝凌乱、浑身脏臭、双手被铁链向后箍着、带血的嘴巴被一块脏布头勒着,因为头角出血干涸而粘在面颊的发丝被刺激的凉水再次打湿,从昏迷中被激醒的他如同溺水的鱼一般重重缓了一口气,一双眼睛猛得睁开,仅一只完好的眼睛露出了充满了神经质的惊恐。 “你究竟是谁?”郑荣用三尺长的杀威棒用力捣向鲁天生的肋间,疼的鲁天生如同一条被撒了盐的蛞蝓一般在地上扭动,喉中还在不断发出痛苦的声音。“是不是钱家送到罗庄的那个男孩?!” “是不是你害了钱小姐?是不是你勒索了钱家两千两?!!” “你小子还撒谎溜了我们兄弟一晚上!好啊你,还撞墙、咬舌寻死,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你是冤枉的吗?” 圆头的棒子每一次怼在鲁天生的身上,都疼的他几乎昏厥,但面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鲁天生只是狠狠的摇头,狠狠的用头抢地,随后又被林小刀拽住头发,将拴住他手的铁链提起来,挂在牢房中的钩子上,强迫他站着。 “你不承认,就以为我们找不到证据了吗?”勒住他的下巴,林小刀盯着鲁天生,他的瞳孔布满血丝,阴恻恻的笑道“你在罗庄的朋友刘大强会证明你的身份,到时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认罪!” 一天一夜的奔波,他累的快死了,耐心,也几乎快耗尽了。 第75章 抓伤 姚县令今天一大早就听董书录汇报说钱万青案已经拿到了重要涉案人,林小刀等人彻夜不眠、加紧审讯直到现在。 他将案件的突破归结于自己治下有方,懂得如何鞭策下属,若不是他下了死命令,这案子估计还一直拖拖拉拉。 今日他就一直在等着林小刀那边取得案情进展,将最新的总结交到自己案前。 既然涉案人抓到,那离破案还远吗? 可是就这么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眼看就过了午后,饭都吃完了,也没见一个人来向他做个禀报。 他很不满意,打算亲自去大牢瞧一瞧,看看到底是什么硬茬子,让他的几个人审了一夜一天都没有结束。 他没带上此时正在档案室补充案件记录的董书录,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大牢。 来到大牢前,他正好听见里头的人在说话,听声音,是林小刀有些烦闷的语气。 “你想瞧他的脖子和胸口,还有后臀和腿部。”林小刀像是在拒绝谁的要求“这……不方便吧。” “那,林捕头你们仔细瞧一瞧,看清楚他这几个部位有没有大量近期产生的划痕与抓痕。”这个声音倒是清朗许多,但莫名听起来有些熟悉。 “划痕?抓痕?” 听到这里,姚县令已经跨进了牢房的区域,率先发现他的是胡明。 从室外到阴暗的牢内,姚县令适应了一会光线才看清牢里的众人,首当其冲当然是自己人,分别是林小刀和胡明两个。 意外的是,牢内,另外还有两人,一个是钱家的善管家,另一个瞧头顶的瓜帽和他的穿着,便知应该是钱家的家奴,他的脸很黑,只管垂着头站在善管家身后,大半张脸都看不清,只能瞧见一对突兀的浓眉。 “哟,大人怎么来了?”胡明迎上笑道“咱们大人还真是勤政为民,心系案情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饶是胡明的奉承太刻意,但姚县令还是很受用。 “大人。”林小刀亦走上来,不动声色的挡住了钱家那两人,还不等姚县令发问,他便率先解释道。 “善管家与家奴来协助调查涉案人的身份,所以我便让他们进来辨认。” “嗯。”姚县令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周文、郑荣二人呢?” “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没休息,我便让他们先回去了,一会儿会有其他人过来帮手。” 听着,姚县令虽然心有不满,认为在此重要关节,就应该像林小刀一样克服一下,而且最重要的是,怎么都没知会自己就回去了。 这衙门到底是他林小刀说了算、还是自己这个姚大人说了算! 但心里虽然这样想,他也是不好说出来的,毕竟说出来可就是苛待下属了。 软硬兼施、恩施并济,这不仅是他教给下属们的审犯技巧,也是他驭下的好办法嘛。 “嗯,是该如此,小刀啊,你也别太拼命,若顶不住与我来说啊。”说着,姚大人还伸出手拍了拍林小刀的肩膀,用关切的目光瞧着这个没两天就长出青色胡茬,看上去憔悴了不少的年轻人。 样子虽是做了,但林小刀要是真顺着自己的话要求回去休息,姚大人还是有些不乐意的。 衙门人少,也就只有这个林小刀能够勉强独当一面,他若休息了,自己岂不是要上了。 哎呀,须知他在县里这么多年都没遇到过几次如此棘手的命案,这个月竟然连着遇到两次。 若查不好岂不是有损威严,使人去做,关键时候还能找到推卸责任的人选。 “大人,眼下我不能回去,此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林小刀的精神很亢奋,眼睛红的很,无论他说什么话,都会因此看起来底气满满。 “好!”姚县令很满意,但还是挑重点问道“小刀你看,明日下衙前,可否开堂提审?” 林小刀听了,先是皱眉,思虑一二后,结结实实的说了一个字“行!” 姚县令是笑着离开大牢的。 他走以后,林小刀没再耽误,连忙叫上胡明一起动手,拽开了被挂在钩子上,闹腾到精疲力尽、难以反抗的鲁天生的裤子。 钱管家嫌弃的挪过脸,只觉得这样不太体面,他的动作亦让他身边的’家奴‘转过了身的动作看上去自然了不少。 胡明心里还嘀咕,不都是男的,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有钱人果然毛病多。 要看的不也是他们吗? 扒下裤子和上衣,林小刀先是在鲁天生精瘦的身体上瞧见了许多陈年旧伤。 烫伤、割伤、锐器穿刺伤…… 这些倒是都和刘大强说他被虐待的过去是一致的,包括韵楼的李掌柜也说过,收留他的时候他就是伤痕累累的,许多伤处还有蓄脓,养了一年才养好。 避开今日动刑造成的新鲜淤青,林小刀让胡明端来油灯,重点聚焦被点到的那几个位置仔细查看。 果不其然,虽然不起眼,但的确被他发现了许多细长条的抓伤瘢痕,一道道褐色的结痂起了估计又被挠破,细看之下还微微的红肿。 “有。”林小刀说道。 “鲁天生,你这一些伤,都是在强迫钱小姐的时候造成的吧。”‘家奴’说道。 也不管鲁天生有没有在听,她本身来,就是为了将自己的发现全部告知林小刀,帮助钱家突破作案真凶的心理防线的。 “发现钱小姐的那座山坡全是乞罗叶,当日我全副武装、特别注意还是弄伤了手,如果不是回家泡了白醋,估计也会像你一样痒上好几天,无论怎么用力去挠,都没办法止痒。” “这几天你应该好受多了,但伤口可恢复得没那么快。” 鲁天生动了动。 林小刀听后,赶紧让胡明拿来纸笔,记录下这个关键信息。 “当然,要找到你的不在场证据不难,我相信林捕头已经让人去查案发时你的行动轨迹了,我来也不是就为了这个的。” “我来,是想要猜一猜你是如何做到把钱小姐诱骗出来,又是为什么要对一个无辜的女孩子痛下这样的杀手的。” 第76章 身世 “宣齐四十七年,与钱小姐诞生在同一天的你被选中,由钱家以两千两的价格断绝了你和亲生父母的关系,将尚在襁褓中的你带进钱家,代替钱小姐应付那些觊觎钱家木材商行股权的分店掌柜。” 冯姒背对着监牢的方向,没有转身,思虑了一番以后,还是打算将掌握的信息从头捋起。 “作为替代品在钱家养到三岁,还记不住那么多事的你被送往罗庄,交给了杨固的妹妹妹夫杨春梅夫妇代为抚养,作为报酬,钱家当年就批了五百株幼苗给杨家夫妇,并且许诺每年都有固定的一笔抚养费用,已是不错的补贴,杨家夫妇更是感恩戴德,瞧不出任何不乐意。” 听一直在提及自家事,善管家也只是立在一旁揣着手,面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却不想,杨家夫妇并未像钱家的吩咐那般,妥善对待你。”说到此,冯姒语气急转直下“多年来,杨春梅和周洪宝苛责、虐打、殴打还只是孩子的你,直至宣齐六十二年十月,你于育苗园纵火,利用走火制造的机会,成功转移了杨家夫妇的注意,逃离了育苗园。” 闻言,林小刀身边的胡明按耐不住好奇开口“你是如何确定火是他放的啊?” 今天值班的胡明直接的参与进了对鲁天生的审讯之中,所以他对于目前他们掌握的线索所知还是不少的。 想来想去,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鲁天生放火这一说。 没等到冯姒回答,林小刀便不耐烦的答道“你不觉得周洪宝所说的打翻灯笼实在无稽吗?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怎么会在自己亲手开垦出来的园林中跌倒?” 当日他听周洪宝如此说之时就是不信的,这种前后说法不一的人,早就在林小刀的心里种下了不诚信的种子。 “即便火真的是周洪宝不小心造成的。”冯姒点点头表示对林小刀的认可“那也是这把火成为了鲁天生逃出杨家夫妇魔爪的重要因素。” “他就不能是失火之前逃走的?”听见冯姒这么笃定,胡明又嘀咕道,颇有点抬杠的意思了。 从这个黑脸家奴指挥着林捕头扒犯人衣服裤子的时候他就想发问为什么了,他原以为,这个人是善管家的发言人,两人只不过是来提供案件情报就走的呢。 但怎么这黑脸儿就突然分析起了案情? 这查案,是他们这些闲杂人等的事儿吗?诡异的是,林捕头怎么也不出言打断,莫不是太累,脑筋有些不清醒了吧。 “若他是失火之前逃走了,那他又怎么能未卜先知,晓得育苗园会因为周洪宝的疏忽而失火,又怎么能掌握到杨家夫妇放飞鸽子前往钱家,而做到在鸽子必经的路上用哨声扣下鸽子。” 听出了胡明话里的不满,冯姒极有耐心,发出既是解释的三连问。 “所以,基于能同时具备这两个下手条件的人,我倾向于他放火的时候,早就做好了截下报信鸽子的准备。” 林小刀想到了冯姒那天对她说的鸽子替身的说法。 当时他只觉得无稽,但此时,竟然真的开始思考可行的可能。 确实,怎么能拦下已经放飞的鸽子呢? 只有驯养鸽子且知道鸽子行动路线的人。 鲁天生不正是完全符合吗?育苗园的鸽子就是他驯养的。 他即便在韵楼,也照样能够独立驯养鸽子。 多年的肺疾也证明他至少在离开罗庄之前,接触到的鸽子群体,都携带和钱家鸽房一致的病菌。 “鲁天生在罗庄这么多年,不就有一项工作,是养鸽子吗?”冯姒此时说的话,也正是印证林小刀心中的思绪。 “同为钱家人,我相信他们养鸽子所用的口令是一致的,才方便指挥同时奔波于两地的鸽子,不然,就无法解释送勒索信的那只鸽子腿上的脚环是怎么来的了。” “倘若真像你说的这样,鲁天生纵火逃离罗庄,为何周洪宝两人不报官拿下他,而是要三番两次撒谎,隐瞒他逃走的事情呢?”胡明虽然还是没想太明白,但此时的发问确是诚恳许多。 “有两种可能,一是:周洪宝胆小如鼠,生怕主家发现是因为自己苛责钱家送来的孩子,导致鲁天生报复纵火,只为逃离,所以下意识选择隐瞒。” “二是:抛开虐待鲁天生不谈,这两夫妇可能有其他更大、更麻烦的事情,生怕因此被连带暴露,所以不断地不断地撒谎。” 闻言,林小刀感觉到他身边挂在钩子上的鲁天生抬了抬头。 林小刀迅速看过去,也就是这一眼,他瞧见鲁天生看向冯姒的方向,他的眼神极为复杂,仅是一瞬间,鲁天生又覆下了半死不活的头颅。 胡明感觉自己的脑子停止了思考,半晌也没继续问下去。 “鲁天生,你也并非是毫无打算的就从那个地狱逃出来的吧。”四周安静下来,冯姒才继续说道,她这一句话,是直问沉默得像死了一样的鲁天生。 但显然她不会收到回复。 “你自离开罗庄,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崇阳县,用一个你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完美身份得到了落脚的机会,自稳定以后,你就开始驯养鸽子。 这几点加起来,足以证明你在为某种目的做准备。 你的目的,就是为了过去这些年受到的苦难,寻找一个可以为此负责的人。 于是你盯上了钱小姐。 你听说了她迷上了飞鸽传书的事情了吧?所以你知道你只有依靠鸽子这一个途径,才能够和钱小姐建立联系,而你和钱小姐都有相似匮乏的交际圈子,你从某种角度上,确实知道钱小姐需要什么样的朋友。 但问题在于,你大概率识字不多,毕竟以杨家夫妻对你的态度,是不会让你有太多接触学习的机会的,即便你识字,你也做不到让自幼接受优良教育的钱小姐产生和你交友的兴趣。 所以你这种人,如何做到吸引钱小姐的注意?这点困扰了我好久,一度让我觉得我的想法方向是完全错误的。 直到我在钱小姐的房里发现了许多小画。” 第77章 小画 冯姒从袖子里抽出一叠不过巴掌大小的白纸,这些纸上都有反复折叠过的痕迹,只不过因为展开而淡了许多,纸上是笔触略青涩、类似涂鸦、但极具画面感的炭笔画。 林小刀见冯姒掏出关键线索,也连忙凑上来观看。 他是见过这些小画的,毕竟最开始他和兄弟们就搜查过钱小姐的房间了,自然知道像钱小姐这样的家境,涉猎丹青这些巧艺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对于这种有点幼稚的小画,也不过被他们理解为钱小姐在模仿坊间的袖珍画册,不过是闲暇时的儿戏之作,就被收在钱小姐书桌旁的画篓之中,和其他创作混在一起。 这些炭笔画的内容多是迥异的风景,也有复杂的人文传统、节庆热闹,例如某种佩戴青面獠牙鬼面具的舞者跳火堆、海上烧樽桶期盼航行顺利的仪式、草原上一群人纵马竞技,挥动手中套绳抢夺乱串的肥羊。 有些较为复杂的场面,甚至还通过折叠在一起的几张大小相等的纸张完美展现。 俨然就是低配的连环画。 “这些…..有什么问题啊?”胡明也想挤上来,但被林小刀挡住了只能是伸长脖子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看到是一堆小人画,他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冯姒翻着这些小画“如果我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出生的地方,视野只受限在一处,我也会喜欢上这样的小画的,它让我瞧到了世界的一角。” “你的意思是鲁天生利用这些小画吸引了钱小姐的关注?可你怎么证明这是鲁天生画的?”林小刀瞪着发红的眼睛瞧着冯姒。 “因为这个。”冯姒从一堆小画中独独挑出了一份。 林小刀仔细一看,这一张小画展示的是一群人在江上捕鱼的画面。 见林小刀不明白,冯姒指着小画的内容一一解释“你瞧,这个人在挥舞凿子,开凿被冻成地面的冰面,离他不远的地方,壮年男人们正在齐力拖网,网的尽头就是在凿冰的人开出来的大洞里。” “这里,是在冰洞垂钓的孩子们。” “这里,是妇女们正忙着将肥硕丰富的渔获一筐筐抬到牛车上。” 听到这,林小刀只觉得疲惫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是凉江的冬捕!” 冯姒点头“对,善管家亦是这么说的,而我为何独独觉得这一份小画特殊?你再看。” 冯姒展开手中的小画,一一带出面具鬼火堆起舞、海上烧樽桶、草原纵马,将这几个画面与凉江冬捕结合在一块让林小刀。 “林捕头,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几个拥有明显地域风格的习俗活动里的人,穿着都基本相似?” 林小刀的眼睛在几张小画一一闪过,脑袋已经在用力点着。 “没错!”林小刀终于知道冯姒关注的是什么了。 “善某曾有幸曾随大爷游船向滇南地域去考察优良木种的移栽可能,便见过小画中那被称为傩戏的演绎活动。 当时的本地人也说此等祭祀习俗在中原地区基本失传了,也就整个滇南领域仍有保存,我能够证明,滇南领域的穿着习俗还是和我们有明显的不同。” 善管家此时亦忍不住插话“或许小画里画的并非善某所说的是同一个活动,但善某认为,地域不同,习俗活动差异越大,当地穿着的差异也和咱们有很大区别。” “但这些小画中,小人们的穿着基本没有过大的变动,所以细琢磨之下就会觉得十分别扭,这也是画作作者本人思维固化的一个传递。”冯姒总结道。 “这和山水花草不同,作者见过山见过水,或许还有一定的想象力,甚至通过仿画山水图就能模拟风景,但这些人文传统,必然是停留耳闻,而非目见。 所以细节欠缺,没有灵魂活动,你看这些骑马的人,姿势略显僵硬,这些海上的船的吃水线也不对,船尚且还没出港,但锚都没放下,是如何将船停稳的?” “唯独凉江冬捕,估计是这个画作者见过的最生动,最现实的活动,即便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的丰富,孩子们用鱼线钓鱼,妇人们用扁担称鱼,大家都穿的暖和合适,还有个人抱着鱼跑得太快滑了一跤,恍若此情此景就在眼前,所以我认为,画这个小画的人,必然亲身参与或目睹过凉江冬捕,感受还是最深的。” 林小刀想到它昨天去了一趟罗庄,那的人就正在准备冬捕的事宜。 当然,冬捕并非罗庄独有的活动,而是凉江周边村落都会不约而同的在十二月份开始准备。 但鲁天生在罗庄待了漫长的十三年,林小刀相信他至少和杨家夫妻一起参加过一次冬捕。 “钱小姐养尊处优,大概率是不会用炭笔这样容易污染手指的工具去作画的,那她在极少接触外人的情况下,得到这么多零散的个人画作,只有一个可能,结合纸上淡淡的折叠痕迹,就可以还原成一个足以塞进鸽子腿部信筒的大小。”冯姒一边说着,一边还原了一张纸道小尾指的大小。“这是由信鸽送进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小刀懊悔自己的疏忽,竟然在其他兄弟发现画篓的时候随意翻看了两下就罢了。 冯姒却能够一下子就发现这么多细节。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想法。 “一个对凉江冬捕感触颇深的人,一个能够训练信鸽进入钱家的人,鲁天生,我相信你用这种略显幼稚的手段,引起了单纯的钱小姐对于今年冬捕活动的浓烈兴趣,让这个乖巧了十六年的小姑娘第一次想要展示勇气,和你约定了离开钱府,大胆的去一趟罗庄亲眼瞧一瞧世界。” “你把时间计划的正好,在燕子巷最安静的时候,没少在燕子巷附近踩点吧? 你甚至提前清理了土地庙养过鸽子的痕迹,算好时间,分段二次转移,虐待和杀人的场所并不在一个地方。 你选中这么偏的地方结束钱小姐的生命,也是因为想要尽量拖延她被发现的时间,好给你足够的时间来毁掉一切证据吧。 你想按照曾经在杨春梅夫妇手上遭受到的苦难,全部返还给钱小姐,但你手头的‘刑具’不足,所以在将她同样一边的眼睛打伤之后仍嫌不满,竟然在杀死她之前,丧心病狂的奸污了她。” “你若没有褪下裤子,你大腿上就不该被乞罗叶划伤。”说到此,冯姒已然感觉到了善管家沉重的呼吸。 他反复喘气,到底还是没有冲上去动手殴打鲁天生,而是狠狠一甩袖子,大步流星的就往监牢之外走去。 “鲁天生你说,我猜的这些,对了几分?” 第78章 借人 见冯姒说这话时转过了身,林小刀下意识一惊,连忙喊听得发愣的胡明。 “去把他裤子提上!怪难看的!” 胡明只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赶紧跑了过去,心里骂骂咧咧的给似有动静的鲁天生拉上了裤子。 只不过冯姒只是盯着鲁天生的脸,想看清这样的年轻人对待自己所说的一切,保持什么态度。 “鲁天生,你分明可以拿到钱走人的,压在韵楼的人身帖也并非你自个的,你不走,是不是因为你还指望在县里打听你亲生父母的下落?” 鲁天生终于抬起了头,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他的眼神很漠然,眉压着眼,连带着没失明的那只眼都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灰。 这样的眼神,与行尸走肉没有太大分别。 “我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善管家全告诉我了。”冯姒问他“你想要知道吗?” 鲁天生的目光闪了闪。 三个人等了半晌,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冯姒沉着气一直等着,其他两人则是不断在动手和不动手之间纠结。 总算,鲁天生没有辜负冯姒对他的判断,开口说话了。 “为何你不怀疑张老板?” 冯姒笑了,冷笑。 她实在忍不住。 “你偷走张綮君玉佩,就是为了嫁祸他,不过你算的时间的确很巧,若是官府没有明察,你很有可能直接逃之夭夭。 而且即便查到你头上,万一真拿出了你的不在场证据、你的作案动机,你也可以立刻咬死,就推到张綮君的身上,说他虽然没时间参与前一天的绑架,但他才是最后奸污且杀害钱小姐的那个人,他这一身脏水一样很难洗掉。 你的诬告但凡成功,有人平摊罪责,你还是很有概率不需要为钱小姐的死偿命的。 不得不说,你很聪明啊。 但你忘记我刚才和你说那么多话的前提了?” “很简单,把张綮君主仆也拉来统统扒光了查验一番,瞧瞧有没有那什么叶划伤就是。”胡明可算机灵敏捷一回。 话糙理不糙啊,但林小刀还是横了他一眼。 “这算什么?张老板走南闯北,难道不知道你都知道的,用醋就可以洗去吗?”鲁天生还记得用冯姒的话来反驳他。 “那他若是你的同谋,有这个法子有什么理由不叫你用呢?”冯姒回答“难道不怕抓到你,暴露他吗?” 鲁天生彻底无话了。 林小刀默不作声将这一切记录下来,若冯姒也不能让他认罪,就只等着其他兄弟带回证据,即刻上报开堂提审了。 他就不信这家伙做事真的滴水不漏! 又等了一会,他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冯姒摇了摇头,正打算要走,抬腿的时候,那鲁天生开口了。 “我......我能认罪。”带着几分艰涩,鲁天生到底还是开口。“你说吧。” — 冯姒离开监牢的大门,善管家仍站在无人的阴影处抹泪。 林小刀后追出来的脚步惊动了善管家,他急忙收敛情绪,闷着一张脸走上来。 “如何?” 见林小刀点头,善管家念了一句“都是孽。”才说道“回府以后,我让底下人送冯掌柜母女回去。” 冯姒确实还要去接还留在钱府的小盐盐。 虽说玉环答应会好好照顾小盐盐,但对于小家伙来说,那可是陌生人的家。 送自己走的时候小家伙很坚强自然的向她招手,就像之前的每次一样。 只希望她现在不会太害怕。 冯姒的眼前几乎都幻视出了小家伙等冯姒走了以后孤零零坐在阴影里思念母亲的小背影。 她顿时归心似箭。 “我送你们出去。”林小刀说道。 大家心里都有事,无人拒绝。 三人距离分明的走到县衙外,这时衙外正巧有两个人正和门下刚换上值班的牛老三说着话。 牛老三手里正拿着一块铸铁令牌,见林小刀领着钱家两人走来,急忙上来招呼。 “林捕头,你过眼。”说着,将令牌塞到了林小刀手里。 林小刀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连忙先对那二人尊敬拱手,然后低声对冯姒和善管家道了一声歉,很快就招呼那两人往衙门里走。 冯姒只是打量了一眼那二人,第一感觉只认为这两人姿态挺拔、气质严肃,审视人的目光好似带着剖析的力量。 这种气质…… 而登门的这二人,的确是府城里来的人。 只看一眼府尹令牌便知道了,能带这个令牌行走的,应该都是府城那位瑞大人的左膀右臂。 二人来的目的也很明确,是要求见崇阳县令姚大人。 此时正在书房等待着敲下衙鼓的姚大人正思考着今夜要在哪位小妾房中过夜,就听门外传来了府城衙门来人的消息,这让他立刻想起了前两日和董书录二人的猜测,一时间还算不错的心情狂跌入谷底,但即便再是犹豫,还是不好怠慢,端起客气,让林小刀速速带那二人进来。 来人都身着便服,若非手持令牌,基本无人得知二人的身份,其中一名叫乌少极的长脸个高青年更是瑞大人手底下二大护卫其一,据说他出身没落的武将世家,祖上挣过功、受过勋,却未惠及到他这一代,也是经人引荐才跟了瑞大人,短短几年时间,倒是凭借瑞大人的提拔,给自己挣得了一个正七品的侍武校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乌少极是正七品的武将,但仍需规规矩矩向从七品的文官县令姚大人见礼,毕竟不论品级,姚大人掌握着一县之权,说不定还有升迁的可能,而乌少极挂着个毫无影响力的虚衔,难以在因近十多年来少战而导致的朝廷中重文轻武的风气之下,得到重用与晋升的指望。 经乌少极介绍,与他同行的也是锦州府衙之中的捕头之一,姓茅,单名一个率字,年纪倒是大一些,面方蓄胡,身板看着很结实。 “姚大人,此乃我家瑞大人亲笔书信,请您过目。”自报家门之后,乌少极掏出了怀里收藏的信,交到姚县令的书案之间。 “啊,好,我这就看。”见书信送到二人并无退下的意思,本还想叫林小刀带着这两人下去稍作休息的姚县令心中便知,这两人不止有送信这一个目的,便也是很快就拆开了信件,带着忐忑的心细细阅读了起来。 信的内容虽短,但一不是因为上头来人检查,二不是因为近期两个案件被人告到府城,这两宗让姚县令最为心虚的可能一一排除之后,他的心情才稍作放松。 原是瑞大人派遣乌少极两人暗访要案至此,这封信,是必要的时候出示给崇阳县衙,为了借人呢。 看了看短时间内就熬老了好几岁的林小刀,姚县令为难得暗暗嘬牙花子,借人......还是在这个关节? 第79章 催产 冯姒和善管家回到钱府的时候,正好有个几个人站在前院里一边商量一边翘首以盼,似乎就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见善管家回来,有一人出列迎上来,似乎正是有事需要征询善管家的命令。 从这人花白的鬓角看上去,他应该也算是府中的老人了,和冯姒相近但略有新旧差别的着装也彰显着他亦属于善管家手底下的家仆。 “善管家,先前您不是吩咐咱们清理掉府中的鸽子房吗,我已经和虎子他们三个把主子的小鸽房的鸽笼全部拆了,那些只鸽子也全部处理掉了。”那人先是说明了自己的完成了任务,随即,又赔着笑脸打商量道“只是信鸽房......能不能等杨安处理完老杨的丧事回来以后再让他去处理啊?” 钱府是有两个鸽子房,一个用来养信鸽,一个是钱小姐专门的小鸽子房,这一点冯姒是知道的。 但她很奇怪,为什么这家仆说信鸽房要专门等杨安回来处置? 善管家当然比冯姒清楚底下人的想法“我准了他三日丧假,他怎么可能回得这么快,留着这群该死的鸽子多一天,岂不是叫夫人心里难过多一日?以后咱们府,在不养这些鸽子!” “是是,这不是大家伙都害怕......害怕那群鸽子有个什么病什么菌的嘛,听说老杨之前老是胸痛都治不好,就是这个原因呢。”这人似乎是被大家伙推荐出来做这个领头人的,他这么一说,就又见有两个年轻人跟了上来,三个人前后拥着善管家进了大门,倒是将冯姒挤到了后面。 “反正往前杨安也没少出入鸽房帮老杨弄鸽子,指不定已经染病了呢,等他回来再弄,也免得万一有病传染给咱们了嘛。” “是啊是啊,咱们要是都病了,谁来干活啊。” “胡说!”善管家心烦得很,站定呵斥众人“谁告诉你们就一定能染病了?” 见善管家发火,这三人倒是收敛了几分,都畏惧得不敢抬头。 这时,倒是一旁被迫也停下脚步的冯姒开口说话了。 “你们说,杨安之前也没少在鸽房帮忙吗?”她问“很频繁吗?” 她一插话,倒让众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你谁啊?”那叫虎子的年轻家仆上上下下打量这个一开始就被他们忽视的人,若非此时细看,都没发现这人和大家伙一样的装扮,但明显那黑脸粗眉的容貌极为陌生也难看。 “问你便答就是。”善管家见冯姒眉头紧锁,便让虎子回答冯姒的问题。 “也就这一两年,见他总是跑去鸽房,说是帮他老爹打扫干点杂活,老杨不是身体不好嘛,整天也没点活干就说胸痛,咱们有时候还以为他临老偷懒故意扮相,想让儿子心疼,骗儿子拿钱才装的呢,没想到还真病的厉害。”虎子心有余悸的说道。 “那他的身体如何?” “没瞧出有哪里不好。” 冯姒沉默。 倒是有一人听见虎子这么说,自顾自的小声嘀咕道“他也有在喝药啊,只不过你没瞧见罢了。” “喝什么药?”冯姒耳尖,立即警觉问道。 “去年吧,他还在喝的,我有一次路过厨房,就瞧见他从老杨手里把刚煎好晾凉的药拿去喝了,老杨也啥都没说。”这人开始回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主家宽待,我们若是有个病热,也是可以借厨房的空给自己熬些药汤,老杨便是总在厨房熬自己的药的,你说若杨安没染病,他喝什么药。” “所以善管家你说嘛,说不定杨安也是染过病的,那么就等他回来在处置,不至于让咱们大家去犯这个危险。”几个人谈到这里,又将话题扯到了给自己争取不要清理信鸽房的话题上面去。 只剩下冯姒,她似乎揪住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线头,而这个线头的另一端藏在即将驱散迷雾的另一面。 为什么,为什么杨安要喝药? 他也因为携菌的鸽子导致咽喉或肺部感染有了病症反应? 可是又为什么,他接触鸽子,出入信鸽房有这么频繁吗? 如果他真的出入鸽房这么频繁的话,他怎么会不知道杨固开始懈怠治疗的情况呢?那可是自己的亲爹,怎么会在自己同样患病的情况下,认可亲爹停止治疗而去烂赌呢? “善管家?杨固和杨安的关系很差劲吗?” 几人七嘴八舌让善管家不胜其烦之际,经过了一瞬间头脑风暴的冯姒突然开口问道。 她这个问题倒是叫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甚至都露出了几分耐人寻味的表情。 “这很重要。”冯姒严肃强调。 “不算好。”又听见这四个字,善管家一阵无奈,也只是回答。 “确实,不算好。”有一人也紧随附和。“老杨其实有愧他这个儿子的。” “怎么个说法?”冯姒问道。 “老杨的婆娘......”说话这人一脸八卦,才开了一个头,见善管家虽然脸色不好,但并未打断他提及此事,才大着胆子缓缓道来“也就是杨安的娘和未出世的弟妹,早年前算是被老杨的糊涂害死的。” “主要是他妹子作妖。”年纪大一些的那人抢过话“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催产汤水拿给了老杨,说找人算过了吉时,掐好了八字,哄着老杨让他媳妇提前预产两个月就喝下了那汤水。” “结果呢。”冯姒问。 “结果他媳妇提前发动了呗。“这人说,还向善管家确认道“那时咱们大爷还在呢,大半夜听得此事专门让善管家去拉了稳婆来接生,但这胎生的艰难,老杨他媳妇半途卸了力,孩子没生出来,人也没留住。” 善管家见提及自己,也不好不说些什么“杨固的媳妇本是大奶奶那边带来的丫鬟,为这事,大爷和大奶奶重重的责罚了杨安和杨春梅二人,原本杨春梅和丈夫周洪宝还是在钱府做事的,这次以后,大爷直接将她二人赶去了罗庄开荒。” “可那都是老黄历了,至少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杨安莫不是还惦记在心里吧。”虎子啧啧说道。 “之前倒是见他总是对这个老爹横眉竖眼的,但这几年不是好了许多啊,他还拿钱给老爹去买药呢,谁成想老杨都赌了去了。” 拿钱、买药? 冯姒脑中似一番过电,打的她一阵激灵。 不对劲!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第80章 周妮 在善管家的允许下,冯姒被虎子带到了杨安居住的房间。 实际上他是跟虎子和另外一个人一起住这个四人大通铺,他们几个基本没有什么私人的空间,除了属于他自己的床位、枕头被褥,也就床角靠墙的一个小衣箱是属于杨安的个人所有物。 在冯姒仔细翻查的时候,虎子还在一边回答她的问题。 “你说杨安都在府上干什么?它干的活可多了,每日的采买都是他赶车去张罗,平日里负责主子们的车接车送啊,给主子跑腿也是他多。” “那日?主子失踪那日他休息,我瞧着他在屋里睡觉呢。” “对,那晚好像是他送善管家出城的。” “他表妹嫁到隔壁镇去了,和她男人也都在咱们主家底下的分店做事,前段时间听说她肚子里揣了,估计是这个缘由,老杨出殡她都不便出面。” “不过他表妹嫁了这两年了,逢年过节也基本都不回来的,这一点杨安就比他表妹好多了,时不时休息,还去罗庄瞧他姑妈姑父两人呢。” 冯姒听着虎子说的话,手头却一无所获。 “你找什么呢?”虎子瞧她翻的一片狼藉,不由得好奇问道。 “找两千两。” “找什么?”虎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笑道“他怎么可能会有两千两?” “是啊,那他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导火索是什么?” “嗯?虎子越发不明白。 “你多大?来钱家多久了?” 见话题转到自己,虎子还有些不适应呢。 “我七岁就来钱家了,现在第十年了吧,不过我不是被卖来的,我爹在木行做工,家里六口人要都靠我爹一个人养活,所以我七岁时,爹就求主家就给了我一个做工的机会,也比在家里吃白饭的好,还能补贴家用。” “杨安多大了?”冯姒又问“我瞧他应该比你大许多。” “他比我大六岁,我们屋子里他年纪最大。” “都这个年纪了,他还不成家吗?” “头些年听说相着一个,姑娘家是虽是小商小户,但也是正经人家,人家父母嫌弃他家是奴籍,棒打了鸳鸯,把姑娘远嫁到了外地。” “什么时候的事?” “好些年咯,那会我们还打趣着要喝他的喜酒呢,谁知道突然就拉倒了。” “就这一个吗?” “就这一个。”虎子说着,冷不丁就想起一事“对了,当时咱们跟他开玩笑,问他怎么就瞧上那家姑娘了,他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那姑娘长得有几分似他亲娘。” 二人的话说到这里,门外就传来了噔噔脚步声,原来是和虎子一个屋的最后那个人,他是受善管家的吩咐来的,特意过来告诉冯姒一声,杨春梅和周洪宝的女儿周妮,被带回来了。 -- 周妮个子不是很高,一张朴素的圆脸上有许多明显的雀斑,中等身材因为圆滚的肚子显得十分笨重,她站着的时候,总得随时扶着肚子撑着腰,加上半日的赶路,她的脸色看上去很难过,很是辛苦。 而她的丈夫,一个和周妮差不多高,鬓角和脖子有许多毛的,看上去不太聪明,但眼里蓄满了对妻子关怀的中年男人则是站在她身边扶着她,时不时用小心的目光瞧着善管家。 他虽然想要询问善管家将他们喊来的用意,但过于怯弱的性格并不能让他有开口的勇气。 善管家也没有这个耐心给他们解惑,只是坐在上座瞧着账本,等到冯姒来了,才抬了抬眼睛,合上了账簿。 “周妮有孕,路上不得快马,只能坐马车慢慢挪回来,上午去的,现在才到!”善管家看了看屋外夕阳西斜的天色,语气有不满之意。 “是,让东家久等了。”周妮的男人喃喃有词,看上去十分卑微的模样。 倒是周妮这个钱家的家生子,瞧着都没有她丈夫那样的懦弱。 “善管家,不知家里这么急着将奴婢叫回来所为何事。”周妮自幼在罗庄长大,而后十六岁就嫁给了这个丈夫,她基本是没有在钱府伺候过,对于善管家,自然也没有杨安那般得脸。 加上杨家夫妇干的那些难堪事,周妮在善管家眼里就更是处境尴尬了,这么大的肚子挺着,连个座都不赏一个。 “你有话问便问吧,问完我会让衙门的人将她们带回去。”善管家慢条斯理的让冯姒落座,且让候着的婢女给冯姒上茶。 听见善管家说要让衙门来人将她们带走,小夫妻两人具是脸色一变,尤其周妮,站着的身子都明显的晃了两晃。 “东家,不知咱们犯了什么错。”周妮的丈夫舌头打结,就想要为自己申辩,但他压根也不知道他们沾上了什么麻烦,要被东家送到衙门里去。 “周妮,你记得钱家送到罗庄,让你爹娘代为抚养的孩子鲁天生吗?”冯姒知道善管家压根不想和他们废话太多,便是出面,接过了话头。 周妮闻听这个问题,脸色先是一滞,而后迟缓的点头“他叫这个名吗?” 是了,这个身份的来历至今还未搞清楚,但鉴于这个孩子压根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便也是就这么叫着。 但冯姒不需要为她解释这一点。 “回答问题。”善管家冷眼看去,两夫妻又是一阵害怕。 “我记得,那时他被送来还小,我还带过他两年。”周妮说道“我都只叫他小弟的。” “那你知道你爹娘在过去的十年间,一直都是如何对待鲁天生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周妮难看的脸色愈显僵硬和尴尬。 她支支吾吾,光张嘴不出声。 “你知道。”这一点倒是不令人惊讶,毕竟都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对自己亲生爹妈的作为毫不知情。 听到这话,善管家更是沉下了脸色,阴冷的目光几乎要将夫妻俩射穿,周妮倍感压力,身体站不住的跪倒下来。站在她旁边的男人毫无准备,但也还是撑着妻子的身体不让她失衡跌倒。 两人就这么跪在了地上,周妮开始声泪俱下的讲述她儿时的经历。 第81章 曾经 原来周妮虽说是杨春梅夫妇亲生的,但她的生活却也并不算好过。 从她记事起,她爹周洪宝就总是抱着对当前生活现状的不满,无差别的嫌弃着身边任何人。 嫌弃她娘多事无知,干了那样的蠢事害他被东家赶回了罗庄,多次失意喝醉,他总是不由分说的以此对杨春梅拳打脚踢,痛骂她不知廉耻的勾引了自己,若不然,他保不齐就能在县里的木材行扎稳脚跟、做出一番事业。 何至灰溜溜的回乡受人揶揄嘲笑,笑话他进城一趟不仅家里的地都卖了、一事无成,还娶了一个奴籍的婆娘。 又嫌弃她周妮是个女孩,而杨春梅在生了她以后没养好身子,难再有孕。 他仰仗钱家生活,不敢也没这个本事纳妾生子,瞧着村里有生了好几个的家庭,尤其后来瞧到自幼就是玩伴的刘川家里一下有了两个男丁,他就越发觉得不公平与不甘心。 这两个因素相加,导致他总觉丢人,也不愿放低姿态与这群暗里瞧不起他的乡邻主动来往,除非他们来找自己。 这样扭曲的心理只会让他更加敏感郁怒,而家里的其他三个女人,几乎也都尽量不与村子里的大伙来往亲切,就是担心哪次又惹了周洪宝心里不满,回到家关起门又是非打则骂,即便是他的老娘,也不能幸免。 而杨春梅或许是心虚,也或许是畏惧,她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了让自己尽量少被打骂的平衡,那就是成为周洪宝无端宣泄暴力的时候应和支持、甚至代为出手的那个人。 周妮记得,有时候周洪宝还未动手,她娘的巴掌就已经打在了脸上,将她掀翻在地、打晕过去,甚至动手的力度比起她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妮认为,多数情况下,她娘也是暗暗痛恨着她为什么是个女孩子的。 这样的生活,在鲁天生来了以后,慢慢的也平摊到了他的身上。 开始的两年间,周洪宝其实对鲁天生还没有动过手,也算是较为关心,毕竟他不明白这个孩子的身份来历,也不明白东家突然想起他的用意。 后来,东家渐渐不怎么来了,对这个孩子也开始不闻不问,周洪宝便松懈了,从指使还小的鲁天生干活乃到对其虐待殴打,似乎就是短短几年之间开始愈演愈烈的。 “他如此恶劣行事,杨春梅为何没想过告诉我,还有你周妮,你嫁人的时候也是来过钱家谢恩的,为何对这事只字不提。”善管家忍气吞声听到这里,不由得冷哼问道。”但凡你们说与我知道,我又怎么不会给你,给鲁天生做主!” 周妮落泪颤抖,面对善管家的厉声责问,却是什么都不敢说,也说不出。 冯姒无声的往善管家那面看了看,到底还是没有对善管家说些什么,只是瞧着周妮,放缓了语气对她说道“你不用害怕,你也是受苦、受害者,无论你有没有产生过任何一次想过告发你爹恶劣行径的念头,你都不需要为你曾经的恐惧感到羞耻。” “你不是帮凶,害怕不是你的错,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周妮在丈夫的帮助下擦去了眼泪,她盯着冯姒,似乎在冯姒鼓励的目光下逐渐获得了支持的力量,她深呼吸几息,才悲哀也埋怨的看向善管家。 “许是主家贵人多忘事,我不是没有想过求主家做主,只是主家不喜底下人闹事,我爹娘本就是被赶到罗庄的,当然不敢再闹出丑事,而且若非主家厌恶我们家,又怎么会丢这么大个包袱下来呢?” 善管家下意识身板一僵,就想要因为周妮的冒犯态度拍桌而起。 “你们知道鲁天生的身份?”冯姒见善管家被气的面红耳赤,连忙抢过话头“还有,你是曾经见过善管家告发过?还是经由别人转述过你们的处境的?” “我不知道,我爹娘应该知道,他们总是在打骂小弟的时候,骂他是个被人嫌弃的野种。” “你何时对我告发过周洪宝!我怎么一点不知!”善管家怒斥出声,他明白此言若是传出去,那么钱家必然背上放任下人干出苛责妻女,虐待孩童等丑事的指认,钱家维护这么多年的善名,如何能被如此玷污。 “我自是见不到主家的,我出嫁那日,也不过在堂里磕了头,但家中那些事,表哥都是知晓的,他曾劝我嫁人以后就别再管家中的那些事,主家本就记得曾经我娘当年的胡闹,若是再传出不好听的事,只会是不论对错的责骂我们不安分,怎会百忙之中为我们做主呢。” “而且表哥说,若主家重视小弟,才不会把他送到罗庄这里来。” 善管家如遭雷击,脸色难看到了极致“简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杨安竟然如此揣测,如此造谣,人呢,来人,去把杨安......”善管家自座位上拍案而起,就想要让人去押杨安上来,但他很快就想到杨安此时正在罗庄,并非在府上。 他顿时懊悔昨日他为什么体贴杨安要为父守丧,没有让去拿杨家夫妇的人一并把这个兔崽子扭回来。“虎子!白日里去罗庄的人还没回来吗?”但想到了这一关节的善管家根本都不能消气,他一边喊着一边尤嫌人来的不够快的往堂外走。 “你表哥杨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去罗庄的?” 冯姒没去管火急火燎的善管家,而是来到了周妮旁边继续问她“他大概多久会去一次?” “我出嫁之前,记得主家有货需要他送的时候他会来,若是无事,也就一季来一次。” “来了待多久,都和你爹聊什么?” “每次来我爹都会让我娘做一桌好菜,然后和表哥喝两杯,他对表哥比对我们自家人好,只不过他们聊些什么,我是不敢在旁边听的。” “你表哥有接触过鲁天生吗?” “自然是有的,有时候我表哥也会在罗庄过夜,怎么可能没有接触。” “那我知道了。”冯姒点点头,没有就近两年的事再多问其他,毕竟周妮嫁人了以后,家里的事情应该也不去听说了。 但她还是最后问了两个问题。 “对了,鲁天生是会画画的吧?” 周妮点点头“他其实很聪明,很小的时候就会用树枝在地上画牛画狗,画的我瞧比街头卖画的那些落魄画师还好呢。” “他没学过?” “怎么可能学过,我们村子里那些父母疼爱的孩子都未必有这个条件,我和他更不可能有了,我瞧着他应该就是人家说的天老爷赏饭吃,就是做画师的命。” “所以,你和他也是一个大字都不识了?” “那是的啊。” 这时,善管家已经在外面交代了虎子再找两个人一起务必在城门关之前出城,快马出发去把杨安也给拿回来。 冯姒隐隐有个感觉,她认为杨安估计不会再出现了。 第82章 操手 入夜,善管家安排了马车先将冯姒母子送上了回家的路。 虽说善管家可以妥帖的安置她们母女在钱府过夜,但她这个身份在钱家待这么久已是不合适,若是被人发现传出来,也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跟车的是玉环,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家仆赶车。 她离开的时候,钱家的人也在准备将周妮夫妻二人直接送到衙门里去。 两夫妻瞧见了抱着睡着了的孩子上马车的冯姒,周妮失神的垂下头摸着自己的肚子,或许是想到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倒是她身边的丈夫略带感激的对冯姒点了点头。 她认为自己帮不上这两夫妻。 虽然周妮无辜,但今天以后,她二人的日子估计不会好过。 她能做的,也只是给林小刀写了一封信托钱家的人交到他手里,信里完整的阐述了她的推理,与一部分为周妮的陈清。 她在多数线索都是二次传递的情况下,判断鲁天生一个人制造了这个命案,过于着急草率,也忽略了一点重要细节。 直到她下午的时候听虎子他们提起杨安也多次出入信鸽房,引发了她敏锐的注意。 杨安知道他爹患病,甚至他也因此有了病症,但为什么,他一次都从未去过唐大夫处就诊。 唐大夫可是说只接过两个同症病患,可见这种病例不多,他才会记得清楚,若是再出现过多一个,他肯定不会只说只有两个人。 他喝杨固的药,证明他对杨固和自己的身体状况绝对知情、信任唐大夫的药且有治疗意识,那么他有什么理由不去唐大夫处就诊。 理由之一就是他不需要,他压根也不在乎他爹的死活,所以他纵容杨固烂赌,还喝了杨固治病的汤药。 这也是为什么杨固的症状不见好,但鲁天生却有所好转,唐大夫将其归结于杨固不配合,外加上鲁天生年轻人身体恢复得快。 但冯姒猜测杨固压根就没有在治疗,只是顺着儿子的意让病情恶化,且后续因为杨安好的差不多以后就懒得去回春堂了。 即便如此,杨安仍旧给钱给杨固,大概率是因为他默认杨固继续烂赌,对外,他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 这也就引出了理由之二,这家伙在隐藏点什么。 隐藏他可能从很早之前就在做局,专注让鲁天生成为他报复的一把刀的阴谋。 冯姒从一开始就忽略了一个问题,鲁天生这家伙再神通广大,他能够放火逃跑、能够截断鸽子、能够从罗庄摸到崇阳县。 他能够正好落脚在张綮君的店里、能够找到城里唯一一个有治疗鸽子病菌引发肺疾经验的大夫调理身体、能够饲养鸽子、接触钱小姐、害死钱小姐等等一系列事情,这其中做到一样两样可以理解,但他全部做到了。 这确实非常人所能。 现在可以得到解释了。 这一切,都有个隐身在命案之外的操手在提供信息、给予方便。 他甚至不需要经手任何事情,只消旁观、挑唆,再撒上夸张的小谎,就可以加剧一个孩子悲惨生活之中的痛苦。 随即再以一个能给予目标的救世主的身份出现,或许一丁点理解和可惜,透露一些关于身世的秘密,就能够让身处困境的小孩走上幻想玉石俱焚的绝路,然后偏执的去完成。 至于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从他曾爱上一个与自己母亲相似的女孩这一点看来,他对于死在产床上的母亲,应该有难以想象的执念。 他选择钱小姐这个无辜的女孩下手,是因为他清楚整个钱家的痛点是绝后。 冯姒猜想,或许他更恨的是已经死去的钱家大爷,以及整个钱家当家人满口仁善慈悲,对外捐路造桥,内里却宽容用汤水害死嫂子的愚蠢妇人的虚伪做派。 至少冯姒是这么想的。 一个在外面有心建立善名的家族,却干出用不见光的手段骗走张家的地,在杨春梅用汤水害死嫂子的时候也不将其扭送衙门治罪,而是打发了下去,就像将从别人那里买来的鲁天生利用殆尽,打发下去一般。 只图个眼不见为净的敷衍,家丑不能外扬的遮掩,却在看不见的地方,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孽。 善管家怎么会不知道,他在牢门前说的都是孽,不正是感触如今的恶果,乃是他们钱家当年种下的恶因吗? 鲁天生是恶果,杨安亦是。 所以杨安不甘心于只是单纯的制造一宗命案。 仔细想来,这通案子无论走向任何方向,都能正中他的下怀。 若衙门以玉佩为证判张綮君杀人成立,听说张家也并非寻常人家,虽然他家人不在崇阳县,但倘若得知家里子辈蒙冤,为了出一口气,难保不会亲自出手与钱家硬碰硬。 如此,钱家之前用手段侵占本属于张家的坡地一事势必被翻出来,那么商场之中交恶必成现实,即便不能绝对撼动钱家,但给钱家制造一段不小的麻烦是肯定的。 若衙门还不算昏庸,抓准了鸽子来查,他爹亦是首当其冲接受调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姒从一开始就好奇为什么赎金跟杨固欠下的欠款是一个数目,直到知道买断鲁天生的金额也是这个数目,才没有继续深思。 这么一想,这个数目很可能就不是一个碰巧。 而他最清楚知道他爹的精神状况,他爹蒙受此等冤屈,加上欠债暴露,势必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种能够受妹子蛊惑,放任亲密枕边人喝下来路不明的汤药而死的男人。 这种赌输了钱,只想着过一天算一天,从未有改正弥补之心的男人。 能想到的路,无非只有死了一了百了。 而杨固死了还不算完,他并非真凶,所以最后的方向,怎么都会查到鲁天生身上。 那杨春梅夫妇去年埋下的大雷,将会爆发于此。 钱家要追溯责任,怎么可能饶过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夫妇? 当初他母亲的死不足以让钱家重视,那么眼下呢? 而他杨安,大概率会抓住这个时刻,带着两千两逃之夭夭。 是啊,这个两千两不在杨安这里,还能够在哪里。 甚至那封勒索信,估计都是出自杨安之手,因为鲁天生基本不识字,这一点也是冯姒之前太想当然,而忽视的重要一点。 而杨安,经人确认他小时是读过几年书的,毕竟是府里长大的家生子,得会几个字、明白一些道理,才能更好的办事。 杨安啊杨安,若他真像自己推理的这般,用漫长的时间来建立一个这么大的阴谋,那他绝不可能被钱家找回来。 一切的一切,只需要等到钱家的人从罗庄回来,便能够得到最后的佐证。 第83章 请客 马车回到筛子街的时候,这条路上的多数店家已经拉上了门板,各家各院也有不少熄了灯。 玉环打着灯笼使车夫将她母子送到院子后门,并未因为天色较晚而收敛声音,还在冯姒道谢之后,特意扬着嗓子对冯姒说道“冯掌柜上次送的酒解了咱们府上的燃眉之急,请您入府感谢、送您回家不过是举手之劳,您和夫人合得来,小盐盐又乖巧听话,甚得我们夫人喜爱,夫人也是真心希望往后能与冯掌柜家的酒铺多多合作,多多往来的,您这么客气,倒让奴婢回去不好交代了。” 沉睡在她怀里的小盐盐尚且被声音惊动,砸吧砸吧嘴,好悬没醒,连冯姒都因为她的大嗓门而吓了一跳,但转念便理解了玉环的意思。 她和孩子尚在丧期,就这么消失一整日,最后还是被人用马车送回来的,若是有心之人得悉,保不齐编造一些不实的揣测。 她已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讨论主角了,至少不要因为钱家的缘故再添闲言碎语,钱夫人自己也是寡妇,她能理解冯姒的处境,且让玉环特意送冯姒回来说出这样的话,由此可见她的体贴。 玉环这一声,还的确将隔壁的赵姐给吸引了出来。 她本就找冯姒有事,整一晚上都在等着冯姒回来,还因为冯姒迟迟未归,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准备去找金嫂子商量一下之时,就听见巷子里马蹄声接近。 开始,她还只是趴在门上偷听,听见马蹄声停在隔壁,脑中思绪万千,差点就要想歪了,好在适时侯玉环做了解释,她才知道原来冯姒去了钱家。 钱家是个什么家世,赵姐也是从丈夫口中听说了些许的,毕竟做买卖的,怎能不知城中有名的亨通木材行呢。 赵姐推门出来时,正巧碰见玉环等人原路返回,而冯姒正好要转身回去,就听见赵姐便小跑过来便叫她。 “妹子,你今天原来是去钱家了啊,难怪我寻你几次都不见。” 冯姒站住,一边哄着美梦被搅的小盐盐,一边轻声对赵姐说道“不好意思赵姐,钱夫人请我去谈些事,不想你会来找我,也没急着回来。” 玉环都这么说了,她自然要顺着这个说法才不至于前后矛盾。 “谈买卖是吧。”赵姐喜滋滋的“如此好啊,日后若能让钱家每月从你这拿酒,你和孩子就有一项固定的收入了。” 冯姒也随着笑了笑,没有附和,只是问起赵姐找她的来意。 “嗨,还不是上次咱们说的,去向山村打听的事儿嘛,今日我家那口子说的那人来了,本想问问你还有什么补充的,有没有其他话要带,我来找过你你不在,晚上吃完饭才送他走没多久呢,你就回来了。” 这么不赶巧。 不过她也没啥可以补充的,毕竟她什么都不记得,倒是赵姐和柳掌柜二人的细心让她很受触动。 “谢谢赵姐,我没什么别的话要带,主要的还是打听村子里还有没有肖祎与我的亲人。” “这点我家那口子跟赵兄弟强调了好几遍呢。”赵姐连忙摆摆手,告诉她放心。 二人正说到这里,耳听另一边的院门吱呀一声,原是金嫂子听见了动静,便也推门走了出来。 她似乎也有什么话要说。 冯姒颠了颠怀里的小盐盐,只让二人进门等等,她先是将孩子送到了房间里,送进被窝,烘热炉子,确定小盐盐睡得香甜,才留了门缝走出来。 这期间金嫂子和赵姐一直在厨房,帮冯姒点了灶膛坐上水,借着火膛取暖说话,冯姒走来的时候,还瞧见赵姐狐疑的表态“不是吧,她家有这么大方?邻居这么多年,她也没请过我们上他家吃顿饭啊。” “而且肖兄弟救了她家小春华之后她夫妻也没啥表示,怎么这么突然就要请客吃饭。” “她之前也是猪油蒙了心的,如今我瞧着,是真有改过弥补的意思。”金嫂子找不到为其解释的话,也只是干笑着如此说道。 见冯姒走过来,金嫂子连忙拉开凳子让她坐下。 “妹子.....”金嫂子只叫了她一声就有些犹豫的思考起了什么,但冯姒还是很快就猜到了她要说的话。 “是春华娘又来找嫂子了?” 除了这个,冯姒想不到有什么事情让她这样的为难。 “唉,可不是嘛。她今日带着小春华来找盐盐玩,还帮小盐盐做了个娃娃呢,你瞧。”金嫂子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手作的蒲草娃娃。 娃娃做的的确可爱,冯姒不好让金嫂子尴尬也接了过来,笑道“我今日不巧出门了,倒让春华娘跑空了。” “倒也无事,我也是正巧碰到她,便问了问她找你什么事。”金嫂子斟酌着字眼,才发觉自己揽下这件事还真的像丈夫口中说的那样,吃力、且不讨好。 “她说她夫妻俩想摆一桌,向你赔个不是,不然她怎么都不能安心。”金嫂子叹气“我瞧她也实在真诚,妹子也别怪我又帮她来做这个说客,也别有压力,若你不愿意,我给你回了她便是。”最后这句话,金嫂子或许觉得当着赵姐的面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安氏说话实在心虚,便说的很快。 “只请我一个人吗?”冯姒倒是没什么难看的表情,语气甚至还十分自然“嫂子这个中间人也不好做,要请合该一起请才是,还有赵姐,听者有份,我也不用她们赔什么不是,大家都是邻居,我并未记恨在心,只是她们要实在一起吃个饭才能将这事翻篇,那就全听她们安排便是。” “哟,还有我的份?”赵姐这个旁观者一听便笑了,倒是金嫂子听见冯姒这番话,心里也没多少事情办成的轻松。 既然是摆一桌,他两夫妻肯定不在乎多几个人的,况且春华娘也是邀请了金嫂子在旁作见证,只是冯姒说她没有记恨在心,而是春华娘她们放不下,倒显得金嫂子此行格外多余了。 本来就是保持距离的邻居,往日肖祎家和王家也不是什么亲切的感情,既然都闹成这样了,就得过且过着呗,非要摆这一桌是为了哪般呢? “要不然就明天晚上吧,我跟你说过的那赵兄弟,他明天下午就能从向山村回来,到时候一起摆了呗。”赵姐用手肘顶了顶冯姒,和二人说道。“就当借王家这桌席,感谢赵兄弟跑腿了。” 金嫂子一听是帮冯姒问消息的人,倒是也跟着点头。 “那我明早就去和春华娘说一说,这也是顺便的事,想来她们也不会拒绝的。” 第84章 老马 翌日一大早,金嫂子就赶忙来到了王家糕点铺,找了安氏传达了这个消息。 对于要请的人无端端多了好几个,安氏丝毫也没有表现出不乐意的模样,只是满脸带笑的道着谢,应承着她会去让丈夫王福贵出去订酒席,到时候在哪吃饭晚些会知到所有人。 听说王家并不是在家里做饭,而是选择出去花钱订酒席,金嫂子吓了一跳,忙是让她不必如此破费,在家里随便做些吃食,摆一桌就是了,没成想安氏却一口回绝,认为既然要请,那便要有些诚意,将金嫂子说的一愣一愣的,只觉得她如此破费的心意确实难得。 金嫂子从王家离开之后,后脚,王福贵就鬼鬼祟祟的自院子后门离开,一路低着头避着人,远远的离开了筛子街。 在街上转了两三转,绕过好几条长街矮巷,在确认没有熟悉的面孔可能会瞧见他要去的地方之后,他才一阵小跑,奔向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花楼。 这个点,花楼之中才结束彻夜的欢歌娱乐不久,干打扫的小工正在收拾客人制造的满室狼藉,门前的打手之流也不得不亲自动手,将在花楼中耗尽了银钱的醉鬼远远丢出去。 王福贵在这群人之间找到了一个熟面孔,如做贼一样上去打了招呼,那打手瞧见王福贵的瞬间便意会了,向其他人使了一个眼色,才带着左顾右盼的王福贵进入花楼之中。 好半晌,那王福贵才从花楼之中离开,走的时候,他捂着腰间微微鼓起,面色轻松,似卸下了一个大担子。 午后,安氏就一一通知到了金家和柳家铺子,最后还亲自上门,告诉冯姒她夫妻已经在城中的万顺酒楼定下了包房,到时大家伙可一同前往。 语气恳切,态度真诚,挑不出任何理。 冯姒带着笑送走安氏,关上门便寻来厨房角落闲置生锈的剔骨刀,开始坐在井口边借着水的滋润在磨刀石上细细打磨。 这把单薄迟钝的大铁片被遗忘多年,把手早就不翼而飞了,唯一的用处就是塞在炉灶的角落,偶尔用来辅助铲灰的竹笊刮去嵌在炉膛里的顽固污渍。 本就是个不起眼的东西,今早却被冯姒从角落抠了出来,打磨了一早上,已是初见锋芒。 在冯姒霍霍磨刀的时候,午睡醒来的小盐盐搬着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前,依旧在玩昨天得手的九连环,她的兔子笼和她形影不离,紧靠着厨房口,如此才能够保证温暖。 两母女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做着各自的事情,铁器摩擦声伴随着小盐盐时不时与兔子说话的轻声细语,不知不觉,时间就溜了过去。 等到金嫂子敲响了冯姒的院门,她才直起酸痛的腰,用干帕子擦干了剔骨刀上的水渍,将焕新的剔骨刀包在帕子里贴身收藏,才站起来去开门。 “他们男的负责打烊。”金嫂子身旁站着安氏,只是不见王家的两个孩子。“咱们几个先过去。” “春阳和春华呢?”冯姒点点头让她们稍微等等,自己则回院子帮小盐盐把兔子送到室内,再给小家伙套上一件外衣。 “这两孩子是个没有口福的,昨日许是凉水喝多了,今天一个两个喊着肚子疼。”安氏连忙解释“晚些时候我打包些回家就行了,别管她们。” 金嫂子虽然觉得这个说法也太巧合了一些,但想到这两夫妻或许是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向冯姒低头,倒也没多想。 冯姒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剔骨刀的位置,再次确保了自己的提前准备是有意义的。 接上赵姐一起,一行三大一小,套上了肖家的马车为代步,朝着万顺酒楼去。 路上众人说说笑笑,倒也没发生什么异常,到了万顺酒楼,跑堂的向安氏确认了预定,才殷勤的请了众人进入包房。 包房极为宽敞,一张共十二个人同时就餐的圆桌席位摆在正中,房内环境干净、墙角摆设绿植花瓶,靠窗开着,能直接瞧见临街的景色,可见王家还是下了大手笔的。 几人落座,跑堂上了茶水瓜子,就下去催促厨房备菜了。 一直到这时,还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只是金掌柜等人迟迟没有出现,眼看天色渐暗,菜也没办法上桌。 正在等待之际,楼下的跑堂突然敲门,告诉冯姒送她们来的那匹老马突然倒在店家的马棚里口吐白沫,指望冯姒下去瞧一瞧,别是有什么病发作了,惊到马棚里的其他马炸棚了可就不好了。 这消息来的突然,赵姐和金嫂子都不免面上紧张,一直被冯姒盯着的安氏也配合着说些“怎么可能呢……”之类的话。 要说肖家这马虽老,但也实在是他们家里为数不多的重要劳动力之一了,家里的货都仰仗这匹老马运输,若真是突然死了,也是家里一大损失。 “是啊妹子,我陪你去瞧一瞧吧。”几个人中,赵姐抱着小盐盐,只是金嫂子急切地站了起来说道。 冯姒瞧了安氏一眼,她并未阻拦金嫂子,面上装出也很心焦的模样,倒让冯姒摸不透她的打算了。 “不可能啊,我这马虽老,但可没什么病,该不是你们马棚里喂的水草不干净,害了我的马吧?”冯姒没有站起来,只是狐疑问道。 “我们店可不负责喂客人的马的,马棚别说食槽了,连个水槽都没有。”对于冯姒的问题,跑堂早做了准备“这可赖不上我们,您去一看便知。” 如此费尽心思将她支使下去,若说没有准备,冯姒是不信的。 但……王家夫妻真的有这个能量买通这么大的酒楼对她做些不利的事情吗? 即便真的如此,她会眼看着金嫂子陪着她一起去? 短暂的交换了心思,冯姒决定还是亲自去看一看。 万一真的是她家的老马有事呢? 日后还指望老马送货不说,就说这老马之前帮着冯姒这么多,她也不能视而不见。 这么想着,冯姒拽了拽金嫂子,决定道“嫂子你坐吧,我去看看。” 第85章 失约 暮色渐浓,酉时三刻,崇阳城门关闭。 自崇阳县县衙内,林小刀率领着衙内现值衙差四名,除了留下一个关好城门返回的赵守仁守着县衙,一行五人几乎倾巢而出。 踩着夜色,众人依着计划疾行前往目的地,与乌少极、茅率等人于约定好的地点汇合。 此番秘密前往崇阳县为瑞大人办事,乌少极和茅率能够带来的人不多,仅仅三人,却无一不是府衙内待了多年的老油子,平日里就和茅率搭档得力,能力自不用说,个个都是密访经验丰富、办事嘴严可靠的可用之才。 两方于街尾暗处接洽,隔着一条护城河,乌少极领着众人遥望对岸的脂粉彩灯,重复了一遍今夜的突袭任务。 崇阳县衙众衙差这才知道今日为何没有依照计划开堂提审钱万青命案,为何林捕头神秘兮兮临时召集大家却什么都不说。 原是要配合府衙突击捉拿重案要犯。 今夜,乌少极等人的计划便是要在半个时辰之内,控制整个花楼,拿下花楼的大掌柜兼鸨娘合欢、大账房吴代松二人。 锦州府衙已然拿到了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两人与瑞大人查了两年多的要案有着重要涉案关系。老鸨娘合欢乃是重刑犯合德海、合寿山二人的义妹,吴代松更是经手花楼账簿的主要责任人,同时亦是与合欢关系亲密的帮凶,对于合欢与义兄之间所有钱财往来必然无比清楚了解。 合氏兄弟两人均在外地分别落网,多番审讯之后,他们对自己在锦州府及周围深耕多年的违法事实悉数供认,当然,也包括这个为他们做销赃和帮手的其中一副白手套。 说是其中一副,一点也不夸张,这两个自码头苦力发家的合氏兄弟通过十几年的时间,将涉及拐卖人口、欺诈放贷等有关的犯罪网铺遍了整个锦州府,甚至还一度牵连了隔壁的晋远府,惹出不少恶性案件。 瑞大人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将手下的人分出了类似乌少极等人这样多个小队伍,同步前往各涉案人员所在的城镇进行秘密调查,一旦时机成熟,即刻逮捕要犯归案。 乌少极等人来到崇阳县已然一周有余,就是一直隐藏身份蹲守且调查合欢与吴代松二人的行动规律与花楼上下的人员分布和各自背景。 如今,经过他拍板,可以在今夜出动。 所以他提前一日找上崇阳县衙,通过出示瑞大人的亲手书信,争取到了崇阳县的援助,将行动时间定在了晚间而非白日。 一则因为花楼地处位置特殊,白日里不好靠近,容易打草惊蛇。 二则也是要留给崇阳县充足的调人时间,听闻他们最近在审讯一则命案,一部分人员分配出去了不说,负责此案的林捕头还连续一天两日都没有合眼,如此的精神状态,乌少极怎么也不能不管不顾的临时要求对方舍弃重要的休息时间,去配合府衙办案。 将重要的捉拿任务分配给了茅率以及其他兄弟,而面对着瞪着一双双紧张兮兮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崇阳县的帮手们,乌少极只让他们负责控制花楼之中的打手小工、姑娘酒客,做一些把管前后门的任务,并且强调所有人,务必不要在他点头之前,放走花楼之中的任何一个活人。 又交代好一系列细节,乌少极一声令下,一行十人的队伍分成前后两组包夹,借着夜色的遮掩,全副武装的朝花楼而去。 这一边,官府的突袭打了花楼一个措手不及。 而那一边的会仙楼之内,白白等了一个时辰,已然失去了耐心的的南继修开始发脾气了。 “这个点了,还不肯来?!”他握拳捶桌,震动将桌上的热茶掀得一跳,护在旁边的张东赶忙伸手拢住茶碗,以免溅出来的热茶烫到小少爷,但可避免不了热茶烫到他的手心,疼的他呲牙咧嘴,哎哟哟的扶正茶碗,跑着去唤人来第六次换下茶水。 前五次都是因为茶凉了,因为实在是等了太久了。 “爷天未黑就来等她,她却到这个点了,连个人影都不露?!”环视四周,为了等冯姒来,他特意包下了会仙楼,特意让人清空了整个楼里的大件摆设,特意赶走了所有人,只留下张东,就是为了腾出一个空地让他二人有较量的空间。 犹记得那天答应的好好的,南继修根本也没往冯姒可能已经忘记了今日之约这一点上联想。 毕竟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放过鸽子,被人失约是个什么滋味,他很幸运的从未体会过。 一向也只有别人等他的份,哪有人会在和他的约定中姗姗来迟。 “爷啊爷,我瞧那冯寡妇必定是害怕了。”端着新茶水转身返回的张东此时亦也有些不满,便在气的眉心压低,腮帮子努起的南继修身边开始拱火。“怕着挨打呢,铁定是不敢来啦。” 敢让他家少爷等这么久,这冯寡妇难道觉得日子过的太舒服了不成? 张东和自家少爷一样,都认为冯姒是没有失约的胆子的。 那天少爷可说了,她不来也会绑得她来,逃避是不管用的。 张东以为,冯姒此时应该是开始知道害怕了,才一直犹豫着不露面呢,保不齐下一秒就出现了。 不过即便这样,她敢让少爷久等,那就真是罪该万死。 看她来了少爷怎么教训她。 “哼。”听了张东的解释,南继修的面色稍霁,冷笑了一声,语气也带了几分认可“现在才知道害怕,未免也太晚了一些。” “可不是嘛,一听咱们爷认真了,她指定吓得站都站不稳了,指不定现在家里哭着呢。”张东知道主子爱听,也是爱说多说。 “不过即便如此,爷也不可能因为她害怕,就在这干等着。”南继修瞧着桌案上的牛筋长鞭,随手便拿了过来,在手心一下下掂着。 长鞭本就厚重,还特意渗了油,更显压手。 “你找个人跑一趟,去筛子街给她说,若她现在就过来向我跪下磕头、赔礼道歉,我便大发善心,饶她一马,不动手了。”半晌,他才开口“不然,打了爷一句害怕就想揭过去?凭什么?” “记着。”张东得了命令,刚要转身就走,就听南继修声音又跟了上来。 “悄着去,找个机灵的,别像上次那样。” 第86章 吓唬 负责跑筛子街一趟的是张西。 和张东不同,西南北中他们几个,加上上次夜闯寡妇家被前后打了两顿,至今还一瘸一拐的张溜,他们都不姓张,本名也都不叫这些。 他们其他几个大多数都是没什么家世来历的浪荡子弟,因为跟着张东能够吃好喝好,还能够仗势欺人,才改了名换了姓,陆陆续续认了张东为义兄,整日鞍前马后的跟着张东拥卫着南继修这个少爷,几年下来,还真的将张东对少爷的爱重学了个八成。 那日他们几个并未被允许跟着少爷来筛子街,只有卖身公主府的张溜作为抬轿的一员跟着少爷和张东半夜出行,关于在筛子街发生的一切,他们也都是后续才得知。 本身他们就排斥老实的张溜,在他为了给寡母治病自甘卖身公主府以后,就更是自认他们与张溜身份分明,起码他们不是奴籍,虽然外界无一人不以为他们一群人都是南家的刁奴,但他们并不需要干伺候人的下等活。 张溜坏了事让少爷吃亏,在他们看来,就是张溜的无能。 若非当时知晓情况的大管家将张东都压制得喘不过气,他们也不得不畏首畏尾的龟缩起来,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怎么可能欺负到他们少爷的头上来。 所以还未到筛子街,张西就带着一肚子的窝囊气,和张南两人打定主意若是冯姒不给面子,他们保不齐要用些非常手段。 就为了这,他出发的时候特意叫上了自己关系较好,身材较为壮硕的张南,二人寻了麻绳捆在腰上,又找了根短木棍藏在身后,才趁着夜色,往筛子街去。 二人一路没被人撞见,顺利来在冯姒家门口,刚到来就庆幸着她家左邻右舍早早都睡下了,两边一盏灯都不见开。 张西作为张东看好的聪明人,在翻墙和敲门之间他选择了敲门,并且让张南摸着木棍躲在墙边的死角,若她听话照办,一切都好说,要是她不识好歹闹将起来,张南就跳出来一闷棍将其击晕,尽量在不惊扰别人的情况下,把人绑回去给小少爷。 但想象美好,实践却从敲门这一节就卡住了。 里头不知是没人还是有人躲着故意装听不见,他来回敲了好久,依旧听不见屋子里有任何回应。 “怪了。”西南两人相视一眼。 “该不是装聋作哑吧。”张南咬牙发狠,带着一股被人戏耍的不满,猛然挥起拳头就砸在门扇上,用力敲出了哐哐的响声。 张南的性子本就有些冲动,张西是想拦着的,但见张南已经嚷开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瞧着他叫门。 张南喊了两嗓子,没把冯氏喊出来,倒是将隔壁人家熄灭的灯喊亮了。 对此二人并不意外,张西好歹还有些顾虑,反倒是张南,他因为被发现了而更加肆无忌惮,还抢在张西之前开口商量着等会来人,就使劲张扬开来,往冯氏身上泼脏水就行,他就不信都这样了,冯氏还能死死躲在家里不露脸,不出来为自己申辩,如果真是这样,那就算她厉害。 张西见事已至此,一想嘛也有道理,便一下子将张东反复交代的要低调三个字抛到了脑后。 没想到隔壁门一拉,门缝不过露出了一个端着灯烛的老妇的半张脸,还未看清,老妇就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吓了一跳,猛一下又缩头回去将门关死,伴随着上锁的声音,她一边在门内念佛号,一边告诉西南二人“肖家没人,别再敲了!” 这让西南两人刚刚打定的主意又流产了。 那寡妇不在家? 这算什么?这怎么办? “不会是跑了吧?”张西已有离开的意思,毕竟人不在,他们还是先回去交差才是。 “你还真的相信?”张南却不屑一顾“说不准这是冯氏故意安排的人,就是要唬咱们回去呢。” “大晚上的,她一个女流之辈还带着孩子能去哪?” “保不齐已经去会仙楼赴咱们少爷的约了呢?”被嘲笑单纯,张西面上一热,立即反嘴。 “要是没去!咱俩拿什么交差?而且咱俩一路走来,路上哪有见过半个人?” 张西被问住了,犹豫半天才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但张南却不回应他的问题,而是将短棒往腰带上一塞,拉过张西就要他搭桥方便自己上墙,说要亲眼进去看看。 张西不太愿意,一来是张南的身板可比自己壮多了,他可顶不动,二来他可还记得上次张溜挨打的原因,就正是翻了这晦气的墙。 “万一冯氏故技重施,一会咱俩被堵,岂不是和张溜那天一个下场?”张西不干,和张南推推搡搡抱怨道”“我就不该叫你来,一个准主意都没有。” “若让我想主意,只怕你不敢干。”张南见张西不配合,也来了气,说话亦是夹枪带棒,听得张西越发带着几分被挑衅的恼怒。 “你说!你还有什么办法?” 见张西这么问,张南反而神秘起来,他朝张西摆摆手让他靠近,等张南带着狐疑的目光贴上来,他才低声说了自己的“好”主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好”主意听得张西瞳孔放大,脸色难看,脱口而出就是一句。 “放火?你疯了?!万一闹出事来怎么办?!” “啧。”张南无畏的瞥了他一眼“只不过在门缝底下烘些烟,弄点亮出来吓一吓冯氏,若她在屋里,肯定会害怕,自己就出来了,若屋里没有动静,立刻踩了火苗就是,你怕什么?!” 说着,还不等张西说话,就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和一大把草纸,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去,你绕一绕,去前门盯着,省的往前门跑了。”见张西发呆,张南已经完全成为了主导者,拔出木棒递给张西,催促着他赶紧动起来。 但张西还有些顾虑,见他犹豫,张南故意朝他笑了笑,把短棒反手架在肩上,鄙夷的骂了一句“怂货,你该不是害怕了吧?” “亏你路上说的那般豪气,还说什么要给爷找回场子,哎呀,就一张嘴巴厉害,别人一关门你就没法了,我说,你若害怕,咱们这就回去,跟大哥自认咱们没用,都不如张溜呢,就行啦。” 就这么一句话,让“聪明人”张西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一跺脚,夺过张南手中的短棒,丢下一句“你最好别搞出事来!”转身就走。 见拿捏了张西,张南亦是在后门找了一个低洼处蹲着,开始准备用火折子点火。 张西脚步匆匆,刚走到巷子尾,就迎面撞上三个大男人,天色这么黑,双方都没来得及去看清对方的面容,但都因为遭遇突然而有些惊讶。 当然,心里有事、带着任务的张西更是吓得不轻,连连是后退了几步,手中的短棒也不慎失手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落地的短棒上。 第87章 纵火 深夜漆黑暗巷,与张西狭路相逢的三个大男人并不能马上瞧清楚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趁几人低头时,张西已经脚底抹油,从三人夹中寻了个空,准备溜之大吉。 这三人其中领头的男人疑惑不已,刚准备抬起手招呼对方东西掉了,张西已经由快走改为小跑,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金哥。”一人拾起了地上的短棒,面露震惊神色“这人鬼鬼祟祟的,不会是贼吧。” 被称呼为“金哥”的正是金掌柜,拿着短棒的这人则是柳掌柜做脚商的兄弟赵临。 金掌柜被点名,虽然也很在意张西的身份,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看样子不像好人,但现在管不了其他,先去肖家。” “没错没错。”金掌柜身侧站着王福贵,此时,他亦露出关切神色,紧跟着搭腔,积极说道“还是赶紧去瞧瞧肖家妹子是不是在家里才是正事。” 三人正是为了寻找无端消失的冯姒而来。 会仙楼之中,本先行一步的女人们在等待期间,跑堂以老马发了急病为由叫走了冯姒,这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 等金掌柜等人处理完店里的活来到会仙楼,自家媳妇、安氏和抱着孩子的赵氏已经在周围找了一圈,正是急得团团转、六神无主的时候。 拉住那传话的跑堂一询问,那跑堂却说冯姒在后门上了一架陌生人的马车,就这么离开了。 至于马棚里的老马,看上去的确是有些病怏怏的伏着,口角还有泡沫状的污物,这证明跑堂并没有在这事上撒谎。 那么冯姒去了哪里? 当时乱作一团的众人各抒己见,一方认为冯姒遇到了什么危险,另一方,则相信冯姒是遇到了什么熟人,说不准等等就会回来了。 这么一等,就足足等了快半个时辰,大家终于等不住了,才派出金掌柜三个男人先回来瞧一眼,看看冯姒会不会已经回家了。 剩余的人则留在会仙楼等候,免得冯姒回来瞧不到大伙。 虽说可能性渺茫,但众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这边,金掌柜三人结伴深入后巷,那边,刚跑出老远的张西借着冰冷的夜风清醒了头脑,才猛然顿住了脚,想起了件重要的事情。 张南还在那边呢! 他因为紧张,一时将还蹲在巷子里的张南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这火要是没点起来还则罢了,要是已经点起来了,还正正好被这三个神出鬼没的男人撞见,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想起这茬,张西就陷入了两难。 作为狐朋狗友,自己怎么也该接应一下张南,毕竟今天是自己叫他一起来的。 但要是现在返回,赶不到那三个人前头也没法安全接应张南,还会被当作纵火的同伙人赃俱获。 总不能全军覆没吧。 张西眼睛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打起了响亮的退堂鼓,脚步也继续动了起来,嘴上,还说些好听的话为自己的退缩挽尊。 “他小子应该不会这么笨被抓住,应该会听见声音跑开的。” “他向来跑得快,理应不会被逮住。” “就算被逮住,他身子板这么结实,挨两下也没什么的嘛。” 打着尽快回去报信的口号,心里带着抢在张南之前赶回去,在大哥面前把所有责任推卸给张南的主意,张西去的又快又急。 一无所知的张南并没有张西想象的那般好运。 金掌柜三人远远瞧见肖家院子后门燃起火光的时候,张南还撅着一个腚不断将引燃物产生的烟雾顺着门缝底下往里吹。 巷子本来就小,没一会刺鼻的气味就与烟雾一起进入了金掌柜三人震惊的视野与鼻腔。 张南虽专心致志,但也算警惕,点火期间随时都观察着隔壁的反应,若是有人推门出来,他能立马撒下东西就跑。 但他却是没想到能有人顺着张西离开的方向,毫无预警的就过来了。 这就导致脚步声自火光够不到的暗处传来的时候,金掌柜呵斥的声音也近在耳边。 “干什么的!” 如当头一棒,张南吓得差点一头栽进自己仔细维护的小火堆里。 侧目去看,三个壮年男人已近在眼前。 好歹张南身材魁梧、四肢灵活,在其中一个男人扑上来扯住他的胳膊的时候,狠狠就甩开了对方,一个猛子跳将起来,抬腿将火堆踢向来人。 带着火星的草纸四散飘向金掌柜三人,借着此番干扰,张南扭头就跑。 “嘿!恶徒别跑!”赵临反应最快,抢在其他两人前头追了上去,一边追还一边告诉金掌柜注意灭火。 虽火头看起来不大,但也得谨防带着火星的草纸飞散开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尤其是在这样密集的屋舍之中,仅有一点火星沾到易燃物,都可能会发展成引燃房屋的熊熊大火。 金掌柜也不是赵临那样的年轻人了,这点他还是不会逞强,当即就将追凶的任务交给了赵临,自己则和同样主动留下的王福贵检查周围火情。 似乎是听见了金掌柜的声音,柳家的老娘蒋氏可是找到了主心骨,这才哆哆嗦嗦的拉开屋门,一边抚胸一边恐惧的将二人叫门的过程告诉了金掌柜。 “老娘,你说有两个痞子在肖家叫门?”金掌柜闻言顿觉不妙“那我们只瞧见一个?该不会……” 没错了,在巷尾撞到的那个心虚狂奔的男人,大概率是这个纵火恶徒的同伙! 金掌柜想起从那人身上掉落的短棒,心下就一阵害怕,在反复敲门确定肖家无人之后,金掌柜认为,冯姒肯定是遇到什么大麻烦了。 不敢多想,他连忙喊过王福贵,叫他往林家和衙门都跑一趟,去找找林小刀,跟他说说情况,看看他能不能念在邻里邻居的,请些衙里的人手帮忙找一找。 王福贵听闻要闹到官府里去了,面上露出了几分不显眼的犹豫,但他还是很快就答应了下来,当着金掌柜的面,脚步匆匆很快就离开了。 第88章 老三 下城区南街,紧挨着护城河下游的偌大广场少有民居,多是城中几家木行扎堆,分别盖起来,用于处理木料和储存为主的仓库。 为了防火防虫需要,各家仓库之间距离分明,一入夜,除了带着狗定时守夜巡逻的工人,再无其他闲杂人等靠近。 掳走冯姒的这三人自然也是依着这一点的便利,才敢暂时将冯姒带到这里来,藏在了一处潮湿的料房之中。 她被缚住双脚,口中塞了一块浸泡过特殊植物汁液的帕子,这个帕子让她口腔和喉咙发麻,即便是她在确定安全以后用两膝把帕子从口中夹了下来,但也还是感觉舌头不听使唤,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缓了好久才好一些。 阻止她发出声音还不止,其中一人还十分谨慎的用麻布袋套在了她的头上。 好在他们并不知道冯姒提前在身上藏着一把利器。 利用好不容易从贴身摸出来的匕首,冯姒一边破坏束缚她的绳索,一边隔着一道门,听着门那边隐约的争执动静越来越大。 “你说什么?花楼被衙门的人围住了?!”现在情绪激动的这人声音较为洪亮,一边说双手还撑扶桌面,发出强烈的噪音。 “你小点声。”这个语气较为和缓,声音有些嘶哑,说话的语气也在刻意压抑。 从同伙和他交谈之中,曾毛毛躁躁的喊出他老三的这个诨名,他立刻就打断了对方这一点上看,他比起同伙,要更加谨慎,有主意。 在冯姒了解自己处境的期间,就是他专门出去了一趟,刚回来不久,就带来了一个消息。 听语气,这件突发事情,对他们来说似乎还是个坏消息。 对冯姒来说,却是搞清楚谁一直谋划设局,始终不肯放过她的答案。 主动以身犯险?冯姒还没有那么糊涂和冲动,她被掳到这里,完全是她疏忽且失策了。 当时,冯姒在跑堂的带领下来到了马棚,的确瞧见她家的老马状态失常。 当时整个马棚只有一个穿着朴实、相貌平凡的老妇在干活,她看上去干瘦矮小,不过冯姒肩膀,只是低头弯着腰,用铁铲铲掉隔壁马棚里的排泄物,又提来水桶冲洗。 动作老练熟悉,俨然一副本来就是在酒楼干活的模样。 她并不搭理冯姒,似乎除了干活,一切都与她无关,冯姒也只是短暂观察了她两眼就转而去瞧老马去了。 跑堂十分积极的提出为冯姒跑腿,去找城中会瞧牛病的大夫。 一切都这么自然。 直到那老妇借着打水的动作,竟然能够提着这么重的水,悄无声息的靠近冯姒身侧,猝不及防抽起一巴掌拍在了她的侧颈处。 她的手劲不大,但手缝好似夹着一枚细针,只一下,冯姒就感觉大半个身子像是过电一般发麻瘫软,眼前弥漫黑斑,脑袋沉的像是一瞬间灌进了水泥,手脚并用好歹撑住了地面没有栽倒。 也就是她失去抵抗这短短的时间里,老妇动手麻利的在她口中塞了湿帕子,两个早就躲藏在后门的男人迅速推开门靠了上来,三人齐动手,把冯姒扛到了藏在后门的马车上。 一切从发生到结束,还不到三分钟。 这期间,冯姒慢慢缓过来,虽然眼口受限,手脚被绑,但耳朵还是能听的。 冯姒听见老妇临走前交给了两人一件东西,嘱咐二人,要是她醒来闹得厉害,就掰着下巴让她服用下去,能保证至少半天,她都无力反抗,还强调别吃多了,会死人的。 听到这样的安排,冯姒自然一路选择装晕,一边尝试摸索身上的利器,一边静候时机解脱。 “那现在怎么办?”伴随着焦躁的语气,那情绪急躁的男人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本来说好了,拿到人,去喊吴大柜带人来接,天黑后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现在他人找不到,口信也没有一个。” “老三,你说别是出事了吧!” “嘘!我说过不要喊我的名字。”面对愚蠢的同伙,老三明显十分无奈。“现在只能是等,你别乌鸦嘴,好的不说尽说些晦气话。” 感觉到老三对自己的嫌弃,反而加剧了他的不满,各种絮絮叨叨的埋怨也是挡也挡不住的从口中蹦了出来。 “不是,那咱要等多久啊?哦,敢情不是你冒着风险把里面那娘们藏在这里的。” “这要是明天还没吴大柜的消息,天一亮,木仓的工头和伙计都上工了,你来打包票保证她不被别人发现吗?” “我还指着守夜这份工糊口呢,要是给工头知道我带外人进来,肯定把我一脚蹬了,说不准还要把我送到衙门去!” 他不断的宣泄情绪,也终于是让同伙老三不厌其烦。 “你全部怪在我身上未免也太不讲道理,明明你也看中了吴大柜许诺给咱们的一百两,说要拿这钱娶个媳妇,听见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唧唧歪歪,瞻前顾后?”他说话的速度虽然不比对方慢,声量也低,但却多占了几分理。 “你可别忘了,之前商量的时候,你就用藏人担风险这个借口多分了五两银子,你当这五两银子这么好拿?” 说完,他还知道大局为重,话锋一转又开始安抚对方。 “你怕进衙门,你当我不害怕?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冷静一些!听我说。” 随着他的引导,对方也不得不耐下性子听他说话,冯姒亦挪了挪屁股,尽量将人贴在门板上想听听他打什么主意。 谁晓得那人并不着急说话,而是突然抬脚走了过来,听见脚步声骤然靠近,吓得冯姒赶忙挪回原来的位置,将手反剪,兜紧已经被割开的绳索,假装还没醒的模样上半身一歪,倒在一堆乱糟糟的杂物边。 吱呀一声,紧闭的门被打开一条缝,冯姒能从套头的麻布袋底下的缝隙瞧见一个人影在门边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哎呀,她没醒!要醒了能不折腾吗!” 同伙的粗线条话语反而让老三加剧了怀疑“还没醒?那闫婆子下手这么狠?不会把人打死了吧?” “不会吧......咱们把她丢进来的时候还瞧见她喘气呢。” “那都过去多久了?!” “那你要怎么办?” “......把闫婆子给的药拿过来。” 第89章 谈判 随着老三的呼唤,门外的男人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还是听话照办,很快就摸了一个纸包,交到老三的手上。 “去打碗水。”听着纸包被打开的声音,老三又嘱咐道。 脚步声分开,老三带着纸包来到了冯姒身边,先是试探性的用脚怼了怼冯姒的双脚,随后才放松警惕蹲下身,一手捧着纸包,一手则是拽下了冯姒头上的麻布袋。 “嗯?”一双粗糙的手勒住了冯姒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老三明显发现了有些不对。 塞在她嘴里的口巾呢? 老三低头在不算干净的地面寻找,正准备开口问问同伙,却感觉一道明亮的目光朔的一下摄住了自己,紧接着,房中一枚锋芒闪过,他箍住冯姒的手一凉,突然就失去了五根手指的感觉。 随即而来的剧痛刚刚占据老三因为震惊而快速反应的脑子,他整个人的身体向后倾倒,因为一只手受伤,他不得不放弃另一只手上捧着的纸包,将好手用于向后支撑身体。 而被他掀翻的纸包则随着他摆手的方向,悉数朝向他倒下的方向吹散,白色粉末在他上身撒了一片,小部分自食其果一般,铺在了他前脸,进入了他的口角,迷糊了他的眼睛。 只顾着手上剧烈疼痛的老三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出闫婆子之手的好药,一击得手的冯姒已经手持着沾上血液的利器三下五除二给自己切断了脚上的绳索,快速爬了起来,刚站稳,就瞅准了老三的腹股沟部位,狠狠的抬起脚跟,一脚踩了下去。 摔了水碗立即转身回来的另外那人大力推开门,就正好瞧见哀嚎的老三倒在地上,被本该失去抵抗的女人踩了一脚子孙根,那一脚结结实实,让老三整个人对叠似的蜷起,活像个掉进热水的大虾。 这种痛,看着都难免皱眉缩腹,震慑力十足,何况是亲身经历的老三。 他登时就难以自禁,惨叫声几乎掀开房顶,冲破云端,将木仓里养的大狗都吓得狂吠,一时间,惊扰了乃至更远处的看门狗,狗叫声连延,热闹至极。 “老三!”借着门外昏黄的烛光,冯姒瞧见一个魁梧的男人对她的动作大为震惊,连忙从门后拎了一条用来顶门,约冯姒小腿长,小臂粗的木棍,就要上来制止冯姒。 “站住!”冯姒大喝,身体立即蹲下,从后面一手扯住老三的头发,将疼的咬破了舌头,泪流满面的老三拽起,把沾血的利器贴紧他的下颌。 这是冯姒第二次以人质的性命威胁对方的同伙。 局势迫在眉睫,她只能冒险出手,她不能服下那未知的药物,否则就会完全失去意识,那才是真正任人摆布。 顺势而行,没想到还能占到便宜。 冯姒喘着气,感受着后知后觉的庆幸,目光紧紧衔着两三步远被她喝住的人。 “你也不想闹出人命吧。”两度用同一招,冯姒现在的心里却没有底。 前一次,她面对的是更珍惜自己人生命的吴大柜,他们这种拥有太多的人根本做不出置之死地的决心,不会用自身安危和冯姒置换处境。 但这两人不是。 为了一百两,这两人已经犯了绑架拐带的罪名,不被发现还好,但一旦东窗事发,大概率会产生孤注一掷的毒辣狠心。 尤其是面前这个看上去头脑简单,但情绪容易激动的男人。 从二人短暂的交谈来看,这人有正经的活计,在还没确定花楼出了什么事之前就已经开始担忧未知的下场,可见他这个人没有抗压能力、耐性极差,且不是诱拐的惯犯,而是见钱眼开,临时上岗。 他脾气急躁又能沉住气听老三的话,证明他没有什么主见、认知不多,更希望从别人身上得到意见。 这个别人,还不是什么人都行,这个老三大概率跟他还有几分情分,否则他根本不必顾虑老三的小命而停下来。 但这个情分能有多少,能不能足够他冷静的把冯姒和他的谈判听进发热的脑子里去? “你,你把老三放了!”肉眼可见的,面前这个男人完全失去了主见,他面上迅速生出冷汗,表情发狠纠结,目光不断打量面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老三。“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嗯,情分是有的,但他明显已经有了几分弃友自保的态度。 “才一百两银子,让你们冒这样的险,背这样的大锅,吴大柜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看来想让他冷静下来不太容易了,毕竟他脑子里已经在开始设想严重后果,他在看到血的那一刻,估计已经略过了可能被木行踹走的担忧。 “你全都听到了?”听见冯姒这么说,他咬牙,眼睛发红,迈进了一步。 “我不用听到都知道。”冯姒冷笑,大声道“只不过你们却对自己即将成为别人的挡箭牌而浑然不知!” “什么挡箭牌?”他明显上心了,发热的脑子还想到了冯姒的上一句“你说什么背锅?你都知道什么?!” “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花楼被衙门查上了吗?”冯姒飞快转动脑子,面上一副清楚内幕的表情“花楼在县里经营多年,没少沾染逼良为娼、诱拐买卖的勾当,为什么之前衙门都不查,偏偏今天查了,这些事我都知道,你们当县衙不知道吗?” 他不明白,但眼神开始慌乱“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偏偏这么巧合啊。 “我也不妨告诉你们,想查诱拐买卖的根本不是崇阳县衙,而是府城的衙门。”冯姒秉承着胡编乱造,将事情说的越夸张越好的目的,致力于把这人愤怒的矛头转移开来。“你肯定要问我怎么会知道的,你知道县衙的捕头林小刀吗?他的嫂子和我很要好,不小心说漏的。” “府城?”听到是府城的衙门,这人冷汗津津,愈发慌张无主。“就算是这样,你又怎么断定吴大柜在拿我们背锅?” “衙门的姚大人是什么样的人?花楼在他眼皮子底下做那么多的事,他底下的捕头知道,他能不知,他不管,估计是早就私相授受、狼狈为奸,但府城开口要查,姚大人不可能明着作对,那就少不得做场戏,找几个替死鬼,来顶了吴大柜和合娘子。”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做出一副不太相信的模样,但明显是故意给冯姒看的“你不是在诳我吧。” “我凭什么?”冯姒又是一个冷笑“你猜花楼为什么要抓我?” 第90章 攻心 这一点吴大柜还是说过的。 说是因为冯姒因为自家死鬼丈夫的事在花楼闹了一场,让合娘子受惊了,所以吴大柜想要教训一下冯姒。 本来这件事在吴大柜口中就很简单,由花楼找来的人把冯姒打晕,他们做一下力工,把冯姒转移走,等吴大柜遣人来接,就这么简单。 他本来没想这么多的,但听冯姒一阵分析,竟然真的开始信了冯姒的话。 “他为什么要花钱去找你们两个外人办事,而不是用自己花楼里的人,还有那闫婆子呢?还会回来吗?” 冯姒瞧他眼睛直转,他不问、她也不说,只是故意这么问道,一来也是再度确认这两人是不是重复犯案,二来也是冒险打听闫婆子是不是花楼的人,还是和这两人更加熟悉。 如果她的判断有误,那她之前说的话的取信度将要大打折扣,现状也将陷入危机。 很可能会让这人立马发现她在忽悠自己,而发动攻击。 但瞧他立马做出恍悟的反应,冯姒心里稍稍安心。 看来这三人和王福贵夫妻一样,都是半路搜罗到一起的乌合之众。 但吴大柜为什么不用自己花楼里的人呢?冯姒不解,难道还真像她说的那般,想要给这场绑架找个和自己八竿子打不到关系的替死鬼吗? 但现在,她不能产生疑惑让自己看起来心虚。 “还没看出来吗?”冯姒说 “怎么可能?”他摇头“难道他不怕我们指认他吗?” “你还不懂吗?”冯姒很快反唇相讥“等你们人赃俱获进了县衙,难道还怕衙门没办法把你们屈打成招吗?” “如果不是我听见你们提到吴大柜,可能都不知道背后害我的人是他们。” “到时候你们在县衙一走,酷刑一受、认罪书一签,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就算是到了府城,也没人能帮你们证明你们所作的一切全都是受吴大柜的指使。” 冯姒语气加剧,以此来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你以为,姚大人会管你们吗?他只要交出人,保证完成任务就万事大吉了。” “你以为吴大柜会被你们拖下水吗?你做的口供根本传不出大牢。” “他和合娘子有的是钱,他们可以拿钱来疏通,然而你们呢??” 如果这个人有点自我思考的能力的话,他根本不会这么容易被冯姒牵着情绪走。 但他没有。 “他大爷的!”他的愤怒果然已经被转移.......“我说呢,这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买卖找到了我们俩。” “必定是姚道攀这个老东西的主意!” 啊?转移到了姚大人的身上? 冯姒面上没有反应,心里却是一团疑虑。 “他定是记恨我俩总是和卞荣在一起喝酒!将卞荣的事怪在我们身上!” “他卞荣就是这样的下三滥,与我们又何干?” 冯姒深吸一口冷气,又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番。 “我的好友名叫李大彪、还有一个叫江三......”这是冯姒为夫翻案当晚,那真凶卞荣说的话。 冯姒挟持的人叫老三,那么站着的这个......就是李大彪? 如果真是这样,冯姒大抵明白吴大柜为什么要从外面找人,而不是找自己的人了。 他找的,都是和冯姒或者肖祎直接或间接有恩怨纠葛的人。 可是为什么这人会联想姚大人会因为卞荣自作自受,而记恨他的狐朋狗友? 遥想那日姚大人对卞荣的态度,加上面前这人口无遮拦、脱口而出的话,冯姒更加确信卞荣就是姚大人的亲戚。 这些姑且放下不想。 冯姒趁热打铁,借着这人的自我脑补,也补充了自己之前的问题“我又何尝不是得罪了姚大人,还知道了太多事,若不然,为什么花楼会让你们来抓我?” 那人犹豫的看了看冯姒。 卞荣的确说他娘舅心眼极小...... “你可以选择不信我,但江三的血可流不了多久。”冯姒知道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便开始尝试给他一个目标,将他支走。 她快速看了一眼江三,也许是闫婆子给的药够劲,江三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起了白眼,几乎失去了意识。 “你起码先去找大夫,不然他死了,事情想不闹大,都要闹大了。” “找大夫有什么用?大夫来了瞧见这个情况,我还不是得下大牢?”李大彪很是焦虑,又开始原地踱步。 冯姒皱了皱眉。 “要真按你说的,我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他啐了一口口水,不知为何,情绪又出现了要偏离掌控的意思。 “我又怎么能坐以待毙,等着衙门来抓我!” 不对,他的易怒急躁,似乎不是自身个性使然。 “怎么是坐以待毙,事情还没发展到最差的程度,还是可以挽回的。” 为了不让他的思维脱控,冯姒积极说道“只要统一口供指认吴大柜,及时把这事闹大起来,他就是想要动手脚,也不可能越过这么多百姓的眼睛。”冯姒虽然想提肖祎的例子,但见他表情不对劲,又咽了回去。 “你能打包票吗?” “你能保证吗!” 冯姒不做犹豫“我给你打包票,你想想,我现在无处可逃,你觉得姚大人在报复你,我亦觉得姚大人在针对我,我们也是一条船上的人啊。” 他果然很吃江三的这一套说辞。 冯姒趁热打铁,正打算以林小刀与她熟悉为由劝他妥协的时候,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音自外间传来。 或许是他们过于专心致志,几乎忽略了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的狗叫声。 狗叫声停止了,很大可能是因为被饲养的主人呵斥了。 这番动静,将冯姒和李大彪吓得不轻。 尤其是被冯姒建立了被迫害立场的李大彪。 他仿若炸了笼的疯狗,几乎跳将起来,反手就将料房的门关上了。 “衙门来人了!”他以背抵在门上,整个人像是被水打湿了一番,飞快地出了一身夸张的汗。 “衙门来抓我了!” 冯姒吞了吞口水,将所有的关注都放在了李大彪的身上。 门外来的是谁,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要是吴大柜的人,那她刚才所做的一切建设都会立刻垮台。 但面对如此精神不正常的李大彪,她最紧要的,是确保这家伙不会暴起伤害她。 这么想着,冯姒的手已经默默的向外调转刀尖,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第91章 逃走 戌时,打更人敲响一长一短两声梆子,闷闷的木竹声在寂静的街道之上回响。 城中绝大部分民居楼舍已然熄灯,就连服务于夜晚的花楼,亦是反常的熄灭了绝大部分的灯笼,整个楼子的前后门都被巨大锁链封闭,劝退了不少趁夜前往寻欢的恩客。 虽说乌少极二人从县衙借了人,但仅凭十一个人的队伍想要第一时间控制整个花楼也没那么容易,足足耗费了快半个时辰,他们这十一个人才将花楼之中的所有人分类管理好,并且统计出了人数、与搞清楚所有人的身份。 其中姑娘就有二十一名,其中不满十四的有四名,十二人是在二十岁以下,剩余的几个人,都是在花楼待了超过五年往上的女孩,她们也同样是二三十岁的年纪,但都因为常年生病,看上去精神状况格外差劲,即便是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她们自身年龄不符的衰老和麻木。 比起引发冲突,暴力抵抗的几名打手与楼子里干活的跑堂等人,这群姑娘们只是短暂的被骚乱吓得花容失色,但很快,在差人严厉的呵斥之下,条件反射的抖瑟着身子按照要求一个个聚集在一起。 当然也有少数几个尝试逃跑,但很快瞧见前后门都被堵住了,便也认命的返回,可谓是最令人省心的一环。 倒是有五个来得比较早的恩客,在县衙此番的行动中被波及,在下意识的抱头鼠窜无果之后,有个自称家里有钱的男人开始和差人们指手画脚、骂骂咧咧,说什么逛窑子又不犯法,为什么要监禁他们,威胁着若不尽早放人,今日之事就要告上府城,让府里的大人好好断断。 当时此话一出,刚好路过的茅率上去就给了其中一人一脚,将那大声嚷嚷的男人踹出三米多远,在其他人吓得面无血色时,告诉众人他们就是府城来的人,楼上正在办要务的,是正七品校尉大人,谁敢捣乱,到时即便查出与案子无关,也要判他一个捣乱公务的罪名! 当时就稳定了局面,所有人积极配合,再无任何人敢出头。 尤其是瞧见了被打了一顿,捆绑着丢在大堂的打手们和抗拒的跑堂,大家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在此次行动的时候,由林小刀带领的几人亦是见识到了府城中的衙差们和他们天上地下的差距。 乌少极带的人虽少,但每一个都是身手不凡,尤其是他和茅率,更是有深厚的习武功底,个个都有以一敌百的实力,下手麻利果断不说,每个人的执行力与反应力亦是可见一斑,真不愧是瑞大人身边的得力干将。 而林小刀几个被借来的人,也只能是一边啧啧称赞,一边听令行事,尽量是不给别人拖后腿。 饶是众人配合无间,清点人数下来,也还是发现少了两个人。 乌少极扯着被五花大绑,塞住口的狼狈男人下楼的时候,茅率已经领着另外一个差人又一次在楼子里进行了缜密的地毯式搜索。 “确认逃了?”乌少极将人一脚蹬到大堂中的地面,那男人撞翻一张桌子之后倒在地上,疼痛的五官不受控制的皱起,可见脸上有不少刚刚造成的伤。 “逃了。”这么冷的天,茅率也忙的满头大汗,专门走到乌少极身边悄悄对他说道“我们在楼下的茅房后门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可以活动的门板,狗洞大小,一直被灌木遮住,天又黑,我路过三次都没发现!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吴代松的反应很快,可能我们进楼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危险,让其他女孩假装合欢躲在被窝,真正的合欢则混在姑娘里面,趁乱逃跑出去了。”乌少极点点头“洞口对面通往哪里?” “就是湖边,当时我们的人踩点的时候,没有发现那种地方有个洞,毕竟洞外根本没有地方落脚,只能下水渡湖。” “这么冷的天,她一个女子下水渡湖,上岸后也会因为冷的受不了没法走太远,你知道她在外面买的私宅在哪的吧?”乌少极思索半晌,又说道。“另外一个人我也问清楚了,十六岁,叫刚子,是去年才进来做事的,只不过是个干杂活的小工,应该不是吴代松专门安排保护合欢逃走的,大概率是在打扫茅房的时候看见合欢进了狗洞,他生怕被波及所以也跟着去了,他的家好像住在筛子街。” “我知道了。”茅率意会,刚想走,就听乌少极继续说道“你让那个叫林小刀的和你一起去,我听说他就住在筛子街,而且看起来是个机灵的。” -- “没有人吗?”在乌少极和茅率口中被锁定的逃跑人物——刚子,此时正忐忑不安的敲着李大彪和江三挟持冯姒所在的房间。 他的心绪也由焦急,转而因为没人回应而疑虑起来。 “合娘子说的,不就是北边的木仓,靠着煤炉房左手边的小耳房啊。”刚子碎碎念,回想着老板娘对他的嘱咐,让他来这里找一个叫李大彪和江三的,然后把他一直藏在怀里的信给他们就完事了。他一路过来,刚到的时候,还听见狗叫声此起彼伏呢,把其他家木仓的守夜人都惊动出来,打着灯笼围着自家木仓瞧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才呵斥了狗,狗叫好半会才逐渐安静下来。 为了不惊动安静下来的狗,刚子还刻意绕了一大圈,兜兜转转才来到合娘子说的地方。 他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花楼怎么突然间就被衙门查了呢,老板娘怎么这么狼狈的跑了呢?他瞧见老板娘跑,他也就跑,只不过半路被老板娘发现了,还给他塞钱让他跑腿。 这跑腿应该不会出事吧。 但这么简单的活,合娘子一下就塞给了他十两,还承诺送到信房里的人还会给他二十两。 金钱驱使着他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举起了手、敲起了门。 只是合娘子根本没告诉他,要是没人回应开门,该怎么办呀? 就在他进退两难、胡思乱想,准备要么回去再问问之际,突然,门后传来了一声令人心惊胆战的怒吼。 “你个贱人!你竟然敢!” “你敢骗我?!” 随后,又是一阵打砸东西的声音传来,刚子吓得脚底发软,想逃,但他扶住门半天也没迈开腿。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是其一,害怕声音再次惊动近处远处的狗也是一个原因。 就在他心惊胆战之时,房里的骚动竟然很快就停了下来。 周围恢复一片寂静,刚子好不容易抚平跳动的心,隐约着,听见房间里有了脚步声。 第92章 找人 会仙楼中,张东听完折返而回的张西一股脑推卸责任的自诉,立即就扬起手狠狠的抽了张西一耳光。 “我千叮咛万嘱咐你低调行事,你就由着张南放火?” “你带那个莽夫去干什么?真是放个屁都要结伴!” 为了不惊动坐在堂内的人,张东拽住张西来到了角落,恼火的揪住他的领子顶在墙上“放火也就算了,你们不能确保得手,还被人抓个正着?!” “我也是被张南说服了。”张西哭丧着脸“好大哥,我劝过他的。” “离京的时候,要不是你们哭爹喊娘的说离不开少爷,死都要跟过来,我才不会带上你们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张东想想就头疼的很,又举起脚一脚就蹬在张西后腰。 “你们几个货,半点都不叫我省心,那次也是,不知道你们谁怂恿我,在集市上和别人竞价抢了一头混血宝马,还张扬到少爷的面前,结果那马半路发狂,横冲直撞,这件事要不是我在大管家面前含糊着,爷心疼我遮掩着,我怎么都得被大管家打个半死才能善了!” “是是,大哥,我们也是怕少爷闷的难受,这才好心办了坏事嘛,您当时,不是也已经惩戒了咱们嘛?”张西立即服软“大哥,咱们眼下该怎么办?要不要去救张南啊?” “救个屁!”张东没好气的甩开张西“他要是被拿下了扭送官府,那就算他倒霉,你们从跟我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该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至于官府里的人,哼,那姚道攀胆小如鼠,就算知道了张南是我们的人,他也不敢找咱们家少爷的晦气。” “上次要不是那泼妇冯氏把事闹大起来……嗤,不说了。” 张西见事态没有波及到自己,自然也不会尽力去为张南说情,甚至连忙附和“对对,叫张南吃点亏也好,省的总是这般莽莽撞撞。” 他们只是一群表面仗义的酒肉兄弟,为了享受才混到一起的,怎么可能真心去为对方打算。 为了自保,必要的时候,落井下石也不是不可以。 “行了,既然拿不到冯氏,那咱们继续留在这里做什么,还是早早劝少爷回去休息,只要她没逃出崇阳县,还怕往后没有机会将人抓到吗?” “是、是,那我下去让人安排马车。”张西点头哈腰,在张东略带嫌弃的目光赶忙离开了。 堂内,为了缓解等待的无聊,张东特意让会仙楼的老板叫来了楼子里唱小曲的歌伶给少爷解闷。 但伶人美妙歌声却没有让少爷蹙紧的眉头松泛一些,倒是他一进堂内,就听见少爷用手中鞭子敲击桌面,发出的声响惊吓到了台上的年轻女伶。 “唱错了。”南继修毫不客气的啧了一声“《回南雁》的第二段第二节,你怎么唱了两遍。” “你若害怕你上台做什么?丢人现眼,领了赏,下去。” 面对美貌女郎,南继修的语气可谓残酷且刻薄了,熟知少爷秉性的张东都知他一贯如此。 但女伶年纪尚轻,平日里因为颇多听客追捧,会仙楼的老板对她也礼待有加,从未是遇到这等好不怜香惜玉的刺头,当即便是红了眼眶,连张东掏出来的赏钱都没拿就匆匆抱着琵琶退下了。 “嘿嘿,爷,您别上火呀。”张东见女郎不收,还想着笑嘻嘻的顺势把钱收回兜里,却在南继修紧盯着自己的目光下还是将钱掏了出来,随手放在了台上。 “人呢?”见张东两手空空,南继修只觉得尾椎骨坐的都快麻木了。 “哎嘿嘿。”张东只得傻笑“爷啊,没,没找着。” “这么大个人还能消失了不成?” “爷啊,说真的就是消失了。”张东来在了南继修身边“张西上了她家,敲了好久的门,都……都无人应门。” “什么意思?她耍了爷?让爷像个傻子一样白白等了一个晚上?”南继修一听立即自椅子上站了起来,如同被激怒的刺猬一般“不对啊,她怎么敢的呢?” “爷,您别急。”张东瞧见南继修脸色不对,急忙安抚起来“今夜也迟了,要不您先回府休息,我带着几个兄弟,再去找找。” 说再去找找,也不过是缓兵之计,大晚上的能上哪找啊。 况且张南那边还不知情况如何呢,张东虽然相信张南不会乱说话,但也难说不会有其他人认出他和南家是有关系在的。 看来晚上还得让张北去衙门找找他们搭上了关系的衙差孙喜打听一下,必要的时候,还是要给姚道攀上一点压力的。 张南怎么样他不管,但可别牵扯上少爷,不然大管家要是知道,他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南继修听张东这么一说,也觉得身体疲惫,毕竟是刚刚伤愈的身体,当即他也放弃死等。 但还是让张东告诉会仙楼的老板,将门留着,万一冯氏来了,就扣住她,让她好好的在此等上两个时辰,再去府里通知自己。 张东满口答应,很快就去了又返,和已然上了马车的南继修,与一班跟随,准备是打道回府。一路上南继修的情绪都不佳,张东倒是一如往常一般扯一些乌龙玩笑,好不容易让南继修展颜,面色也没有那么难看了。 到了南府,刚把少爷送进内宅,交代好让下人们伺候着少爷洗漱,一瘸一拐的张溜就找到了张东,在张东纳闷的目光下,塞给了他一封信。 读懂这封信,张东的心情可谓是直接从高山半坡,跌进了谷底,跌穿了地皮,坠入了地府。 信中首要是一行字。 “事成,人已到手,尽快见面详谈。” 底下是合娘子的落款,和告诉他见面的地点。 就在离南府不算远的一个小巷子里,两更天之前她都会在那里。 张东不消多想,就知道他和合娘子之间,还有什么事能成了。 无外乎就只有冯氏。 什么叫人已到手?到谁的手?! 合娘子耍心机手段不成,难道还绑人了? 张东头皮发麻、顿觉麻烦,当即就将这张看起来就是紧急写出来的纸撕成碎片,拉过张溜细细盘问。 “你确定她就一个人来的?” “确实是一个人,披着斗篷,神秘的紧,我刚好在后门瞧着的,后门的家丁见她找你,问了半天原因也不说,我就去问了,她只要了纸笔急急留了这信。” “其他的没说?大管家知道吗?” “不知道的,门房议论说她是大哥你外面的……女人,上门找说法呢。我也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嗯,你还算机灵,此事千万千万,绝对不要传出去,我现在出门一趟,万一少爷问起,就说,我找人去了。” 第93章 何刚 在乌少极的安排下,茅率和林小刀准备节省时间,兵分两路。 由茅率前往合娘子在外秘密购置的私宅搜索合娘子踪迹,而林小刀则在问清楚了刚子的长相年龄、外表特征之后,负责回到筛子街尽力找到这个可能是最后一个接触过合娘子的小跑堂。 筛子街从头至尾居住的底层百姓不算少,若是旁人,一时之间也难以从这么多户之中确定刚子此人究竟是谁家的青年。 不过这对于林小刀倒是不难,他在衙门做事,又是生长在筛子街的,只消问个姓氏年纪,大概也能缩小一个方向,再听说花楼的其他人说,那刚子总是与旁人抱怨他继母的刻薄与父亲的惧内,这么一听,基本就锁定了一户住在街尾,姓何的一户人家。 这家的男人便是丧妻再娶,二娶的时候,原配甚至还没过一年丧期。 当时才刚刚在亲戚的举荐下进衙门做事的林小刀下衙回家时,就听见自家娘和嫂子在一起摇摇头议论,说什么‘男人薄情,这么早就再娶,原配留下的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的可怜了。 正思虑着,林小刀转过了一条长街,远远的,就瞧见筛子街的胡同口往里灯火微微,出乎林小刀的意料。 寻常这个时间点,大家为了省柴、省灯油,早就上床睡觉了,怎么会这个点还有人在巷子里走动? 走近一听,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自巷子里传出来。 林小刀脚步飞快,很快,这些人说话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打死他,叫他不安好心!” “哎哎别打,各位别打,春华爹已经去衙门找人了,一会人来了瞧见我们动手不好说理,听我的,别打!” “老金啊,怎么能不打,这挨千刀的畜生,是想咱们筛子街这么多户人活活烧死啊!” “哎哟,肖家妹子这是得罪了什么下三滥啊,怎么会想到放火这么阴损的事情呢?” “可不是说啊!” 林小刀听得乱糟糟一片,快步走提速成了小跑,没一会,就瞧见十来个人聚集在巷子里,热热闹闹的不知道围着什么。 “哎哟,林捕头来了。”心急如焚的金掌柜一直拉长脖子瞧着巷子的另一端,终于是让他等到了林小刀的身影,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连忙拨开人群迎了上来“林捕头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你等了好久!” “等我?”林小刀满头雾水,嘴上问道,眼睛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围着的所有人,并没有发现自己目标中的刚子,倒是在人群里瞧见了一个被捆绑得里三层外三的高大男人。 “你们知道我要来?” “那人是谁?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放火?什么肖家弟妹?她出什么事情了?” 连续的问题让金掌柜也是一愣。 “这......,春华......王福贵他找了捕头你,但没有和你说情况吗?”金掌柜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也是挠了挠头。“他人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他一边是记挂着冯姒下落不明的安危,又是想要解释发现纵火犯的过程,但让他心生埋怨的是,怎么这不着调的王福贵去找人怎么连事情都不给人家说。 这不是耽误事吗? 岂料,林小刀一脸的迷茫“谁找我?没有人找我来啊。” 金掌柜哑然,嘴只顾张着忘了合上。 “况且我今夜有要务在身,根本就不在衙门,也不在家中,谁能找着我?”林小刀见金掌柜模样还以为大家伙都当他撒谎呢,忙是正色严肃道。“我又怎知王福贵上了哪里?” “他可去了快半个时辰了!”人群中,有一个面生的男人出了声“就算没找着人,也该回来和我们说一声,他难不成迷路了?万顺酒楼的柳哥他们知道吗?该不会还在苦等着吧?” 什么和什么? 林小刀看向说话那人,只见他十分自觉的压制着被绑起来的男人,时不时给对方一点威慑,虽然来的路上听见有人喊着别打别打,但那男人可不像是没挨打的模样,面上一块青一块紫,但眼神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这是柳掌柜的异姓兄弟赵胜。”金掌柜连忙给林小刀介绍了一句,看了看四周,好似有意遮掩一般,拉住林小刀的袖子来到了无人处,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林捕头,你也不知道肖家弟妹失踪一事,和有人在肖家门口蓄意纵火的事情了?” “什么?!”林小刀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追问”怎么回事?” 金掌柜见状,也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很快就将冯姒在万顺酒楼无端失踪,他们回到筛子街准备找一找,却正好撞见两个恶徒在肖家纵火,跑了一个,一个被赵胜配合着筛子街的其他邻居抓住了的一长串事情吐露了个精光。 “人没抓住前我就让王福贵去找你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不知道这家伙究竟去了哪里!” “无人找我。”林小刀一时之间接受这么多的讯息,也是一阵头疼、消化不能。 但很快,他就权衡了手头的要务,对着金掌柜做起了安排“这样,金掌柜,你先叫两个年轻人,将这贼人送到衙门去,让门下安排牢房收监,就说是我的安排,我现在还有任务需要去做,等我尽快把手头上的事做完,然后报告上头,让上头允我带两个人去查一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掌柜皱眉,面上担忧之色又涌了上来“按说我们之前也曾怀疑肖家弟妹是有事走开了,但眼下过了这么久,又发生了这事,林捕头,我担心肖家弟妹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 “我会尽快的,大晚上的你们就不要乱跑了,你们不知道从何找起,以免得人又不见两个。”林小刀咬了咬牙,只能再一次强调,说了这话,他又想起冯姒的女儿“对了,小盐盐呢?” “一直柳家媳妇看着呢,应该没事。”金掌柜也想着,说道“那我让赵胜带两个后生去衙门,我现在去万顺酒楼通知柳掌柜他们几个。” 说干就干,林小刀离开的时候还跟金掌柜确认了一下何家的位置,金掌柜自然知道何家,也叫得出何家大儿子的名字就是何刚,得了他的确定,林小刀提起了脚步,几乎是跑一般的离开了人群。 很多人还对他的离开感到一头雾水,还是金掌柜号召力很强的叫了两个后生,让赵胜领着押住恶徒去衙门,他则赶紧去万顺酒楼,而其他人呢,则被驱散回家睡觉。 离开人群的林小刀按照金掌柜明确的方向跑去,好一会,他气喘吁吁,来到了何家的门外。 何家离得远一些,今晚的骚动并未将他们吸引出来,但林小刀刚敲两下门就有人很快来开了门也证明巷子里吵吵闹闹的还是吵到了何家人安睡。 是何家的男人来开的门,开门的时候首要是向林小刀做出了嘘声的姿势。 “怎得刚才有人在巷子里吵闹?”天黑,他手中端着的油灯照明有限,林捕头的身体大部分还隐藏在黑暗之中,他也自然看不清门后的人身着衙差服,但看林小刀面善,是街上见过的人,他也没多想,张口就是埋怨别人扰人清梦“吵得我媳妇刚哄睡的孩子哭了又哭的。” 林小刀耐着性子,果然听见房中有小孩的啼哭声。 可他不是来跟何家人解释吵闹原因的,只听一声利器出鞘,林小刀冷着声音,抵住门问道“何二田,你的大儿子何刚呢?” 第94章 伤人 “你说你想要什么?”张东虽然已经极力在压抑自己的声音,但还是被合娘子的异想天开气到忍不住笑出了声。 此时的合娘子已然没了往日的光鲜,特意洗去面上浓妆的她在恐惧和紧张情绪的加持之下,整个人的状态与往前相比衰老了十岁都不止,在夜色的遮掩之下,她蒙在斗篷里的一张脸更显阴暗恐怖。 她说完了自己的条件便噤了声,只是站着被张东嗤笑嘲讽。 “你想让我少爷出面,去给你找关系,让府衙的瑞大人放过你和吴大柜?”张东夸张的哈了一声,在合娘子诉说自己和吴大柜可能惹上官司的时候,是彻底的原形毕露了“你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张东的变脸在合娘子的意料之内,她静静的听他笑话完,才语气卑微的开口“张东,怎么说我都冒着危险为南少爷做了这样的事,眼下我不为钱,只是希望你能在少爷面前美言几句,好歹有他的两句话,即便是......” “谁让你去绑人啦!”张东根本没耐心听完合娘子的话,他的耐性本就不多,在听到这番离谱要求之后是全然消失,忍都懒得忍了。 要不是害怕合娘子等不到人,在家门口闹开来,捅到大管家面前,他根本都不会来这一趟。 “合娘子,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们自己一厢情愿,你自己要去做的,和我,和我们南家又有何干?” “人可是你家少爷要的!”合娘子咬着牙,她似乎感觉到了张东见了她的模样、听了她的话就想要重重抛弃的念头,本就崩溃且惊吓到现在的理智也快要支撑不住了“现在人抓到了,你却要撇清干系,说不过去吧。” 听见合娘子半带威胁的话,和全然不似往前那番娇媚讨好的语气,更是加深了张东的不满。 他抱住双臂,冷笑一声“我和你这等人怎会有干系,我家少爷更是天边云尖上的人,更不能容你攀咬,你也配?我劝你,该从哪里绑来的人就从哪里放了,也省的被抓住的时候罪加一等。” “你现在说这样的话。”合娘子发了狠,咬着牙,发出咯咯的声响“你……张东,你难道不怕我将我们之前说好的在瑞大人面前全盘托出吗?” “南少爷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境况,应该不希望因此雪上加霜吧。” “你拿少爷来威胁我?”张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当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使钱就能糟蹋的玩意,凭你还想撼动我家少爷?” “你去啊,张着你这张不干不净的嘴到瑞大人面前告去啊,无凭无据的,你凭什么敢对我大放厥词。” 张东的连续贬低让合娘子垂下了头,她彻底死了说服的心,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没来由的怨恨。 她怨恨义兄们供出了自己,怨恨府城衙门让她失去了奋斗到如今的一切! 她本有机会做好准备的,她本可以逃走的,代松早就叫她逃了。 偏偏她目光短浅,放不下手头上的一切。 偏偏她一时糊涂,寄希望于面前这个出尔反尔、过河拆桥的狗奴才! 而张东这个‘狗奴才’并没察觉什么不对,仍在自顾自的说道“我告诉你,你现在滚,我还能当没瞧见过你,但凡你继续死缠烂打,我就喊人给你打一顿、扭送衙门了。” “若是你敢胆敢把诬告挂在嘴巴,妄想将你的幻想宣扬出去,我不介意在少爷面前进言两句,让他告诉瑞大人,在牢里好好的关照你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洋洋得意,便是这样的嘴脸、这样的语气,绷断了合娘子脑子里最后的那根弦。 冷不丁的,她自怀中抽出一把银簪子,就狠狠的朝张东刺去。 张东早年的时候,还是跟随少爷学过一些拳脚的。 但后来,少爷病了,安远侯断定少爷的身体不再适合练武,张东自然也不可能练,不然会叫少爷难过的。 要保护少爷,靠的本来也不是拳脚功夫,只要身边跟随的人多,只要喊出少爷的来历、名头,自然不敢有人造次。 但这次,张东总算尝到苦果了。 银簪子没入他的胸口,他少有的在外人的手里感觉到了疼痛,吃到了亏,他想要反抗来着的,但那婆娘刺了他就逃了,他抓都抓不住。 好疼啊,呼吸也因为受伤越发急促,脑子也因为一瞬间身体受伤的反应,开始感觉晕眩了。 “救......”肇事者逃远,张东摇摇晃晃,下意识要呼救。 但他立刻就抽出一只本捂住伤口的手捂住了嘴。 不可呼救!不可惊动了大管家!张东倔强想。 他可以的,只要回府,找到府医,府医跟他好哥们,这点小伤他能处理,只要自己出点血,贿赂一下他,他应该会替自己遮掩。 对,就这么做! 顶着逐渐昏沉的脑子,张东跌跌撞撞往南府的后门走。 越走,他感觉身体越冷,好似有什么东西插在他身上一直抽,一直抽,把身体的温度统统抽了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事的,后门不就近在眼前了吗? 张东自信的笑了笑,挺着分明离南府后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身体,抬起了手,虚弱的拍在了空气上 随即,失去支撑,倒在了地上。 -- 刺完人的合娘子开始还慌不择路,心跳如鼓。 但越走,她的心情随着冷风从斗篷里灌进脖子而逐渐冷静下来。 反正她已经是逃犯了,还怕这个? 那狗奴才死了最好,没死,她反而还要后悔刚才下手不够厉害。 想着,合娘子搓了搓发抖的手,开始思考接下去该怎么办。 她虽然逃了出来,但该去哪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代松跟她说的那短短几句话,倒是给了她最后一个希望。 他说倘若张东翻脸,不吃威胁,那就去找李大彪、江三两兄弟。 这两人为了钱参与绑人,已然跟他们利益绑定。 李大彪性子急脑筋死,最怕事。 而江三亦得罪了人需要钱疏通。 他说,要尽量说服这俩人想办法尽快在衙门查到他们这条线的时候,把她送到城外。 李大彪在木仓守夜,可能会有办法在要送出城的木料上面做手脚,而江三是他唯一的朋友,知道怎么劝他听话。 他说,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手里的钱绝对不能先交给他们,而是要藏在一个地方,要确认安全在让他们自己去拿。 合娘子反复咀嚼吴大柜对她说的最后几段话,最后鼓了鼓气,埋头融入了黑夜之中。 第95章 投案 今夜,姚大人难得的在正妻贾氏的房中过夜,不过三更,前院衙门传来的嘈杂声就将本就觉浅的曹氏吵了起来。 夫妻这么多年,曹氏怎么会不知道丈夫来她房中的原因,也是自觉将鼾声打得正香的姚大人推醒,尽到一个贤妻的义务服侍他起床更衣。 姚大人本就有此打算,虽然今夜之事无需他操心,但毕竟他身为一县之长,该做样子的时候不能推诿。 穿戴齐整,他揉着惺忪的双目拿过夫人打湿的帕子抹了一把脸,临走的时候,还自以为体贴的告诉夫人别等他回来,早早歇下才离开。 来到监牢,这里果然热闹非凡。 在乌少极的带领下,一行衙差除了留下两人在花楼看顾楼里的姑娘等待后续安置以外,其余人则押回了吴代松与楼中的打手、杂役等若干疑涉案人员,分别按照重要程度高低关在了不同的牢房之中。 好在在花楼之中早已给这群人建立了足够的威慑,即便是知晓自己锒铛入狱,也无人敢反抗耽误,一切进展十分顺利。 姚大人来的时候,乌少极正站在牢房门前和胡明两个负责牢房的差役商量着牢房的安置,和打听最靠外这间牢房的人的身份。 县衙的牢房并不算大,十二间房三间都关押了人犯,靠里的两间房分别是一个还有半年刑期的盗窃犯和一个尚待过堂问罪的杀人犯鲁天生。 近门口的一间牢房则关着刚刚前不久前才被人从筛子街抓住送来的疑似纵火犯,送他来的三个人之中领头的也姓赵,在门下值夜的赵守仁的安排下做了简单的口供,但衙门此时无人,也是还没来得及走流程。 一次性往牢房里塞这么多人,还需要将这群人按照涉案程度与身份不同分开关押,中间至少得隔开一间房以免他们趁机串供、合伙隐瞒事实,所以需要胡明临时安排牢房的乌少极就免不了留意到了这个疑似纵火犯的高壮男人。 当时他们一群人押着花楼的人一连串进来的时候,这人就将一张青一块紫一块大脸贴在牢房的缝隙上看热闹,敏锐的乌少极当时留意到吴代松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好似二人认识一般,所以他也就顺口打听了起来。 “啊哈,乌校尉,老远就听见这么大的阵仗,看来此番行动是十分成功了。”姚大人的笑声与他的人前后来至,打断了胡明才到嘴边的回答。 “姚大人。”乌少极站稳微微向姚大人附了附身,做足了尊重姿态“多亏大人鼎力协助,将衙门的众兄弟借给我帮手,今夜才能如此顺利的完成瑞大人给我的任务。” 听见乌少极吹捧,姚大人心里褒贴至极,下属的得力当然要归功他这个大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也不枉他觉也不睡特意爬起来慰问大伙。 “哎,我底下这几个人能跟你们多多磨练,多多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平日里哪有这么好的机会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背在身后,装模作样的在牢房中巡视了一番,还适当的询问几个问题,好似自己才是此案的负责人一般。 索性他问的不过是“抓了几个人”“抵抗强烈吗”“那些姑娘们呢”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不涉案件细节倒也不必乌少极思考着去应付他,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也是一一回答了,当听见逃了两个人,茅率和林小刀分别去追了这件事,他还官腔十足的评价逃走的合娘子“想从他的治下逃走简直是做梦。” 摆够了官腔,他这才感觉困意上涌,便开始说些什么“乌校尉要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提”这种客气话,乌少极看得出他面上的惰怠和不耐,亦是十分知晓人情世故的打算劝他回去休息之时,牢房之外又来了人。 赵守仁急忙忙找了进来,来到了乌少极和姚大人中间告诉二人“大人,县衙外来了一个人找林捕头,他自称何刚,要报花楼绑架案。” 姚大人没听清,刚想脱口而出‘大晚上的报什么案’,旁边的乌少极便瞪大了眼睛,抢先出声“什么?何刚?!” “是,何刚。”乌少极的反应过大,姚大人虽心怀不悦,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眼神示意赵守仁继续说。“我听与花楼有关,不敢耽误,所以将人带了进来,此时正在牢房外,大人您看......” 话未说完,就见乌少极如一阵风一般快步出了牢房。 姚大人的好奇多了几分,也带着赵守仁跟了上去。 门外,的确有一个耸着肩膀,表情畏首畏尾的矮个青年揣着手站着,不断用心虚的小眼神打量着四周,当瞧见一个男人风风火火从牢房大门走出来,一眼就衔住了自己的时候,他下意识还想跑,就被乌少极喝住了。 一声站住,好悬没把何刚的胆子吓破,瞧着带着一身果断严肃气质的乌少极横眉冷目而来,他十分没有骨气的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他记得那带着一身血,拿着刀看起来凶巴巴的女人说的话是:一定要找到一个年轻的林捕头,将她交代的话一字不落的说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面前这人,许就是林捕头吧! “大人!我是来报案的!”他哭丧着一张脸,像见到救星一般连连喊道。 ”报案?不是投案吗?!“乌少极对何刚这一番话简直是摸不清头脑,他不知道为什么何刚点名林捕头,却不见林捕头与他一起回来,难道不是林小刀找到的何刚吗? 但何刚既然自己自首,他下手也就留情了几分,擒住何刚的手并未用全力,将人拿住之后,便半推半扯的往牢中扭送。 正巧走出牢房的姚大人和赵守仁瞧见乌少极扭着这个小子进来也是各种搞不清楚状况,还是乌少极急忙两句话解了惑,姚大人才知道这人原来就是花楼逃走的两人之一。 “奇了,逃都逃走了,还自己找上衙门,还报案,小子,你报的什么案?”姚大人问道。 “我要报案,林捕头!”何刚双手被反剪,整个人弓着身子,根本抬不起头看是谁在问他,所以回答的声音也大了几分,几乎是喊出来一般。 “我要报花楼合娘子和吴代松二人指使闫婆子、买通李大彪、江三二人合伙绑架、禁锢妇女冯氏,将其囚禁于下城区南街广场木仓之中!在逃人犯合娘子极有可能为了遮掩罪证、前往灭口!大人,速速去救人啊!” “冯氏?”姚大人一听,立即皱住了眉。 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晦气! 第96章 响锣 合娘子披着斗篷遮盖头脸,一路摸黑,走的每一步都万分谨慎,等来在南街广场的时候,打更人敲三更的声音已然远远的街道响起了。 吴代松送她走的时候,是跟她说过李大彪干活的木仓在哪块区域的。 但要让她找,还是足足费了好一番功夫的。 毕竟她往前出门全靠车夫认路,她压根也不需要自己动脚走这么远。 她累极了,但她还不能松懈。 江三两个人应该已经按照她信里说的,把那个叫刚子的小子控制住了吧。 她之前就听说过刚子生父不爱、继母嫌弃的事情,姑娘们无事都拿这些家长里短来解闷,都知道刚子从小就没去过一天学堂,要不是大半个字都不识,家里也不想为他找工干,也不会年纪轻轻自己找到花楼来干杂活。 所以在信里她也根本没有遮掩,明白告诉二人,这小子不能放走,等他要钱的时候想办法扣住他。 如果江三两人足够狠,能帮她灭口就更好了。 但她知道,仅仅许诺了一百两,怎么可能让两人做杀人的罪行。 说不定现在这两人正因为他们没有按照约定让人来带走冯氏,正急得焦头烂额呢。 不过那封信最主要的原因也是为了稳定他们的,信里告诉他们花楼的确出了一点事,不过问题不大,让他们暂时看好人,静等消息。 她没有说自己会来,一是害怕万一信落到了衙门手里,会在此设下陷阱等她自投罗网,二是之前她还抱着希望,希望张东会有一丁点可能,能够收留她。 如果是留在了南府,她就算是绝对的安全了。 可恨...... 夜幕之下,整个南街广场的木仓都一片漆黑,只有一间小木屋的窗口还透着隐约的黄色灯光。 这就是合娘子的目的地,那窗灯光,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不过她并不着急靠近,而是蹲在远处的墙角观察了好一会,确定四周无人,才提起胆子走了过去。 路上,她因为要直接面对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而有些后怕,她思考自己手中的筹码,酝酿着要说服二人的话术。 江三急用钱,而李大彪性急,只有江三清楚他的性子,绝对能够说服他。 钱,合娘子手头上还是能拿出来的。 她从花楼逃出来,代松塞给她一根结结实实的金条。 回家的时候,她又揣了一些银锭、和之前的首饰。 只不过她来的路上,将这些金银细软都分开埋在了湖边。 身上只带了一点能够让江三心动,但也不足以让他起坏心思的小首饰和五十两银子。 她不准备一次性把承诺好的一百两付掉,免得两人想甩手不干,给个五十两,也是将二人的胃口吊起来,为自己接下来的要求抛砖引玉。 她将一切都想的完善,这才抬起手敲了敲门。 令她意外的是,门没关,只是虚掩着。 她一敲,木屋的门便吱呀一声,缓慢的往里开了一条脑袋大小的缝隙。 这个时候,担惊受怕一晚上的合娘子就已经开始起了疑心了。 她从这条缝往里瞧是瞧不见半个人的,只能局限的看见房内的景象。 这间里外两间的小木屋都是属于木仓的料房,拿来存放暂时用不上的工具、使坏了的工具、用物和剔下来的废料,所以合娘子能瞧见的只是又一扇黢黑的门,门被条绳紧紧拴着,门边堆着或是长条形的木柱子、或是扁的木板,都是品相不太好有明显虫蛀的或是染色沁进去的,所以歪歪扭扭怎么样的都有,做家具是不好用了,做搭料还费工夫,堆在木仓越积越多也碍眼,便都收集在这里。 房里也是一股子木材混合着古怪的味道。 好像还有点一点点铁锈味儿。 “江三?”合娘子看不见更多,只能是开口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江三?”四周安静的只有隐约的水流声和风声在对她的喊话作出回答。 太静了,静的让人毛骨悚然,静的她在这样的寒冬腊月,感觉到背心出汗。 合娘子有了退意。 她不敢再进一步,第六感告诉她,房内要么是没人,要么,是有想象不到的危险。 “江......”最后一次,她只喊最后一次,这一次,她的声音又大了一些,只是那江字刚出口,就真的听见了除了她以外的声音。 “当啷啷......”是铁器落地的声音,是从屋子里的木门后传来的。 但几乎是同时,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声之后,房内的灯光竟然被人吹灭了。 四周立即漆黑一片。 合娘子心猛地一跳,转身就想跑,却感觉身后的木门一拉,一只手追了上来,猛地扯住她的斗篷,隔着斗篷,合娘子感觉到那人想要抓她的头发。 好在那手只抓到了斗篷,若不然那个力道,指定能将她的头皮一下子拽下来! 她如同金蝉脱壳一般甩了斗篷,是拔腿就跑,她根本不敢浪费一分一秒回头去看,去满足一下好奇心,身后紧紧追随而来的几声脚步和一下划破空气的锐器声告诉她,迟一步,她小命休矣。人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是能够爆发出强大的潜力的。 合娘子就是如此。 须知道她曾经可是养尊处优的人。 眼下倒是逃得比兔子都要快。 追了两步就扯动伤口开始继续流血的冯姒并未深追,而是立刻调转头,从小木屋里拿出了扁锣和锤子。 合娘子刚逃出十米开外,感觉身后的追随突然远离了,正松一口气之时,突然就听见锣声大作。 各家木仓中守夜的工人最不可或缺的就是用作警示的扁锣和锤子了,平日大家定时巡夜,就是一手牵狗,一手提着挂锤子的扁锣,即便一百天里一百天都未必用得上这个东西,但倘若发生失窃、强盗和走水此等祸事,及时的预警是万万不可以欠缺的。 这玩意可比用嗓子干吼管用多了,且能让方圆百米的人都下意识反应到‘出大事了’。 一声起,静寂的夜晚便恍若往热油中倒入凉水一般,刺激得整个天空都差点惊一大跳。 各家木仓栓起来的狗都叫了,睡梦中的人都被这个动静吓得摔下床了,纷纷爬起推门,第一时间就是四下打量,一边连眼睛都睁不开一边想搞清锣声方向,急急忙忙解开门边争先恐后的恶犬,趿拉着鞋,一个个颠三倒四的被狗拽着往锣声的方向赶来。 远处,疾行而至的乌少极惊讶于这场动静,连忙低声命令身后尾随的两个兄弟加快速度。 第97章 魔幻 一无所获的林小刀紧赶慢赶,回到衙门的时候就一连听说了好几个惊人消息。 先是何刚的投案,其次是何刚顺便还报了案。 报案的内容直接惊掉了林小刀的下巴。 听说乌少极闻言就点了两个人,在他回来的时候前脚就赶了上去,他稍稍安心,却还是忍不住为冯姒担忧。 随即,茅率后脚赶回,也急吼吼的要找乌少极,说有重要消息,一问才知道,他虽说在合欢的私宅扑了个空,但还是发现了合欢曾先他一步回过家拿东西、换上干衣服的踪迹。 与拥有家世来历且武功高超的乌少极不同的是,祖辈都是田里地头出生的茅率三十出头就能在府城得到瑞大人重用,是因为他有一项重要的本领优于常人。 那就是他的追踪术尤为高超。 他能够找到地面的足迹走向、轮毂朝向来进行短距离的追踪。 但想要有效追踪,则需要同时具备好几个必要条件。 例如人犯留下踪迹的期间,确保没有其他人或者牲畜马车路过、没有雨雪、外力等干扰因素。 而且至少需要得到人犯准确的足迹大小,若可以的话,能有体重、特征与常穿的鞋子就更好了。 恰巧今夜的情况都还算满足茅率的要求。 他在合欢家中拿到了她的鞋子,得到了足迹大小,合欢惯爱穿硬底而非软底鞋这一点也造就了鲜明的踪迹特征。 加上合欢甚少回到这个私宅,门口因为甚少打扫留下的土灰也第一时间透露了她的去向。 再根据那个时间段基本没什么人在外面游荡的前提下,茅率一路如同嗅到了肉香的狗,一点点按照足迹追逐过去。 但他没追上合欢。 倒是在半路捡了一个被捅伤在地,却还有微弱呼吸的人。 追捕犯人固然重要,但他也不可能见死不救,当即就近拍开了一户大宅院的门,表露了身份,央求它们能否提供一些救急伤药、止血物品救救人。 他想着是暂时给这人止血,再带他去找大夫。 他在衙门做事这么久,简单的处理伤他还是懂的。 他是没抱希望这么巧这家就配有大夫的,毕竟家里养个大夫,可不是户户都有这个条件的,不仅要按月发钱,发福利,还要兼顾大夫一家老小,逢年过节的贴补也不能少。 关键是养着他,也未必能天天用上他,瞧见他每个月领着钱无所事事,也恨得牙痒痒,却也不知怎么压榨他这笔钱才花的不冤。 一般都是在外面寻个好的,作为家族里固定使用的,定期来把平安脉,有病就治也就是了。 谁知正巧,这家刚好就养着大夫。 更巧合的是,这受伤的人就是这家大少爷的贴身小厮,名叫张东 这家人一看张东被捅就乱套了,急忙通知了家中的大管家,茅率一看如此,想着没自己的事了,不声不响准备要走,毕竟他还有任务呢。 岂料刚出门口,就被他家下人揪了回来,有个跛脚的男人赶紧跑来,说他知道是谁伤的人,说既然茅率是衙差,那这得向他报告,让他赶紧抓人。 茅率本想强调自己是府城的衙门的,不能越级受理县衙的案子,叫他们自己去县衙报案,谁知道那跛脚男人嘴可快了,笃定说是花楼的合娘子伤的人! “这不是巧了吗!”说到这,茅率两手一拍“我一问才知道,我追的方向没错!合欢离开家就来找了那叫张东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用银簪子捅了张东逃了,那银簪子还留在张东的胸口,若非如此,他早就流血流死了!” “张东?”林小刀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 “我回来也是找乌校尉商量的,那家人可不简单啊。”茅率没听见林小刀的自言自语,仍自顾自说道。 “我走的时候才抬头看了门前的牌匾,姓南的,我记得你们县里姓南的只有一家,瑞大人和乌校尉都和我们兄弟提及过,听说祖上也曾显赫,都是读书人呢,上一任家主更是本朝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可惜英年早……哎,林兄弟你怎么了?怎得这个脸色。” 林小刀摸了摸额间不存在的汗,只觉得适才听到的消息一个赛一个魔幻。 南家少爷的身边人张东,那个刁奴,被合欢捅了? 他俩什么恩怨啊? 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个合欢为什么要特意找过去捅他。 简直多十个脑子都想不明白为了什么。 茅率发问,林小倒也没隐瞒,直言自己是难以理解合欢的动机。 “更关键的是,这么一打岔,我也不能确定合欢最后去了哪了,唉,也不知道那张东能不能救活,他要醒了一切就明白了。” 见茅率有些懊恼,林小刀也深吸了一口气,跟他分享了自己先一步听说的消息。 闻言,茅率的表情也精彩万分,赶紧拉着林小刀往牢房走,他要紧急提审这个何刚,问问他是从逃跑者转为投案者这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林小刀一拍脑袋,想道。 二人来到牢房,很快找到了这个苦丧着脸的可怜虫何刚。 入狱是他难过的一个原因,另一个让他想哭的原因是被赶进来的时候那牢差搜了他的身,把他刚捂热的十两银子没收了。 这不是白忙活了嘛。 瞧见两人拉扯着来到他牢房外,何刚哇一下就哭了一出,连连喊冤啊。 “喊什么喊?”茅率喝住他“你有什么冤的你就一五一十说来,哭丧管什么用?” 林小刀也说“我听说你一来就点名找我,为什么?” 何刚哭到一半听说了这话,立刻就止住了难听的呜咽“怎么,你才是林捕头啊?” “你不认识我你点名找我?” “不是我……”何刚可怜巴巴的说道“是木仓那里那个女人告诉我来找你的。” “女人?”茅率啧了一声“什么样的女人。” “看不清面目啊,太晚了。不过她身上都是血,还拿着刀,差点把我错认成别人砍了呢。” “不过她看我马上就跪下认怂了,都没下手。问了我几句话,看了我带的信,就告诉我我受骗了呢。” “那些话也是她教我过来说的,她还说我啥也没做,不会犯法的,而且我检举还有功劳的。” “没想到她骗我,我这不还是坐牢了嘛……” 第98章 通缉 合欢窜逃半宿,最终被赶至木仓的乌少极等人拿个正着。 几人表露了身份,同时,在几名守夜人的带领下,制造噪音的冯姒与她所在的木屋亦被大家伙团团包围。 无法面对大势已去的合欢不甘心止步于此,被反锢双手时还在尝试胡言乱语与装疯卖傻,当被拉至木屋前瞧到冯姒,她才猛地一怔,好似瞧见鬼一般煞白了脸。 “你……” 原来躲在门后打算等她进门的是冯姒。 在她意识到不对逃跑之时,敲锣打鼓的亦是冯姒。 她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两个无能的男人呢! 冯姒亦在对视的时候,瞧了合欢一眼,她的眼神如淬了毒液的冷箭,只一瞬,便让合欢背心发凉、如寒冰灌体。 但这一眼很快,很快就转变成了无措与惶恐,她犹如被吓破了胆的普通妇人,用手扶着受伤的手臂,断断续续的告诉上前询问究竟的乌少极事情的经过。 原来她是被人打晕、绑架至此,打晕她的名为闫婆子,绑架与禁锢她的则是李大彪与其好友江三。 “不知为何,我会遭此横祸,只能无助的向天祈求会有奇迹出现,许是老天瞧我心诚,原本在屋外看守我的李大彪和江三二人竟然起了内讧。” 乌少极正打量着她身上的伤,听她如此说,连忙询问那二人的后续。 在冯姒的带领下,乌少极率先踏进了木屋,两个属下则有眼力见的架着合欢堵在门口,禁止无关人士围观。 但即便如此,门口还是有好几个人伸着脖子试图看见一些内幕。 合欢亦是翘首,她想看看那两个愚蠢的家伙究竟怎么坏事了。 乌少极解开被拴住的门,往料房内瞧了一眼,屋内很黑,只能勉强瞧见两个倒在地上的黑影。 “我听他二人因为得知了花楼出事,而相互指责、推卸要承担的风险,他们以为我还昏迷着,但不知一切都被我听到了耳朵里。” 在冯氏的讲述下,踏入料房检查二人伤势的乌少极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这二人是自相残杀?” 他飞快的触了二人的脉搏,确认地上躺着的两人之中,只有个子稍矮偏瘦的那人尚有微弱呼吸,壮一些的,皮肤触手已经微微发凉了。 冯姒后脚跟了进来,纵使她是个受伤的女子,但乌少极仍侧着身子提防着她。 整个狭小的料房因为又塞进了两个人而愈发局促,但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让他二人的说话声音只停留在屋内。 “不,这二人没有动手。”冯姒回答,她语气判若两人,但以乌少极阅人无数的经历来看,她此时的冷静比在屋外的惊慌无措要更显真诚。 “至少,他们没有对对方动手。” 合欢落网、一死二伤、加上尚有一名为闫婆子的绑架案涉案人出逃在外,乌少极当即便作出安排,留下了一人在木屋看守尸体与封锁案发现场。 同时,另一人则带着失神落魄的合欢尽快赶回衙门叫人。 合欢并不能知道冯姒在屋子里都和乌少极说了什么,但她知道李大彪和江三二人是因为内讧,才闹的一死一伤,坏了她的事、毁了她最后的指望。 她沮丧万分,再也没有耍赖的力气。 合欢被扭走,乌少极与留下的下属交代了两句,便上手扛起丧失知觉的江三,示意冯姒跟上。 他需要给冯姒与江三二人尽快找到医馆就医,至少给她们先处理了伤口再说。 只是冯姒略有为难,在乌少极询问的目光下才告诉他是因为自己走失半天,很担心家中女儿。 乌少极思忖二息,态度强硬“你虽做了止血,但伤口仍需清洗上药。” “先去医馆。”见冯姒犹豫,他强调,且给了她一颗定心丸“处理完伤口,你可以回家看看孩子。” 说完,乌少极抬脚便走,冯姒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便也快步追上对方。 路上,乌少极并未浪费时间,一直在询问冯姒被绑架的前后经过。 “那闫婆子身材矮小干瘦,只不过到我肩膀,相貌平凡,极善于伪装。”回想当时情景,可以说那那闫婆子周身上下,毫无半点可疑的破绽。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再不过普通的人,普通的有点过头,普通的丢进人群都找不出来。 她甚至并未将多余的目光多一分给冯姒,从利索的干着活到突然的出手,一切都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她的体型不具备威胁,但却知道猛击颈部动脉窦,能够导致对方血压快速下降,顷刻让对方产生晕厥、无力的反应。”冯姒自顾自地分析着,丝毫未注意乌少极时不时投来的探究目光 闫婆子的手段并未让她迷茫,甚至在某一方面,唤醒了她记忆深处的留下的知识。 可惜她并不能顺藤摸瓜的找到回忆。 “她的熟练程度告诉我,她必定不是首次犯案。”冯姒说道“不仅仅是她单枪匹马面对一个成年女性下手时的稳准与果断,还有她对于药物的使用。”“在我失去抵抗能力的间隙,她交代过江三二人如何使用药物压制我的反抗,可以见得,整个绑架案的核心人物,是这个闫婆子。” 乌少极不太理解冯姒提及的一些词汇,但结合她的手势,不难理解她的意思。 虽然冯姒表露出来的冷静与条理分明的分析令人惊叹,但乌少极的关注点更多的还是在她口中的闫婆子身上。 “不出意外,你说的这个闫婆子,应该便是我们大人正在重点缉拿的秘密要犯闫梅。”乌少极面色凝重,虽说是秘密要犯,却也脱口而出叫冯姒听到了。 “没想到她竟然借合氏兄弟的口,设了条假线索……看来瑞大人那边注定是要走空了。”此话他虽是在自言自语,但冯姒仍然是顺着风将他的担忧听了个清楚。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还记得闫婆子的长相。”冯姒自告奋勇。“我可以尽力把她的真实相貌、身材身高和体型特点还原出来。” “我记得当时她和江三分道扬镳的时间,大约也在城门关闭的时候,我们假设她没来得及逃出城,那她眼下就还在县里。” “若能手持她的画像,明日开门便将城下一守,出入都需查验,只要城门守住一日,只要她在县里,都逃不脱。” 是了。 乌少极茅塞顿开。 不仅如此,他亦可以用瑞大人的手令签发通缉令,紧急发放周围市县乡镇,亦通知到瑞大人那边。 瑞大人手中虽然也有闫婆子的画像,却是从合氏兄弟口中的供词,经过画师还原出来的。 这二人虽然如今已经妥协招供,态度老实,但他们距离上一次和闫婆子见面,已经过去了近一年。 很难说这二人对闫婆子的记忆产生了怎样、多少的偏差。 而且在关于闫婆子的长相这一点,二人的供词也的确有许多合不拢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瑞大人至今并未签发关于闫婆子的通缉令,一来是相貌不准确、容易错抓,二来是担心打草惊蛇,还起不到通缉的效果。 “但问题是,据我所知,县里并没有这个条件拥有能够完成人犯画像的画师。”虽然冯姒的提议可行,但乌少极只觉棘手。 大半夜的上哪去紧急找一个画师,还是能够通过描绘画人像的。 县衙不如府衙,府衙不缺能人,所以此地让他感觉处处受限。 “画画的……”冯姒的脑海中,只立刻浮现了一个人影“我或许有个人选可以推荐给你试试看。” 第99章 缝合 靠近南街广场的医馆并不多,还是木仓的守夜人指了一个名叫丁香铺的药铺子。 这丁香铺没有固定的大夫坐堂,但经营药铺的夫妻两识得药理,药都是他们进山采来的,女人又有点家传,听说父亲曾是游医,大病不一定能治,但一些头疼脑热,外伤摔伤还是可以处理的。 守夜人说找她们得碰运气,她们一个月总有半个月在外采药,不仅自家铺子要卖,其他医馆也固定在她夫妻手上买药,若她们碰巧不在家中,乌少极等人可能要走上更远去敲其他医馆的门。 好在冯姒她们运气不差,乌少极敲开丁香铺的店门的时候,两夫妻刚好是下午回来的,正在抓紧时间处理分装她们采回来的草药。 得知两个伤者需要救治,用花帕子包住头发,皮肤略显黝黑的妻子李大夫连忙让三人进屋,自己则指挥着丈夫去烧水,取药,在堂中铺出平板床让江三躺上去。 江三昏迷着,看上去伤的比冯姒严重,但他不过腕上的伤口看起来可怕,但实际当时冯姒出手没伤及他腕部的重要动脉,伤口见大却不见深,又是冬天,早就不知什么时候慢慢的止血了。 比起他,冯姒和李大彪对抗夺刀的时候被误伤的伤口才是又长又深,即便她做过简单的止血处理,整个袖子也都被血浸透了。 回忆当时的场景,李大彪因为何刚的敲门而陷入暴躁和恐慌,半步都不肯离开料房。 而门外的人亦十分坚持,并不打算离开。 比起将人误认成衙差的李大彪,冯姒越发担心门外的是合娘子的人。 当时的局面陷入了僵局,她思考之后决定冒险,试图诱骗他放自己去询问一下门外是什么人。 “如果是衙差,我来牵制他们。”冯姒做出的真诚态度和耐心说服让他短暂的认可了这个办法。 并且他突然想到料房外的木屋是有个小窗口的,只要冯姒帮他拖延,他就可以挤出窗口,从木屋后逃走。 听说有窗,冯姒比李大彪要更加高兴,甚至一时间放弃了偷袭的打算,但她并没有表露出来。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冯姒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这六神无主的李大彪突然就瞧见了冯姒手里的利器。 不知怎么的,他猛地伸手抢夺,但悬着心的冯姒怎么可能放任他夺刀。 脆弱的信任就这么崩塌,二人缠斗在一起。 当时,冯姒的脑子只是一片空白,只记得李大彪那钳子一般的手掐住她手,极难挣脱。 同时,他挥拳就向她砸来,为了躲开,她不惜收了手部抵抗的力量往后一倒,刀伤便是李大彪勒住她的手腕往后一扭送到她身上的,若非她侧了身子用胳膊去挡,估计就插进胸口了。 也是因为她向后一倒,身体的力量带动着下盘不稳的李大彪踉跄两步,被她的腿绊了一下,整个笨重的如狗熊的身躯以脸抢地,正正好摔进冯姒调转的刀锋上。 利器陷入他下颌,停在冯姒的虎口,抽出的时候,一个黑洞喷出溅射血液。 冯姒没有时间沉浸在杀了人的慌张里,她推开李大彪,奔出料房,寻找木屋的窗口。 爬窗的时候,她鬼使神差的改变了主意。 她要绕到木屋前边,看看敲门的是谁...... “妹子,你这胳膊是自己扎上的吗?”因为出血,李大夫需要剪开她被血液黏在伤口上的袖子布料,这之后才能为她清洗伤口。 在处理期间,冯姒一直发着呆,没有因为疼痛哼上一声,李大夫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背后的汗早就湿了一层又一层了,也不知道是后怕、还是疼的。 “啊,是的。”冯姒瞧着李大夫开始穿针引线,知道她要为自己缝合伤口了。 “绑的好。”李大夫赞许道“若不是如此,你这样身量的女子估计撑不到来医馆。” 冯姒笑了笑,面颊惨白,嘴唇更是不见血色。 “我要开始缝了,你与我说说话。”李大夫说道“虽然用了麻沸散,但还是会有些痛。” 冯姒点点头,十分听话的开始思考,想了想,开口打听李大夫学医学了几年了、都见过怎样的疑难杂症。 原谅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好在李大夫并不觉得唐突,还很高兴冯姒这么问她,当下,便兴致勃勃的讲起了自己年少曾陪着父亲做游医,遇到的一个古怪病患。 “那孩子年纪也不大,九岁,自幼便十分畏惧阳光,说是晒过太阳后便会腹疼难忍,且皮肤溃烂。” “我偷偷瞧过那孩子,他身上都是疮疤,皮肤白得吓人,一张口,嘴里血糊糊的。” “他家中在当地还算小有家产,求了不少神医都治不见好,我父亲亦慕名去试了试,可惜也是翻遍了医书,都不知道从何下药。” “我父亲离开的时候,那家人似乎已经放弃了求医,改听娘家人的意见,寻了不少神婆、假道士之流上门做法。” 二人说话之时,乌少极正在相隔一块帘子后的堂中给李大夫的丈夫打下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三外伤不重,所以只是李大夫的丈夫在给他处理伤口。 这比乌少极大好几岁的男人话比较密,本想跟他打听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面对了两次乌少极无可奉告的目光,也就放弃了,转而加入了隔壁女子们的闲聊中来。 “啊,那事你与我说过。”他高声搭腔“后来不是听说那家男主人与一个登门抓妖的巫女看对眼了,竟然抛家舍业的跟巫女私奔了呢。” 听到这里,乌少极眉头一挑。 这事……不,严格来说这个案子,他是知道的。 且正是发生在锦州府辖内乡里的一宗悬案,距今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他并未说话,倒是一直慢慢听着的冯姒开口了。 “听李大夫你的描述,那孩子患的病,倒很像是卟啉病的症状。” “啊?”李大夫语气好奇“妹子你说什么病?” “卟啉病。”冯姒说道“若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更有可能的患病诱因是遗传,也就是父母有一方携带患病的基因。” “我……我。”李大夫听得不怎么明白。“妹子你再仔细说说。” “孩子的爹娘、爹娘的双亲有身患此类病症的吗?”冯姒以问代答。 “这倒是没有,若是有的话,他家人不会不说。” “那……他的爹娘是近亲通婚吗?” 李大夫一怔,细细回想了一番。 没等李大夫说话,乌少极的声音自帘子另一边传了过来。 “并非,其父并非锦州府人士,与其母也无任何亲缘关系,而且,其父已经死了,尸骸于一多年前,经乡邻在河中发现。” 第100章 还原 考虑到时间宝贵,尽早还原出闫婆子的画像,就增加一分早一些抓到人的可能,冯姒虽然心心念着孩子,但还是在处理好伤口之后,和乌少极主动表示她可以先去县衙。 ‘赵姐在孩子身边,可以放心,王家夫妻想要害她已然得手,应该不会祸及小盐盐。’冯姒自我安慰着。 “好。”乌少极想了想,没有拒绝。 他自掏腰包,付了李大夫一笔钱,把江三留在了丁香铺,承诺不多会便会让人来看顾江三之后,便带着冯姒踏着夜色,一路往县衙赶。 这厢,林小刀和茅率盘问完了何刚,又等到了合欢的落网,补全了何刚离开之后木仓发生的事。 今夜之事暂且都已告一段落。 考虑到因前几日的命案,县衙内的大家伙连续几日的奔波,今夜又帮衬到现在,林小刀未多犹豫,痛快的疏散了郑荣等四人几人,叫他们回家休息,明日再来收尾。 茅率负着手,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对几人道谢,极尽客气褒奖,将郑荣几人捧得英勇无比、得力万分。 虽未见实际好处,但一番话说下来,亦让几人离开的时候面上都挂着疲惫却满足的微笑。 “林捕头不回家休息吗?”送走众人,茅率站在林小刀身旁瞧着他“行动前虽有四个时辰的时间让你们休息,好补充体力,但我记得林捕头是最后一个离开,亦是最早一个来到衙门的。” “而且在这之前,林捕头可是为了命案,熬了两天兼一个大夜。”茅率说到这,还拍了拍他的肩头补充道“若林捕头顶不住,这边留给我等就行,左右也不过是一些小事。” 林捕头没预备对方问这样的问题,愣了愣,才摇头“我也留下,钱家命案仍有些证据需要整理。” 这也不过是托词,毕竟有关案件的证据材料都是董书录在操办整理的。 而命案进展到今日,真相随着钱家今早送来的坏消息也已经悉数浮出水面。 剩下的事情,无非是等到明日问过大人之后在进行接下去的打算。 “案件虽重要,但身体更是重要啊。”茅率是知晓县衙眼下正在侦察一宗命案的。 身为不同衙门的人,他自然是不便就案子打听更多,见林小刀尽职,也是赞赏且稀罕的瞧了他几眼,劝了两句。 能有什么办法,崇阳县衙的衙差就这几个。 本就人手不足,若是当差的领头也惰怠,那才真叫雪上加霜,一点点陈年烂谷子的小事都能累积成惊人的小山。 这也是许多县级以上的衙门都存在的问题,上一任官卸任回乡,留下的旧案能给下一任新官惊一个大跟头。 瑞大人上任五年,至今还不是在帮上一任收拾烂摊子。 “难怪林捕头年纪轻轻就当上捕头了。”茅率不由得向林小刀感慨,自己可是在衙门十来年才爬上捕头的位置。 林小刀一听有些面红,他的捕头哪里能和茅率的捕头相比较。 见林小刀害羞语塞,茅率笑了笑,抻了个懒腰“顺利的话,明日,我们便可以拿人回去。” “剩下的,就等大人那面的好消息,合氏兄弟一案很快便能开堂提审。” 说到这,他也是有些兴奋,还凑近告诉林小刀“林兄弟,这两人的涉案面积几乎横跨了整个锦州府。 在二人手下间接或直接受害的妇幼盘算出来有近千人之多,是实实在在的恶贯满盈啊! 咱们瑞大人能破此大案,将合氏兄弟治罪,那可是为民除害的大政绩一个。” 说着,他暗暗用手肘拱了拱林小刀“此番行动有林捕头等兄弟出手,到时朝廷论功行赏下来,也是不会忘记崇阳县的襄助功劳的。 林小刀附和着笑了笑,没说什么。 感觉到林小刀心中有事,茅率无趣的嘬了嘬牙花子,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二人在门下站了好一会,便又有两人自夜色中匆匆赶来。 林小刀翘首,先是瞧见了头前的乌校尉,随后的那抹纤瘦身影立即引走了他的目光。 似身上卸了一大块石头一般轻松,林小刀暗暗的放了一口气。 “乌校尉!”茅率亦上前招呼,随着乌少极二人走近,他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跟着乌少极的这名女子面上。 她的脸色不算好,半夜看上去怪没人气儿的,好在眼睛有神,看上去比较面善。 稍加思索,茅率便想起了那日他与乌少极登门借人时是见过她的。 女子身上穿着一件干净却不属于她的衣裙,衣服不太合身,袖子显得很宽,尤其是一边胳膊鼓囊囊的。 冯姒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为胳膊包扎着,好心的李大夫见她狼狈,袖子又因为要包扎而剪坏了,刻意找了宽袖的旧衣给她换了。 眼下她才不至还穿着带血的衣裙到处跑。 乌少极先是确认合欢被带了回来,随后便面向林小刀,问他借一个人犯一用。 “事情紧急,我们边去边说。”乌少极一声招呼,便带着众人进了衙门,往监牢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路上,冯姒和林小刀言语了几句,当确认盐盐一直在赵姐的身边,她安心了些许,但心内还是不由得归心似箭起来。 一行人快步来至监牢,在林小刀的带领下,紧急提审了鲁天生。 自从前日,冯姒用他父母的下落交换了他的坦白,他便一直等着宣判之时。 许是得知他的母亲是甘心情愿将他卖掉,还签下了断亲书的旧事,再次见面,他低迷的情绪与之前并无任何反差。 还尤为更甚。 他的父母并非崇阳县人,父亲在钱家外地的分铺干活,母亲则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十六年前,鲁天生的父亲因为与人斗殴重伤,躺在家中喝了几日汤药就撒手人寰。 抛下刚过门不足一年的新妇。 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母亲倒也并未过多伤心,甚至没过半个月,便在父母的安排下,准备二度议亲。 只不过这时,却发现了有孕的消息。 原本看好的人家虽知道她是二嫁,但根本不可能接受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婚事直接谈崩。 这时候,善管家就打听了过来。 他许诺了鲁天生的母亲,负责她所有孕中开销、药费、营养,直到诞下孩子,以两千两的价格把孩子带走,同时,还给他母亲寻一门不错的亲事。 他母亲求之不得,爽快的签了断亲书与卖身契,连名字都懒得给他取,只空白在契书上。 生下他以后,也是看都没看一眼,就让钱家人抱走了。 可以说鲁天生的诞生是除了钱家人以外,不被亲人期待的事情。 这么多年,他母亲应该已经遗忘了他。 若之前,他不愿招供是仍希望寻找到父母,在灰黑色的人生中尚有几分积极的期待,但眼下,少了这块部分,他的人生似乎仅剩下等待死亡。 “鲁天生。”冯姒拿着纸笔递到他面前“你想画画吗?” 鲁天生垂着脑袋,并不感兴趣。 “我想还原一个诱骗孩子、拐卖妇女的恶人,让她有机会伏法,让骨肉分离的悲剧不再重演。” 他抬了抬头,目光闪烁了两息。 “你,能够帮我把她画出来吗?” 第101章 画像 趁冯姒引导着鲁天生不断的还原闫婆子长相的间隙,茅率忍不住向乌少极低声打听起了他几人抓拿合欢时更多的详情。 听闻身为受害人的冯姒凭借机敏与沉稳的随机应变和果断的先发制人,造成两名绑架犯一死一伤。 自己脱离危险不说,甚至还能想到说服何刚前来衙门示警,帮助他们及时拿下了合欢。 如今,更是挺身而出,带伤协助他们还原闫婆子的相貌。 茅率听了先是惊奇,而后不由自主脱口而出“危难关头,她竟然能做到如斯冷静,还能铭记闫婆子如此详尽的情报。” “真是了不得。” 林小刀虽先于二人认识冯姒,但从乌少极口中,他不免又将冯姒重新审视了一番。 “林捕头,我记得前日我等登门借人,是见过冯夫人的。”乌少极没应付茅率的话,倒是和走神的林小刀打听起了冯姒的背景。 既然绑架案和花楼脱不开干系,而冯姒又曾是要犯闫婆子手下的受害者,那府衙衙门自然也可以顺理成章并案处理。 听乌少极的意思,是要一并经办这宗绑架案,所以要详尽打听冯姒与花楼的纠葛。 林小刀自然不会隐瞒,便自冯姒丧夫一案起,悉数讲述给二人知道。 随着林小刀低声的说话声,一直不适应用真正的笔作画的鲁天生一把将笔掰成两端,只用不规则的笔杆沾着墨,一点点在冯姒的纠正下描绘出女人的五官、脸颊。 他能够在没亲眼得见的情况下,依靠讨好张綮君底下的人,不断地打听张綮君去过的地方、见过的风景,再通过幻想将它们揉进自己的作品。 画物画景尚且有如此本事,画人相较还更加游刃有余。 很快,与冯姒印象中还原将近九成的人面跃然纸上。 真快。 冯姒拿起画纸,挑不出毛病。 这让她不得不再次感叹鲁天生的天赋。 前后不过浪费了一张纸,林小刀的故事还没讲完,冯姒就拿着画纸交了差。 “鲁天生会多画几张,以供守城的和搜查的大家伙都能传阅、携带。” 乌少极接过画纸和茅率一看,果然都一致认为纸上的人面和合氏兄弟口中的闫婆子有不少出入。 “那两家伙。”茅率哼哼道“果然说一半藏一半。” “倒也未必是藏供。”乌少极看着画纸“即便抓不到闫婆子,他们的罪行加起来亦够砍完他们下几辈子的头了。” “瑞大人之前认为,可能他们间隔太久记不清了,亦可能是闫婆子自有一套伪装的办法。” “但。”乌少极强调“这也已经是我们现拥有较为清晰和新鲜的画像了。” “加上冯夫人补充的身量、体型等情报,抓到人还是很有希望的。” “至少比咱们大人有希望。”茅率笑嘻嘻“这要是闫梅也被我们抓到了,那可是头功啊哈哈。” “如果是这样的话。”冯姒仔细的听了乌少极的话,又绞尽脑汁想了想,果然让她又想到一个点 “我还记得她的手心很粗糙,像夹着针、带着刺一样。 她用帕子捂住我口鼻的手和打我的手都是右手,但她的左手当时也掐着我,相较就没有右手心这么粗糙。” 此言,三人都看向她。 “人类的双手磨损程度不一样是很正常的,但她的右手不像干活导致的硬茧、增厚,更像是不寻常的爆皮和开裂。” 冯姒抿着唇大胆猜想“我怀疑是因为她惯用右手为主,去接触她用来害人的那些药物,所以右手,尤其是手心的皮肤因为药物的反作用腐蚀,导致了较为严重的过敏反应,不作治疗便会反复破皮、开裂,角质变硬……” 冯姒说着,瞧见三人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 她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有血没擦拭干净。 “你,你怎么想到这些的。”林小刀语气艰难。 冯姒哪里解释的出来,但她反应很快的接话道“我要干活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在家中都干活吗?” 此话一出,除了林小刀,茅率和乌少极都立即点了点头。 “谁在衙门里不干活,我在田间出生,啥活没干过啊,到现在在家里还得给婆娘洗衣服、给小小子洗尿介子呢。”茅率抱着手臂,极有体验的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指了指乌少极“乌校尉家境好一些,但他在衙门也是什么活都抢着干的。” 冯姒不说话了。 见状,乌少极很有眼色的接过话头“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重点,茅率,先把我们的人都叫来,林捕头,衙门里还有多少人在?” 见他们准备安排人手布控,冯姒便也识相的走开来,去看鲁天生手上的画像完成的怎么样了。 很快,几人做好了安排,茅率离开监牢,林小刀走上前来表示要送冯姒回去。 冯姒自然求之不得,当即拍了拍裙子站起来和鲁天生道别。 鲁天生跪在地上、捏着笔,手下压着一叠画纸,少见的抬起头来看了冯姒一眼。 他张了张嘴,似想提什么要求,但还是没说话,很快的又垂下了头。 离开监牢的时候,林小刀并不直接走,而是奇怪的带着她在靠近监牢门口的牢房前站定,指着牢里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草席上睡着了的男人,小声跟她说了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情。 “我不认得这个人。”牢房内很暗,冯姒没法将那人的容貌看个完全。 但冯姒想不到会有谁比合娘子二人还要恨她。 竟然在她家门口放火! 要是她和孩子在家中,该是多危险的事情! 是不是她太软弱、太无能,才让这么多人明里暗里憋着坏害她。 合欢和吴代松是,这不明来历的人更是。 她如此,该怎么护住自己和孩子。 “这件事!”冯姒咬了咬牙,语气生硬“还请林捕头定要查清缘由。” “这是自然。”借着昏黄烛光,林小刀瞧见冯姒红了眼圈。 “即便你不说,我亦不会轻易放过这两个别有用心的贼人。” “还有一件事,我想要拜托林捕头。”压下眼中酸涩,整理了情绪,冯姒心想,是时候以眼还眼了。 第102章 等待 又是一日看上去再平凡不过的清晨。 每日鸡鸣三遍、寅时左右,是城门打开的时间,至少锦州府内多数市县都是按照寅时开门、酉时闭门这个时辰严格执行的。 不过崇阳县里一贯总晚半个时辰开门,底下乡里总进城买卖的乡民也都习惯了这一点。 只不过今日,迟到的也实在太久了。 将近辰时、天已光亮,赵守仁才自出城大道的另一头姗姗来迟。 再平凡不过的一天,城外有等着进城买卖的乡民因为占不到集市的好位置而怨声载道。城内,亦等着不少计划出城的人,失了耐性的窃窃私语。 他们有些是来崇阳县考察木材生意的商人、有些是来走亲访友的。 前后七八人左右,或靠在城墙角下,或蹲在道路旁,面上都是不耐烦的神色。 见到赵守仁如此懒散,有年轻商人看不过眼,在他磨磨蹭蹭掏出钥匙的间隙抱怨了两句。 许是说的话太难听,赵守仁一听立马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就和那商人对眼起来,门栓拉到一半就不管了,撒手就冲上去和对方理论。 城下这巨大的门扇是通过两把左右抽拉的木柱门栓从内架住,来达到将城门从内锁上的目的。 每根木柱都是实心的,人力很难抽动。 所以负责抽开木柱的,是链接在石头城墙面的铁链吊索,墙上起了块凹槽,嵌着缠绕铁链的轮轴。 夜间轮轴归位,在锁链之间加上一把钥匙挂在衙门里的大锁,便谁也不能略过他打开城门。 转动轮轴、牵动锁链、抽开木柱,再推开城门,便是赵守仁每日必做的大体力劳动。 因总是他一个人开关门,确实费点劲,所以开门的时间晚一些对于常在县里走动的人们来说,还是很可以理解的。 平日正好碰上赵守仁开关门,热心肠的百姓都会搭把手。 赵守仁年纪也有四十多了,平日性格还是很好的,今日却一反常态,像个被点燃的炮竹,冲上去与那没有口德的商人对冲起来。 两人互不相让、推推搡搡,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将等在旁边的其他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有人这才反应起来要赶紧劝架。 纵使没劝架的,也只是抱着‘有热闹看了’的心态退的远远的,抱着手,眼里都是起哄的狂热和兴奋。 在这群人里,一个背着包袱,个子矮小的比丘尼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简朴的黄褐色长褂,僧鞋僧帽,背着的包袱也很单薄,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 在众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身上的时候,她对此的反应只有极度的不耐烦,并且反复看向城门,绷紧的脸愈发难看。 明明有劝架的人拉住了赵守仁和那个商人,但他二人还是像两头疯牛一样,被人拽着互喷不堪入耳的废话。 那比丘尼的耐心一点点的流失,终是忍不住,从众人身后绕到了吊索轮轴前。 门栓已经拉开了一大半,再转一两下,就能推开了。 只是她刚伸出的手把住轮轴,一个人突然悄无声息的从她身后靠了上来,鹰爪似的手擒拿一般,‘啪’的一下,擒住了她的右手。 “这位师傅,你是哪个庵里的?” 那人的声音悠悠传来,手上使劲,以十分的力道将她的右手掰到面前,转至手心朝上。 这位比丘尼面上失色,冷汗顷刻而出,也不知是吓得,还是疼的。 她嘶哑着嗓子,不答,只是呵斥“你放手,你这是冒犯出家人。” “出家人?”那人一把扯掉比丘尼紧紧揪着的包袱。 纵然她的力气在女子之中算是比较大的,但身量放在那,面对高出那么多、身材精壮且常年习武的壮年男子,也是压根不够看的。 对方一扯一拽,差点没将她拉倒,包袱皮哪里顶得住这样的暴力,只听撕拉一声,包袱被撕破,一团脏衣服从中掉了出来,落地,却是一下硬物坠地的声音。 不知几时,赵守仁和那商人竟然停止了打闹,还和其他人围住了她,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落地的硬物上。 只见脏衣服之间露出几抹让人心痒痒的金黄之色。 “这是哪来的出家人,在身上揣这么大根金条?”那人摇头冷笑,将“比丘尼”的手高高举起。 她的手心,的确有不少开裂的沟壑,沟壑之间翘起的皮肤角质,亦是像钉子一般粗糙。 — 筛子街后巷。 王家糕点铺的后门先是打开了一条缝,随后,王富贵的脑袋探了出来,鬼鬼祟祟的瞧了瞧巷前巷尾的方向。 确认没人,门又拉开了一些。 “快点!”王富贵背后背着一个大背篓,责难的朝屋里用力招手“叫小的别哭了,小点声。” 院内,安氏两手分别拉扯着春华和春阳两个,身上还绑着一个大包袱,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 仔细一看两个孩子,大的脸上挂着一个巴掌印,安安静静的也不似刚才那般闹了,小的虽刚才经过一番杀鸡儆猴,安静了一点,但临出门了,眼瞧着又要哭起来。“嘘!”安氏焦头烂额,用力扯了扯小春华的手臂,从牙缝中挤出了警告的嘘声。 可怜的小春华赶紧捂住了嘴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这一家人似做贼一般在王福贵的带领下出了家,匆忙的锁了门,快步的从巷尾的方向逃离了筛子街。 “去你娘家躲几天。”路上王福贵仍在得意自己的急中生智“找不到咱们,就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安氏忧心忡忡,回望了筛子街一眼,丝毫提不起乐观。 今日天都没亮,金掌柜便来敲门,他们知晓必是来兴师问罪的,是连门都不敢开,捂着孩子的嘴一点声都不漏。 要问他们是怎么知晓的..…. 昨日里,被赋予了任务的王福贵本想先去趟花楼通风报信。 但没料到,刚好撞见衙差押着花楼的人从里头出来。 而那吴大柜正在其中。 再笨的人都看得出,花楼犯事了,遭大麻烦了。 王福贵当时就心如死灰,不仅因为后续的好处泡了汤,亦为了自己曾与吴大柜有过勾结而后怕。 他眼看着花楼上了锁,熄了灯,恋恋不舍的熬到半夜才偷偷的跑回家。 一回家,便拽起安氏,二人趁夜收拾行囊,准备去她乡下娘家躲几天。 他极佩服自己的反应,一路上都在对妻子说一些设想出来的乐观发展。 殊不知此时,已然恢复了正常通行的城门下,仍一身商人打扮的林小刀带着同样穿着便衣的郑荣和赵守仁三人,和自愿留下的茅率在复盘了刚才抓捕经过后,顺势就提及了王家夫妻。 “真的会来吗?”茅率还是不信。“冯夫人说,串通花楼害她的人真的会自投罗网吗?” 林小刀摇了摇头“就算不来,咱们也得守着不是吗?” “要是真的来了,那我算真是服了。”茅率兴奋抚掌“要是所有案子,都能这么简单那该有多好啊,等着就把人抓了。” 听了这话,林小刀无奈的笑了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但愿吧。”目光亦也放向了大道的另一端。 第103章 排斥 王家夫妻的离开并未在筛子街引起注意。 各家仍旧照常生活、经营自家的买卖。 肖家酒铺虽没有开门,但后院亦升起了一缕温暖的炊烟。 冯姒是后半夜回到家的。 她回来的时候,只有仍旧在为她担忧、辗转难眠的金嫂子立即听见了她和林小刀的脚步声,还在她开锁之际出门确认她的安危。 得知她的遭遇,金嫂是害怕得直抹泪。 也是在冯姒的请求和林小刀的帮腔下,金嫂叫醒了金掌柜,两夫妻按照冯姒说的,天没亮就去敲王家的门。 昨日直到留在酒楼里的大家伙回来,都不见王福贵的身影,所以今早摆出关切的态度登门询问一下也是理所当然。 若王家开门,金掌柜关切之余,再透露几分冯姒无恙归来,绑她的犯人悉数落网的消息。 看看这两夫妻是个什么反应。 只不过,王家并未开门,这也正中冯姒最开始的猜测。 持其他看法的金掌柜被谢绝在门外,只感觉面上火辣辣,原本对王家夫妻人品的最后一丁点信任也随之崩塌殆尽。 毕竟十多年友邻,大家以前还是和和气气、互帮互助的。 因为贪心给冯姒泼脏水这事虽让大家对他们夫妻有所改观,但到底没发生在自己身上,便都是小事,金掌柜也不至于和他家因此闹僵。 即便是从林小刀口中知晓王福贵根本没去找他的时候,金掌柜也没往他竟与花楼勾结在一起谋害冯氏这一节上面联想。 人怎能坏到如此地步。 若说金掌柜是感慨,那金嫂则是百感交集,懊悔不已。 她思起前几日安氏的殷勤,原都是别有用心、利用自己,也是追悔莫及,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向着安氏去说服冯姒,让冯姒遭此一难。 她今日连生意都没心思做,丢了铺子里的活给丈夫,一直陪在冯姒身边,为她烧水、做早饭,再和她一块去赵姐那接回小盐盐。 虽然昨天身边的人都哄瞒着小姑娘,但她还是能从大人们紧张的情绪和只言片语中,意识到母亲的失踪。 她很担心,明显不高兴,但并没有闹,也没有过问“娘亲去哪了”这样会让大人为难的问题。 她只是乖乖的在赵姐的怀里等着,直到被带回赵姐家,赵姐小心翼翼的哄她睡觉,才委屈的哭了好一会儿,耗尽了体力,带着泪眼睡着了。 冯姒回来没有第一时间接走盐盐,也是金嫂劝她让孩子睡一会,也让柳家人和留宿在他们家的赵临兄弟多睡一会。 冯姒思量也的确该如此,好不容易忍到柳家铺子开门,才赶紧去接盐盐。 “哎呀造孽啊。”赵姐瞧见面色惨白的冯姒和金嫂结伴登门,也是第一时间带着几分责怪语气开口询问冯姒昨日的究竟。 “酒楼里的人都说你上别人马车走了,你知道昨天你家姑娘有多伤心吗?!” 院里的声音引得房内刚刚睡起的小家伙没穿鞋子就里屋跑了出来,像一只归巢的小兽一般扑了上来,一下子扎进亦红了眼的冯姒怀里。 小家伙哇哇大哭,冯姒心疼不已。 “你瞧瞧!”赵姐咬牙切齿,本想说两句狠话教训一下冯姒,却被金嫂拉到了一边,低声地告诉了赵姐,冯姒昨日是遭人所害,被人掳走了,随后又得衙门机缘巧合下救出,后面就一直呆在衙门里配合调查。 金嫂所说的,都是冯姒和林小刀商讨之后,半真半假重塑的故事,她们并不需要知道冯姒脱险的全部细节,只需要知道她是受人所害就足够了。 赵姐越听越惊,尤其是金嫂告诉她,之所以有人会提前蹲在酒楼埋伏冯姒,和晚上的饭局邀约同样是别有用心的安排之时。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张开的嘴几乎能塞下一颗鸡蛋。 “谁请我们去吃饭的!”赵姐一拍大腿“不正是王家两夫妻!” “难怪了。”有些事经不起细想,一想便将所有的事情串在了一块“难怪她们不带俩孩子去,打烊的时候王福贵还磨磨叽叽的,昨天叫他去报官,人又不知道上哪去了。” 赵姐倒是立刻相信了王家人设计害冯姒这一说,立即融会贯通的列出了种种。 她的声音有些大,引来了她婆母蒋氏从自己的房内探出一个头,有些责难的目光看了一眼冯姒,话里有话的开口。 “我听铺子前面忙起来了,媳妇,你怎么不去瞧瞧,留他一个人可看顾不来。” 说着,老太太捻着珠串,慢吞吞的从房里走出来,面上排斥的表情让几人很是尴尬“孩子接到了就回去吧,我儿子媳妇还要顾生意,可没那么多空闲聊。” 见婆母赤裸裸的赶客,赵姐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想申辩两句,就见冯姒带着抱歉的表情站起身来,柔声的告辞。 带着孩子,冯姒和金嫂还没出门,就听见蒋氏在背后对赵姐说道“你以后也少与她家来往,她一个寡妇夜不归宿,惹来地痞在家门口放火,你跟她要好,当心也惹得一身骚!”“你要喜欢姑娘就和自家丈夫多上上心,若不然就多操心一下当儿的婚事,别整天把其他人的孩子当块宝!” 金嫂将蒋氏说的话听了个满耳,立即就面红耳赤的想要回身去说理,但却被冯姒叫住了。 蒋氏这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能说出这番话,便是没有去了解事情真相的打算。 即便你摆事实讲道理,她也没耐心听,还可能会引起反效果。 若是旁人,怎么也该争辩两句,但赵姐前前后后照顾小盐盐帮了冯姒这么多,柳掌柜亦出了人情帮冯姒打听,就是老太太,一把年纪了,也的确是因为有人在冯姒家门前放火而担惊受怕了大半夜。 她们难道要扭头回去和蒋氏争执起来吗? 她一把年纪了,万一急起来,有个好歹怎么办。 吵起来,也只会让柳掌柜夫妻夹在中间难做罢了。 她话说的虽难听,但到底昨夜还是默认赵姐收留了小盐盐一夜。 孩子哭起来她肯定也睡不好。 “娘,你不了解真相怎就乱说。”赵姐急得跺脚,但也不好惹婆母真的生气,毕竟婆母岁数这么大了。 她能做的,便是在上来关门的时候,在冯姒她们身后小声的说道“赵临兄弟他还没睡醒,等会,我让我家那口子去喊一喊,他去向山村问过啦,他……” “关门,叽叽喳喳什么呢?”赵姐没能把话说完,就被蒋氏打断,她也只能抱歉的看了看冯姒以后,拉上了大门。 “对了,有这事。”金嫂也想起来了“昨天只顾着找你了,倒是忘了柳掌柜认得的这个赵兄弟还有你家的消息呢,昨夜抓到那纵火的贼人,还全靠他!” 第104章 买药 赵临年纪不大,但走商多年,身上带着浓厚的江湖气息,未与人说话之前便自带三分笑,透着精明且游刃有余的老成。 “你二人的人身帖不假,确是向山村的乡正经手,给你夫妻的落的户籍。” 赵临敲开门后未多寒暄,谢绝了进门落座的邀请,率先进入重点,也显得此人有分寸和重视谈话的效率的个性。 “但向山村并无其他你夫妻的亲属,你家户籍原址也只是一处坍塌废败、在村子最偏僻去处的荒屋,那荒屋原先的主人家在你二人没来之前早就绝户多年了。” 冯姒听得这话,心中的期待落空了几分,说不失望也是假的。 “赵兄弟,那么他夫妻真是迁居来此的了?”金嫂抱着正双手捧着一颗煮鸡蛋小口吃着的小盐盐陪在旁边,也关心问道。“那乡正可说过在这之前,肖兄弟她夫妻是哪里人士?又是因何迁来此地的吗?” “对外说你二人是认亲来的。”赵临说道“办落户的记档也用的这个原因,不过我认得的人正好知道些内幕,她说实则是有人为你夫妻作保,才将户籍顺利落下来的。” “是谁?”冯姒问道。 “锦州府府尹大人。”赵临回答“瑞高波,瑞大人。” “哟。”金嫂下意识惊呼的声音,让冯姒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问题,并未听错。 “怎么可能呢,若肖兄弟和冯妹子能有这么大的背景,肖兄弟枉死的时候冯妹子又怎会求助无门。”金嫂立即反驳,但很快又自己做出了解释“对了,冯妹子那时脑子不记事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打听的那人所言绝无作假,你夫妻的确是拿着有瑞大人印鉴的信去的向山村,信中还提及此事要尽量隐瞒,所以即便是乡正自家人都三缄其口,不曾与外人去提及。” “恕我冒昧,那赵大哥你为何能知晓得如此详细呢。”冯姒问道。 赵临早知晓会有此一问,他耸了耸肩“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结识了不少亲密的红颜知己。也算你运气好,你家这些事我认得的人刚好知晓内幕,亦愿意透露给我知道罢了。” 他虽未明说,但听者都能意会,除了一脸懵懂,只依靠观察大人的表情,试图了解大人们都在说什么的小家伙盐盐。 受托的事完成,本就计划今早启程的赵临也不多耽误,当即就拱手告辞。 冯姒亦是满口感谢,自院子里拿出一个用布皮装上的小食盒,追上来塞给了他。 “赵大哥,我没什么可作为谢礼的,连做点吃食都是金家嫂子帮我做的,这馅饼是早上烙的,还算可口,你拿着路上吃。” “真是吃食我就不客气了。”赵临也不是扭捏的人,大大方方的接了过去,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柳家,他拿上了自己货箱,又跟柳掌柜确认了一下下次再见的时间,这才挥别,离开了筛子街。 出城的路上,他突然记起还得多补一点伤寒药丸和跌打药油。 他此番要去偏远一些的村子,随身携带一些救急的伤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准备,对于住在偏远山坳,不便求医的乡民来说也颇有需求。 这些药未必能给他带来多少盈利,毕竟他宁可免费施药,也不会似其他丧良心的走商,用廉价搜罗来的药渣搓成的泥丸骗人。 他能靠贩药见到的回头钱微乎其微。 但也正因为发现只有他的药能见效,这些年间才积累了不少宁可等着他来都不跟其他走商买东西的回头客。 他的生意一直比其他走商要稳定。 这些成品药每个药堂都有自家的保密配方,赵临熟悉的千金药堂就以一方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油闻名,是堂中坐镇大夫的家传秘方。 这家药堂可是县里最大的药堂,药的价格都不便宜,尤其是伤药,但的确好用。 赵临背着大大的货箱进了药堂的时候,堂中已排了不少人,等待着瞧病和抓药。 赵临也按照顺序排起了队,一边盘算着自己还有没有遗漏,一边听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在小声谩骂刚才插队的一个男人。 “大家都是来瞧病的,大家都急,就他特殊,进来就直接略过咱们去了!” “你小点声,没瞧见掌柜都亲自出来迎接,邀请他插队吗?大家抓药都是小工抓的,他家的是掌柜亲自抓,还请到里间喝茶,啧啧,看来他来历可不简单哦。” “抓个药才多少功夫!还喝茶!” 这两人并非一起的,年龄还颇为悬殊,一个已经是花白头发,一个还正值壮年,但此时一致对外的态度让二人看上去就像是朋友一般。 赵临静静听着,视线也随着他们的讨论往通向里间诊室的门瞧去。 他也想看看插队的人长什么样子。 也算是巧,他看过去的时候,正好掌柜将那人需要的药配好了,提在手中便去掀帘,朝里边说了两句话,就有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接过掌柜手里的药,男人抬头挺胸,顺着掌柜顶着的帘子走了出来,他眼里并没有其他被他插队的人,面上带着几分高人一等的傲慢,只丢下一句:记在账上,便大摇大摆的离开了药堂。 “嗤,得意什么!”前面两人同仇敌忾,压根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刚刚排上队的人在插队的男人离开之后,也转身跟了出去。 大街上,男人提着药在前走,赵临背着大大的货箱在后面远远跟着。 他的表情严肃紧绷,甚至有点紧张。 他走南闯北,阅人无数,见过一次面的人都能记得。 每个村子里向他买过东西的,他都叫得上名字。 这也是他做这一行,比其他人要成功持久的原因。 他不止靠面容识人,更靠感觉。 他的预感很强! 走在前面,插队抓药的男人,和昨夜他与金掌柜他们在巷子正面撞上的那个鬼鬼祟祟,自乱阵脚从身上掉出木棒的痞子十分相似。 无论是身量还是打扮。 放火的两个贼人,就跑了他! 哼,真是巧啊。 赵临自认自己不是多有正义感的人,但也不可能放着这般狭路相逢的好机会不理,不追上去瞧一瞧这家伙是什么人、住在哪里。 “好啊,等我摸清楚你住在,我就去报官。”赵临想着,心里还有些小兴奋。 第105章 送药 张西前头走,赵临在后追,心里有事的张西未意识到身后跟上来一条尾巴。 昨夜里,张东被刺伤,虽得人及时发现,但也命悬一线,让人以为他几乎一条腿踏进阎王殿,报到去了。 他能活下来,一方面是发现的及时、求救的及时。 二方面,是自京中跟来的府医曾有随军行医数载的急救经验,他可是安远侯大方舍爱,举荐给少爷随行带走以备应急的外伤圣手。 三方面,更是张东竟然天生异体,一颗心生在了右边。 这三个因素缺一不可,成就张东走了这样的大运。 今日一早,张西本想早早进府打听张南的下落,张南一夜未归,他整夜都睡不安宁。 却没成想在张溜口中得知这么大的消息。 虽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南少爷的刁奴,但除了卖身入府的张溜,他们几个实则并不能住在南府中,而是几人凑一起住在客店,吃穿用度都算在张东头上。 算是张东供养着他们几个义弟,而他们几个则老老实实的为少爷鞍前马后。 他深知自己兄弟几个的利益与张东密切绑定,是最不愿见到张东出事的人。 好在张东命硬。 张西得知消息的时候,张东发了一夜的高烧才降下去。 既然大哥无事,那他总得趁现在做点什么表现一下,等大哥醒了知晓,岂不是对他更加上眼。 他知道千金药堂配的疗伤汤药对愈合伤口极佳,即便是府医也在张东面前提了一嘴,而张东又学给了他们几个兄弟听。 反正又不花他自己个的银子,外人默认他们为南少爷办事,一句:记在账上,谁敢索钱。 拎着伤药回程,张西短暂的忘却了为张南下落操心的焦虑,哼着昨日在会仙楼听了两耳朵、零碎不成调的小曲,心情看上去还挺不错。 刚到南府大门,远远就瞧见大管家领着低眉顺目的张溜,正在门前嘱咐着门房什么,一副像是即将要出门的样子。 大管家一向瞧不起他们几个,他自然也不会顶着难堪上去碍眼,便远远的站着,等大管家带着张溜往道路另一侧走远了,才晃悠悠的往南府大门去。 门房老远就瞧着他过来,心中有些反感,却也不好表露出来。 他们虽是府中人,却只是在老宅伺候的奴才,远不如这些自京中就跟在张东手底下耍横卖乖的走狗,能有机会少爷面前走动、做事,即便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少爷偏爱张东,连带着他们这些走狗都得脸,平日里碰不上也就罢了,碰上自然是不能视而不见,否则自有苦吃。 这可是有先例的,之前便有一个厨里帮工的小子正好撞见他们其中的一人在厨房连吃带拿,看不过眼便与对方争了两句嘴。 自那以后,帮工小子就连续遭倒霉,他的枕头、被褥里时不时就会出现被开膛破肚的死老鼠,为数不多的衣服被尿液打湿又收回原处,偶尔出门也会被跟踪,一旦独自一人便会被围上,被架到无人角落里言语羞辱。 虽不是皮肉之苦,但这番无耻的恶作剧让这几人运用自如,帮工小子年纪轻轻,怎堪忍受。 帮工小子也曾哭求大管家做主,但迫于这几人的手段实在太过下流,无人敢与其作对,帮工小子的话得不到任何佐证。 甚至有人为了在张东面前卖好,帮助几人倒打一耙,暗讽帮工小子不好相处、行为古怪,以上的事说不准都是他脑子不清楚自己做出来的。 大管家拿不到事实惩治几人,只得是将帮工小子下放到族中庄子去,且狠狠的惩戒了将外人放进来的小厮,算杀鸡儆猴、警告张东,草草了结了此事。 自那以后,张西等人的确进不了南府了,但怎么看起来都不过是轻抬慢放,因为顾虑,纵容了张东与其义弟的特殊地位。 门房强迫自己面上堆出热络的笑迎接张西来至面前,心中暗暗叫苦,暗中祷告他最好不是要进府。 自己并不想做忤逆这群无赖的倒霉蛋。 “哟,西哥来啦。” 张西摆摆手,示意他别废话“我来给我大哥送药。” 说着就拎起药抖了抖,像是强调些什么。 “我大哥现下怎样了你知道吗?” 门房面上有些歉意,试探性的问道“嘿,我也刚起,刚换上来,要不我给您打听一下去?” “得了。”比起这个,张西倒是对张溜和大管家去了哪里比较感兴趣“张溜这是跟大管家上哪去呢?” 他张溜什么时候在大管家面前得脸了? 门房一听,心里琢磨:大管家临走只是说“看好门,别让闲杂人等出来,更别让少爷出门,若少爷强行出门,一定要劝住他,不行就去衙门通知我。” 嗯……也没说不能透露他们是去哪里了嘛。 “张溜是和大管家去衙门了呢。” “衙门?”张西费解的摸了摸下巴,又问“去衙门做什么?” 门房尴尬的笑了笑“西哥,我哪配知道啊?” “啧。”张西用嫌弃的目光看了看门房“拉倒吧,一点用顶不上。” 说着,他将药塞给门房,反复强调道“这是千金堂好药,你送进去给府医,他是知道这是好东西的,我特意给大哥买来用的。” “记住啊,要说是我特意为大哥买来的。” 他再三强调自己的“特意”,听的门房连连点头都不放心。 还是在听到门房昧着良心狠夸了一句“西哥你们兄弟真是如同亲兄弟一般手足情深啊,张东哥知道一定会感动的。”才满意,说了一句“那我走了,记住我的话啊。”便急匆匆的从大管家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大哥眼下顶不上事,他得去瞧一瞧究竟什么事,还得带上张溜那种家伙。 远远的,赵临躲在路口拐角把一切看了个满眼。 他虽听不见张西跟大户人家的门房都说了些什么,但看门房客气的样子,这个纵火的贼人好似和这家人还是认识的。 只是认识的话,为什么不进门,而是急匆匆就走了呢。 见张西留下药就走,赵临不敢多想生怕人转眼跑没了,也是掂了掂背后的负重,抬腿就跟了上去。 第106章 碰面 衙门之内正忙成一团。 县衙监牢难得的占满了人,无一间落空,可谓是创下了崇阳县有史以来收押人犯最多的历史记录。 从今日一早,衙门里所有人都被分派了任务,茅率、乌少极与林小刀等几人稍作伪装,成功在城门抓回了线报中的嫌疑人。 为了以防万一,林小刀与茅率等人留守城门,而乌少极则带着嫌疑人先一步回衙门,此时,正热火朝天的提审一干人犯。 整个衙门的差人都被调动了,连董书录都被抓了壮丁,负责记录与整理审讯口供。 此番在花楼带回了十三人,其中吴代松、合娘子与那身份待查的比丘尼均蒙住双眼,分开关押,率先遭受提审的是花楼中干活的打手六名、跑堂、杂役四人。 这些人之中,乌少极主要针对的是那几个替花楼实施暴力和进行安保的打手,他们多数间接或直接的参与了合娘子二人手底下犯过的龌龊勾当,在后续为合娘子二人量刑定罪上,这些人的证词至关重要。 想从他们口中撬出东西也并非难事,搞清楚了乌少极等人的身份,目睹了昨日的阵仗,这些人早就有想要供述一切,以免遭受皮肉之苦的打算。 毕竟乌少极强调过,他们的行为说的严重些就是助纣为虐,谁能率先坦白招供,或许还能争取为数不多、从轻惩处的机会,若是嘴硬刻意隐瞒,那就是罪加一等了。 只不过乌少极要防着这群人的口供有意撇清自己,降低供词统一度的可能,审讯时亦下了好一番功夫,那软硬兼施的手段将不好意思闲在书房,便来到在监牢巡逻旁观的姚大人看得连连点头。 这才是他所需要的人才,但他可不敢从瑞大人手底下抢人,他也养不起。 就在审讯进行之时,门下来报,说是南府来人,府上的大管家带着家仆来做口供。 这也是昨夜茅率离开南府时要求的程序。 合娘子在逃期间,曾被人目睹前往南府寻找家仆张东,且捅伤了张东,差点造就命案一宗。 南府身为受害方,合该带着目击合娘子的人证来衙门报到,告知受害人现在的情况、并且做一番详细口供、顺便,还可以辨认一下新鲜落网的合娘子。 听闻南府来人,姚大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连忙点出帮衬审讯的周文前往接洽,将为南府做口供这个任务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大管家昨夜因张东受袭一事整夜未睡,一边要拦截消息,以免传进内院让少爷知晓,一边又要盯着府医连夜紧急救治。 抽出空来,他也好好的审问了张溜一番。 张溜这几人和张东穿的都是同一条裤子,但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张溜也有些六神无主,他不敢隐瞒,在大管家的层层逼问之下,将自己能知道的都倒了个干净。 当然,他知道的也并不多,毕竟他受伤之后便休息了好些日子,而张东与合娘子密切接触也正是在这期间。 他只知道张东有些隐蔽的事情在托合娘子和吴代松去办,至于是什么事,他却不知。 听说张西几人可能更要清楚为何合娘子要捅伤张东,大管家便勒令张溜三缄其口,绝对别对外提起张西几人的存在。 毕竟他们跟着张东做的事情都不甚光彩,若要依靠这几个人深究张东受袭的原因,谁知道会扯出什么丑事。 所以倒不如什么都别说,什么都不认,先听听衙门都查到了什么,再做考虑。 在大管家的一番交代之下,张溜的口供做的自然是十分妥帖,他只是说张东的确认得合娘子,其余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 例行公事一般的让周文记录了张溜说的废话,姚大人才通知了大管家伤人者已然落网的好消息。 他并未提及合欢是如何落网的,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自己治下处理案件的效率,也不管大管家愿不愿意听。 “噢?捅伤张东的女人抓住了?”大管家打断姚大人的自卖自夸“既如此,那不是很快就能查明她伤人的缘由了?” “正是了。”虽然有稍许不悦,但姚大人并未露相。“正好贵府带来了目击者,便随本官去认一认,那伤人者此刻正在牢中过审,我相信不多时便能问出她伤人的缘由。” “应该的。”大管家一听对方正在接受审讯,没有拒绝,答应前往。 他对合欢伤人的缘由也十分好奇。 进入牢房,大管家先是好奇的打量了四周一番,毕竟他从未来过这里。 谁想就是这么一扫,就不可避免的瞧见了个熟悉面孔。 啧。 大管家瞬间沉了脸,跟在他身后的张溜晚了一些,但也马上看见了那个靠在门上往外喊渴的‘兄弟’。 观察着监牢源源不断送进新人,逐渐热闹起来的张南半天之内都睡了好几觉了,却迟迟等不到衙门的人来‘关照’自己。 他从昨夜开始就没有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 想也知道,所有人都忙的打脚后跟,哪里分得出时间去搭理这个纵火未遂犯。 他真是渴得难受了,便趴在牢房上干嚎,指望把人嚎过来,至少施他一口水喝。 正巧,姚大人带着大管家和张溜二人进了监牢。 张南见成功嚎来了人,正想要求水,打眼立即就看见了大管家、张溜。 这二人的身影在他眼里可是真正的久旱及时雨,激动之下,他跳将起来,像是被关在笼里,见到主人的忠犬,欣喜若狂的开口“大管家!张溜!” “是张东大哥托您来救我的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的,但口渴肚饿的张南却满心只有自己,自以为是的没有去想。 张溜瞪大了眼睛,大管家一张脸则是黑得如同锅底灰。 他喊得实在大声,实在兴奋,让牢中的其他狱友纷纷侧目,亦将在里头帮手的胡明吸引了出来。 疾步而来,胡明的一甩棍差点就要打在张南挨在牢房的大脸上了,又生生的因为他说的话而收住了力道,只是站住脚茫然的看向姚大人。 姚大人没有接收胡明的目光,也是扭头,皱着眉,明显想不明白这般发展。 “呃,嗯......此人......” “哪来的疯子!”不等姚大人发问,大管家一甩袖子“说的什么胡话,我并不识得他!” 第107章 大凶 急智之下,大管家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张南一听愣住了,但很快,他就知道是自己着急,一时犯蠢了,连忙是像蜗牛一般缩了回去,一边缩还一边自欺欺人的说“哎呀我认错了,我记错了,我定是睡太多昏了头了。” 姚大人不算愚蠢,反倒在这方面他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为了给大管家找个台阶下,他也是赶紧打哈哈,邀请着大管家往监牢深处去。 一番情景看得胡明目瞪口呆,连忙闪到一边让出空位,脑子里席卷起了一番风暴。 于此同时,张西正在衙门不远的地方打转。 他记得张南和张北之前为了打听张綮君的事,跟衙门里一个姓孙的差人处的不错。 那孙喜见钱眼开、口风颇松。 也不知道今日是不是孙喜在门下值岗,自己要不要冒险去打听一番呢。 张西探着脖子张望,正纠结之际,那赵临也盯着他,蠢蠢欲动半天了。 好啊,这个痞子还敢到衙门口来。 是真正的胆肥。 赵临找了处阴凉卸了自己的货箱,像头猎食者盯紧了自己的晚饭一般,盯紧了张西。 自大路的另一端,又几个人走了过来。 是林小刀和郑荣,他二人中间夹着王福贵。 手上上了链铐的王福贵如丧考妣、脚步沉重。 这一行奇特的组合一路走来引得了不少人的关注,许多闲人一路跟了上来,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大家议论纷纷,说这人犯了什么罪的都有。 按照林小刀所说的,不必给他留情面,他做得出这样的事,早该想到会有此一天。 郑荣一向都听林小刀的,他亦觉得这是王福贵该着的。 他甚至觉得林捕头还是慈悲了些,若是他,该把两夫妻都拉来游街,叫人看看谋害友邻被拐的下场是什么。 只不过林小刀考虑两个孩子无人看顾,还是让安氏带着孩子回家,在审讯王福贵期间,她必须足不出户,随时等候传唤。 她也跑不了,即便抓住了那比丘尼,为了保险起见,城门也是要日日布排人查验进出人口,要持续好几天,起码直到闫婆子的身份能够确定为止。 她一个妇人,丈夫被铐走已经是失了主心骨,她还能跑去哪? 王福贵已经从林小刀的口中得知了花楼被抄的事情。 吴大柜和合娘子落网,他受二人买通,联合妻子一起设计将冯姒带进陷阱的秘密估摸着是瞒不住了。 他就是嘴硬不肯招供,林小刀说府衙的那群差人有的是办法让合娘子那边先招供。 说什么这件案子已经由府衙并案处理,合娘子身负多宗拐卖大案,一旦她被定重罪,自己亦是同谋,罪名也不轻。 王福贵哪里听得出林小刀言之凿凿的吓唬自己。 他真以为自己死定了,一路上都在懊悔。 他怎么这么倒霉。 花楼但凡早一步被抄,这件事都不会成为既定事实。 想着想着,他腿也软了,只怕是还走不到衙门,胆子都要被吓破了。 林小刀冷眼看着被吓得冷汗津津,呜咽哭泣的王福贵,心里最后一丁点质疑也悉数散去了。 他若没做过,不心虚的话,根本不必害怕至此。 愚昧的蠢人!他如今的下场全拜他的自私所赐! 林小刀正这么想着,突然,从衙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叫骂声音。 “你还想跑?!” “你他妈谁啊,给老子滚开。” 林小刀几人已经离衙门口不远了。 而那股吵闹的来源是从道路另一侧的路口转角传来的。 因隔着比较远,众人只看到一个两个男人突然缠斗在了一起,双双滚到了路口的拐角,被道路旁的土地庙和大树挡住了。 “来人啊!抓贼啊!” “你叫谁……你给老子闭嘴!” 两人持续斗嘴,其中一人秉持着闹将开来的目的,成功的吸引了林小刀等一众尾随而来的路人的注意。 “我去瞧瞧。”在衙门旁打闹,林小刀不可能视而不见,他将镣铐的链子递给郑荣,便与一众路人一起快步追了上去。 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都是成年男人,说是缠斗,更多的是其中一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拖拽住了另外一人,他双手抱着对方的腰腹,扯住对方的裤头,被对方挥拳猛砸,用脚狠踹也没放手,只是一个劲的喊着抓贼抓贼,叫对方慌得要死,只能带着他满地打滚,搅动一片尘土飞扬。 眼见一堆人围了上来,这个裤子几乎要被拽掉,半个屁股都露出来的人心中警铃大作。 这家伙是干啥的!是哪来的?! 他本来瞧见林小刀等人就想要离开的,这人突然就不晓得从哪冲了出来,猛的把他抱住了。 像头野牛一样,给他撞的七荤八素的。 还拽他裤子!骂他是贼! 变态啊! 张西下手猛打,更多是恶心的自动反应。 至于担心被衙门的人发现那是另一回事。 他完全没料到抓住他的人在昨天就和他有过惊心动魄的一面之缘。更想不到赵临也瞧见了林小刀,知晓此时不出手,可能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林小刀赶到近前还没认出赵临,而是在上前分开二人的时候才看清赵临挨了好几拳的脸。 “林捕头!这是贼!昨天纵火的贼!”赵临被拉开,疼得呲牙咧嘴,一手还紧紧揪着张西的裤头。 张西听见纵火两个字,脑瓜子嗡的一下,一张脸刷白。 “你放开我!谁是贼!你别攀咬好人!”他打着滚,裤子被拉扯着发出撕裂声音,但也成功的摆脱了赵临的手。 林小刀听了赵临的话,反应也快,一下子就扑上去,顶替赵临把张西摁住了。 “衙门乱抓好人啊!!”张西哇哇乱叫,即便用尽全力也抵抗不住林小刀和赵临加起来的压制力量,最后也是禁不住力竭了,被二人反锢住了手,一路押进衙门里去。 牢门前,憋着一股气的大管家领着大气都不敢出的张溜,与姚大人并肩走出来。 “大人,如此持械伤人的恶毒妇人合该严惩,无论她伤人的缘由是什么。” “说的是,合欢身负多宗大案,是府衙在查的要犯,此案眼下亦是由府衙的人并案调查,你我都相信,瑞大人定会秉公处理的。” 大管家瞧了瞧姚大人“竟然是这般十恶不赦之徒,若是让我家主子知晓,也定会为百姓感到庆幸,尤其感念姚大人与瑞大人竭力追踪、为民除害的辛苦。” “啊哈哈,您言重了。”姚大人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 “还有……”大管家正想再暗示两句,让姚大人看着把张南处置掉,却不成想有人闯了过来,生生将他要说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来的人正是林小刀,他和赵临一人一边压着张西,像推动耕地的犁一般将人推了过来。 谈话被打扰,姚大人有点烦,连忙拦住林小刀的问好,皱着眉瞧着那衣冠不整的人犯。 “这又是谁?”姚大人问。 怎么这么多犯人,没瞧见牢房都人满为患了吗? “小人冤枉……”张西听到其他人的声音,猜想是衙门大人,连忙故技重施,抬起头就要喊冤。 张溜瞧见又一位‘兄弟’的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忍不住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不用去看大管家的脸色,只看大管家负在身后攥紧的拳头,就知道今日发生之事该有多荒谬了。 因为他出门没看黄历吗?今日该不会是大凶,才叫他一整个日夜都要心惊肉跳的吧。大管家抽动嘴角,心里想道。 第108章 误会 “张东呢?” 醒来以后遍寻不到张东,也得不到回应的南继修终是发火了。 最先遭殃的是近身伺候的小厮,纵使砚台几乎擦着脑袋砸过去,也不敢躲,只是瑟瑟发抖的趴在地上求主子息怒。 门前亦趴着两个用身体阻拦南继修要踏出院子的脚步。 “你们这是将爷软禁了?”南继修气急反笑,冲进自己房间摸出了长鞭,一鞭就打在其中一个小厮的身边,强劲风响吓得小厮一个翻滚,求生欲极强的让出了一条身位。 南继修瞅准便越了过去。 走出院门,家丁试图劝住南继修的脚步,都被他一记响鞭吓了回去。 “大管家让你们拦的爷?你们有几条命可以试试?到底谁才是府中的主子!” 南继修平日脾气不算好,但少有的生这么大的气,他一路镇吓不知死活要挡他的下人,直到身边跪满了一片,才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 他家中从未有主子无端体罚下人的先例,更别说这群人都是老宅的下人,纵使挥鞭猎猎,他也没有混账到动手的地步 他下意识反应张东出事了。 否则这群人不会一反常态,做出这副模样。 一切可能是大管家下的命令,到老宅这么久,大管家极少这样将他孤立在一个秘密之外,这种感觉叫他难受。 “爷再问你们一次,张东呢?”来硬的既然不管用,那看来只能用点其他手段了。 南继修将鞭子收起,居高临下的端倪众抖瑟的头颅。 无人应答。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的没把爷放在眼里,只听大管家的吩咐。”南继修开始在众人面前踱步“你们或许认为,拦着爷的人多起来了,爷想秋后算账也记不得你们每个人的名字。” “南恩、南安,你们两兄弟的祖父得南家所救,才脱身于逃荒的命运,得念南家的收留,还哀求南家赐姓,发誓要效忠南家历代家主。”南继修以鞭指人,悬停在自他院子里追出来的两个双胞兄弟的后脑。 “原来当时起的誓,忠的人不是爷这个南家家主,而是大管家。” “或许是你兄弟二人忘了本,有了其他志向,爷反正是断断不敢用你二人了,今日爷便做主,就此放了你二人的卖身契,日后,你们便不再是南府中人。” 南恩和南安两兄弟一听便白了脸,相互对视一眼便齐齐磕头,正想要祈求,却听一声鞭响炸起。 “小青山,你是爷来到崇阳县便一直在爷眼前伺候的,你家那支算起来已经出了南家五服,若非你孤母恳求,族中可怜你,问到爷面前,你哪有资格跪在爷的面前,忤逆爷。” “我想你不是伺候人的材料,不妨回到你母亲身边好好尽孝,爷不喜欢跟爷作对的奴才。” 南青山一听,差点提不住气瘫在地上。 “还有你、你、你。”南继修一个个点过去“爷都不想要了。” “少爷…..”哀嚎声一片。 “现在爷不是主子,你们也不是南府的人了。”南继修充耳不闻,鞭子甩的啪啪直响“要么,站起来快跑,要么让开,否则,别怪小爷的鞭子不长眼了!” 一番闹腾之下,终究有人带头妥协,告诉了南继修张东的下落。 但发生了什么却说的含含糊糊的。 实在是在场的几人都不知道张东怎么受伤的。 他们在内院,本就早上才听说的这事。 知情的都被大管家要求三缄其口,就是生怕传进少爷耳朵里。 得知张东在府医的房里受他看顾,南继修一路寻了过去。 府医见这么多人都没拦住南继修,也只能是让开叫南继修瞧见了正在昏迷的张东。 南继修从未见过张东受这么大的罪,当即咬牙切齿要叫伤人者付出代价。 这时,一旁的府医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好在动手的人是个女子,若换作男人的手劲,即便他的心长在右边也凶多吉少了。” “女子?”南继修先是疑惑,张东从未纠缠过会如此恨他的女子啊。 对了。 张东昨夜在会仙楼说他回去再找找那个泼妇。 难道是她?! “什么女子?”南继修不敢置信自己的念头,追问道“谁伤的他?” “还不知道呢,昨夜刺了人便逃了,张溜是见过那女子的,所以今早便随大管家去衙门录口供去了。” 张溜认得? 那不是冯氏这个泼妇还是谁? 张溜还被她打了一顿呢。 这个泼妇!必是昨日放他鸽子被张东找到了,然后恼羞成怒用利器伤人。 难怪张东底下那几个兄弟一面都没露。 思及至此,南继修攥紧了鞭子,扭头就离开了府医的房间。 南继修强硬的离开南府的时候,门房也后脚赶赴衙门报信。 — 已近中午,冯姒这边带着女儿,和金嫂子一起吃过了午饭,将缠着她不肯放的孩子哄睡,之后才抽得出身来检查一下角落里发酵的酒缸。 再过两天应该就可以开始尝试蒸馏的环节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她的手受了伤,估计许多重活都无能为力。 金嫂子看出了冯姒的惆怅,也是拍着胸脯答应过两日来帮忙。 “嫂子,你家店里每日都忙,不用特意来帮我的。”冯姒摇了摇头“我本就没抱希望,能够一次性就能酿出合格的酒。” 金嫂子一脸愧疚,又想要自责的道“唉,都是我不好……” “嫂子,这样的话以后都别说了。”冯姒打断了她“你也是被骗了。” 金嫂子没有宽慰到,但还是勉强的笑了笑。 为了让她放宽心,冯姒转了话题,聊起了马上就要到年关了大家过年的打算。 金嫂子表示年年他们都要去隔壁县跟金掌柜的姑母一家一起过,初三便回她的娘家,直到初十才会回到崇阳县。 至于柳掌柜家,他家人少,往年都是带着老娘蒋氏去赵氏娘家过年的。 “我家那小子过段时候也要回来了。”金嫂子家里也是一个儿子,年纪也有十八了,据说在府城做事,到时会跟赵姐的儿子柳元当一同回来。 “妹子,要不过年你跟我们一道吧。”提及这个话题,金嫂子这才想起冯姒刚知道向山村没有一个亲人,她只带着女儿,这个年过得该有多凄冷啊。 “嫂子,我们哪也不去。”冯姒微微笑道“我和小盐盐只要在一起就足够了。” “你这人……”虽然冯姒说的真挚,但金嫂子还是认为她在逞强。 正要劝两句,却听见门外几声鞭响,击打在门扇上发出刺耳且惊人的动静,将院内的人都吓了一跳。 二人正觉奇怪,只听一声呵斥,在门外高高响起。 “泼妇!你给爷滚出来!” 第109章 交手 不算厚重的门扇在南继修的鞭子底下没有坚持多久,就出现了一道道深刻的沟壑。 他怒火上头,身边随行来的家丁无一人敢阻拦。 叫门声将睡着的小盐盐吓醒了,只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睛伸手让冯姒抱。 “娘,打雷了吗?”小家伙被冯姒捂着耳朵,不明所以的问道。 “这声音,这动静……”金嫂子也变了脸色。 “嗯,打雷了。”冯姒亲了亲小盐盐的脸蛋,跟她小声打着商量。“盐盐乖,你跟着金婶婶去铺子前面玩好吗?” 盐盐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又要离开自己,她紧紧的贴在冯姒胸口,倔强的摇头“盐盐不去。” “盐盐才不要离开娘。” 连金嫂子也说“妹子,不管门外叫骂的是什么人,你可别想着开门啊!” 冯姒倒是不想开门,不想搭理。 问题是她认为那恶劣的小子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 不就是她把那天约好的事忘记了吗。 就冲这个,他竟然喊打上门? 简直不可理喻。 果不其然,不出冯姒所料,南继修见叫不开门,竟然支使家丁在墙角搭人梯。 一错再错的家丁们秉持着大管家和少爷两边总得讨好一边,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听话照办。 很快,南继修便撑着墙沿将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心狠手辣的泼妇,敢做不敢当,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吗?”南继修站得高看得远,环顾院子时正好瞧见冯姒自卧房走出,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看着自己。 “南继修,你简直是无法无天!”冯姒反手关上门,将抱着小盐盐的金嫂子关在了房中。 她站定在院子里,瞪着他的眼神就像瞧着什么脏东西“私闯民宅、寻衅滋事,你可知你已经违法了!” “你倒是贼喊捉贼!”南继修怒笑,他倒是想单手一撑,跃上墙头,但只一提气,腹中、胸口便隐隐作痛,额间碎汗津津。 他只能是策动手中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似霹雳一般朝冯姒袭来。 空有力道,却毫无准头,加上他在墙外,距离受限、鞭长莫及,冯姒只是反应速度的向后退了两步,那鞭便抽中了空气,发出噼啪的响声。 “当日你管家在公堂上说你从小体弱不能练武,但一手欺凌妇幼的鞭子倒是耍的很有力气。” 听得冯姒冷嘲热讽,南继修更是如同沸腾的热油一般真心气愤,本就强行催动的气力在怒火烘托之下,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头疼、胸闷、腹痛。 安远侯说这是他先天不足,没法调动和控制丹田内的精气,精气在体内乱窜所致。 宫内的太医也诊不出个所以然,一味的给他开强身滋补的汤药。 他自幼体弱不是做假,母亲生他时便是因忧思而早产,他不足月的身子比其他孩子要轻许多不说,生下来连哭声都很微弱。 本指望以武强身,但因为身体的负面反应而被迫中止,就连向来对他最好的安远侯都亲口断言他的体质不适合舞刀弄棒,只是教了他使长鞭。 他幼年时就一直期望着似安远侯一般奋战沙场,做个守卫边疆的大英雄。 在冯姒的嘲讽下,南继修似非要证明自己一般,只双手撑着墙就想要越过去给冯姒一点颜色看看。 冯姒瞧见他毛毛躁躁的越过墙来,眉头一皱,好手就近在空荡的牛棚前抓过干草叉把持在身前,准备随时冲上去先下手为强。 这小子敢动手,她就敢打赌他捞不着任何好。 经被绑架一事,冯姒已经当够了坐以待毙的被动方。 顶着难受,南继修翻身过墙,落地时便对上了剑拔弩张的冯姒。 对方根本没有给他反应时间的意思,就以草叉做长枪冲他面上刺来。 以鞭作挡,卡在草叉之中,双方一施力,无论是发动攻击的冯姒还是招架的南继修都有些勉强。 他们互相都在竭力保持自己的表情,以免叫对方看穿各自身上的不适。 僵持时,房内隐约传出的哭泣声传入屏息凝神的二人之间。 冯姒一错神,叫南继修甩脱长鞭,将尖锐的草叉甩脱,后退拉开距离,策动长鞭再次向冯姒扫来。 感觉到空气被爆破的声音,她调动草叉,以好手的手臂作力,微微下腰,将草叉尾端一挑,利落的把鞭节的势头打歪,随即顺势抬起生了锈的三齿草叉一端突进,刺向南继修握鞭的手。 抓准长鞭这样的软兵器在狭小的院子里根本施展不开的特性,冯姒不会让自己和他的距离拉开至一臂。 只要足够近,他的鞭子就不如短棍,而她手中的‘长枪’便能发挥出最大作用。 南继修果然碍于空间不足、施展不开,策出长鞭的手堪堪收回,那草叉的三齿就已经近在他胸前,贴着他后退的速度一路逼近,直逼得他气息不稳,连连退至井边,直至抬高的井口抵住了他的小腿,差点将他绊倒入井,踉跄站稳,那草叉已经顶在了他脸前。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 听吵吵闹闹的声音,似又有人找了过来,正听着现场的人七嘴八舌解释情况。 草叉的齿端不算尖锐,但卯足了劲亦能扎爆距离它不足一拳的脑袋。 “少爷!莫动手!”拍门声又快又急,足见门外之人的紧张,他们将冯姒家的大门拍的震天响,可怜的门扇不断动摇,门栓可见的都松动了。 “万万不能动手啊!刺伤张东的凶人已经是被抓到了的啊!!” 因意识到自己输了的南继修陷入恍惚,剧烈喘气,只是冯姒比他更早、更清楚听见门外一群人此起彼伏的喊叫。 刺伤?张东? “南继修!”冯姒也已经气竭,伤口的位置隐约有湿润贴衣的感觉,她用力喝出的声音也不过他们两人听得见“你今日打上门来是发什么疯?!” 南继修也如梦初醒,耳边灌入了门外熟悉人的声音,发热的脑袋逐渐降温。 刺伤张东的人被抓到了? 那他面前的人是什么? “你......张东不是你刺伤的?”他试探性的问道。 “我?!”冯姒炸了毛,手中的草叉几乎就要脱手而出。 第110章 杀心 “娘!” “住手!” 小盐盐一声哭喊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喝止声音同时响起,如当头一棒,狠狠的敲醒了冯姒主动步入极端的冲动。 草叉贴面停在南继修额前,没有再往前一厘。 杀意转瞬即逝,南继修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几乎踏进了阎王殿。 “你动杀心了?”南继修意外于她的一念之差,盯着冯姒杀气消散的血色瞳孔并不害怕,只是侧了侧面表示不信。 “你应该承担不起杀了爷的后果吧?” 话虽狂妄,但却是残酷现实。 冯姒蹙眉,她旋动草叉挥落,狠狠打在他持鞭的手臂上,疼的他松手缴械,鞭子掉在了地上。 “嘶……”南继修皱眉抽手,捂着手臂平稳气息,但也仅限如此了。 败者是没有资格喊疼和表达不满的。 瞧见冯姒动手,那自墙沿冒头的人借底下人的阻力撑手一翻,这才落地,几步跨上来,一只手就把住了草叉的齿节。 是满头大汗、心跳如鼓的林小刀。 天知道他从墙沿就瞧见冯姒挥叉向南家少爷脑袋的那一幕的时候吓得魂都要脱窍了。 “冷静!”林小刀严肃出声,主要是对冯姒说的。 只不过他的介入并未让两人将多余的关注分一点给他,甚至没有移开半分目光。 “听着。”南继修认为自己是该解释一些什么。 “爷确实是一时冲动,才会擅自闯过来,昨日你失约,张东曾向爷宣称他找你去了……” “我不想听这个。”冯姒不耐烦的打断了他刚开头的话。 “这算我那日答应你的较量,你输了,当时你说,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冯姒懒再看他多一眼,只是侧目向门口示意“麻烦你现在兑现自己的赌注,离开我家,就此放过我母女。” 较量?赌注? 林小刀屏息听着,也顺着去看南继修的表情。 “爷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就依你所说。”见她并不想听自己的解释,南继修也就作罢,坦然的俯身拾起长鞭,抬脚便往门口走去。 开了门,门外哗啦倒进一片人。 除了大管家张溜及一干垂头丧气的家奴,一旁还站着闻讯而来、目光不善的赵姐两口子、以及搓着手焦躁探头的金掌柜。 他们亦是被声音吸引来,柳家尚且还有个蒋氏老娘可以顶一下店,金掌柜则是铺子前面不顾了,听到声音不对劲就赶来了。 来的时候正好瞧见林小刀翻墙,没多会儿大门打开,竟是南家那顽劣的少爷走了出来。 手里还拿着鞭子! 瞧清南继修有些苍白的脸,带头的大管家连忙将目光放在他手里的鞭子和他身后前后打量。 “别瞧了,我打不过她。”南继修侧身挡在大管家面前“捅伤张东的人是谁?” 大管家还想隐瞒,但不过犹豫两息,南继修就没了耐心,抬腿就越过了家奴的拥簇,自顾自的走了。 大管家知道少爷只会去一个地方,那就是衙门,他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并且老实交代了昨日的一切。 南家的人呼啦一下全部走了,金掌柜等人才敢靠上近前。 冯姒甩开草叉,将解释的任务交给了被包围的林小刀,第一时间抬起门挡,解放了金嫂和小盐盐。 孩子伸手要抱,趴在她怀里用泪眼上下检查着她,在她反复强调自己没事以后才放心的胡乱擦干脸,撅起嘴,两个小肉手抱住,假装自己不是担心,而是生气。 “简直吓死人。”金嫂抚着胸口来到金掌柜身边,一阵后怕的说起刚才发生的事。 她当时被关在门中,也是一下子头脑空空,一直纠结怎么办才好。 “你该从前院打开门板跑来喊我的!”金掌柜众人从林小刀口中听说那南继修上门是为了刁奴讨说法,都大呼荒唐。 “他家奴才作恶多端被人算计了,怎么会怪在冯妹子身上?”赵姐瞧见门扇一条条沟壑,亦是对其一阵痛骂。 在一旁听着的的柳掌柜脸色不太好,暗中连拉带扯,惹得赵姐心烦“干什么?人又不在,我骂两句怎得了,真是从未见过如此恶劣的……” “行了!”柳掌柜低声斥道,警告的目光将赵姐看得呆愣住了。 “你……” “嗨,既然弟妹没吃亏,那我们先回去顾店了。”柳掌柜扯住媳妇的手,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匆匆说完,便拉着媳妇走了。 这一番动作过于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柳掌柜有顾虑了。 “是了,我店里没人顾呢,我也得赶紧回去,免得有人小偷小摸,你留着陪弟妹啊。”金掌柜不自然的接过了话头,他倒没有着急带着媳妇和冯姒拉开距离,甚至还主动让金嫂子留下。 冯姒却摇了摇头“嫂子你也回去吧,我的伤无碍的,店里总是一个人顾着也不是事。” 金嫂子不太赞同,想要说些什么,冯姒便拿话将她堵了回去“我有些累,一会带着小盐盐再睡会,嫂子你也回去休息会儿。” “我真的没事。” 见冯姒坚持,金嫂子也叹气答应了,交代了两句就和金掌柜一起回去了。 只留下林小刀,他将草叉归位以后,又多看了马棚一眼。 “按你所说,我今日天不亮便去过一趟万顺酒楼,你家的老马的确不在棚里了。” “把你骗下楼的跑堂不是在店里住的,但具体住在哪,掌柜也说不清楚,不过他的姓名面容我已经交代赵守仁一并关注了,晚些时候衙门空出人来了,我还会安排去酒楼逮他。” 冯姒带着小盐盐,从厨房打了热水兑凉,洗了帕子给小盐盐洗脸。 听了林小刀的话,她并不意外。 只是为无辜遭殃的老马感到唏嘘。 金嫂等人昨日离开酒楼的时候,老马已经站不起来,更别提走动了。 一整夜,无人见到跑堂向冯姒许诺的治牛病的大夫。 他们只能将走不动的老马留在酒楼。 酒楼助纣为虐,定会连夜处理掉老马,以免留下投毒的证据。 “无论那个跑堂找不找得到,万顺酒楼一定会全面否认这整件事。”冯姒只是说“但我肯定,他们其中,绝对有人能够指认闫婆子。” 第111章 包庇 索性张东被人捅伤的经过都交代了,大管家干脆将在县衙先后瞧见西南二人的事统统摊到了南继修面前。 这年近五旬的老奴头一次在年轻的少主人面前为难落泪,试图以忠言规劝小少爷多少顾虑南府百年建立下来的清流名声,收敛不端作为。 “少爷,今日即便是您生老奴的气,老奴亦不得不说了!” “此等人在外所行所做,无一不是打着少爷您的旗号,占着南家的脸面,满足的,却是他们自己个的擅自主张。 您身为南府一家之主,断不能容得此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之辈,败坏您祖上积累下来的名声。” 他话说得铿锵,好似朝堂上视死如归的谏臣一般。 但细琢磨之下,他将所有错失都推在其他人身上,一口判决一切都是西南与张东的自作主张,给主子递了个识人不清的台阶。 实则他当时瞧见西南二人,听得二人犯下的罪名,就已经开始思索如何为主子的荒唐善后了。 他到底只是留守老宅的奴才,有些话,他作为下人,不能说的太过僭越,甚至要自称老奴获取怜悯,以免此番劝言惹主子不快。 皱眉瞧着比自己年龄大起码三轮的老奴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全然不顾是在大街上,引路人纷纷侧目。 了解的知道他是情不自禁,不了解内情的不定想歪到哪里去了。 “就这事?”南继修初听不以为然“既然衙门证据确凿,依律处置便是,与爷何干,爷又没……” 等会,那张西…… “你说他二人是纵火未遂,被分开抓进县衙的?”南继修驻足,看向用袖子擦面的大管家“张西二人为何纵火?又在何处纵的火?” 大管家见主子的反应不似作伪,似乎纵火的命令还真不是主子下的。 他精神了一些,犹豫答道: “就是……那冯氏寡妇门前。” 南继修还当自己听错了“她家?” “正是,昨夜那冯姒的邻居将张南人赃并获,而张西当晚为其放风,人证物证俱全,做不了假。”大管家说着,还十分在意的打听了一嘴“这件事您不知情?” 误打误撞,大管家适才一番劝主的漂亮话竟然说中了。 南继修的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他昨日是怎么交代的? 张东又是怎么回答他的? “爷的确支使过张东遣人去找冯氏,但并未容许他们自作主张纵火。” “只要有少爷您这句话就行了。”大管家舒了一口气,连忙说道“我也已经与那县官表明了态度,通过气了,此案会尽快结案,断不会叫它沾惹到南家头上。” “你以为纵火是爷的吩咐?”南继修听了,意味深长的看向大管家。 大管家意识到自己嘴快,误解了少爷,顿时有些紧张。 “你都这么想,以那糊涂官自作聪明的模样,受了你的暗示,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吧。”但少爷并未责骂他,反倒提醒了他“你忘了?上次他是怎么“包庇”爷的?” 大管家自然忘不掉。 — 这面,自林小刀走后,周文与郑荣便被姚大人叫到近前。 得了大人的一番交代,二人紧急突审了那双分别落网的纵火犯。 不等林小刀回来,致失火罪的判决已经敲定,没有带上人证、苦主辨认嫌疑人的程序,亦没有查明他二人的身份、和苦主的矛盾及犯案当日的行动轨迹的经过。 连纵火的原因也只是其中一人单方面的口供,轻飘飘的说自己是“白日落了东西在巷子里,所以才想点个亮好好找一找。” 而另外那人咬死不认和对方认得,并且曾为他纵火放过风。 理由拙劣、态度无谓。 但姚大人唯一的要求是速速结案,不必过堂。 就这么的,二人在如此草率的认罪书上按下了手印,受了一通不痛不痒的杖刑,便就被释放了。 瞧见两人各受了数量不等的杖刑后,仍能挺着前后离去的背影,周文颇有些不甘心的和郑荣抱怨道: “真是便宜这两个人了。”周文悻悻摇头“恶意纵火的罪名就这么缩水成致失火的过失。” “兄弟。”郑荣笑他年轻,拍了拍他的肩劝他看开“你我也是身不由己,为了饭碗只能听命行事罢了。” “没有办法,谁让人家占着这般背景呢?” 就这么轻易被放了的张南和张西一路拉扯着,沉默的走回他们几人入住的客店。 在客店里闲着的另外两人等了一天都不见西南二人,正商量着要不要出去找找,就见二人步履蹒跚的回来了。 张南如释重负,抢过桌面上不知是谁的水碗一饮而尽,才有力气抱怨适才挨的板子,是他跟爷这么多年受过最大的罪。 “得了吧,一顿板子而已。”张西是看张南哪哪都不顺眼。 张中和张北围上来,还不等开口问呢,就听张南被这一句话点燃了火药的引线。 “你小子!给谁脸色看呢。”张南又饿又渴,他自认受了一夜一天的罪,完全是张西没有好好为他放风的缘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昨夜就这么给我放风的?枉费我这么信任你,却没想到你就是个怂包,跟人前后脚路过也不敢喊一声。” “那是你活该,信誓旦旦将大话放出去了,结果却被人逮住了,你还好意思对我大呼小叫的?”张西不甘示弱回怼道。 “我被抓还不是因为你自顾自溜走了。”张南冷哼,讥讽道“那你过了一夜被抓,又是为何?” 张西被他的话噎住了,梗得面颊发红。 见自己拿话堵住了张西的嘴,张南颇有些得意,开始跟其他两人说起他二人消失了那么久都遭遇了什么事。 几人能玩到一堆,自然都是臭味相投的人物。 人人都练就一副成熟的表面功夫。 只要不影响到自己,都能笑着打圆场。 “我说的不对吗?那县官怎么敢找咱们的晦气。”张南翘起鼻子,恍若他们能够轻松被释放全是他的功劳一般。 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的张西根本没心情像其他两人一般附和这般自以为是的认知,也不耐烦继续听他们聒噪下去。 艰难的给自己换了条裤子,他就打算出去再白嫖一些伤药,或许还能让药堂的大夫给他处理伤口。 顶着几人不怀好意的问候,张西自顾自拉门而出。 “哼,没义气的东西!”张南朝门的方向啐了一口“有了我的教训,看你们还敢陪他去办事。” “冷不丁就出卖兄弟!还摆起架子了。” 其他两人笑呵呵没有接话。 只是张西出门没多久,脚步声去而又返。 听上去来了还不止一个人。 三人停下说话声音朝门口看去,正有些疑惑的交换眼神之际,门外顿时出现了不少映在纸窗上的人头剪影。 “砰!”虚掩的门被一脚踹开,张西被人从门外丢了进来,狼狈的摔在地上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三人纷纷吓得站起来,定睛朝门外看去。 “果然被放了。”自出脚的家奴身后走出不是南继修又是谁。“怎样?爷猜的没错吧。” 在他身旁的大管家亦步亦趋,有些嫌弃的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是,少爷神机妙算,但您其实可以不必亲自来的。”大管家被房间里不讲究的气味当面就熏了个苦瓜脸。 除了一脸死灰的张西,张南几人还未看明白局势,见到是少爷,都下意识堆上谄媚微笑。 “爷,您怎么屈尊来啦,有什么事吩咐您托人喊一声就行嘛”张南尤其积极,想要就自己被衙门轻松释放的事好好的吹捧爷的影响力。 没料回应他的却是自爷袖子里甩来的长鞭。 一鞭甩在张南面上,将他打得原地转了个圈。 第112章 指控 傍晚时分,从万顺酒楼寻人归来县衙的林小刀这才知晓,两个纵火嫌犯就这么被潦草释放了。 他原本是计划着襄助府衙做完后续的收尾工作,再专心着手调查纵火一案。 左右不过耽误一天时间,没想到就这么叫姚大人捷足先登做出决断了。 “大人怎么会突发奇想,点名催你二人去处置此案?” 林小刀只感觉头疼万分“还结案的如此草率,连这二人的身份住址都不问清楚。” 周文和郑荣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勉强。 还是周文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正巧守了一天城的茅率回来了。 他的到来打断了三人的交谈,一瞧林小刀阴沉的面色,这个短短几天就自觉和林小刀混的比较熟的茅捕头便关切的打听起了对方黑脸的原因。 碍着这样的事传到府衙不太光彩,林小刀虽心中烦极,但还是故作无事摆摆手,顺便给周文二人交代了明早的任务以后,批准二人可以回家了。 茅率见他有所隐瞒,倒也没有不悦,还笑了笑,劝他索性现在也没有什么急事,不如他也回家休息。 林小刀想着他留下来的确也无事,便将自己下午去过万顺酒楼的经过与茅率说了。 “我多番逼问,那万顺酒楼的掌柜还是声称自己对冯姒被绑的过程一概不知,他不承认自己酒楼与拐子有交易关系,对于老马为何从自家马棚消失一事,他也只是说这些事他一概不管。” “那酒楼里的其他干活的人能提供线索吗?”茅率问道。 “并无,全都避我如蛇蝎。” 茅率同情的看了林小刀一眼,眼神里的内容不言而喻,但林小刀本人却不明白他怎么这个眼神。 “林捕头,说句得罪你的话,你太年轻了,有时候,就很容易被这些不识好歹,想要自讨些苦吃吃的人当作小孩儿欺负。” 林小刀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跟他们废话什么?既然咱们怀疑、对方又不肯配合,那就先拷回来再说。”茅率大咧咧说道。 林小刀犹豫了一下“可咱们没有证据。” “那掌柜将所有责任推在那跑堂身上,现在既然找不到跑堂,他便是第一责任人,因为事儿可是在他地界上出的,即便判不了他助纣为虐,亦能指他一个监管不利,罪名还不是看你罗列。”茅率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林小刀的肩膀。“只有真正意识到害怕了,他们所说的话,才有几分可信度。” 林小刀恍悟。 “你呀,就是太害怕冤枉好人了,可是不用点必要手段,你怎能分出谁是无辜的,谁又是罪有应得的呢?”茅率说着,还体贴的包揽道“这事就交给我去办吧,我明日去一趟,保准叫他们乖乖学会如何说实话。” 说着,他还催促着林小刀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早早来还能与他一起学习一下,该怎么对待那些面对官府还态度不端的人。 林小刀没有拒绝,很快便离开了衙门,茅率则准备去瞧瞧乌少极等人目前的情况。 审了一天了,看样子那几个人不是强抵抗,就是不够老实。 茅率往大牢里走的时候,正巧乌少极亦带着厚厚一沓认罪书与口供从里走出来。 “如何?”茅率瞧见他出来,便知应该是了事了,也是心下轻松的上前,夺过乌少极手中的一叠证据在手里翻阅着。 “合氏与吴代松已基本交代,只是那闫婆子的嘴还硬着不肯招,不过合氏那边已经给了指认,拷回府里再慢慢磨,我不信她能顶这么久。”乌少极回答,又问道“林捕头人呢?” “他回去了。”茅率翻了几页,合氏招供的参与案件有不少都和他两个义兄所供的吻合,由她自己为主导犯下的罪却不多,也不知道是有意隐瞒还是什么。 不过绑架一案倒是不招供都不行了,毕竟证据齐全,合氏招供的颇为痛快,茅率从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抄录人下笔的急切,生怕写慢点就赶不上合氏供述的速度了。 在这行供词里,茅率瞧见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名字。 “什......什么,她们找人绑架冯氏,是受......南府少爷,收买?”茅率张大的嘴巴似乎能塞下一颗梨。 乌少极倒显得比较镇定,他点了点头“你往下看,合欢供述她捅伤张东的缘由正是因为张东单方面撕毁了和她们之间的交易,导致她恼羞成怒才动了手。” “不是。”茅率摇了摇头“南家收买花楼绑架冯氏?用什么收买的?” “你往下看。”乌少极瞥了他一眼,再次说道。 茅率只能耐下心,往下看供词,一边看,还一边口述“合欢和吴代松一致供述,是南家承诺他们,可以通过在朝廷里的关系,在合氏兄弟一案中为合欢二人周旋......争取脱罪?” “岂有此理啊!”茅率大呼,乌少极一个眼神瞪过去,他才意识这事不能喧哗,便赶紧抿住了嘴。 “不排除是报复诋毁。”乌少极评价道“毕竟如果南家是绑架案的发起者,他们没有道理当时就激怒合欢,以他们的家世实力,想要包庇一个合欢,不算难事,而赶走合欢,只会增加绑架案的真相被发现的可能。” “我这通篇看下来,合欢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南家是绑架案的发起者,会不会南家便是仗着这一点有恃无恐,即便是纵容合欢交代也毫不畏惧呢?”茅率也分析道。 “所以我需要找到林小刀,询问一下南家与苦主的过节。”乌少极也点头“那日他话都没讲完就被打断了,我听着他的口风,似还有后续。” “我才叫他回去了!”茅率一拍大腿“这不是巧了吗?要不我赶上去叫他回来?” 乌少极拦下他摇了摇头“罢了,明日吧。” 茅率听了,犹豫了一番,又开口问道“这件事......要不要去信告知瑞大人?” 虽说南家目前无人在朝为官,可一旦供词中的那些‘托关系、争取脱罪”的字眼传出去,对瑞大人来说亦是严重的指控。 乌少极也顺着思索了一番,才点点头“明日找个人快马赶回去,务必在两日内找到瑞大人,听大人的安排再说。” “啊?”茅率问道“那咱们岂不是还要在崇阳县待几天啊。” “明日我亲自去趟南府。”乌少极没理他的发问,只是安排道“牢里那些审出来与案子无关竟要的人,你该放就放了,花楼里的那些姑娘,也一概放还卖身契和人身帖,从封起来的金银里分别数出抚慰金发放她们,让她们还乡去吧。” 第113章 归家 翌日一大早天还未亮,茅率便和乌少极分头行事。 将未涉案的人一一敲打、略施惩戒以后释放,涉案人分罪名高低集中关押等候定罪量刑,监牢中很快就空了不少。 在调动期间,茅率才留意到牢里少了两个纵火犯,但碍于此案并非府衙分内之事、也不涉及合氏一系列的案件,便是好奇,也没有过问。 而乌少极交代了一人快马出城送信之后,便撒手将所有事都给茅率去做,自己则早早出了门。 他与董书录打听了林小刀的具体住址,准备直接找到他家里去,问通关键再一起前往南府。 他尤记得那天讲到肖祎之死,第一嫌疑人本是南家少爷,但南少爷并未收到通知过堂的细节,当时看林小刀面色为难、遮遮掩掩还觉奇怪。 仔细回想,乌少极多少意会了一些原因。 所以合欢的口供涉及南家之事,他并未告诉第三人,而且为了不横生枝节,他才决定贸然登人家家门。 而茅率只觉得他着急,并未想太多。 处理完牢中关押的一行人,茅率便马不停蹄的赶往花楼。 经过前日里发生的事,楼子里的姑娘们的心态从最开始的恐慌,再到瞧见花楼上了大锁,不许她们离开的害怕,对未知的惩罚感到焦虑的情绪曾在她们其中扩散,叫这群并未做错什么事的女孩们吃睡不下,不少年纪轻的埋头哭了一天,整个楼子里弥漫着可悲的怨气。 茅率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狠狠的瞪了负责留下看门的下属一眼,惹得下属一脸无辜。 “你就不知告诉她们放宽心等待?” “我哪敢进门啊。”下属嘿嘿一笑,不敢反驳。 见到衙门来人,姑娘们你叫我我叫你,很快,一楼大堂就来了不少人,大家拉拉扯扯的相互依靠,都哀求的瞧着茅率,却不敢开口。 她们都记得这个差人那天踢人的狠劲呢。 “咳咳。”茅率一时间被这么多双女孩的眼睛盯着,有些不适应,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你等都是或拐或被骗、被卖到花楼的,如今衙门已然查明了花楼掌柜合欢的犯罪事实,现给你们自由,归还卖身契、人身帖,发放抚慰金,你等可自行归家去。” 此消息一出,女孩们纷纷一怔,随即,便是交头接耳的确定自己是否有听错。 比起喜悦,一种名为尴尬的忧愁在女孩之间蔓延起来。 “我爹将我卖了,我再也没有家了。” “我父母都死了,大伯占了我的家,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逃出来被人骗到这里,离了这,我又能去哪呢。” “我是被拐的呀!......呜呜,我如今回去,怎跟家人解释我这些年都上了哪啊.....” 茅率只感觉一时间哭声四起,他有些无可适从,便匆匆的丢下一句“你们且回房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会我下来点名,给你们一一发放卖身契、人身帖与抚慰金。” 查合氏兄弟这两年,这样的场景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虽处理起来已经游刃有余,但他还是极难适应一群女人哭着问他:她们该去哪里。 他能知道的例子是,这些姑娘们离开花楼,很多都回不到自己的家,有的只能是重新换个地方重操旧业,也有的会号召自己要好的姐妹合起钱来做一些小买卖,而更多的,便是彻底消失、查无此人了。 茅率希望她们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而不是重新被拐、被骗、被再次卖到身不由己的地方。 茅率带着人匆匆上楼,堂中的女孩们哭了一会儿,才有人陆陆续续的走开、上楼。 “灵儿。”一个鹅黄衣裙,皮肤偏黑的女孩被身后的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追上。“你到楼子里的时候,只跟我说你是被人骗来的,那你是哪里人?父母还在世吗?” 这个名叫灵儿的姑娘的表情原本还很迷茫,但一听到这个问题,便立刻摇了摇头、回过神来。 扭头看向身边抱着她胳膊的女人,之前她二人关系最好。 看灵儿的表情不对劲,那女人还一如往常一样摇了摇她的胳膊“之前咱们都没有逃走的指望,你不肯说,现在大家伙都自由了,你告诉我也无妨。” 说着,女人的神色暗淡了几分,似哀求道“若你……若你能回家的话,能不能带上我,我不求什么,只求你能收留我,哪怕只是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我……” 似乎是害怕听到拒绝,女人不等灵儿说话,又急忙抬起手作起誓状“你放心!灵儿,我绝对不会说漏你在花楼的事,你叫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不然,我便做一个哑巴……” “我没有家。”灵儿摇头,伸手摁住了女人的手“帮不了你。” 许是灵儿的回答太敷衍,女人听了之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便沉了下来。 “我知道了。”女人似乎根本不信灵儿的话,只是狠狠的甩开她的手就走开了。 灵儿瞧着她扭头去找别人了,无声的叹一口气,步行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们每个姑娘虽然都有一间小房间,但属于她们个人的物件真是少得可怜。 两件不值钱的换洗衣服,一些廉价的首饰脂粉就是大部分姑娘的全部个人所有物。 合娘子时不时就要检查她们的房间,避免她们藏起客人打赏的贵重物品。 也就是灵儿会敛财,会来事,合娘子对她颇为优待,她之前还能藏下一些碎银的。 但自从卞荣的事暴露,她这段时间为了打消合娘子的怀疑,一直夹着尾巴做事,是一毛钱都没藏住。 眼下,只能是期待官府发的抚慰金了。 她换下被脂粉味渗透的裙子,穿上了不起眼的粗布衣裙。 她们偶尔也会被合娘子惩罚,做打扫的脏活,每每这时候都要换下漂亮的裙子,以免的弄脏裙子,更换新裙子太频繁,会惹来合娘子的辱骂。 换掉衣裙、卸下浓妆,灵儿重新把头梳了,收拾清爽,才两手空空的离开这个困住她三年的地方。 走下楼,已经有不少姑娘背着包袱等待,她们的包袱鼓鼓囊囊的,看来是“捎带”了不少楼子里的东西。 而茅率抱着一个属于合娘子的钱匣子,找了个空座椅坐着,面前摆着写满名字的白纸与填饱了墨的笔。 他对面前这群或背或抱着“大”包袱的女人们视而不见,一般只要不拿的太过分,不盗取名贵物品,茅率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黄慧妹。”茅率正叫到和灵儿要好的那个女人。 她身上的包袱挺大的,里头鼓起的曲线看起来像是个花瓶摆设,看上去既沉重又累赘。 她吃力的提着包袱走到茅率面前,未卸掉妆面的脸上讨好地露出一丝谄媚的微笑。 茅率哗啦啦的数着钱匣里的钱,黄慧妹一双眼睛紧紧衔着茅率的手,虽然已经知晓了数字,但还是期望着能多分的一点。 “黄慧妹,这是你的十两银。” 数出碎银,茅率正要将银子放在桌上,却见黄慧妹的一只手已然朝他的手摸了上来。 “嘿嘿嘿!”另一个差人眼疾手快,站在一旁急忙呵道“干嘛呢。” 黄慧妹吓了一跳,但还是先将银子抓在了手里,才抽回手摁在胸前。 “我,差人大哥,我无处可去……”说着,她便红了眼圈。 茅率没有言语,也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执笔,在属于黄慧妹的名字上挂了一笔。 “下一个!冯扶苓。” 第114章 仇怨 “咚咚咚!” “咚咚咚!” 不过辰时,县衙门前的大鼓便被人击响。 鸣鼓二人鼻青面肿,将门下吵出来了以后,便甩了鼓槌,跪地自告。 门下守夜至此时的是牛老三,他听闻二人自告犯罪,便也不敢耽误,立马就将二人收监,准备等大人醒了以后告知。 还没等姚大人知道,周文等人便陆陆续续上衙了,闻知此事,都带着一股疑窦前往查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这二人竟然是昨天草率释放的两个纵火犯。 若不是他们身上明晃晃多出来的伤,周文和郑荣都要以为昨天的事都是他二人的一场梦罢了。 上去一问二人,这两一改昨日的吊儿郎当,只是目光清澈的告诉周文等人,他们悔改了,他们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听的周文一身鸡皮疙瘩。 还是郑荣拽着他去找了刚刚从小妾卧房出来的姚大人。 姚大人心情正美着呢,却听见这样的消息,瞬间便晴转阴天,郁闷的他连连在二人面前转移目光,就差没质问二人是不是办差不利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姚大人思索着。 若他昨天没有理解有误,大管家唯一的要求便是速速结案,必不能叫南家沾惹浑水。 这处理的难道不够完美吗? 还是郑荣看出了姚大人的犹豫,他连忙上前低声说道“大人,既然这二人不能放,那便正常审了吧。” 姚大人实在是懒得揣测了,他厌烦的摆了摆手“那还是你二人负责。” 撇下担子,他赶走了两人。 再次担上麻烦的二人这会儿学精了,他们商量了一番,打算等林捕头上衙再说。 — 本准备出门的林小刀却意外自己被乌少极堵在了门口。 二人说话之际,正在吃早饭的小辫子听到声音,从厨房露头。 “小叔,这是谁呀?”他一眼便被院子里立着的陌生男子腰侧悬挂的长剑吸引,端着饭碗一溜烟跑了上来,在他身后,慢悠悠的跟着孙老妇。 “哗!”小辫子一手端碗,一手就要探过去摸摸乌少极的佩剑。 见到小辫子那油汪汪湿淋淋的手伸过来,乌少极顿时面露不喜,很明显的后退了一步。 “去,别惹人嫌!”林小刀疾言厉色,小辫子一贯怕他,顿时吓得脖子一缩,灰溜溜的躲回了孙老妇的怀里。 “无妨。”乌少极违心的摆摆手,便顺着二人刚才说的话继续问道“依林捕头看,冯氏与花楼并无什么直接恩怨,为何那日,冯氏会在花楼中受到刁难。” 林小刀被他问住了,他感觉乌少极问话的口吻颇有些早已洞察的意味。 似乎比起知道答案,他可能更想知道自己的看法。 毕竟林小刀和冯氏的丈夫都不过只是点头之交,跟冯氏就更是陌生,他为何会提前预知了冯氏会受到刁难,而特意前往花楼接应呢。 林小刀被问的一愣,面上有些不自然的尴尬起来。 感受到林小刀的为难,乌少极心领神会,他也没有勉强面前这个年轻捕头一定要答上来。 只要有这个反应,就默认了县衙其实老早就私下知晓合娘子会用不法勾当逼良为娼,却统统以无视对待了。 乌少极并不感到意外,有的时候,民不报、官不究,而这群人惯会用欺诈的手段、无耻的胁迫,叫受害人喊不出冤情。 无人喊冤,自然天下太平,又有多少县官比得上他们的瑞大人,能够撕开太平的一角,叫内里的腐朽重见光明呢。 乌少极此问,也是想观察一下林小刀的反应,他没有得到自己期望的反馈,心中只觉得有些惋惜。 话锋一转,他讲问话的重点转移到了冯氏身上。 “除了你那日提到的命案,南继修夜入筛子街以外,你还知道冯氏与南继修有其他的过节或者仇怨吗?” 林小刀从他一进门就打听冯姒和南继修的纠葛开始,就一直在怀疑他的用意。 “若说最近我知道发生过的摩擦,还是在昨天。” “昨天?” “对,昨天上午南家少爷曾打上冯氏家中,我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二人持械交手,但南家少爷不敌,最后承诺恩怨一笔勾销便离开了。” “打起来了?”乌少极挑眉,倒不意外。 毕竟他比谁都更清楚木仓里的两人是怎么分别叫她放倒的。 在她口中,似一个个的碰巧导致了她的好运,但实则若非有习武的功底在,她一个被绑架的受害人,也难以在力量的压制下和精神的压力下,快速作出反应的。 “是的,昨日乌校尉你在牢中审犯人,并不知道当时先是南家的家仆找到了衙门,匆匆将南府大管家叫走了。 我正好在旁边听说,害怕冯氏出事,便也赶了过去。” 事情的经过,似乎是在绑架案当日,冯氏失约于南家少爷。 当时南少爷手下的张东,在主子面前谎称要去寻冯氏,后半夜却被发现捅伤,不知凶手是谁的南少爷误打误撞冤枉是冯氏所为,便为了奴才打上门讨说法。” “竟有这事?” “我亦觉得闻所未闻,大开眼界。” 乌少极心中多少有了点数,他这才松口,告知林小刀他为何出现在这里,也为何要专门询问冯氏与南继修之间的过节。 林小刀不曾想过竟是这般的发展,他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我对合氏的供词存有怀疑。”乌少极见他傻愣,直白说道“她拿不出实在证据证明南家许诺她好处,叫她去绑架冯氏,所以,我来找你同去南府,见一见这个南家少爷。” 林小刀尚没回过神来,下意识便想起了昨夜茅率的发言,便脱口而出“跟他废话什么,既然他有嫌疑,便拷回衙门再说!” 乌少极一听,忍不住笑了。 “是茅率这家伙教你这么说的吧。”他摇了摇头“那他有没有教你,想要这么做,也得瞧一瞧对方是什么人家?” 林小刀哑然。 “你不知道南家那位少爷南继修,是因何来到的崇阳县的吗?” “大理寺都不敢拿他,你一个小小县衙捕头,没有十足十的证据,你敢拿他?” 第115章 查问 南府之中,大管家正带着一众新面孔来到南继修房中伺候。 “爷说不要了就是不要了,你这是架着爷,给自己讨好人做呢?”听大管家的话锋又要扯到昨日惹他生气的一干家奴身上,为那几人说好话,南继修俊秀的白面一翻,投去了一个阴阳怪气的眼神。 “少爷。”大管家忙接过一旁年幼的小厮被吓得颤抖的手,上前服侍南继修穿上外氅,口中小心道“您迁怒我不要紧,只是南恩两兄弟伺候您一直都是尽心得力......” “爷没说他们不得力,就事论事,他们伺候爷伺候的好,就多发些养身钱给他们自寻出路去,爷如今讨厌他们,还强留在爷身边做什么?” 南继修抛了个白眼,又忍不住刻薄的吐槽了一句“大管家若舍不得,带回你身边叫他们伺候你去,左右他们也只听你的话。” 大管家听着主子明里暗里的讽刺,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只能连连叹气,控制不住的开始思念南继修的父亲,上一任的家主。 那是怎样清风霁月,品德高洁的君子啊,大管家自幼伺候着他在老宅长大,还从未受过一个厉害的眼神,一句重话。 至少在大管家看来,少爷和他父亲的性格根本没有一处像的。 大管家只管心内苦涩,但也不敢表露出来,生怕少爷又记仇的来一句“你这么怀念爷的父亲,便找他去。” “昨日叫你找做门的,你找了吗?”瞧着大管家被他憋得面色紧绷,南继修倒也没继续为难这个老奴。 “昨日已经叫人带银两去亨通木材订了两页门扇,依您所说,用的是最结实的木料子,开的最厚实的模板。”大管家答道“加急赶做,最快也得今日中午才能送过去。” 南继修点头“招呼他们该怎么说了吗?” “招呼过了,就说是衙门罚咱们赔偿的。”大管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有些勉强“只不过,人家未必相信。” “信不信由她。”南继修一脸不在乎,转而又提起了张东“张东还没醒吗?” “我早上去瞧过,还没有,不过府医把了脉,他说应该今日便能醒。” “等他醒了,告诉他张西和张南两个人的下场,叫他用脑子仔细想好了,再来见爷。” 南继修挥了袖子,负着手,就往外走。 大管家紧紧跟随,操心的询问“少爷,您去哪?” 南继修只是说“爷想出门转转,不行吗?” “行,那我叫两人跟您去?” 南继修正想拒绝,却见家奴匆匆进院,进门就面色惶惶的说衙门来人了,而且点名要见少爷。 堂中,林小刀抬头打量着高悬的棕漆乌木牌匾,乌少极在旁悄声告知他,匾上‘知行谨慎’四字,是南毓昌的亲笔。 此人乃太祖皇帝在位时辅佐近二十年的宰相,只是没熬到先帝即位,便病死了,此后南家隐没,人才乏乏,直至出了一个南怀愈…… 正说着话,堂外来了人。 二人收声,与领着大管家步入堂内的南继修对上了目光。 “有何贵干?”南继修自堂上入座,目光更多的是集中在林小刀的身上。 他只感觉林小刀瞧他的目光隐隐有些针锋相对,莫名其妙,索性也不想给他们好脸色。 倒是大管家体面,客气的请二人落座吃茶。 “不必了,今日我等来并非为了喝茶的。”乌少极皮笑肉不笑的谢绝了,才介绍起自己的身份。 “我等为瑞大人办事,追查要犯至此,有一宗要紧的案子,不得不登门查问一些个线索。” “查问爷?”南继修皱眉,似联想到了其它事。 “南少爷,请问你可认得花楼的掌柜合欢及账房吴代松二人。”见南继修没有抗拒,乌少极开口便问。 林小刀感觉乌少极的直接有些不妥,这不就上来就告诉对方,是因为绑架案来的吗? “不是捅伤张东的犯人吗?”南继修不明究竟“怎么,查清她伤人的原因了吗?” “自是查清了。”乌少极又道“只不过合欢自述伤人的缘由,提及了你。” “我?”南继修很讨厌他打哑谜的样子“你有话直说,有什么可故弄玄虚的。” “好。”乌少极没有生气,点点头“南少爷,既然你承认你认识合欢二人,那我便直言了。 据合欢供述,她经手的绑架案是受你要求,而得手后,你单方面反悔,才导致她走投无路、恼羞成怒攻击你底下家奴张东,酿成伤人案一宗,对此,您有何辩解?” 话音有力,在堂中回响了一圈才安静。 大管家先是在这番指证之下愣了愣,随即下意识的看向南继修,目光震惊且痛心,似乎在用眼神表达:您还背着我干了这事? “什么绑架?绑架谁?”南继修一头雾水,疑虑的表情不加掩饰“反悔什么?” 乌少极说“绑架冯氏。” “谁?哪个冯氏?”南继修又问。 “筛子街、肖祎之妻、冯氏。” 堂中再度安静下来。 南继修脸上变颜变色,始终在“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之间变换。 最终他还是用‘一定是你们疯了’的目光鄙夷的看着堂中的二人。 “爷叫人去绑架冯氏?爷要她来做什么?爷这南府还能少了人吗?你们连如此荒诞的嫁祸都信以为真?” “二位请说清楚,我家少爷虽行事不羁,但也不会指使这等人犯下如此恶事,凡事需得有理有据,若是无端抹黑,怕是没那么容易!”大管家也反应过来,他拿不准少爷做没做过,但他必须要站在少爷这里。 什么行事不羁,这话有点多余吧。南继修不满的瞥了大管家一眼。 “既然有指控,我们依着程序例行查问罢了,南少爷不必紧张。”乌少极故意指他紧张,更是加剧了南继修的不满。 “爷看你这是把爷当犯人在审,爷说了,爷没有做过。” “你没做过,你底下的人呢?未必不是他们瞒着你,做过些什么。” “……”南继修闻言,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冷不丁联想到一事。 第116章 换门 亨通木材行的人用两匹大牛拉车拖来新门板的时候,冯姒正在厨房准备午饭。 她本想着门扇虽伤了点,但到底也没影响使用,便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想着等她手养好一些,再去买些门板里外加固一下。 这个法子,还是赵临提起的。 早晨的时候,又耽误了一日功夫的赵临准备再度启程,走的时候,他还专门来找了冯姒一遭,问要不要帮她加固一下门再走。 冯姒反复道谢,自然没好意思接受。 遭到拒绝的赵临很有分寸的没有勉强,还大大方方的问冯姒烙的饼还有没有剩,可以的话再给他一些。 “昨日抓贼,不晓得哪个天杀的见我货箱搁在路边,就准备行偷窃的勾当。 我的那些货都锁了他打不开,又没力气扛走这么重的箱子,竟然贼不走空,把我挂在箱子边的烙饼摸走了!” 冯姒自然没有拒绝,赶紧热了一些饼给他装了,又偷偷往里塞了一两银子,算作耽误他生意、与报答他因为抓贼而被对方揍了好几下的委屈。 送走赵临,没想到过一阵便来了敲门要给她家换门的人。 瞧着巷子里站着两个擦汗的伙计和看上去就造价不菲的门扇,冯姒立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您是冯掌柜吧?”领头的伙计看上去老成一些,未说话便带了三分笑“咱们的掌柜听说是您家,都提点咱俩,这门要可给您好好做、好好装。” “这是谁要你们送来的。”冯姒却摇头“我家这门头,装不上这样好的门。” 伙计还没听明白,但还是连忙按照掌柜的吩咐说道“您别这么说啊,咱家木匠做了这么多年,对门的尺寸还是很有把握分毫不差的,绝对啊,比严丝合缝的还要合适呢。 不信您让咱们装上去瞧瞧,要多一厘少一厘的误差,咱们再赔您一副更好的木材!” 后面那人也搭腔“没错,冯掌柜你且放心,这门的钱早有人给过哩,白得的门扇怎么不要?” “也……也不是白得的,这不是衙门罚得嘛,这是给您的赔偿!”伙计顶了顶后面的人,赶忙补充。 冯姒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倒是笑了。 “不是这个原因,若这个门用料不是这么好、雕花做的不是这么精美、漆用的也不是这么漂亮,我是不会拒绝赔偿的。” “啊?全都好还不满意?”后面的人有些咋舌,隐约觉得冯姒颇难搞了。 二人却不知。 她家正值多事之秋,不晓得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将注意放在她家,试图找到一些滚烫的新嚼头,好作为在身边人面前的谈资大谈特谈。 她都打定主意最近深居简出,除了采购应用所需,基本就在家中安稳陪伴孩子。 在这个节点,她家突然换上这么气派的大门,无异于给别人充分的猜想空间。 门脸门脸,有时候门就象征着屋主人的脸面。 贫贱富贵,最先进入别人目光的大门,便能无差别的决定观者的第一判断。 她本身就满头的话题,这要再背上乍富的名声,保不齐更是徒增麻烦。 穷人乍富、还是带着女儿的寡妇。 这跟挂着狗头金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 “总之我不会要的,你们带回去吧。” 领头的伙计并不是很明白她的顾虑,他带着任务来的,闻言也是有些为难“您这么说……可,我们总不能白来一趟。” “不白来。”冯姒指着门扇“我正想买点木板,加固一下门扇呢,你们可算来的正好了。” “木板?” “是的。”冯姒说“我有个邻居教我,可以用长度一致的木板里外加固一层,也不用钉满了,只要四个角往内6寸钉出井字格,对我这样的院子就够用了。” 赵临走南闯北,这法子还是他都不记得是从哪学来的了,只是说有些穷人家的都用不起一整扇门板,而是用碎木板拼起来的,用这个法子这样修门,剩料也省力,修好以后增加了重量,轻易不容易再散架,是穷人家实惠的选择。 伙计听了,他也不懂木工,但也没直接否定,还是笑脸回道“如此咱们得回去请示一下掌柜,再问一下咱们铺子里的好木匠,那我二人就先回去,若可以修,咱们带上料材再来叨扰。” “感谢,务必不必挑太好的料子,坚固一点就足够了,钱我自己可以出。” “行,您放心吧!”伙计拍着胸满口答应,随即带上另外一人,两个人驱动牛车,慢悠悠的离开了。 走的时候,另一人还不解的抱怨道“这门多好啊,怎就退货了呢?” 伙计还在四下打量,听旁边人说的话,他也只是笑笑,没搭腔。 二人走远了,自巷子前段,又走进了一人。 此人身着麻布衣裤,上身的褂子系着一根半旧不新的腰带,脚上的鞋看起来很干净,不像是常年在外奔波,沾灰带土的模样。 她这一身在这个天气里算是比较少的了,加上她身无一物、两手空空,看上去就更加寒酸单薄。 和亨通木材行的伙计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还犹豫的拦下二人,打听起了路。 “姓冯的女子?” “你是谁啊?打听别人做什么?” 她的眼神有那么一刻闪躲,嘴上只说“她是我家堂姐,我家中对我不好,逼着我嫁残疾又年老的鳏夫,我只能离家到城里找她,希望她能收留我,给我找点事做。” 谎话如呼吸一般简单。 二人一听,果然信以为真,好心的给她指了去路。 瞧着她千恩万谢的离开,二人一边感慨,一边开心自己做了一桩好事。 得了方向,她一路犹豫的走着,最终站在冯姒家门外,抬手敲响了大门。 冯姒正准备招呼和兔子一起玩的小盐盐开饭呢,却又听门被敲响。 难道是有什么忘记问了? 冯姒还当木材行的伙计去而又返,未多想,抱着孩子便去开门。 只是门外立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 冯姒不解的对上她复杂且带着几分怨恨的目光,隐约觉得她的脸有些似曾相识。 “你……你找谁?”冯姒抱紧孩子谨慎后退一步,一只手扶在了门扇边,问道。 她听言,嘴唇喃喃,似难以置信。 “大小姐,你害我如斯,多年未见,却只有这样的话对我说吗?”她紧紧抿嘴,眼中热泪充盈、恨意翻腾。 第117章 留下 一碗浓浓的青菜粥就着香葱鸡蛋馅饼,这位不速之客连塞了三个饼子,喝了两碗粥,才喘着气用袖子擦嘴。 一番狼吞虎咽的模样,叫抱着碗乖乖坐在自己小板凳上喝粥的小盐盐几次都忘记了要把勺子往嘴里送。 “还要吗?”许是猛吃之下涨的她难受,刚擦完嘴,她就有些恍惚得只盯着桌子发愣。 冯姒一询问,她立刻便抬起眼睛看向冯姒。 目光仍是那样复杂。 冯姒没有回应她的眼神,只是拿着小盐盐胸前的口巾慢慢的给她擦拭口角边不慎溢出来的粥水。 一边擦还一边说“慢慢吃,不着急。” 就这么带着小盐盐把午饭吃完,小家伙已经到了固定午睡的时间,眼皮重的反复耷拉,上手哄了两下就沉沉睡去。 把小盐盐送回床上再出来的时候,那姑娘已经把桌子收好了,碗筷也泡到了木盆里,正提着打水的桶往木盆注水。 冯姒走过来叫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反客为主,她放下桶,双手在裤子两边擦拭了一下才站直。 “现在可以谈谈了。”冯姒只是说。 一个谈话邀请,她却没有说要谈什么。 毕竟冯姒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谁,她开门是带着怨怼的怪罪,又是什么被自己遗失的过往。 但鉴于她觉得这人眼熟,开口又似颇了解她的过去,但来意待查,也就半推半就装到了现在。 她见冯姒不说话,有了几分气性,语气生硬说道“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银两。” “巧了。”冯姒瞧着她理直气壮讨债的模样,不由发笑“我眼下缺的就是钱。” “我不管那么多。”她的眼睛在院子里打量,也交错在衣着朴素的冯姒身上。“肖祎能想的到办法,你肯定也可以。” 原来这才是她主要目的。 而且,什么叫肖祎想得到办法? 冯姒隐隐想到了一个可能。 “我凭什么?”冯姒语气骤变,虽听起来还留有几分客气,但也不过是碍于声量太大会吵醒刚睡着的小盐盐。 “就凭你和肖祎害我。” 她也来了气,又恢复了那股强烈的怨气“若非你和他当时弃我而去,我又怎会与你们走散,又怎会被抓住,似货物一般辗转易手,沦落到那等肮脏的地方!” “我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大小姐,你猜想的出来吗?” 听到这里,冯姒隐约听出了几分端倪。 而且她情真意切,不似演戏作伪。 当然,若是冯姒猜测的那人,多些提防总是没有错的。 “我和肖祎怎么会有害你的本意,这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误会?”她忿忿咬牙道“肖祎亲口承认,那时他分明有机会提醒我赶上跟你们汇合的,但他却头也不回的带着你们逃了,留下我,不知所以的被官府的人马团团包围!” 冯姒越听越专注,连忙问道“后来呢?” 她却不说了。 “难道肖祎什么都没告诉过你?” “他若告诉过我,我又怎会问你。” 她噤声,似有些信了。 “有许多事情我并不是这么清楚……”冯姒斟酌着又想吊她的话,没想她却没有这个耐心。 “眼下你当然只能这么说,你还能承认不成?我不管你当时究竟知不知情,我现在只要钱,这是你们欠我的。” “你也瞧见了,我家的状况一览无遗。”冯姒无奈的摊手“我和我女儿眼下连靠什么生计维持生活都不知道。” “你女儿?”闻言,她却皱眉,像是听见什么怪事一样。 但她的疑惑并未维持太久,见来软的行不通,她脸色阴沉,开口道“肖祎之前也说这样的话,但他后来还不是能带来钱给我了? 我不要多,你给我二百两,我只想去找找我弟弟他被流放到了哪里。” “别说我眼下拿出五两都勉强,倘若你找不到呢?” 闻言,她眸光晦败,但转而,她又狠狠的瞪了冯姒一眼。 “这么多年了,肖祎带着你躲在这里,你们就真的逃避了一切,顺理成章的过起了一家三口的生活?” “大小姐,你母族三十余口人如今说不定如今还押在边城服苦役,你却丝毫都不惦念着去寻她们?” “你难道不应该期盼我找得到她们吗?!” 醒来以后,冯姒第一次听见关于自己身世过往的消息。 她难以分清面前的人这一连串反应和话里的信息是真是假。 她是该相信她的一面之词,还是相信自己的戒备心? 花楼一朝倒台,被困在里头的姑娘们自然得以解放。 还以她们自由,应该就是衙门善后的方式。 只是为什么,这个灵儿竟然会找到她面前来。 还带来那么多单当面,和自己与肖祎脱不开干系的记忆。 冯姒才在花楼吃过两次亏,次次都刻骨铭心,叫她长了一个又一个教训,她不由得在想,这会不会是花楼垂死挣扎的后招。 就连对方表现出来的饥饿、会收拾碗筷的主动,冯姒一度都怀疑合欢又找来了一个演技和闫婆子不相上下的骗子。会不会她不记事的消息传到了合欢耳朵里,所以,才安排了此人登门,编些有的没的,实则又是在酝酿其他的阴谋! 可是…… 一番心神交战之下,冯姒到底还是扛不住她求知的渴望。 “钱,我是没有的。”她的心理斗争也展露在面上,落在对方眼里“但你可以留下来,我们慢慢把钱攒够,再一起去找家人。” 见她张了张唇,冯姒开口强调“不然你纵是逼死我,我也没有办法。 肖祎死后,我撞坏了脑子,过去的事情已经有许多记不得了,包括你,我…… 我不记得你是谁,也不记得,你说的那些过去。” 她先是不信,但回想冯姒一开始的问话,还有交谈中的反应,却又感觉她的表现的确十分不合常理。 “不记得?你是在故意唬我吗?” “如果你不信,你可以不要着急拒绝我,留下来,我可以找到很多人为我作证。 况且,即便是你要钱,也得给我点时间去赚。” 提到赚钱,冯姒不免有些心虚,她对蒸酒毫无自信,手头上的钱也不过只能支持她在这个步骤上失败两轮,贸然接纳一个成年女子,还是很有风险的。 可不这么做,她眼下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车到山前必有路,她宽慰自己,至少她已经成功了前面的步骤,这让试错的成本大大降低。 她并没有否定冯姒的这个建议,或许这也是她一路走过来设想的另一个可能。 只是她的表情在纠结,被冯姒敏锐的捕捉到了。 “我很抱歉不记得当初是怎么抛下了你,但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找回包括这段在内的所有记忆。” 这句话似递了她一个台阶,她终于是下来了。 “你说你不记得我是谁?” 冯姒愣了愣。 “我叫扶苓、我弟弟叫扶云,夫人将我二人接入府,就恩赐了我们随主家的姓。” “大小姐,你五岁那年,夫人就把我带到你身边,此后,我们形影不离,直至你和肖祎离开,把我抛下的那一天。” 第118章 祭酒 宣齐六十年,新帝登基三载,朝中局势将稳,北疆战事平息。 恰逢此年夏至地祭,乃新帝三十岁诞辰日,因着前两年为先帝守孝都不曾操办生日,在太后的提醒下,新帝点了头,将两事并作一件,交由内廷心腹侍奉常喜烛辅佐礼部全权操持。 夏至当日,新帝于地坛行过祭礼,午后便在皇城开放御殿,设下珍馐美宴、布置歌舞表演,宴请文武百官携眷共乐。 席间,新帝按例赏下祭酒,数量不多,但人人有份。 往年祭礼后,撤下的祭酒不过只有王爷皇子与寥寥几名有资历参加祭礼的内阁大臣才得以分饮,寓意着代黎明百姓受领地神播下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是十分荣誉。 眼下新帝赐酒,百官虽分的不过一小口,但也都感恩戴德、喜不自胜。 宴席中,新帝与百官同饮,君臣亲密其乐融融。 直到一个官员失手摔落酒杯,捂住小腹倒地不起…… 那一夜,御殿之中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发病,症状几乎都是腹中急痛难忍,失态得或趴或靠在矮桌痛苦不已,有的则是当场昏厥,被内侍手忙脚乱的抬下去。 此番场景,将幸存无事的官员看的一阵后怕,亦叫端坐高位上的新帝龙颜震怒、大发雷霆。 一场宴席,以如此惊魂的发展草草收场,在场共有二十几名朝中重臣被放倒,十几名轻症仅有轻微腹痛、尚且可以忍耐,剩余的要严重一些,或呕吐或并发腹泻的都有,更别提那些昏迷不醒的了。 整个太医院被调动,紧急赶往皇城诊治这些突发怪疾的官员。 新帝则连夜传唤幸存下来的内阁大臣,紧急钦定了大理寺现有人手紧急督查此事,定要查清官员集体犯病的缘由究竟为何。 大理寺查来查去,最后查明问题出在席间,新帝赏下的那一斛祭酒之上。 那祭酒已然发酸,俨然是变了质。 那些病情较重的官员,无一不是领到了头一份的祭酒,分到后面,内侍担心这点酒不够往下的人分了,就默默的加水,所以往后病情较轻的,基本都是喝了兑过水的,症状相对要轻许多,更有只喝到水的,幸运的逃过了一劫。 而祭祀所用酒水、供物,无一例外都是经礼部采买布置。 往年都无事,今年偏偏出了事。 此等结论一出,赫然将当时礼部尚书崔智永推上了风口浪尖,一番拘禁查问下,连根带茎的拔出了酒水的供应源头。 供酒的是一户姓苏的皇商,他家世代经营酒酿生意,今年已不是他家第一回供应皇家用酒。 为着这年的宴席,他家整整供应了约一钟的酒酿,出事的也只是那一批祭酒,当夜,其他的酒都没有问题,女眷那方席间也无一人发生异常。 按理说,所有的供物进入内廷,都得有司掌太监仔细验过、亲身尝过才可以放入内,但偏偏当时那太监受刑后供诉收了苏家的好处,就马虎放行了,才漏下了这批很可能早就变质了的酒。 有贿赂一说,苏家嫌疑直线上升,查到细节当天,苏家所有男人被投入大牢,苏府连带所有酒庄子被查封,正式进入追查阶段。 这一查,就查了近半个月。 半个月后,祭酒中毒案彻底定罪,苏家家族酒庄为头等罪,身为御酒供应商,以次充好,滥用发霉谷物酿酒却不查,还贿赂内侍,导致变质水酒成为祭酒,害一干官员中毒。 数罪并罚,苏家一族连坐,男子十一岁以上皆于秋后问斩,十一岁以下,连同女眷贬为奴籍,发配边城,终身不得离开。 …… “苏家?”冯姒一激灵,似从一番回想中挣扎出来 “苏,是大小姐你的本姓。”扶苓缓缓道来。 “你父亲本是京郊阜平城的酒商,祖上靠酿酒发家,也算是一方大商,而你母亲,则是出生自锦州府的世家小姐,冯家书香门第,大老爷在锦州城创立的葫芦书馆,供读过不少贫苦读书人。” “当然,这些我也只是听闻的,我自跟了夫人,便一直在阜平城的苏府,夫人这么多年也从未回过母家。” “那肖祎是谁?”冯姒问。 “肖祎是老爷酒庄里的酒匠,虽说是匠人,但他很得老爷爱重,老爷无子,几乎将他视作半个儿子看待的,在酒庄之中,也分置了不少权利给他,平时也老把他挂在嘴边。” “若说当时整个酒庄都被拖累,为何独独他能幸免?” 扶苓倒是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我们得以逃脱,是当日夫人故意叫人在酒窖打翻了油灯。 大火差点吞没了大半个苏府,趁所有人忙着救火之时,我们才得以逃走,那时,便是肖祎赶着车在外面接应的我们。” 冯姒没注意她话里的细节,只是紧跟着问出了另外的问题“我们逃了,就没人知道吗?” “自然是被发现了,有官府一路追查,我们却自以为将他们甩开了。 那时小小姐因为刚下生,需要给她找母乳,肖祎便带着你和小小姐,去寻刚生孩子的妇人求母乳,也是在这时候,官府追查到了我们下榻的客店……” 她没有细说之后她的遭遇,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回避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那以后,咱们就失散了,再见肖祎时,是他送酒来花楼,他当时便认出了我,使完了刚到手的银钱只为点我说话,叫合娘子还真的以为他对我一见倾心。 我们……便默契的在外人面前将这场戏演了下去。” 话说到此,扶苓沉重的喘了一口气。 “……对不起。”冯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到口边,只吐的出这三个字“我真的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会跟着肖祎……” “他不是都死了吗。”扶苓撇开眼,悲哀的说道“我从未想过要他死……虽然我威胁他,若他拿不出钱给我,我就会将你和他是当年祭酒案逃犯这件事公诸于众。” “可我没……想过他就这么死了。” “那你……要钱,真的是为了供养卞荣吗?”冯姒试探性的问道。“因为你拿了钱,便给了他。” “当然不是!”扶苓突然大声。 第119章 梳头 “当然不是……”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扶苓很快又泄气了。 “这几年,我尝试过很多办法逃走,但只能得到毒打、饿肚子、脏活。 后来,我也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人说的,找个人把我赎出去。” “你就盯上了卞荣?” “他骗我,他叫我相信了他娘舅是县官,只要有足够的钱疏通走动,就能够叫合娘子甘心放人。” “我也是一时情急,投给他的钱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不甘心抽身。” “你怕断供了,先前给他的钱就打水漂了。”冯姒表示理解“所以你不但要给他钱,还要哄着他,因为你付诸的沉没成本已经太多了。” 直到现在,扶苓才抬手擦了擦眼睛。 她的眼睛红着,但坚强的没流泪,或许是她的眼泪在这几年已经流干了。 “不过他应该在这点上没有骗你。”冯姒又说“县官应该还真是他娘舅。” 说着,冯姒将她拉到桌上坐下,又将肖祎死后,她是如何撞头失忆、如何遭遇纨绔欺凌,如何告上公堂为肖祎翻案等事一一跟她说了。 扶苓虽知道肖祎是卞荣失手打死的,但她对个中详情并不知晓。 毕竟她被限足在花楼内,所知都得靠客人闲谈中吐露的信息。 她知道人言无稽,传着传着往往夸大其词,尤其是肖祎之死,明明是遭遇家变的可怜人顶着压力为自己讨公道、为夫翻案。 在这些到花楼寻开心的男人口中,也是经过一番剥丝抽茧,去其精华,仅剩下‘寡妇和纨绔之间的风流逸事’这点虚构出来的糟粕而已。 听到那些男人喷着满口酒气,用着猥亵的语气说着自己从未见过的事,扶苓当时的处境,也只能违心陪笑,实则什么都没听进去。 “怎会有如此卑劣的人。”前不久才在控诉冯姒二人害了自己的扶苓,眼下却真情实感的心疼起冯姒的经历。 冯姒或许有些明白,为什么当时冯夫人给的逃脱机会是她和冯姒。 “你安心留下吧。”冯姒握住她微凉的双手。“如果不是你,我找不到我的过去。” 扶苓的主见早就在她留下二字说出时,有了动摇,再度回忆往昔,她如何能放下和冯姒多年的感情。 冯姒和冯夫人,是她除了弟弟扶云以外最亲的二人。 即便是这几年,她不断回想自己被抛下的日日夜夜,为冯姒开脱的借口都已经编了不下百个。 一切都是肖祎的主张! 而他已经死了。 午后,修门的人再度返回,带来了一个胖胖的木匠和一车厚实的木板,问清了要求,几人直接开工。 叮叮当当和锯木头的声音把金嫂子吸引了出来,听得冯姒要修门,也是赞同的连连点头。 “这感情好,修了门,把牛鬼蛇神全部挡在外面。”金嫂子高兴的说道,一转眼,就瞧见正好走上来的扶苓。 “哎,这是?” “这是我家中姐妹扶苓。”二人早就想好了说辞,对外,还是称姐妹,而扶苓比冯姒还大两岁,就做了姐姐。 得了冯姒介绍,扶苓内敛的笑了笑。 “哟!”金嫂子瞧着扶苓,喜上眉梢“这可是好事啊,虽说肖兄弟家里人没找到,但你家里人这是自己找来了啊。” “你家中还有别人吗?怎么就来了一个姐姐。” 冯姒笑道“还有的,只不过眼下不是回去认亲的时候。” 她和扶苓已经说好了,年后攒点钱,她们去一趟锦州府。 一来找一找冯姒外祖家,扶苓说当时被官府羁押的时候,听到的判决便是祭酒案波及了冯夫人与她的几个兄弟姐妹,她两个兄妹仰仗着姐夫的人脉,也一个个离开家乡,在苏家的支持下到京中做起了买卖,算是一脉相连,利益相关。 所以苏家一垮,他们自然也受累,阖家一并被贬,但关于锦州府冯姒外祖家的消息,她却未多听闻。 抱着或许罪不及外祖家的期望,她们也有必要去确认一下。 除了这个原因,冯姒还得去追溯一下当年写推荐信的源头。 瑞大人。 木匠干活很利索,丈量好尺寸便开始锯出材料,声音把午睡醒来的小盐盐吸引了,冯姒去抱孩子,却见扶苓先一步下意识的往卧房走去。 纵是二人刚刚交换了心扉,冯姒还是感觉心里咯噔一下,抬脚就跟了上去。 没料到,扶苓才走到门口打开门,瞧见揉着惺忪睡眼,还没看清门外是谁就张开双手求抱的小盐盐,却面露难色的顿住了脚步。 她的双手在衣服上反复擦了又擦,像是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可是她分明什么都没摸。 到底,她什么都没做,面色晦暗的转过身,正好瞧见站在她身后的冯姒。 “盐盐醒了。”丢下这句话,扶苓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一样,低着头匆匆就走开了。 冯姒若有所思,但还是先去抱起了盐盐,帮她穿了衣服鞋子,带着她洗了脸,才拉着她来到无措的坐在院子里发呆,只是听着金嫂子一个人在说话的扶苓身边。 把梳子递给小盐盐,小聪明鬼便知道几步跑到扶苓身边,一头扎到了她的大腿上。 “扶苓姨妈,你帮我梳小辫子,好吗。”摇晃着不知所措的扶苓的大腿,孩子的声音最是清澈单纯不过。 扶苓咬着唇,抬头就对上冯姒笑眯眯的眼睛。 “哟,小妮子这么快就晓得指使上姨妈了。”金嫂子也在旁边打趣道“以前啊,这个美差可都是我和你赵婶抢着干的。” “金婶婶和赵婶婶扎的辫子盐盐都很喜欢的。”盐盐认认真真地说道。“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娘亲给扎的。” “哈哈,你小妮子倒是很懂怎么一碗水端平嘛。”金嫂子和蔼笑道“她姨妈,别让孩子久等了,要换之前,我们可舍不得叫她这样求我们。” 在冯姒的鼓励下,扶苓鼓了鼓气,但还是说“那我……那我先去洗个手。” “不用。”冯姒走到她身边摁住她,将小盐盐抱到她面前的凳子上背对着她坐好,才将梳子塞到她手里。“你今天洗的手已经够多了。” “姨妈,我坐好咯。”小盐盐期待的声音传来,似乎打碎了扶苓眼前模糊的一层雾。 “梳吧。”用袖子擦了擦扶苓的脸颊,冯姒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 第120章 信心 扶苓留下,首要就是为她找一个睡觉的地方。 一事不烦二主,趁木匠师傅修门的功夫,冯姒拜托两个伙计将肖祎留下的板床拖了出来,在院子里顺便用裁下来的料材加固板床。 冯姒打算将改为鸽房和兔子房的房间重新打扫出来,洗干净肖祎的床晾两日,往后扶苓就住在那个小房间。 这两日,只能勉强她和冯姒小盐盐挤一个屋了。 兔笼则转到厨房,两只胖了一圈的鸽子也已经养熟了,即便是短暂的放出去,它们也只会飞到墙头踱步眺望,最远,不过在周围转个来回。 所以冯姒打算在厨房门口打一个固定在屋檐底下的鸽子屋。 这活自然也拜托到了木匠师傅身上,听冯姒客气的开口说要加固一张板床和打一个小鸽子窝,胖师傅一把拍在胸口应承下来,修完门,就片刻不停的忙起了这两个小活。 冯姒十分感激,表示愿意多出工费,被胖师傅一口就回绝了。 “我们掌柜说了,可不得跟冯掌柜你收钱。”他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摆了摆手,手上动作不停,凿子搭配榔头,在木料上楔出凹槽和凸起,通过巧妙的搭配,形成一个固环,套在板床和床腿之间,一点点敲击严合。 “就是啊,咱们来本就是付过了钱的,给您换门换不成,做这点小活可算不得什么。” “您愿意给,我们也不敢收啊。” 伙计们在旁搭手,也纷纷劝说道。 他们都这么说,冯姒也没有要强,毕竟以她眼下手头上的钱,可是得一笔一笔数着过日子了。 修床期间,扶苓面上蒙着一块布,正在房间扫地,清理鸽子生活过的痕迹。 在房门口的空地上,对姨妈还保持着新鲜感的小盐盐也正坐在兔笼旁边用菜叶子喂着兔子,她被要求不要干扰姨妈干活,便乖乖的一个人呆着,时不时还抬头瞧瞧其他人都在干什么。 这几个人一边修床一边聊天,意外扯到了那天木仓那宗绑架案上面。 “南街木仓的王老头中午来送货,你们刚巧送门来,不在铺子里,没听见王老头说了件趣事咧。”胖木匠先是吊起了两个伙计的胃口。 “什么什么?”两个伙计果然眼睛一亮,忙缠着问道。 “还记得前两日,木仓一死二伤的惨案吗?”胖木匠这么一说,一旁收拾厨房的冯姒也将耳朵提了起来z “记得,死掉的那个,不是说是其他木行的守夜工吗?” “是啊,听说那死过人的屋子到现在还封着不许人进呢。”两个伙计你一嘴我一嘴,但到底还是想听胖木匠说接下去的事。 “是于家木行的人,他家也算是咱们的老对手了。 本遭上死了人这样的晦气事,已经够倒霉的了,谁想今天一早,有对老夫妻带着一伙人闹了过去,说是要找出是谁下手如此恨毒,竟然害得他家儿子断子绝孙。 这群人啊,是不依不饶的在南街一顿喧哗,硬是要叫于家木行赔一千两银子才肯罢休!否则,就闹的他们没法开工。” “多少?”有一个伙计抬高了几个音调。“一千?” 胖木匠嘿嘿一笑“当时,王老头就站在旁边看热闹,看那伙人一通哭丧,说什么,他家儿子如今好不容易拣回一条命,但大夫说……”他说着,顾虑到一院子有小孩还有女人,便压低了声音,跟其他两人埋头低语了两句,叫两个伙计听得一阵苦瓜脸。 冯姒不必听,便知道胖木匠不便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了。 几人并不知道绑架案的主角就站在他们面前。 此事衙门干预的十分迅速,几乎是与无关人士同一时间发现了案发现场,且抢在目击群众之前先一步控制了料房,带走了两个活人。 当时夜黑,也没多少人能够瞧清楚脸上沾血的冯姒的面貌。 至今案件还在审讯,虽得知有命案发生,但绝大多数并不清楚个中详情。 江三家人这消息知道的倒是快,冯姒心道,继续默默的偷听几人的对话。 “于家怎么能受他如此勒索?”伙计问。“凭什么给啊。” “他们说自家儿子是在木仓出的事,那于家木仓就得赔! 结果于家木材的管事肯定不搭理他们的啊,那群人还真是凶神恶煞的,闻言砸了东西不说,还要打人呢,管事只能托人去衙门报案,听说人家报案了,他们才骂骂咧咧的走了,还扬言着每天都要来闹一次呢。” 伴随着闲聊,几人修好了床,打好了鸽笼,大功告成,在冯姒的反复感谢下带着工具很快就离开了。 冯姒脑中还萦绕着刚才他们提到的那群蛮不讲理的江三家人,连小盐盐抱着兔子跑到她身后喊她都没听见。 “娘!”小盐盐喊道,才叫冯姒如梦初醒。 “大……大妹妹,你在想什么?”扶苓也好奇地走过来,在冯姒强硬要求下,扶苓无论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得叫她姒妹,而不是大小姐。 她也在慢慢习惯,叫起来,还有些生涩,叫不出口,成了大妹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便吧,冯姒没有挑理,而是一手揉了揉小盐盐的头,一手拉上了突然变沉重的大门,随后落锁。 小家伙并不计较娘亲刚才没有回应自己,也跟着扶苓姨妈问道“娘,你在想什么呢?” 冯姒不想吓到她们,犹豫两息,才笑着摇头。 “我在想烙饼吃完了,晚上咱们要不要做青菜鸡蛋面吧。” 金嫂子帮忙做的,原计划两母女要吃好几天的烙饼,这两天光送就送了一半,眼下厨房又快空了,这一两天,还是得去买点菜。 听说烙饼,扶苓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她们被关在花楼不许离开的一天里,根本没吃东西,有的人倒是心宽,自己找到厨房自己解决,但多数都没有心思吃东西的。 一来冯家,她才连吃了三个饼。 “年关将近,我们也要找个时间去备置点年货……”冯姒没有注意扶苓,只是一边往厨房走,脑子动着,一边嘴上计划着“这两天我得试着蒸酒,如果顺利出酒,这个年我们还能过的富裕一点。” 扶苓一听,拉着小盐盐跟上了她,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荷包,一下就塞在冯姒手里。 “这?”冯姒一摸,就知道是钱。 “这是衙门给发的抚慰金。”扶苓说道“大妹妹,你来支配。” 冯姒正想说话,就见扶苓怕她拒绝一般,开口又说“大妹妹你不记得怎么蒸酒了吗?虽然老爷不叫你继承家中酿酒的手艺,但也没防着你知道酿酒的步骤和顺序,这蒸酒,连我也是看过的。” “你看过?!”冯姒心中一喜。 “看过,你还小的时候老爷就老带着你和夫人去酒庄,我也跟在旁边,自然也看过。”扶苓老实点头。 “好好。”冯姒心下一大块石头落地,转身紧紧就拉住了她的手激动道“有了你,我这下信心更足了!” 第121章 喝醉 寅时初,冯姒和扶苓二人摸黑爬起,点着灯来到酒铺后的小灶旁开始生火。 很快,烘热的炉灶融化了铁锅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凝结的一层薄冰,借着这点水,冯姒将锅刷了,把水汽烘干,才和扶苓一起将发酵粟谷的大缸挪到灶旁,用葫芦瓢把粟谷汤盛入锅中。 虽说有扶苓指点,但她还是把原材料分成两份,给保留了一次试错机会。 在扶苓一边回忆一边教导之下,她们又在锅上依次扣上了筒状的瓦瓮酒甑、架上竹漏,顶部盖上另一口大锅。 插入引流的竹管,用布条密封所有空隙,在顶部加入足够的冷水,每一步都在扶苓的深思熟虑之下谨慎进行,做完这一切,添柴催火,两个真正意义上的新手开始等待属于她们的成果。 期间,扶苓没忍住,和冯姒聊起了往事。 “大.....妹妹,这几年下来,你变了许多。” “怎么说?”冯姒饶有兴趣,毕竟是关于自己曾经的事情。 “夫人说,你打小就没什么主见,性子软弱、不爱争抢,也不喜内宅那些麻烦琐事。”扶苓和冯姒一人一个小板凳,就坐在烧的热热的炉灶旁,二人的脸被烘的红红的,一点都不感觉到冷。 “她总是操心,若你嫁了人,难保不会因为这样的性子,被婆家磋磨,所以,她经常教导我要将脾气练的再厉害一些,这样,日后才能护着你。”扶苓说着,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对了,就因着这考虑,夫人曾劝说老爷,想给你订下一门娃娃亲呢。” “定亲?”冯姒本用火钳在疏通炉灶内的木柴,闻言也是意外抬头。 “是啊,因着这事,老爷和夫人意见不同,还有了分歧呢。“ 冯姒听扶苓绘声绘色的描述父母的事情,也是听得十分仔细。 “那我母亲相中的是什么人家呢?”她问。 “听说,是夫人在锦州府就来往的闺中密友,姓潘,她二人因嫁到不同地方而分离,但仍靠互通书信保持感情。 夫人说过,她与潘夫人十来年好感情,最了解潘夫人为人坦荡善良,绝不会苛薄儿媳,而她丈夫虽是朝中武官,一介武夫,但最敬爱她不过,仅娶了她一位妻子,一个侍妾姨娘都无,夫妻感情也是和睦,家中人丁简单干净,如此教出来的孩子便不会太差,起码,也是能瞧见父母的影子的。 加之,潘夫人她自己又善于经营,对内打理的妥帖,对外小生意也做的红火,说是小姐你嫁过去,就和在自己家里一般,万事基本不操心。” 冯姒听扶苓对那陌生的‘亲家’一阵褒奖,忍不住笑了笑“听起来到都是好处,怎么我父亲却不看好?” 说到这,扶苓也十分不理解:“老爷认为,若要嫁,他身边将生意做遍五湖四海的大商不少,定是要细细挑来的,选的都是那些和苏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人家。 可夫人不愿意啊,夫人说那些个生意人的后宅,乱的跟碗腊八粥一般,大妹妹你怎么能在里头过上舒省日子。” 冯姒似有所感,也是接话“到底还是商人重利,投资的本能才是最优先的考虑。” 扶苓没听太懂,就在这时,竹管已经滴滴答答的开始出酒了。 二人都是精神一振,忙凑近去看从竹管流出来的液体。 清澄液体带着粮食酒的香味逐渐填满二人的鼻尖,慢慢的滑进酒坛中心的一只碗中。 冯姒扭头去看扶苓,扶苓也看她。 “我听酿酒的师傅说,出酒时得掐头去尾,约一碗酒的量是不可以喝的。”扶苓如此说着,与冯姒静静的等到那一碗酒漏满,随后抬来了蒙上一层白色棉布的酒坛继续在地下接着。 更换过几次顶部锅内的水,不知不觉,天际慢慢转亮,雾昭昭的热气将粮食酒香烘托得愈发浓烈,二人在灶膛前满头大汗,倒也不是这些活有多辛苦,只是头回酿酒,两个人都比较紧张,生怕有哪个环节出错,导致一锅材料全部浪费。 她俩几乎是趴在炉灶旁盯着竹管漏的酒,一人还拿个勺子尝了两口,劲辣的酒液为两个人的体温添上了一把旺火,辣的冯姒满脸涨红,逃也是的跑到院子打凉水洗脸。 扶苓也是一时忘记了拦住她,一把凉水拭面,冯姒顿时感觉头脑更加热了,而且还开始旋转,晕得她只能踉跄摸到厨房边,靠着门不断缓气。 不是失败了吧,怎么这酒这么烈。 虽然她难受得紧,但她还是知道自己应该是喝醉了。 坐到避风处缓了半天,扶苓才堵上竹管,扑小了火,赶过来瞧她。 “也是我没提醒你,刚蒸出来的酒可不能喝的这么急,加上你腹中没有进食,才会一下子就醉了。”扶苓看见冯姒像刚从水里打捞起来一般靠在厨房门前走神,也是有些自责,赶紧上来扶她。 “咱们没有失败吧。”冯姒仍惦记着。 “和我在花楼喝的比起来差不了多少,肖祎酿的酒一贯就是比较烈的。”扶苓只是评价道“大妹妹你应该很少饮酒,所以一时醉的比较快。” 冯姒想着也是,看着扶苓试酒,她也都忘了这茬,也学着人家试,不过是想亲口体验,日后才能做出经验总结。 扶苓洗了手来扶她“大妹妹,你先回房间躺一会吧,我煮点米粥,一会你把早饭吃了,兴许就解酒了。” 冯姒没有强撑,点点头就往卧房里走。 刚走没几步,一个白色的球状物就从院外飞了进来,好悬没有砸到没力气避开的冯姒脑壳上。 一个被纸条包裹起来的石头子掉了进来,似曾相识的手段叫冯姒一眼就知道这是谁的杰作。 扶苓吓了一跳,差点就失声喊了出来,冯姒本想叫她开门去拦一下,但转念一想估计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便安抚了扶苓,拜托她先将纸条捡过来看一看。 扶苓这才知道,这是外面的人丢进来的纸条。 带着满腔问不出来的话,她将纸条拾起,递给冯姒。 二人来到卧房,借着昏黄的烛光展开纸条。 冯姒没避着扶苓,扶苓也是识字的。 只见纸条上,清楚的写着一行字。 “江三家属大闹衙门,逼迫衙门告知江三受伤原因,你身份可能已经暴露,近来必须提防陌生人!谨慎不要出门,若有需要,托金家嫂子来找我。” 第122章 暴露 要说这件事是怎么走漏的? 昨日下午,没在木仓占到便宜的江家人竟然胆大包天的去到了衙门口闹。 那时,正巧乌少极和林小刀还在南府等着府医给张东用药苏醒,而茅率刚处理完手头上的事,转道去了万顺酒楼,对付那酒楼掌柜去了。 所以江家人在衙门口闹开的时候,门下第一时间便通知到了姚大人面前。 江三这一群人也不是呆瓜,在木仓他们敢耍横,一帮大汉叫嚣打砸,在衙门口,就由两个老人家跪在地上哭天喊地、要死要活,更是拉了一群围观观众在门前看起了大戏,闹得乱哄哄的。 成功把阴沉着脸的姚大人喊了出去。 一行人见到这么轻易引出了姚大人,那自然是把早早彩排好的戏演绎的淋漓尽致,叫路人分不清真假,只知道这老两口的儿子被人去了势、断子绝孙,所以是要求衙门给个公道呢。 按理说,这样一群混淆是非的刁民,安上个滋事的名头抓进来打几板子都不为过,偏偏姚大人说瞧这老两口一把老骨头了,竟然让人将他们喊进去说了两句话,然后就这么把人打发了。 林小刀和乌少极回到衙门的时候,就只感觉大事不妙。 乌少极听闻,更是以案件为重,径直找到了姚大人,询问他是否透露了案件细节给绑架案犯人家属知晓。 姚大人怎么会承认,只是一口回绝,说自己只是和人家摆事实讲道理,以一番有理有据的劝告解决的事情,并且还因为乌少极的质问态度,二人的关系瞬间降至冰点。 林小刀经过几次对姚大人的改观,如今是怎么都不相信姚大人说的一番话了。 此事非同小可,乌少极也说瑞大人对他们强调最多的事,就是千万别在案件没有结案之前,让受害者与加害者二者的家人之间共享互相的背景信息。 这是为了防范二次报复的可能。 所以等茅率回来之后,三人短暂的会谈了一阵,便分开去,一方林小刀,调查江家这群人都是什么来历,查清楚谁在背后规划闹事,二方乌少极,则去将他一时没顾上的江三带回来扣住,算是捏住江家的命脉,其次就是茅率,他得时刻留在衙门,谨防再有此事发生。 丁香铺中一直都是衙门定时交换着人来看顾江三,一日里看个两三次,并不守着,毕竟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逃了。 丁香铺的两夫妻更是跟衙门都说好了,有任何情况都会去衙门报告。 乌少极都不知道江三的家人怎么这么快就收到了风声,他本想忙完再处理这个家伙,看起来是拖不得了。 谁知道他紧赶慢赶,赶到丁香铺的时候,江三老早就被人接走了。 铺子里乱糟糟的,两夫妻还在收拾残局。 “他家里人接走的。”铺子里的两夫妻都说“说是衙门的大人允许送到别的医馆治疗,说我这儿的药太贵了。” 李大夫明显没有好脸色,独自一个人就到里间去了,倒是他丈夫还能维持几分客气。 “差人大哥,我们两夫妻就只是想普普通通做点小买卖,实在是不想招惹太多麻烦。”他说“本身就是你们衙门的事,我们小民管不了,也不配帮你们管这样一尊大佛。” “求求您了,给我夫妻留个机会,过安生日子吧。”说着,丈夫又默默扫地去了。 被打扫出门,乌少极怎么想怎么怄气。 和姚大人关系闹僵,导致整个县衙都远着他们,除了自愿行事的林小刀,其他人根本不为他所用,生怕叫姚大人不满。 偏他现在手头上没多少人可用,异地他乡,也不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场。 但无论如何,江三此人他都得抓住! 便是这天清早,他大早便又来堵林小刀,说要跟他一起去查江家。 只是林小刀捏着一个白色的小球,支支吾吾就要往别处走。 不该问的问题他是不会问的,这点乌少极还是很有自觉。 见乌少极跟着自己,林小刀也没法,带着乌少极来到冯家后门,心虚的把小球抛了进去,扭头就快步扯着不明所以的乌少极逃走。 “这是冯氏的家?”乌少极十分聪明,一看这个情况就猜个正着。 “总得提前提醒一下她,眼下她的处境很危险。”林小刀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些什么。 乌少极一听,点点头“你说的对,做的对。” 只是即便如此,也很难确保暗处的人不会用脏法子。 想查江三并不难。 他们这群人经常出入花楼这种地方,而牢里现成的就有几个认得江李卞这三个好兄弟。 昨日林小刀已经问到了一点线索。 这江三人如其名,家中排行老三,前头有两个夭折的兄姐。 他家早年也小有家产,祖父曾和别人合伙搞育苗,家中还算吃喝不愁。 但后来,生了他爹这个败家子,沾上了赌牌,将家产大多输了进去,还是他祖父临死前将最后一笔祖产给了江三,才避免了被散尽家财的下场。 江三是江家唯一的后代,加上手上捏着全家生活的命脉,他爹娘都得依着他生活。 说起来,这家子不事经营,靠这点祖产生活也十分勉强。 所以江三才会跟卞、李二人混到一起。 没有进项导致这个三十有二的男人至今未能成亲,一直都跟老爹老娘过日子。 那么他爹娘又是从哪里得知江三出了这等子事的呢? 听说来衙门之前,他们还纠集了一群大汉去木仓闹。 这群大汉又是谁?为什么替江三撑腰呢? 二人一路来在靠近菜市旁的长街,江家的老宅子就在这里,是一座两层楼,楼底有两个小铺面的小院。 依靠铺面的租金,就是这一家三口的生活来源。 只是这两个铺面都贴上了红封,分别是两户不同的店家写的搬迁通知。 说是契约到期,告知老客自己搬到了别处。 红封看起来还很新,不过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林小刀和乌少极互相看了看,抬手敲响门板。 第123章 颠倒 “你敲这个门做什么?拉到偏门去!” 门后有人的抱怨声响应了二人的敲门,铺子上的门板活动了两下,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面庞沟壑纵横的老头探了半张脸,一边抱怨着“别被人瞧见喽!”一边在看见乌少极和林小刀二人的模样之后吓了一跳。 “你们……”老头不认识他们,但一瞧二人藏在腰侧的武器,浑浊的眼珠子一转,立即就想将门反手扣上。 林小刀一看急了,正想开口阻止,只见乌少极已经拔刀,单靠刀柄一顶,就连门板带人撞了进去。 “官府查案!谁敢抵抗?”眼见乌少极从门板开出的一条宽缝跨了进去,林小刀也急忙跟上。 屋内没开灯,被顶摔的老头挂着惊恐的目光栽在地上,被乌少极手里的武器吓得哇哇大叫。 租赁的商户搬走,整个铺子里空空如也,老头怪叫的声音显得十分空荡。 听了声音,从铺子里的小门后又探出一个观望的男人脑袋,一见拿着架势闯进来的两人,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见状,乌少极也紧随而去,刚转进小门,就见右转是一道向上的楼梯,一个老妪两个男人正堵在楼梯上,簇拥扛着一个白布包裹的条状大物件就想往楼上走。 这大件看上去死沉,两个成年男人扛着都十分费力,谈何马上就消失在楼梯上呢? “别动!”乌少极大喝一声,吓得扛东西的那两人不知是谁松了手,另一人再也拎不住,白布里的东西就这么顺着向下的楼梯,滚了下来。 没有缠死的白布在这期间被打开,竟从中露出了一条人的胳膊! 乌少极心里咯噔一下,在几人紧张的目光之下上前用刀尖挑开了白布。 白布之中,赫然是死不瞑目的江三。 鹰般锐利的双眸一一扫过楼梯上的几人,收获了这群人自乱阵脚的慌张眼神。 通过几人下意识的反应,乌少极找到了这群人之间的主心骨。 这个尖脸,浓眉的宽肩男人冒头,一双极有主见的眸子便开始活络起来。 “官……官爷!您来的正好!咱这正要找衙门伸冤呢。”这男人偷偷用手推了一把怯懦的老妪,那老妪便福至心灵,嗷的一嗓子就嚎了起来。 “我那可怜的儿唷!你被害的好惨......” 老妪怯着乌少极手里的刀,却还是得硬着头皮,挤着眼泪被男人推出来,提着软成面条的腿从楼上踉跄而下,一下就扑到了江三的死尸上面。 似刻意挡住江三的死相。 “不可妄动!”乌少极刀锋一错,严厉呵斥,吓得老妪一滚,双目多了几滴真心实意的浊泪。 “此乃重要案件人犯,谁允你们如此大胆,竟然擅自将人犯接回家中!”乌少极打断了男人接下去要说的话,先发制人定性道“你等可知自己犯下了包庇之罪!” 乌少极不管江三是怎么死的,首先一点就是要将江三身为犯人的身份坐实,以堵住这群人的打算。 他不知道这群人计划着什么,但他绝对不会让节奏掌握在他们手里。 果然,他这一番话,将在场几人都吓得面露慌张。 还是那男人稳得住,他用力的给其他几人使了眼色,很快又道“冤啊官爷,冤啊!江三是我堂弟,他为人我最了解不过,他虽不是什么正派君子,但也不是那等知法犯法之徒,他犯了何事,官爷我等为何不知啊?” 他们当然不知,此案尚在审查,根本就没有打算通知到他们家属,以免节外生枝。 “不知?”乌少极冷哼一声“你们若不知,又怎么擅自闯到丁香药铺去抢人?!” 男人明显已经打过了腹稿,利索回答“官爷你不知,三天前,他出门称去找李大彪一起消遣,却整夜未归,家中老父母担心啊,便求我去李大彪处问问,我是晓得李大彪住在他做工的地方的,只是我去一寻,就听说李大彪死了,江三受了伤,被送到了丁香铺医治。” “至于抢人,更是无稽,我们可是询问过县官大人,是县官大人允我等可以去看望江三的啊。” 此时,听见说话声音的林小刀也将哎唷喊痛的老头提了起来,扯到了乌少极身旁。 那老头见抓他的青年眉宇间较为仁慈,也壮着胆子,为男子言语助阵起来。 “官爷你不知道,那丁香铺看病的根本是医术不精的骗子,哪有女人会看病的,而且还是男人那玩意的伤!这事关我江家的香火,怎么叫那等滥竽充数之辈耽误!” “所以你们将人抢回家来,却治成如今这般?”乌少极瞥向老头,问道。 “这......”老头还是比较害怕乌少极的,这个大几岁的男子一看手上就沾过血,可不是拎他的青年这种比较好糊弄的。 “官爷,这可不是咱们治的啊,这分明是江三受伤太重,加上无良庸医延误治疗所致!”男子仍旧回避抢人的指责,且渐入佳境,开始痛心疾首“我们将堂弟带回来的时候,堂弟的状况就已经很差了,他痛苦的对我说:堂哥,你一定要为我讨得公道,我是被人陷害的,害我的人还残忍的叫我断子绝孙.....”“呵。”乌少极真是忍不住笑了。 他自以为跟着瑞大人见过不少面皮厚的如城墙一般的无赖、证据确凿仍咬死不认的倔种,也还是忍不住被此人的作态与言语弄得失笑。 “官爷!此等惨无人道之遭遇,官府定要秉公查明真相,可不能叫江三含冤啊!” “行了!”乌少极懒得再看他做戏“你就告诉我,你们这是准备把江三弄到那里去?” “我堂弟受人所害,自然是要去讨个公道!” 说来说去,这群人还是抓住目前江三尚未定罪的点,试图捏造出另外一个说法,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江三伙同李大彪绑架她人!你们还想讨什么公道?你们凭什么讨公道!”林小刀见识得少,根本就没见过这等无耻之徒,竟然将黑的说成白的,一股脑的颠倒是非! 他气的不行,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官爷啊,我儿自己都说他是被人陷害的,你们可得明察秋毫啊!”男人给老妪使了个眼色,刷一下,两个老的就跪了下来。 那男人也说”官爷,咱们虽然是平头百姓,但也知江三并未过堂,没有定罪,眼下他经人殴打重伤,又被假大夫耽误治疗而死,他是无辜的啊!若此事不能得到秉公办理!怕是要叫老百姓们寒心啊!” 听到威胁的意味,林小刀几乎气翻了白眼。 乌少极却沉稳,拦住要冲上去的林小刀,只是静静的说道“江三犯罪事实充分,有人证、有物证,所有证据统统存放在县衙,即便尚未过堂,也改变不了他确凿的犯罪事实,你等捏造谎言、嫁祸县官,用强硬手段抢走人犯,最高可视当劫狱之罪治理!” 男人变了脸。 林小刀也目瞪口呆。 他律法背的不熟,但也清楚这群人的作为是断断够不上劫狱的判定的。 “而且.....”乌少极用刀尖指了指江三的尸体“我有理由怀疑江三的死因与尔等也脱不开干系,究竟他如何而死,带回衙门验尸!一验便知!” 听到验尸,在场的统统变了脸色。 第124章 背景 冯家的酒香飘了一整日,叫左右邻居都闻得到。 冯姒特意沽了两小坛酒分别送到金家和柳家,一来作为这段时间两家对她们母子的照顾和帮助的报答。 二来,冯姒也有私心,想着能靠两家对来往客人多宣传宣传,叫那些可能会对酒的品质持有怀疑态度的老客人安心,依旧来光顾。 不出意外的,在柳家门外听了蒋氏老娘的一番冷言冷语,赵姐面露歉意的收了酒,话都不敢和冯姒多说,就闭了门。 冯姒理解她的处境,也接受了估计要和柳家疏远的发展。 金嫂子也听到了蒋氏老娘中气十足的讥讽,又是一阵唏嘘,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拉着冯姒聊起了安氏。 “她家估计要卖铺子咧。”金嫂说。“今早,我瞧见他家门上贴了条子。” 冯姒不想打听王家的事,但还是随意和金嫂搭了几句话就回了家。 家中粮米蛋菜统统告缺,开店卖酒迫在眉睫,偏偏这个时候林小刀警告她最近可能有人要找她的麻烦。 冯姒不想坐以待毙,也不想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找过来的麻烦,而整日担惊受怕。 马上要过年了,最近她还打算再订一些粟谷,有了成功的经验,自然要趁热打铁。 于是她左思右想,写了一纸长文,带了一坛酒,让扶苓跑了一趟,送到了亨通木行,交给了掌柜。 只等到日落,钱家来的人才敲响了冯家后院的房门。 是玉环,和一个陪同的家丁。 “冯掌柜和盐盐小姑娘近来可好?”玉环进了门,先是瞧到了带着孩子在井边洗脸漱口的扶苓。 经冯姒介绍,二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扶苓才带着打哈欠的小盐盐回房睡觉,那家丁也等在了门口,留给冯姒与玉环说话的空间。 “我母女一切都好。”冯姒先是答,又询问起了钱夫人近来的身体情况。 “夫人依旧记挂着小姐,但到底还是挺过来了,只是我们使遍浑身解数,都不能叫夫人开心释怀。”玉环面露愁容。 冯姒也沉默,释怀说起来容易,但对于一个近乎是感受到丧女之痛的女人来说,谈何简单。 如果这件事叫她承受…… 她想都不敢想,脑袋下意识抗拒这样的想法。 关于自家夫人,玉环没有多说,主要还是讲起了冯姒想要知道的事情。 她需要知道江三的一切。 无论是他家、还是和他有金钱纠纷的人。 而她只能找到钱家。 钱家连衙门的案录都能弄的到,也在发现钱小姐的第一时间就去到衙门认尸。 她们或许是有一套成熟的信息网,和足够的人脉。 不找林小刀,也是从纸条里的遣词造句,冯姒感觉到这样的发展应该是不在林小刀、甚至是衙门的控制下的。 而钱家也不负期望,打听到了江三的家世背景、人际关系与近来与他有金钱纠纷的一宗秘事。 原来江三最近缺钱,是为了给一个名叫江顺林的男人‘交供’。 这个江顺林的祖父和江三的祖父是远房亲戚,早年二人合伙,一道做育苗的买卖。 后来,江顺林的祖父傍上了钱家,想要独吞生意,入股做钱家的分店掌柜,便设计引江三亲爹沉迷赌坊,慢慢的,将江三家的生意份额蚕食得干干净净。 还自诩有良心的给江三家留了一套祖产。 这一切江三家都毫不知情,两家从未断过联系,甚至偶尔还会接济江三家一些,叫江三家感激涕零。 当然,江顺林家也并未成功,在玩手段这上面,他们所谋划到的一切,只不过是替人做嫁妆罢了。 江顺林家没落,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甚至一跌下去,比江三家的温水煮青蛙还要疼痛。 好在有一点,江顺林家不是独子,而是有一对姐姐早已嫁到了锦州府里,嫁的还都不错。 前几年,江顺林连续办了父母的丧事,点了家中剩下的财产,除了父母留下的大宅子和宅子里的摆设,他的生活,往后都得靠两个姐姐的补贴。 江三整日浪在街头,而江顺林也不是什么靠双手劳动的勤快人。 父母溺爱,他过惯了富裕闲逸的享受日子,如今要学着做买卖,嘴上喊着东山再起、振兴家业,但多是拿了两个姐姐的钱做做样子。 什么到处去谈生意,实则不过是拿着钱,跟狐朋狗友天南海北、四处潇洒猎艳。 也就是有一天,他手头的钱早早的花完了,比预计时间早回了两天家,就叫他撞见了一个大秘密。 她的妻子吴氏,竟然在他外出期间,与江三有染,一双被他抓奸在床。 他差点没将江三打死,还是吴氏拼死阻拦,上演了好一出亡命鸳鸯的戏码。 他叫齐了自己的狐朋狗友,对这对怨侣极尽威胁审问,才知道这两人最起码骗了他将近十年的时间。 虽然吴氏赌咒发誓,但江顺林认为,二人唯一的一个快十岁的儿子,都有可能不是自己的亲生。 这孩子年岁见长,与江顺林不太相似的相貌有几次都引起过别人的提醒,但江顺林从未当回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吃了此等大亏,按理说正常人都会将奸夫淫妇打出家门。 偏偏江顺林不做寻常事。 他竟就此借着这个把柄,开始要挟江三拿出钱来供养,否则,女人和孩子的日子将都不会好过。 “说起来也真是荒谬。”玉环说道“这江三与那吴氏竟然是真心感情,他家中日子不算宽裕,靠租金度日,竟真的开始节衣缩食,省下钱去给江顺林交供养。” “最近两年,他家的事善管家不怎么叫人去关注了,都是这些不上台面的零碎,听了都脏耳朵。” “也就是冯掌柜你问起,夫人便叫善管家赶紧去问了问,听说江三和前几日发生在木仓的案子有关,是一死二伤之中的其中一个伤者。”玉环说道,抬眼看了冯姒一眼。 她便知道,钱家应该是多少得到了一些关于绑架案似真非真的消息。 冯姒面上没有反应,玉环见了心中也有了数“善管家找的人说,江顺林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这两天盘算着要讹一笔大的,昨天白日去了南街广场敲诈于家木行,下午又大闹衙门,看起来,似有不利用江三大捞一笔就不罢休的势态。” “我知道了。”冯姒记下了这些,点点头。 “夫人叫我带话给冯掌柜。”玉环压低声,道“若冯掌柜有需要,钱家随便动动手,便可以叫这个江顺林就此死了这条心。” 第125章 搭舟 对于钱家提出的帮助,冯姒并未拒绝,只是提了一个小请求。 第二天,借着江家前日大闹木仓和衙门惹出的议论,有人对四天以前,南街木仓发生的绑架案做了更详细的爆料。 李大彪、江三。 这两个人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行绑架勾当,却又因为分赃不均而大打出手。 最后,两人自相残杀、一死一伤,伤者还尴尬的被伤到子孙根,失去了男人的唯一标志。 有许多那日便旁观江家哭闹的路人这才晓得江三是因何原因受了伤。 若是一面只听江家人闹事的说法,不少人还当以为这个倒霉的江三是受害者,也曾感同身受的可怜过这个江三。 没想到,一个妥妥的加害者,因为内斗被去了势,反倒有脸恶人先告状,叫嚣着四处寻人赔钱。 流言一起,李大彪已死暂且不提,江家人有一个算一个,很快就遭到众人唾弃与鄙夷。 尤其是江家父母,那当时领头闹事的男人江顺林,参与助阵的几个狐朋狗友,也有名有姓的被揪了出来。 有人在挑唆下,慕名前往江家紧闭的铺门前撒尿骂街,以彰显自己路见不平、嫉恶如仇的正义。 连带着江顺林家,也不可幸免。 可见背后挑衅舆论的人下了多重的本,才一时之间攒动起如此剧烈的情绪。 要说于家木行的于掌柜,也是很满意瞧见这样的成果的。 他本就因为李大彪这个蠢货死在自家地头上觉得无比晦气,又因为等到如今,衙门也没给个说法而窝火。 那江家人还敢闹上门前叫嚣讹钱。 搞得他在家中听说消息以后,还真的一度以为自己理亏,急忙才遣了人去四下打听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情的把柄被人家拿住了。 否则江家人怎么敢如此要价。 昨日也是陆陆续续得知内情,他从在衙门收买的人口中得知江三并非无辜,根本轮不上他家叫屈。 虽得知江三已死,但他仍堵着一口窝囊气出不去。 这不是将他当软柿子,捏一捏就想榨出汁来? 他正苦恼着该如何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江家人,好挽回被他们造成的名誉损失。 就在晚上,家奴献了一条绝妙的好主意。 铆足了劲宣传出去,将两个在自家木仓行恶事反倒倒打一靶的无耻之徒踩到尘土里去,把江家人狠狠打成过街老鼠再说! 这其中,当然也不乏钱家暗中的推波助澜。 虽然冯姒只拜托钱家把先声夺人的这个主意送给于家掌权人而已。 于家毕竟一直处于被误伤的立场,只要心有不甘,就不会轻易放过为自己撇清干系的机会。 占据道德高地宜早不宜晚,顺水推舟,她是乘上于家这架顺水之舟的人。 江家人不是想要颠倒黑白吗,江顺林不是打算利用无知的百姓大做文章吗。 那自然话本就不能只有他们一支笔来书写。 当然,这么做的下场也有利有弊。 冯姒知道,一旦声势做大,弊端应该很快就能暴露出来了。 就不知道如此,衙门该如何做出应对。 — 乌少极从陈尸房出来的时候,茅率就匆匆赶过来说起了这事。 “我刚和林小刀把那会仙楼的跑堂抓回来那一路上…….你都不知道,听了多少人在讲绑架案的事!” 乌少极听了茅率从头道来,也是极为意外。 “你要说这背后没有人作力,我是一点都不信的!”茅率鄙夷的骂了一句“从未见过如此漏洞百出的衙门!案子还没破,就闹的满城风雨,人人皆知!” “小点声音。”乌少极默认他说的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陈尸房里还有人,才和他慢慢走到角落“林小刀呢?” “他有事匆匆走了!”茅率说道,又问乌少极“哎,你说,万一合氏的案子也走漏了风声……” 乌少极知道他的顾虑。 目前,合氏兄弟一案的所有重要涉案人基本已经落网,后续证据也具在收尾阶段,只等瑞大人的消息,他们就可以提人回到锦州府。 回去之后,此案还不能马上会堂提审。 此等要案,需留到年后,上报大理寺安排三司使一同会审。 经过漫长的一审、复审、终审,确定所有环节无异议、无错漏、无缺空,而后才能结案。 之后便是奏请圣裁、拟出审判,最后的最后,方可以在合适的时间昭告天下。 这一套流程下来,起码到明年的三月份。 合氏兄弟一伙的人头最快落地,也得明年九月以后了。 茅率是担心事关合氏兄弟的内幕消息或者审问出来的供词可能会像绑架案一般从县衙里流出去。 需知那几日他们缺人,求了衙门里多少人帮手。 若是流个一两段出去叫闲人做了文章,传着传着就容易变味,难保不会起祸端、惹民间大肆议论。 “合氏几个的供词是我们自己人做的,这倒不必焦虑。”乌少极只是说“而且最该紧张的不是我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茅率听了,仔细一想,就明白了。 “的确,该姚大人头疼了。”茅率这才感觉心里舒服不少,又憋着坏对乌少极小声说道“要不,你去体贴一下姚大人,给他提一个醒,我瞧他估计是还没反应过来呢。” “我没空。”乌少极摇了摇头“已经查明江三的死因是窒息,属被捂住口鼻而死,身上没有别的致死因,眼下我还得去江三家找一找凶器。” “江三家门前一堆人呢!” “一堆人怎么了?”乌少极没理他,眼神明显露出了几分腹黑的意味。 茅率了然,他忍不住笑了笑“那我就辛苦点,去警醒一下姚大人,大理寺的那群人可最爱告小状了,绑架案虽然是我们并案查办了,但这治理失察的污点出在他地头上、出在他治下百姓的嘴里,可就恕咱们不能代劳了。” 言毕,二人分道扬镳。 乌少极这边独身一人来到江家门前,果然瞧见紧闭的铺子门外站着零星几个闲人。 有一个甚至正在江家门前撒尿,才脱了裤子掏出工具,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惹得他刚想发飙。 乌少极虽着贴身常服,但挎着的刀足能彰显身份,毕竟除了衙门里的人,寻常人哪能大刀阔马的招摇过市。 瞧见乌少极,就这几个闲人也一哄做散,倒是有胆大的没走远,就在旁边瞧着,还遭到了乌少极的喝斥驱赶。 “这家人涉案在身,已被拘役查办,闲杂人等,不可在此逗留。” 那胆大的遭了呵斥,灰溜溜的就跑了,跑远了,才被早走一步的几个人围上。 “听到没,是真的!江家人都犯法勒。” “这不官府的人都这么说,还能有假?” “也就你不信,咱们都信的。” 第126章 暗示 林小刀找到酒铺的时候,冯姒已经久违的打开了铺子门重新做起了生意。 因她闭门多日,这条街上多数人都以为他家的生意因为家里的男人死了所以告吹了,没想到还有再开门的那一天。 所以今日多得好奇途观的路人,门庭前往来不绝,却无一人进门买酒。 冯姒倒也不急,只要店在,酒有,生意会慢慢做起来的。 林小刀的到来并不叫她意外,冯姒只是请他铺子里坐下,倒了碗热茶水给他,也不询问他的来意。 进店,林小刀先是打量了一下店里。 整个铺子清扫的干干净净,酒架也整理齐整,看起来亮堂,叫客人自生好感。 小孩儿从柜台后露着半个毛茸茸的脑袋,乖巧的趴在桌上写字,时不时,还发出费解的声音。 一个模样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年轻女子这时拿着抹布擦着手从铺子后面走进来,一瞧见冯姒在和别人说话,便赶紧低着头走到了柜台后。 冯姒没让他有机会打听扶苓,而是劝他坐下再说。 他才想起来自己有急事,便赶紧问冯姒知不知道今日在街头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 “我知道。” “我就知你不……”林小刀刚想接话,却又被扼住了脖子一般噎了一下“你知道,你出过门了?” “我知道。“冯姒点点头强调,但没回答他的问题。 “那你知不知道,眼下江三一死,江顺林等人因为涉嫌谋杀与包庇罪已被扣押,只要查清他们违法的证据,江家人自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眼下绑架案的细节被传得众人皆知,不是什么好事啊。” 冯姒故作明知故问“怎么不是好事呢。” “你难道就不担心……”林小刀下意识开口,却又知不妥,赶紧压低了声音“绑架案如此受人瞩目,其中作为受害人的你迟早也会瞒不住的。” “江顺林等人闹完木仓闹衙门,如果给他们留但凡一丝机会,你觉得他们不会闹到我这边吗?”冯姒说。 “到时,谁知他们会将事实扭曲成什么样子,提前揭穿了他们的真面目,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林小刀不同意这个说法“可是我与乌校尉已经拿住了江家人,只要能找到他们违法的证据扣押他们,他们便没有这个机会能来害你。” 摇摇头,冯姒只说“江顺林此人重利,不谈父母,他是个连胞姐、妻儿都能利用的人,你怎么认为他会留下犯罪的证据叫你们能够治他的罪。” 林小刀有些诧异冯姒对江顺林的了解甚至远超他与乌少极,她似乎知晓更多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看,江家父母宁可死保,也不会叫江顺林轻易被定罪的。” 林小刀愣了愣,只能是磕磕绊绊的问道“为……为什么?” “江三这个年纪还未娶亲,盘绕在他父母心头最大的愿望估计就是香火子嗣,这下,这点指望都没了,对于他父母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加上常年,由江三掌握着阖家的经济支出,虽身为父母,但也得仰仗着江三的支配过紧巴巴的日子,这对于能将家业尽败的赌徒江父来说,想必是很长一段难熬的时日。 你不也说过吗?赌徒是最自私、最不可相信的。” 林小刀听到这,隐隐明白了什么,但又欠缺一个说服他的重要信息。 “你是说,江家父母甘愿杀子求荣?”林小刀看着冯姒。“但也要为他人作嫁衣?” “不过是事败之后的弃卒保车罢了。”说着,冯姒将江三是如何受江顺林的勒索这件事简短告知了林小刀。 “江父母失了最后的指望,很大可能会将希望寄托于江顺林的儿子,将其视为自家唯一的子嗣。 江三已然废了,他犯了大罪,保不齐连唯一的家底都得赔进来。 杀子求荣,保住江家家业,再找个几个冤大头一起继续供养江顺林的孩子,运气好的话,江父母还能从中得到更多的分配,皆大欢喜,这才是收益最大化的发展,我一点都不意外。” 林小刀听了冯姒设想的一切,他面色复杂,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人父母,难道真的能这么狠心?” “倘若有心,得知江三出事的时候,也不至于连讹诈多少都想好了,却独独将看望儿子留在了最后。” 林小刀心乱如麻的离开,扶苓才走到她身边。 “大妹妹,我瞧这个林捕头心地还挺好的,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怀疑是姚大人在背后使人告诉江家老两口江三出事的消息,所以你才要将事情闹大,让姚大人顾虑收敛呢?” 冯姒收拾着茶碗,也就是此时街面无人靠近,她们才能说说这样的话。 “我也只是怀疑罢了,而且说了也无用。”冯姒叹气“难道我告诉林小刀,卞荣他的妻子在案发之后曾漏夜去过江家吗?我拿什么证明呢?叫钱家人帮我证明?”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卞荣的妻子有自己的想法,她没有直接告诉江家人我的身份,才给我留了一线周旋的机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扶苓沉默,以她的身份,接话谈起卞荣妻子颇为尴尬。 说起来,她也曾从卞荣口中听说过他的妻子,无非是一些埋怨他妻子无趣寡淡、不解风情,但家里家外,她都将管得妥帖,叫卞荣挑不出毛病来。 这样一个女人,却嫁了卞荣这样的人。 冯姒和扶苓对视一眼,都为她感到可惜。 于此同时,衙门之中,刚听了茅率一阵‘良苦用心’的劝慰和明里暗里的警告,姚大人好悬没有当面撕破脸皮。 只等到茅率离去,他才一路快步赶回内宅,找到了正和从娘家回来的女儿孙子说体己话的夫人贾氏。 一家三口见姚大人面色不善,不由得面面相觑,姚大人的女儿姚珍嫁到了临镇一户财主家,生的大胖小子很得姚大人喜爱,但此时,孙子的呼唤也难叫他缓和面上难看的表情。 姚珍见状,忙奉上香茶,不由得询问起了姚大人心烦的缘由。 贾氏把胆怯的大孙抱在怀中,也随之关切起来。 当着女儿孙子,姚大人不好将那天他叫贾氏去暗示外甥媳妇,却办不成事的秘密拿出来,以此埋怨贾氏撒气。 想了想,他只能说起这宗绑架案,提及了冯姒,变着法的骂她自丈夫死了以后便不安分,来来去去招惹一堆官司。 姚珍听了,立即化身贴心小棉袄,附和了姚大人两句,又说“一个寡妇家家的,怎得如此放荡!招惹是非!” “也就是外人不知晓她曾被绑架,若知晓了,想必也是万人唾骂,我要是她,必然羞愧的吊颈才是。” 听得女儿如此得心之言,姚大人心里褒贴,却又顾虑“可惜,眼下府衙的人盯着……” 说着,他自觉失言,掩饰般的咳嗽两声,伸手便哄着大孙孙要抱他。 “爹啊,这些都是无知百姓传出来的,难道府衙还能管着百姓说什么吗?” “你一介女流懂个屁。”姚大人并不喜欢女儿这股聪明劲,一张口便骂得姚珍缩了缩脖子。 “哼,且等府衙的人走了以后再说……”姚大人抱起孙孙,乐的双目眯起,有了自己的打算“能瞒这一时,难道还能瞒一世吗,冯氏啊冯氏,你没有这么好的运道!” 第127章 验亲 而后的一天,林小刀发现一切发展都正如冯姒假设的一般。 通过乌少极的取证走访,一条粘着江三口吐的带血涎液的厚褥子作为凶器,主要证实了江三之死是在江家才发生的。 拿到了证据,乌少极和林小刀这才分开提审了被扣押了近两日的江家人。 起初,江家人仍自嘴硬,将江三之死怪罪他人。 而后,乌少极展示证物,与林小刀一通威逼利诱,这才叫其中一人扛不住松口。 这人也是当日被缉拿的一群人中,唯一一个不属于江家的人。 他姓侯,单名一个乙,他是和江顺林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友。 这两人一个德性,都是不务正业,吃穿全靠啃老的人,但此人家中可没这么多烂糟事,你若叫他受点苦也就罢了,让他知道可能会被衙门屈打成招这可不行,便是第一个松口,称所有事都是江家老娘作为。 说那日江家老母听闻儿子出事,便求江顺林等人助他们讨个说法。 他们也是见江家老两口一把年纪了,念着旧日祖上的情分才好心帮忙。 本想着召集兄弟们闹一闹能讨个说法,但没想到接连碰壁,江家父母便求着他们,帮着把江三接了回来。 也就是接回来第二日,江家老父突然找到了江顺林说出事了,他们紧赶慢赶到了江家,才发现江三已经死了。 此番口供,是完全将自己和江顺林撇清了干系。 侯乙一松口,没多久江顺林也疲乏的松了口。 口供如出一辙。 随即便是江父。 林小刀还以为他能够为江母辩解一二,却没想到他在嘴硬了没多久以后,也还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在了与自己夫妻近四十年的发妻身上。 他说他们为人父母的,目睹儿子受此等侮辱与大罪何其心痛,也是老婆子见不得儿子受苦,日后遭人非议,就瞒着他一手捂死了亲儿子。 他后来晓得,已经是无法挽回了。 至于要带着尸体去哪,江老父只说虽他死于自家老婆子之手,但绝嗣之仇不可不报,他们也是想带着儿子求一个公道,若不成,只能一抷黄土埋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而江母知晓之后是如何呢? 她只是很快的接受了指证,很快的认下了一切。 “杀子求荣,弃卒保车。”林小刀只觉得脊背发凉“果然是如此,难道真的要叫江顺林全身而退?” “不一定。”乌少极却说“江家老父愿意出卖妻儿,无非是指着江顺林的儿子,是他们江家人最后一缕香火。” “在这样的情况下,倘若我告诉江老父,江顺林的儿子不是江三的,又会如何?” 林小刀一愣。 “冯氏不是提醒过你了吗?吴氏从来都没承认过孩子是江三的。” 林小刀点头,追问“可是,我们如何叫江父相信这一点呢?” “而且江三也死了,谁能证明那孩子不是江三的,难道,要将吴氏带过来吗?” “他不信。”乌少极摇头,眼露狡黠“将吴氏之子带来,与江父来一番滴血认亲便是。” “滴……滴血认亲?” 乌少极神神秘秘,拉过林小刀耳语两句,自己则独自去江顺林家,把吴氏之子江英超带到了衙门。 吴氏不放心,也跟着一同到了衙门。 水碗用物一应俱全,佝偻着身子的江父被带到了审讯室中。 审讯室中,多了除了乌少极与林小刀以外的另外两人。 江父浑浊的眼珠子定格在年仅十岁的江英超身上,不由得老泪纵横。 说像江三嘛,也实在牵强,江英超生的十足十的与吴氏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五官与表情。 但在江父看来,这就是亲亲孙子,江家的子嗣。 吴氏很不安的把孩子拉到身后。 她也是到了衙门才知道这群官差将她们母子叫来的原因。 这些年,她活的很辛苦。 既要做绣活赚钱养她和儿子,又要遭受江顺林不知何时落下来的棍棒殴打。 她除了裸露在外的皮肤,身上几乎没一块好地。 但她逃不掉,她也不敢逃。 她不堪的把柄握在江顺林手里,她无处可逃。 对于江三,她的情感是复杂的。 当年她还年轻,两个江家因着生意,互相来往也十分亲近。 也就是偶然间江三登门,她对这个看上去比江顺林温柔,比江顺林英俊些许的江三有了好感,而江三也敏感的吸收了她的关注。 一切水到渠成。 吴氏承认自己做的不对,但江顺林早在先她和将江三发展出不轨之前,在外面就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了。 她听说江三死了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直站在这里,看着官差笑眯眯的对江父解释江英超并非江三之子,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娘……”江英超感受到她冰冷的指尖,少年紧握住她布满茧子和伤口的手,吴氏知道,他这条手臂才被江顺林打断过,所以总用不上力气。 “不管我是谁的儿子,我总归只是娘一个人的儿子。”江英超还比吴氏矮上一大截,但看起来已经十分有男子汉的气概了。“对,你只是我吴秀英一个人的儿子。”吴氏很受感触,心头总算有了几分欣慰的情绪。 “我不信!”江父果然闹开了,要知道江三之死被乌少极揭穿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大的反应。 “英超就是我们江三的儿子!”江父喊着,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冷漠的江英超母子。 “一验便知。”乌少极装模作样的从水壶里倒了水,先是走到江英超面前,一手递水,一手递过刀锋。 江英超并未犹豫,伸手在乌少极的刀刃上轻轻一划,就开了一道小口。 鲜血入碗,吴氏一阵心疼。 江父翘首以盼,但真到了他这里,他却哆嗦着手下不去。 “替他人养儿子也就罢了,可别替他人做了替死鬼,却还浑然不知哦。”乌少极适时侯响起的提醒叫江父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在刀锋上一划,将血滴进了水碗中。 滴完,浑然也不顾流血的指头,只是瞪着眼瞧着水碗。 两个凝成的血珠陌生的避开了对方,久久都没有尝试靠近。 “不,不是这样的!”江父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他后退几步“这得父子相验才作真,我验不作真!” “真糊涂啊!自己的儿子活了那么多年,若真有生育能力,怎得可能就江英超一个儿子。”乌少极将碗放到一边,以免被详看出端倪,嘴上讥讽说道。 他一直怀疑这个问题,想必冯氏向林小刀提醒也是有所怀疑。 当然,这句话放在江顺林身上也一样适用。 但江父又不知道,当然就任乌少极胡说又有何干,这不过也是逼供的一个技巧罢了。 没想到,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吴氏却说话了。 “江伯父,江顺林不止一次在外头叫野女人怀过孕,他不止英超一个孩子,你不知道吧?”吴氏轻飘飘的插话,惹来了江父极尽崩溃的怒视。 “江顺林的祖父,当年又是如何让一个姓方的把伯父你带到赌坊,叫你连赢一百零三注,得意忘形之下三注输光所有,还搭上罗庄的山田这件事,这,你也不知道吧?” 林、乌二人均挑眉,感叹还有意外收获。 第128章 畅销 “掌柜的,买酒!” “给我约二斤。” “我也是。” 今日不到正午,铺子里的酒就将将卖空。 和昨日的门可罗雀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人最多的时候,都排起了站到门前的长队。 从一开门冯姒和扶苓就脚不沾地,一直在重复沽酒收钱的动作。 奇怪的是,这群客人买酒买的急不说,甚至给钱还十分痛快。 有的甚至钱都不叫找了,拎起酒串跑的飞快,叫扶苓追都追不上。 临近中午,冯姒才觉过味来。 扶苓却没空看冯姒沉下来的脸,喜滋滋的在柜台后数钱,一边数一边教小盐盐算数。 她跟着夫人身边,自是学了不少掌家的本事,算数什么的不在话下,就是为了大小姐以后嫁人,有她在能够帮衬。 “大妹妹,咱们这批酒可以多酿一点了,剩下的那些可不够买到下一批酒出来啊。” “嗨,真没想到这里的酒这么好卖啊。” 冯姒没有表情,只是随口答道“当然要多酿,能酿多少酿多少。” 哪有这么好卖。 她看过账簿,肖祎在时,铺子里每日零碎进账好的不过数十文,遇上一些年节便会多一些,最高能到达百文的收入。 店小酒糙,光顾的多是这条街上的街坊,没有进项也是时常有的事。 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畅销,短短一日,就将整月能卖出去的酒都快售空了。 怎么会这样买酒? 还如此奇怪,有人连找的钱都不要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冯姒感觉自己眼下真是有些惊弓之鸟了。 生意好起来虽是好事,但还是令她后怕。 就在冯姒心慌之际,今日到过她铺子买酒的人都一致回到了一个去处。 “大管家,今日共发了十七人前去买酒,共买来大小四十六坛子酒,用银八两七钱五文。” “若是明天再去,怕是我们这些人都露过面了,看到会令人怀疑的。”家丁陆续回府,将大大小小的坛子酒堆在了厨房的空地上,才由负责采买的老徐登记支出,仔细报到了大管家面前。 这段时间接连打发了不少下人,大管家才从南家手底下那些庄子里现成选了年轻力壮的小孩充进府中,正挑拣着准备给少爷身边指一个贴身伺候的。 一排不过十八的少年或紧张或期待的站在院中,耳听得一墙之隔内传来的鞭响,已有不少好奇的眼神就想越过大管家踱步的身影往月亮门后瞧。 “知道了,过段时日再说。”大管家将手中账簿交给老徐“少爷的意思是,以后每个月支一笔钱去买酒,依我看十两也太多了,下个月缩至一半,得等少爷过了这个劲,忘了这岔。” 老徐点头称是,忙又问“那些酒要如何处置?” “都是些粗酿,莫说府上少待客,少爷也不爱这一口,即便是要喝,也万摆不出这样的糙酒。”大管家想了想,半晌没说话。 还是老徐提了个醒,索性过段时间要给每个庄子发年节赏赐,若不然便将这些酒都分发了下去,也不算浪费。 大管家觉得主意不错,便同意下去让老徐自行处理这一坛坛烫手山芋。 老徐一走,大管家才从咳嗽两声,叫一群探着脖子的小年轻赶紧收敛了行为。 面前的七八名少年里,有好几个是从锦州府送来的,都是自当年太老爷分家出去的细枝末流。 他们都是在府中族学里培养进学,质素不差,也明事理,就是看上去一个个不太稳重,目光中总透着明晃晃的野心勃勃。 自南少爷回到县里,族里的老辈几次来信,美其名曰心疼南少爷在老宅生活的委屈孤独,就想要通过大管家将族中的‘青年才俊’塞到少爷身边。 推来让去,大管家不过允了一个最血脉边缘的南青山进府。 这次,南继修发火遣退了不少人,南青山被送走当天,族中就收到了风声,立刻自作主张,送了这么一群和少爷差不多大的小孩过来。 摆明了就是这次不收也得收了。 大管家虽与老徐说着话,但眼神却一刻不停的在观察这些人。 庄子里送上来的三个孩子年岁比少爷大一些,都是十七八,看上去比较紧张,穿着朴素但收拾利索,相貌也挑得都比较端方,就是气质太畏缩,只有一个读的书多一些,实难上的了台面。 倒是族里来的四个,最小的比少爷还小两岁,才十三,但明显眼神已具备急进的功利,穿着打扮虽光鲜,但明显一看就不是伺候人的主。 经张东一窝子人惹出来的一串麻烦,大管家有心找个伺候的即妥帖,又能适时候劝阻少爷犯浑的全能型人才。 不是一遇到少爷发火就像锯了嘴的葫芦,或者……看上去野心太盛的…… 正当大管家犹豫之际,院子里的鞭声间歇,南继修一边喊着要人放水洗澡,一边捂着胸口自院内走了出来。 他疼得大汗淋漓,身后追着不断劝阻的府医。 他找出来,无非就是问大管家“爷要的马,看好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管家只得将手头上的事放下,紧走两步想要扶住南继修,却被他皱着眉躲开了。 “看好了,挑的青壮结实的好马,到时候就以万顺酒楼的名义送过去,说是赔给她家的。”大管家知道少爷要强,只能是不太赞同的看了一眼无奈的府医。 府医能有什么办法,自那天少爷闹出家门之后,就总是心血来潮练鞭,总要练到胸口痛极才罢休。 “还有……”南继修揉着胸口,冷汗密麻渗在面颊上,说话很是辛苦 “是,少爷,从千金药堂买来的名贵伤药我已经叫人送去给唐大夫了,唐大夫收了钱,绝对会三缄其口,等冯夫人去换药的时候,会给她用千金堂的伤药搭配消痕膏治疗,保证不会留疤。”大管家体贴的紧随说道。 南继修这才满意,随后又问“今日街上,讨论那事的人还是很多吗?” “是,钱家于家不肯收力,但好在所有舆论重点都在李、江二人。”这事大管家倒并未隐瞒,毕竟议论来势汹汹,他也实在拦不住少爷,只要一出门难免会听到讨论的声音。 而少爷自官差来了又走之后,每日都会出趟门,倒也不做什么,只是去会仙楼坐半个时辰。 “留意着吧。”南继修想了想,似随口说道,但话末却强调了一句“别叫这些人把注意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上。” “知道了。”大管家百依百顺,这也是他经此一事发现对待少爷最管用的相处之道。 南继修吩咐完,这才有余力注意到院子里一排人。 他一看便明白了,他没提反对,只是对大管家丢下一句。 “张东那家伙,别赶太远。” 第129章 怪事 清晨,冯姒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赶上了菜市最热闹的早集。 许多带着土产进城贩卖的小贩已经在菜市的大街两侧罗列上自家或种或采摘猎杀而来的收获,各类吆喝叫卖声引人注意、叫人在一众商品中目不暇接。 这面,菜贩手里拢着水泼在菜摊上,展示着肥胖的萝卜、青紫色的寒苋菜和天不亮便采摘来的葵菜、菖头与韭菜小葱,新晨阳光一打,新鲜的蔬菜上还带着泥土,挂着晨露,吸引主顾无数。 那面,卖鱼的大汉带着两个儿子,与几名同乡正满头大汗的自牛车上卸下两个大瓦缸的冻鱼,识货的本地人一看便知这是今年凉江捕上的大鱼,纷纷上前询价。 虽是冻鱼,但每条都有一臂长,腹肉肥厚,鱼眼清亮,冯姒在旁看了一会,也忍不住要了一条,还搭着买了一篮他们本村自种的板栗,分装在两人身后的背篓中。 买了鱼,又要了点蔬菜,经过卖包子的摊位,正巧摊主掀起笼屉,白色雾气滚滚,将摊主的脸熏的红红的,也叫扶苓抱在怀里的小盐盐探头去看,一脸好奇。 正好没吃早饭,冯姒便也买了十个肉包子,两文一个的包子有冯姒拳头那样大,被扶苓抱着的小盐盐得用两只手捧着,鼓着腮帮子边吹凉边吃。 一路吃着包子,兜兜转转来到干粮铺子,这才买上了主要的米面、调料与一些耐放的干货,顺便又进了一批酿酒的粟谷。 没了马车,冯姒只得和干货店掌柜谈好将米面与粟谷送货上门,还为此多付了二十文的辛苦钱。 一番花钱,背篓很快就满满当当,不堪重负。 扶苓都感觉背篓压肩,何况是一只手还养着伤的冯姒。 她们没有耽误,离开干粮店便准备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冯姒顺便去了一趟回春堂,照李大夫开的方再抓点伤药。 回春堂中,这抓药的小工一见冯姒,便赶紧就将正给人看诊的唐大夫请了出来,又是斟茶又是看座,搞得冯姒一头雾水,刚将药单递过去,那唐大夫才敷衍看了一眼,就叫人到里间取来了一个木匣。 漆黑木匣外表无奇,打开一看,两个白瓷罐嵌在绒布中,包装的煞有其事,叫冯姒不敢伸手。 “冯夫人,白罐乃乌金愈灵膏,对外伤愈合甚是有效,先用,灰罐乃玉肌消痕膏,待伤口结痂,痂落以后坚持使用,可不留疤痕。” 听了唐大夫的话,不仅是冯姒好奇的往匣子里看去,连扶苓也拉着小盐盐凑了上来。 “如此奇效。”扶苓不由得问道“所用药材应该很名贵吧。” 冯姒不明白唐大夫的意思,扶苓亦然,二人还以为唐大夫这是在推销自家的成药呢。 不好拒绝,冯姒只能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这得多少钱?” 唐大夫连忙摆手,但话到嘴边,又琢磨了一下,才让冯姒照例付了她带来的药单子本该花的钱。 冯姒倍感不可思议,那唐大夫唯心解释道“这膏药与你拿来的药方二者所用药材价值相差不大,只不过名头听上去厉害了些,冯夫人不必因此顾虑。” 在唐大夫一番劝说下,冯姒才半信半疑付了钱,拿了匣子走了。 原本以为,奇怪的事再一再二不再三,却没想到回到家时,冯家门前竟拴了一匹红棕色的大马。 老远着,小盐盐就摇摆着冯姒和扶苓一边一个拉着她的手兴奋起来,她的声音引得站在门前观摩大马的几个人纷纷回头,才看见外出采购回来的冯姒三人。 门前那拉着马的人穿着也不过打着补丁的布衣,长相很是面生,一看就不是筛子街的人,正因如此,金嫂与赵姐两人正围着他询问来历,也就赶巧这时冯姒几人回到了家门前。 “马!马儿回来了呀!”小盐盐前几日还因为许久不见老马,情绪低落了一阵子,此时再见与老马颜色相似的大马,一下子就像开心的小雀一样蹦蹦跳跳起来。 “哟,回来啦?”金嫂连忙招呼冯姒“你快来,有人给你赔马来了。” 比起言语自然的金嫂子,赵姐的表情在瞧见冯姒的时候明显转变得有些尴尬,似也想打声招呼,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声。 还是三人走近了,小盐盐挣了拉着她的手跑到赵姐身边拉住她,小脑袋探着去瞧那匹昂首挺胸的大马,小家伙的表情可是迷茫了。 “不是咱家马儿。”孩子虽小,但还是能够分清两匹马明显有区别的身量差。 或许是因为品种不同,也可能是壮年马与老年马的差异。 这抖擞的精神头、光泽的毛发、健硕的肌肉,无论怎么看,都与之前因为年纪大了而削瘦迟钝的老马截然不同。 “赵婶婶,这不是咱家的马儿吗?”小盐盐很是费解,只能是歪着脑袋寻求大人的回答。 “这……”赵姐也不明白。 “冯夫人是吧?”不等冯姒询问,那拉着马的人便走上来,殷切笑道“我是东街牲口局的,是专程给您送马来的。” 城中牲口局不仅育马,也饲育牛羊骡子等牲畜,和种子局一样,是为数不多,公开独属于衙门管理的生意之一。 其中,有出售与租借等经营模式,但多数地方官瞧不上这事多钱少的麻烦生意,多作为搭桥,外赁给本地商户、或自家亲戚代为经营,每年,收取不等的分红。 姚大人自然不例外,他老早将牲口局的生意赁给了女婿来做,经营多少从来不问,每年只要孝敬送到就行。 “送什么马?”冯姒打量着这匹好马,那马似也有灵性一般,噔噔迈着轻盈的步子调过身子,瞪着一双又大又黑的马眼瞧着冯姒。 “我从未买过什么马,你是不是送错了?” “错不了!”那人斩钉截铁,满脸带笑“筛子街肖家酒铺的掌柜,冯夫人嘛!前几日,万顺酒楼将您的马喂死了,这不,就买了一匹新的,当作赔给您的了!” 第130章 赔偿 听了那送马人说的话,金嫂子和赵姐都认为万顺酒楼颇有知错能改的诚意,纷纷为冯姒感到开心。 冯姒虽感觉这事没有这么简单,但转念一想,许是林小刀等人在绑架案上有了进展也未必。 留下了那马,养在了曾经的马棚里,依着小盐盐的心意,给它取了一个栗子的名字。 原因无它,只是因为马儿到家里当晚家里吃的是栗子饭,而这马的颜色和栗子相似。 那天以后,冯姒一家子照常生活。 天越发冷了下来,每日里,都有半天的时间在刮白毛风,吹的人面颊干、耳朵疼。 除了日日开铺售卖为数不多的散酒以外,冯姒她们甚少出门,平日里打交道的也只有筛子街的邻居。 月末左右,二人又一起蒸了一批新酒。 出酒那日,多日不见的林小刀才突然登门。 距离过年,约莫也就十来天左右的时间了。 冯姒原先认为,这么多案子一时间堆在一起,至少要料理到明年以后,才有消息了。 而从林小刀的话里,也的确是这个意思。 “今日乌少极等人启程,扣押合欢等涉案人回锦州府,我才得闲过来。”他先是解释了最近少露面的原因,才说起近来衙门的动向。 “姚大人说了,已经过了腊月,衙门里这些案子得等到年后才过堂提审了。” 冯姒在铺子里的炭桶又填了两块杂炭,这才坐到套着披风,面庞都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林小刀对面,将茶罐里的热茶倒了一杯推给他。 “所有案子,那不是鲁天生的案子也压住了。” “是,那杨安自回乡出殡以后便协同杨春梅夫妇逃逸无踪,至今钱家也没能把人抓回来,若年后还是没有音讯,少不得要发出海捕文书。”林小刀只道。 冯姒倒是许久没有打听此案的后续了,听闻杨安的确依她所料逃了,她并不意外。 只是杨春梅夫妇怎么会跟着逃了呢,还是协同? 正当她思索之时,林小刀喝一口热茶,放下茶碗,才说起此行要告知她的事。 “已经过多方确认,乌少极一行人这次在县里拿住的比丘尼,就是曾流窜多地,诱拐妇孺的闫婆子,也是当日绑架案的主要犯案人。” 与冯姒有关的绑架案,林小刀最先提及”当日引诱你离开包厢的跑堂已经落网招供,但他实际也是听命行事。 年前,万顺酒楼的掌柜曾酒醉在花楼赊过一笔账,合欢便用平帐作为收买,让掌柜使那跑堂听闫婆子的安排。 事出以后,那跑堂这才反应过来做了别人的替死鬼,害怕制裁,便卷铺盖跑到了亲戚家躲避,那掌柜知道却不拦,还在他走了以后,将你家那中了草毒的老马以极便宜的卖给了一户屠户家,以此来遮盖罪行。” 虽然知道老马凶多吉少,但听到这,冯姒还是难免有些唏嘘,扭头看了看小盐盐的方向,见孩子并未听见,而是正听着扶苓讲故事,才压低声音问道“后来呢?” 林小刀叹口气“说是屠户拖走当天凌晨便宰了,充作鹿肉,悉数卖到了市场中。 为此,他们连说辞都想好了,若不是东窗事发,他们会告知所有来寻找你的人,马不见是因为你后来私自回来取过马,而后跟着一个男人离开了……” 说到这,林小刀面色不自然地看了冯姒一眼。 “不意外,我听金嫂子她们说过,当日酒楼就想污蔑我上了别人的车。” 想要合理让一个女人消失,哪有比给她泼上‘私奔’的污名来得更直接的呢? 一个丈夫才死,自觉带着孤女生存艰辛,便忙不迭的攀上其他男人,成立新的家庭,这样的故事,赵姐也说过一回。 真被坐实了如此污名,谁会、且有这个必要一定要将冯姒找回来呢。 “那王家夫妻……” “关于他两……”林小刀回答道“在王福贵身上倒没有多费功夫,他的确承认,他是在吴代松的指点下,利用安氏与你修复关系,目的就是为了将你骗出来。” “为了报复我?” “此乃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银子,作为报酬,王福贵向吴代松索要二十两,吴代松答应了。” 至此,花楼为了拿下冯姒,至少许诺出一百二十两的真金白银。 这还没算上酒楼掌柜平掉的账,或许还有闫婆子的辛苦钱。 冯姒实在费解“花楼何必要下此血本在我身上,难道仅仅是因为花楼那日种下的恩怨?” 林小刀心里虽清楚,但他却不能说。 这件案子的性质已经在瑞大人的信件到来之后盖棺定论,属合欢与吴代松二人的单方面幻想。 她们为了一己私欲,断是不该捏造出大逆不道的故事、扯上其他人。 尤其是南家,尤其是瑞大人。 所以,合欢供述的理由已经全部推翻,关于绑架理由的口供都已销毁,重新做了合适的填词。 为此,那日张东被捅一事自然也被连带着抹除,等同于从未发生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合欢为人本就睚眦必报。”林小刀心中轻叹,只是说道。 冯姒看着他脸色难看、表情勉强,倒也没过多怀疑,只觉得是他这几日太过辛苦办案的缘故。 “那……纵火那两人?还有江三家人,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江家人往后都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只是纵火……”提及这个,林小刀还是提前给冯姒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我说出实情,还望你冷静,千万不要做出冲动行为。” 冯姒狐疑着瞧他。 “实则,是南家的刁奴纵的火。” 闻言,冯姒安静了一瞬,而后才怒喝出声。 “他疯了?!” 小小的铺子本就不隔音,二人也是轻声说话,才未曾引起过路面上行人的注意。 此时冯姒暴起,吓着了小盐盐和扶苓二人不说,还叫路上行人侧目,好奇的瞧了进来。 “你先别恼,这事还有的说法!”林小刀急了,只能是拼命给她使眼色。 “那日,我叫着你在牢房前瞧的那人真名叫许士坤,而后在赵临手里落网的是孔德,他二人都是和张东拜了把子,改了张姓的义兄弟,这事,我还是私下听孙喜说的。” 林小刀压着声,将那日姚大人本草率释放了二人,随后二人又浑身是伤的返回自投的经历详细说来。 “这二人前后两次口供截然不同,后面自投,咬死纵火的意思是出自他们自己的头脑一热,纯想要做件蠢事,与他人无关,全程口供皆是自我反省和歉愧,还强烈要求想做出赔偿。” “因着他们本身就不是南家的人,更未提及南家,所以……也沾不上他身上去。”说到这里,林小刀好似有几分心虚。 冯姒细听到这,一番琢磨下来,胸口的火气也平稳大半。 这样荒唐混世的小子,冯姒只后悔当时打的他还不够狠。 她的确失约,但却也不是他纵火来害她的原因。 原本她还因为那日彻底叫那小子远离他母女而短暂的遗忘了还有这个讨厌的人物。 这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冯姒头一次生起了想要尽快离开崇阳县的念头。 或许就该借着年后动身进府城寻亲求根的机缘,一鼓作气寻求搬到府城去落脚的办法。 一会的功夫,冯姒就错神想到了其他事上。 林小刀等不到她说话,也只能是自己接下去说道“你也别着急,到时候我会替你争取多些赔偿。” 他说的自然是纵火案里那两人犯嚷嚷着的赔偿。 冯姒只感觉这几日总是听到这两个字,冷不丁的,她突然想起了一事,连忙叫上林小刀来到后院,指着马棚里那匹高大健壮的栗子,询问林小刀知不知道万顺酒楼掌柜赔偿她一匹马的事。 “怎有此事?”林小刀瞧着马,一脸不可思议“若非乌少极他们有手段,那掌柜还是个浑不吝,怎可能老实低调给你赔偿,连我们都不知晓的。” 一听林小刀的话,冯姒也是脸色一紧。 两道打量的目光上下扫射着栗子,叫这初来乍到的年轻马儿颇感不耐,从鼻子出了不满的吁气,蹬起了憋得慌的小碎步。 第131章 积雪 发现栗子来路不明之后,冯姒试过找到牲口局询问,但负责养马的管事闻言只是一个劲推说忘却了,以钱货两讫为由,劝说冯姒不必打听。 冯姒只得将此事暂时搁置,平日里和扶苓反复强调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说,还拉上扶苓一道每日至少晨练半个时辰的时间,不为其他,只为强健身体,以备危急关头至少有力气保住小命。 须知从来就没有天降的好处,冯姒默认栗子到来的背后定有隐情,至于是好是坏,提前预备着总是没有错的。 家中的小家伙自从有了这个扶苓姨妈,每日里多了一个玩伴不说,得到的疼爱也是双份的,她极依赖这个事事惯着她的扶苓姨妈,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被二人孤立在外的。 所以在她的要求之下,每日清晨,小小的院子里固定会有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冯姒的带领下进行锻炼。 扶苓自然也因为冯姒的想法而倍感奇怪,加上她真的像模像样的拟出了一些习武之人才知晓的活动架势,也是无数次产生过觉得冯姒十分陌生的念头。 只是每日被逼着练习,几天下来,全身便疼的她叫苦连天,晚晚沾枕头就睡,慢慢的,也就将自己的怀疑抛到了不知道那个角落去了。 就在冯姒将全身心放在铺子的经营和过年的准备上,三十前的一场大雪悄然降临了。 一夜苍茫白雾,雪沫卷挟在妖风中乒乒乓乓的在窗棂、房檐下打了一夜的节奏,翌日开阳,整个县城都被没过小腿的积雪覆盖,屋顶上的积雪被太阳一照,很快晶莹发硬,直压着房顶发出咯吱叫声。 如此积雪,看来得用钉耙和铲子上房清理,以免雪块万一融化,会冷不丁落下来砸人脑袋。 今日正是年二十九,依着扶苓的说法,家家户户这天都要早起熬粥,将红灯笼悬挂起,张贴对联,于是头晚,扶苓便将熬粥要用的材料准备好了,谁想天一暗便开始刮大风,后半夜更是飘起了鹅毛大雪,扶苓为此操心了一夜,生怕着雪下的太大,再把厨房压塌了。 好在扶苓是多虑了,只不过清雪这个大活,也叫冯姒和扶苓二人倍感头疼。 想上房,还得有个梯子才行。 可前天,金柳两家都带上了大包小物、各色礼品,启程回了各自的老家预备过年,除了他两家,冯姒一时间还真想不到谁家眼下还留在筛子街,且可以接来梯子的。 索性也没有办法,冯姒和扶苓只得先将粥熬上,才合力把院子的雪扫到一边, 目睹了下雪的小盐盐十分高兴,撒了欢的从屋子里跑出来。 她穿着一件雪色的棉衣,外面套着一条绣着小兔儿花样、火红色背袄,底下的裤子用足了好料,保暖的同时跑动也不显迟钝。 她怀里抱着心爱的白云,在二人扫雪之际,一直在雪地里奔跑玩雪,肉肉的面颊乐得粉嘟嘟的,整个院子里都回荡着小家伙兴奋的咯咯笑。 冯姒用前几日赚的钱,分别给扶苓和小盐盐都置办了新衣服,倒是扶苓心疼,怎么说也得等到过年那天再取出来穿,不然干干活就弄脏了。 “可得离屋檐远着点。”小盐盐追着在雪地跑得飞快的白云,扑地一下摔在了雪地里。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小家伙的身体也强壮了不少,动则摔一跤,也是轻易不会哭的。 倒是扶苓惯她,见状急忙就丢下扫帚跑了过去,一脸紧张将盐盐搂在怀里安抚,查看她有没有摔伤。 小盐盐本还想爬起来展示一下自己摔倒了却没哭有多勇敢,但都被姨妈哄着了,也是忍不住扎在姨妈怀里矫情起来,腻歪的抱着姨妈装模作样的喊疼。 “你哪疼啊?”冯姒一眼就看穿了盐盐的小伎俩,也是走上前笑嘻嘻的逗她“给娘看看,摔坏哪里了?” 小盐盐小脸一红,小手两边扯着袖子,支支吾吾的像是只小蚊子在呜嘤。 “许是摔到内伤了?”扶苓紧张不已“要不去看看唐大夫吧。” “看什么大夫。”冯姒啼笑皆非,手一指跑远了的兔子,对小盐盐提醒道“你不瞧好你的白云,等会跑到栗子脚下,栗子的脾气可不好,一蹄子把你的白云踹飞了。” 小盐盐一听那还得了,急忙从姨妈怀里挣脱出来,像个灵活的小熊一般追上了兔子,将兔子抱在怀里才舒了一口气。 马棚里莫名被点中的栗子也是发出一连串不满意的鼻颤。 这么说栗子,实则也是冤枉了它,它正值年青力壮,是需要在广袤大地纵情奔驰的时候,寻常憋得慌了,嘶叫两声以做宣泄,怎么能算做脾气不好呢。 “好啦好啦,天气好一点,我便带你出去溜溜,好吗?”冯姒知道栗子不高兴了,高声安慰了一句,才听见马棚安静下来。 这马还真是通人性,看来有话得悄悄说才行。 瞧见小盐盐灵活的小背影,扶苓瞪大了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也是无奈的笑着摇头。 正要说话,被几声敲门打断了。 二人面面相觑,小盐盐抱着白云也好奇的看向了门口。 还是离得最近的冯姒去开了门。 将门拉开一角,只见门外站着身着常服的林小刀,它一侧肩头扛着一条短梯,另一只手则拎着一把铲子,往他来的方向看,他应该是一边用铲子开路一边过来的。 难怪这么冷的天,额上却布满了细汗。 “林捕头?”冯姒吃惊“我记得你家二十五不就回乡了?” 董氏她爹爱喝酒,年前董氏就来过一回,买了点酒,聊了两句,说是今年要先去林父墓前拜祭,再去婆母家拜年,这之后才能回她的娘家。 依着董氏的说法,他们一家应该二十五那天就上路了。 “我自请职守衙门,让其他人能回去过年。”林小刀只是简单解释道,才隔着房门打量起了她家的院子“你家屋顶也积雪了吧,我来帮你铲了吧。” 第132章 铲雪 “感谢。”他带来的梯子无异于解了冯姒心头大患急忙伸手“你将梯子借我,我来吧。”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林小刀却不给她,顺着打开的门就进了院子。 “好的差不多了。”冯姒紧跟其后。 “林叔好!”小盐盐瞧见是熟人,也是笑眯着眼打招呼,拉住她的扶苓倒是一如往常,很拘谨的对林小刀点了点头。 先放下梯子,林小刀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小包糖果,就递给了小盐盐。 “哇,谢谢林叔叔。”小盐盐极为捧场的眼睛一亮,但却因为抱着兔子腾不出手接糖而犯了难。 还是一旁的扶苓接过了糖,且多打量了他几眼。 “不用谢。”林小刀内敛的摸了摸后脑勺“盐盐喜欢吃,林叔下次还给你带。” 他这边一说话,那边冯姒已经准备卷袖子抬梯子自己上了。 “大妹妹。”还是扶苓先瞧见了赶过来抢,林小刀才发现了冯姒的打算,当即也是拦下了两人。 以梯子是他带来的理由,林小刀强硬将铲雪的活揽到了自己身上。 冯姒无奈,准备在旁帮手扶梯。 只是扶苓却接过了这个活,对冯姒说道“大妹妹,你和盐盐去厨房瞧着灶吧,我在这帮着就行。” 冯姒这才想起灶上还坐着粥呢,连忙带上小盐盐去了厨房。 一锅粥已经慢火熬了快一个时辰,浓郁的糯米混着好几样豆子滚作一锅浓郁诱人的暖红,冯姒见锅里已经烂糊粘稠,香气靡离,便熄了灶,扣上锅盖就这么煨着,那边另起炉灶,趁这期间煎了道萝卜丁炒蛋,拌了鸡丁茄子,又添了几只大韭菜盒子,才在院子里摆上桌椅碗筷,喊刚把卧房与酒铺子屋顶清好的林小刀先吃早饭,剩下的之后再干。 林小刀倒也没有推辞,大方的下了梯子,和扶苓一前一后坐到了桌上。 “只有你一个人留下了,那大年夜你一个人怎么过呢?”席间,冯姒好奇询问。 林小刀倒是满不在乎“在衙门过,姚大人今年不归乡,昨日他女婿也过来了,说是要一起在县里过,他便叫我一块明天在衙门吃年夜饭。” 听到这,扶苓也少见的开口“这大过年的,坏人难道也不休息的么?” 林小刀听了便笑了“衙门留人职守,也不是单为了防贼,往年过年,常有燃放爆竹导致走水的灾祸,所以要留人巡逻,今夜我便要去衙门,要连在衙门里守夜到初六,郑荣会回来替我。” “这样……”扶苓听了以后点点头,又紧着追问“林捕头,似你这样在衙门做事,如此辛苦,每个月能有多少工钱可以领啊?” 这个问题着实是有些私人了,听得冯姒被刚送到口里的粥呛了一下,连连咳嗽,让小盐盐拿住了机会,在旁边颇有小老师的架势,认真的教育道。 “娘,你吃东西不能这么着急,要像盐盐一样,细、嚼、慢、咽,这样才不会呛到噢。” “好,我学会了。”冯姒用袖子擦了擦嘴,附和了盐盐,才看到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林小刀关切的看向了自己,而扶苓则在打量林小刀的表情。 她这是怎么了,突然问人家这种问题。 林小刀见冯姒又埋头喝粥,突然意识到扶苓问自己的问题还没回答,虽然有些奇怪,但他还是性格很好的回答道“县里给捕头每月开的月钱不过半两,但若算上工食外务与值宿,有一两半不成问题。” 扶苓认真听后点点头,又顺着问了林小刀他平日里工作是不是会很危险,怎么这个年纪还不娶妻,他家中人际情况等等,直把林小刀都问蒙了,一脸不自在的一一答了,那阵仗,活像是接受审问一般。 冯姒有心解救他,但见扶苓问得认真,她心里起了嘀咕。 难道扶苓瞧上林小刀了?所以要打听人家如此透彻。 可问题是,也不能是这样堵着人问啊,没瞧见林小刀这脸都要尴尬得挂不住勉强的笑了吗。 几番思索,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劝扶苓给人家喘口气的机会。 到底还是林小刀缴了械,匆匆吃完了尴尬的早饭,才丢下碗抓紧时间去铲厨房的雪去了。 倒是扶苓,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都只在搅弄她碗里都快冷了的粥。 院子太小,冯姒也不好询问扶苓在想什么,只能也是硬着头皮赶紧吃完了早饭,来到梯子边接手帮林小刀将最后一点雪从房顶上推了下去。 雪块落到院子外,砸开了白色的冰花。 大功告成,白被审问了一遭的林小刀忙不迭收拾东西就准备告辞。 冯姒赶紧从厨房拿来了给他打包的餐食,里头是一些用鸡油鸡丁腌过的咸鱼小菜和几个热腾腾的韭菜鸡蛋盒子。 见递到面前用碎花帕子包着的菜盒,林小刀本想拒绝,但冯姒只是说道“拿着,这几天你要是有空,懒得开火,就到我这里吃饭,算感谢你今天想着来帮我铲雪,你要是跟我客气,下次你再来,我还是把门一关好了。” 林小刀一听,也只能接下了沉甸甸的食盒,正想说些什么,又见冯姒突然想起什么,掉转头到卧房里翻找了一会,最后拿出一件新的男人外衣棉裤,看上去,还是冬天穿的衣裳,有这么几两棉花。 “这是肖祎的,应该没穿几次,还很新,我前段时间做完衣裳,才想起来我本来留着这衣服,是想等着哪天把棉花抠出来再利用的,结果衣裳做完了,没用上它。” 冯姒像是说笑话一般,将自己的健忘说了出来“想来也是用不上了,眼看着这天越发的冷了,若是有更需要的人,林捕头不妨帮我送了出去。” 林小刀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点点头接过衣裳挂在自己肩膀上,食盒也穿过手臂拎着,一手梯子一手铲子,很快就告别了冯姒一家,原路离开了。 等林小刀走远,冯姒关上门,才想起来询问一下扶苓如此古怪的原因。 但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取扶苓低沉谨慎的语气率先传了过来“大妹妹,你和这个林捕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第133章 祭拜 被审问的角色骤然轮换到自己身上,冯姒一时还有一点不适应。 “哪有的事?!”冯姒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连忙就捂住了一脸懵懂的小盐盐的耳朵。 “娘!你们说什么呢!”盐盐撅着嘴表示抗议。 扶苓也意识到自己嘴快了,捂了捂嘴,有些内疚。 碍着孩子在场,她们到底还是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互相打了哈哈,敷衍了盐盐,便开始张罗挂灯笼,糊对联。 做完这些,三人才钻进了炭桶烘得暖和的卧房里,挤在一张床上猫冬。 扶苓抱着绣篮,手里打着一只她准备给小盐盐的绒帽子,小盐盐则依偎在冯姒怀里,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过去的事情。 冯姒对自己的父母,对以前在苏家府上的生活毫无印象,即便是听着扶苓绘声绘色的讲起一桩桩旧事,也是一脸迷茫。 但她还是会因为如今的物是人非而难过,开始顺着扶苓的话,深深担忧起远在边城的母族一脉亲人。 只不过冯姒的后知后觉还是很让扶苓感觉受挫。 她不止一次的在冯姒面前提及过曾经,试图为她挽回记忆,但除了得到冯姒表达陌生的目光以外却毫无收获。 今年也是苏家被抄家的第五个年头,是她的弟弟扶云和夫人的一家,生死不明的第五年。 冯姒的态度叫扶苓一度暗暗埋怨她的冷情。 须知她这几年每每想起弟弟和夫人,都忍不住要躲着哭一通,最后只能让自己不去想、不去念,暗暗祈祷她们安好也就是了。 说话之际,小盐盐似乎之前并未听说过这些事,件件听得都津津有味,还不时发出疑问。 “姨妈说的冯夫人是娘亲的娘亲,那就是盐盐的外婆么?” “盐盐有没有见过外婆?” “盐盐怎么不记得了呢?” 扶苓面对这样的问题还是会表现出尴尬,但冯姒并不会,还轻声的告诉盐盐“外婆去了很远的地方,咱们现在还没有凑齐路费,也没有强壮的身体能够去到那里,等盐盐长大一些,攒够钱,我们就去找外婆。” 扶苓对于冯姒的解释不是很赞同,她欲言又止,在看到冯姒又摇了摇头以后哑火了。 小家伙一听冯姒的话,果然憧憬起来,小脑袋在冯姒的怀里仰起来瞧她,肉乎乎的小手探出来,捧住冯姒的下巴,安抚似的说道“娘亲的娘亲不像盐盐的娘亲一般在身边,娘亲千万不要不开心,盐盐是会一直在娘亲身边的哦。” 冯姒心里褒帖之至,狠狠的把小家伙抱在怀里挠了两下痒痒肉,一时间母女的笑声冲淡了室内的郁闷,让瞧着的扶苓也不由得勾起嘴角微笑。 扶苓不由得开始想:或许忘了还是件好事,至少在眼下无能为力的时候,不必徒增伤悲。 午后,远处放鞭炮的声音渐渐频繁了起来,由远及近,吵闹的爆竹声叫小盐盐只敢抱着白云躲在房里,靠着糊了福字的窗口,耳朵捂着,眼睛却便可一点都不舍得放松的盯着院子里又开始摆桌的两个大人。 讲究一些的人家在这个点已经开始祭祀祖宗先灵了,冯姒和扶苓也没免俗,在院子里架桌摆香堂、放上干果糕点、熟米素酒、点上香烛,将搁置在衣柜顶上的灵位供了上去。 只不过,两个牌位冯姒只让摆了一面。 想来,当年肖祎带着她远远逃走的时候,都一度认为冯母和苏父一起上了斩首台。 所以牌位打了两面,碍着身份敏感的忌惮和家破人亡的阴影,估计也就重要日子拿下来祭拜,平日里,都深深的束之高阁。 但在扶苓颠沛流离的那段时日,她听到的可靠消息是苏家有一部分女眷与低龄孩子被流放边城,这其中难保不会有冯母。 冯姒想着这也是个期待,便没有将冯慧安的牌位摆上桌。 一人一炷香,又烧了一会儿的银纸,才收起香堂,留着供品预备起了晚饭。 冬日的夜晚来的早,人们放过鞭炮,点起灯笼,家家户户都飘起了馨香温暖的炊烟。 南府之中,各色山珍野味、极品佳肴自是摆满了一桌,就连巴掌大小的碗碟里的小菜都精致可口,令人垂涎。 只是受用的人却因为京中来的坏消息而兴致缺缺,一下筷子都懒得沾,只托腮看着院中搭起的戏台,台上的卖力热闹丝毫也不能叫他略微展颜,露出半分捧场的表情。 周遭的下人流水一般进门,桌上的热菜冷食轮番换过,大管家忙完外院的事过来一瞧,还是一口未动,不由得埋怨的瞥了瞥低眉顺眼杵在南继修身侧,看戏看得入迷的新晋跟班南师俊。 到底大管家还是讲究体面,从那日一排待选的少年里挑了一个相貌、家世、教养都较为拔尖的,上岗前还带在身边好好的调教了一番。 这么看来,还是不甚中用,根本不是伺候人的材料。 走近了咳嗽一声,那南师俊才如梦初醒,忙擦了擦额头上因为看的正起劲之际渗出来的细汗,心虚的缩回了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戏台上正演一出名为梦生情的地方戏段,讲的是一名为湘妹的猎户农家女有一日梦见一只白狼,隔日便在瀑布下救了一个皮肤胜雪的青年,一如许多陈词滥调的发展,湘妹在照料受伤青年期间,与其互生情愫,后被垂涎湘妹许久的奸商大户发现,因爱生恨,伙同湘妹亲舅母一家,给猎户与其妻洗脑,让二人笃定青年是邪祟,专勾引未婚女性夺其心肝,猎户夫妻信以为真,漠视大户及其亲舅母害死青年,最终霸占湘妹。 台上正唱到高潮处,南师俊擦了一把冷汗,那模样叫大管家颇感奇怪,再仔细一听唱段,很快便不悦的遣来了下人,语气生硬说道“去问问戏班主,为什么不照本子上点的热闹戏唱。” 南师俊见下人快步离开,很快,这出戏被中途叫停,戏班主面色惴惴来到门前,点头哈腰却不敢进。 “大老爷、大家长,临点的这出梦中情,不知小的们哪段唱的不好,污了大家长的耳朵,害了大家长的心情,还望大家长不吝垂告。” 言外之意,这出戏是临时加点的了? 大管家心里明镜似的,却还是扭头去笑问南继修“少爷,这出戏老奴也不曾听过,不知是什么来历,怎么说道?” 南继修压根都没在听,只是抬眼一瞧仍在拭汗的南师俊。 他自知再不说些什么不行了,当即也是冲南继修老实一笑“少爷,说起这出戏,可是今年锦州府各大酒楼词坊唱道的新鲜曲段,听闻其中故事,还是实在有来头的。” “嗯?”南继修抬了抬眉毛,还真的被勾起了几分兴趣。 第134章 起念 三十一大早,扶苓最早起床,忙碌的身影便在厨房转开了。 发面、蒸馒头、炸果子、煮红蛋、炖肉,食物的香气毫不客气的穿堂入室,冯姒便是被如此勾醒的。 屋内炭火渐熄,但余温尚在,盐盐正睡得香甜,如汤团一般的粉颊瞧的人心软不已,轻轻在她面颊上啄了一下,冯姒才蹑手蹑脚下床,拢住床畔,套上外衣。 拉开房门,一股子冰霜便顺着门缝吹了进来,今日虽放了晴,却还是小雪天,白沐子一会儿一层的在院里镀上了朦胧的雪色,在太阳的照耀下很快便结了薄晶,走起路来,还得仔细摔倒。 搓着手,冯姒来到厨房,才靠近,就被厨房里烘出来的暖意吸引,脚步不由得加快两步,叫坐在灶前扇风的扶苓扭过头来。 “怎么也不多穿一些?”扶苓带着埋怨,上手便将冯姒拉了进来,拢着她的手靠在灶前温暖。“盐盐没起?” 冯姒摇了摇头“叫她多睡会,晚上还得守夜。” 扶苓点点头,拿过灶旁的篮子,开始告诉冯姒一会拜门神的步骤。 “要是没有你,我断是想不到这么多章程。”冯姒仔细听了一阵,不由得失笑。“估计今年过年就两母女在家里吃吃喝喝也就是了。” “这章程还多吗?大妹妹,以往在府上,三十这日,苏家还要开宗祠、请神主,拜过天地祖宗,然后便是底下里的庄户、生意下的掌柜伙计、府里的丫头奴才都要过来给老爷夫人磕头,流水似的赏赐下去,还要留年饭,就这一项,就去掉一整日了,等入夜,还会在府前长街摆上戏台道场,请城内百姓都来观看,子时大放焰火,整个阜平城,数咱们苏家的焰火排场最是气派,足足要放上一个时辰,才算罢了!” 扶苓每每思起苏家曾经的浮华,话匣子打开了,便关不上了。 “等到初一,轮番着登门贺节的亲戚人家数都数不清,老爷平日里又广结各地好友伙伴,什么杨家的拜帖、张家的拜帖......门下迎得如陀螺一般忙转,门簿写满了一本又一本,礼物收了一房又一房,年酒足要吃到元宵才算结束......” 顺着扶苓的回忆,苏家当年的辉煌似乎便重现在眼前。 但不等冯姒说话,扶苓面上的怀念很快便消失,只留下一脸的哀怨神伤。 想来扶苓也意识到这些已然是过眼云烟,当年的繁荣转眼也只是一败涂地,曾经的胜友如云如今也未必寻得出几个还惦记着苏家遗孤的真心朋友。 受到感染,冯姒也不免泛起了一抹世事无常的悲哀。 二人沉默半晌,四周只余室外呼呼吹着的寒风,与灶膛内时不时烧出噼啪的响声。 此时的南府之中,前院大厅三重门互开,连接着一路花团锦簇、铺至一路朱红的廊院直通正堂,堂门正大开,里头灯火璧煌、高挂纹金垂苏锦幔,香鼎居中,顶猩红绒毡供堂,堂中高悬先皇帝与其后影像。 一众小厮收拾齐整、手捧供器堂下跪待,只等着华丽袍服、身披狐裘大氅的南继修在簇拥下来至堂外,卸下披裳,进门依着流程,跪拜、上香、祭酒,堂外跪伏一地,礼毕乐止,而后才转至偏厅。 此间规格矮下一段,厅中供堂依着辈分依次摆放着南家本支祖宗牌位,自高位的南毓昌往下数约有二十樽、居下当间才是南继修亡父之灵位。 此间里,南继修身后多了南师俊,同为南家子嗣,他亦全程跪在南继修身后,手捧爵托,也随着照例拜过祖宗。 一切事毕已临近正午,南继修沐浴更衣,在南师俊的陪同下前往侧院用饭,大管家一边吩咐着厨房传菜,一边忙着要去打发一众拜年的底下人,正是分不开身之际,心思再度活络起来的南师俊又趁此时动起了劝南继修上锦州府的念头。 昨日里,一出梦中情叫南师俊得了展示了自己出色口才的机会,将一宗曾发生在锦州府治下的疑案讲述的绘声绘色,让南继修很是欣赏,赐下不少名贵墨纸、还有全册前朝已故孙重子的《广卯游记》小说原本,叫本对其不满的大管家也不好在大过年期间与少爷作对,挑他的毛病。 南师俊也算知道了父亲临送他走时,对他的指点。 就连远在锦州府的家族也都知道这个嫡系一脉唯一的家长不过是个耳根子软、没有主见、是非不明的毛孩子。 拿住了南继修的喜好,那便是拿住了整个南府嫡支,他们一众旁系谁能攀牢南继修,那便是有了鸡犬升天的指望。 若不然,族中怎会争破了头,也要把家里适龄的孩子送来给南继修做跟班。 即便不争气,不能像南继修身边的刁奴一般要风得风,但南家及公主府丰厚的家底,也足够让这个大少爷从指尖漏出一点就是一般人挣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财富了。 而南师俊此番得以成功留下,更是时刻都铭记着父亲给他的任务。 真算起来,他的父亲与南继修的父亲南怀愈还是远房堂兄弟,属于旁支之中关系最近的一房,有年少在族学一同进学的短暂情谊,甚至还是同年考生。 但不同的是,他父亲以一名之差止步三甲,回锦州府后又沉淀了三年再考,名次却愈发落后。 还是经族中修书求到在翰林院为官、且放榜当日就已被先帝榜下抓婿的南怀愈面前,才得了一纸荐书,于锦州府里谋得一府学修谕的差事,无品无级,但待遇却不差。 毕竟有监管一众府学中生员的风记品端的权利,更是负责修编学书,管理学具,平日有不少从中饱私囊的操作空间。 瞧吧,沾上南怀愈都有此等好处,叫南师俊一家受用了这老些年,要是傍紧了父亲早亡、母亲、娘舅溺爱的南继修,往后的日子何愁没有出头的机会。 “少爷,每每过年,小的总是无比期待府里的元宵灯会,那才是好玩热闹咧。”眼见南继修食而无味,大管家又不在眼底下,南师俊做不经意状靠上去,又开始对南继修一点点的灌输去府里的好处。 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的南继修怎样的好玩热闹没有见过,南师俊一开腔,他张口道了句不过如此,打得南师俊面色一尬。 “但的确可以去瞧一瞧。”末了,南继修补了一句,让南师俊一时受宠若惊,喜笑颜开。 自他来到县里,的确每日无聊至极,左右不过去十天半个月便回,想来也不悖和母亲的约法三章。 “让大管家准备着去吧,初二便启程。” 第135章 赎回 “确定是初二启程吗?”日间南继修说的话,没过夜便传到了尚需要卧床静养的张东耳朵里。 他醒来以后,从府医口中得知自己瞒着少爷与合娘子私下往来的事暴露,而合娘子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罪行被揭穿,差点要将他牵连。 到底还是衙门顾忌南家权势,这件事没有闹开。 但他却被大管家赶出了府!说在不能在少爷身旁伺候。 可恨,可恶。 该死的合氏,害他到这个地步! 但事已至此,他想报复合氏也是不能了,听说花楼都被抄了。 他自被赶出府,就一直和张中与张北在一起,住在客店。 好在他藏了几十两的安身银,勉强还不会叫他给张中二人断了供养,还能吃上一些药,将养着身子。 自然他也知道了西南二人被少爷教训了一顿,丢回衙门的事情。 西南二人怎么死他不管,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少爷身边。 他认为少爷是最了解他的,一定不会将西南二人自己的主张迁怒在自己头上。 所以这段时间他也不着急在风头最盛的时候去触霉头,只是耐心等着最好的机会,且依靠着威胁张溜,不断获取府中的一手线报。 “那我们也要去锦州府。”张东决定道“那小白脸才在少爷身边几天?就哄着少爷出行,我怎能由着他继续在少爷身边待下去!” 只要离开南府,大管家就没办法每时每刻盯着少爷,那么他就有机会接近少爷。 张中和张北正自享受着客店里送来的热菜饭,大碗煮鸡肉、牛肉切片、热汤面、还有一坛子酒。 这番吃食于普通人家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但于他们往年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赏赐也是分文未有,但二人指望着大哥东山再起,便也没有过多抱怨,欣然的接受了,只当改善伙食。 听得大哥雄心壮志之言,二人都纷纷搭腔捧场、表达肯定,表示只要张东出手,似少爷这么重义气感情的人,肯定轻易就原谅了他。 一番吹捧,房内充斥愉快气氛。 冯姒这边也已经吃上了晚饭。 因着院外太冷,她们便将晚饭搬进了卧房,烘热炭桶,白日里蒸的馒头、炸的果子,炖煮的大碗猪肉、小碗烩菜,凉的糕点、热的羹汤摆满了房里的圆桌,一餐饭甚至吃出了薄汗。 也就是年前卖了两轮酒,她们这个年才能过得如此丰盛。 吃着饭,扶苓和冯姒算了一笔账,她们家中加上扶苓带来的十两银,除去过年采买,预备着酿酒的干粮,竟然还有足足十九两多的积蓄。 抵得上庄稼人家好几年的收成了。 冯姒算不来这些账,家里的财政大权自然也归扶苓经管。 “若坚持这样的收入速度,咱们可以试着增加酿酒的量,顺利的话,年后三个月便能攒下五十两。”扶苓抱着算盘打得啪啪作响,眉头紧蹙“府城房子行情我不了解,但之前听夫人说,在阜平城内普通一些地段的铺子都在八百到一千两银不等,好的就更不说了,锦州好歹也是一府之地,价格想必也不会太便宜。” “可咱们这座铺子挂牌价不过一百两银,这还是有人买的前提下,一来筛子街这地界的都是怎样的人家大妹妹你也知道,都是十来年就扎在这的了,有做买卖的也不爱往这来,二来咱们这一排的房子都够老的了,有心买的人给价也不会太痛快。” 分析完种种,扶苓才不太赞同的说道“大妹妹想要搬进府城,只怕没有这么容易。” 一千两,听起来还真的是个不太现实的数字。 这段时间的确生意出奇的好,或许是因为临近年关的原因,很难说年后这样的境况还能维持多久。 扶苓一通剖析,倒是将冯姒的信心打的不剩几分。 “怪道。”扶苓翻看着往前的账簿,自个嘀咕道“家中就只有这点银子,之前肖逸却总能在我的威胁下拿出钱来。” “是怎么弄来的。” 说起这个,冯姒才想起来,起身在梳妆台抽屉的格子里取出那张典票。 “别的我不知道,应该是家里的积蓄,但他死前最后一笔,应该是从这里来的。”冯姒将典票递给扶苓。 她一看就变了脸色。 “这对镯子,是出事之前夫人就交与城中金铺给大妹妹和未出世的盐盐打的。”扶苓几乎绷不住面上的表情“肖祎竟然把这当了?还只当了三十两?!” 随即,她便想到了肖祎死前那晚,他递出荷包时面上的不舍。 还有在这之前,肖祎曾低声下气的求她宽限,说他已经没有钱了。 她却是不信的,扬言肖祎不继续给钱,就把秘密捅出去。 许是愧疚使然,相认之后,肖祎对她说的没钱就得卖身的说法信以为真,几次给她拿钱的痛快让她误以为肖祎她们在蹬了她之后过上了好日子,心怀怨恨,才越发索求无度。 所有的钱,都拿去填了卞荣这个谎言的大坑。 扶苓悔不当初,一时之间潸然泪下,让坐在一旁乖乖听着两人说话的盐盐格外心疼。 “姨妈怎么哭了呢。”盐盐站在凳子上试图踮起脚用袖子给她拭泪,担心她跌倒的扶苓忙把孩子抱住,后悔说道。 “姨妈做错了事情。”扶苓说着,又对冯姒笃定道“这枚镯子,一定要赎回来!” 冯姒没想到她有这么大反应,她本来只是想打听一下这个镯子的出处,却惹得扶苓这样内疚。 “身外之物罢了……” “不行!”扶苓斩钉截铁“这可是夫人倾注心血给你和小盐盐定做的,倘若……倘若夫人她…” 冯姒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倘若冯母不在了,这便是世上最后留给她和盐盐的东西了 可是五十两对她们家来说,依旧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一定要赎回来!”扶苓见冯姒皱眉,有一字一句的强调“大妹妹,唯独这个不行。” 闻言,冯姒也不再反驳她,而是点头,她才略微安心,在盐盐奶声奶气的宽慰下,半晌才展露笑颜。 第136章 启程 年初二,今日起,已有不少人在路上走亲访友,不少铺子也拉起了门板做生意,静寂了好些日子的崇阳县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 南家的车马队在此天浩浩荡荡自县里出发,前往锦州府。 大管家到底也是没有拗过大少爷。 毕竟这主只要开口,就不是征询,而是实打实的命令。 以南家的地位,少爷的身份,合该也是这群旁支族系登门贺节才是。 往年即便是山高路远不便入京,该有的年礼也是半点不少的送到京城的。 这些年自南怀愈死后,南家无人,他们各家就近将宗祠挪到府里也就罢了。 但到底南家的根还是在崇阳县里。 眼下知道少爷回到县里,就离着这么近,却不见一家来访贺节,反倒私下教着自家孩子拿捏少爷。 可见族里势大的几房的心思有多可恶。 大管家几次开口劝诫少爷打消出行念头,甚至反复提醒少爷,南家眼下须得靠他撑起,断不能一开始就叫族里左右。 他若自己上了锦州府,岂不是给族里那几房拿乔的底气,白白长了他们的脸面? 少爷却满不在意,只说:爷正好顺路去瞧一瞧这几房什么斤两,涨的他们有这样大的胆子想要拿爷的乔。 大管家好话说尽,只能作罢,妥帖的准备了一切,带足了家丁、银两,摆足了阵仗,这才上路。 南师俊成功完成任务,面上的红光彰示着意气风发,虽然他一路只能在马车边步行,但前半段的路,他还是走的十分幸福且精神的。 但后半段路,却不那么好走了。 少爷指了张溜赶车,加上大管家,马车前便没多余的位置了,他只能像其他家丁一般随车步行,片刻也不能歇。 对于这些平日就得走来走去的家丁来说,轻易步行上半天不算辛苦,但南师俊可就不行了。 他在家中,也算是娇生惯养。 来到县里,虽明面上是少爷的跟班,但也不过是一些不出气力的轻活,就是给少爷沐足,水也是家丁打好了来的。 这一走就从清晨走到了正午,只走的他两根细腿打颤,整个人在大冬天里都出了一身的热汗。 偏少爷不叫他离远,说要听他讲话,他连落后歇歇都不行,还得一路搜肠刮肚,把自己这些年瞧的各地奇志异事讲给少爷听。 每讲完一个,少爷就失望的瞧他,说这事他早听过了,让南师俊既沮丧又有些埋怨。 ‘听过你不在我一开口就说,偏等我一出连拿带打演完了,你才说! 没看见我累得跟孙子一样吗?’ 心里埋怨归埋怨,但南师俊不会宣之于口,还是契而不舍,几次讲了南继修都听过的民间逸事之后,竟破罐破摔,胡言乱语了起来。 什么西门的老汤在家里养了个尿壶里美人头,那美人似男非女,有口无眼,竟然是活物,会说话。 平日里那老汤依靠着美人头做起了见不得人的生意,时常见有男有女在他家出入,再一脸满足的离开…… 大管家一路冷眼瞧着少爷搓磨他,也不开口,这时却吓了一跳,急忙呵斥“你好歹也是生自正经人家!怎得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故事!” 南师俊本就头晕眼花,被大管家一喝,吓得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本来利索的嘴巴瞬间打了结“大管家,我……我说什么了?” “什么美人头!什么见不得人又让人一脸满足的生意!”大管家疾言厉色“你对少爷说什么脏东西?” 南继修也一脸不解,怎得?大管家开始出招了? 南师俊吓得要哭出来了,他不知道为何大管家生气至此,但也只能解释般的说起了下半段故事。 那老汤生意做的有目共睹,直到有一个嫉妒他赚钱的癞子偷偷潜到他家想要偷走那美人头,自己赚钱,进门了才发现哪有什么美人头,实则是一个侏儒把脑袋塞在尿壶里,而尿壶又被固定在带镜子的桌面上,利用光影捏造出来的骗局罢了。 而那老汤以此为噱头,宣称壶中人能够卜凶卦吉,且以此身替人受过,就是因为替人受了太多罪过才只能待在尿壶里。 老汤极有头脑,他知道凡事要得来不易,才会叫人趋之若鹜,宁要精不要多,所以能进他家占卜的,也只有通过熟人介绍。 那些人来了,得知了命里的因果,使了钱,把自己的该偿的罪全部施在壶中人头身上,瞧了人头一通痛苦的表演,离去时自然心怀满足。 一番故事说到这,轮到大管家面红耳赤了。 只不过他皱皮皱脸,瞧不出来。 “你莫不是现编了唬我,既是美人头,为什么又是侏儒。”大管家嘴硬,是没有毛病硬也要挑出毛病来,证明南师俊就是在讲不干净的东西。 “大管家,你不做坏事,你不了解,但爷知道啊,要是有人愿意只收钱就肯为爷受过,在爷眼里,自然是极美的面孔了。”南继修见大管家找茬得牵强,也是笑嘻嘻为他解释。 “少爷别胡说!”大管家连忙对南继修说道“少爷心善,只不过有些事确实做的不是很有分寸。”“爷用你说?”南继修嗤之以鼻“爷做好事是好事,做坏事也是好事。” 要是张东在,肯定坚决拥护道“是是是,我家爷永远都是对的!” 大管家就只能一脸无奈。 “南师俊,跟上,爷还想听听接下去呢?” “你这个故事极不错,前面吊足了爷的胃口!” “爷饿了,下个镇子休息吃饭!” 好不容易借跌坐在地上的机会休息一下,耳边又再次传来了南继修催命般的声音。 但一听见到下个镇子能休息,南师俊咬了咬牙,迈起了仿佛快不属于自己的腿,一瘸一拐的艰难跟了上去。 “爷,后来,那癞子就把所有事公诸于众了,那老杨提前得了消息,就带着侏儒跑了……” 到了下一个镇子,南继修果然叫车队找了镇子里的驿馆休息。 这个镇子从头走到尾都不用一盏茶的功夫,驿馆自然也又小又寒酸,一个破旧的小四合院,年逾六十,有个耳聋的驿官守着,半天都听不清大管家向他灶房在哪。 好歹找到了灶房,其中又脏又邋遢,也让随行做饭的家丁下不去手。 最后还是一伙人帮着驿官刷洗了灶台,勉强用自己带的食材做了满桌菜食,南继修却也没下两筷子,就全部赏给了一众下人。 这期间,一个裹着羊毛立领,着暗色长袍长裤,蹬黑色长靴,腰胯大刀的青年自南继修等人要去的方向而来,进门便自己动手打水,抱干草,似要喂食门口的马。 正步出驿馆大门的南继修与其撞了个正面。 两相一对眼,都认出了对方。 还是对方先站住拱手,客气地喊了一声“南少爷,真巧。” 南继修负手而立,锦缎衣袍、镶玉腰带、麝皮护腕、珍珠嵌皮靴,一条无一根杂毛的白狐皮裹在黑色大裘领端,周身珠光宝气,一双意味不明的眸子上下打量对方“是巧,乌校尉你大过年便风尘仆仆的,这是要哪去啊?” 来人正是乌少极。 “我正是要去崇阳县。”他倒也没隐瞒,直言道“我家人都在京中,这个年过不过也无区别,不如早早办事。” 家人都在京中这一点,倒是与南继修不谋而合。 说完这个,二人再无话可说,乌少极喂了马就很快告辞了,南继修也回到驿馆,决定马上启程。 “爷累了。”南继修颇为任性的决定“马上出发。” 这对于坐在角落隔靴给自己按脚的南师俊来说,无疑是最坏的坏消息。 第137章 留饭 初三这天,冯家的后门久违的响起了敲门声音。 正赶上做晚饭的时间,在家里窝了好几日的冯姒想不到会有谁在这时拜访,还以为是林小刀,正忙得腾不开手的他只能伸出头高喊着带孩子的扶苓去把门打开。 扶苓从里屋出来,她似乎也认为门外的人是林小刀,出门时面上还有些不虞,但还是在开门前藏住了表情。 门一开,站着一个扶苓见过一面的年轻男子。 他拉着一匹背着腰包的大马,腰间挎着利器,扶苓瞧清他的相貌时,不禁忆起那日他带着人突袭花楼,把姑娘连带客人吓得直往桌底下钻的场景,顿时面色一白,连连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大半身体藏在门后。 “请问,这是冯……冯夫人家吗?”他并未认出扶苓,毕竟当天这么多人,这群姑娘与案件无关,他一概都没留意,但见扶苓变了脸色,心想该是自己的贸然来访吓到了别人,连忙抢白道。 “在下是府城衙门来的,姓乌,有要事找冯夫人相商。” 扶苓这么一听来历,原不是自己的原因,才稍微安心些许,但她还是回了一句“你稍等。”就将门合上、插了栓,这才走到厨房找冯姒。 冯姒正将一道豆腐烩鱼从锅中盛出,正准备刷锅,就见扶苓孤身进门。 “谁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冯姒好奇的往门外望,却见院中无人。 “门口来了个姓乌的,说是府城衙门来的……”扶苓将她的活接过,话还未说完,冯姒便猜到了是谁。 第二次便是冯姒给乌少极开的门。 二人自那日画完像便再无交集,自然冯姒也想不到他会有什么事专程在年内找上门来。 出于礼貌,冯姒还是让开了门,请他进院,别站在风口底下说话。 乌少极心里觉得不妥,正想拒绝,但思及自己的来意一时三刻说不明白,便也点头,将马一道拉进了院子,就拴在马棚旁边。 躺了多日的栗子突然瞧见同类,这个同类还丝毫不客气的从棚外探头进来大口饮水,顿时就让它不乐意的站起来,探着马首仰起吁气,连续跺脚表达不满。 “栗子!安静些!”冯姒的训斥让栗子很不服气,勉勉强强的甩了甩头,用鼻子出了好几下的气才算罢休。 呆在房里的小盐盐本来正写字呢,此时听见了外面的热闹,再也忍不住,也丢了笔从门口伸头出来瞧。 乌少极发现马棚里那匹马不是一般血统,是更具备耐力与爆发力的西部品种,和自已的傲风估计一个来处,这样的马价格不算便宜,叫人不禁好奇她这样的人家怎会舍得下钱买这样的好马。 思起前不久她家那匹老马被万顺酒楼害死一事,他心里正自嘀咕。 此时一个小小的红袄女童俏皮的窜了出来,似有些羞涩一般就跑到了冯姒身后,将自己挂在了娘亲的腿边。 女童相貌可爱,五官模样与冯姒十分有九分的相似,瞪着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好奇着瞧他,叫他很快意识到这孩子就是冯姒的女儿。 “盐盐,这是乌叔叔。”冯姒揉了揉小家伙的后脑,推着她出来见礼。 小家伙双手捧拳,小小的身子鞠了个躬,煞有其事一般乖巧的喊了一声“乌叔叔过年好。” 乌少极一贯严肃的表情有些割裂,露出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脸,手在腰间摸出了一个早就准备着的小小红布包,也伏腰递了上去“过年好,叔叔给你压岁钱。” 对于乌少极的有备而来,冯姒感到很意外,在她的点头下,盐盐才敢双手接过,还认认真真的道了谢,才美滋滋的拿着红布包,跑去接手厨房的姨妈面前展示。 因家里没有其他人,盐盐今年只拿到冯姒和扶苓二人的压岁,还在冯姒的教导下,自己拿了个姨妈绣的荷包‘存’了起来。 或许是孩子太小,前几年的事记得都不清楚了,也说不上来以前肖祎和冯姒有没有给她压岁的经历,对于孩子来说,今年算是第一次的体验,叫她颇感稀罕。 见盐盐跑走,那先前开门的女子也捧着菜出门,正好撞上急着分享的盐盐,那馨香的饭菜香味飘至,叫乌少极意识到自己来的不巧,便也赶紧打算进入正题。 冯姒没意识到乌少极的尴尬,还开口让扶苓在厨房门前摆桌,有留饭的意思。 “冯、冯夫人,我说了话便走。”乌少极赶紧表示道。 “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你大老远赶来,但我想一路上肯定很辛苦,马都顶不住何况人呢。”冯姒说着话,乌少极顺着又往马棚瞧。 只见他的傲风喝了人家的水还不够,见栗子受制于主人不敢发作,竟然登堂入室,庞大的身躯硬挤了进去,在栗子哀怨的眼神下,探着脖子,毫不客气的就去吃栗子食盆旁堆积的口粮。 那堆草垛被它拱散,正自咀嚼得不亦乐乎。 “这……”乌少极有些面红,不等说话,就听冯姒问道。 “粗茶淡饭,乌校尉莫不是嫌弃?” “这倒不是。”乌少极连忙自白,刚说完,就见冯姒点头,犹自决定。 “那便是了?”冯姒笑道“岂有过年不留客人用饭的道理,乌校尉,还是边吃边说吧。” 乌少极想来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便只得接受,随着冯姒一道,与她一家一齐吃上了晚饭。 冯姒口上说着粗茶淡饭,但桌上有大盆豆腐炖鱼,有肉片炒的瓜菜,主食更是中午包的饺子与面汤,对于的确饥肠辘辘的乌少极来说,已是很不错吃食了。 席间,乌少极提起了来意。 “冯夫人可还记得,在丁香铺那晚,你与李大夫闲谈时提起的那户孩子患怪病的人家。” 冯姒想了想“是那个患了卟啉症的孩子?” “是。”乌少极顿了顿“我当时说,那家男主人的尸骸于一年前在河中经人发现。” “是的,我记得你说这是几年前的案子了。”冯姒不明所以,看着乌少极的表情,像是有很长的话不知从何说起一般为难。 “没错,我在崇阳县办案这期间,那家又有人死了。” 第138章 冻死 这患了怪病的孩子姓赵,单名一个尤。 他并非是一下生就患了此病,而是六岁起便开始偶尔腹疼、发热,直至八岁,不适愈发频繁,更是出现口吐黑血等怪症。 找来的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药汤喝了几十副,不见半点好转,甚至恶化到了畏光,见光则皮肤溃烂的地步。 若非家中有些家底,得了这样的病无异于是宣判了死刑。 而孩子的父亲赵宝裕,他也并非出自大富大贵的人家,打小也是命运多舛,父母早亡,有可怜的身世。 因着机缘,他被唯一的亲人送到了和尚庙里干活,跟着灶房的和尚做过几年饭,学了好一手做素斋的手艺。 成年下山,他本想找到亲人偿还恩情,但送他进庙的亲人也已病故,打听到亲人唯一的女儿嫁到了锦州府的福保镇,孤身一人的赵宝裕便也来到了此地寻找。 在这期间,他从一个为了一口饭吃在酒楼什么活都做的杂役,慢慢的被酒楼王掌柜赏识,给了他在后厨从下手做起的机会,一番打拼,他做的素食远近闻名,成为了当地一大特色,引来不少各地老饕。 他的价值自然也水涨船高,而后顺势被王掌柜招赘为婿。 可惜王掌柜一家并没有就此享福的命。 他家唯一的女儿嫁给赵宝裕不过一年,便因生产时难产一尸两命,王掌柜妻子也因此伤病一场,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骤然丧妻丧女,王掌柜接受不了,找了一晚在家中吊了脖子。 王家的酒楼、庄院顺势落到了赵宝裕手里,而他在短暂的伤心之后,重整旗鼓,积极经营,酒楼生意愈发红火, 如此有钱的男人却还后宅空虚,按理说,刚出孝月子,红娘早就挤破了门槛。 但自他原配全家死后,他对外也多了一个天煞孤星,克妻克亲的名声,在这小小的镇上稍加打听无人不知,正经人家一听,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 钱虽要紧,但要把全家的命搭进去却不值当了。 只不过空窗了一年,赵宝裕还是续了弦。 娶的是镇子底下雨露乡一户猎户家的女儿,名唤孔云湘。 二人成亲,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但孔云湘过了门很快便生子,破除了赵宝裕克亲的名声,叫不少人后悔得捶足顿胸,但也有的开始打起了二房小妾这个位置的主意。 赵宝裕的确也是纳过两房小妾的,只不过孔云湘性子强悍,将两房小妾一一压得老实,进门之后连点好消息都没有。 “赵宝裕失踪是在赵尤九岁那年,也是距今三年了。”乌少极说道“当时赵家就来人报过案,翻查了出城档,没有赵宝裕离开的登记,但他去向不明,也只能发出一段时间寻人启事,自那之后,此人便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然后就是一年前,他的尸骸在河边被人发现?”冯姒问道“是什么河?哪里的河?” “起点自东边的边城黑河,终点在南下的槟城、滇南,途径锦州府、晋远府。”乌少极严谨的介绍道“两府都称辽河,进入福保镇因口音差异,叫着叫着便叫成遥河了。” “去年打鱼船的渔网钩上了一具陈尸河底泥沼的无名尸骸,尸骸早已化作白骨,缺胳膊少腿,衙门找了捞尸人捞了三天才勉强拼齐,锁定身份全靠身上仅存的破碎衣物和死者口中缺了一颗后槽牙的特点,认定他便是失踪三年的赵宝裕。” “意思是,赵宝裕很有可能从未离开过福保镇?” “对。”乌少极点头“经仵作验明,颅骨后脑有锥形骨裂沁血,证其死前遭受过脑后重击,这目前还是最有可能的死因,但其余的,因为白骨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了,全都无从查起了,便积成了悬案。” “赵家的遗孀对此什么态度?”冯姒思索着,问道。 “未见有多伤心,依程序领了骸骨回去,下了葬也就是了。” “后来呢?又死了谁?” “孔云湘的亲兄,孔庆有。” 腊月那日,孔庆有与妻子前一日因琐事争吵,妻子愤然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在娘家左等右等等不到丈夫来哄,在娘家人苦口婆心的劝说下,第二日傍晚她自己又灰溜溜的回来了。 谁知娘三进家门一看,孔庆有竟赤裸倒在床边,躺在冰冷地上,屋内窗户大敞,寒冬腊月间又未燃炭桶,竟活生生冻死了过去。 腊月降至那天的确很冷,往后日日都伴随着白毛风,冯姒一家虽少出门,但在家中离了炭桶也是难顶的。 “孔庆有身体精壮,与其父在山中狩猎长大,不是柔弱之辈,若无缘由,轻易也是不会落得个冻死的下场。”乌少极特意强调孔庆有的身体,似意有所指。 “意思衙门怀疑孙庆有之死乃人为?” “验尸找不出外伤,只从死者周身酒气判断死因是酒醉后赤身睡在地上冻死的,当日孙庆有的妻子报官也正是口口声声称其夫遭人所害,害他之人是亲妹孔云湘,只不过那晚孔云湘正在家中,家中有老妈子可以证明,也无人目睹孔云湘前往孔庆有家。加之孔庆有妻子当时说不出怀疑理由,又说不明白自己究竟与丈夫争吵了什么,没过一日,孔云湘父母上了镇子便翻了供,年关临近,这案子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冯姒听完,思索半晌。 “说不出为什么妹妹是第一怀疑对象,又说不出与丈夫争吵的内容,那侧面证明诱发夫妻争吵的导火索,便是与妹妹相关的事情。 孔父母上来便翻了供,是包庇孔云湘,还是真的给孔庆有妻子心里的怀疑做出了解释?即使如此,孔家在隐瞒什么秘密。 孔云湘又对此怎么说? 还有那孔庆有,与妻子争吵之后,在家中饮酒,喝的什么酒、酒从哪来?是家中备着的,还是自外面现买来的?他素日酒量如何?当日大概喝了多少,在这种天气,为何要一反常态把门窗全部敞开,他就再强壮还能不怕冷吗?脱下的衣裳去了哪里,在身边吗?室内、屋外又有没有残留除了家人以外新鲜外人足迹,毕竟那两日天气这么冷,轻易无事,也是不会有人登门拜访的。” 乌少极安静听完了冯姒的疑问,也是轻叹一口气“很可惜,当时我等大多都在外地办案,留职衙门的新人不够严谨,回去时现场已被整理清扫,唯一一个擅足迹追踪的茅率也排不上用场了,但一部分现场线索衙门里还是做过归档,口供也做了一份,包括孙庆有妻子改口前的说法。” “我等回去后,孙家人是已经接受了孙庆有自己酒醉冻死的可能,抗拒衙门验尸,几次要求接走尸体下葬,年后若没有证据证明孙庆有是他杀,估计这案也要不明不白的了结了。” 第139章 机会 两宗命案简短讲完,一顿饭也结束。 因室外实在太冷,即便贴着厨房,但坐久了也感觉刚吃下食物增加的体温很快又降了下去。 小盐盐和扶苓也早早吃好了饭,就到房间里躲风去了。 冯姒一边听着,一边为了维持身体的热能,开始收拾饭桌,乌少极也自然而然站起来帮手,提桶、打水,将水灌进灶上的大锅烧水准备洗碗,二人就这么自然的把话搬到了厨房来说。 “乌校尉,想必你大老远来,也不是单为了讲两个命案给我听个稀奇的?不知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不妨直言。” 冯氏瞧着抢着烧火的乌少极,将脏碗全部泡到锅里,便无事可做,只能擦着手主动问他道。 “我听林捕头说过你的事。”乌少极老实说道“你当庭指出真凶患有眼疾,戳破了对方的谎言,而这之前你与那真凶并无任何交集,在我看来,与你仅凭和李大夫几句话便认定那孩子患有什么卟啉症一般不可思议。” “须知那孩子经过不知多少大夫诊治,还没有一个大夫能够叫得出他患了什么病症,致病因又是如何,所以我此行,的确也是有事请教。” “我想请教冯夫人,你有多少把握可以确定那孩子患的便是你口中的病症,可有治病之法?” 冯姒眯起眼,以她的角度,正是只能俯视半蹲在灶前的乌少极,他求知的表情冯姒一览无遗,而乌少极隔着烟口是看不清她的表情的。 “是与不是,只要接下那孩子的尿液,在太阳底下晒半个时辰,尿液转棕红色甚至红色荧光,便可确诊。”冯姒解答道“但治愈,我记得......这个病是无法治愈的。” 冯姒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不为别的,只是她深思起自己为何有如此把握的原因,却根本想不起来。 闻言,乌少极有些失望,但很快,他就调理了自己的表情。 “夫人之前说,此症只有遗传、与近亲通婚两种致病因,是吗?”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只能说是大概率,但万事不能说的如此绝对。” 冯姒说得严谨,但乌少极似乎并未将后面的话听进去。 他将自己的想法在嘴边咀嚼了一轮,好一会,才开口“在下有一冒犯之请,不知可否劳夫人动身,随我去一趟福保镇,扮作游医的身份,去给那赵尤做一个病症诊断了。” 冯姒皱了皱眉,因为他这个请求意外得想了好一会,才说话。 “乌校尉,你想要诈供?” 乌少极意外挑眉,手里活动的火钳都停了下来。 “你是经我的的猜测,怀疑赵尤乃孔家兄妹不伦的产物,打算利用这一点诈取孔庆有妻子的冲动口供?”冯姒一时觉得面前的人反差有趣,面露打量“乌校尉,你看起来为人正派,怎么手段如此偏门。” 乌少极还是头一回被别人指着脸戳破他的本质,一时有些脸热,而冯姒以为是火太旺烘的,也没瞧出来。 “首先,乌校尉,我一个人的猜测不能作为人家孩子父母身份的证据,没有大夫的资质、我没有医病的法子,人家凭什么相信我一面之词而不把我打出门去呢? “其次,你想要如此设计孔家人,自然有你的道理,我未得全部线索,难以说你如此做最终能否得偿所愿,但我不明白,为何偏要我去呢,衙门这么多人,找个面生的、不怕挨打的扮起来去不就得了。” 乌少极听了她的话,亦是抬头,颇为认真“我在林捕头处听闻你不少事,据说他手头上的命案,多受你的提点。 我也见识过你在危机关头冷静处置、顽强面对的能力,和你很快看透事物本质的敏锐。 此番我等顺利缉拿合欢一众人,有两人能够轻易拿下,都是你的功劳。 你有如此能力,怎能在此地卖酒,岂不是浪费?” “你要提携我?!”一番吹捧,冯姒听出来了,她不由得吃惊,但转念,她却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凝住了眉细思起来。 “提携说不上,说句难听的,虽府城有二十多名衙差,但除去我与茅率,多都是难堪大用、整日混日子的庸才,竟然还比不上冯夫人能够立即明白我的言外之意,实在不能为瑞大人分忧......” “若冯夫人愿意上府城协助我查明此案,无论侦破与否,我都负责你全程车马吃用,若你能够一举在瑞大人面前露脸...... “我去!”闻言,冯姒抢白“我随时都能去!” 如此变脸,饶是乌少极自觉自己很稳重,也一时接不上话来。 “就这么说定吧,我准备准备,过几日就能出发,孩子还这么小,离不开我,我带上孩子家人,没问题吧?”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过分要求,乌少极消费欲望浅,每年的俸禄大多原样积攒了下来,加上家中母亲强硬的补贴,断不会因为多两张口而觉得为难。 就此敲定,乌少极听说林小刀还在县里,当即决定动身去寻他说两句话,之后很快又要回府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此番来也是向大人告了假的,须得准时回去,以免大人突然有什么吩咐,但手头无人。 交代了冯姒先到锦州府的聚友楼落脚,找一个叫二哥的跑堂,让他给自己带个话,他就会知道冯姒她们已经来了。 等乌少极拉着酒足饭饱的马离开,冯姒才难掩心中高兴,赶紧回到房中向扶苓报喜。 扶苓和小盐盐一个表情,一大一小两张目瞪口呆的脸看着冯姒把消息说完,一个虽不明白,但还是露出了捧场的欢呼,一个则是露出了担忧之色。 “大妹妹,依我看,此事不太牢靠。” “万一那差人回去便反悔了呢?” “此行去府城路途不算近,咱们两个女人带一个孩子……又怎么去呢?” “不安全、不安全,大妹妹,还是算了吧。” 冯姒本还沉浸在一股子脑热中,见扶苓不断摇头,也是有些冷静了下来,但并未就此打消她的决定。 “扶苓,你之前威胁我要钱,不是还雄心壮志要独自去边城吗?”冯姒先是用轻松的口气取笑了一句,才认真起来。 “这不一样……” “扶苓,你不是说大老爷在锦州府开书馆的吗?我们此行,也是顺道去寻亲,而且,我和肖祎的身份能落在此地,也是经瑞大人之手,我一直想搞清楚他的用意,这是绝佳的机会……” “至于你担心我们都是女人出门不安全,不然……我们扮作男人?” 第140章 出行 说服扶苓,冯姒开始计划起出行的事宜。 和扶苓细细盘算下来,要做的准备并不算少。 首要便是出行工具,光有栗子,是不能搭载两大一小三个人完成这番长途旅行的,她们还得添置三面木板、一面顶蓬、配备双轮的车舆,以此避免路上抛头露面的日晒与寒风。 再者便是此去锦州府的地图,今朝贸易往来便利,官道四通八达,一般在地方的书局、书肆里都会有售卖《里程图》,只是都价格不菲,寻常人家若要远行,不过也只是租借手抄,把重要拐点、驿站、路线记录一下也就是了。 光这两项就要预备着银子去准备着,冯姒她们手头上已经有了一笔钱,倒不至于捉襟见肘,但今日才初四,亨通木材行也是初六之后才会有人上工。 只为这点小事,自然是不能找到钱家去,更何况年前钱家来要酒时,就告诉了冯姒钱夫人今年要带着一众家奴去乡下庄子过年,避开可能会思及钱小姐的热闹,冯姒就算想求,也求不到人这时候开工干活。 正因为此事为难之时,林小刀从乌少极处收到消息,次日就登门带来了解决的办法。 “城中牲口局就有租借车舆的,平时衙门用马用车都是牲口局中出入,你家中有马,只需租上一架双辕车舆便足够了。”林小刀一副已然为她们打点妥当的模样“到时我出面给你们去租借,牲口局那群人和我面熟,也省些无端的盘问。” 冯姒一听,自己为难的问题在别人手中自迎刃而解,自然喜不自胜,当即就要扶苓掏出银子,给林小刀先报销租借的费用。 “这倒不急。”不等扶苓露出不乐意的表情,林小刀赶紧说道“你们想要出发,还需得等到初六才行。” “初六,等郑荣回来,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这话倒是出乎冯姒意料之外,没等她问些什么,林小刀又解释道“乌校尉的意思是,若我那段时间无事,可以上锦州府学习一下府衙办案的程序,以便回来的时候,能够促进县衙里办事的效率。 我打算今日便和姚大人说一说,索性姚大人允我初六之后便可以在家中休息,直至元宵以后,衙门才会开堂办公。 我与你们一道,我来带路,咱们也好有个照料。” “这么更好!”冯姒很是认可林小刀说的话,虽然锦州府治安尚可,没有拦路劫道的恶匪之流,但若有林小刀这个一个带刀差人同行,那等同于安全问题、路线问题也都悉数解决,她们就也不必费心去装扮什么。 二人拍定动身时间,林小刀才动身衙门去了。 林小刀一走,扶苓又开始碎碎念,无非就是说林捕头太过殷勤这类老生常谈,纵使冯姒已经躲着小盐盐和扶苓解释过,林小刀就是热心肠且正义的年轻人,他们之间是不会有越矩的可能的。 但扶苓也还是会以她见过的男人比冯姒多,要更理解男人没来由的体贴都包含着什么幻想这种话来堵冯姒的嘴。 “你就是太闲了,才有精力嚼舌。”冯姒无奈摇头,当即就给扶苓安排了好几个准备必备穿用的任务,自己则用这两天的时间,将家中储备下的鲜肉菜全部处理了,做成了易携带的吃食,还洗了两个坛子,用热水消毒以后,用来储备路上饮用的白开水。 初六那日,天未亮冯姒便起床蒸酒,头前发酵好的粟谷正好到了蒸酒的日子,全部酿成酒,也不至于因为此番出行耽误生意。 而林小刀也准时前往衙门交接工作,在姚大人处开了张条子以后,便赶往牲口局借马与车舆。 对于林小刀要自费学习的积极态度,姚大人是十分认可的。 只有林小刀越发能干,他要操心的事才会越少。 至于林小刀为什么要开一张租借车舆的条子,晨起眼花的姚大人是并未在意的。 牲口局也正是今日上工,管事姓贾,是姚大人正妻贾氏的家中亲戚,依托关系在此闲局做事,平日里不过负责登记牲口局中所有饲喂牛马租借出去出入、数量,每月余核计出成本,保证小有收益、账面不难看,也就是了。 林小刀早来借马,还要配上一副车舆,用的是回乡探亲,顺便上府城办事的理由,搪塞了对他好奇的贾管事。 很快,牲口局便带出了一匹配上了车舆的黑马,赶着马,林小刀片刻不停回到了筛子街,早就按照时间等候的冯姒已经翘首以盼,见他来,连忙喊上扶苓把准备好的细软统统搬上车。 小盐盐自知道她们要远行之后便一直很兴奋,此时也是抱着兔子在院子奔跑打转,扶苓将东西放好以后,抓了几次才把人逮住,往马车上一放,小家伙便好奇的拨开车帘,扑到了车里,靠在打包好的小被子上蹬腿。 见冯家准备周到,林小刀很是赞许,当即也没有什么可以交代的,只是花了一点时间教冯姒怎么赶车,原本的计划是林小刀驾驭栗子,冯姒和扶苓换着驾驭马车,可没想到栗子从马棚拉出来的时候,却在林小刀面前撂了蹄子。 “不是闷坏了吗?”冯姒见栗子焦躁不安,不断想要挣脱林小刀的牵制,也是一时半刻不知道它耍什么性子。“怎么又不乐意去了?” 林小刀左右躲避着栗子跳动的蹄子,还是在冯姒的接手下,才将从牲口局带来的马鞍成功套在栗子身上,但试了几次,栗子都扭着身体躲开了林小刀的驾驭,伴随着不乐意的吁声,光是让它镇静下来,都浪费了几人好多时间。 “栗子不要林叔叔骑,栗子要娘亲骑。”小盐盐从车帘探出一个带着毛绒帽子的小脑袋,笑嘻嘻的插嘴道。 栗子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竟然就此点了点头,探着喷气的马鼻往冯姒怀里蹭过来。 林小刀此时也是满头是汗、束手无策,只能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冯姒。 “小盐盐,你听得懂栗子在想什么?”扶苓瞪着眼睛,不断在小盐盐和栗子之间转动“可是,大妹妹她不会骑马啊。” 第141章 改道 锦州府,博伢长街,依傍穿城而过的辽江支流、经过一道高耸石子牌楼,便是府城最具书香文气氛围的街市。 整个长街依山傍水,街上不是书肆便是自习茶楼、雅致棋社、画馆,锦州府学便坐落在长街尽头。 南师俊家宅便紧挨着博伢长街。 其父南磊在府学勤恳做事多年,积攒不少现银,才在自家、族里与妻子娘家三方的襄助下,于靠近府学的地段购置了这套里外两进的院宅,告别了举家与父母住在一处的尴尬处境。 虽未过牌楼,原主人与他熟识又急着转手,但亦要足足四千九百多两银,算是一时间掏空了家底,养了数年才缓过来。 南磊本人四十有一、与其妻段氏育有二女一子,长女已出阁,就嫁在眼底,儿子南师俊与小女儿只差一岁,小女儿还未及笄,但也已是出落得亭亭可爱,颇得夫妻两重视喜爱。 原本南继修此行锦州府,便是由路上快把两条腿走断了的南师俊千求万请,才让这主点头在锦州府这期间,都由南磊一家招待。 南磊夫妻对此重视无比,早在信先一步传来之前收拾了家中最大的客房,还以此为由,从族里借来了不少添头,金碧辉煌的将客房装裱得还算看得过眼,生怕哪点怠慢了南继修,浪费了这般南师俊求来不易的好机会。 南继修到达当日,南家几房早早于城外等待,却只接到与主子兵分两路的车马行李,与脚板肿了好几个大泡,哎唷叫苦的南师俊。 “主家少爷呢?”另外几房见自己的翘首以盼白白辜负,都不免心生不满,出言的埋怨都集中在路上吃了大苦头的南师俊身上。 “少爷在路上听说福保镇那家品味轩有一品姜绒酥做的极为特色,便一改主意,分了车一路福保镇去了。” 南师俊只觉得委屈,自己一路上像头拴在马车边会说书的牲口一般哄着这个喜怒无常的主,好不容易即将见到曙光时,却被几个在城外凉棚聊闲的乡下人给全部搅黄了。 城外不远也有农田、也有农居。 白日里,这群年里偷闲的百姓无事便聚在农田边一处他们自发搭起来的凉棚里赌骰子,赌得倒也不大,一文两文的流水,更多的是赌不起的,也抵挡不住热闹的诱惑来旁观,众人围着,免不了说些道听途说的新鲜来给自己长脸。 便是这群人改变了南继修的主意,叫南师俊一番期待落了空。 “你为何不跟着去?”南磊本指着儿子请来南继修给自己在族中长脸,眼下却在几房爷们明里暗里投来的鄙夷目光黑了脸。 “主家少爷年幼,玩性大也很正常,既然他改道,那咱们还是先回去,再遣人追上去跟着,随时听候吩咐也就是了。” 南磊也是气极,却知道若在外顺着其他几房的意数落儿子,便是叫他们看自家笑话了,也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转移了注意,叫其他几房连连阖首,也是又看到了新的机会。 就此,几房爷们回到族里便开始商议,在究竟是静候与出击两边,都一致选择了主动出击,几番争执竞选,才推出了南师俊的堂兄南旭升与其结伴,再带上四个年长且有点身手的奴仆,赶紧追上南继修。 经父亲私下教训了一番的南师俊意识到担刚争取到的地位很可能会被表叔父家的兄弟取代,也是被激发了好胜心,简单处理了脚上的燎泡,便坚强的再次上路。 只不过此行除了计划好的两主四仆之外,临出发之际,南磊还瞒着众人,护着另外一个娇小身影藏进了马车之中。 走到半路,骑马的南旭升才发现这个多出来的人。 几家孩子都是打小在族里一同长大的,不牵扯利益之前,大家都还十分要好,南旭升当然不可能认不出这个打扮成华服公子的少年是谁。 “燕娇表妹,你怎会…..”南旭升不过迟疑半晌,便知道没有父母的默许,纵是表妹再娇惯,也不可能混到这里来,而她的亲哥也不会助力掩瞒。 不过转念想明,南旭升眸中心痛之色闪烁而过,却不叫大大咧咧的南燕娇放在眼里。 “升表哥,此行我与你们一起作伴,难道不好?”燕娇自幼得父母兄姐疼爱,又跟着父亲常在府学行走,加上族里同辈也是男子,便养的她不拘小节、性子跳脱,若非声音若铃,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扶着门帘儿的,还真是个清秀的公子哥儿。 “我也想出门玩玩,在家里都憋坏了。”她又道,还一脸乞求,双手合十“升表哥得顾念咱们手足之情,万不要把我送回去,不然,我爹可是要叫我吃戒尺的。” 南旭升努力憋出一个勉强的笑“自是不会的。” 就这么的,一行三主四仆紧随早一步变道的南继修一行,往福保镇上赶。 这厢改道,那厢偷偷跟到府里的张东却还浑然不晓。 因避免被发现,张东几人的马车并不敢直白的跟在南家车马队身后,而是一路行,一路打听。 临到府城外,三人见终点就在眼前,根本没料到临门南继修改了道,径直就进了城,正巧与南旭升等人错了开来。 张东在少爷身边多年,是多少知晓族里这几房的情况的,于是他不消多考虑,便落脚在南磊家宅不远的客店,计划起了该如何打这场翻身仗。 “张北、张中,我只有你们两兄弟了、只要你二人好好辅佐我,等我翻身,我必不会亏待你二人!”是夜,张东雄心壮志,与同样精神勃勃的中北二人开会。 “那是自然。”中北二人同样点头。“全听大哥吩咐!” 张东十分满意,这才安置起来“你二人明日起,便在南磊家日夜蹲守。 少爷耐不住无聊,必然会在那小白脸的带领下出门游玩。 我则去打听府里好玩的去处,什么马场狗场花场,等打听得差不多了,我自会有办法,找到单独和少爷见面的机会。” 第142章 抵达 冯姒一行车与马同行,头一天,扶苓与林小刀轮换着赶车,林小刀赶着车在头前领路,冯姒则慢慢的跟在后头,适应与栗子的相互磨合。 不到下午的时间,她纵马的速度就完全超过了林小刀乘坐三人的马车。 扶苓抱着小盐盐在车帘后看的目瞪口呆,小盐盐更是兴奋的伸着手为娘亲助威,亢奋的声音将一道棕色影子送出百米开外,还是林小刀担忧的喊了一声“别去太远”,冯姒才热着面颊勒马往回接随后跟上的马车。 这是她自失忆以来头回感到如此自由,她眼里写满畅快二字,夹紧马肚的身体微微伏在马背后,随时开始跃跃欲试。 “娘亲好厉害!”小家伙最先捧场,她把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就挂在林小刀的一边肩膀上为冯姒喝彩,冒着星星的眼睛写满了崇拜,还不忘强调“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骑大马!” “大……大妹妹,你可小心啊。”扶苓陌生的看着冯姒,支支吾吾的再三关切。 “她往前真的从未习过御马?”林小刀最开始还有所疑问,但思及他家中本就有一匹老马,虽一直都用来运货,跑不跑得动还姑且一说,但好歹也是一匹马,这么一想,倒也不感觉奇怪了。 栗子憋屈多日,突然解放了,也很痛快,它欢脱踱步,高傲的马首扬起,若非冯姒不敢放开,它按耐不住就要展示自己最快速度。 原本林小刀还担心以栗子的倔强劲,要么就只能解下黑马的车舆,改由栗子来拉车,不然路上得折腾不少时间,但这么一看倒是不必了。 有时候冯姒和栗子脑袋一热,抢先而去,林小刀还得抡上马鞭才能追上它们。 路上,一行人只不过在驿馆休息了一夜,到了初八的傍晚,他们一行人已经越过了锦州府城的界牌,走上了更加宽阔平整的官道。 接近府城,农庄与村落之间的间隔要更为密集,地势亦要更加平坦,官道旁几乎都是辽阔有序的井字田埂、与茂密的果木林,太阳落山后,远方天际逐渐飘起袅袅炊烟,朦胧与黯淡的星星点点亦闪烁在这些田埂的尽头。 “过了界牌,还要二十里地才能到城里。”林小刀指着官道尽头,介绍道。 “总算要到了。”冯姒的脑袋上围着扶苓打的灰色风领,只露出一双眼睛。 ”都已经酉时二刻了,该赶不上进城了吧。”扶苓揽着裹住毯子的盐盐从车帘探出头来,期待的问道。 小家伙抱着白云,还在打哈欠,一听快到了,也是伸长了脖子四处眺望。 一路上,只有三个大人是专心赶路,小家伙倒像是出门郊游一般,除了偶尔挂在窗口瞧路边疾驰而过的风景,停下来休息吃饭的时候带兔子四处疯跑一阵,其余时间,便是在扶苓的怀里呼呼大睡,连带着她的兔子白云也像是冬眠了一般,小主人不醒是一点都不带睁眼的。 “无妨。”林小刀摆了摆手“乌校尉说若是过了门禁,只需告诉城守我的身份即可,天色已晚,我们还是一鼓作气入城在客店落脚最好。” 得了林小刀的肯定,一行人又紧着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直至戌初一刻,城下打起了一更天的锣,才到达锦州府城的城门之外。 城门早已紧闭,但城墙上仍有挑着灯笼巡逻的城守,而正如林小刀说的那般,他不过报上了自己来自崇阳县衙门的来历,那着甲的城守便客气的道了一句“可是林捕头?”得到了承认,便很快放下了城墙上的锁链,吊起了城门内侧的小偏门,刚好够车马出入。 “林捕头。”身材臃肿、皮肤黝黑的城守打着灯笼下了城楼,免不了与林小刀一番客气拱手“正好今日乌校尉出城,让我若是等到你们来,便告诉你等一声,之前与你说的案子有变故,他紧急往福保镇去了,若你等天黑才到,不着急出发,照样去聚友楼先休息一晚再到福保镇寻他。” 林小刀一听,与同样看向他的冯姒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然如此,那我们等天亮再追上他便是。”林小刀充当发言人,向城守道了谢,问清了聚友楼的位置,才与冯姒一起,赶着车,在城守意味不明的打量眼神之下进了锦州府城, 虽已入夜,但今夜月色明朗,加上每隔一段路就有沿街的府邸门前悬挂灯笼,不至于叫人两眼抹黑,还可以一窥府城内的规模。 一路上,平整宽阔的长街联通犬牙交错的岔路巷口,沿街林立一致的屋宇楼房、私人宅院,途径城中的河道伴着宽阔坚固的长桥,沿路所见的旗幡市招可见城中经营丰富、百肆陈杂、功能齐全,远不是崇阳县这样的小地方可以相比的。 按着乌少极的安排,几人来到了聚友楼,此处街市沿着河道,从路旁所见,白日里此处应该也是热闹的坊街,但此时也是早歇了市,一路过来只有寥寥几个灯笼挂着,林小刀敲了好一会的门,里头才来了个赤胳年青人半披着上衣打开门扇,门才开一个小缝,他就被冻得打了一个寒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看起来还像个小孩模样的年青人迷迷糊糊听说是生意上门,带着几分被吵醒的怨气,但还是赶紧打开了门扇,先将人迎进门,才慌慌张张去套衣服,打开马棚安顿马匹。 冯姒见这人闭着嘴巴来牵马,便问了一嘴二哥这个名字,没想他就是乌少极口中的二哥,听说冯姒便是乌少极事先交代过要来的亲戚,他面上的怨气一下子便消散了许多。 “乌大哥前几天就说你们要来了。”领着冯姒一行人往后院房间去,二哥的话也多了起来。“我一直等着呢。” “来的有些晚,打扰你睡觉了。”冯姒和林小刀背着包袱一前一后与二哥同行,扶苓则抱着又有些犯困的小盐盐和兔子跟在后面。 整个聚友楼不过前院是一座两层楼阁,后院则是两进的平房,前一进房型较大,约五六间独立的房间,互相紧凑挨着,有两个大房间都亮着灯,因向内沿着长廊,经过的时候,有一间正巧打开了门,两个男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里间拉拉扯扯的走出来。 两边人在不算宽阔的长廊打了一个照面,呼吸间便便错身而过,冯姒正向二哥打听着葫芦书馆的消息,被注视的感觉转瞬而过,才突然转过身瞧了一眼那快步离开的两个男人的背影。 林小刀和扶苓也不知她为何驻足,她看不清那两人是谁,也只能摇头称无事,继续让二哥说下去。 第143章 奔赴 说起这个葫芦书馆,在锦州府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它虽占个书馆的名,严格来说,实则是所私塾,整个学堂不大,不过一座一进院子的私宅,教室也没有,听说学生们只能坐在院子里顶风冒雪上课,便是下雨,也得淋着背书。 平日里,教导老师也只有一位,从初识蒙学到备考深修,从诸子学问到君子六艺,都是他一并教导,十五日里就有满满十四日课上,一日休息,休息那天老师便会在宅子前支上摊,卖自己学堂里学生手抄的启蒙教本和画作。 这些教本一般都是些启蒙的例如《三字经》《弟子规》《童算学》等,定价不等,内里的字迹也截然不同,应该是学生抄写的。 而画作倒是能看得出几分功夫,甚至偶有佳作,底下也没有章,只有不同的署名,这个倒是没有定价,全凭卖家认为这画值多少钱便是多少。 而这些卖得的钱,有人亲眼瞧着老师收了摊子,转身就全都换做纸笔墨砚,一分不剩,回去以后,隔一段时间又会有新的教本与画作出现在摊子上。 别人都说,葫芦学堂里不少家境贫寒的学生,纸墨珍贵,他们要做学问时从哪里来?就是从这里来的。 林小刀原不知道冯姒和扶苓为什么对葫芦书馆这么感兴趣,但听了二哥说的话,也沉浸其中,不由得为自己的侄子小辫子打听道“听起来是个有大学问的先生,不晓得如何才能做他的学生。” “想做他的学生?”二哥听了,啧啧道“难哦。” “听说这个书馆的冯先生性格差劲、为人刻薄、人缘极不好,但还是不少人挤破了头要将孩子送去受罪。” “可他也不是见谁家给的好处多,便收谁家的孩子的。 还得他考验过了才会收,只要他觉得你是个读书的材料,即便你家里头穷的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你都能在他家里读书。” “你还真别说,这葫芦书馆开了也有快快四十年了,还真就带出了不少举人老爷,甚至进士也有咧,偷偷跟你们说哦......”二哥说到这,还做讲小话模样,即便房间里并无他人”就是我们的府尹老爷瑞大人,也曾是他曾经的学生哩。” 林小刀乍舌,那看来他家不成器的小崽子是万不可能的了。 关于这个冯先生,二哥所知的,不过都是道听途说,加上冯先生低调,再多了他也就不知道了,感谢的送走二哥,林小刀才后知后觉。 冯先生?冯姒? 难不成,是冯姒的亲人? 林小刀没有直白的去打听,而是体贴的提出了休息,留给冯姒她们自家人说话的空间,自己则追上二哥,让他在旁边再开一间房。 林小刀走了以后,冯姒关上门,才走到床沿边, 扶苓已经将小盐盐拍睡了,见她来,嘘了一声,才放下帷帐,两人走到一旁说话。 “我应承了乌少极帮他查案,也不知案子如何有变,他突然就赶过去了,明日我与林小刀先出发福保镇去瞧瞧,你在此地等我?还是……” 寻找亲人是一件事,但乌少极是她们此行的出资人,于情于理她都该以案子为重。 至于葫芦书馆,那冯先生一时半会也不会跑,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扶苓知道冯姒是在询问自己是在此地等着还是先找到葫芦书馆去认亲,毕竟纵使冯姒不在,带着盐盐也是一样的。 见扶苓犹豫,冯姒也没给她压力,只是拍了拍她肩膀“那你们在这里等我,别担心用钱,带盐盐四处玩玩,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扶苓虽担忧,也想跟着冯姒一块去,但仔细想想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也没有提出带着小盐盐一起奔波,点了点头,拉着冯姒苦口婆心的提醒她万事要小心、出头出力之事离远些、没头绪就赶紧回来、不必争强云云,一番絮叨,直至半夜才睡下。 笠日天未亮,冯似就睁开了眼,床上扶苓还在睡,只是睡在她们之间的小盐盐却在冯姒蹑手蹑脚准备爬下床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冯姒的衣角。 “娘,你要去哪呀?”糯糯的软音传来,冯姒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 扭头去看,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瞪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紧张的看着冯姒。 “娘你又要丢下盐盐。”见冯姒心虚且含糊着说不上来,盐盐小嘴一撅就爬了起来,作势就要下床。 “娘绝对不会丢下盐盐。”冯姒赶紧阻止“只是娘要去做的事情,不可以带着盐盐去。” “是因为……”盐盐不解,歪着头想了想“是因为盐盐还太小了吗?可是盐盐已经五岁了。” 她张开手掌,似乎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下。 “娘要去做的事。”冯似将孩子搂在怀里,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可能会有不适合盐盐这个年纪瞧见的场景、听见的故事,但娘向你承诺,娘绝对不会丢下盐盐,无论如何都会回来的好吗?” “是像爹和钱姐姐那样的事情吗?”盐盐从冯姒的怀里抬起头,懵懂的问道。 冯姒点点头,摸着孩子柔顺的脑袋“大人的世界有许多残酷的事情,你还不到能够理解的年纪,娘之前没有办法避免,但现在咱们有扶苓姨妈了,你乖乖和扶苓姨妈一起,等着娘,娘会早早回来的,可以吗?” 盐盐这下听懂了,她立马点点头“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 安抚好小盐盐,将孩子塞进被子里,哄了一会,才简单用水壶里的热水洗了脸洁了牙,直至她开门离开时,赶了两天路睡的很沉的扶苓都没意识到冯姒已经走了。 出了房,天色仍漆黑,燃了一夜的灯笼都灭了,正是一日里最冷的时候,冯姒裹了裹棉袍,用风领裹住了脑袋,一眼就撞见林小刀在廊下踌躇,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敲门叫醒冯姒,她就出门了。 “走吧。”二人昨夜并未商量出发时间,此时碰头,倒是默契。 林小刀无话,点了点头,二人一路悄悄自马棚分别解了栗子与黑马,踏着寒霜,离开了聚友楼,一路奔朝福保镇而去。 第144章 喝汤 出了锦州府城向西北方十几里地,一路上,只要顺着辽河旁的官道顺流而去,跑马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到福保镇。 冯姒二人出门的早,到福保镇时,甚至还未天亮,但路上的行人却已经不少。 “经辽河的城镇都有渡口,是客船和官船的上客卸货的必经之路,也是当地渔获码头,加上背靠府城、离得近,所以福保镇虽不过是个镇子,但比起咱们一县之地,流动人口,交易来往还要富裕的多。”进入镇子,林小刀与冯姒并排走马,对她说道。 冯姒拉下风领,打量四周。 的确,自接近福保镇起,便可见不少运货的车马队往来。 镇子里的大路虽不如府城的气派宽阔,但也足够两队车马并行,道路旁,各种摊贩零售买卖、百货商铺亦是林杂热闹,且还可以随时瞧见活蹦乱跳的新鲜渔获。 靠崇阳县最近的水域也就是邻接隔壁晋远府的凉江了,但也只能是等冬天才能吃到冻货,此时一见,难免觉得稀罕。 “我们上哪去找乌校尉?”冯姒问道。 林小刀指着一方向“去镇治所,福保镇由镇守治管,算是当地的小衙门。” 乌少极并不在治所中,但门下听闻了林小刀的身份,都是一副早就知晓的模样。 “吕镇守昨晚和府里来的校尉大人往雨露乡去了。”那门下年纪也大了,瞧人的眼神都是懒懒散散的。 “到现在还没回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冯姒问道。 那门房瞥她一眼“您等吕镇守他们回来再问吧,我们这等人哪知道大人们的事啊。” 冯姒和林小刀对视一眼,都一致认为这人是在搪塞她们,便也不打算在这苦等,而是准备上街找点吃的再说。 一路赶来,二人没用早饭,正是腹中空虚的时候,就在治所附近找了一个街边小摊,要了两碗河虾疙瘩汤。 汤碗比冯姒的脸还要大,奶白色清汤中泡着白色的蒸饼疙瘩,再点缀上小葱,没有任何调味,不过尾指大小的红色河虾便是这一碗面汤的鲜甜来源,喝上一碗,浑身便能激出一层热汗。 此时,已有不少人聚在摊前喝汤,多是劳工纤夫打扮,也有做买卖走商之流,五文一碗面汤,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摊前,捧着碗吹一吹便牛饮而下,哈出一口白团,便舒舒服服上工去。 远方传来打钟声,喝汤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总算换了几个看起来就像是本地人,操着一致的口音,坐到了冯姒和林小刀旁边的桌上。 “我前天接了个活。”那几人之中有人刚一坐下,就忍不住对同行的人侃侃而谈起自己的奇遇“有个府城来的公子哥,就是要吃我们店里的姜绒酥,可惜我们店不是还没开门嘛,就几番托人找到我这里,专程出钱请我登门去做。” “哗,你发达了啊,难怪今天这么大方请咱们喝汤。”同行人纷纷捧场,顺势就将今日买单的机会,推给了试图小装一下的那人。 “我什么时候说请......嗨,请请请,不就几碗面汤嘛?”那人被架在高处,一时也是不好拒绝,索性就装出一副豁达模样。 “那晚点潇洒去......” “你们别得寸进尺啊。” “开玩笑呢,你看你小气的,不过这得多有钱,专程找厨子上门去做,给了你不少好处吧。”有人试探问道,不难听出,对于朋友的机遇,他们还是有些嫉妒的,语气嘲讽多过打听。 那人炫耀之心旺盛,并不知道横财需得保密的道理,故意夸张的比划了一下,惹得同行一阵惊呼。 “真是富啊!” “你这家伙,怎么也不知道把握住机会,叫人家尝了你的菜,把你带到府里做伙头,到时候,可有你的好日子。”这人说话,甚至都能听到牙缝里磨出来的咯咯声音。 “有钱算什么,还不是不识货,这样难伺候的主,老子还不想去!”听着同行的羡慕,那人很会顺杆爬,立马就装腔作势起来。 只不过,别人顺着他的话问起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怎么都不说了,惹得同行一阵埋怨,只能聊起了其他。 “不过你东家怎得初八了还不开门营业,往年不是初四就已经开半天门了吗?” “东家家里出事了。”说到这,那几人的面汤上来了,说话的声音也就小了些,但还是勉强能够听到。 “东家夫人的娘家兄弟年前死了,喝酒后冻死的,这几人东家在操办丧事呢。” “冻死的!”几人意外,不禁继续打听,冯姒也早就停下了喝汤的手,眼睛虽瞧着汤碗,心思却早就跑到隔壁桌去了。 “听说年前衙门一直压着尸首说要调查,查来查去,年都过了都没个结果,这不是嘛,就夫人的娘家出面了,带了家伙、带了乡里的人,在治所外堵了两天,那镇守怕出事,才给让人带回去封棺下葬呢。” “这么横啊。”众人皆惊呼“你那东家夫人娘家什么来头。” “不过雨露乡一门猎户家,不算什么有来头的,前些年她娘家爹我见过一次,生的魁梧得很,看那个子体型,都能跟牛较量两下子了。” 闻言,众人皆是一番感叹,多是赞同人死的确是要入土为安的云云,说着,还有人拿他打趣,说他在品味轩这么多年,也算是熬没了两任东家头子,把厨房里的功夫都学完了,不如就自己单干得了。 听到这,冯姒特意回头去看了一眼那人,那人约四十岁的年纪,其貌不扬,嘴角有颗大痣,习惯性的佝偻着脖子,他正与同行侃侃而谈自己在店里的资格之老,丝毫没意识到冯姒的目光。 “原来如此。”林小刀也将隔壁的动静听了个全,不由得倍感棘手的低声对冯姒悄声说道“这样看下来,乌校尉此行,也不知道能否说服苦主一家。” “是否苦主,还有待一说。”冯姒点头,也自说道“难怪乌校尉要想偏门,虽身为死者家属,但两起命案,可见她们家的配合态度……都并不积极啊。” 第145章 演戏 乌少极怒气腾腾回到治所的时候,门下就递了件佩刀与个纸条上来,说是姓林的捕头给留下的。 “哎呀呀,乌校尉,此事也实在难为,我们治所人少,根本就拿那群乡野刁民没有任何办法。”乌少极疑惑的接下佩刀,展开纸条阅读,在他身后,跟着个个子不高,蓄着两撇小胡的吕镇守,仍自顾自的为自己辩白。 吕镇守年轻时家里有点小钱,便托了关系谋了个无品级的替补,等了两年。才得了调书,到这福保镇做个小小镇守。 虽说官小事多,但好歹还有个河运渡口,有运作的机会便有油水,他很满足,多年不出挑也不出错,在当地风评也还不错,稳定下来后,他便也拖家带口,在镇上扎了根。 孔家要带走孔庆有尸首一事,实则他并不愿坚决阻拦。 年前,孔庆有冻死家中,府里得了孔庆有妻子的报案,很快就来人调查。 只不过孔家父母来的也快,不过一夜,就叫原本声称丈夫被害的孔庆有妻子改了口风。 虽然如此,但府里衙门还是以案件存疑为由,几次拒绝了孔家结案的要求,且嘱咐治所扣押尸首,等瑞大人与得力手下回府再查。 不过这么一等,就等过了年,加上府衙将精力过多放在合氏兄弟一案上,治所这里就一时间顾不上了。 年初五那日,孔父纠集十几名乡壮,带着家伙堵在治所施压,一定要带回儿子安葬。 吕镇守劝说不能,耗了两日,无奈只得托人给府衙求援,他自认自己已经尽了力,到底还是放了行,让孔父带走了孔庆有的尸体。 吕镇守心底实在是有点怨气的。 治所并无断案调查的能力和资格,任何官司,都得报在府里,由府衙派人来处理,而孔庆有一案,他并不觉得一个酒鬼醉死有什么值得存疑的,自然不认同府衙把压力悉数强加在治所的做法,觉得不过是府衙大题小作。 既然苦主都不愿追究,他又何必冒着得罪乡里的风险,强留一个瘆人的死尸这么久呢。 也是吕镇守的小心思,让乌少极即便是赶到了,也没拦住孔家把孔庆有封棺带走。 甚至追到乡里,整个雨露乡的乡民都向着孔家一家,还推出几个黄土都要埋到脖子的老家伙几次三番阻挠乌少极等人进村,闹了一夜,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大人,你在看什么呢?”吕镇守见自己的辩白未能让乌少极听进耳朵里,不由得对他手里的纸条感到好奇起来。 乌少极的面色也在阅读了纸条的内容以后很快意会,他在吕镇守投来偷看目光时迅速收好了纸条,照样摆出公事公办模样。 “既然孔家决意结案,那便随他们去,府里还有这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我也不必在此浪费功夫。” “哎。”吕镇守一听,喜笑颜开“是说了,校尉要帮着咱们大人日理万机,不必理会这群不识好歹的刁民。” “我的马喂好了吗?牵来。”乌少极归心似箭的模样,让吕镇守松了一口气,忙去操办,不见他走后,乌少极面上露出轻松表情。 这厢,冯姒和林小刀已经就从市集找了个木匠行,专门定制了一个小木箱,冯姒还讨了两根旧麻绳,穿在木箱预留出来的洞眼,让木箱能够挎在身侧,背上后,还真与那些游医有几分相似。 得知乌少极的偏门,林小刀的内心是犹豫的,不赞同的。 犹豫与不赞同更多源自冯姒决意按照乌少极的计划实施,而他成为了实施人。 “你记住,你此时已经不是县衙捕头林小刀,你是丁香铺的大夫陈汉,我则是你妻子李川芍,你拜在我父亲李维底下学医,也是坐堂多年的大夫。”冯姒还在源源不断向他输送给他安排的身份。 “我岳丈兼恩师自当年见过贵府公子的病症,回去后便一直在查阅古籍医书,遍访名医友人,希望能找到此病症的论证解释与医治之法,最终也是不辞艰辛,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又一例相同的病症。”同时,冯姒甚至已经为他总结了说辞,告诉他该如何作开场白。 “可惜岳丈身体欠佳,只能将记挂已久的心结交托于我,催动我福保镇一行,或许能解释贵公子的怪病,为公子寻求解决病痛出一份绵薄之力。” 林小刀磕磕绊绊的记下了,不由得挠头问道“丁香铺?似曾相识,这事全是你编的?” “当然不是。”为了增加林小刀的信心,冯姒将丁香铺的李大夫曾跟随父亲去过赵家医治赵尤一事向他说了。 “他家不知去过多少名医,其实未必记得李大夫与她父亲,但能说出个出处,比起你直接去敲门自荐,难道不是会更可信一些?” 冯姒没说的是,如此大费周章,也是为了多铺垫好感,以免到时候真问出一些敏感的问题,会被主人家直接喊来家仆打出来。 她推动林小刀做这个代言人,大概率也是他会顶下一切。 尤其是她们却最终还是要承认自己并没有医治此类病症之法,无疑是白白给人希望,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一点也是她最开始不赞同乌少极用这样办法的理由之一。 林小刀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套线索还得演戏的,不禁有些紧张。 “别慌,你就按我说的做,大不了就是被人赶出来,又有什么的。”冯姒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实际上她心里也没有多少底气。 且不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当年的小孩活到现在也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他的病情又如何,赵家自那次放弃求医,后来又是如何对待孩子的怪病的,还有没有积极寻求治疗的意向。 一切只等登门才能得知,冯姒想,若无可能,乌少极也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又担忧的瞧了一眼正反复记着自己使命的林小刀,冯姒帮着让他记住了几个主要询问的问题。 到时,就由他来发言,而冯姒则主要负责观察回答的人的表情。 第146章 佛堂 一番洗脑,林小刀也算是接受了自己的全新身份,药箱斜挎,彻底扮上了那大夫陈汉,而梳着妇人发髻,着朴素穿着的冯姒倒是省事,只消跟在他身边,寻常人瞥一眼,第一印象都会将二人认成年轻小夫妻。 二人做足了初来乍到的迷茫的模样,专挑一些看起来就是在本地做了多年生意的店家,打听赵家的方向。 这些人听了冯姒虚设的故事,多数都会露出敬重表情,热心肠的为二人指引,甚至还会欣然接受林小刀二人讨水喝的请求。 在这期间,林冯二人会用不同的切入口,与店家闲聊,打听赵家这些年的境况。 只不过停留了几处,二人探听到的故事都零碎且不尽相同,版本不一。 有记性好一些的,还能够顺势回忆当年赵家的孩子患了怪病、赵宝裕与巫女私奔的传言。 这都算是近一些的消息,也有年纪大一些的,隐约记得赵宝裕是吃了原配妻子一家的绝户,但那一家是什么背景,可还有其他亲人,却很难再记起来了。 毕竟时过境迁,已然十来年的时光过去了,突然叫人家想起这么多年的往事,一下子还真不容易。 加上福保镇虽不大,但人员流动多且杂,真有传起来的故事,一人一嘴就变了味,二人没能得到什么值得关注的线索,便还是先去了赵家。 赵家的院宅地处位置较偏,离了热闹的街市与嘈杂的渡口,坐落在接近郊外,出镇的必经之道上,周围接邻不多,只有一间偌大的加工作坊,土墙上刷着收粮、榨油二字,能偶尔瞧见有人赶着骡马运来存粮沽卖。 未出正月,但赵家院宅门前却不似其他家门前悬挂红灯笼,反倒挂白幡,一看便是家中有丧事。 而林小刀与冯姒二人亦是知道今日是孔庆有的尸首封棺下葬的日子,便一直蹲在赵家门前远处等待,直等到傍晚太阳落山,天色转黑,一架骡车从离开镇子的小路缓缓驶回,将一个一身素缟的女人送回赵家,她二人才前后脚去敲开了赵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出头,身材矮胖,圆盘脸的妇人,还未开口,先是打量。 经过一路下来的扮演,林小刀已不见紧张、游刃有余,按部就班的告知了对方自己的身份、来意,听得对方先是皱眉,而后恍然明了。 “李大夫真是医者仁心,这么多年了,心中还记挂着我家尤哥儿。”妇人眉眼流露明显喜色,但很快便犹豫起来“只不过......” 见她表情不对,难以启齿,不知道在为难什么,林小刀不免有些着急,还是冯姒在身后偷偷杵了一下他的后腰,体贴般的接过了妇人纠结的话“家父行医四十年,所遇病患无一不是全力以赴,自认从未留下过遗憾。只此当年未能医治贵公子难疾,叫家父至今都难以释怀,才费尽心血多年打听寻找,得了些许心得,若非身体不适难以远行,必是要亲自回访一趟的。” 一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的模样,冯姒向妇人寻求认同“我们做儿女的能做的不多,只图圆满父亲心愿,不为钱财,尽力为之。” “只是,我二人不知贵公子的病已然治愈。”说着,冯姒转而微笑“此行此举实在唐突,但还念您体谅我们孝心一场,不要见怪。我二人若带着这个好消息回去,也算是交差了,家父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一番言论,将林小刀听的目瞪口呆,他竭力按捺住‘这个发展不对劲’的疑问,仍配合着冯姒露出僵硬笑容。 妇人更是在听到好消息的时候脸色一变,急忙摆手“尤哥儿仍病着,何来痊愈一说?” 冯姒适时露出无辜且不解的神色“适才我瞧您为难......我还当我二人来的,不是时候。” “那是因为......”妇人想要解释,但她的话很快就被门后的另一个女人声音打断了。 “舅娘,你在和谁说话?” 妇人忙不迭回头,露出讨好神色“云湘,是曾给尤哥儿看过病的李大夫......” 大门拉开,一个身材消瘦的女人自门后露出面目。 女人五官标致,但实在太过纤瘦,乃至整个人的面颊都是凹陷的,显得总有种刻薄尖锐的气质,一接近,她身上便带来一股子明显的佛堂熏香的气味,叫人难以忽视。 妇人一番解释,让她立刻了解了实情,也在冯姒二人的心里坐实了她的身份,她就是赵宝裕的遗孀、孔庆有的亲妹,孔云湘。 孔云湘听闻冯姒二人的来历,表情却做出了与妇人截然不同的反应。 她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想要开口问些什么,但她张了张嘴,明显觉得不妥,转而让她的舅娘打开门,将冯姒与林小刀请了进去。 赵家的院宅不算大,一座小两进,和门前所见一样,四处可见墙体陈旧、老化,砖面和廊柱,多以斑驳褪色,墙角与台阶缝隙,也多有苔藓丛生,可见并不是常年都有佣人清扫的条件。 路上打听时,听到有自赵宝裕失踪,品味阁的素斋水准便一落千丈,生意已不如当年的水准,眼下一见赵家的生活水准,倒是真处处透露着一股子家道中落的意思。 这些倒未叫冯姒有多意外,只是在跟着孔云湘来到内堂的时候,堂内所见叫她吃了一惊。 只见原本作为待客的厅堂,已然供上了油灯香火,两侧烛台通明,堂中奉着不知什么佛像,被供台上满满当当的鲜果糕饼挡住了,供台下,有几个被压出凹槽的蒲团,似乎时常有人跪在堂前,虔诚礼佛。 “我舅娘不会说话,叫二位误会了。”孔云湘说着话,领着二人进了内堂,自顾自抽出香在油灯上燎了燎,而后跪拜、上香,动作行云流水,态度虔诚无比。 虽身处佛堂,却并未又叫人心宁的氛围,反之,自进了屋内,冯姒便感觉四下的光线怎么那么昏暗,即便是堂内燃了不少烛火,也还是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感。 趁孔云湘上香之际,冯姒暗中打量了四周,立马就找到了缘由。 赵家的门窗不是用透光的窗纸糊的,而是用黑布从里面钉住的。 第147章 诱因 “尤哥儿一病数年,我家迎来送走不晓得多少大夫,每个都是满怀信心而来,颓败摇头而去。” 侧堂里,孔云湘的舅娘刘氏来的极快,都未等堂中几人开始说话,她已经客气端来茶水,迫不及待的打破沉默。 说是茶,但看起来极为寡淡,零星叶片飘在杯中,不见茶色,茶碗略旧,边缘甚至有嗑出的豁口,也不知道是节俭,还是敷衍。 “这些年,尤哥儿只能呆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也不晓得多少年没见过太阳了。” 孔云湘还未说什么,只是上完香便一直眯着眼,手自袖子里捻着珠串,嘴上来回念着佛经,比起她的淡然,刘氏已经开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泪水,但看着并未有几滴眼泪。 “此病确实罕见,我岳父行医四十余年,所见唯贵公子独一例。 幸而郎中友人相助才打听到了相同病例,与贵公子一般,急病初期持续腹痛呕吐、胸闷发热,出现晒后颜面部、瘙痒触痛、长时间的疱疹溃烂,若忽视其发展,病人的寿命将大大缩短。且患病晚期往往身心痛苦不堪,性情大变、出现精神错乱的燥郁与癫狂表现。” 林小刀进入了角色,顺着刘氏的话,将路上冯姒一字一句教他的话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可想而知,几句话将刘氏说得大惊失色。 她眼露惊恐之色,先是往孔云湘面上瞧了一眼,喃喃道“云湘,这可不就是......尤哥儿眼下的模样吗?” 面对林小刀危言耸听一般的话语,孔云湘捻着珠串的手有几分停滞,她看了一眼刘氏,才转向林小刀“陈大夫,我儿子患的是什么病?” “此乃卟啉病,发于肝毒淤积、蓄血不畅,以致运化失调,浊邪内生,才会有惧光反应,见光则皮肤灼伤溃烂,运化失调则无法似常人一般快速修复身体。 日久不愈,耗伤气血而致气血两虚,则又可进一步加重腹痛。” 林小刀一本正经回复道,纵使这一番话出自冯姒的胡编乱造,他自己都完全不明白。 “严格避光,的确是能够减轻病患的不良反应,但若想延长寿命,减少痛苦,还是需得明确致病因才是。” 孔云湘抬眼“致病因?” “正是,据我岳父总结,此病症诱发原因有几种,以上便是其一种,属外界环境影响,若按前人的经验调理,或许能有效果,但若是另外的原因......”林小刀说一半藏一半,似乎有所顾虑一般。 他此时的犹豫完全发自内心,毕竟冯姒教他的话就说到这。 若是赵家人依着计划问其他的原因还则罢了,若赵家人多问一嘴‘如何调理?”,他这个假大夫只怕要马上穿帮。 好在刘氏体贴,立马询问“陈大夫,还能有什么原因啊?” 林小刀松了一口气,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谨慎的先选了个更好开口的问题“恕我冒昧,还请孔夫人仔细回想一下,你夫妻两人家族之中、亲戚之间,可有相同的病例?或是未及弱冠便早夭的例子” 此言一出,孔云湘瞳孔一跳,随即快速的看了一眼刘氏的方向,短短的两秒内,她就回收了目光,眼睛垂下,左右跳动着,带着几分琢磨,似乎在快速的调动着记忆。 刘氏却没有这么多反应,很快就摇头“不能啊,我妹妹妹夫不得有这样的怪病,就是我那前不久过世的外甥,也就是云湘的亲哥子,身子也硬朗的很。” “倒是......”刘氏眼睛一转,似乎想要提起赵尤的亲爹赵宝裕,但却十分顾忌的看向了孔云湘。 “我丈夫家中父母亲人的确早就没了,这我也不能确定。”孔云湘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模棱两可回答,随即马上又问“陈大夫为何有所一问?” 林小刀立马解释“此病有遗传自父母的可能,也有.....患者父母、祖上亲族近亲结合......的致病可能。”这话叫他说的隐晦,但孔云湘与刘氏也只是琢磨了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得益于二人提前建立起来的好感,只是孔云湘暗道了一声”荒唐“,但好歹她与刘氏没有翻脸。 这话里的暗示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若孔云湘和赵宝裕有点点沾亲带故还则罢了,普通百姓间没有什么同宗不婚的讲究,笑谈一句‘亲上加亲’就过去了。 但二人并非有这一层关系,若是这个说法传出去,很难不会被人解读成其他意思。 “这话可不得乱说啊。”刘氏摆手正色说道“陈大夫,若是叫别人听着,你这叫云湘怎么做人啊。” “近亲结合有导致基因突变,大大提高出现罕见疾病与天生缺陷的可能。” 见林小刀接不住话,冯姒很快便出言“这并非我们危言耸听,而是经验所得,有此一问也绝非故意冒犯,而是排除诱因,凡查疑问症,都需得将各项已知可能考虑进去,才是对病患的负责,放心,医者都有操守,出了这道门,里间的话是不会带到外面去的。” 说着,冯姒又心直口快的露出微笑“同理,病人对大夫最好也要保证绝对的诚实,这也是对自己负责,否则,论谁都帮不了忙。” 一番话似做出解释,又像意有所指,冯姒能感觉到孔云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但她只是装作并未察觉的模样。 “什......什么鸡因?”刘氏的表情一如冯姒最开始对林小刀提到这个说法时一模一样,不解又困惑。 冯姒预见了这个反应,她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林小刀说道“若以上两个诱因都不是,那我想......按着父亲得来的经验调理看看?” 林小刀瞪眼,心想:哪有什么调理方子,这时候总不能胡编一个害人吧? 但面对冯姒的征询,他还是十分配合的点点头。 “舅娘,尤哥儿这个点应该睡醒了。”只是这个时候,孔云湘发话了。“你去厨房给尤哥儿热菜,我带陈大夫夫妻去瞧瞧他。” 第148章 躁郁 赵尤的房间在院子的背阴角,房前的花圃栽了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屋檐下钉上了黑布,将整个院子一角能漏进阳光的缝隙全都堵得死死的。 相比适才灯火璧煌装裱的佛堂,这处阴暗的角落却仅仅只有廊下的一座石头灯柱作为照明,发出的光不过局限在台阶、止步在房门口的短短一圈范围,加上同样用黑布钉住的门窗,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压抑氛围。 “依刚才李夫人所言,明确致病因,在用药上还会有所差异?”短短的几步路,孔云湘并不着急,而是等刘氏走远了,才一边领着冯姒二人来在赵尤房前,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自然。”冯姒笑道“千人千方,毕竟家父也只是在前人的经验下斟酌用药,若有病因差异,则意味着病灶未必适用同类治疗思路。” “若是......”孔云湘瞧着房门,没有上前去推门“若是像你们说的,我儿的病是继承于父母呢?” 她的音量若蚊,也不知是在问冯姒二人还是在问自己。 冯姒这才顺势借着这个问题,向她投去了打量的目光。 不均匀的光线将孔云湘的五官衬托得尤为立体,或许也是因为她过于纤瘦的原因,微微凹陷的眼眶投下阴影,遮盖了她意义不明的眼神。 “敢问夫人,您夫妻二人是谁家中有如此病例?”冯姒不答反问。 孔云湘犹豫两息,正待开口之际,只听赵尤的房门一开。 冷不丁,年久失修的门扇发出一声‘吱呀’的摩擦声,将聚精会神等待答案的冯姒与林小刀吓得肩膀一抖,纷纷转过了头去。 门扇后,率先出现的是一丝隐隐约约腐臭的腥味,那味道与一直萦绕在二人鼻息的佛香一冲,交织成一股难言的气息。 借着昏暗的灯光,冯姒和林小刀勉强瞧见一个半大的少年着灰蓝内衫立在门后,他的眸子很亮,比他的眸子更亮的是他手里反射着寒光的利器。 “尤儿。”孔云湘似乎早已习惯了孩子的神出鬼没,她咳嗽一声作为掩饰,主动走上前侧身挡住了赵尤握着利器的那只手。”这是陈大夫与他的妻子,陈大夫的师傅在你年少时曾为你诊治过。” “娘,我饿了。”赵尤不理,只是闷闷的说了一句,便又自顾自的扭头回到了房间里。 “我儿胆小腼腆,还请别在意。”孔云湘伸手让了让,自己则率先跟上了儿子的步伐。 冯姒和林小刀赶紧尾随而上。 二人走进赵尤房中,才瞧见原来赵尤房中有点着蜡烛,不过仅一个小小的烛台,再无其他照明物。 可怜的蜡烛立在左侧靠墙一木桌上,木桌旁,堆满了小山似的物什,此时,那赵尤已回到了木桌前,一手仍握着那锐利的利器,一手则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硬物,埋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冯姒仍在适应房中着的黑暗,那小蜡烛根本起不到什么照明的作用,赵尤又是趴在蜡烛前做事,就将光线挡的更死了。 她连房内的其他陈设家具的轮廓都瞧不清,多一步都不敢往前挪,倒是孔云湘径直走到了赵尤身后,双手扶上他的肩膀,用打着商量的温和语气问道。 “尤儿,为了医好你的病,陈大夫夫妻专程从外地过来的。你来,叫陈大夫瞧瞧你的伤,给你把个脉可好?” 寂静的房间内,孔云湘言毕后只有隐约的‘嚓、嚓’声,就像是在削动什么东西似的。 “是病吗?” “我这不是孽果、是报因吗?”赵尤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阴恻的语气也全然不似年轻的青年。 “怎会!”孔云湘立刻制止,似乎是没料到儿子会说这样的话,赶紧便接了一句“你听谁胡说的!” “我不治。”赵尤并未继续拆台“喝那样苦的汤药,动那样受罪的刀子,左右也治不好,身子该疼还是疼。” 说完,那‘嚓、嚓’声又再度从他手的部位响起。 “尤儿......”孔云湘还待说些什么,只听一声巨响,赵尤竟拍桌而起,失控的挥动手臂,将原本只是木桌上模糊黑暗的一片轮廓狠狠一扫。 蜡烛被打翻,还未落地,火苗噗一下就灭了,桌上硬物碰撞飞出,一个接一个的落了地,那声音异常热闹,甚至有较为圆润的咕嘟几下滚到了冯姒和林小刀急忙后退的脚下,低头定睛一看,是一个正在雕刻的像模像样的......狗? “娘啊!我疼啊!我不治啊!”赵尤胡乱踢动木桌,踢倒木桌旁的小山,一个个圆柱咕噜噜翻倒,正好落入迅速附身去捡小木雕的冯姒眼里。 原来都是一些短木棒子,冯姒看了个真切,迅速起身,将得手的木雕揣到了怀里。 孔云湘只顾着抱住发狂打砸的赵尤,嘴上极尽温柔的安慰他。 “尤儿乖,那我们就不治了!不治了!” 眼见母子二人一个狂躁一个熟练安抚,冯姒拉着林小刀退出了房间,推了他一把。 林小刀没看懂她的暗示,冯姒只能一边注意房内的动静,一边催他“四下去瞧瞧。” 林小刀这才意会,立马快步离开,只留下冯姒,就立在门前关注着这对母子。 赵尤又哭又闹,言语颠倒,状态眼见的不好,而孔云湘看起来不是第一次面对儿子如此情绪,但还是难以自拔的啜泣起来。 “娘啊,你既知是孽,为什么要生我出来啊!” “我不见天日,我孤独一人,我痛啊。” 年青人哀苦的抱怨自房中传出,即便是置身事外旁观的冯姒也难免为其的命运感到唏嘘悲哀。 直至林小刀跟在刘氏身后回来,赵尤失控的情绪才在母亲的安抚下逐渐平息,他哭累了,也昏睡了,刘氏点起灯进门,冯姒这才勉强瞧见赵尤目前的面容。 惨白若纸的肤色,裸露皮肤外斑驳的疮疤,他的头发快掉光了,整个人瘦弱干柴,即便是孔云湘都能轻松背着他去了里间的床榻上。 赵尤看起来状态太差了,冯姒隐隐为他感到深刻的担忧。 得益于赵尤累了一番睡着了,林小刀能装模作样的上前去给他把了脉,冯姒顺便在旁边观察了一下他的外伤。 “以往请来的大夫认为他身上的脓包带血毒,只要清干净就能痊愈,所以用了一段时间的放血排毒法。”孔云湘抹着泪“尤儿他……吃了太多苦。” 第149章 气哭 出了赵家大门,外面已是夜阑人静时。 林小刀一手提着刘氏体贴送给二人照路用的小灯笼,离开赵家老远,才敢开口说话。 “除了孔云湘与她舅娘,其他屋子好似都没有住人,连多出来的一个下人都不见。” 林小刀早已满腹疑虑“这么大的宅院,不该只有她们三人生活着吧。” 冯姒却说“从进门便能瞧得出,她家并非是日日有人精心养护的模样,大处见褪了漆色的立柱,小处见豁了口的茶碗。可见她家中已没有再多养几张嘴的余力了。” “只是……”她说着,语气也好奇起来“我记得乌校尉说过,赵宝裕是有两个妾室的啊,你一个都没瞧见?” 林小刀很快强调“真没瞧见,一眼看过去整个庭院都是漆黑的,除了堂屋,没有一间屋子亮着灯,你要说赵尤畏光,不至于全家都抹黑生活吧。” “许是赵宝裕一死,孔云湘便放了那两妾室出去另嫁了呢?” 林小刀凭自己的想法,开始揣测道“毕竟你瞧,眼下他家连个干活的下人都养活不起,还得用自家舅娘在家中帮忙。” 冯姒凝眉,没有回答,只是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只手摩挲着那浑水摸鱼偷出来的小木狗。 二人踏着夜色的身影被短灯笼的光线投在路上,身后不远处的角落,悄悄冒出了一个鬼鬼祟祟、走路看起来有点瘸的黑影,目光一直紧盯着二人,一刻不敢松懈。 — 与此同时,福保镇最好的客店中,南燕娇正自趴在自己房中的床榻边哭的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狠捶榻上棉被,让一旁眼含心疼的南旭升急的左右踱步,憋半天才憋出一句来回倒了好几遍的“表妹,你别难过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南燕娇将这一句话都听烦了,抬起汪汪泪眼就瞧着手足无措的南旭升。 虽心里知道这事怨不上南旭升,但她还是忍不住哭诉道“明明答应好了今日要回府里的,哥哥还先行一步,回去向爹爹和族里报信,临出城他又变卦了!” 边说边哭,年轻的小姑娘一想起那讲不通道理的混样,就气的不断打着哭嗝。 “我只不过……只不过提个醒儿,说爹爹会带着族里的叔叔伯伯们都等他呢!若有事儿,不妨留下人来办,我说错什么了,他就给我难堪。” 南旭升自然也全程都在旁目睹了南继修毫不客气的模样,见到表妹难得的哭的如此伤心,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当时,他们一行人一早就准备离开福保镇。 半路上,马车里探头瞧着纤夫拉船的表妹突然瞧见了那前天来客店里给南继修做过小点的厨子。 那厨子做的一品姜绒酥并不合南继修胃口,偏他以为凭一道甜点就能攀上了贵人,拿了钱却涨大了自信心,不知身份的讨好讨到了大管家面前开起了条件,暗示自己完全能带着这一份手艺跟着他们去。 这自然是被大管家劈头盖脸讥讽了一顿,他听着店里最叫座的点心、自己的手艺被贬低的一文不值,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当面反驳,听客店里的人说,他在后厨嘀嘀咕咕骂了几句才收拾完东西灰溜溜的走的。 不过是投其所好,燕娇表妹顺势想说回到府里便带南继修去她爱去的那两家茶楼,尝尝里头的特色点心。 没成想南继修顺着表妹掀起来的窗帘,一瞧见那厨子,当即脸色就不好了。 他一变脸色,南燕娇还当自己说错了什么,顿时就噤声,把热切的介绍咽回了肚子,有些紧张的看着同在马车里陪伴的南旭升一眼。 当然,南旭升自然也不知道原因。 “修哥哥……我说错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吗?”虽然南师俊几次强调说他脾气古怪,但相处两天下来,南继修倒也从未给过几人为难,尤其是南燕娇还是一个姑娘。 面对表妹的提问,南继修置若罔闻,马车一路行,直到出了镇子他才突然敲响车板,喊赶车的张溜停车。 燕娇和南旭升两个装了一路木头,此时更是一起面露好奇的瞧着南继修拉住探头在车门边的张溜的领子,只是耳语了几句,便叫那张溜一顿往来的路上翘首张望,而后露出了为难神色。 “快去。”南继修说着,张溜虽说为难,但还是赶紧跳下车,将南继修的话带到了随行在车后照顾行李的大管家面前。 他的这一番举动,也叫大管家一头雾水,他很快便上前,正好瞧见南继修把南旭升二人赶下车,让他们坐另外的马自己回府城。 “修哥哥,为……为什么?”南燕娇和南旭升面面相觑,完全捏不准这家伙阴一阵阳一阵的脾气。 “你二人换车,先回去罢,爷还有事。”南继修做着任性的决定,让南燕娇二人顿时无从招架。 “可是不是说好今日一起回府里……”南燕娇有些着急“修哥哥,我哥早时先回府都知会我爹了,你怎能……怎能出尔反尔啊。” “族里的叔伯可都在等着你呢!”南继修本还对这个跳了好几节关系的远房表妹有几分客气的,眼下一听,却半点都不讲情分笑道“爷倒是不知,爷的行程还得经得族里、你爹的同意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继修却不听,只是嗤笑“趁早下车,回去就向你爹告状,就说爷就是半路改主意了,又能怎么样。 哼,既这么爱等,白等了一回,也无妨再等第二回了,等爷去府里,也叫你爹拿出戒尺,好好的教训爷一顿,如何?” 南燕娇虽年青,但还是能分辨诚心与阴阳怪气的区别的。 一番含沙射影,无非就是直指连她父亲都没教训他的资格,自己又以什么身份质问他。 大管家一旁听着,他是早就领教过少爷的尖酸刻薄的,只不过可怜了燕娇,小小年纪的,哪里能应付这样恶劣的人,才一瞬就红了眼眶,接不上话来,那南旭升呢,也是个软弱的,半天都不见他崩个屁。 可惜,他家少爷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为何物的,见到南燕娇抹泪,更是厌烦挥手,像是驱赶蚊蝇。 “表妹,既然他这样不给你面子,你又何苦硬要留下呢?”南旭升思及今日之事,不免叹气,若非表妹执意留下,他们如今早就回到府城了,何必还要留在此讨嫌。 “我不回!”南燕矫意气上来了,胡乱抹了一把泪,硬硬说道“我就偏要看看他留下,到底是要做什么事情!” 第150章 分配 乌少极用了一夜时间,自锦州府与福保镇跑了一个来回,在冯姒二人抵达福保镇的第二天凌晨,带来了有关赵宝裕命案、孔庆有命案的所有书面档案记录。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姓侯的年轻捕快,他看上去好似从未与乌少极单独出任务一般,看上去尤为紧张,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乌少极的介绍下也只是一声不吭的点了点头。 取案录也是当时纸条里给乌少极的任务,冯姒认为他口诉的案件细节不足、过程缺失,她需要看见完整的书面记录,而不是他口诉的零碎。 最好还得有当时的验尸记录。 两件命案的书面记录少得可怜,仅仅几页纸,拿到手的时候,冯姒还小小的皱了一下眉头。 “与赵宝裕有关的还有当年他失踪时留下的口供,找到他时候已成白骨,尸体线索保留很差,而孔庆有则是基于孔家的不配合,从口供到尸检都存在遗漏和缺失。”乌少极也承认这一点,坦荡的直言道“若非如此,他家的案子不至于如此棘手。” 冯姒点点头,与林小刀传阅着几份案录。 “乌校尉,你不是说赵宝裕有两个妾室吗?我二人今日去赵家,却并未看见那两人。”期间,冯姒一边讲述她二人去赵家的收获,一边提出疑问。 “赵宝裕失踪时,那二人还留下过口供,找到尸体以后,那二人就不在赵家了,据孔云湘说,是她二人还年轻,又没孩子,守不住,干脆分了点钱放走了,其中一个是她舅母的女儿,已经另嫁,另一个也是她村里的,好似也嫁给了一走商,已经不在锦州府里了。” “那不都是她认得的?!”冯姒有些惊讶,随即问道“怎会这么巧。” “孔云湘之前的意思是,就是因为都是熟人,就没有防范表妹和发小勾搭赵宝裕的心思。” 冯姒听后,又问“对于赵宝裕的死,你们有没有去问问那二人怎么说?” “她表妹嫁了个莽汉,会动手打她,许是基于压力,她只称往日事情一概不知,说她和赵宝裕的关系本就不好,房都没同过。更别提对赵宝裕的死有什么深刻记忆了。” “而另一名姓蒋的妾室嫁走后一直没回过乡,她家里人也找不着她嫁去了哪里落脚。” 冯姒听了,表示遗憾的同时又觉得疑点重重“一个说自己没同过房,一个不知所踪,这两人分明是除了孔云湘以外,和赵宝裕名义上关系曾经最近的人了。” 趁着此时,乌少极也开始讲起孔家是如何带人围住治所施压,自己又是如何带着治所的吕镇守闯进雨雾乡与一众乡民僵持,几次几乎发生械斗摩擦的经过。 “孔庆有其父孔厚河在乡里威望极高,当夜,几乎全村上了年纪的老家伙都倾巢而出,就立在村口做第一道防线,青壮则就在暗处瞧着,但凡向前逼近一步,那群老骨头就横在马腿前寸步不让,大有除非踏尸而过的决心。”饶是乌少极,也对当夜的棘手程度做出了很高的评价。 “雨露乡的乡正如何作为?”对于在乡里办案可能会收到阻碍的体验,林小刀也算有所心得。 他也曾抓贼抓到村子里,遇到村子里多人出面堵截的经历,人家一个村子里相互之间关系紧密,哪家与哪家多少都有点姻亲,搭上整个村子就一个姓的,想要顺顺利利从村子里将人带走,就更加举步维艰了。 每逢此时,只能是向乡正施压,碰上个知情达理、又惧怕压力的乡正,还能够帮忙从中疏解,若乡正无力,村子里的人又铁了心私藏,他们这些办差的也束手无策,只能是等其他机会再抓。 “雨露乡的乡正去年老死,眼下雨露乡并无乡正,一直都是由乡正家的长子代为经管年末计统等杂事,那人也是个性格懦弱的,不成气候。”乌少极摇了摇头。 冯姒表示理解,将看完的案录都归到一起,才问道“孔庆有自孔云湘嫁了赵宝裕,便沾了妹子的光,没多久就娶了杨英, 杨英爹杨邝在渡口有两条渔船,在当地算是不错的家世,前些年做不动了,才陆续将两条渔船的产业分给大小儿子。 杨英父母尚在世,且就离得这么近,他们对女婿的死作何看法,怎得自始自终也没有见她娘家出面过?” 乌少极看了一眼侯捕快,那杵在一旁闷声不响的年轻人一个激灵,赶忙支支吾吾的开口,却不是回答“这……这倒是,我几个当时并未留意过此节。” “这很重要吗?” 冯姒瞧见他的紧张样,倒也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说“有关杨英及其家中关系情况的记录,还是当年赵宝裕的骸骨被发现时留下的,我想应该是由于杨英家中正好是做捕鱼为生,且有两条渔船的原因。” 说着这话的时候,冯姒看向了乌少极。 乌少极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侯捕快连忙解释“当年经办赵宝裕一案的侯捕头半年前病退了,不过那时我也在,有事尽可问我。” 冯姒有些不解“你们都姓侯?” “侯,侯捕头是我爹。”侯捕快惭愧的摸了摸后脑“赵宝裕失踪乃至尸骨被发现,都是我爹经手的,而孔庆有一案,是我最开始负责的。” “未必有什么联系,但我只是觉得奇怪。”冯姒点头“杨英自述当夜回家诉苦,那她娘家有可能知晓她和孔庆有争吵的真正理由,就算不知道,身为岳家,知晓女婿死了也不该一面也不露。” 说着,冯姒抬起头“线索太少,我看我们要分开下手。” “听你安排。”乌少极表态,那侯捕快虽然不理解,但也不敢多嘴。 “侯捕快,辛苦你去跟踪杨英,兼打听一下她死了丈夫以后的打算,并且我想知道她全家的底细、关系,再详细都不为过。” “乌校尉,如果可以,我想全面的了解赵宝裕这个人的生平,包括他以前在寺里的过去,他认识的人以及为人。” “我和林捕头。”冯姒说着,看向了林小刀“我们今日用要先回去修书给父亲,调整药方的借口,和孔云湘约定了等过两天再登门,这两天我们则去查一查孔庆有此人的人际关系,如果有可能,找机会混进雨雾村探一探孔家的情况,等过两天,我们再登门找点机会,去套一套赵尤的话。” 分配明确,乌少极和林小刀都纷纷点头,那侯捕快虽心里有嘀咕,但也后知后觉,连忙跟上。 第151章 私逃? “千真万确,小的与客店的掌柜打听了,咱们走了没多久,她与那姓林的捕头就来了,两个人,就在咱们楼底下开了一间房! 咱们回来时,那马厩里除了咱们的车马,另两匹马就是她俩的,那棕色的,可就是您费尽心思让人送去她家的。 后来,她二人又结伴出去了,先是去了木匠行打了个药箱子,不知道做怎么用,又一路打听着,登门拜访了城郊一户姓赵的家里,这一路上,接触过她二人的都说她们是……是夫妻。” 福保镇就这么大,南继修待在福保镇几日,都是花了银钱包了这整间环境条件还算过得去的客店落脚,以免得被闲杂人等打扰。 倒是没料到在他离开这期间,客店里就住进了冯姒和那姓林的捕头,而她二人安置了马就离开了,又正巧,与去而又返的自己一行人错过了。 张溜跟踪了林冯一天,回到了熟悉的客店,目睹二人进了同一间屋子之后,心下便做实了二人的奸情。 自此,也并未彻夜蹲守,当然也就未瞧见凌晨时分悄悄抵达、又再度离去的乌少极二人。 只在隔天南继修晨起,他才将自己昨日所见所闻汇报在主子耳畔。 “她和那姓林的,跑这做起夫妻来了?!”天冷,南继修的房内却因为炭火充足而温暖如春,他本还昏昏欲睡着,一手托撑着额,仅眯着眼听张溜说话,但听这走向越发离谱,他的瞌睡也将醒大半。 自榻上坐起,正好大管家端着热水帕子推开门,一进门,大管家便与张溜四目相对,交换了个眼神。 张溜所说的这些,大管家比少爷先一步知晓,所以眼下进门一瞧见少爷面色不悦,便也心领神会,并不觉得奇怪。 “不对啊,她女儿呢?”南继修像是没瞧见大管家进门,只是犹自思索着,不太相信“她丈夫才死多久,她就舍家弃女和他人私逃了?你可打听清楚了?” “少爷,我倒觉得,这冯寡妇就不像能守的久的模样。”大管家将面盆捧到床边,挡住了张溜,将帕子在热水中浣湿,续上了南继修的话。 “年轻、加之容貌也确有几分姿色……” “她守不守的爷管不着,当初爷可什么都没对她做,她却小题大做,下重手把爷打得卧床多日。 如今,她却又能弃女,与他人私逃到外地做夫妻。”南继修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往往能将大管家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人怎会有如此两副面孔?”南继修不服气的冷哼 “一个狗头衙门的跑腿罢了,就叫她这么快忘了当初奋力守贞的面目?那爷当时挨的打岂不冤枉透顶!” “……”大管家噎了两息,不断说服自己理解少爷,他尚且年轻,历经少,怎知道人性复杂,是难以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少爷,您与那衙差比什么啊?您是何等身份的人。”张溜倒是嘀嘀咕咕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用你多嘴?!” 张溜这句话,大管家还是颇为认可的,但却说不到南继修心坎上,反而惹了他一记白眼。 大管家适时将湿帕子递给少爷拭面,又去取牙粉牙具,这期间,嘴上也斟酌说道“少爷,张溜说的也不无道理,您与他们二人云泥之别,本就不是能够相提并论的人。 您也别怪我说话直,那冯氏只是一穷酒匠家的寡妻,为了度日,不是那姓林的,迟早也会是姓王的、姓李的。 您几番与她纠缠,已是极有失身份体面,只叫旁人瞧尽好戏、徒增话料,于您自身、于整个南家,都是大大的不益。” “您何苦要为这等起子人自扰?既然满足了好奇,全当听个荒唐的乐子,不是吗?” 大管家这段时间自觉算看透了,少爷给这个寡妇又是换门、又是送马的献殷勤,说是少爷恩怨分明,是基于张东犯下的那些糊涂,稍做些弥补,但在大管家看来却不尽然, 难保,不存在几分连少爷自己个都意识不到,对冯氏另眼相看的态度。 就像他当初领着张东顶风冒雪漏夜去送银,也不单是因为可怜她孤儿寡妇,多少是有几分代入了自身幼年丧父的经历,少有的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这冯氏若坚守底线到底,不免都让外人高看两眼,何况是感同身受的少爷呢。 所以,也不怪少爷在摊上瞧见冯氏与那林捕头出双入对,怎么也得留下看个究竟了。 大管家心中有了分析,便知道想要劝动少爷,只需要让他瞧清楚冯氏可比不得寡居多年的公主品节贵重,不是那般重情重义,知廉守德的人便可。 果然,他的话说出没多久,少爷的眉梢间就明显瞧出了几分不屑,他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将用过的帕子丢回水盆,开始接过牙具清洁,不再问其他话。 大管家心下宽松,扭头示意张溜道“去套马,再和其他人都提醒一声,收拾好了在底下等着,咱们今早便启程。” 张溜哎了一声,赶紧起身出门去准备。 这边,大管家服侍着南继修更衣,那边,不过短短休息了一个时辰的冯姒与林小刀也出了门。二人依旧做普通游医夫妻的身份角色,计划着今日该如何着手调查孔庆有此人,也准备去往马厩套马。 这座客店占地不小,奇怪的分做了左右两片区域,左侧是正堂,上下两层的木楼,一楼在楼梯转角辟出连廊,共有两间房,楼上则更多几间。 所有房间的布置都大同小异,但比镇上其他提供住宿的客店要整洁齐整的多,价格也贵上一些,接待的主要是来镇上做买卖的商人,所以客店的右侧院子是后来加砌的,应该是专门圈了一大块露天空地,充做马厩、用以安置马匹牛车、各类货物便利所用。 与马厩面对面共同使用一个院子的是一间小灶房,开了一道拱形小门便于车马进出,出这道比围墙矮上一节的小门,便是一条去路被一户纸马店挡住,前后左右仅有一个出口的巷道。 那灶房虽小,但应有俱全、整洁有序,兼具客店掌柜一家三口的伙食、与客人临时开伙的两样需求。 四十来岁的掌柜程大身兼掌勺,负责客店备菜做饭的杂事,与长相胖胖的圆脸妻子林氏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儿子支撑着这间买卖,看上去勉勉强强忙的过来。 二人的儿子沉默寡言,出现在人前为数不多的两次,都是一副闷头听父母指挥,麻利干活的模样,看起来怪怪的。 出门时,冯姒尚有些疲惫,不似林小刀习惯了不规律的作息,他甚至不过在众人开完小会以后,只在桌子边趴了一会,眼下还能神采奕奕的。 “你不如回去再睡会儿,无非就是走访打听的小事,我做习惯了。” 林小刀瞧她捂着口鼻,无声的打了一个哈欠,刚忍不住开口劝道,却被一阵吵闹声打断了。 第152章 乱套 惊叫来源后院,不一会儿就演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吵闹。 冯姒二人不明所以,却下意识觉得那一道喊声有那么几分熟悉。 待穿过大堂,往空院里马厩一看,正巧见几人扯皮的场景。 惊讶带着不可思议,冯姒和同样感受的林小刀齐齐止住了脚步。 “这不是.…..”林小刀看向冯姒,欲言又止。 这不是那南家纨绔手底下的奴才,那夜翻墙被冯姒打出门来,而后又在府衙的杖刑底下侥幸留了一条命,但落下一条腿残疾的张溜吗? 眼下,这张溜正与另一同行男人一齐,野蛮扯住一个高个儿,自后院马厩前厉色质问。 “你鬼鬼祟祟的干了什么?!” 那张溜不及人家高,走路又有些跛,但不妨碍他轻易就把那高个儿撕扯着,和同伙一块,将高个儿压着刁难。 那高个儿被桎梏,不敢反抗,只踉跄着用一双蒲扇大的手惶恐的交叠在脑袋上,半蹲半跪,作出弱势的姿态,表情扭曲,说不出半句为自己申辩的话,只是囫囵在喉咙里发出“呃……呃啊。”的声音表示恐慌。 他的表现不太正常,看起来不像是正常成年人会有的反应。 反倒,像是智力有点缺陷的模样….. 院子里不止这三人,掌柜两夫妻亦在纠纷开始时先一步丢下手里的活计赶了过来,瞧见此情此景,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多年买卖经验与对对方身份的浅薄了解,让二人深蕴此时需得服软的道理,也不管发生了什么,就是一番讨饶求好,试图求着张溜等人将吓坏了的儿子放开了先,再理清矛盾。 但张溜哪里肯。 原本,他与同为家仆的丁吉搬着少爷的随身行李自楼上下来,一路来至后院,就瞧见这高个儿在他们的马车旁边打转偷看,不知在做什么。 这马车里本是留有另一名叫海胜的家仆守车的,这人就睡在车内,按理说,不该有人接近毫不察觉,任那高个儿趴在车前瞎瞅。 张溜心下起疑,和丁吉正待走近,哪想对方瞧见人,立刻做贼心虚的就想跑。 张溜哪会轻易放过他,二人一齐上前就挡住了他的去路,随即在他惶恐不安的目光下,仔细检查了他们的马车…… “大爷,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啊!” 掌柜程大和他妻子一般,个子都不是很高,看长相都是和善又好打发的人,即便是儿子被拉拽着呜哇乱叫,也只是用力赔着扭曲且卑微的笑脸。 “误会!?”张溜心急,大声骂道“我亲眼得见,这小子从我们的马车上钻下来的!” 边骂,他又不断扯动手头的人,像是竭力撕拽破布袋,将人好好的棉服都拉扯断了线,露出内里单薄的内衬。 “你说,你都做了什么?你把车里头的人怎么了?!” 在冯姒看来,南家的刁奴又在难为人了。 这家伙能出现在这里,那他的主子有极大的可能就在附近。 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走了翻八倍的倒霉。 “怎么办?”林小刀用口型问她,大概意思也是该不该就在张溜等人无暇注意她二人时立马离开。 冯姒没过多犹豫,她二人出现在此本就是无人知晓的事情,伪装了身份且有事务在身,当然不可能不管不顾站出去做这个出头鸟。 “出门求人帮着报官便是。”冯姒转过身,表明了决定,只是林小刀有些犹豫,他似怜悯那傻小子,看着这样大男人被像狗一样按在泥土地上,又哭又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转过身和冯姒打算悄悄离开。 就是这多看的两眼,二人走不掉了。 “你躲躲藏藏,见着我们像见着鬼似的,你该不是把我们的人打死了吧?!!” 只听张溜得不到那傻小子的回应,声量翻着跟头的往上拔,直直的,穿堂而过,灌进了冯姒和林小刀二人的耳朵里。 听得死字,程大夫妻魂都要吓飞了,一张脸肉眼可见的刹那刷白下去。 “不……不,大爷,您……消消火气,什么打死人…..” “是啊!我家喜子虽脑筋不太聪明,但他心地善良,不能干这样的事啊......” “什么脑筋不太聪明?他什么都没干?袖子上这不是血是什么!还敢狡辩!” 店家的申辩苍白无力,叫发现了程喜袖角带上血迹的张溜恼火至极,竟联合着另一人对程喜动了手,闷揍的拳头声噗噗响起,叫人听了再也迈不出去脚步。 “报官!报官!现在立马报官!” “丁吉,我按着他,你去楼上禀报大管家,快去!” 闻言,脚步似被黏住的冯姒顿醒,赶紧和林小刀抬腿要走,谁想刚从后院进内堂的功夫,身后又出了事。 那程喜也不知是因为实在恐惧,还是被张溜连扯带打弄疼了,趁张溜让同行去喊人之时,他瞅准了压制的力量少了一个的同时,骤然发了难! 只见他猛地自地上一滚,翻身一肘,干翻了擒拿住他的张溜,将张溜肘得往后一倒,四仰八叉的就往墙边翻。那墙角边,晒满被从中腹剖开,串上竹签的鲮鱼。 这是当地的特色,鱼干死不瞑目的排排铺在斜置的竹编上,正被肘飞的张溜撞中靶心,竹编齐齐掀起,带起似冰刀一般的鱼干刷刷往天上飞起,噼里啪啦又落了一地。 挣脱且不够,那程喜随后又“哇啊”一声跳起,推开猝不及防的父母,将丁吉推开,栽倒出五米,自己则闷着头,慌不择路便往左院的大堂冲。 他爆发出的动作叫众人皆意外,包括已然进了堂内的冯姒二人。 他像头疯牛般冲撞过来时,冯姒像身后长了眼睛般,将身体偏了一下,给猝不及防出现的程喜让了半条通道。 林小刀反应稍慢,挡在路间的身子成了程喜的拦路石,只见他一肩撞来,体型不算瘦弱的林小刀竟轻易便被推开,向另一侧揿倒。 好在他歪倒的方向正对柜台,他借着柜台边,伸手一扶,免于摔得太惨。 不过眨眼间,前堂后院都乱作一团。 那程大夫妻见儿子跑走,虽焦急挂心,却也不能无视眼前的烂摊子去追,只能连告罪带讨好的先查看张溜的状况。 冯姒也瞧着程喜溜走的方向,耳听着从后院传来的喊叫,不依不饶。 她皱眉,下意识开口“那程喜脑子糊涂,又情志激动,恐再生事端!” 林小刀扶腰站稳,很快会意,丢下一句“我去追!”就匆匆忙忙撇下冯姒抬脚而去。 第153章 没死 大管家早就听到楼下的吵闹了。 彼时,他在给少爷披上大氅,那张溜的喊叫就从楼底下传来,他疑惑不说,更是叫少爷好奇心起,自己夺过了系带便走。 从楼上瞧不着后院,他只得加快了速度收拾好少爷使过的用具,换下的寝衣,归拢在箱子里,夹着便赶上少爷离开的步伐。 出门时,南家表兄妹二人刚巧也在门外等候,也没来得及打上一声招呼,便见南继修风一般的掠过,快步朝楼下而去。 冯姒刚送走奔出客店的林小刀,便听闻头顶噔噔脚步声似催命符响起,没一会,自客店楼梯口便快步走下一人。 那不是南继修又是谁。 “冯氏?”南继修居高临下,出言便是带着令人生厌的口吻,只不过要说的话到嘴边,又被他面色不自然的咽了下去。 他倒是想要寒暄一句“没想到在这也能碰上”,瞧瞧她会不会露出愤怒、后怕的表情,但这样说的话……岂不显得他虚伪? 冯氏不知,他心里门清,他早一步发现了她与林小刀的苟且,哪有什么想不到一说。 憋了半天,还是身后跟随而来的脚步声,影响了他的思路。 接二连三的身影自楼上探出,不同的目光及打量投来,冯姒将视线回收,转身又往院里去。 空院中,程大夫妻二人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不知所措。 两个客人都分别受了伤,丁吉被推摔出去,现还坐在冰冷地面起不来,嘴上直嚷尾巴骨疼。 而张溜呢,更是伤的不轻。 被肘击正中的部位里左眼眶不过几厘米,短短时间里便肿起了青紫渗血大包,口鼻亦出血,加上向后倒时,许是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所至,他一只手臂明显错位,怪异的挺着,疼的他仅有的一只手不知该捂着面部,还是该护着手臂。 冯姒靠近,丁吉最先反应过来,依次便是满头热汗,六神无主的程大夫妻俩,随即才是那鬼哭狼嚎的张溜。 眼见冯姒分开面前夫妻二人,颇有些不耐烦的朝他伸出手,那张溜对于昨夜跟踪一事自觉心虚,一时连哭喊都暂停了。 “你……你要做甚?!” 只见她一手擒来,似钢爪般掐住自己的患臂,提起,就把住了错位关节。 霎那间,一股子钻心疼痛冲上头颅,痛字还未待他张口喊出声,就十分狡猾的消失在咽喉,伴随着一声脆响,他还未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见冯姒已然站定,与那夫妻二人说起了话,好似刚才什么都未做过一般。 “店家,我丈夫已经去追喜子了,不必担心,你且打盆井水给这人冷敷肿处止血,将那人也扶到屋里去,让他趴着休息一下应该能够缓解。” 这程大平时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这辈子遇到的难缠客人加一起,都没有今天的难缠,正是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 眼见冯姒一出手,就接好了张溜的骨头,当下也是病急乱投医,将冯姒看做了主心骨,忙不迭应了,就催着媳妇林氏打了水去,自己则和丁吉一起,将一脸困惑的张溜扶了起来,就往前堂走。 院中,后脚跟来的南继修等人将一切看了个满眼,张溜与丁吉相互搀扶着,瞧见主子,连忙就想开口倾述,只是被南继修不耐烦的挥手打断了。 他的目光只是在瞧着冯姒的方向,看着她穿过满地的鱼干,就往马厩里去。 她搞什么鬼? 不明就里,脚比脑子动的快,立马就追了上去。 马厩里,好几匹马与马车用茅草隔开安置,马车靠在最外侧的墙角,便于装卸,车辕部分面墙,架在木架上保持平衡,的确需要往里走才能瞧见面朝墙壁的车厢内。 用袖子包住手,冯姒掀开了车帘,一股隐约的血腥味透来,但并不是死人的气味。 这样冷的天,虽然死人臭的不会这么早,但人死之后,在车厢内这样的密闭空间里,气温会随着人的体温很快下降,按理说,是不会有丝丝温度导出的。 再看车厢里,一个半裹着棉被的头颅朝外,脚朝内的侧躺着,光线太暗,勉强能看到那侧躺的头颅染着血,暗色液体在马车内部的软榻上印出了一小部分的阴影,乍一看的确吓人。 冯姒伸手进去,触及上有几分人类温度的脑袋,随即探索着,寻到了脖颈处的脉搏。 不过一摸,冯姒就抽回了手。 “这人还活着!”冯姒掀开车帘,高声大喊“来人帮忙!” 她喊的方向,南继修正好站定,在他身后紧随着大管家及南家表兄妹两。 大管家尚且不说,他们马车上出了事,他自是要身先士卒看个究竟的,便是第一个应声而出,没几步就走到了冯姒身旁,一看冯姒半跪在车内人身边检查伤势,也是大惊失色。 “这……海胜,海胜!”大管家徒劳的喊了几声家仆的名字,面色难看至极,竟扭头直问冯姒“这是怎么一回事?!” 正在查看伤者颅侧明显外伤的冯姒不答,只自顾自道“出去与掌柜说一声,立即找个镇上最好的大夫来,要近!要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听得冯姒不回答问题,竟命令起了自己,大管家心下登时不满,见冯姒打量的目光从海胜身上一步步转至整个车厢,本就对冯姒存有的偏见亦在此时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但不等他开口,冯姒又变换了语气道: “伤者侧颅遭重击,导致耳鼻排液出血,保守估计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这不是轻伤,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在这个人命关天的时候,白白浪费时间。” 她的话不算太客气,如果非要找茬,大管家完全可以将她赶下车去,但他没有。 他脸色变了两息,最终什么也没说,下了车,一路来在负着手旁观的南继修身边,将选择的目光递在跟在南继修身后表兄妹身上,将两个惊惶不安的年青人发配去执行这个任务。 毕竟是年轻孩子,没如此靠近死人,或是如此可能将死之人,二人离开马厩的脚步就好似身后有鬼追着一般。 “少爷,海胜他……”大管家阻着南继修不想叫他瞧见车厢内的惨状,本想低声劝他到前堂休息,可这个祖宗却偏偏作对似的,颇为不悦的打断了自己将要出口的劝阻。 “爷又不是小孩!”南继修剜了他一眼,似乎认为他此时让自己和南家表兄妹一般回避,是一种软弱的表现。 但他的确也不想瞧见车厢里是什么光景。 所以他只能开口问在车厢里的冯姒。 “冯氏!爷的人究竟如何了?” 冯姒将车帘卷起,敞开伤者胸口的被褥,且取出帕子开始擦拭他鼻腔、口角已然有些干涸的血液,尽力让他保持呼吸畅通。 第154章 抓回 大夫来的很快,据说是镇上最好的大夫,但瞧见伤者,也是一张脸变得极为严肃难看。 仅拨了一下海胜的眼皮,这老大夫就给海胜舌下含入一丸保命子,催促众人赶紧套上车,把人往府城里送。 “送的早些,送到府城存康堂寻褚大夫施针,这小子的命还有可能保得住,老朽医术有限,言尽于此。” 丢下这句话,老大夫带着小药童匆匆离去,也不顾一旁肿着眼,却不敢在这个关头开口求药的张溜。 有一线生机,大管家自然是不会漠视下人的性命而不顾,别说南家自古也不是这般苛待下人的人家,就说这大年间若真的出了人命,那该是多不吉利的事情。 大管家在得到了南继修的同意后,当即便赶动丁吉和手也无恙了的张溜赶紧收拾,先套了马厩里的马车,由丁吉与张溜二人赶着马车,先行一步去府衙求医报案、并且知会府里的其他人准备好崭新马车来接,剩余的人则只能被迫暂时留了下来。 索性冯姒在这期间也检查了现场,确认没有遗漏,便也让到了一边,让南家的人忙活,自己则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抬头看着一旁的高墙与灶房旁紧闭的小门。 “你在看什么?”南继修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瞧着她,见她看看这瞧瞧那,一腔好奇是再也按耐不住了。 “没什么。”冯姒咽下针锋相对的“关你什么事。”改为用更平和的态度,去回答他的问题。 她有事在身,为了一时意气与这纨绔起口舌不是好主意。 南继修蹙眉,一股子被敷衍的憋闷让他想发作。 “冯氏……届时官府来人盘查,你难道丝毫不担心你们俩‘夫妻’的身份被揭露吗?” 冯姒背对着南继修,正为自己的一无所获感到奇怪时,听着他话中有话,怎么会还不明白? “你找人打听我们?” 听着冯姒凉飕飕的语气,南继修面冷嗤笑,言不由衷。 “你们毫不顾忌满街宣扬,如此急不可耐?还需要打听吗?” 正在这时,抓着程喜的林小刀回来了。 前堂顿时传来掌柜夫妻的哭声、心疼的咒骂声。 冯姒被动静吸引,立刻就把南继修的威胁抛诸脑后,也是抬脚就走,视而不见一般掠过了南继修身侧。 客店出了这事,自是接不了其他客人了,眼下已然闭了大门,只留一道供一人进出的门板缺口和自缺口处投入的有限日光。 前堂里,有南姓表兄妹一直坐在角落,掌柜夫妻也在柜台后伤神。 他二人自瞧见儿子失控之后,似逐渐接受了张溜对儿子的指证,正处在绝望无措之际,林小刀扭着程喜回来了。 意外的是,林小刀不是一人回来的。 帮着他将程喜压制回来的,还有另一个相貌颇有些熟悉的男人。 二人一边一个钳着程喜的胳膊进门,立马就被情绪崩溃的夫妻接手,扯到了自己身边。 林氏只顾着抱着高个儿儿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那程大压不住怒火,开始指着儿子怒骂“祸种!害人!什么滔天的错事都敢做!” “差点没连我也打了!”林小刀向冯姒快步而来,张口便是喘着气的抱怨,看着累极了,可想他为了制止这傻大个费了多少功夫。 “不过还好听你的,追上去了,他一通瞎跑,差点没撞到别人运货的车队里去。 还是车队的五六号青壮一拥而上才帮我制服的他,若非如此,很可能会惊了马队……”说着话,他冷不丁就瞥见冯姒身后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虽早就有所猜测,但林小刀还是被对方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 “南少爷?” 南继修才跟进门,就被表兄妹俩迎在当间,只给了林小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算是回应。 南燕娇瞧见南继修总算进了堂内,她不安极了,但还是十分体贴的宽慰起了面色冷淡的南继修。 “修哥哥,你别生气,那恶徒已经被押了回来,咱们只须将他扭送府衙,交给衙门,将其正法!” 南燕娇瞧着掌柜一家三口的方向,小脸又气愤又有些害怕,她唯恐被听见,只小声说着,一边抬头征询南旭升的认可。 南燕娇气愤在于年间出游竟碰上这疯子,毁了众人大好心情,害怕则是回想大家住在这客店这么多日,简直是与狼相伴。 张溜之前一番眉飞色舞的与她们说了亲手亲眼逮住这家伙行凶经过,在南燕娇等人看来,已然给这个喜子定了罪。 南旭升想要跟着附和几句,但他本就不善言辞,也不如南燕娇一般自如,只能连连称是,多的话也说不出来。 “咱们回去后,定要告诉族里,我听爹说族爷们和瑞大人有交情,必不会叫此事轻易善了!” 两句话听下来,南燕娇不过是孩子心性,遇到事会想着回去告诉家长,但听在南继修的耳朵里,可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爷还不需要族里的老骨头帮爷出头,省了吧。”南继修紧衔着冯姒与林小刀的方向,语气鄙夷,还毫不客气的称族爷们是什么……老骨头,让南燕娇有点难堪的白了小脸。 林小刀有些尴尬的收回目光,发现冯姒正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与他一起将程喜送回的热心人。 “哦。”他赶忙解释“还多亏了这位兄弟帮手,他正好路过,说与程大认得,知道喜子是这家的,就帮着我一起带喜子回来了。 如果冯姒没有记错的话,这男人……不就是昨天面摊上那品味轩的后厨伙头? 此时,程大也正与那男人寒暄,顺着男人好奇的询问,程大唉声叹气,不知道今日之事该从何说起。 此时,送走张溜等人的大管家转而回来,一进大堂,便瞧见叫林氏搂在怀里的程喜,老脸一黑,冷丁开口喝问道“既然人犯抓住了,为何不将其捆起,直接扭送治所监押,还带回来岂不是置众人于危险之中?” 他自然是质问的林小刀,在他看来,即便林小刀是崇阳县捕头,却亦有职责保护南府众人的安危。 林小刀不明究里,将询问的目光移到了冯姒的面上。 第155章 捆住 “后院确实出事了。”冯姒惜字如金的将后院发现南家家仆海胜受伤一事对林小刀做了简短总结,也是将对方听得眉头紧锁。 “有这样事?”程大那边,在那伙头的追问下,也勉勉强强的吐露了今早发生的事,引得那伙头一阵惊呼,二人交谈时,一股淡淡的难闻酒气自他们所在的方向隐约传来。 “既有伤人案,那是不可避免要报到官府了。”林小刀蹙眉,担忧的事与冯姒之前一般。 见林小刀知晓了来龙去脉,但神色愈发担忧,大管家则认为这是林冯担心奸情败露,不免又开口催促“将这样的人留在此,若他又发疯伤人,我就问你林捕......” “大管家!”听着大管家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的话语,林小刀心惊肉跳,还是冯姒反应神速,非常无礼的打断了他的话。 接下来,林小刀本以为冯姒要说些为程喜辩驳的话,没想到她话锋一转“不过,的确是要将其捆起来才算安全。” 不仅林小刀,闻言脸色变换的还有程大夫妻,而众人讨论的主角——程喜,却一无所知的埋在母亲怀里,只是发着抖。 “就拿绳索将他拴在院子里去吧。”冯姒对林小刀说道“只你一人应该不足以压制他,也拜托这位大哥帮忙。”说着,她征询的目光看向了那伙头。 那伙头还没回答,只听林氏哭的悲切,不舍得放开怀中儿子。 “夫人......何至于此啊,我......喜子不会再发狂了,能不能不要......” 忽略林氏舐犊的目光,冯姒义正言辞“老板娘,眼下不是我说了算,人家南家家仆几乎都因你儿子受了伤,那海胜更是生死不明,若他死了,那可就是命案一宗!需得以命偿命、砍头的罪名!“ 她的一番恐吓让堂中不少人脸色都变得难看,更不必说林氏,亦是被吓白了脸。 “老板娘......”只见她又变了脸色,叹着气上前安慰林氏“人家有财有势,又是苦主,自然只能听他们的,把喜子先绑在院里去,等府城衙门来人勘查,你也别太难过,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呢?” 冯姒的话,就像是她给了林氏那一线生机一般,她湿着脸抬起头“夫人......喜子真.......真的干不出伤害别人的事儿,他很善良的,连只猫儿、鸟儿都不敢害......您相信我。” 冯姒重重点头“我自然相信你,我家世代学医,我父亲曾为衙门做验伤的活计,我打小就听过不少衙门断案的依据,刚刚我验过海胜头上的伤了,只要那伤害的凶器找不到,就不能证明喜子戕害了海胜,衙门还且查着呢,哪这么容易定罪!” “这......”程大夫妻听着茫然,但眼里都涌上了期待,尤其是程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抢着问道”这......夫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还能有假?”冯姒越说底气越足“而且我适才瞧见了马厩留下了不少脚印,正好我知道咱们府城衙门有一姓茅的差人,听说有辨足追凶的神通,只要瞧过脚印,就知晓犯人身长体重,甚至能通过步履浅重判断犯人平日干的什么活计呢!” “怎么可能呢,这么神?!”这话倒是从那伙头嘴里蹦出来的。 “你别不信。”冯姒似要证明什么,继续说道“我父亲与那茅捕头有过一面之缘,最开始也是不信的,但后来瞧了那茅捕头断过案,才心服口服。” “就拿大哥你来说吧,我记得你在品味轩做事,一般只在厨房干活的人,立足的重量往往集中在身体一侧,也就是习惯性靠近灶台的那半边身体。”冯姒站着,摆出切菜颠锅姿势。 “切菜炒菜做菜,惯用手依靠着身体使劲,那么久而久之,他只要站着,就会将身体倾向一边,导致单侧身体乃至腿脚都在受力,留下的脚印自然深浅有别,且还可能会因为常年在厨房行走,鞋底沾上油垢,带到别的地方去。 你回想一下,若店里忙起来,那段时间你是不是总会有一条腿疲累酸痛更严重一些,且气候恶劣时,往往也是这条腿先出现的难受?” 伙头越听越严肃,也根本没心思多想为何冯姒知晓他在品味轩做事,只急切下意识出口“就是店里不忙,我的右腿也总是酸痛!更别提下雨下雪的日子了!” “就是这个意思,其实没有什么神的,只是人家捕头见过的人见过的事多了,自然是有他们的经验,凭脚印知晓有多少人、男人女人、富人穷人,只不过是刚刚入门的本事罢了。” 说到这里,冯姒适可而止,又小声劝吕氏“所以不用担心,就是委屈喜子一会,要真不是他干的,但就冲这会儿咱们这么配合,他家事后也不会太为难你们,你要想清楚,事儿出在店里,你们也不是全无责任。” 程大在旁听得真切,此时哪还有纵容妻子心疼儿子的想法,赶紧催着林小刀与那伙头一起,三个人连拉带拽把喜子从母亲怀里拖出来,为了让喜子配合,林氏只能强笑哄着儿子听话。程喜向来只听父母的话,要不是张溜打闹的太过分,真不至于让这家伙失控。 一番费劲,几人总算是把大个儿连哄带骗拉到了院里,由程大亲自选了一根拴马的绳子,把程喜的手拴住,结结实实的捆在了厨房门柱上。 本来,那伙头是建议把程喜拴在马厩边的,但被旁观的冯姒制止,不叫众人靠近。 “他是人,又不是畜牲,怎能栓去马厩,而且,马厩里可有重要证据,你们你一脚我一脚进去,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闻言,众人才将程喜挪到的厨房门口。 程喜始终无精打采,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自己绑起来,但母亲一直哄着他,他也就接受了,像是头牛马一样被绳子牵拉着,也不敢用可怜兮兮的眼神与其他人对视,由着绑在厨房门前,就蹲了下来。 “得了,大伙都进来了,别在院子里待着,等衙门的人来之前都别进去,免得无意破坏证据。”见程喜老实,冯姒只强硬催促几人进门,只有林氏一步三回头,又拉着程喜说了几句话,才走进大堂。 一进大堂,那伙头就称有事要走。 程大夫妻心乱如麻,只是冯姒笑着道谢,等他行出大堂,才低声对林小刀道“远远追上去看看他要去哪,千万别被发现了。” 林小刀哪料到她有这要求,稍愣半晌,也没多问,抬脚就走。 第156章 痴儿 “喜子是十岁时淋了一场雨,回来后便发了高烧,烧坏了脑子,从那时起就这样了。” “至今……也过去十二年了。” 讲起往事,林氏不断自责是自己没管住当初太过调皮的孩子,程大也闷头坐着,一张扁平的老脸上尽是沮丧。 “今晨卯时你们一家三口都在哪,在做什么?”冯姒问。 “我每日天不亮便起了,喜子和我一样时辰起床,劈柴、烧火,要早备多些热水等着客人们取用。 这之后,等第一声鸡啼我才会叫醒程大,我算好了账,让他拿钱去街对面结了年前赊的银钱,我则照例打扫开门,叫喜子将鱼晾了以后,再收拾草料喂马。” “院子的小门在这期间有开过吗?” 林氏立即答道“不曾啊,院子的小门除了车马进出时,寻常都是挂着锁的,钥匙也就他父子各有一把。” “凌晨的时候,我记得我们二人的友人曾来拜访。”冯姒提醒。 “对,是我开的门,那时……”林氏回想着,突然似想到了什么“那时我让在烧水的喜子打开小门,只不过……对了,只不过他们说很快就走,就并未到院子停马。” “所以呢……” “当时我正算着要结清的账,便喊喜子赶快到门前帮他二人牵着马……”林氏越答脸色越暗,就此噤了声。 “喜子锁门没?啊?你没有检查它锁了门没?”程大眼见不对劲,忙扯着林氏追问。 “这……应该是锁了。” 冯姒自袖子里拿出一条看上去脏兮兮的绳串,替喜子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的确锁了,不过应该是事发之后才锁了的,且锁完门以后便马上发现海胜出了事。” 瞧见那挂着一枚铜钥匙的绳串,大堂里留下的众人都有些惊奇。 因夫妻俩大义灭亲把儿子都绑了起来,大管家也歇了火,和南继修、表兄妹几人一起远远坐着,喝着吕氏奉上的茶水,冷眼看着冯姒拉程大夫妻问话。 此时,全部人的注意早就在冯姒身上,见冯姒掏出东西,当即便有南旭升站起来看了个真切,又低声告诉南继修。 “你在哪里找着的。”看着钥匙,林氏的眼睛瞪的很大。 “马车底下。”冯姒把钥匙递给林氏,看着她愣愣接过,才继续说道“我们昨日来的时候,就见喜子用这个钥匙开过门,他锁门以后,会慢慢的把绳子拴回自己的裤腰带上,以锁头钥匙老旧的程度,证明他这个习惯保持的很好,应该不会轻易弄掉钥匙。” “所以我问,在这期间有没有开过小门,如果没开过,钥匙现在是不会落在我手上的。” 一番话,听的众人神色各异。 “我猜想,他应该是喂马时才发现门没锁上,才赶紧取下钥匙锁了门,且同时想到马车里还睡着一个人,却一直没有声息……” “夫人说的没错!”程大听着,总算是忍不住忙插话。“定是那时有人钻了空子害人,却落得咱们背锅!” 毕竟他听出了冯姒这番话里,有证明人不是喜子打伤的意思。 比起程大的兴奋,有人却有不同意见。 “这程喜不过一痴儿,他怎‘想’得到海胜出事了呢?”这声音怯懦轻微,若不仔细听还真听不真切。 冯姒瞧去,与一众人看向了说话的源头。 南燕娇没料自己难掩好奇的发问引来众人侧目,脸颊微红,没忍住往南继修身后躲了躲,却被他啧的一声又让了出来。 “有问题就大胆问,你怕什么,你又没说错。”南继修话虽是鼓励的,赞许的,但语气却叫人听着不这么舒坦。 冯姒没搭理他,只是瞧着那少女不自在的用手揉着袖子,似乎为自己的发言有些后悔。 “你想的也对,我也只是凭我自己的所见做出猜想,他是如何发现的海胜还不能肯定。” 冯姒瞧着那少女摇摆的目光好不容易对上自己的眼睛,又飞快的逃了去,笑了笑,说道“但,如果店家没有告诉你程喜有这段过去,你会知道他是‘痴儿’吗?” 南燕娇一愣,回想这几日,她根本就没注意过这个程喜啊。 “从他妥善保管钥匙、将鱼干晾得整齐有序的细节不难看出,程喜并非没有思考能力、无法自理,相反,他能够执行父母的要求,长期保持、形成习惯,在店里作为重要的劳动力,这不是大众认知里的‘痴儿’能够达到的。 至少在绝大部分时间,他能够听父母的话、保持稳定的生活秩序,叫人不会第一时间就察觉他智力的缺陷。” 冯姒的说话声并无感情,却能让人听出娓娓道来的耐心。 “可是,他若真像夫人你说的那般,为何又将张溜打成那样啊?”南燕娇听了冯姒的回答,面上的扭捏少了几分。 “那是你从张溜口中听到的,你有看见他是怎么压着别人施暴为难的吗?” 南燕娇皱眉不语。 “你是在想,即便人不是他打伤的,但他鬼鬼祟祟窥视你们的马车,张溜动手教训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吗?” 这话问的实在露骨,南燕娇瞪了瞪眼睛,不知道怎么作答。 “不是吗?”还是南继修开了口,态度一贯恶劣,带着天然的不可一世,但在南燕娇看来是为她解围,瞬间便叫小姑娘带着几分崇拜之色仰视着他。 “冯氏,不过只凭你一面之词,难道要比张溜亲眼瞧见程喜出现在现场更取信于人吗?”他说道。 “纵使张溜动了手,那也是为了维护爷,即便他没有好好甄别程喜是不是居心不良那又如何,忠心于爷的人,爷自会为他们兜底。” 冯姒并不意外他这样的态度,从翻墙闹上公堂那夜,他就是这样理所应当的将一切施加在别人身上的伤害轻描淡写翻过的。 “张溜如何我不清楚,但你的确是该好好甄别身边的人究竟是护主心切,还是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了。”这是今天冯姒第二句瞧着他、对着他说的话,不过仍旧是没那么中听,且语气仍旧冷淡。 “你有什么资格教爷甄别下人!”南继修不服气,但到底没有因此气急戳穿冯姒的身份,只是南燕娇慢慢的也看出了一点不对劲,总感觉这位温和年青的夫人,和修哥哥像是早就认识似的…… 第157章 回来 “适才来的那人,程掌柜你认识?”被南继修打了波茬,冯姒顺势又换了个问题询问程大。 这像是闲聊一般的问题让程大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没多想便回答“啊,马洪啊,我与他以前一起在品味轩干活的呢。” “你也在品味轩干过活?”冯姒挑眉。 “十几年前的事了。”程大摆了摆手,似不大好意思细说。 “当年二人一样给别人干活,如今程掌柜却有了自己的店,短短十几年,这期间,程掌柜是遇到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了吗?” 瞧了一眼冯姒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洞悉目光,程大犹豫半晌,还是断断续续的说了。 当年,品味轩生意好,那是多远都有客人来尝鲜,而程大家本也做的捕鱼买卖,那时很多人都把家里的渔船改了客船,借着东风接来送往,赚了不老少的。 当时,程大的爹看着品味轩门庭若市,便动了歪心思,撺掇着程大偷偷去后厨做帮工,指着能偷学到品味轩的本事,就把老船卖了,加上多年攒的钱给他也开个酒楼,以后就不必代代再过那水里来浪里去的短命日子。 “你学到了?”冯姒打量着客店,问道。 程大有些惭愧“哪那么容易学到,三年洗菜五年切墩,那得消磨多久。 要是好学,如今早就传出去、满大街都是了,当时打这个主意的也不止我一个人啊。 别说我了,就是现在的品味轩也做不到当年的口味了,不过为了以后不打渔,我那时候也还是骗了我爹说我都学了,唬着他隔年就把船统统卖了,还借了不少家的钱给我开了这店子,到现在还在还债嘛。 而且,我若学会了,前几天南少爷点名要吃品味轩的姜绒酥我便做了,哪还用得着找马洪帮忙,我们都多少年不来往了……” 听程大提起这事,南家也有人发出了不满意的声音“那你专门找来的这马洪做的那些点心也不叫修哥哥满意啊,那人还忒不知规矩,竟然还不知所谓的想跟着修哥哥去给他做厨子。” 是南燕娇的声音。 “这段时间你们便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吗?”但冯姒向南燕娇确认道。 “是啊,本来昨日早上启程回府城的,结果半路……” “你话有点多了。”眼见南燕娇拆台,南继修立即出言制止。 小姑娘不知道又哪惹了南继修不高兴,连忙咬住嘴唇噤了声音。 “你不让她说,那你说。”冯姒有些不悦“那后来呢?马洪是怎么放弃的” 南继修没答,这点大管家倒是知道“是我让张溜他们把他打发了,这等子人都不用吓唬两句,自己就会滚蛋。” 程大也点点头“我也瞧着的,南少爷打赏马洪的银两足够他一年的工钱了,这点他倒是没有吃亏的。” “不过……夫人你打听马洪做什么呢?”林氏挂心儿子,且她心思敏感,很快就意识到冯姒不是那等会做无用功的人。 冯姒摇头,并没有为林氏解惑,而是又自顾自说道“我们夫妻大老远来,也是久闻品味轩大名,想着有机会去尝尝。 昨天我二人在码头喝面汤,便跟那马洪有过一面之缘了,当时他和朋友闲聊品味轩东家因办白事歇业,我才知道他是品味轩的伙头,见掌柜似与他也认得,便好奇问问。” 林氏有些失落,她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对了,程掌柜,当时你在品味轩干活的时候,品味轩的东家是姓王还是姓赵吗?” 程大还以为这话题到此为止了呢,没想冯姒却并不打算安静哪怕一刻。 唉,他心里正忐忑着,哪有心思回答她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啊。 “是王掌柜。”但他还是答道“后来的赵掌柜当时还是掌厨,不过已经是王掌柜板上钉钉的女婿了。” “你见过赵宝裕?”冯姒没想到,自己和林小刀昨天兜兜转转问了这么多人,却是他们落脚的客店掌柜和赵宝裕有这么近的渊源。 想来也能理解,若非今日出了这事,这程大哪会顺着和马洪结识的过去说出自己曾在品味轩偷师的过去呢。 这不太光彩。 所以昨日冯姒虽向林氏打听过赵家,但吕氏也只是说一些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事,比如赵家有丧,赵家的位置大概在哪里。 “那时是见过的,他也教了我两道菜,不过都多少年了,离开品味轩以后,我也极少见到他了。”程大表情有些尴尬。 他是偷师走的,在福保镇这么小的地方,人家怎么会不知道。 只不过他没学成就跑了,自个开店掌厨与品味轩抢客的那段时间,不仅钱没赚到,还因为菜色口味不佳搭了不少骂,人家见此情形都懒得与他扯皮,才各自相安无事罢了。 “那你……”冯姒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和赵宝裕关系这么近的人,哪肯放过他,正准备追问,突然,自院子后面突然传来扭打高喊声音,将店内众人的注意吸引了去。 是林小刀的声音。 冯姒只听了两息,立马站起身就往院子走去。 其他人也没有耽误,纷纷像是跟在母鸡身后的小鸡一般一个接上一个。 出了门,果然瞧见林小刀。 此时院子里的小门大开,他正咬牙将一人推搡,扭打滚在地面,那人被他压着,挣扎的姿势和方向可以看出他想要极力往外逃。 冯姒急忙上前,看见林小刀已经凭力量强行扼住马洪的一只手臂往后别,大腿膝盖抵在马洪膝后腘窝,将人摁在地上,不断挣扎。 “你果然回来了!”冯姒大喜,赶紧催促刚跑过来的程大“绳子!快去拿绳子!” 听见绳子,马洪挣扎更用力了,可惜冯姒根本不给他继续消磨林小刀力气的机会,只见她上去瞅准了马洪的右侧腰窝,飞起一脚就踹了上去。 没用她三分力,那马洪就感觉一阵电流泄去了他仅存的力气,疼的他只能惨叫,再多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放弃了抵抗,藏在身下的那只手被林小刀掰开,赫然掉出一个不足两个巴掌长、三指宽、厚约一掌心,湿漉漉的木砖,落入了在场赶到的所有人眼里。 第158章 两人 “他离开了客店,便一路跑着去敲了一户城北人家的门,敲了半天人家不开,他才又去了码头边。 在码头露天茅房边,他捡回了这个木砖,在河边洗了洗,一路揣着跑回来,鬼鬼祟祟进了巷子,想从小门往里爬墙,结果发现门压根没锁上。” 门怎么会又没锁上?程大夫妻一脸惊愕,还是冯姒及时开口, “是我趁你们绑程喜,没人注意我的时候偷偷打开的,钥匙当时不是在我手上吗?” “他进来就往马厩去,我为了不让他把这玩意脱手,就直接现身把他拿了!”林小刀将过程说的艰难,冯姒才知道为什么他会和马洪扭打到了门外去。 听闻这木砖去过茅厕,冯姒极庆幸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捡,而是等程大带着绳子回来才问程大认不认的这块木砖。 程大当时帮着林小刀把失去抵抗的马洪绑了,顺势捡起了木砖端详。 “这是咱们马厩里的东西。”程大笃定说“当时盖马厩做木活时多了这块的料子,就丢在马厩角落,有时候垫马车轮子使,有时候砸木钉拉遮雨油布用……” “这怎么会在你手里!”角色对调,眼下林氏正红着眼解儿子手上的绳结,而绑在柱子上的,换成了还在消化那一脚的马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洪仍在嘴硬“快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把我绑了?” “凭你带着凶器回来啊。”冯姒示意那块木砖“要不你解释一下,你拿着人家马厩里的木砖做什么用?” “我不知道!你们冤枉我。”马洪哇哇喊道。 “我亲眼看着你捡回来,且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东西是从你手里掉出来的,你还想狡辩吗?”林小刀习惯性的喝到,吓得马洪肩膀缩了缩,不敢再喊。 “你不说,那就让我猜一下,马洪。”冯姒见他仍有侥幸心理,便也不再卖关子,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测。 “你跟着林小刀一起把程喜押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 你昨晚喝了酒的吧,浑身的酒气,我记得你说这几日品味轩关门,你分明没活干,昨夜喝了这些酒今日不在家里睡大觉,反而大清早的在外面玩偶遇,还出手相助? 据我所知,你与程大并无什么好交情、前几日上门给人做点心,闹得也并不愉快,进门瞧见南家的人在店里,你还敢赖着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是真的好事,还是你心里分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想要打听究竟,好看看这把火会不会烧到你这个真凶身上!” “你……你血口喷人!”马洪慌张反驳,面上的神情摆明了心虚两个字。 “你实在没有足够强的心理素质。”冯姒摇摇头“也不太聪明。” “你听我说没有凶器不能定罪,你就想着要把凶器找回来,听我说茅捕头能够凭足迹断案,你就想找机会去把马厩里的足迹破坏掉! 如果你不是凭自己的想象,如果你不是太着急想找个替死鬼,你怎么会忽略门没锁、会忽略分明已经出过了事,但门依旧为你敞开这个明显的圈套呢?” “你……”马洪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怕的还是什么,他只是咬着牙“程喜不是人吗?我怎会当着他的面做这样的事呢?” “你知道程喜没办法清晰表达自己的所见吧,即便他说了,他这样的情况,又怎么能够当作可用的证词呢?”冯姒摊手“所以你根本不害怕被他瞧见的啊。” “是你!”程大耐着性子听到了现在,总算是忍不住了。“你为何要害我儿!我与你有什么仇怨,我还给你介绍活干,你怎可如此对我!” “我没有,我没有。”马洪惧怕程大失控上来揍他,拼了命的狡辩“我只是不放心回来看看,怎么就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 “你说我给你扣帽子?”冯姒笑了“那马洪,今日卯时,你在何处?在做什么?” 马洪冷汗津津,眼神不住左右摇摆。 “你现在是不是以为我之前对你说的辨足追凶的事都是在框你?” 马洪忐忑的看向冯姒。 “我说的都是真的。” 马洪提起了一口气。 “不过,马厩里的脚印又乱又杂,不仅有程家三口的、还有南家人的,当然也有我的,其实在马厩那种地面根本留不下有用的信息……” 马洪气息稍缓,似无名来的底气让他又想要说话。 “但是。”冯姒一转话锋“你的足迹的确留下了,只不过不在地面上,在马车里,在海胜盖着的被子上,忘记了?” 马洪顺着冯姒的话似想到了什么,一张脸变得极为难看。 “到时候拿张纸拓一下鞋子印,比对一下,你觉得你还能抵赖吗?” 马洪的肩膀迅速缩了起来,满脸不知所措。 “趁现在还有时间,你不妨把你的同伙供认出来,等衙门的人来了,也让别人省点力气。” 眼见要一锤定音了,没想冯姒又抛出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你……”马洪短促的喘气,似看鬼一般看着冯姒。 “我怎么知道的?”冯姒替他说出了这句话“我本来也没想到的。” “因为你离开以后不是第一时间去找凶器,而是去找人我才知道的。 不过这就替我解开了一个我一直没想通的问题。” “什么?”此时,已经有人开始等不及,催促冯姒快些说了。 “我没想通海胜是以什么姿势在车里,不声不响的受伤的。 但如果是两个人,分别在马车两侧,一个掀帘捂嘴,一个趁机动手,那就比一个人轻松许多了。” “可他为什么要害海胜呢?”有人问。 “为了财、也可能是为了一口酒后过不去的窝囊气。”冯姒答道“但至少为了财这点是肯定的,毕竟车厢里翻遍了,还将海胜身上都搜了一番。” 此时,马洪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你最好现在开始保佑海胜没事,倘若他有个好歹,即便你二人是临时起意,使用武器就是主观恶意杀害,加上非法入室、栽赃嫁祸种种,给你二人的量刑必轻不了。” 闻言,马洪彻底垮了身子,一屁股栽倒在地。 第159章 变卦 衙门的人过了快两个时辰才赶来,这时候待在客店的众人已然用过了午饭。 是程大做的饭菜,马洪被抓住,程喜有望脱罪,他很高兴。 尤其是在听见南家人带来了海胜最终还是在到本草堂之前断了气,连木大夫的面都没见着的坏消息以后,更是侥幸与感激并存,偷偷摁着自始自终都不知道自己度过一劫的程喜不住的向她道谢。 冯姒也是一有机会就乘机追问程大有关赵宝裕的事,程大欠了冯姒这么大人情,自然知无不言。 可惜程大所知有限,加上日久年深,多半也记不清楚了。 令冯姒二人庆幸的是,府衙来的人还正好就是茅率。 “听闻是南少爷的人出了事,衙门极为重视,赶紧把我召了回来。” 因上升为命案,死的人又是南家的人,衙门听闻报案无比重视,特别急召茅率,由他带着近十个帮手,跟着南家的车马队赶来。 他正与大管家客套,了解现场之际,冷不丁看到冯姒和林小刀站在远处,也是怔愣了好半晌,眨了眨眼,还当自己看错了。 “把乌校尉的木牌收起来吧,看来是用不上了。”冯姒对林小刀低声说道。 乌少极离开时,留下了他的贴身木牌,作为冯林二人紧急关头,可以在府衙讨到帮助所用。 虽然请来冯林二人是他私底下的主张,就是府衙也鲜有人知,但却不能不给二人一个保障吧。 冯姒早就想过,有这东西,就算府城查案的人来要例行询问,她们偷偷示出,至少能避免二人费尽心思扮演的角色被揭露。 须知他二人的身份与滞留福保镇的目的息息相关,倘若暴露,传到治所去,那她们之前一日做的建设悉数白搭。 乌少极特意避开吕镇守推进赵家的案子,一来是他在孔庆有尸首这件事的协助处理上让人过于失望,他不信任吕镇守。 二来,也是不到紧要关头,冯姒和林小刀这样的外援组合实在拿不上台面。 冯姒且不说了,林小刀这个崇阳县的衙差大老远来福保镇查案…… 这种事怎么好说出口。 但来人是茅率,他跟林小刀算熟识了,这边和南家人简单招呼过以后,当即吩咐两人去拿铐马洪,其余人分开收集证据与口供,自己则与林小刀对上了眼神,一齐走到暗处嘀嘀咕咕起来。 而大管家这边,转身与南家来的人接洽。 南家这一行可来了不少人, 前后家仆数十,马车三辆,南磊、南师俊父子领队,再加上府衙高头大马十余人,这排场实在不算低调,路上便引关注无数,路人尾随而来,在门口探头探脑,又被衙差厉声赶退。 一进客店,南磊带着儿子直奔南继修,上下关怀的瞧了瞧,才恭敬屈身,关怀道“主家少爷此行受苦了,都怪我等准备不妥,早该让师俊多带人手的。” 南继修瞥了南磊一眼,他儿子天真,他倒是懂得尊卑,做足了表面功夫。 “爷不喜欢人多。”南继修只道。 “是。”南磊阖首“门外马车已备好,还请主家少爷动身,族亲亦在府城等候,等着给主家少爷接风洗尘呢。” “爷不走。” 闻言,周遭大小面孔无一不一怔。 眼见少爷又使性,大管家也是一脸毫无准备。 不是早晨都说好了吗? “少爷,此事交由衙门处置,届时自会有结果的。”大管家凑近低语,南继修并不听。 “是啊修哥哥,过两日便是元宵灯节了,到时我领着你逛灯街、猜灯谜,那时的热闹可比这儿多多了。” “爷改主意了,爷不走了。”南继修有些不耐“你们今日回去便是,还有你女儿儿子,一并带回。” “爷说了,爷不喜欢人多。”说着,南继修抛下一句“别跟过来。”独自离了南府众人,抬脚就往那院子去。 大管家心下了然,抬手压住南磊几人追逐的脚步,摇了摇头,只是自己追上了南继修。 “真令人刮目相看!” 三言两句间,茅率在林小刀的口中得知此案不过半日便轻松勘破,口中是连连乐道“如此坐享其成,多亏了冯夫人的机敏细心!” 那在冯姒面前尚且能装相的马洪一瞧见手里把着真家伙的人来了,才没有辜负冯姒最后对他说的一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当即便吓得哆哆嗦嗦,愿意招供。 因还有同伙,恐再多耽误时间,茅率便借了这院子做提审房,当即审问起了他同伙的身份。 “都是那叶老虎。”马洪舌头打结,蹲在地上仍不住打抖“昨夜,他哄着我请客,和其他人一起一夜把我挣的那些赏钱都花了个精光……” 他悔不当初“当时天还未亮,我们才玩出来,其他人都回了家,就我和他住在一路…… 倒也不是特意来犯事,这就是我们回家的必经之路,只不过恰好瞧见程大他家的院门开着……” “所以你们是临时起意?”茅率问。 “唉。”马洪点头,往院子的另一头看了一看,瞧见南继修走来,害怕的缩了缩脖子,吞咽口水,说话更加磕巴起来“叶……叶老虎说,趁人不备…….咱们摸进来,偷偷……给他们的马车里来上一泡……” “只是恶作剧?你们不知道马车里有人吗?”冯姒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出声询问。 马洪看了看冯姒,又看了看茅率,却被茅率狠瞪了一眼“看什么!回答问题!” 茅率一声警告,押在马洪左右的两名捕快当即抽刀,精光一现,冷色一闪,吓得马洪差点飞了魂,连忙回答。 “我们……我们是走近了,才……才听到里头有人打呼的,我本来就想跑,那叶老虎,都是那叶老虎……他,不知道从哪拾了一块砖塞给我……自己就动手了,我当时半点想法没有,就怕里头的人喊出来!” “我就打了他一下!真的,我也没觉着下手有多重啊,他就不吭声了,我当时也害怕,不过叶老虎说还有气,没事,又说不能白干,这有钱人的车子都找人瞧着,指不定有什么值钱的,便叫我找找有什么可以……拿走的。” 从他这几句话反复提及那叶老虎,便知他多么急切想要推卸责任。 茅率等人自不能轻易相信他的一面之词,顺势盘问马洪这叶老虎的住家地址与身份等来历。 马洪哪敢不交代,是一股脑都说了,茅率当即发了两人去那叶老虎家拿人。 第160章 往事 “马洪,你在品味轩干了多少个年头了?” 茅率这边盘问完了相关的问题,那马洪已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一直等在旁边的冯姒才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两个时辰间,冯姒不是没有尝试过抓住机会就赵宝裕的事询问这个马洪。 他至今还在品味轩干活,远比程大了解得多,了解得深。 但自从他知道是冯姒设计了他以后,他对冯姒就避如蛇蝎,生怕冯姒多问一个字,就多一个罪名加在他脑袋上,怎么都不肯开口。 借着茅率在旁仗势,冯姒不想浪费这难得的机会。 “记不清了。”马洪老实了不少,虽然不明白这跟他在品味轩的活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有问必答。 “我只记得我十六岁便在品味轩做跑堂,后来生意好了,厨房缺人,东家便把我提拔到了厨房做杂活。”马洪想了想“我如今三十七。” “厨房缺人?是品味轩改了素口的时候吗?”冯姒回想“我记得你后来的东家赵宝裕,就有做素菜的好手艺,才让品味轩生意兴隆的。” “是那时候。” “那你怎么好似没学成,都没让客人满意啊,算一算你在品味轩待了也二十年之久了。” 马洪有些臊面,他埋怨的看了冯姒一眼,才不情愿的答道“我也只是在东家失踪以后才掌的厨,还差得远呢,虽然是同一道菜,但没人能做出东家那般的火候口味。” “为什么?”冯姒问。 马洪一愣,心想这哪有什么为什么? “许是东家是在庙里学出来的头道手艺,佛祖给开过光了吧,同样的菜咱们做起来就不及东家,吃了好似能叫人上瘾一般。” “开光?上瘾?”冯姒蹙眉。“你说话真夸张。” “你不信就罢。”马洪挂了几分气“当年店里的回头客都是连着几天来店里吃还嫌不满足呢!” “只不过后来东家嫌太累了,便只有一些高官达贵才能请动东家掌勺,再后来,东家出事了……”说到这,马洪好像有什么避讳一般不再说了。 “对啊,我听说,赵宝裕当年是和人私逃,和什么,到家里抓妖的巫女私逃的?”冯姒提及此事,十分主动的追问道“你知道这事吗?” 马洪为难,显然也不太清楚“传是这么传的,但东家夫人和田大帐他父子嘴严得很,又不会和咱们外人说,咱们哪里知道这么仔细啊。” “田大账父子?他们是谁?” “是东家夫人的娘舅亲戚,那田大账是店里的账房,田老头每个月给店里送蘑菇、野笋和柴火这些山货。”提及这两人,马洪一脸并不喜欢。 “我看你对他父子有点意见啊。”冯姒瞧着他的脸色,问道。 “哼。”见心思被看穿,马洪也不隐瞒,滔滔不绝的讲述足见他这些年的憋屈。 “那田大账自诩在府城读过两年学,是个读书人和咱们不同,但他屡考多年不中还天天自以为高人一等,专拿鼻孔眼瞧人,跟店里谁的关系都处不好,好像谁稀得搭理他似的。 田老头呢,开始倒是跟咱们会说两句话,但私底下和那田大账偷偷议论怎么挑店里伙计的毛病、克扣咱们工钱的事被我听见了,才知道他两就是一路货色! 而且,那田老头自揽了这活,送来的山货品质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烂了的菌子藏在好的下面,一翻出来都臭了,跟他说他还骂我,那田大账明知不占理也只帮亲,呸,父子都不是好东西。” “这么过分?”冯姒适时发出理解“你说之前这活不是田老头干的?那是谁干的,怎么会轮到他干了?” 马洪见冯姒帮腔,语速也越发快了起来“王东家在时,本就是现在的东家夫人娘家兄弟给品味轩送山上打的野货,不过那时我不在后厨,和他接触不多。” “她娘家兄弟不就一个?孔庆有?”冯姒问道。 马洪点点头“忘了,好像是叫这名。” “这么好的肥差,他怎么不干了?” 马洪摇头“这我哪知道,不过妹子嫁的这么好,家里人想享福也正常,每两年就转了这差事,到底还不是在自家亲戚手里?” “那田家父子真像你说的这么过分,难道赵宝裕在世时也不管管吗?” “管什么?你不知道东家对东家夫人多好,夫妻恩爱。” “你胡说吧。”冯姒面露不信“恩爱还纳了两房妾室?还跟巫女私奔?”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平常。”马洪并不觉得这算得什么事。“而且东家不是都……这些事还说它干嘛?” “我听说他两房妾室还都是和正房夫人一个村子出来的?”冯姒追问。“有一个甚至还是她家表妹?” “这不知道……”马洪调动记忆,琢磨好一会,才嘶的一声“倒是之前有一次店里有个伙计听田大账和田老汉私下说话,说什么晚上去东家家里看看小妹,说什么让她年纪轻轻……委屈她做小了的话。” 冯姒眯了眯眼,又是这田家父子?“这样啊。”冯姒假意消化了一下,又问道“那赵掌柜出事有三年了吧,你还记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什么怎样的人?”马洪茫然“他给我发工钱,我给他干活,他是庙里出来的,左右不过比其他东家好说话一些……” “赵东家确实人好心善。”听见马洪这么说,录完了口供好奇凑上来的林氏也出声附和。“当年就是赵东家大晚上冒雨把喜子送回来的,唉,多好的人,就算知道咱们在他手底下偷了师,也如此不计前嫌,要不是我还不晓得上哪去找喜子呢。” 冯姒一听,调转目光去看林氏“冒雨?是喜子淋了雨生了一场大病那一次?” “是那时候。” “大晚上的?喜子那时候才十岁,他在外头做什么?怎么就碰到赵宝裕了?” 提及这事,林氏便有些忿忿“我记得那时候,喜子和咱们巷子后头那纸马店里的小子玩的很好,二人年岁相当,又都是小小子,整天黏在一块,吃个饭都得捧着碗,跑出门就蹲在一块吃。 那天也是,那小子抱着碗来找他,两个人就出门去了,寻常他两人不会离家太远,顶多不出这条街,等我吃完饭一喊他就回来了。 哪知道那次,两人出门,都快一个时辰了都不见人影,那天店子里恰好住满了客人,等我们俩忙完,喜子都没回来,我就找纸马店去了,去了才知道,他家小子早回来了,一问起来,那小子竟然满口不知道!” “气得我当时就在她家店门口大吵了一番!”林氏说起往事,仍是咬牙切齿。 “你当时太冲动了。”说到这事,程大也小声埋怨“到现在她家还跟咱们不来往呢。” “你怪我?”林氏瞪大眼睛“若非他家小子找喜子出门,两个人不知道野到哪去了!喜子怎么会淋雨,病成了傻子!” “我的喜子啊!”林氏顺势抹泪就想哭,被冯姒连忙打住。 “老板娘且慢,你先告诉我赵宝裕是怎么碰到喜子的再哭不迟!” 听见冯姒无情的话,吕氏尴尬的抹了抹眼睛。 “这,那赵东家说……他是正巧与友人相聚,在另一条长街碰到躲雨的喜子,当时程大还在品味轩干活的时候,喜子常去找程大讨零嘴吃,所以赵东家认得喜子,就好心把他送回来了。” “所以喜子那天和朋友去哪玩了?怎么别人都回来了,他跑那么远去了呢?” “我当时也问过。”林氏摇头“只是孩子什么也不说,洗完澡就是睡觉,一躺下就发起了高烧,身子烫的吓人! 那夜,我是整晚守在他身边,把整个镇子的大夫都请了个遍,药汤灌了好几帖,第三天才慢慢退烧,可醒来以后,他说话就不灵清了,看人的眼神也不那么聪明了。” 第161章 条件 或许是府城来的这群人一路惹的动静太大,那吕镇守很快闻讯赶来,在大堂里与正在等候的南府中人客气见礼、询问原因,闹出了声音。 茅率得知,少不了要出面与那吕镇守知会一番此地事情经过。 “我来应付,你二人有事去吧。”茅率低声丢下一句话,便吩咐手下看好马洪,自己则迎到大堂,挡住要往院子里来的吕镇守。 冯姒见状,与林小刀对视一眼,二者十分默契,齐齐动身朝马厩去。 只不过,去路却被始终保持远距离旁观的不速之客拦下了。 冯姒这才想到还有这么个煞星。 “不管你们在做什么,算爷一个。”南继修身边站着一脸丧气的大管家,他只是用埋怨的目光剜了冯姒一眼,到底也没对少爷的这番发言作出反对,明显是已然无能为力。 林小刀较为吃惊,他偷眼看了看冯姒的表情,见冯姒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不耐烦,生怕冯姒又忍不住与这纨绔作对,引来后患无穷,赶紧想开口说些客气的婉拒。 “爷没问你。”南继修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林小刀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不要。”冯姒果断拒绝,就想绕过他。 岂料南继修亦挪了两步“爷出钱,你说个数。” 听得钱字,冯姒也没有停下脚步,林小刀也只能是硬着头皮跟上她。 “大管家。”南继修见冯姒不为所动,也是扬起了声音“请当地镇守和府衙的捕头过来,就说:爷昨晚丢了东西!要让他们好好的查一查!一个人都别放过!” 大管家头皮发麻,明知少爷任性,却只能应下,转身就要走。 “慢。”林小刀哪晓得南继修会出此等阴招,登时心慌得驻足,出言拦下大管家,又严肃道“南少爷,此事不可儿戏啊!” “嗯?”南继修却只是转身,悠哉踱步至同样回头怒视他的冯姒面前,冷不丁开口说了一句“爷瞧见了,程喜的钥匙,是你偷走的。” 也就是他声音放低,没叫不过十步远开外的马洪等人听见。 但这话却清晰落入林小刀耳朵里,叫他微微怔愣。 “你看见那又如何?”不过须臾安静,冯姒很快理直气壮“真凶自己招供,这点小手段你即便说开来也无伤大雅。” “不如何。”南继修扬了扬头,摆出了谈判态势“不过爷丢了东西,而你又有这一手,所以合理怀疑是你二人盗窃了去,让衙门的人帮爷好好查一查你们‘夫妻’,和昨夜拜访你们来的友人……不为过吧……” “你血口喷人,还想拉上所有人陪你胡闹?”冯姒都被气笑了。 “那就要看你,冯氏,你想息事宁人了,还是浪费时间陪爷胡闹?”南继修见冯姒被拿捏,知晓自己这手用的恰好,顿时心情都愉悦不少。 冯姒咬了咬腮帮软肉,忍了又忍。 她知道这小子能说得出,那必定做得到。 即便茅率对她二人的来意心知肚明,能费心为她二人作掩护,南继修也必不会叫他如意顺利。 他这样针对的态度一出,只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有的是损招拖累她们的脚步。 而她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你……”到底,冯姒还是低估了这小子的无耻程度。 “南少爷,我们不是去游戏。”林小刀眼见冯姒吃瘪,也是板着脸上前劝道“你又何苦为难……” “行。”冯姒想了想,不知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林小刀愕然,看了冯姒一眼,想要从她脸上寻求原因。 听闻还有条件,南继修有些不满,但还是开口“说来听听。” “一切听我安排,和改掉你那说话的口气。” “什么?”南继修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置信。 “不愿意?那你就去闹吧,去告吧。”冯姒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无所谓。” 林小刀挠了挠头,她无所谓,那他该不该有所谓呢。 他乐观的想,无非就是被在场的人知晓他二人的身份、来历。案子还是依旧可以查的嘛。 南继修见冯姒破罐子破摔,心想应下是一回事,到时不做又是一回事,抱着‘先看看她们究竟在做什么’的打算,他没有犹豫。 “可以,爷……” “改掉你的这个口气!听不明白吗?”冯姒不想听,只冷酷打断他的话,那指责般的语气叫南继修面上的浅笑有些僵,他愣了,就连大管家的脸色都一凛,变得难看起来。 少爷长这么大,哪有人用过这般恶劣的语气对他说话,说是训斥都不为过。 而那冯氏一点不知道自己失了分寸,训完少爷转身就往马厩去。 正当他想要上前好好维护少爷,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冯氏两句,只听少爷开口了。 “爷……我,我……我不习惯!”说着,南继修并不在乎一般的跟上去,还吩咐自己“去,喊人来套马。” 这……少爷这就接受了?! 震惊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大管家迈出步子的时候还有些如在梦中的错觉。 等他精挑细选了两人,拦下其他要跟过来的人回到院子,又是两个消息打的他措手不及。 “您要跟着他们去?” “您说什么?要去买下品味轩?” “不止是我,你们也要去。”见他咋呼,南继修蹙眉“而且,不过小钱而已,爷……我什么时候放在眼里?” “唉,买来何用啊?”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大管家当然知道,但还是难免觉得头疼。 这主意定是冯姒出的! 忽略大管家恨恨的目光,冯姒和林小刀已经牵了马从马厩出来。 在大管家看来,冯姒笑眯眯,不知憋着什么坏。 “这事光你一人去不够,总得带上管家家仆才像样,走吧,具体要做些什么,我们路上说。” 第162章 解释 南继修一众到底还是被允许跟着一起上路。 虽然几人从穿着打扮看上去就身份悬殊,但福保镇多有富贾商户来往,路上行人也并不觉得蹊跷。 “你怎么敢这样做的?”路上,南继修似有好多问题要问,竟也耐心直等到冯姒交代完他们要做的事以后,才迫不及待的开口。 “什么?”冯姒正盘算着和林小刀亦分开行动,由他去查孔庆有,而她,则另有别的新问题想要去查。 “你偷走了程喜的钥匙。”南继修一开始就不满林小刀隔在二人之间,眼下说话,也是径直绕开对方,来在冯姒另一侧,不远不近的与她并行。 被抢去位置的栗子不太高兴,昂头打了个响鼻儿,被迫落到了冯姒身后。 “那又怎么了?”冯姒没想到他还在纠结这件事。 闻言,林小刀也同样投来好奇目光。 “既然钥匙是你偷的,那当时你所说的,全是你编出来的故事。”南继修追问“你就不担心倘若马洪不是真凶,没有应你所愿返回 ,你该如何圆上你为程喜做的这个伪证?” “钥匙是我偷的,但我讲的故事不一定是假的。 当时的情况下,我只有这么做,才能足够效率的让你们意识且相信程喜不是犯人,另有看不见的嫌疑人。” “看不见的嫌疑人?”南继修跟着默念,而林小刀已经开口询问。 比起好奇,他眼下更想从冯姒这里学到点什么“你是如何这么快肯定人不是程喜打伤的呢?” 冯姒耸肩“首先,店家三口就没有作案理由,从整个店里的维护状况、廊下晒的整齐的鱼干和林氏一早便算好要还给债主的账来看,他们没有任何要毁掉自己如今的生活的表现。” “那可说不准。”一听,同样伸长耳朵偷听的大管家也闷闷出声“咱们马车里不是有翻找过财物的痕迹吗?保不齐,是那两夫妻看咱们有钱,所以见钱眼开。” “福保镇多买卖来往,这间客店是顶好的一间,店家见过身怀巨款的商人不在少数,倘若如此经不住诱惑,老早就犯了错了。 况且,他夫妻经营多年,怎么不知道贵重财物客人都会带在身边,或留在房里经人严加看管,何必要冒如此风险出手伤人,只是为了从马车里盗取一些价值不大的用具呢。” 大管家不死心,又问“纵是这么说,那程喜却是个脑子不好的,保不齐是他犯了病,发疯伤人呢?毕竟他袖子上可沾着海胜的血呢。” “那血就不是海胜的。”冯姒摇头,笃定道“如果张溜冷静观察,他就可以发现程喜袖子上的血渍是陈旧污渍,且是喷溅式的,而海胜被击打的部位没有创口,血不是第一时间飞溅出来的,而是从鼻腔耳道缓慢流出的,我猜,程喜袖子上的血渍应该是近期过年间杀鸡或宰鱼留下来的,只是没洗干净罢了。” “再说了,如果是他犯病伤人,那么他应该没有寻找财物和销毁凶器的意识,而且,海胜是活不到我们发现他的时候的。” “对。”林小刀本还似懂非懂,但此时却立即明白了冯姒的言外之意,且立马附和道 “你们不知道那喜子的力气有多大,他只不过略微反抗,院中四人都拦他不得,我追上去,也是靠几个青壮一起压制他力竭,才与那马洪把他带回来的。” “没错。”冯姒点头“任何一个成年人激情伤人都有可能致死,何况是一个智力有缺陷,不懂如何收敛力气的高大男人呢。” 大管家沉默了。 “店家不可能犯案,那就只有住宿的客人了,当日住宿的仅有你们,我和林捕头两批人,你们住在楼上,想要在案发时间下楼作案,势必绕不开在大堂算账的林氏......” “怎么可能是我们的人!”大管家一下就恼了。“冯氏,我还说你们和你们那凌晨拜访而来的友人亦有嫌疑,哪有正经人在那种时间登门。” “你安静些。”南继修始终默默听着,只是在这时才横眉瞪去,接收了眼神的大管家意识失言,连忙收敛。 “我们没有作案理由。”冯姒只是简单答道“我们来此是有要事在身,不可能在这期间无故打伤一个陌生人,而拜访我们的友人更无可能,因为他们不可能知法犯法。” 这番话说得遮掩,叫大管家等人听得云里雾里。 倒是全程冷眼旁观着冯姒的南继修听出了些许门道。 他顿然想起那日他等自崇阳县出发往锦州府来,途经驿馆瞧见的那人。 “难道......是那姓乌的?”南继修挑眉,问道。 冯姒不语,算是默认。 一切疑问似乎有了解释,冯姒和林小刀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伪装夫妻身份,全程向程大和马洪等人打听品味轩两代东家这等风马牛不相及的往事。 原来她二人是乌少极找来的。 所以,她没有抛家舍女,跟着这家伙私奔。 莫名,南继修唇角噙上一抹笑,但很快又变脸吩咐大管家“给张溜记下一笔,回去记得提醒爷……提醒我罚他。” 大管家听到少爷提起那姓乌的,多半也明白了过来,虽然他心里还有嘀咕,但到底也没在少爷高兴的关头劝说些什么。 南家家仆这边各怀心思,林小刀倒是只反复咀嚼着冯姒适才的一番推论。 本就对冯姒多有佩服的林小刀此时心绪有些复杂。 他在衙门从最末流的捕快做起,也跟不少破了命案的老油条取过真经,为了督进破案效率和敏锐性,他无事便找历年旧案来温习翻看,几年努力,却远不及跟着冯姒这几次办案收益丰富。 此案若叫他来勘查,绝不可能半日便拿下真凶。 他甚至都没有怀疑那热心过了头的马洪为何大白天酒气熏天,路上还一劲的感激他的帮助。 这真是……太叫人惭愧了。 第163章 真巧 和众人分开,冯姒去了一趟码头。 辽河贯穿整个福保镇,小小的镇子就有新旧两个渡口。 冯姒来的这个,是最早当地人自主搭建的,滩涂上的岸板都是自十几里外的山坳一棵树一棵树砍了,再由人力背运过来的,足足建了十六年,才满足镇上的渔户们使用 不少渔户顺势傍水而居,住在一种以边角料木梁木柱沿河搭建起来,当地人称为河屋的房舍中。 这些河屋低矮逼仄,间隙全无,邻里之间亲密接触,似过于拥挤而不平整的牙齿一般衔着河床,远远看过去密密麻麻,颇为壮观。 这些人半生漂泊在水面上,靠着辽河的渔获为生,而后,商人逐渐通过这个码头建立水运贸易,途径来往,为了顺利,没少雇佣这里的渔户做短期劳动。 久而久之,就衍生了从中牵线的工头,工头拉拢渔户中的青壮,以打包的方式介绍给需要的商户,再统一收取薪水发放,从中抽取一小部分的介绍费。 即便是新码头在府城的出面集资下建起,水运活动被分流,也丝毫没有影响这些渔户的活计,他们逐渐在不同的工头带领下形成一股股势力,少则几人,多则能有几十人,以不同的姓氏称为水帮,在新旧两个码头都有活动。 朱大胆就拥有一支仅三人的水帮。 他一直认为自己还年轻,始终坚信自己的水帮能够壮大,迟早能赶超杨水帮、华水帮的规模,赚到属于自己的船,他要出海,要人人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唤他一句朱老大! 他其实并不是渔户出身,做这行尤其吃亏。 但好在他打小水性极佳,和那些生在水里的渔户比憋气总能胜出,他的媳妇便是如此结识的,他与她的兄弟打赌憋气,她为了不叫兄弟输了丢脸,在水下做鬼脸吓他,让他破了功。 也正是因为她家世代都是渔户,朱大胆才有机会做起了工头,婚后,他也就此搬出了自己家,住到了河边,岳丈家的河屋里。 他的水帮里,有两个就是媳妇的兄弟,两人都以木旁为名,一个叫桩子,一个叫柱子,另外一个则是她的侄子木头,不过十岁毛小子。 但只要能干活,手脚干净,年岁几何东家们根本不在意。 这天,他们兄弟四人去新码头接活。 还未出年,码头上的活并不多,好活基本都被其他几大水帮包揽了。 他四人本以为今日要无功而返,要打道回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姓张的东家。 张东家要走水路将自家种的阮宁白茶送往其他州府,可他家没有商船,便花钱买了其他家商船的位置,又在码头上雇了他兄弟四人搬货。 因他这单货少,不过四个箱子,但都是矜贵货,不得擦了碰了遭了水了,麻烦又赚不得几个子,几大水帮都瞧不上,接下来也是狼多肉少不够分,倒是像给他四人量身定做一般。 更好的是,结账时那东家的账房向他打听买鱼珠的事情。 鱼珠,便是蚌珠、河珠。是他们渔户的黑话。 本朝严禁百姓私自采珠,一旦被举报,阖家下大狱吃牢饭,但依旧架不住渔户出海摸鱼,偷偷藏回一些成色饱满漂亮的珠子,然后寻摸机会出手。 一直以来,不少有船的渔户出海打渔,也兼偷偷干着卖珠的勾当,不过他们供货稳定,在镇守那又上着供,只要幕后买家不举报,基本屹立不倒。 而其他人偶得品相不错的珠子,想找个买家并不容易。 他媳妇家就有几颗鱼珠,大的能有龙眼核大小,成色饱满,就藏在他岳丈床底下的酒葫芦里。 都是他岳丈年轻时出海用命带回来的。 此番要卖,也是考虑到他媳妇的二哥,也是他小二舅子要娶妻了。 姑娘家也是渔户,不说大办,怎么着也得凑出点钱翻整一下他们的河屋,加盖两间房,不然压根没法住。 而且产婆说他媳妇没两个月就要生产了,也得准备点钱。 所以当他们一提起,朱大胆没多考虑就点了头,热情邀请对方主仆二人往家里来瞧货。 出发前,他指挥小侄子木头和二舅子石柱先往家去,让妻子和岳母多做两人饭菜,好款待贵客,其实是先知会家里一声。 张东家二人看起来没什么架子,闻言竟也欣然答应了。 等到他们一行回到家里,才突然发现家里早就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妻子石氏正与那人坐在客堂唯一的饭桌上说话,岳母在厨房做菜,先回来一步的木头与石柱也是好奇的站在一旁。 朱大胆和大舅子石桩与张东家一行回来,整个屋子顿时拥挤的站不住脚,那正在给石氏把脉的年轻妇人转过头,他身后的张东家越过他一瞧,立马发出了一声“咦?” 这声“咦”,叫那本笑吟吟的年轻妇人面上的笑僵了两息。 “大胆,这位医娘子是找你来的。”妻子石氏和那年轻妇人聊得来,面上都是欢喜神色,在瞧见丈夫身后陌生人的时候,也是大大方方站起来打了招呼。 “您就是张东家吧,快进来坐,寒舍简陋,还请您二位不要介意,木头,去,再添两碗热茶来。” 没想那张东家进门,却只是将惊喜的目光衔在一处,且眼看就要发出询问。 “张老板,真巧啊。”冯姒先发制人,让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将疑惑目光交换在她二人身上。 “张东家……李夫人,您二位……认得?”石氏带着意外的笑问道。 “李夫人?”张綮君瞪了瞪眼,惊诧不已。 “张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冯姒捂嘴掩饰尴尬笑意,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家在崇阳县筛子街下面开药铺的,我姓李!您忘记了?” “啊?!”张綮君更迷茫了。 她不是姓冯,夫家经营的是酒铺吗? 不对!她怎么会在这才是关键吧! 冯姒瞧着他脸上变颜变色,面上不显,但心里是一阵猛跳,甚至紧张的憋出了一背心的冷汗。 “哦。”到底还是始终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吴志私下用手肘顶了顶张綮君的后腰,开口为冯姒解了围。“没忘,李大夫,怎会在这遇见你?” 第164章 买珠 “程喜?”朱大胆听了冯姒的话,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会,才牵扯出一系列年少往事。 “正是了,我听说程喜是淋了雨导致发烧烧坏了脑子,我想打听一下那日发生的事情。” “嗯?”朱大胆只觉得麻烦,毕竟当下还有大客户等着要买他家的鱼珠呢。“不记得了。” “大胆,你不是跟我说过你小时候和那傻喜子是好朋友吗?”石氏一看就是个热心肠的人,更何况丈夫没回来之前,这位李大夫耐心的告诉了她许多生产时省力的窍门和育儿的经验,很多法子连她妈这个生了三个孩子的都不知晓,解了她许多疑问和害怕的情绪呢。 “啧!这不有贵客呢!哪有时间想那老远的事儿!”朱大胆连连给媳妇使眼色。 “我无妨!”闻言张綮君也是热切开口“咱们说好的鱼珠我肯定是要的,工头不妨先回答…...李夫人的问题,我想她的问题肯定更要紧。” “啊?”这下轮到朱大胆看不明白了。 “以我多年行医的经验,单纯淋雨不至于引发令这么多大夫束手无措的高烧,所以就想刨根问底,你们当时都去哪玩了?有没有遇上什么人呢?” 朱大胆皱了皱眉,似不太想回答,但又被架着有些心烦“你问这做什么?” “自然是想找到程喜病症的根结,寻找到能让他恢复神志的办法。”冯姒大言不惭,撒谎如喝水一般简单,让张綮君听了微微张口,叹为观止。 “大胆!”石氏有些感动的捂住了嘴“这多好啊!” “你不是说傻喜子自从傻了以后你们就再没见面了吗,若李大夫真能妙手回春,他便能认得你了啊!” 在来之前,冯姒并未觉得自己此行会有收获。 但与这石氏交流了一会,了解了她赤忱热心的性格以后,冯姒倒是有几分信心了。 “工头,若是几句话便能帮到儿时伙伴,也不失为功德一件啊。”吴志适时候开口帮腔,让石氏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是啊大胆,这也算为我们还未出世的孩子积福了。” 在众人期待目光下,朱大胆骑虎难下,只能努力回想最后与儿时伙伴程喜玩耍那日…… 准备离开码头的时候,天色已擦黑。 石家热情留了饭,冯姒走不脱,也被石氏拉着跟她坐在一块,与张綮君主仆和石家七口一起用了晚饭, 晚饭朴素,粗盐鱼汤与粗粮饼子,石家人吃的有滋有味。 石家劳动力虽多,但两个早年常泡在水里的的老父母一个个患上了肺病,都是天天要吃药的药罐子,加上石氏怀孕,整个家庭的重担都担在朱大胆的身上,但他看起来并不为难抱怨。 “我算是赘了她们家的,我父母嫌我丢人,早把我看做死人了。”当张綮君问道怎么他家里没有帮衬的时候,朱大胆只是笑嘻嘻的回答“我才不喜欢扎纸人、包纸钱、跟香烛油蜡打交道,无趣乏味得很。” 这倒是和程大家截然相反,有人竭力让后代离开靠水吃水的生活,有人却撇弃家业,挤着往水边去。 难怪程大说起他的近况来只是摇头鄙夷,一脸觉得他不成器的模样。 一顿饭结束,冯姒果断告别,而张綮君二人亦很快交易了鱼珠,借口结伴,追上了去牵马的冯姒。 码头上有渔户经营的马厩,张綮君的马车亦停在此处。 冯姒来时是一个人,走时,是前后三人。 吴志点了灯笼由张綮君打着,自己则上车赶马。 “冯夫人,你……”眼下没外人,自然称呼恢复了正常。 “张老板,今天多谢你打圆场。”冯姒客气点头,与他步行往回客店的方向走去。 “不,不客气,但……”张綮君一肚子疑惑,却不知从何问起。 “你想问我,为什么大老远来欺骗石家人?” 张綮君正想摆手,想表示没有指责她欺骗的意思,但冯姒已经开口“自然是不得已为之,内情不便告知张老板,还希望张老板体谅。” 这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说…… “如果冯夫人不愿意说就不说吧。”虽然有些失望,但张綮君还是表达了理解。 “张老板跟朱大胆家买的鱼珠……是珍珠吗?” 虽然这件事是瞒着冯姒交易的,但张綮君还是老实告诉了她“是,我娘下个月过生,我想打柄簪子送她。” 冯姒若有所思,只是说了一句张老板对母亲真好,再无它话。 这张綮君哪里只是买鱼珠这么简单。 饭桌上,他身旁的吴志一直有意无意打听其他家商船的生意往来,短短时间,就从朱大胆嘴里撬出了某商户旗下商船一个季度往来运输货物重量及内容。 朱大胆几人在码头摸爬滚打,这种消息只多不少,随便几个信息,或许就能叫最聪明的生意人掌握到接下去市场的动向。 她看是买珠为辅、打探市场为主。 这都亲力亲为,这张綮君和吴志做生意倒是努力。 看破不戳破,知晓打着调查的心思来的不止她冯姒一个,她的心情可放松多了。 “张老板在何处下榻?”见张綮君没有分道扬镳的意思,冯姒只得开口询问。 “我们不留夜,一会就要回程。”张綮君有问必答。 “那我们,就此告别?” 张綮君犹豫了两息“天色已晚,冯夫人孤身一人不安全,我二人送你一段吧。” 原来是替她着想。 这倒是让冯姒对他的观感又好了许多。 “多谢张老板好意。”冯姒笑着来在栗子身边翻身上马。“我一个人可以,不耽误你们,你二人大晚上出发,还需得注意安全才是。 说着,冯姒摆手,勒动马缰,栗子便蹬蹬蹬小跑离去,丝毫也不给张綮君再坚持的机会。 张綮君本想把灯笼给她,但也没来得及开口。 “七少爷,人家不领情,走吧。”吴志抱着臂,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张綮君吹了灯笼交给吴志,才上了马车。 马车被吴志驱动,张綮君试探的声音这才悠悠从马车里传出来。 “吴志,要不咱们……住几天再回?” “想都不要想!” “……好吧。” 第165章 出血 回到客店,正带着儿子在堂中收拾残羹碗碟的林氏闻声而出,瞧见是冯姒,连忙唤动程喜为冯姒牵马。 “夫人怎得一个人回了?堂中稍待,我去热菜饭。”林氏在裙上擦拭着手迎来,殷切张罗,语气好奇,显然是对冯姒没和“丈夫”一起回来感到意外。 “不忙,我吃过了。”冯姒摆手,看着堂中两桌狼藉,不等询问,林氏便解释道“府里来的修谕老爷惹了南大少爷不快,用了晚饭,就带着他家小姐公子,领一众家仆回去了。” 说着,林氏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似乎是在提醒冯姒“南大少爷有些生气,让我在你夫妻回来之后告诉他就回房了。” “我知道了。”冯姒点点头,没有着急去见南继修,只是扭头随着牵马的程喜往院子去,林氏见状,想起今日大起大落的经历让她有些忐忑,不免也抬脚跟在后面。 三人一马前后脚进了院子,来在马厩,程喜将栗子栓了,闷不作声给食槽添了食,倒了水,干起活来从善如流。 “程喜。”冯姒一直旁观,等他仔细关好马厩的围栏,才喊他。 程喜茫然驻足,缩脖垂头,用向下的胆怯目光瞧着自己的鞋子。 他不敢直视别人,总会在别人喊他的时候站得像根木头听候命令。 “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一晚,你和朱大胆打的什么赌吗?” 程喜像是没听明白一般微微张口歪头,无知的瞳孔发散着。 林氏一听,连忙凑上前问道“夫人,是……是朱家那大胆小子说了什么吗?” 冯姒瞧着程喜,半晌没说话,还是在厨房里忙活收尾的程大抱着盆脏水出来倒,瞧见三人在冷风站岗,忙靠过来询问究竟。 “程掌柜,当年你在品味轩干活,程喜没少借你在后厨的便利,去偷好吃的东西吧。” 见程大上前,冯姒总算将目光移开,询问起了不明所以的程大。 闻言,程大面露尴尬。 林氏像是也知道此事,被冯姒这么一问,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但还是第一时间开口为丈夫儿子解释道。 “小孩能吃得多少,不过是偶尔有客人吃剩的残渣,他常打包回来叫喜子补点油水罢了。” “不止吧。”冯姒摇头“当年品味轩的厨房角落有扇窗坏了栓子,程掌柜你还偷偷从那包了自己悄悄藏起来的熟食给窗下的程喜,一来二去,程喜都知道那扇窗子只要晃一晃,栓子就能从里面滑脱……” “这些都是朱大胆说的?”程大瞪着眼睛,见冯姒不言,他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后脑“这……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么。” 冯姒笑了笑,并没有去深究程大偷厨房的事,只是又看向了如闷葫芦一般的程喜。 “十二年前那晚,程喜,你和朱大胆吹嘘,很多人排队才能吃上的名菜,你轻易就能吃上。”冯姒说话了。 “较真的朱大胆说你吹牛,把你惹急了,当即和他打起了赌,程喜,你想要做些厉害的举动,让朱大胆佩服你。 你带着朱大胆去了因事歇业的品味轩,打算带他偷偷爬进品味轩的厨房去表现勇敢,证明自己,结果朱大胆临了胆怯,你为了表现,独自摇开了尚未修缮的坏窗,进了厨房……” 她说到这,停了下来,目光只是衔在程喜身上,期许着回忆片段能够起码勾起他但凡一丝动容的表情。 可惜,就像是和动物对话一般,自他微张的口角渐渐涎下来的口液表明程喜在努力专注听着,但他目光迟滞,可见这番对话他接收困难,不一定有几个字进了耳朵。 “后来呢?” 程喜没给回答,倒是有一少年声音自不远距离捧场询问,语气强烈带出好奇意味,快步而来的脚步透着些许对被忽略的不满意。 冯姒颇为失望的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南继修,他身旁依旧不远不近跟着为了他费心竭力的大管家。 在南继修面上倒是看不出林氏说的生气表情,倒是大管家,瞧着冯姒的目光透着越发的埋怨,不过桎梏于主子,他不敢也不能过多表露,只是就那么阴恻恻的盯着、警惕着。 “后来?”冯姒倒是很希望亲历者能亲自开口,但她想得未免太过乐观了。 “后来,眼看要下雨了,朱大胆等不到程喜,生怕自己淋湿回家挨打,便偷偷跑回去了。谁知还是被父母责打了一顿,孩子忘性大,把程喜的事抛在了脑后。” “这个朱家的坏小子!”林氏闻言揉了揉眼,恨恨的骂了一句,扭头就想走。 程大就站在她身边,眼疾手快将人拉住问道“你做什么去?” “找她家说理去!”林氏不服,理直气壮。 “你闹什么事!”程大可不愿意,他拉着媳妇不放手,碍于身边还有外人,只能压低声音骂道“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还去找茬?况且这事也不能都怪朱大胆,是咱们儿子带的路,你去闹,不是让人都知道我当年在店里干活,还偷店里的……” 说着,程大自觉有些不好意思,偷眼看了看冯姒等人,见她们神色如常,又拽了一把林氏“你安分点,别丢人了!” “你和我们分道扬镳就是为了去问这点子事?”南继修不在乎程大夫妻的事,对程喜当夜所遭之事更是不以为然,他迫不及待要分享自己今日的收获“进屋,我还有事等着你说呢。” 闻言,想将这事带过的程大也赶紧附和,催着林氏和儿子赶紧去把没干完的活干了。 冯姒没有勉强,点头便随着南继修进了大堂。 才踏进大堂,门外便急急走进一人,此人来得急,紧张的询问甚至抢先一步进入了客店。 “陈汉大夫夫妻在此地住吗?!” 陈汉与他的妻子李川芍,是林小刀和冯姒编造的身份,那人口中的陈大夫夫妻,自然便是她二人。 来人是一二十来岁大小伙子,他并不能直接认出他要找的人,所以大声询问总是没错的。 “我是,你是何人?”冯姒见对方陌生,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快走出认领。 “我是赵家旁边粮库的伙计,她家托我来送信的。”青年有些气喘,明显是跑来的“她家小子犯病了,一直吐血止不住,说是来找你夫妻去救命呢!” 第166章 解脱 林小刀不在,但这出戏依旧得唱,刚进马厩准备休息的栗子再度被牵了出来,驮着冯姒独自快马加鞭去了赵家。 紧赶慢赶,等到了赵家,还是听见凄厉哭声自半掩的大门内传来。 门前无人相迎,但来过一次的冯姒并不需要有人引领,加上跟随哭声源头,她很快就找到了赵尤的房前。 此时,本阴暗的院落多了两个提着灯笼的身影,从穿着打扮看起来同为医者。一个老者在含着泪眼的孔云湘面前连连摇头,而孔云湘的舅母刘氏已经哭倒在台阶旁,年轻的药童一直好言相劝,也挡不住她的哭声在肃肃的冷风中层层拔高,听起来悲凄万分。 冯姒出现让几人纷纷侧目,孔云湘不带期望的目光投来,泣声拦下了急忙要奔进赵尤房间的冯姒。 “李夫人,你来晚了,我儿……不成了。” 冯姒咬牙,还是侧身抬脚,不甘心的迈上台阶“我去看看。” 没人能拦住冯姒,赵尤的房门大敞,房内燃了比上次更多的蜡烛,极重的血腥气味迎面便掐住了冯姒的鼻子。 一室血色狼藉。 喷溅状的血浆一直从墙底的木桌前开始,直蔓延至床榻前,细碎的血脚印交错在地面,一路凌乱延伸至门口才变浅。 冯姒沉着脸进入里间,在床榻里,一眼便瞧见一个血人侧躺在脏污的被褥间。 前一日还能暴躁发脾气的活人眼下已然绝了气息,闪烁的烛光投在他放大却失神的双眸中,像悄无声息落进死水一般投射不出半点反光。 他仍保持着死前痛苦的表情,口大张、下巴仰着、嘴唇发绀,手紧抓着胸口的衣服,过于用力以至于挠进了胸膛肌肉,抓出道道沟痕。 端起床边的烛台,冯姒凑近试探赵尤的颈脉,她探寻的目光在他可怖的死相上放大,从他开裂的嘴角,深入他的口腔…… 摇晃的灯火下,他的舌底、牙膛血肉模糊、喉头处仍堵着一口出不来又咽不下的黑血,冯姒凑近细看,却听身后孔云湘的声音响起,唤了她的名字。 “李夫人!” 冯姒吓了一跳,飞快转过身后退了一步,小腿顺势抵在床角,脚后跟冷不丁踏上了一支硬物,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孔云湘进了屋子,她强打起精神,未褪去悲哀的目光紧紧衔着冯姒“李夫人,我儿已经去了……”一开口,她难以自禁,清泪滚滚滑落。 “还请叫他安息。” 冯姒听出了她话外之音,但只是犹豫的扭头看了一眼赵尤。 “昨天我们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的如此严重,他年纪轻轻,虽病着,但也不是毫无医治之法!”冯姒思索再三,还是站着没动。“我看到了他嘴里有出血口,夫人,还请让我检查……” “李夫人!”孔云湘却打断她的话,声音急促颤抖,似含着刀一般苦涩“我儿他……他……” “回吧,李夫人回吧。”短短一句话,她咀嚼得痛苦,到底还是难以启齿,终只化作一句送客,说得体面又艰难“劳烦你夫妻二人大老远来一趟,我儿没了,李老大夫往后……也不必记挂了。” 语毕,她才跌跌撞撞扶墙痛哭,再也抬不起头来。 冯姒猜不出她咽回肚子的话究竟是什么,只能跟着唏嘘叹气,借口将烛台放回,屈身瞧了一眼被她踩中的东西。 那是一支前端细、后端粗,沾着血的三角头凿刀。 木质把手,厚铁打成的斜口利齿,用于在木头上精细雕凿棱角。 出了赵家的大门,那早冯姒先到一步的医者还没走远。 冯姒赶上他们的时候,医者还在见缝插针的教导他身边抱着药箱的药童。 “此子已有死志,这般决绝的行为,为师行医多年,亦是第一次见。”医者摇头叹息,虽到他这把年纪,早就见惯了生死,却也不得不为如此年轻的生命感到惋惜。 冯姒倒是想上前打个招呼,想办法探听个几句,但这医者一见冯姒赶来,就立刻噤声,不再议论,拉着天真的药童加快了行走的脚步,叫冯姒想张嘴拦他们都不行。 没办法,冯姒只能暗暗记下他们药箱上的署名,打算先回客店,再往下打算。 再次回到客店,南继修主仆早已睡下,倒是林小刀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大堂吃程大给他下的热汤面。 冯姒坐在他身边,瞧着他一边吃面、一边告诉他赵尤已死的噩耗。 “没想到如此突然……”林小刀听后顿时没了胃口,感慨之余,又提及自己今日的收获。 “我谎称府里来办差的,从孔庆有的邻里开始着手查问…….” 孔庆有与杨英二人现在所住的房子在镇子最为热闹的长街,临近新码头,离赵家也不远,之间步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这一排基本都是租赁的住宅亦或商铺,孔庆有二人的家却是例外,听说这套三房的小院是他家买下来的房子,周围的邻居常有新来旧去,但他家起码在此处住了有六年的光景了。 因此,邻里间对他夫妻的背景来历所知都不尽全,最了解他家的近邻也不过是多知道一些孔庆有的岳丈很有本事,两个大舅哥时常到小两口家中拜访之类的事罢了, 有人甚至以为他靠媳妇娘家供养生活,说老瞧他无所事事的,也不见有什么活在干的样子。 他出事当天,近邻的确听见他夫妻争吵,杨英拉着哇哇哭着的孩子回家。 不过说实话,这条街上的夫妻哪家不吵,贫贱夫妻百事哀,他家算吵得少了,一年里也总有几回,但杨英不记仇,总是隔天就和好了。 所以,听见动静的邻居也没当回事,哪知就那一次,孔庆有出了事。 “他两夫妻不是第一次因为孔庆有的妹妹孔云湘吵架了。”林小刀说道。 本来,对于人家两夫妻吵了什么,邻居最开始是表示听不真切,也没记住,更忌讳人死为大,不敢乱说的。 在林小刀变着法子的追问下,才走漏了两句。 “他邻居说,杨英性子急,有时候说话声音大,就被他们隔墙听去了,说杨英会警告孔庆有‘趁早打算’‘要为两个孩子考虑’还会嫌弃孔庆有窝囊,没有出息。” “趁早打算?为两孩子考虑?”冯姒重复了林小刀的话,却不太明白。 明显林小刀能撬出这些话已很不容易了,再多他也解释不了。 第167章 轨迹 在乌少极二人带来部分案录口供中,杨英承认当日孔庆有喝的酒是家里准备年节走亲戚准备的。 但她第一时间否认丈夫是因为失意才导致过量饮用而死。 口供里,杨英所述当日午饭前,她与孔庆有发生争吵。 杨英当时气急摔了炒菜勺,独自拉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 她娘家并不在镇上,而是镇外几里地一名为下山岙的庄子,庄子前后不过五户人家,她家在下山岙有两亩肥田、亦有祖屋,她嫁出去以后,便是只有两个哥嫂与父母住在祖屋。 当天,她两个哥哥都在外跑船,杨英是在码头找了熟人,将她娘仨送去的下山岙。 在娘家待了一夜,至翌日傍晚,吃了晚饭的娘三才回到家中。 三人一回家,便发现家中没点灯、但正堂门窗却悉数打开,十分反常。 按杨英的话来说,她当时还以为是丈夫出了门却不记得关好门窗,本歇了的火再度冒了起来,正想发作,一进门却瞧见了不对劲的地方。 家中三间房,灶房和孔庆有常睡的小房间各占院子左右,正中是正堂开了偏门,往里去是杨英带着俩孩子睡觉的大卧房。 当时,正堂的圆桌摆着两樽酒坛,都是镇上采买的新酿,两坛酒空了一坛半,桌案中仅有一只酒碗,旁边的地面还有一滩呕吐物。 孔庆有就被发现倒在里间的床边,周身赤裸,外衣连同内衣悉数脱光,齐整叠放身旁不远,平躺,双手呈爪状,肌肉苍白、僵硬,部分皮肤呈现鲜红色尸斑。 杨英和孩子吓坏了,连忙逃了出来,一路去了治所报案,但治所没有受理命案的权限,吕镇守不敢耽误,也是第一时间派了人赶马往府城,连夜找来了当时府衙为数不多留守的衙差。 因为当时太晚了,那经验不足的侯捕头也只是记录了杨英个人的口供,问了些孔庆有的人际关系与生活习惯,便让哭的不能自己的杨英带着孩子先在治所里休息,打算天亮时等来孔庆有家人再继续查问。 许是同情俩孩子刚见证自己死了爹的可怜遭遇,他也并没有对孩子询问一二。 哪想隔日便生了变数。 孔家认下孔庆有过量饮酒冻死的说法,拒绝衙门寻来的仵作剖尸,连杨英也在见过孔父母以后改变了说法,推翻了自己对夫妹的指认。 而后,案件搁置,至今,许多当时能够推进的线索也变得为难万分。 本就没留下多少完整的信息,如今还要在寥寥几页纸里咬文嚼字,在当时杨英给的零星线索里去寻找目击证人还原当日孔庆有的行动轨迹。 实在头疼。 “后来,我也去了杨英在口供里提及的码头茶摊。”林小刀继续说道。 “茶摊老板说他常在此处看别人小赌,有时候自己也玩两把,出入都不大,但他来的很勤,但凡人在镇上,每日午后必定出现,等天黑才会散场。但案发当日他并没有出现。” 据杨英说,孔庆有这几年没有正经活计在干,只是隔三差五回乡里跟他爹进山,开支都靠他爹娘接济着,平日里就是闲着,也不照顾孩子,家里家外全靠杨英照料。 他在家闲着的日子就是睡到日上三竿,吃完饭出门遛弯,去的最多的就是码头的茶摊,和码头没开工的人玩骰子、斗鱼骨,或者到品味轩听书吃饭。 在镇上,他结交的朋友大抵也是一块玩这些,但交情是绝够不上亲密到邀请在家中饮酒的。 在乡里,他倒是也有那么几个打小一条裤子穿到大的好友,偶尔到镇子卖货,他还会招待别人到品味轩吃饭,除此以外,他和杨英的两个哥哥关系还算不错,经常来往。 “茶摊知道他的人倒是对他的评价都不错。”林小刀说“都说他性格很好,即便输的多了也不会上脸,对任何人说话都十分客气,甚至有些过于温良,从未见他与人起过口角。” “也不排除是因为他岳丈家的影响,杨家不是有两艘船吗?难保这些人对他的评价不是因此才会刻意保守一些。” 林小刀默认了这一点,但还是补充“他家邻居对他的评价倒是与茶摊那些人差不多,他除了没什么上进心以外,没什么可指摘的大缺点。” “那也只是说明社会仇杀和复杂关系导致命案的可能性不大,但不是全无可能。”冯姒扶额,又将手中的几页纸翻了又翻。 最后还是停在了杨英的口供这页,用指头点了点。 “邻居当日没空瞧他有没有出门、去了哪里,茶摊当日也没见过他出现…… 杨英说,他们争吵是在午饭之前,吵着就摔了炒勺,饭都没做完,所以案发后侯捕快他们第一时间检查现场,还看见厨房未收拾,仍保持着杨英离开时的模样。 而孔庆有死前喝酒的桌面上只有他自己饮酒的痕迹,连半点下酒菜都没有。” 冯姒垂眸“这孔庆有到底是上哪里解决了午饭的问题,他饭都不吃,也没去茶摊,难道从大中午就开始喝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小刀沉默为难。 他倒也不是不想追查,但线索有限,他总不能大海捞针,路上一个个人、一家家店问过去,就问别人记不记得半个月前有没有见过一个陌生人吧 两人一同默了半晌,才突然一激灵,互相对上了目光,脱口而出。 “马洪?!” 冯姒一拍脑袋,今天只顾着问有关赵宝裕的陈年旧事了,竟然忘记孔庆有可是孔云湘的兄弟,眼下孔云湘才是品味轩的唯一东家。 兄弟到妹子的酒楼吃饭,很合情理啊,以这么亲近的关系,兴许还不用付钱呢。 “可是……”林小刀皱眉“我晚上顺道打听过,茅率他们抓到了和马洪一道作案的叶老虎,当即便押回府城了,现在马洪估计已经在府衙的大牢里了。” 冯姒一听,正想作罢,就见林小刀一巴掌拍桌站起,风风火火就要出门“不管这许多了,我去府城问问!” “等会!不一定非要盘问马洪,品味轩又不止他一个人,况且他在后厨,也未必知晓。” 冯姒瞪大了眼,细数他这两天闭眼的时间,连忙将人拦住。“你这么拼命身体怎么顶得住?” “没事,来回跑马不过一个时辰。”林小刀虽红着眼,但依旧精神拍胸“马洪作供可信度极高,品味轩其他伙计未必会实话实说。” “你即便非要去,也得明日再去!”冯姒加重了语气,斩钉截铁阻了他跃跃欲试的话头“为了一条不一定存在的线索,累坏了身体得不偿失。” 林小刀进退两难,冯姒看穿了他不会乖乖听话,便又加了一句“我倒是还有一个重要线索也要问一问马洪。” 林小刀一听,立马追问“什么?” 冯姒却不说了、只是劝他“你先睡,多少睡两个时辰,我再叫你。” 林小刀到底还是拗不过冯姒,在冯姒的监督下艰难的爬上了床,合衣直挺挺躺尸,而冯姒则就伏在桌子上将就。 第168章 买下 纵使冯姒答应两个时辰以后叫醒他,林小刀也只不过躺了堪堪一个时辰都不到,就爬了起来。 他睡不着,冯姒却睡的正香,他也不好叫醒她,只能时而坐下、时而站起,又是在房中踱步、又是推门出去套马,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冯姒也终于是被他吵醒了。 无奈,打着哈欠的冯姒细细交代了他一些话,才看着他迫不及待推开门,纵马消失在午夜之中。 回房,冯姒倒回床上又睡了过去,不过刚天亮,就被一阵敲门声再度叫醒。 摇晃着沉重的脑袋,冯姒缓了好一会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灰衣青年,相貌似曾相识,调动缓慢的脑袋想了想,冯姒才回忆起他就是昨日在马厩跟在南继修身后那惶恐的男女之一。 “夫人好,在下南旭升。”此人看起来颇为谦逊有礼,他自报家门,先是为自己的打扰表示了抱歉,才说了来意“主家少爷命我来请你相商品味轩的事。” 冯姒没多想,就知道应该是关于昨天他们去品味轩假意买店实则打探的事。 冯姒点头,表示自己要洗漱一下,随即又好奇的问了一句“你没有跟家里长辈回府城?” 南旭升愣了愣,还是老实回答“舅父命我留下陪伴保护主家少爷。” 保护? 冯姒上下打量他一番,没说什么。 收拾好,冯姒来到大堂,此时堂中已备下早饭,是程大大早起来熬的八珍海丝粥,合菜烧饼配上爽口小菜两例,火爆双脆一道,四喜烤蘑一道,看规格,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消受的。 南继修正听着南旭升低声说话,而大管家则在院子盯着其他两个家仆套马车。 瞧见冯姒出现,南继修侧目瞧她。 “林小刀呢?”他问“听说他昨夜是回来了的。” “后半夜走了。” “没留下过夜?”他挑眉,又问。 “没有。”冯姒只觉得奇怪“你追问他做什么?你找他有事?” “坐下,尝尝这桌菜。”南继修移开眼,也不答,只是邀请她入座。 冯姒倒也不客气,就坐在他对面,捧起碗便给自己盛了一碗浓粥。 这粥熬的极为浓稠油润,用了磨碎的杏仁、芝麻、板栗及五种菜豆加以烹饪,用料着实有些奢侈。 冯姒吃着,南继修似不经意强调道“这间客店我包下来了,你不知道吗?” “……”冯姒抬头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炫富?赶她走? “还有好几个空房间……”南继修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你即便一日换一间来住,也用不着你花钱,关于你们的身份,程大他们即便知道,我也有办法让他们守口如瓶……” 一番铺设,重点这才道出。 “所以,你和林小刀,是应该分开住的吧?” 说着话的时候,南继修可是管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不太满意的神色,好像瞧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冯姒不是迟钝的人,这么听下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本来就不用她花钱,她此行吃穿用度,都有乌少极兜底。 且之所以她们当时选在这里落脚,只是想找一个能歇马,又能作为和乌少极约定接头、沟通案情的地点罢了。 谁能想第二天就被南家的案子拖住了,加上赵宝裕案、孔庆有案开始推动,这种不起眼的小问题自然没被冯姒二人当作首要改变的事放在眼里。 南继修说完话,便瞧着冯姒的表情。 ‘她可最好别拒绝。’南继修想着‘她要是拒绝,就说明她和林小刀不太清白!‘ 南继修正想着冯姒倘若为此跟他作对,他该如何回击,不料冯姒却只是点头,没有任何反感的情绪。 “你说的对。”冯姒放下了汤勺,好似那两口就吃饱了。 “那就感谢你的慷慨了。”冯姒礼貌笑道,在南继修看来却不太习惯。 但这不重要! “爷向来慷慨。”南继修满意冯姒的顺从,微微抬起了下巴,见冯姒瞧着她,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连忙移开目光遮掩,转移话题。 “这桌菜如何?”他连续提及这桌菜,似乎有什么说法。 “不错。”冯姒点头。“菜色清爽、用料讲究,但怎么都是素的。” “因为都是品味轩的菜色,自然都是素的。”南继修不以为然“就这还不错了?我看勉强能入口罢了。” “你既然有了判断,还问我做什么。”冯姒先是呛了他一句,转而又问“品味轩的菜?谁做的。” “程大啊。”南继修说道“他不是早就想偷学人家菜谱吗?我就将买下来的菜谱赏他了。” “啊?”冯姒一愣“你买了什么?” “品味轩里除了一个账房不愿意,其他都买下来了。” “……” “你什么眼神?”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们只是假装,假装去谈买卖的?” 此时,大管家自院子里走进来,昨夜那怨念深重的目光再度朝冯姒投来。 难怪了。 难怪昨夜大管家瞧她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怨恨。 “假装?我不会。”南继修倒是没直接承认关于她交代的这些事他昨天压根没听。 他只是到了品味轩,还要等那所谓的东家来商谈就觉得麻烦,不如真的将店买下来。 冯姒扶额,不免又好奇起来“你花了……多少钱?” 南继修看向了大管家。 “要价倒是不高,三千七百两被我还了八百两,又付了一半定金,签了契书,今日到治所办过户。”大管家冷冷开口。 “连菜谱也包含其中?”冯姒意外,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虚伪夸赞“那大管家你还真会砍价,真厉害。” “哼。”大管家却不吃她这一套“倘若冯夫人瞧见他们的账簿里不堪入目的赤字,就知道这价我还给高了!担不起夫人一句‘厉害’!” “不过……”大管家阴阳怪气了一句,但还是转了语气“冯夫人倒是猜准了他家急于卖店的心态,否则,是还不了那么多价的,而且那姓孔的女东家全程心不在焉,若不是那姓田的账房在旁呱噪,我还能再杀掉几十两的价格。” “所以,品味轩的确是处于亏损状况?” “何止。”大管家冷笑“他家的账面很有问题。” 第169章 塞人 她本不对南继修一行抱什么太大期望。 不过找个由头打发他别在旁边碍事的同时,兴许能得到更多的补充线索。 比如她怀疑品味轩的经营出了问题,以至于赵家的生活水准大幅下降。 比如她认为马洪口中的田账房父子,和嫁给赵宝裕做妾的表妹,以及跟在孔云湘身边的舅母,这四人大概率是一家人。 她倒也不担心南继修等人跑空,毕竟从种种方面看来,孔云湘已经没有用心经营品味轩的心思,她愿意脱手的可能性极大。 没想到南继修一行竟然顺利瞧见了品味轩的账目,这让冯姒不免好奇,连忙追问。 “你何不今日同去治所看看。”南继修却说。 “别说我不能和你一同出现在孔云湘面前。”冯姒一听,只是皱眉“即便我可以,我估计今天他家是不会出现跟你们同去办过户了,至少孔云湘是不会出现的。” 南继修尚且不知道冯姒和林小刀在孔云湘面前的角色,更不知道孔云湘昨日与他们谈完交易,回去便发现死了儿子。 听了冯姒解释,大管家还说“那岂不是昨日我们在品味轩商谈间,那女东家的儿子正好出的事。” 说着,为了确认,他还派了家仆去品味轩走一趟。 这期间,大管家说起了品味轩的账。 “那田账房自诩聪明,有眼无珠,以为自己做的一手好账,还自信满满拿出来呢。” 大管家一脸鄙夷“实则在我面前根本没得看,我一眼就瞧出他做的阴阳账面,虽然仅给我瞧了三个季度的流水,但亦能瞧出虚盈实亏、坏账积少成多,不知多少被中饱私囊的数目被遮盖了。” “这点应该与马洪说的田账房他爹以次充好、克扣工钱的事对上了。” “难怪别人都说自赵宝裕死后,品味轩的素斋水准一落千丈了。”冯姒说道“他既做假账,就意味着他父子做这些事都是瞒着孔云湘这个名存实亡的东家的。” 大管家认可这点“那女东家一看就不是能掌事的,她只知月月不赚钱、年年不景气,却不知道缘何,不知道从自家人手里漏了这么大的窟窿,如此的生意怎能盈利。” “孔云湘家里的生活质量下降,她自觉无力经营想要抛售丈夫的产业变现情有可原……但那田账房,按理说店经营一日,就有一日的空子钻,他对你们要买店持什么态度呢。” “他?他就很奇怪了!”大管家越说越起劲。 “按理说,他再是那女东家的亲戚,也没有资格参与卖店的事吧,但他却很积极,又十分关心卖店的价格,最还开始狮子大开口,暗示最少也要我们五千两银,见我懂行,那女东家又来了,才报了个实价。 我们最终出的价格没让他满意,哼,他的脸色可不太好,好似这钱是给他的一般。” 说着话,那跑去品味轩探听的家仆竟然与治所的吕镇守一行回来了。 他们进门时,正将同桌说话的冯姒众人堵了个正着,只不过这吕镇守两眼只有身着华服的南继修,压根没将飞快扫视他带来的人的冯姒看在眼里。 冯姒没在吕镇守带来的人里找到那天在治所接待她们的门房,心下安定,但也不动声色站了起来,退到了柜台边,给了那热情迎来的吕镇守能够亲近南继修的空间。 “南少爷。”吕镇守笑眯了眼睛,顶着南继修明显反感的表情凑到了他面前。 “本官乃福保镇镇守吕选荣,昨日来时,听闻您下榻于此,可惜未能得见,今日特意早些赶来瞧瞧您在此休息的可好,可有什么欠缺的或不合适的,本官都能为您解决。” 冯姒暗暗挑眉,这吕镇守的卑躬屈膝实在出乎她预料,同时又刷新了她对南继修身份的判断。 “自然不好。“南继修皮笑肉不笑“若非本少爷有要事在身,也是不愿多冒哪怕一日的风险继续逗留在此的。” 吕镇守闻言也露出自责表情“是本官治内不力,叫那些不长眼的狗东西干了这等祸事,害了南少爷底下的人,着实……汗颜。” “不过,还请南少爷给本官改过的机会,若您还信得过本官,您在镇上这期间都由本官来负责保护您的安全,这里……” 说着,他伸手唤来两个青壮,对南继修认真说道“这二人跟随本官多年,身手不错,又是与本官沾亲的后生,十分信得过,这期间就让这二人跟着您听候差遣,您瞧瞧。” 说着,他像是献宝一般引来两个年轻人,其中高个些的倒是平平,另一矮一头的却五官秀丽、唇红肤白,相貌格外惹眼。 “吕镇守,你这是……”大管家人老成精,他盯着那清秀青年看了好一会,表情不喜不怒。 “本官也只是想为自己的失职补救一二。”吕镇守心如擂鼓,似豁出去一般,只是笑着解释,全然装不明白大管家的暗示。 大管家也算是开了眼界了,他心中冷笑,这吕镇守,算是一脚踢在了少爷这块铁板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便是他,往少爷身边塞人也得遭到少爷挤兑,这还是因为张东犯错,他身边一下去了这么多人的情况下。 这吕镇守还以为他三言两语,给人扮作男人模样,就能把这么大个黄花姑娘安在少爷身边? 大管家自安然揣手,只等着少爷开口,叫这个吕镇守颜面尽失,该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 岂料南继修只是瞥了那二人一眼,开口问道“你们叫什么?” “回南少爷,在下邢克原。” “在……在下庄子敬。” “子敬?哪个敬?” “父亲教导‘慎始而敬终、行稳则致远”在下铭记于心。” 闻言,吕镇守满意阖首,好似他就是庄子敬的父亲一般。 “挺会说话的。”南继修又瞧了庄子敬一眼,竟然说道“那就留下吧。” 大管家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但转念一想,他搓磨南师俊的手段仍历历在目,大管家很快又放下心来,有他盯着,管她怎么个慎始敬终,也别想在少爷身边行稳致远。 见南继修松口,吕镇守简直喜出望外,卸了此心腹大患,他又忙不迭提起另外的事。 “南少爷,我听说你买了那品味轩,约定好今早在治所办过户,这不,所需文书签章我都带来啦,不劳您的人跑这一趟。”吕镇守心情愉悦,说话语气都松快不少。 “我今一早也遣人去了一趟赵家,她家出了点事,不过无碍,品味轩的田账房乃品味轩孔东家她表兄弟,一应手续都委托给了他办理,一会他会带着孔云湘的手信、房屋契书及一应文书直接来这。” 听着吕镇守邀功,始终默默听着的冯姒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170章 过户 先不提卖店这只有甲乙双方知晓的事了。 那赵尤昨夜咽的气,这吕镇守今天一大早就找去人家赵家确定过户流程能够顺利进行。 谁把孔云湘会因为丧子而无法到场的消息主动知会他的? 他和赵家非亲非故,难道整个福保镇谁家有丧他立刻便知? 冯姒几番想要开口询问,但还是没有出声。 “吕镇守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此时,南继修做了冯姒的唇舌“你是如何得知人家家里出事了的?” 吕镇守一愣,面露为难,显然是不好回答,便有些含糊其词“我亦是从熟人口中听说的。” 如此态度,更显可疑。 正想着,忽闻门外又有人前来,登时吸引了堂中的注意。 来人着青色直裰,外裹一袭缝了兜帽的保暖皮裘,显然是很怕冷,一进门便哈气暖手,自摘下的兜帽里露出一个五官端正的脑袋。 “田账房,正说着你呢!”吕镇守哈哈一笑,连忙招呼对方。 原来此人便是那田账房。 只看脸,这人的确生的文质彬彬,颇有几分儒雅风度,不过他眉心上挑,眼底露白,隐约又透着股自视过高的意气,平白让这张端正的脸落了下乘。 他很敏锐,似察觉到冯姒的打量,飞快看了过来。 好在冯姒一早便有所准备,她摸了块帕子,在田账房觉察的瞬间,低头抹起了柜台。 “看什么呢,田账房,快快来见过南少爷。”吕镇守连忙催促,那田账房赶紧徐徐上前见礼,礼数周全也郑重。 “南少爷,在下田硞,我们昨日见过。” 南继修眯了眯眼,那大管家的脸色也有些耐人寻味。 “田账房,今日怎么如此客气。”南继修上下打量着田硞,嘴角的蔑笑藏都懒得藏。“换了副嘴脸,差点就让本少爷没认出你来。” 田硞的确是个自恃有几分小聪明的人,他并不在乎南继修明摆着的反感、给的难堪,仍是体面拱手,脸上保持着读书人良好的风度。 “南少爷,在下食人俸禄、忠人之事,一切都是为东家争取,还请南少爷能够理解在下昨日冒犯之处。”说着,还认认真真作了一揖,显得很有诚意的模样。 到底也不过是被田硞看作冤大头试图敲竹杠这点子事,田硞如此作派,南继修一下子便觉得穷追猛打甚是无趣。 “嗨呀,南少爷大人有大量,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不会与你计较的。”吕镇守适时打起了圆场“好啦,将准备的契书一应拿出来,我们早些办结此事,别让南少爷等的辛苦。” 田硞自然点头,掀开皮裘,在身侧的书袋里依次展示一应材料。 只是这田硞正掏着,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忽得抬起头朝冯姒的方向示意。 “南少爷、吕镇守,是否应该先清退闲杂人等?” 一句话,将堂中众人目光齐齐引来。 在场也不止她一个‘闲杂人等’,都看她做什么? 吕镇守这才瞧见冯姒的存在。 “这位娘子是……”他是知道此间客店是程大夫妻带着一痴傻儿子经营着,近期南家少爷又在此落脚,自是不可能与其他人分享住宿。 “我是南少爷的随行女医。”冯姒脱口而出,全然不怵。 “女……女医?”吕镇守与田硞一听,都有些意外。 大管家只管皱眉,而南继修也只是在吕镇守发表惊讶时,歪头瞧了一眼那束着手,埋头立在一旁的庄子敬。 “女医如何?” 吕镇守听懂了他的暗示,连连含笑摇头“不如何,有才之人不分男女,不分男女哈哈。” 倒是田硞,他顺着南继修的示意,也看了庄子敬几眼,那本垂首的庄子敬觉察炙热目光抬起头,二人目光相交,又飞快分开了。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田账房你可安心了,继续吧。” 在吕镇守的主持下,过户的流程走得顺畅。 品味轩这边只管一一出示文书,由大管家逐个校验。 随后,再由吕镇守在田硞带来的由孔云湘签字画押的白纸上拟写过户契,大管家这边确认无误后盖上南府章印、吕镇守补充见证人章印。 最后,将所有文书一道收封,纳入吕镇守带来的木箱里,贴上封条,只等送到府城经由办事批注通过,重新书写新署名的房屋契书寄回,此事就算办结。 当然,在过户契签署完成以后,品味轩就已经是名义上属于南家的产业了,契书中提及交接事务将会在三日内完成。 大管家上楼数了一叠银票下来,钱货两清,田硞仔仔细细的将钱收回书袋,扎牢了扎带。 吕镇守很满意,哈哈笑道,似感觉今日如此顺利,有些得意忘形,竟然起了几分从中调和、与提携田硞的心思。 他突然问起田硞,就像是关怀后辈一般“田账房,听闻你明年春闱准备再次下场了,这次可有把握?” 田硞似乎没准备这茬,但还是回答“十足把握不能说有,但在下会全力以赴。” 吕镇守点点头,竟扭头和南继修说道“这田账房啊,年轻有为,还做过府学崔先生的学生,本官瞧着他明年机会很大,三甲有名不成问题。” 南继修满脸的写着与我何干,嘴上不忘调笑嘲讽“吕镇守看的这么准?那等明年开年,本少爷带你进京支摊算命,那群读书人里总有几个肚子里油墨没多少,造诣也不够,却总以为自己天运加身的爱听这般漂亮话,吕镇守只消像这般极尽奉承过去,必定能赚的个盆满钵满。” 一句话损了两个人,田硞尚能维持表情,倒是吕镇守定力差点,一张脸又红又白,煞是好看,直到借口离开时也没有恢复正常。 “嗤,屡考不中的家伙也好意思在本少爷面前吹嘘什么年少有为。”人虽走了,南继修却不想放过他们。 见冯姒盯着南继修,似不明白他为何对此如此不屑的模样,大管家一瞧,也是一脸与有荣焉,故作低调,实则骄傲道“咱们少爷的亲爹,年仅十七便得先帝御笔钦点,可是本朝至今最年轻的状元老爷。” 冯姒听了,适时露出佩服神色,看得大管家十分得意。 只不过冯姒心想,这么厉害的聪明人,怎么生了个这样的儿子…… 第171章 看诊 林小刀是午后才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冯姒和南继修并不在。 倒是客店门前多了个陌生人。 那人跟门神一般竖在门口,引来往路人纷纷侧目。 “站住,你是何人?”见他靠近,男人竟然把他拦住,张口就询问来历。 一直等在柜台后的程大似乎早就准备着了,见状急忙忙赶出来,陪着笑解释“这是那李女医的丈夫,也是和南少爷一道的。” 听说解释,那男人才放行,脸依旧板着,也不知道是讨厌被安排守门还是天生就一副臭脸。 程大唤来程喜牵马,跟着林小刀进门才偷偷在林小刀身边说道“吕镇守为了保护南少爷的安全,送了两个人过来,这人叫邢克原,还有一个叫庄子敬的小白脸让南少爷与您夫人带走了,您夫人说等您回来给您解释一下,然后交给您这个。” 说着话,程大自怀里摸出了一张叠起来的纸。 林小刀点头接过,等程大识趣走到一旁才展开。 纸中留了好长一段话,林小刀上下细瞧,好一会才将纸重新叠起,在堂中的炭桶里焚了。 “哎。”程大一看,下意识出声。 “辛苦程喜再帮我把马牵出来吧。”林小刀只是说道“我要出门。” 程大瞪了瞪眼,觉得奇怪但没多问,连忙去办。 ---- 冯姒那边,正在镇上唯一的医馆仁心堂里等着管老大夫。 管老大夫今日迟迟未有开始坐诊,对外的解释是昨夜出了趟夜诊,那些一大早就等到现在的人都听这么说了,也就默默接受了,如此原因,仁心堂大排长龙,冯姒自也在其中,拿了木牌,等着见那管老大夫。 南继修虽硬要跟着,但他不是那抛头露面的人,他的马车就停在医馆对面的墙边,人就坐在马车里无聊透顶。 但他也不闲着,就透过窗子,让那庄子敬一遍又一遍的在他和等在医馆里的冯姒之间跑腿传话。 “南少爷让我问你,还有多久排到?”那庄子敬来回一句话一句话的传,最开始她还挺有耐心的,但后面发现二人说的话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且那南少爷脾气古怪,连一声“哼”都要让她反复模拟至惟妙惟肖才能允许她传来,简直不可理喻。 这之间虽然不远,但她就当着医馆这么多人的面,做这样被招呼来去的丑角,来回多次,她脸上的羞愤和委屈简直都要掩盖不住了。 这句话说出的时候,她声音已经还原了几分女儿的娇柔,不似最开始还硬压着喉咙,装成刚变声的青年。 “这个问题问了八次了。”冯姒揣着手,嘴上这样说,面上却没露出半点厌烦“接下去应该是’什么大夫排场这么大,敢要我等‘我也还是那一句话:前面一动不动,如果他等不了,就先回去。” 庄子敬深吸一口气“李大夫,不如我帮你排着吧。” “多谢你,不过还是我来吧。”冯姒可不会去做那个怜香惜玉的人,她摆了摆手,心想你以为我就想去他面前打转吗? 庄子敬没有办法,她又不敢待的太久,让那南少爷少使唤她几轮,因为她试过,回去的时候换来了他好一番阴阳怪气“你该不会是躲着爷的使唤吧,不会吧?” “早知就不带你出门了,这点小活你就偷懒,亏吕镇守还当什么人才似的献给本小爷,呵,不堪用就自己回去罢了,爷又不缺你一个。” 她怎么可能会去,当然是继续被当作陀螺一般支配,让毫无意义的对话抽来抽去。 大管家始终冷眼旁观,他更不可能去心疼这种为博出位,什么手段都荤素不忌的人,大家心照不宣不去捅破庄子敬性别这层纸,就是在给她知难而退的机会。 过了年少爷就虚十六了,换做其他家,也已经开始相看合适的世家女子进行接触了。 所以知晓少爷身份的人会不择手段的往少爷身边塞人,甚至塞年轻女人,这事他早有准备,虽然他了解少爷为人,但或许回去他也该去信回京,探探口风。 大管家正想着,那庄子敬被少爷一番话挤兑的面红耳赤,自一对秋水翦瞳中落下珠泪,要是换做正常男子,一瞧此景难免有些后悔自己说了重话。 但大管家只是斜着眼当没看到,而少爷呢,他听见庄子敬抽泣,竟掀开窗帘,好奇的往外瞧了一眼。 这一眼让庄子敬不免打起精神,盈盈抬眼朝南继修看去,适时露出示弱神色。 若是对方想,完全可以伸手出来为她擦拭脸上眼泪。 她虽大南继修几岁,但她知道大户人家的少爷有的早早就有了自己房中的丫鬟,她不信面前这个南少爷对男女之事丝毫不懂。 即便不懂,她这样的表情一出现,这南少爷毕竟是男子,如何能再有刻薄的回应呢? “哟?”但她却猜错了。 “哭了?!”只见南继修露出像是不符合他这年纪,那种街头时常玩耍的恶劣孩童的嘲笑,好似将她的落泪视作一种极度丢脸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过年的,你晦气不晦气啊?”南继修挑着帘,一只手撑在窗边瞧着她啧道“爷这几天要是走倒霉,就全算你身上!” 庄子敬震惊了,甚至一时之间忘了维持面上表情。 南继修嫌弃完,又想到“对了,去问问她,晚上吃什么?快些,净矫情了。” 庄子敬打算落空,只得狼狈收拾了情绪,抹完泪又去传话了。 冯姒这边,排好的队总算开始推进,但也排了好一会,那昨夜见过的药童才喊到冯姒的号码。 瞧见冯姒的脸,他先是一愣,随后才犹犹豫豫询问她来看什么的。 “小大夫,我是来瞧血症的。”冯姒温和笑道“症状:畏光、腹痛、皮肤溃烂。” 小药童被她一声小大夫叫的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了,但听到她描述的病症之后很快变了脸色。 “夫人,请进来。”领着冯姒,小药童带着她进了后堂。 昨夜在孔家见过的老大夫正坐在木桌后写着药方,头也不抬便抬手一请,示意冯姒落座。 小药童这时凑上去,在老大夫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老大夫皱眉,这才抬起头来,瞧见是冯姒,眉头皱得更深了。 将写好的药方交给药童,管大夫这才开口。 “老朽行医这些年,那种只会搓些泥丸骗人的江湖郎中也见得不少了,只要不过分欺骗病患,老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会去揭穿这些人,给自己找麻烦。 但夫人,你夫妻上门行骗,却不为钱财,眼下还找到老朽面前卖弄,是为哪般呢?” 管大夫抬起一对浑浊老眼,探究的看着冯姒。 第172章 吞咽 “不是我卖弄,是我真知晓赵尤所患的病症,今日来也是存着讨教的心思,没有恶意。” 管大夫闻言不屑一顾“夫人,我外面还有很多病患等着,你好端端的,如此不是占用他人看病的机会?” “所以管大夫也不要浪费时间,我只问几句话就走。”冯姒不受他影响,只是强硬说道。 管大夫有些不满“倘若我就要赶你走呢?” “那我明日还来,明日依旧的话我后日还来,直到管大夫回答我的问题为止。” 管大夫瞧她表情,似是认真的。 当即,他摆了摆手“你问。” “你昨天去的早瞧见了吧,赵尤是怎么死的?” 管大夫闻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是病患的隐私……” “管大夫。”冯姒打断了他的话“我昨天检查过赵尤的尸体,他口中的出血点多集中在舌底、咽喉,有鳞痕状外伤,是这些外伤导致的流血,吐出的血液呈鲜红、不是暗红,没有特殊气味,他应该不是死于脏器病变引发的内出血,而是外伤急性出血导致呛进气管造成的窒息。”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种外伤出现。” “管大夫,你比我先到一步,你难道也不知道吗?可是昨日你说的那番话,是摆明了你知道赵尤的死因不是因为他的病。” “既然他不是病死的,那他就不能算是你的病患,他的死因待查,即便你眼下不说,等到府衙的差人来盘问,你依旧要说。” 管大夫没料到冯姒这张嘴如此厉害,更没料到的是,冯姒虽晚他一步,却依旧发现了不对劲,甚至分析出了赵尤真正的死因。 管大夫脸上说不明是什么表情,他只是垂下皱巴巴的眼皮,似凝神思考了一会,才长久的叹了一口气。 “唉……”他的语气淡淡,透着几分惋惜“那小子,是自己…..” “吞了自己……刻的木雕死的。” 冯姒还当自己听错了,立刻追问“吞了什么?” “木雕,老朽眼花,也没看清他呕了件什么出来,只是那小子的舅婆这么说的。” 冯姒哑然,张着嘴不知说些什么。 “你没瞧见吗,他屋子里有那许多木头,就是雕把件用的,昨日她家找人来请我,我赶到的时候他娘也正好赶到,那时他已经吐好些血,没一会就断气了。” “他怎么会……那种东西怎么能……”冯姒眼前似乎出现了赵尤瞪着只有死意的瞳孔将那些雕刻的棱角锋利的把件放在口中的画面。 把件的棱角在反复尝试下划破他的口腔、他的舌头,甚至可能有小一点的把件,能艰难的挤进他的喉咙。 以他的皮肤脆弱程度,一旦出血很难止住,一旦受伤很难愈合。 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样的伤,大罗金仙来也要摊手,老朽当然无计可施。”管大夫似也难以忘记昨日的场景,哀叹连连“夫人你说,即便他不是病死的,但他此番这么做,又何尝不是因病痛折磨丧失生机而死的?老朽行医多年,来去也给他看诊多年,可老朽既不能医他的病,也不能医他的……心啊。” 一句话,听得冯姒心中亦百感交集。 “管大夫很早就开始看他的病?” “从他发病开始,老朽就看他的病了,只是老朽实在没有接触过此类病患,翻遍医书也不得其解,能做的只是在他难受时开些温补的药为他提供元气。 最开始,他家就为了医治那小子,来去请过不少的名医,其中不乏真的有点本事的,都是来了又走,但当时的大夫们医治手段都较为温和,不是喝药就是泡浴,并未叫他有多受罪。 后来,找到他家的江湖郎中多了起来,那小子受过好多罪,到最后都是找我善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冯姒问“我记得他家还曾经寄希望于那些驱邪捉妖的手段?” 管大夫想了想,说道“便是差不多那时候,老朽记得那时还有庸医给那小子用什么放血疗法、烫伤疗法,弄的那小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是他娘哭求到我这里来请我去善后的。 好像从那以后他家就开始寻些道士道姑在家里驱邪,简直儿戏。” “可我一直听说他家里对他极为重视,怎么会放任庸医用如此极端的治疗手段呢?” “自是当时的孩子父亲默许的,当时为了治病,他甚至支走了除了孩子以外的无关人等,哦对了……” “什么?”冯姒见管大夫似想起什么一般,连忙追问。 也不知道管大夫顾虑什么,他张着嘴,却不说话,瞳仁下垂,明显在思考着。 “管大夫……” “没什么。”管大夫回过神来“我老了,记不住太多了。” “可是那才三年前的事。” “那也很久了。”管大夫恢复如常“夫人还有其他问题吗?” 冯姒一时之间还真问不出什么问题了,或许是得知赵尤的死因让她过于震惊。 但她不想浪费这个机会,她思虑再三,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管大夫,你说你医不了赵尤的心,那你认为赵尤的心病,出在哪里?” 他显然是没准备冯姒会问这个问题。 他再次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冯姒一眼。 “夫人,你不是大夫,你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冯姒皱眉,认真想了想。 “今日之前,我的目的可能只是完成我答应别人的使命,但今日之后,我也想像管大夫一样,医治赵尤的心病。” “人都死了……”管大夫下意识说道,却又在冯姒认真的目光里止住了声音。 “我的确听到过那小子说过一些,不太有人知道的事情……” …… 回到马车上,冯姒好像累脱了力一般,只是靠在车壁上发呆。 南继修还在表示自己愿意将自己的马车分享给她乘坐是有多大度和不计前嫌,却没得到冯姒的回应。 这让他有些丢了面子,不过马车里没别人。 “冯姒,你聋了吗?我在和你……” “安静会……让我想想…...” “想什么……” “想一位父亲为什么会,突然不爱自己的孩子。” 第173章 家庭 “那还不简单吗?”南继修有些看不惯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冯姒一听,竟真的调转脑袋,直定定的看向他。 正是日落西山之时,杏黄斜霞在天际熏染渐变。 被布帘遮盖了大半的残辉柔和的透进车内,浅浅印在她的侧颜,她小巧有致的脸颊上光影模糊,只能清楚瞧见一双点过露水一样晶亮的眼睛灼灼瞧着他。 “那你说。”她真诚发问“怎么会有父亲突然就不爱孩子,让一个年仅九岁的孩童对外人发出:‘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错’的疑问呢?” 南继修莫名其妙侧过脸干咳了一声。 “你在问少爷什么问题。”此时,马车外的大管家再也掩饰不住自己在偷听。 他将门帘一掀,狠狠的瞪了冯姒一眼。 “怎么了?”冯姒只觉得莫名其妙“是他问我的。” “这没你的事。”南继修不等大管家说穿他爹早死了的事“你再偷听我们说话就下车。” 大管家这把年纪,肯定是不能像那庄子敬一样跟着马车跑的。 他咬咬牙,放下了帘子,但还是阳奉阴违,将脸贴在门帘上偷偷听着。 “咳……这很简单啊。”南继修回归之前的话题“或许是男人有了新欢。” “男人有了新欢,能因此改变对孩子的爱吗?” “当然了。”南继修挑眉,双手抱在脑后,往后一靠“我有一义兄,他爹有一良妾,甚是宠爱,这良妾生的儿子一度越过我那义兄,多得他爹的关怀偏心,甚至外人都能瞧得出来。” “别说寻常人家了,我舅……我就拿咱们当今圣上说吧,他喜爱哪位妃嫔,也会同时喜爱她诞下的皇子,若是厌恶哪位妃嫔,那也会厌弃她的孩子。” 冯姒听了,少见的笑了笑“有这个可能,但这应该不是赵宝裕突然对赵尤态度改变的原因。” “不是?”南继修不太服气,但眼睛一转,突然放下手拍在大腿上,上半身往前凑近,笃定说道“那就是他发现孩子并非自己亲生!” 冯姒垂眸,脑中回溯着管大夫对她说的话。 他欲言又止的“对了”是他想起自赵宝裕开始迷信驱邪抓妖以后没多久,赵宝裕就从镇上失踪了。 当时他有所顾虑,推说自己记性不好,是因为他认为他这些话若是结合下来,容易引起一些关于阴谋的猜测,毕竟连他自己都难免琢磨:为什么呢? 可他只是个医者,纠结别人内宅的事非他本分,加上他从不给自己找麻烦,所以他才噤声了。 按照他的记忆,刚发病时,赵尤的症状是腹痛、牙龈溃烂,伤口难以愈合。 所有大夫,包括管大夫,几乎上来都是按照胃肺联合的方向去治疗的。 治疗方案无非喝药、泡浴、减少受伤受风。 赵尤那时心态其实还是很积极活泼的,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会听话服药,卧床静养。 因为静养而减少了出门的次数,他的病症有所缓解,还让管大夫一度觉得是下药对症了。 但好转以后,总会很快又复发。 治来治去,还是两年后,管大夫才发现,他的药其实不过辅助,真正让赵尤病情稳定的是避阳这个关键点。 他病时总是在静养,几乎不允许他出门。 家里好几个人轮番守他,像护眼珠子一样。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病人心情愉悦,饮食良好。 为了让他静养,他母亲日日陪伴,陪他做木雕手工,搜罗坊间故事丰富他。 父亲又是大厨,他的饮食干净且营养,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但他但凡好一些,能出门踏青、远行,当晚回家必定腹痛呕吐,后来严重时更会发烧不醒,皮肤生溃。 家人犹如惊弓之鸟,大夫更是分外不解,将饮食统统排查,谁也没联想到晒太阳上去。 各种诱因分析下来,管大夫才注意到天上的太阳。 在管大夫的建议下,赵家严格避光,发现赵尤的好转比以往快多了。 这才得出了他畏光的结论,也让家人第一时间告诉后面可能来尝试治疗的大夫,以免再发生误判的事。 谁知传来传去,竟然变成了他从小畏光这个说法,后面来的大夫也都是这么听说的。 但依照这个结论,只要他不晒太阳,夜间出门,减少受伤的情况,他发病的次数甚至能很好地控制在几个月可能都不会发病一次的频率,有一年间,他过得还算平安,管大夫往她家的走动也少了。 记得是第四年,便是赵尤九岁那年。 夏末的某一天,孔云湘哭哭啼啼来到仁心堂。 连拉带拽把管大夫带过去,竟然发现赵尤的病不是好了,而是恶化了。 仅九岁的孩子经受了放血疗法这种歪门邪道,血迹斑斑的躺在床上吊着半口气,把管大夫吓得站都站不稳,连忙质问孔云湘为什么这么虐待孩子。 孔云湘六神无主,道出了几分原因。 原来这一年,他夫妻二人的关系出现了问题,丈夫突然变得情绪极其不稳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将家里的人都遣走,开始漠视赵尤的病,拿走了钱柜的钥匙,住到了店里。 家中开销中断,孔云湘和赵尤的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只能往娘家寻找接济。 即便如此,孔云湘还是坚持省吃俭用,尽力找不同的大夫给赵尤看病。 这样过去一段时间。孔云湘身心俱疲,也不知为何,赵宝裕竟然在某天又找了郎中上门。 赵宝裕态度好转,暗示破冰,孔云湘半信半疑,加之为了给儿子治病她已竭尽所能,所以在丈夫的劝说下,她鬼使神差,竟也同意任那江湖郎中关上了门,行歪门邪道之术。 等她清醒为时已晚。 此番一遭,给本就因家庭气氛改变而郁闷的赵尤心里更添一层惶恐,他自此抗拒陌生大夫,只勉强让管大夫接近。 那赵宝裕呢,干出这样的事,竟破罐破摔,招来一堆人装神弄鬼,每日吵闹,让人无法安宁。 这样一折腾,赵尤的病情也因为外力以及不稳定的情绪影响下,越发开始恶化。 赵尤曾在管大夫为其治伤期间,偷偷道出了真相。 他对管大夫说,他这一年间,曾目睹父亲将两个姨娘、和舅婆遣回家,似乎只为日日与母亲争吵。 父亲说:母亲害了他,骗了他,如今连一句实话都不肯给他。 母亲最开始只是辩驳,说父亲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利益熏心推卸在她的身上罢了。 在二人的骂战里,总是以父亲先气急败坏为收场。 赵尤痛苦的问管大夫“爹娘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们都不开心,但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可是夫人。”管大夫语气苦涩“老朽看着他日日衰落下去,依旧没法为他找到答案,老朽只是个大夫,仅此而已。” 第174章 掌厨 冯姒等人没有回客店,而是径直去了品味轩。 品味轩易主,大管家直接将南旭升丢去,跟着田硞回到店里交接账簿、一应人员兼家具。 南旭升没想到能接此重任,他没有任何推卸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好在他是在族中进学过的,学问虽做的一般,但算学不错。 这也是他家里对他的要求,索性他不是科考的材料,不如把心思放在算学上,以后去给人做账房,或者求族里给点钱,能做点买卖营生也就是了。 他从未独自经手盘点账目这样的事,初次上岗,紧张不已,打着算盘的手一直在发抖,让一旁的田硞看得好笑。 “南小弟年纪多大了?”田硞在旁问道,语气虽有礼温和,但睨着南旭升的眼睛总是透着几分轻视。 南旭升生怕出了疏漏,眼睛一直不敢离开账面,一边擦拭额间薄汗,一边磕巴回答“我过了年十七了。” “哦。”田硞点头“田某在府学期间,便听说南家在锦州府内建有族学,府学的夫子也会偶尔受邀过去上课。” “不知南小弟……是哪年的秀才?” 南旭升一愣,算丢了一目。 “我,我尚未通过童生试。”他实在平庸,但族中这些年专注培养的才俊也实在不多,若非男丁稀少,他这种族中末流早就没了继续进学的资格了。 “这样……”田硞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当即也懒得跟他交往,留下一句“南小弟慢慢算,我等你”便自顾自踱步在一旁坐下,又唤来店里的小跑堂给他倒茶来。 店里共三个跟着店悉数打包给了南家的伙计,继续干活。 一个端茶送水的跑堂小虎,一个打扫拖地的老汉寿伯,一个后厨帮厨的马洪。 他们都是本地人氏,这两日陆陆续续到岗,也是骤然得知东家换了,小虎和寿伯正躲在一旁打量算账的南旭升呢。 听到田硞使唤,小虎赶忙响应,老老实实给田硞倒了茶,还极有眼色的给南旭升倒了一杯。 “多谢。”南旭升点点头,很有修养的道了一句谢。 田硞喝着茶,眼神揶揄,到底也什么都没说,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轻嗤了一声。 这时,南家的马车到了门外。 气喘吁吁的庄子敬率先进门,刚喊了声“来人,牵马去。”就瞧见田硞在堂中。 二人目光交汇,让刚抬起头的南旭升瞧了个正着。 “南……南少爷来了。”庄子敬说着话,走到了一旁用袖子细细擦汗,整理仪容。 小虎负责店里的杂事,闻言赶紧活动起来,那寿伯也抓起抹布,殷勤的擦拭本来就不脏的板凳,指望新东家瞧见会有好感。 他一把年纪了,在店里的工作本就岌岌可危,但他还不能回家养老,儿子媳妇才生了第三个孩子,他得保住这份薪水,不然以儿子的德性,绝对会嫌他无用,赶他出门都说不定的。 南旭升闻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赶紧放下笔出门相迎,田硞也站起,走到距离庄子敬不远的地方站定。 很快,南继修领着身后几人踏进了品味轩。 他身后,跟着先是大管家、南旭升,再是冯姒。 赶车的家奴则跟着小虎到马厩去了。 “南少爷。”田硞带着笑脸行礼,南继修却视若无睹,只是抬着头打量这品味轩。 距离上次修缮品味轩,还是在快十年前了。 眼下整个酒楼虽一应俱全,但难免因为日久年长,有些老旧。 整个酒楼不过两层,没有住宿,楼下大堂能摆五副桌椅,楼上则两间雅室,整个酒楼能同时容下近四十人用餐。 楼下正堂,还有原先搭出来的小台子,早些年还请过说书人来捧场,如今倒是闲置多年了。 后院,皆用于厨房使用,墙边摆满酒坛酱缸,有一口井,有一马厩,帮厨在这洗菜切墩,即便大晴天地上也整日湿漉漉的。 南继修来之前,早已遣了人来知会晚饭要用的菜色,眼下后厨已经备下了菜,只等最后一道程序,人一进门便开始走菜 田硞被无视,也不气馁,自然的衔接上领路的角色,得体的解释在楼上整理了雅室,请南继修上楼。 楼上的雅室倒是布置得很有水准,但明眼人打眼一瞧,便能瞧出端倪。 成套的大圆桌椅都是极贱的木料刷的大漆,看起来还行,但拉动起来就会暴露一种单薄到令主人尴尬声音。 墙上的风水挂画没有署名,画师的水平连冯姒都看着勉强,更别提见惯了好东西的南继修。 除了这些,还有那一眼残次品的仿古装饰花瓶更是滑稽,它甚至豁了一个口,还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落座以后,冯姒的椅子甚至晃了晃,发出一下吱呀的声音。 大管家站在南继修身侧,揣着手,一副‘我说了吧。”的表情。 原本冯姒还觉得,大管家砍价厉害啊。 即便品味轩再怎么落魄,也是一间远近闻名的酒楼啊,不提他自身的价格,光算店里的桌椅,也得几百两银子了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么一看,就是整个酒楼的摆设加起来,一百两都勉强。 怎会如此寒酸啊。 所有人之中,只有冯姒是在南继修落座以后,才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落座在他对面的人,南旭升则十分懂事的和大管家一边一个站在南继修身后,等到南继修不耐烦的对他们说了一声“杵着干嘛?坐下啊。”才一脸为难的落座。 田硞更是十分有分寸的下去催菜了,与最后一个进门的庄子敬错身而过。 她今日本就只吃了一顿,还被这南大少爷溜了半天,眼下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 她当然也有自己到厨房去吃点的选择,但她一定要争取在南继修面前多多露脸。 她已经在院子洗了把脸,整理了自己本狼狈的模样,还将头顶的发冠拢松了些,落下两丝碎发以显示辛苦。 眼下,她额前的碎发尚且湿贴在脸颊,秀丽的俏颜带着几分不安、几许筹措,但依旧强打精神,看上去像是雨中饱受摧残,却依旧挺立的荷苞一般。 她也不说话,进门就尽职的站在一旁,只等着南继修瞧见她此番模样,多少能激发一些怜惜。 可那南大少爷却连个眼色都没施舍给她,只是皱着眉头听大管家要求南旭升向少爷汇报他交接的结果。 好悬南旭升刚刚对完账簿,确保没有少漏哪一年,或有欠款未结清的,人员和家具用具也统统盘点了,算是勉强完成了任务,磕磕巴巴如实汇报而来。 “跑堂小虎和杂工刘寿都愿意留下来继续干,只是有楼里的掌厨老郭,他不愿跟着店一起留下来,说交接完今日他就走。” 第175章 工钱 “都走完,本少爷把这里推了,盖个大戏坊。”南继修满不在乎。 大管家张了张嘴想劝,却听冯姒说道“戏坊?在府城或许还有生意,可这里浑河渡口,主倚靠水产经营、来往走货的中介,这些消遣享乐的生意,不好做长久。” 大管家看了一眼冯姒,没说话。 倒是南旭升好奇的脱口而出“为什么?这里商人众多,他们不是很有钱吗?” 冯姒看向他,叫这个年轻人有些后悔自己的快嘴。 他本来是很沉默的人的,但一听到冯姒说起经商,就有点上心了。 “这里不是外港,这些商人有钱,但人家来福保镇只会有两个目的。”冯姒见他腼腆,没有继续看他,只是回答他的问题。 “其一,送货,他身上不会带有太多的银钱。其二,接货,他身上带的钱不是为了享乐而准备的。无论哪种,他们都不会在此久待。 福保镇太小了,加上毗邻锦州府城这么近,你要让他们吃顿饭尝个鲜没问题,要留下来看戏喝茶,那绝不容易” “须知时间就是金钱。”冯姒说道“若连享乐与正事都分不开的商人,他的生意也不可能成功顺利的。” 大管家听了,连连点头,这是他第一次对冯姒表现出认可。 果然是一见面就让他认为巧舌如簧、巧言令色的人。 南旭升听懂了道理,面上困惑一散,竟煞有其事的站起来冲冯姒作了一揖。 “多谢夫人赐教,在下明白了。” 南继修托着腮,连道“没意思,那你说在此做什么好?” 大管家也仔细听着,他的确也想知道冯姒会怎么说。 “倘若品味轩有继续运营的可能,接手好好经营是风险最小的选择,毕竟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但若是问我,我认为做结合福保镇当地生态相关的生意会比较好。” “什么?”大管家问道。 冯姒认真思虑了一会,正想开口,却听门一开,上菜了。 五道热菜两碟冷盘、外加一盆羹汤摆上了席面,因大管家提前拟了菜色回来,除了要求做几样品味轩的招牌素菜,还点名至少要加两道荤腥。 新东家都发话了,这等小要求必然不过分,于是便有了桌上一碟金钱火腿鲍,一碟玉龙炝羊肉。 田硞在旁报着菜名,介绍做法材料,冯姒并未听,只是抽空开口询问正在传菜的小虎。 “小虎,你们都在这干了多久了?工钱每月都发多少?” 小虎被点名,赶紧站定,他瞧着冯姒梳着妇人头,拿不准她和新东家的关系,小心翼翼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田硞面上,见他并未有什么表情,才答道“回夫人您,马洪、寿伯干的久一些,我才干了三个月,还没拿工钱。” “没拿工钱?”冯姒有些震惊。 “是,夫人。”小虎并未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可能是年纪太小的缘故“东家说我干活还不够熟练,等我干好了便会给我发工钱,但是店里包我两顿饭。” “只包饭你都愿意做?”看来马洪说的还保守了。 小虎被问住了,只是露出无措的表情往田硞处看。 田硞见状,才开口说道“小虎,你刚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得罪了多少客人,你心里也有数吧。 况且,这是东家的态度,我也没有办法,你干得好了自然就有工钱,当然,之后的事便是你面前的新东家说了算了。” 田硞将责任统统推了,心里的烦躁已经积了九成。 他留下,本就是为了在南继修面前将礼数做到位。 当然若是南继修对他有所改观,心血来潮邀请他入席作陪,他也不会拒绝。 没想到倒是多此一举,那女医两句话挑拨得他成了众矢之的。 他没了耐心,当下也不管什么礼数了,留下句“菜上齐了,在下还有事,先走了。”转身就离开了。 田硞走得莫名其妙,但无人在意,冯姒见小虎有些泄气,也是安慰他“没事,你现在的东家是不会欠你工钱的。” 说着,她看向南继修“你说呢?” 南继修对此自然嗤之以鼻,他还顺着问小虎“你要多少?” 小虎骤然走运,喜出望外,抖着手比出一个手势“和寿伯一样,一……一钱,可以吗东家。” 南继修黑了脸。 小虎被吓到了,赶忙找补“不……不行的话,两个月一钱?” 见小虎紧张,大管家白了冯姒一眼,接过了话“要叫少爷,还有这点小钱不要跟少爷商量,平白低了少爷的身份,往后,我会遣一个掌柜来接手经营品味轩,你们的工钱到时候都会由掌柜重新制定发放,你只要知道我南家的产业,伙计的工钱不会少于七钱,节礼、两季衣裳也不会缺的就行了。” 小虎听不太懂,但听到了七钱这个数,顿时高兴得连连鞠躬。 “好了,出去吧。”大管家嫌他吵闹,连连摆手,倒是冯姒在他蹦着出去之前交代他一会将那掌厨老郭喊进来。 “哎!谢谢夫人。”小虎不忘是面前这个年轻的夫人给他争取的工钱,出门时还精神的向她道了一声谢。 冯姒的目光顺着小虎跑出去,却见原本杵在门前的庄子敬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正嘀咕着,就听那大管家阴阳怪气的开口评价“你倒是会做好人。” 冯姒笑笑,反唇道“我只是认为南东家财大气粗,自然不似他们一般吝啬的。” “还请冯夫人不要再如此称呼少爷。”大管家对这个称呼似乎尤为排斥,连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 士农工商,你只要知道他是生意的所有人就足够了,却不能用喊生意人的名称去喊他。 他毕竟是世家少爷,也是如今南氏一族主支的家主。 “是,是我冒犯了。”冯姒表示理解,爽快道歉,态度无不端正“我这等市井小民说话不过大脑,南大少爷,您可别挂怀。” 南继修本还冷着脸,心里对被与生意人相提并论的称谓分外讨厌。 本来是想针对冯姒两句的,提醒她不要见他这两天对她和颜悦色了些,就蹬鼻子上脸。 但她这番话抢的比他快,直将他一番冷言堵在了嘴里。 虽然他认为冯姒这番话未必出于真心,但至少表面上做得周全。 “哼。”南继修移开了眼睛,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爷懒得跟你计较。” 第176章 墨迹 庄子敬是众人落筷时才回来的,她进门时,脸颊扑红,也不知道是哭过还是什么。 进了门,她又站到角落。 跟她一起的,还有小虎和一个矮小的老头。 这老头夹银短发扎着布带,在脑后绕了一个结,高颧骨小眼睛,五官带着几分苦相,叫人没来由看着有些难以相处。 老头和小虎一起收了桌子,又上了热茶,南旭升则被大管家安排近期负责暂时经营品味轩,眼下也是暂时到楼底下去拨算盘,算接下去翻新品味轩的大致支出了。 “郭大厨?”冯姒拉过凳子,邀请掌厨老郭坐下,但他只是两手握拳站着,摇摇头拒绝了。 “荤菜烧的不错,我尝起来比素菜风味要好。” 对于冯姒的开场白,他也只是闷闷的点点头“夫人唤我老郭便是。” “郭大厨,你在品味轩做了多久了?” 老郭犹豫了。 “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吗?”等了好一会,冯姒才不解问道。 “回夫人,不算上之前,便只有两年。” 冯姒没听明白“什么之前。” 老郭又不说话了。 奇怪。 冯姒只能自己想了想,随即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两年以前你离开过品味轩?” 老郭点头“十多年前吧。” “哦?”冯姒惊喜“那你在品味轩一共做了多久?” 老郭抬眼,这才真的陷入了回想。 “记不清,约有十年了。” 他的话是真的少,而且全都不是准话,或许是性格使然,也可能人老迷糊。 没办法,冯姒只能一句句的问,他也一句句的回。 “那你中途为什么要离开品味轩?” “回家寻亲。” “寻到亲了吗?” “寻到了。” “那为什么又回来了?” “子女不孝,过不下去了。” “家中只剩子女了吗?” “三子一女。” “这么多儿女都没一个愿意管你的?” 老郭嚅了嚅唇“我,我年轻时做了些错事。” 冯姒并不想追问他做错过什么事,但架不住有人好奇心旺盛。 “什么错事?”发问的是南继修。 晚饭他并没有用多少,眼下却打起了饭困。 热茶前,他用手托着腮,眼睛在冯姒与那老郭的一问一答堪堪要垂下来,但还是倔强得没有闭上。 “少爷,咱们先回吧。”大管家看得心疼,不由得又开口劝道。 “别废话。”南继修斜眼睨他,又打了个哈欠。 “这……”老郭不想说,但他观南继修的穿着非富则贵,也不敢得罪他,只能硬着头皮“我瞒着家里婆娘孩子,到别处又成了家。” “什么叫又成了家。” “他的意思是,他卷走了家中钱财,与情人到府城挥霍,打算城里一个家、乡下一个家。”大管家用‘我看穿你了’的目光盯着老郭。 老郭舔了舔干涸开裂的唇,算是默认了 原来如此。 冯姒即便再有耐心,闻言也不免板起了脸,声音也冷淡了许多“那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被骗了,在那待不下了,便……便只能远走。” “被骗了?被你的情人骗了?”冯姒追问。 提及旧事,好像揭中了老郭的伤疤,他的老脸总算有了几分表情动摇,情绪的起伏也很明显,仿佛旧事历历在目。 “我不嫌弃她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好吃好喝养着她,她却骗了我所有的钱,还害我欠下一屁股债,那不只能逃了。” “你倒是大言不惭。”闻言,南继修强打精神,凉凉瞥了老郭一眼,无端骂了一句“真该死啊。” “所以,你逃走了,欠的钱……”冯姒并未在意南继修都说了什么,她想着,理解了为何他四个子女都不管他的原因了。 抛妻弃子,偷了家中的钱财在外面养起了别的女人。 又将自己挥霍下的漏洞丢给妻子儿女偿还。 自己则不负责任的远走高飞。 真是可恶的人,还好意思指责儿女不孝。 但眼下,她也并不想去过多纠结这种人的过去。 她得将话题扯回来。 “那既然你家里无人愿意接纳你,你现在又罢了品味轩的活,要打算去哪?” “我干不动了。”他说“打算带着积蓄回乡,买口棺材,等死,总得落叶归根。” 他刚才回忆过去那几句话刷新了冯姒对他的第一印象,但凡仔细琢磨,就能发现这个人的话说一半藏一半,且水分极大。 他看似惜字如金,实则是多说两个字就会暴露他自私、虚伪的本性。 迟钝点的人想从他嘴巴里撬出完整的实话可不容易。 “你做了这样的事,逃家这么久,怎么会想到突然回家寻亲的。”冯姒问道。 老郭没想到被冯姒看穿了本质,当即有些挂不住脸了。 “夫人,小老儿我又不给你们干活了,您打听这些事……做什么。”老郭还是一贯,遮遮掩掩不肯直说。 “墨迹。”南继修才是真的用尽了耐性,他的哈欠都打了几个了,眼下即便是一副泪眼惺忪的模样,一张脸也臭到了极致。“算你好运,要是爷的张东还在,你这老东西哪有命废话连篇。” 大管家见少爷开始怀念张东,心道一声:那还了得。便一记凌厉眼神直射老郭脸面,瞧得老郭一阵紧张,立马又缩回了之前的状态。 “实则……实则是当年我与赵帮厨不对付。” “赵帮厨?是赵宝裕,后来的赵东家吗。” “对。”老郭点头。 “你和他怎么了?” “他没来之前,厨房本就是我说了算的。他来以后,仗着王东家喜欢他,要把店里改全素,不做荤菜,那我岂不是没了用武之地,摆明.…..摆明要赶我走嘛。” “那你就走了?”冯姒问。 “要是王东家肯给我加工钱我可以不走的……” “看来他没给你加了。” 老郭默认“我便只能回家寻亲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两年前。” “这之间你一直都在家乡?” “儿女不肯留我,我便四处打零工。” “你怎么想到又回来的?” 说到这,老郭又卡住了,他扭扭捏捏半晌,才说“王东家人好,早年就是他收留的我,提拔我做的掌厨,我也是实在没地方去了,别地儿都嫌我老,干的活又多,我只能回来。” “可是我回来的时候,他一家……”说到此,老郭的脸上才真情实意地流露出几分惋惜。 第177章 敲打 据老郭回忆,王东家原名王博,原也是雨露乡人士。 因早年得了机缘,跟人一起做轮渡生意赚了一些钱,在当时还没有一个像样的酒楼的福保镇开了间品味轩。 王博交友广泛,一开业便来了不少与他相识的人捧场,加上他擅为经营,很快便将生意做的有声有色,娶妻于春、生女王素香、人生美满。 十八年前,一路打零工至此的老郭不过三十多岁,他听说此地建了新码头,来去船运活动变多,定有赚钱机会,便带着雄心壮志,一路到了福保镇。 可想要抢在本地人之前赚到钱何尝容易。 他最开始也在码头接劳活,但那时水帮规模尚未形成,本地人都是相互做保拉拢,顺便排斥他这样的外地人,几次被人找茬驱赶,老郭很快没了收入,他食不果腹又居无定所,只能开始偷东西。 那时码头贸易刚刚发展,福保镇一夜之间多了许多小偷,全是盯着前来走货的商人,他也不例外。 他偷的第一个人便是王博。 可他笨手笨脚,没偷到荷包,反倒被抓个正着。 本想着自己大难临头,不想王博却只是当面训斥他不该有手有脚却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之后还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若是想靠双手挣钱,便去找他。 那天之后,他就做了品味轩的杂工。 或许是王博那日的教训短暂的改变了老郭那颗漂泊的心,他在店里安顿了下来,开始认真偷学店里掌厨的手艺,几年努力,熬到了原先那掌厨生了重病的机会,成功接过了大勺。 没两年,王博又收留了一个寻亲未果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才从寺里下来,王博夫妻都信佛,对其很是礼待,让他在店里干活,却住进了王家。 那年轻人叫赵宝裕。 因做得好一手素菜,赵宝裕很快得了王博夫妻的青睐,感受到威胁的老郭开始作妖,顺利用昏招惹怒了王博,将他辞了。 老郭那时已经四十出头了,他开始感觉力不从心,衰弱的身体让他开始担忧日后谁能给他养老送终,于是,他想到了家人。 千里迢迢回乡,他本期待着家人不计前嫌的接纳,没想他的四个儿女无一愿意认他,还将他带去的礼品统统丢在大路上,放了狠话若他不走,就挑粪来泼他。 他连吃了几场闭门羹,到底还是饿的上了街头做了乞丐,即便如此,家人也不肯松口,他无法,只得继续过上了漂泊的生活。 辗转多年,他也曾在好几家酒楼饭馆干活。 虽然有一计傍身,但随着他年老,用他的东家越发嫌弃他,往往都是利用他培养了店里的年轻人,又找茬把他辞走,有时候连最基本的工钱都讨要不到。 他蹉跎多年,到底还是回忆起对他最好的王博,他想着回来瞧瞧,或许王博能看他可怜,又一次赏他一口安稳饭吃。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糊涂了。 那是两年多前,他回到了品味轩门口。 此时已是物是人非。 当年他离开没两年,王家三口前后离世,赘婿赵宝裕继承王家产业,隔年娶新妇、生儿子,纳美妾,又在八年后为了女人不知所踪。 传闻中,就像老郭曾经抛妻弃子那样,赵宝裕这个当年王博夫妻眼里的好男子,也不还是干出这样的事。 正巧那时,品味轩贴出招工启示。 贴告示的马洪用了好一会才认出老郭,在他的作保下,老郭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虽然工钱少了很多,但到底有马洪帮他,他不至于像之前一般被东家搓磨,日子算好过了些。 “马洪被抓了、品味轩被卖了。”老郭叹息“那我肯定也留不了了,不如理了积蓄,自己走了,也好过等走不动了被丢出去要强。” —— 回去的路上,依旧南继修与冯姒同乘马车。 不过南继修已然顶不住,歪在车壁,单手枕着靠枕,扶着额睡着了。 车内安安静静的,期间大管家放心不下,还挑了两次帘子往里观瞧。 确定南继修熟睡,大管家突然向故作假寐的冯姒低声开口。 “冯夫人,我知晓你醒着。” 他怕吵醒少爷,说话声音只能压得极低。 也不知他憋了多久的不满,眼下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总得敲打冯姒两句。 “有些话,我总得再次提醒冯夫人。”他说“我不管你计划什么,但务必谨言慎行,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仗着少爷玩心正起的时候失了分寸。” 大管家说完,冯姒只是静悄悄的,好一会才睁眼。 “抱歉,我在想事情。”冯姒按了按眉心,像是才从一阵头脑风暴之中醒来,轻飘飘一句话说得大管家差点倒仰。 “冯夫人!”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冯姒见他恼怒,食指在面前做出嘘声。 “大管家,平日他的睡眠都是这么好的吗?”冯姒打岔问道“我记得他昨日也是早早睡下了,这才几时,街上的店都没打烊干净,他就顶不住了?” “我昨日才睡了不过两个时辰,都没他这么困。” “冯氏,你不要转移话题!” “不是我说真的。”冯姒看了南继修一眼。“这样的嗜睡正常吗?” “少爷这两年在长身体,如此再正常不过!府医都没说有问题,你个酒匠妻懂个什么!” “这样啊……”冯姒点点头。 “你!”见她存心,大管家有气却不好发作,直把自己气的吹胡子瞪眼的。 冯姒看大管家快气坏了,生怕他血涌上脑在有个好歹,只能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大管家,你心里都知道,我和你们身份悬殊,我又怎知道你们大人物都有什么禁忌呢。” “而且,我也身不由己啊。”她一摊手“我也想请求大管家你劝劝南大少爷,我现在在做的事不是游戏,不要将起码事关三条人命的案子视作游戏。” 大管家一听,怀疑地眯上了眼“所以,你真的在为那姓乌的校尉做事?” “他怎么会找你?你究竟是何人?” “大管家。”冯姒正色“我只不过是崇阳县里一个普通酒匠,而已。” 她将酒匠二字咬的极重,以强调最后那个妻字,是她故意删去的。 第178章 轶事 回到客店,林小刀并不在。 大管家与南旭升搭手,将熟睡的南继修背回了房间,即便是这样被人从车里转移到床上,这小子中途也没有醒过。 那脸色尽显疲惫的庄子敬没有和邢克原一样留宿的打算,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当然,除了一声不响偷偷关注着她的冯姒,并没有人在乎她去了哪里。 当天,林小刀一夜未归。 直至翌日,林小刀才踩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客店。 彼时冯姒正睡着,听见敲门声便马上醒来了。 开了门,带着满身夜露的林小刀携着屋外的冷气进来,冻得冯姒打了一个冷颤。 把林小刀让到房中,冯姒又去喊了林氏准备些热茶水来,才合上门,听筋疲力尽的林小刀说他昨日府城一行的收获。 马洪二人错杀海胜一案已在府衙紧锣密鼓的调查下进入了收尾程序,茅率告诉林小刀,二人的行为已构成误杀致人身死的罪名,依律将判斩首,只等瑞大人空闲下来过堂定罪了。 “等瑞大人定下开堂时间,茅率还会来一趟,告知马洪他们的家人。”林小刀说着,后知后觉感应到冯姒期待的目光,赶紧开口。 “我抽空去过聚友楼,扶苓姑娘和小盐盐都好着,让你不要担心,我也跟茅率说了这事,他说府衙的人都认得聚友楼的二哥,只要乌校尉留下过关照,那整个府衙都不会叫她二人出什么问题的。” 冯姒安心了,虽然才过去四天,但她却已经开始思念女儿。 过两天就是元宵,但以目前的进展来看,她估计没法回去跟两个家人一起过了。 不过须臾失落,冯姒很快便整理了心态,和林小刀交换起了互相的信息。 “孔庆有出事当天,马洪说他没有来过店里。”林小刀说道。“至少中午到黄昏之间他没有来过,他能肯定。” “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马洪说那天,那田账房告了病假,柜台是孔云湘上午抽空来管着的,且当天天气不好,太冷了,店里就没来过半个客人,直到未时末灶都没升过。孔云湘担心晚上可能要下雪了,心系家中儿子,便干脆让大伙早早就打了烊。” “田硞?” “这田硞…...”对于此人,林小刀亦有话要说“你昨日不是在纸条里留言告诉我,认为吕镇守知晓赵家出事的速度过于快了,并且觉得这田硞和吕镇守之间有些不对劲吗?” 实际她在纸条里不止说了这件事,还简短说了南继修斥资买下品味轩的来龙去脉,与她接下去的考虑。 冯姒顺着他的话点头,有些犹豫,但还是强调自己的猜测“可能是我多想了,但明明前一日家中才死了人,她家的首要之事怎么会是确保卖店的交易顺利进行呢?如此太冷漠了,我不相信为人母亲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 “或许真被你看准了。”林小刀瞪着发红的眼睛,开始喋喋不休讲起他昨日离开客店,去调查吕镇守的全过程。 想查一个普通人,兴许没这么容易,但想查一个小地方官,却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小的福保镇就这么一个有点权力的芝麻官,当地人多少都见过这个吕镇守,林小刀只需在码头边一转,给那些还没等到活,只能抱着胳膊蹲在码头聚集的本地劳工们使点喝茶钱,多少便能收获一些关于这个吕镇守的故事。 吕镇守不是本地人,这点大家都知道。 众人对其的评价还算过得去,主要基于他对百姓还算和颜悦色,市井间若有点小纠纷什么的,他评断也很公道,遇上十分困难的人家,他还会解囊帮助,基本没有什么关于他的恶闻。 倒是早年,坊间还一直流传着他的一则桃色轶事,基本那些惯爱听传绯闻的本地劳工们都知道。 据说那吕镇守初来乍到,身边跟着的是一个带着女童,姓庄的女子。 不少见过他一家三口的人,都以为这二人是他妻女。 但不料才过两年,他回家为老母料丧,却又带来了一个姓倪的女人,这倪氏身边跟着大胖儿子,对外大方宣称她才是吕镇守的正牌妻子,她母子还代替了庄氏母女,光明正大住进了治所,并且开始在各种场合与吕镇守结伴同行。 而庄氏母女呢,则住在了外头的房子里,平日里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基本也不与吕镇守公开出入了。 当时,不少人都积极揣测吕镇守的家事,各种说法层出不穷,但吕镇守对此视若罔闻,两个‘夫人’也都互相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过去,大伙的好奇心都消磨殆尽了,说道的人也就少了,也是遇上了林小刀这个‘懂事’的外地人,才会拿出来聊闲的。 “庄氏?”冯姒挑眉,脑子无端联想“庄子敬?” “庄氏有一女,名为庄静。”林小刀解答“庄静可是镇上未婚青年眼里的香饽饽,那些劳工说,即便庄氏和她女儿在吕镇守那没有名分,但镇上的媒婆没少上她家说亲,即便统统被拒之门外了,但依旧有很多人迎难而上。” 难怪了,这就能想通了。 “还有件事,你听见一定会惊讶。” “什么?”瞧着林小刀还有力气故弄玄虚,冯姒也是莫名对他说的那件事激发起了强烈好奇心。 “庄氏母女住的房子,和孔庆有家就在同一条街上。” 冯姒心下一咯噔“那你那日去探听消息岂不是......”岂不是让吕镇守的外室知晓府城有差人在暗中调查孔庆有了? 林小刀亦是一阵后怕“那日我的确敲开过一户人家的门,是一位妇人来开的门……她家里的确有个与她相貌相似的女儿,听见我询问孔家的事,还来拉走她母亲,推说不知道就把门关了。” “如果是那个妇人家的话......那她们就住在孔家正门斜对面,两家不过隔着一条马路。” 第179章 白薯 “我昨夜其实先你们一步回来,一直就躲在附近,等着瞧瞧那跟你们同行的庄子敬是不是我那日见过。” “我想着。”林小刀说道“要是她,我们得尽早割席,不能叫她将我与你们联系起来。” “是她吗?” “我当时只瞧见一个身量相似的青年在你们回来之后悄悄离开了,天色太黑我难以辨认,便想着跟踪她去瞧一瞧,倘若她回到了那户将我拒之门外的人家,那必可以确定她就是庄静。” 冯姒听到这,顿感不对劲。 “她那时没回家?否则你这句话应该就是答案了。” 林小刀默认。 “她去哪里了?” “她去见了一个男人。” “什么?!” “她去了治所附近的连院,应该是官府盖的赁屋。”林小刀言之凿凿“我亲眼所见,她鬼鬼祟祟敲开了某间屋子的门,是个年轻男人给开的门。” 见冯姒困惑,林小刀又补充解释。 地区官府会在当地办公政府附近盖规格相近的房子,连接形成一个大院广场,其中挖井、盖茅房作为公共使用,房子以较市面低许多的价格,租赁给异地就任的小差吏、有功名在身的穷书生等。 “咱们县里也有这样的连院,郑荣他们就住着,只有逢年过节才回自己家。” “那住在这种赁屋的人,不是治所的人,便是那些读书人……还得是考得了功名的读书人?”冯姒心中隐约浮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如无其他因素的话,一般都是的,这算是一种补偿给当地差吏和读书人的福利,宁可空着也不能租一般人。” “普通人若是住进去,不被举报还罢了,若是被举报到上级,便是地方官监守自盗,罪名很大的。”林小刀继续说道“当然,这种赁屋的数量往往供不应求,是轮不到普通人手里的。” 冯姒大概了然,心里的猜测也几乎验证了八成。 “那之后呢?” “之后,二人进屋关了门,我守了一夜,终于蹲守到有人出门了。”说到这,他一夜的辛苦并未白费。 “她就是那庄静。” 她是庄静,那赁屋里的男人……是田硞? 冯姒琢磨了好一会儿都没出声,正当她打算将这事先搁置,再想问起另一件她交代林小刀的问题时,发现端坐的林小刀竟然已经闭着眼、歪着头睡着了。 他是怎么维持着坐姿睡着,还不会倒下的。 真厉害啊!冯姒啧啧称奇,蹑手蹑脚起身,往房中的炭盆里又添了一些新炭才出门。 此时,天际已蒙蒙亮,去码头买鲜鱼的程大刚好回来了,他与换了新衣的庄子敬一同进门,说是路上遇到的。 她依旧着男装、束高冠,怀揣着未知的目的作自欺欺人的扮相,与昨天略有不同的,就是她经过薄粉遮掩,却难以遮盖的眼底疲惫青色。 “昨夜没睡好吗,庄子敬?”冯姒笑问,好似不过普通关怀。 “是。”庄子敬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没睡好。” 能睡好吗?大晚上与别人约见,一夜才离开,又得紧赶慢赶回家沐浴更衣。 冯姒点点头,没有继续多问,只是到了院子去瞧今早的伙食,顺便拜托程大在她出去的期间,时不时去查看一下林小刀,准备点吃的给他留着,等他醒来能够吃上。 厨房温暖,她说着话,就找了一处角落坐着,瞧程大忙活。 程大对她的要求满口答应,那干完自己的活的程喜在炉子边帮忙,见冯姒坐在厨房说话,埋头从炉膛里掏了一会儿,在拨出来的柴灰里拿出几块小小的白薯,拢在手里,一边吹着,一边捧到冯姒面前。 “给我的吗?”冯姒看着他沾满柴灰的手里那几个奇形怪状,冒着热气的白薯,指了指自己问道。 程喜没说话,只是举着白薯挡着脸,脑袋低着瞧自己的鞋。 “好,我吃一个。”冯姒没有拒绝,伸手就去拿了一个。 白薯很烫手,冯姒只能一边吹着一边剥开白薯的外皮。 那程喜见她就拿了一个,也蹲在一边,将剩下的白薯们归放在自己怀里,拿起一个就要连皮带灰往嘴里塞。 “吃这个。”被冯姒剥了皮的白薯挡在他嘴边,十分灵巧的从他手里替换下了他要塞进嘴里的带皮白薯。 程喜愣了愣,也没什么反应,便开始吃冯姒剥好了皮的白薯。 程喜似乎不怕烫,几口便能吃下一颗白薯,冯姒剥完下一个便往他手里塞,自己倒还没机会吃上一口。 “你,你你,你怎么能让客人给你剥白薯。”程大抽空看了一眼,吓得连连摆手。“夫人你让他自己吃,吃点皮不碍事的。” “没事,你倒碗水来吧。”冯姒并不在意的摆手,连说了几遍,程大才战战兢兢的走开,从灶上兑了碗温水,递给冯姒。 他一边嘴上还说着“夫人真是好人,喜子自傻了以后,谁瞧见他都是躲着远远的,唉……” 冯姒接过碗,有点奇怪,她又没吃白薯,水是给程喜要的啊。 但她没说什么,眼看三个白薯都下了程喜的肚子,她将碗往程喜面前一递,在程大变了脸色之前说了句“喝点水吧,别噎着了。” 没想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将程喜吓得瞪大双眼,像被蛇咬了一口就地弹起,一只手格挡而来,把冯姒手里的碗推翻了,其中的热水悉数在冯姒手上倾倒,烫的她一缩,碗掉落在地,砸碎几片。 “啊呀!”程大大惊失色,连忙上来一脚踹翻了因为这碗普通的水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面露惊恐神色连连后退的程喜。 “傻儿子!你,你怎么屡教不听啊!” 冯姒湿了一只袖子,其中皮肤也隐隐作痛,但她还是忍着疼连忙上去拦下了程大,不叫程大把手里抓起的矮凳砸在躺在地上发抖的程喜身上。 “你打他做什么,他懂什么?!”冯姒对程大疾言厉色,声音大到将柜台的林氏都引了过来。 “这是……”林氏瞪大眼睛,全然不知道厨房都发生了什么。 第180章 出殡 “夫人,实在是对不住你。”将害怕的程喜带回房里锁上,林氏才拉着程大来到冯姒身边不断鞠躬,赔礼道歉。 冯姒换了衣服,检查了手臂,还好碗里水是兑过的,温度达不到一瞬间烫伤的程度。 但大早上的就一番兵荒马乱,自然将前堂的庄子敬与留宿才醒的刑克原吸引了过来,远远的朝厨房看了一眼。 听说是冯姒烫伤了,都没当回事又缩回去了。 程大夫妻极力要求找大夫来看看,被冯姒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回绝了。 “我说我没事,你两夫妻是真犟。”比起这个,冯姒更好奇为什么程喜突然就失控了。 若说程喜上次失控是因为张溜等人的欺凌,但这次呢,她自问没有做任何会让程喜害怕的事情啊。 他适才的眼神,就好像……好像冯姒手里拿着一碗毒药叫他喝下似的。 当然,程喜本就是智力有缺陷的,程大夫妻即便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也能理解。 但对于她的问题,程大两夫妻竟然还真有话说。 他们也不敢掩瞒,毕竟儿子差点把客人烫伤了,人家兴师问罪也是应该的。 “唉,喜子他不是怕水,也不是怕碗,更不是怕水碗。”程大先说了一番废话“他是……怎么说呢,他,他害怕别人递水碗给他。” 还有这种恐惧? 生怕冯姒不信,林氏急忙补充“夫人,以前喜子不是这样的,自从他生病,他就这样了,有时候我们递水碗到他面前也不行,也会害怕得躲开我们,我们还寻思是不是他生病期间我们给他喂的药喝多了,他害怕吃药,就留下症结了。” “只是喂药,能留下这么深的应激后遗症吗?”冯姒只觉得难以理解。 “从来没有人对喜子这么好,会给他倒水喝,所以这事就我们夫妻受过,往后注意点别做就是了,他渴了自己会去井边喝的。” 程大夫妻哪里答得上冯姒的问题,林氏拿眼睛狠狠的剐了一眼丈夫“也怪程大这个死家伙,不早早提醒夫人,才害夫人被热水烫了手。” “你烫到了手?”话音刚落,厨房外便听有人出声发问。 厨房里的几个人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脊背一震,纷纷将目光移到了院里。 南继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院里,他大步流星走上前,皱着眉去打量冯姒双手“怎么回事?” 见状,程大夫妻心虚又害怕,两个人紧紧站在一块,都是一副埋头搓手的姿势。 “没什么事。”冯姒心里暗暗吐槽,怎么哪里都有他,怎么年纪轻轻这么好事,哪有热闹往哪钻 嘴上,她只是解释道“我吃白薯来着,他两夫妻误以为我被白薯烫了手,实际并没有。” 说着,她扭头示意程大“南大少爷起了,快摆早饭吧。” 程大夫妻会意,感激冯姒并不追究,继而庆幸发笑,点头哈腰的忙去了。 “你不是吃过白薯了吗?”南继修半信半疑,跟着冯姒出了厨房。 用过早饭,冯姒让程大带着她去了一趟后头的纸马铺,向那与朱大胆基本共用一副面孔的朱掌柜买了些香烛金纸,顺便向他打听了一下赵家出殡的消息。 整个镇上,就他老朱掌柜一门扎纸人、糊纸马的家传手艺,还兼卖挽联、金银纸、香烛与纸花圈等一应用物,福保镇内无论谁家白事、祭祀、年节供奉都没少在他家采购所需,可谓是镇上最坚久稳定的买卖之一。 所以,也不怪朱掌柜想要朱大胆子承父业,可惜那朱大胆志不在此。 “赵家昨日的确托人在我这定了一些货,说是午后会托人来取,应该是要一并带回乡装白用的。”朱掌柜倒是很给程大面子,冯姒一问便竹筒倒豆子将知道的都说了。 “听说她家死的是一个未及冠的小子吧,按照习俗得送回乡陈棺三日才送上山去的,夫人你若想前去吊唁,得等上山那天去才合适。” “过两日就元宵了。”冯姒考虑了一下,说道“我未必能在镇上久待,所以想着过去送个礼、封个白包就走,不冒犯吧。” 在白事这方面,朱掌柜算是专家了,他一听,摇摇头“那倒没那个讲究,我让夫人等三天去,也只是考虑到夫人今日去的话,主家未必有时间接待你而已。” 她当然是要去的。 她作为曾‘诊治’过赵尤的李大夫,来送这个小病患最后一程,过分吗? 虽然她不请自来有点唐突,但主家怎么可能会把有心前来缅怀的宾客赶走呢? 做出决定,冯姒向朱掌柜道了谢,又顺势聊了聊朱大胆的媳妇即将临盆、和她家伙食简陋的事,惹得朱掌柜忍不住骂了朱大胆两句,但到底还是露出了心软的表情,想必再过不久,不为了心疼儿子媳妇,也为了未来的孙子,朱掌柜会妥协,向朱大胆他们接济一二。 这边聊完,冯姒带着买好的东西回到客店,拴在栗子身上。 见她牵出了栗子,一副不打算与自己同乘的态度,南继修上马车之前,还不动声色的朝她看了一眼。他们一行人依旧要先去品味轩。 南旭升手头的账还没盘完,大管家得去监督着。 毕竟这也是一门生意,总不能买下来便荒废在手头,不然有再多的钱都不够败的。 昨日大管家许诺老郭,若他真想走,便等品味轩招到了掌厨再走,在这之前,他的工钱与小虎他们一样都会调整,且他走之后还会给他一笔遣散作为他的路费,如此才勉强将他留下,让他在品味轩还没实现转型之前帮助品味轩正常经营。 路上,大管家一直和南旭升纠结品味轩的经营方向,直到了品味轩都未商议出一个目标。 到底,还是问到了冯姒面前。 毕竟昨日她提及了自己的见解,却还没为此做出回答。 “人力资源和物流仓储?” 听了冯姒说的话,两人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听说当地水帮众多,劳工市场价格混乱,若能笼络这群各为其主的劳工,统一工价,代替他们去接洽商人、船队达成工作服务……” “然后你在其中抽取佣金?”大管家打断冯姒的话,对其不屑一顾“那些劳工已经将价压得极低,每笔都是血汗辛苦钱,凭什么分给你。” “谁要抽佣了?”冯姒摇头“这些水帮要的是稳定、公平的劳动市场,商人和船队要的是优质、利索的劳动服务,我们,要的当然是通过他们之间流动的市场资讯啊。” 大管家一想,很快似茅塞顿开。 只是南旭升还瞪着迷茫且迟钝的眼睛。 “那物流仓储?”大管家才不管南旭升,只是继续追问。 “如今细说这个还为时过早,不过只要前者发展起来了,后者不过顺水推舟,连带着品味轩都会从主业沦成副业,不值一提。”冯姒说着,又建议道“不过任何新产从孵化到萌芽都是不太容易的,想要凝聚水帮这群人必须要有足够的手段和脑筋才行,若大管家想试试,不妨拉拢几个股东,分担一下……风险。” 大管家沉默,一会儿就拉着南旭升说悄悄话去了。 田硞今日没来品味轩,为了不白跑一趟,冯姒还拜托南继修遣了一个家仆偷偷去赵家瞧过,带回了可靠消息。 赵家今日的确出殡,不仅门前装白,在木行紧急定的小棺材也送来了。 “你要去人家吊丧?”一直到这时,缄默了一早的南继修才对冯姒幽幽发出拷问“还准备把我撇下了去?” 第181章 骑马 “别人家的白事,难不成你还想去?”对于南继修无端的质问,冯姒像听见什么怪事一般。 她向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庄子敬瞥了一眼,发现她正在瞧他们这边,顿时便压低了声音。 “以你的身份,难道无需避讳着这些吗?” “你是这样想的?”南继修瞧着她的脑袋靠近了些,眉宇间的不满顿时去了大半 “不是利用了便想着甩了?” “利用?”冯姒义正言辞“小子,我可没让你真金白银买店,这可都是你自愿。” 南继修却不同意她说的话“我不花点钱,你怎么会真的带我玩儿呢?” “这不是游戏。”冯姒气结,咬牙再次强调。 “我知道,我知道,你为那姓乌的做事。”南继修勾着唇角,下巴微微扬起,同样轻声与她说悄悄话,一番话,说得违心又造作。 “那姓乌的年轻有为,怎么做的出这样不合规法的决定,将自己的本分工作交给了一个“酒匠’,你猜若是你没什么作为之前,我去衙门里告他一状……” “你昨天装睡?”冯姒作出嘘声手势,反复确认那眼神困惑的庄子敬有没有听见,心中直骂他无耻。 “别担心,我不问他为什么找你,不过,现在我可以入伙了吧?”南继修为自己的不正当逼迫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我如此真诚,还做个局外人说不过去吧。” 冯姒磨牙,剐了他一眼便坐直了。 “等我回来再说。” “行。”南继修满意,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他本就是想为了乏味的生活找点故事和乐子,既然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作用,那适当性的收获一些秘密作为反馈,不算过分。 “那你几时回来?”南继修见她松了一口气,又问“不需要让你那‘丈夫’陪你一起去吗?” 冯姒想着林小刀这几日的辛苦奔波,果断的摇了摇头“不必,我天黑前必回。”她未必今日去能打听着什么线索,但机会难得,她可不能浪费。 雨露乡,出了镇往西边的官道骑马走上半刻钟,便都是林间小路了,从这里开始,便可见新鲜的轮毂痕迹,显示着前不久才从这条路行过的牛车队。 听说雨露乡是治属镇子底下唯一一个规模比较大的村子,整个村子群居在背靠阜南山脉的山坳林间,前后有十余户、三十多号常住人口,村中青壮多在镇上干活,留守村中的老幼妇女则靠走卖山货、柴火作为家中主要收入。 跟着自辽河分出来的溪流一直再纵马走上近半个时辰,就瞧见了雨雾乡的木头路牌。 眼前,也开始有了屋舍人烟。 村子里的路面平坦且宽大了不少,因住在林间,为了规避绝大部分蛇虫鼠蚁的侵扰,村中的屋舍底基都统一的高了不少,门前槛石更是起码得将膝盖抬至与腹平行的程度才能跨过,屋舍之间交错而建,其中更是开垦自家小菜园,种了些韭蒜菖菜。 冯姒一进村便下了马,她一路跟着路面的轮毂痕迹倒也能找到孔云湘娘家,但她还是一副初来乍到的模样,在路上寻了一个正在自家小菜园里忙活的妇人打听了起来。 “大姐,受累我打听一下,这是雨雾乡吧,咱们村子里是不是有一户姓孔的人家。” 妇人五十好几了,只不过她偏丰腴的身材和没怎么变白的黑发让她相较同龄人看起来要年轻许多,她自然也知道自己显年轻,但听见冯姒这样的小媳妇称她一句大姐,还是十分受用的。 “哟,这位娘子从哪来的啊?”妇人手中仍抓着一把刚揪下来的韭菜,一脸好奇的打量她,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冯姒正要回答,就听从菜园旁边的屋舍门前露出了两个小脑袋,仔细看去,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半大丫头带着一个和小盐盐年纪相仿的小小子,丫头长得痩条,大脑袋扎着两个小辫,穿着半旧不新、不太贴身的薄棉小袄,那小子倒是胖的和妇人一样,身上穿着的一看就是今年新压的棉花,鼓囊囊的,看上去就暖和。 “阿婆,是谁啊?”小子被姐姐抱着从门槛翻了过来,一大一小一边瞧着冯姒和她手中牵着的栗子,一边瞪着新奇的目光跑过来,扎到妇人的身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俩出来做什么?”妇人没好气的看了那丫头一眼,刚要训斥,就听小子奶声奶气的伸出手,指了指冯姒身后的栗子。 “大大牛哎。” “乖孙,这是大马。”妇人立马喜笑颜开,胖胖的双颊将两只小眼睛夹成了一条缝,她将小子拢到自己身前,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大马!”小子瞧着栗子的目光就像见到羔羊的豺狼一样,都是渴望和喜欢。 栗子感受到了两个小不点各异的目光,只是蔑视的看了她两一眼,便傲慢的昂着下巴,略显烦躁的踱起了小马步。 “对!我乖孙就是聪明,一教就会。”妇人忙不迭抓住要挣脱的小子,一溜的夸奖。 “大姐,你这么年轻,就有两个这么大的孙女孙子了?”冯姒适时侯开口抢过了话头,脸上也佯装出惊讶的表情。 “哪有。”妇人呵呵笑的开心。 “你们没见过大马吗?”夸完妇人,冯姒又弯下腰,对两个小的说道“要不要骑来试一试?” 两个小的当然是露出一副向往的神情,那丫头尚且内敛,只是目光惊喜,倒是那小子像是摁不住的野牛一般,在妇人的怀里剧烈推搡起来。 “我要骑大马,要骑大马!”说着话,小子飞快的使出了一招乱哭,让本还想直接拒绝的妇人瞬间败下阵来。 “过来吧,姐姐先试。”冯姒向那丫头招手,那丫头咽了咽口水,还是勇敢的迈开腿跑了过来,就被冯姒接住,抱了起来。 栗子起先还不愿意,只是打了鼻响不耐烦的扭头,一点也不愿意配合。 “好栗子。”冯姒正色,语气带着卑微请求“帮帮忙吧,咱们家这么有灵性的聪明小马儿是最识大体的不是吗?” 栗子动了动耳朵,好似听懂了。 “就这一次。”冯姒再接再厉“好小马,回去我让你撒欢,怎么跑都行,好不好?” 第182章 扶弟 两个小的如愿以偿坐上了栗子的背,丫头紧紧搂着小子,两张红扑扑的小脸蛋既紧张又高兴,栗子使坏,时不时重踏步晃得两个小的哇哇大叫,是一动都不敢乱动。 “哎哟,快下来吧,小心别摔着哟。”妇人在旁边紧紧护住两个小的,此时也是瞧见了绑在栗子身侧的东西。 “娘子这是要去孔家吊丧啊?”妇人此时也知道了冯姒的来意,语气相较之前要亲热了不少“你是她家什么亲戚,怎得这么早来哟。” “大姐,过两日就是元宵,我家中还有老幼要照顾,所以等不到上山那天,索性今日便来了。”冯姒自然回答道。 “我不是她家亲戚,我家本在外地开药铺的,世代行医,此行本是想全老父的心愿,为了治愈孔夫人儿子的怪疾而来,没想尚未能做些什么,便闻此噩耗,实在为了如此年轻的孩子感到惋惜,所以特意前来吊唁,送了礼就走,回去多少也能让家中老父释怀些许。” 一番冠冕堂皇的谎撒的流畅自若,妇人闻言,虽然绝大部分她并未理解,但无可不信,面上顿时露出肃然起敬的神情。 “原是如此,嗨,娘子原是大夫啊。“妇人也就听明白了这些,但并不妨碍她眼下的知无不言“孔家啊,就在村子最靠里一家,最靠着后山边的,要不我让我家芬丫头带着你去?” “这倒不必。”冯姒摆手,像是认真记住一般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来看,点点头“我一会自己去便是。” “那不能耽误娘子了,小芳小顺,赶紧下来。” 虽然妇人扳起了脸威胁,但两个小的哪里愿意,丫头倒还有些害怕阿婆生气,就假意想要下来,但小子是全然不肯的,他嘟着嘴,把头要的跟拨浪鼓一般“我要让千哥儿他们看见,我要让他们看见!” “乖孙!”妇人又哄了好一会,都不能叫这个小子放弃让他口中的千哥儿看见他骑大马的主意。 “没事的,那便再骑一会儿。“冯姒自然微笑应允,装瞎一般当没瞧见栗子怨念的目光。 “哇。”孩子的欢呼伴随着妇人的无奈,冯姒又好似闲聊一般,和妇人扯起了家常。 “大姐,我怎么瞧着村子里的人不多啊,一路走来就见着你家的人。” “能走动的,大多去镇上干活的还没回来呢,就像我儿子媳妇似的,天没亮就得到镇上去,媳妇卖菜,儿子在码头干活,我就在家里看着这两个小的,他们起码得等到快天黑才回来呢,村里白天就剩下老幼,大家早上都进过山了,眼下正歇着呢。” “进山?”冯姒佯装懵懂,妇人自然乐于指教。 “呐。”妇人伸手往远方指了指,叫冯姒抬头去看那在云雾中半掩半露的山脉“咱们村子里的人啊,都是靠后山吃饭的,村里不少猎户呢,天不亮,猎户家就进山查看陷阱了,咱们这些女人孩子,就挖挖山笋、野菜、小菇子,掏点鸟蛋,到镇子里也能还些钱补贴家用。 “山里没有猛兽吗?”冯姒明知故问。 “自然是有的呀!”妇人一脸你们城里人真是无知的表情“有能把人拱死的野猪、还有野狼窝呢,早年啊,还有带崽的大熊下山来,踩到了孔家的陷阱,被村里的人围堵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厚河兄弟一钢叉把野熊从脑袋扎了个对穿,才制服的那大家伙。” “这么厉害?!”冯姒震惊。 “那可不是嘛!”说起这个,妇人面上露出了一些欣赏,面颊微红,开始缅怀起了曾经“想当年,厚河兄弟可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后生呢,他打小力气就大,进山捕猎总是背着一把木弓就冲到最前,一拉弓,那胳膊壮的哟,啧啧啧啧。” “可是,再天生神力,面对一头护崽的母熊,也......” 见冯姒不是很相信,妇人急忙又说“你还不信?我跟你说,就是因为当年厚河兄弟的勇猛,村子里的人如今还是十分敬佩他,他在村里的地位可不亚于之前的乡正呢,他只要喊一声,村里的人绝对都会帮忙。” 冯姒当然听说过,就连乌少极都要在雨露乡吃瘪,空手而归。 “只不过厚河兄弟这两年老了,看着也力不从心了,听说早年受的伤也总是犯病,唉,他那媳妇也不是个拎得清的省心人,不然,厚河兄弟早就享清福咯。” “旧伤若是当时将养得不好,的确等老了就受罪了。”冯姒见那妇人说起孔厚河的媳妇,面上就隐约透着几分酸意,她福至心灵,与那妇人同仇敌忾起来。 “可不是嘛。”妇人见冯姒这个‘医学世家’都这么说,连连附和,嘴巴也开始没把门起来。 “我跟你说,厚河兄弟那媳妇啊极向着自己的娘家,自己有两个孩子,却力供着娘家的侄子读书,花钱去府城拜先生进学啊。 本来,依着她家女儿嫁的好,帮衬些娘舅家,这没什么,但田氏却一番胡闹,将本就是她自家,他自己儿子在镇上这么好的供货的活给了娘家弟弟去做,就是自家的野货,也得低价半卖半搭给了她弟弟,再由他弟弟供到自己女婿的店里,你说说,这算什么啊。” 冯姒听见田氏二字,表面不动神色,实则脑子已然开始整理,嘴上当然顺着妇人的话说了“哦,这么说起来,那孔夫人店里确是一位姓田的秀才先生做的账房。” “是不是,是不是,这跟把家底交给别人有什么区别。”妇人拍着手,一脸你看看我说什么的表情,还是为年轻的时候的孔厚河感到不值 “可惜了,厚河兄弟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乡最抢手的后生,怎么便宜了她田氏。” 果然是有年轻时积下的几分恩怨纠葛在的,加上这妇人性格便是管不住嘴巴的,也实在算她冯姒幸运。 二人又胡乱拉扯一些话,那两个小的左等右等等不到小伙伴出现,也在冯姒承诺一会儿办完事再回来让他们骑大马之后,愿意从马背上下来。 “妹子,我刚才和你说的,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挥别冯姒,妇人才如梦初醒,不断向冯姒强调,称呼也亲昵了起来。 “当然了,大姐,我就去送个礼就走,你放心。”冯姒自然不会卖了她这个口风慷慨的大姐,答应起来也尤为真心实意。 第183章 观面 孔家的确像妇人说的那样,就挨着山拗,是村子最深处一户,一座蛮大的院子,门前两颗光秃秃的杏子树,地上一片红纸,看起来早一些时候放过鞭炮,此时正有不少半大小孩结伴在他家门口捡地上没炸的小哑炮,攥在手里比谁捡得多。 打眼看上去,孔家并没比村里多数人家的屋子盖的要新要好。 眼下,孔家门前正有不少人在忙活。 有人正往门柱上粘贴新写的挽联。 有人则踩着凳子,在屋檐下挂刚糊好的白灯笼。 门内大院哭声隐约,夹杂着说话的声音。 冯姒的不请自来让门前干活的人十分意外,但还是赶紧将她请到了屋里,由被点了名的孔云湘在母亲田氏的陪伴下走出来接洽。 “李大夫?”孔云湘见到冯姒,面上的表情无不奇怪,她根本没邀请冯姒,眼下却被人追到家里,难免她会产生一些认为冯姒没有分寸的想法。 站在她身侧的田氏与孔云湘身量相近,相貌比起女儿更柔和一些,她见来客的确是女儿认识的,不由得开口向女儿打听。 “湘妹,这是……” “尤儿生前瞧过的大夫。”孔云湘简短解释,省略了冯姒塑造的那段冠冕堂皇的背景,任谁人听起来,冯姒眼下的拜访都十分莫名其妙。 冯姒当然一上来就将买的东西放在地下,又从怀里掏出了准备好的白包,在孔云湘和田氏一起用红肿的眼睛打量她的时候,塞在了孔云湘的手心。 “夫人务必节哀。”冯姒红了眼眶,语气诚恳“作为一个同样有孩子的母亲,我理解夫人的心情,还希望夫人保重自身,不要让孩子在天之灵还为母亲担忧。” 她的语气带着哭腔,一番话一出,让那孔云湘瞬间又落下泪来。 田氏也是哭着的,但不见有多少眼泪。 “我此番不请自来实在唐突,但我总得来送贵公子一程,我总想着若不是我们来的晚了,也不会……”冯姒用指尖拭泪,惋叹说道。 “别这么说。”孔云湘哭哑了声音,此番再开口,排斥之意少了许多。 “表姐。”二人正哭着呢,有人从后头走了上来。 听声音,冯姒便知是那田账房,田硞。 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眼下面对狐疑的看着她的田硞,她的表情很是坦然。 “表姐,这是……”田硞自然认出了冯姒,他不明就里,开口便问“表姐,你怎会认得南大少爷的随行女医?” 孔云湘哪里知道这茬,她先是向田硞确认他口中的南大少爷就是前两日买下了品味轩的南少爷,立刻便又将疑问的目光放在冯姒身上。 “我和丈夫的确在南少爷底下做事,平时出行,负责照顾少爷的身体。”冯姒早有准备,开口便道。 “当然,为了成全父亲心愿一事也并非做假,实则南少爷也是感念我夫妻的孝心,愿意带我们往福保镇走这一遭的,之前并未向夫人说明,还请夫人理解,我家少爷身份贵重,必是要将行程保密,不可能宣之于口的。” “那南少爷买了咱们家的店……”田硞问道。 冯姒回答“少爷好吃,为的不过是搜罗品味轩的菜谱罢了,这点与我夫妻是无关的。” 一番解释未有磕绊,连那田硞都蹙眉,挑不出差错。 田氏在孔云湘解释了南少爷的身份后,也是连连认可“是贵人身边的大夫,想必医术精湛,可惜……我们尤哥儿,却没有这个命。” 说着,田氏抚着孔云湘的背,母女相互垂泪起来。 虽说冯姒当即提出要走,但出于主人家的礼貌,孔云湘还是开口挽留了一下冯姒,没料她真的借坡下驴,顺势说要讨杯水喝。 孔云湘不好表露什么,也是将冯姒请到了陈棺的内堂。 堂中并未有多少陈设,一口棺就占据了大半,被挪开的堂桌摆着杂物,墙角立着不少农具、猎具和生了锈的捕兽夹,墙上,还挂着两张大弓与箭袋,一把磨的锃亮的柴刀明晃晃的插在箭袋中。 孔云湘去了灶房给冯姒倒水,由田氏陪着冯姒,在灵堂前点了三柱香,上在赵尤的灵位前。 田硞没跟进来,不知去了哪里。 香才插进香炉,就听一阵沉闷的咳嗽声自客堂偏门响来 侧门的帘子一挑,一个高壮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是孔厚河。 这孔厚河的确如传闻一般身材魁梧,眉眼与孔云湘相似,但凌厉更多,目光似鹰般锐利,五官平常,但透着一股常年沾惹血腥、令人心颤的煞气,就显得此人哪怕在人群中也尤为突出。 “当家的。”田氏一瞧丈夫出现,忙上前搀扶住对方“你怎起了?” 那孔厚河似乎早知晓冯姒的身份,这倒让冯姒后知后觉,明白田硞这期间是去请出这尊大佛了。 孔厚河咳嗽着,佝偻着宽厚的脊背,一瞬不瞬的盯着冯姒,阅尽了动物的目光试图也看穿冯姒的伪装“听闻有大夫特意登门送我们家尤哥儿一程,我自然不能还懒在床上。” “李大夫是家传的医术?”他在田氏的搀扶下,自顾自坐到角落的堂桌边,伸手搭在桌面“我近来身体不适,能否劳烦李大夫替我诊治一二,瞧一瞧我还有几年好活头?” “当家的!”田氏一听,心疼得啐了一声,连连默念“坏的不灵好的灵。” 冯姒没有走过去,只是站着,仔细瞧了这孔厚河几眼。 “我无需把脉。”冯姒笑了笑“只观您的面相,我斗胆说两句,您身体虽然健壮,但早年逞胜卖强,堆积的陈年旧伤应该开始偿还了吧,您到了这个岁数,印堂青筋仍旧勃勃,杀意半点不弱。你若问我,我建议您服老、断杀戮,修行颐养天年的自觉。” “当然了。”她的话说的孔厚河沉了脸,也不知道有几个字戳中他软肋,冯姒不傻,马上便轻松语气立了个免责声明“我经验浅薄,说对了,我不需要您付我诊金,若我说的不对,您也多担待。” 田氏不知为何对她的话颇为认可,她自嗫嚅“难道是你杀戮过重,才还报在我儿、我孙身上吗?” “哼,你休听她危言耸听。”孔厚河喝了田氏一声,这才转过头“李大夫,你来送也送了,眼下应该回了吧,我家中今日忙着,就不便招呼你这个贵客了。” 第184章 鞭炮 “我正要告辞呢。”冯姒也顺势接话,转身便利索走人。 出门,撞上正捧着茶碗,不知失神想些什么的孔云湘。 “孔夫人,多谢你的茶,不过我先走了,日后有缘再见。”冯姒话里带话,走得干脆。 孔云湘恍惚点头,目送她离开。 出了门,一群小孩正在围着田硞,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到冯姒出来,大家一哄而散,小孩都跑了。 “李大夫走了?”田硞上前问了一句,冯姒只是点头,快步从其中一棵杏树上解开了马缰。 “李大夫,我适才听说你是夫妻一同跟在南少爷身边做事的,怎么……不见你丈夫与你一道同行啊。”田硞跟上来,在她准备走的时候,又意味不明的打听道。 “南少爷身边总得留人吧。”冯姒亦客气对他笑,冯姒当然知道他能从庄子敬那边获悉南继修身边究竟有没有这个‘丈夫’,但他可不能因此自曝。 闻言,他也是笑了笑“那李大夫路上注意安全,慢些骑。” 说着,他也不走,只是负着手,看着冯姒上马,离开。 冯姒总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这股不安未持续多久,才走出一段路,就化作了实质的威胁,出现在了道路,她的必经之路上。 那之前在孔家捡鞭炮的半大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们都是正顽皮恶劣的年纪,一手抓着小鞭炮头头,一手拿着点燃的香,将鞭炮飞快点燃,就往路中间甩。 同时,伴随着孩童无知的嬉笑。 鞭炮在栗子蹄下炸开,发出巨响与火花,饶是栗子血统优秀,但到底也是个动物,此番变故突然,让它惊得扬蹄,打出一连串鼻响,差点没把冯姒掀翻。 根本没给冯姒稳马的机会,那群坏孩子是商量好的,将鞭炮头一个接一个像摔摔炮一样往栗子蹄下砸,只为欣赏恶作剧带来的混乱。 最后,以一个恶劣的领头小子把引燃的鞭炮头摔在栗子后臀为结束,栗子吃痛,彻底受惊了,撂开了蹄子,便开始狂奔。 在穿过两户屋舍,踏过农家的菜地之后,栗子驮着紧紧伏在它后背的冯姒,慌不择路偏离了村子,一头扎进了林中。 最开始,树木的间隙还算宽,因为常有村里的人伐木劈柴。 只是栗子越跑,周遭便越发潮湿阴暗,穿越打在马身和冯姒外侧的腿脚上的树枝也越多了起来,冯姒知道自己不能抬头,以免撞上横生的树枝,只能闭着眼埋在栗子背后,尽力保住自己不要受伤。 心里,也期盼着栗子尽快安稳下来。 栗子又跑了一会,冯姒感受到了向上的走势。 她心里开始没底。 不能往山里去! 她想尝试勒绳,但埋着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劲。 而且,她越尝试勒紧,栗子往前冲的力开始受到干扰,反倒让它失去了专注,几个拉扯来回,马蹄突然不知绊到了什么,登时,便是连人带马一个踉跄,往前跌去。 冯姒被巨大的惯性一抛,整个人飞上了半空,又在她毫无准备下,重重的砸向地面。 连番打滚,饶是她尽力护住了脑袋,也在不受控的翻滚中撞到无奈松了手臂,她的头就这么磕到了一个长得畸形的树桩边,整个人当场昏死了过去。 —— 日落黄昏,南继修第三次派去打听消息的家仆战战兢兢回来了。 “还是没见着人?”南继修压着难看至极点的脸色,雅室内压抑的氛围吓得门后不知道要不要传菜的小虎只看一眼就溜走了。 “是,少爷。”大管家转述着几个家仆的消息,亦觉得十分奇怪“程大说没见着人,往雨露乡去也就一条路,现在还让一个小的在守着,没有见到过她。” “不是说天黑之前必回吗?”南继修拍桌而起“不会是死外面了吧。” “少爷,稍安勿躁,在客店留守的林小刀说他往雨露乡去找找,您且……” 南继修哪里肯,抬脚便往门外去,身后,自然是跟了一连串的人。 “爷等不了,立刻备车,马上出发!” “少爷!不可啊!”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这边,大管家叫苦不迭,追上一意孤行的南继修,那边,林小刀已经快马出了镇子。 他既然跟着冯姒一起来到这福保镇,早就做好决定要护她安危,不仅仅因为他职责所在,更因为他们相识,林小刀不希望她出事。 与她短暂的接触下来,林小刀知道冯姒不是那种会轻易立下承诺却又违背的人,无论她眼下是何种境况,这一行,他是绝对要去的。 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思,林小刀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了雨露乡。 此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今夜没有月亮,夜幕下仅有错落在林间的屋舍亮起的点点灯光和闪烁着的萤火虫这点光源,远远不够照亮远方的山脉一星半点,群山就像一整块模糊的黑色背景板,将一切衬得如此渺小。 林小刀此行为了安全,特意将刀藏在了马鞍下,但他到底是个外男,一进村很快就吸引了村民的警惕与注意,有那下工回来的壮年将他拦下,询问他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找人!”林小刀勒缰下马,表情急切“我找我……我夫人,我夫人午后到雨露乡孔家吊唁,至今未归啊!” 闻言,村中零星人群慢慢聚集,顿时形成了十几号人的圈子,一个丰腴夫人听了,连忙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冒头,走来拉扯那问话的壮年。 “哎哟禄生,这该不是那女大夫的丈夫吧。” “我知道,我知道,是骑大马的夫人!”妇人身边,那大一点的女孩垂着眼,纠结且为难,那小一点的男孩积极举手,哇哇叫道。 林小刀先是激动,因为既然有人这么说,就意味着冯姒的确来过雨露乡,但随后,他发现人群中不少人得知他来寻人后,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甚至有人从人群后,直接捂嘴拉走了几个半大的小男孩,像是掩瞒着什么。 “哦,你夫人的确来过,不过……她去了孔家,然后申时左右有人瞧见她就走了啊。” 那叫禄生的壮年使了使眼色,让脸色有些不自然的妇人将叽叽喳喳一直夸骑马的夫人有多好给他骑马、但是答应回来再给他骑又没有的小孩拉走,脸上也做出一副惊讶的神情“怎么,你夫人没回去吗?会不会与你错过了呢?” 林小刀皱眉,笃定他们在说谎,他们整个村子,都在说谎! 第185章 孤坟 冯姒醒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的,身体像散了架一样疼。 四周漆黑一团,她适应了好久,才能借着穿梭在林间的萤火虫微弱的光源,勉强看清周遭的树木轮廓。 脚底,陈年落叶在地上覆盖出了一层潮湿的‘被子’,将冯姒半个小腿肚子都埋在其间,瞧不到一条能走的路。 抬头,树冠覆盖了大半天空,但即便如此也能瞧出今日无半颗星,一弯月,正是能见度极低的时候。 头顶的雕鸮发出的“呜呜”叫声在林中回荡,除此之外,就是时不时的风声刮动树叶的声音。 栗子不在身边。 冯姒轻喊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在林间兜了一圈的回声。 糟糕的处境。 冯姒平稳了心神,先是检查了一下身体有没有外露的伤口和骨折。 这可是山林,流血意味着会被捕食者发现。 好在树叶堆得厚,她脑袋也足够硬,没有开放流血的伤口,没有影响行动的骨折,有的只是一点小擦伤和手心被缰绳勒破皮了皮的伤痕在火辣辣的疼。 她得下山。 冯姒摸索着,捡了一根还算粗壮的棍子,当作探路杖,开始准备找到下山的方向。 但难度可想而知。 今夜没有星星导航,能见度也不足以让她寻找路线。 她只能靠脚试探着向下的趋势慢慢走着,但莫名其妙开始打圈。 冯姒知道,没有参照物,她是在白费力气。 她又捡了一块带着棱角的石头,一边走,一边在左手能摸到的树干上,两三下凿出一个明显的凹槽。 这十分耗力,她每走一段路,就要回身确认一下落叶的痕迹,确定她并没有偏离,走错了还要摸索着调整方向,累了就要休息一会,如此行动缓慢,好歹是在前进,没有原地转圈了。 有快两刻钟,冯姒反而更加冷静下来,她的五感也开始敏锐,在走动间,仔细倾听林中的回响。 除了鸟声、风声、溪流声,林间远处还有沙拉拉异响。 不知道是不是动物穿梭在林间的声音。 她又继续走了一会,忽然察觉到身边的树木间距开始变宽起来,脚底的落叶也变薄了许多。 这是很好的发展。 往这个方向,又挪出几百米,面前交换的树已经是个位数,有一块空地,等着迎接冯姒。 最后几步路冯姒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刚从林中拔出,冯姒便大喘一口气,心跳也随之加剧,跳得震耳欲聋。 带着几分庆幸,她打量起四周。 近处、眼底下,一个鼓起的坟包猝不及防的落入她的眼底。 冯姒先是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又细看了几眼。 碗倒扣的形状,立着的条状板。 这不是坟头是什么?! 冯姒极快的吞咽口水,抬眼看了看四下, 这不是村子,她还在山林里! 空地间除了这座孤坟,还有一间屋舍的黑影,背后又是层叠的树林。 这块空地就像是一口井,抬头看,感觉自己就像是只井底之蛙。 冯姒攥住冰冷的手,深吸了几口气,直到心跳声不再在耳朵旁吵闹,她的思绪也慢慢的稳定,才改手握住探路棍子,就往坟头前凑近。 这座孤坟应该许久没有人来清理了, 坟头已经长满了杂草,也不怪冯姒一眼没看出来。 夜半、山林、孤坟。 冯姒毫不避忌,蹲在坟前的木碑前。 她看不清木头上刻着的,已经褪了色的字,只能伸手,触摸那壁虎爬过的凹槽。 “谈、为、之、墓。”她的声音很轻,轻的似乎能被无端抚过的夜风划走。 “谈为?”冯姒又往下摸,摸到了他去世的年月日。 之外,再无其他。 “谁为你立的碑。”冯姒又反复确认了两遍,发现的确没有立碑人的落款。 她站起身,准备去那小屋再看看。 小屋与坟头不过十几步便到。 这些屋子并不大,木质结构,从手工看起来,应该是个人而非专业木匠的作品。 就一间屋子大小,有一扇窗一道门,门有麻绳牵拴着,但已经腐败得一碰就断开了。 小屋吱呀一声,展开了欢迎的小门。 冯姒打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气味直钻鼻孔。 屋里一片漆黑,冯姒摸索着,找到门边的油盏,可惜早已干涸,想找引火擦个亮都做不到。 她只能如同盲人一般,在墙上摸过去,打开了屋子的窗,才感觉视野好了一些。 不过也仅是好了一些。 屋里,是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柜子,还有一个木工桌,摆在墙边。 木工桌上堆了不少东西,着实是有些眼熟。 冯姒走过去细看。 难怪她觉得眼熟了。 桌上摆着几十个木雕,一个竹筒里,插着好几支有些生了锈的凿刀。 所有的木雕,都是佛陀。 有侧卧酣眠的睡弥勒,有喜笑颜开的笑面佛,也有宝相庄严的菩萨相。 这些木雕有大有小,小的手心一拢,大的有小臂长短,所有的木雕技艺都十分精湛,表情生动、细节精致,乍一看,就像活了一般。 冯姒顿感脊背生凉,好似有蛇盘过一般。 这是孔家的地方! 她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了小屋。 喘着气,她开始往林子里走。 她得尽快离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慌了神,只是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再不离开,要出大事。 与此同时,负着长弓箭袋,腰间插着那把磨的锋利的柴刀的孔厚河找到了林中留下的行走痕迹。 他追踪至此,发现那马在林中甩了人,转身往反方向去了。 他本想着追上马,先将不确定的畜生射死,留下人再慢慢处置。 不想那马越跑越往深山里去,他便打消了这个安排。 那也不是个灵驹,不必担心他报信去。 山中有野兽,就等着野兽将它分吃了吧。 孔厚河抿紧了唇,冷漠的眼底带着一丝清晰的血线。 他蹚着冯姒走过的路,就像个隐藏在黑夜里的猎食者,追随猎物的痕迹,只等着用随身的致命武器,将这个潜在隐患,狠狠拔除。 随着跟踪深入,滴答沙拉声突然开始在林间奏响渐强的鼓点。 不好! 孔厚河加快了脚步,不仅仅是因为他发现这条被人刚刚蹚出来路朝的方向不对,还因为他突然发现。 要下雨了! 第186章 雨中 下雨,会掩盖猎物的踪迹。 雨点在树冠间交落,凝成雨雾水珠,不动声色的将林中的一切打湿,一寸寸降低林间的温度。 寒冷不打一声招呼,便霸道袭来。 孔厚河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一股股针刺的痛感在他右膝缩紧,使其步履加重,那是他早年与野狼搏斗,膝盖被啃碎的回忆,平日若是疼痛极了,他几乎下不来床。 后背像是背负了大石头一般沉重,让他负担累累,皆由当年围猎护崽的母熊,他扛钢叉击杀了母熊,却被濒死拍下来的熊掌打得咳血,足足躺了半年才养好的过去。 他的胳膊在颤抖、麻木,关节一张一合像是锈锯拉动枯木,发出咯吱的难堪响声,他的头也像被榔头捶打一样隐隐疼痛。 “咳……”他压抑着难忍的咳嗽,自林间穿出,来到了谈为的坟头。 雨势变大了一些,厚重的雨珠砸在地上,几乎模糊了不久前经过的脚印。 他沉着脸,一路勉强追踪这地面几乎快分辨不清的前后数量脚印,他发现小屋的门窗皆被打开了。 门虚掩着,有人进去过。 老鼠已经走了,还是仍躲在屋子里? 孔厚河状态很不好,他不能确定。 以他一路追踪下来的感觉,对方虽一介女流,但遇事竟出奇的冷静。 这片山林不算太深,但也是寻常村民轻易不爱来的。 一来此处有虎窝的传闻,二来便是这片山林间的树木过于密集,常年都是阴暗潮湿的,实在容易迷失。 她这样一个普通人骤然被疯马甩在这块地界,又面临天黑的处境,一般都会将所有的力气耗尽在原地兜圈的无用功上。 对未知的害怕会率先剥夺她的意志,她该是抱着树,躲着大哭。 没有经验丰富的猎人指引,很少人能依靠自己走出去。 但她反应速度竟然这么快,还叫她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 这附近有条下山的隐匿小道,会不会已经被她发现了? 他思虑一二,还是抽出柴刀,将刀尖抵在门上,重重的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 木门的接缝处,被白蚁啃蛀了多年也无人维护。 此时让人用力推开,当即便不堪重负,断裂了开来,朝里重重拍倒,掀起一阵粉尘。 孔厚河后退了几步,待粉尘落下大半,他才在门口观瞧。 屋子里很黑,只勉强看出一些家具的轮廓。 对方没有武器,又是女人,孔厚河未多顾虑,只是抬腿,便迈进了小屋。 但他轻敌了。 他的半个身子刚跟随左脚踏进房里,一个躲在门边盲区的黑影便窜了出来。 也不知道她手持什么样的利器,只一下,孔厚河只感觉股间被利器猛然戳穿,一种突破天灵盖的剧痛让他下意识抬起右脚,狠狠的踹向那偷袭之人。 偷袭之人防着他手里的刀,所以蹲着行凶,却好似没能防住他这一脚,根本躲也没躲,那孔厚河的脚正踢中她前胸,若在以前,他这一脚下去,对方不死也残。 即便他右脚病痛,但力道也足以将对方踹的喷血。 可是,对方只不过借着向后摔倒的力打了个滚又爬了起来,顺势远离了他,反倒是他,在右脚接触对方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踢在了一块硬木上。 从脚骨反馈到膝盖的疼与股间刺伤让他难以支撑,径直摔跪在地,他大怒,伸手就将柴刀朝那黑影掷出。 那伤人的黑影正双手攀着屋子里的唯一一扇窗想逃,飞刀瞄准而来时,她撑住窗子的手竟然因为被冷汗打湿了而滑了一下,导致她身体一偏,那飞刀就这么擦着她的脑袋而过,差点将她耳朵削下来。 她根本没有浪费时间去为此感到侥幸,而是接着第二下便从屋子的窗口翻出,逃了个没影。 顺手,还在路上拾走了被他抛出的柴刀。 孔厚河几乎要气炸了。 他的太阳穴狂跳,竟是忍着痛,咬牙,伸手将股间插着的利器拔出。 这是一只锈迹斑斑的凿刀。 不能放跑她! 孔厚河强撑着站起,迈着僵硬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锋利的刀子上一般,叫他疼得头皮发麻。 饶是如此,他像头狂暴的野兽几步追了出来,鹰般敏锐的眼睛一下衔住了那朝最开始来的方向逃跑的身影。 他当即搭弓放箭,满弓射出锋利,虽因为种种原因以致准星稍有偏差,但依旧在对方匿入林间的最后一步,正中她肩头,射了个贯穿。 冯姒疼的一踉跄,往前扑进了林间的落叶中,又忍着剧痛手脚并用的爬行,边爬边站起,用尽一切力气逃跑。 之前,她是准备继续寻找出路的。 但刚走没几步就下雨了,打乱了她的计划。 林间本就湿冷,万一雨势变大将她身体淋湿,会让她短时间内陷入失温的处境。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空着手湿了身在视野不佳的深夜雨林间行走,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且下雨以后,林间雾气加重,只更难辨别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三犹豫,她还是硬着头皮原路返回,赶在衣服还没湿之前回了小屋,这唯一的遮掩。 她心怀侥幸,不断安慰自己,或许心里的不安只是因为发现了孤坟与这间小屋的过于紧张的缘故。 但她还是在桌边的竹筒里精挑细选了一支凿刀和几樽最大号的木雕,抱在前胸衣服里当作可以随时掏出的武器,就贴坐在门边戒备。 只要雨停下来,她马上就走。 在这之前,她却在雨中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____ “什么声音?” 雨露村头木牌处,正聚集着近十人的马车队。 等待家仆进村去寻找林小刀的南继修不知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突然将半个上身自马车里探出来,大管家赶紧手忙脚乱将伞给他撑上。 “什么……哎少爷下雨了,您别…….”大管家刚问出声,就见南继修从马车钻出,跳下了车,动作一气呵成。 坐在车辕的大管家与南旭升连忙阻拦,却被南继修烦躁的挣开,往道旁的护林沟凑。 “嘘!”南继修咬牙示意众人噤声,周遭立刻安静下来。 雨点淅沥,林间皆是此起彼伏蚕吃桑叶似的沙沙声。 所有人屏息听了两息,大管家担忧,正想说话,却见南继修抬头,疑惑地问“你们没听见吗?” 听见什么?大管家以为自己老了、耳朵不灵了,连忙朝南旭升看去。 南旭升皱眉垂头,他不确定,但他好似也听见了什么声音。 “都聋了吗?”南继修不满的发问,且道出了答案“山里,有马鸣声。” 第187章 落空 他的箭头往往都会涂抹麻沸药,射中她的那支自不例外。 几百斤重的野猪能在被他的箭射中之后坚持半个时辰,像她这样体量的女子,顶多撑不到两刻钟,或许更少。 孔厚河花了一点时间扯碎身上衣服揉成布条,将大腿根扎住。 他流着血,大腿逐渐被温热的血液浸湿,再被雨水混合,泡进他的靴子里,他感觉浑身的体温飞速地从几乎冷得结冰的脚心溜走,让他不自觉在雨中颤抖。 他并没有就此退缩,而是提着弓,顺着对方逃跑的方向追了去。 冯姒虽然依靠一瞬间的爆发力猛地跑出好远,但很快就感觉肌肉无力,身体疲软起来,甚至被箭射中的部位,疼痛开始减弱了。 她意识到射中她的箭肯定涂上了猎人的秘药。 应该是某种能导致肌肉放松与麻痹神经的药物而不是沾血必死的剧毒,毕竟猎人的猎物是要被人类食用的。 但即便是这样,对她来说也是极度危险的负担。 她咬住舌头,让自舌尖传来的锥心疼痛不断警醒大脑,脚步一刻也不停。 她难道要和对方搏命?只凭手里的这把柴刀? 此时,一连串的嘶叫自林间传来,那很明显,是马匹的啸声,虽隔着老远,但那略有些刺耳的杂音却清晰的排除在雨打叶子声之外。 这林间还有什么马?除了她的栗子。 “栗子!!!”冯姒大喜,她看见了求生机会,也被振奋了精神,逃跑的速度竟然短暂的拔高,顷刻间,她就回到了之前栗子将她甩下的位置。 “栗子救我!”冯姒高喊,几近声嘶,但声音大半被雨声淹没。 一只冷箭擦着树林缝隙、刺破雨幕水帘而来,嗖的一声,狠狠钉在了她前一秒离去的位置,蛀在树干上箭羽仍荡着抵消的力道,用力颤抖,余波在雨中消弭。 一箭落空,孔厚河提着耳朵,再度搭箭。 冯姒已然发现孔厚河会听声辩位,她后续的呐喊让差点被冷箭射中的后怕死死咽回了肚子。 她不能喊!栗子也最好不要发出声音。 聪明的小马似乎也听见了箭发的声音,竟然真的也没有再次发出嘶叫。 那她只管逃跑,如果栗子能听见箭声,应该也听见了她的声音,要是栗子能够回来接她,她就还有希望! 此时,冯姒只恨自己没多长一双腿,若非自己最开始重创了那孔厚河,如今只怕早就被追上了。 不过,那孔厚河还是人吗?! 股间是人体全身最敏感怕疼的部位,且分布多条重要血管,这是冯姒精挑细选,且在对方进门那短短的两息之间,在脑中反复演练过几遍的部位。 只要凿刀命中他大腿内侧,他不将扎在腿间的凿刀拔出就没法行走,但倘若他为了行动而拔出凿刀的压制,伤口会顷刻出血,若冯姒下手精准,甚至能够伤及他腿间重要动脉,导致血流一时间难以止住。 他即便再强壮,能顶着流血多久呢? 当下他的境况,与冯姒又有什么区别。 如此褒贬一番,冯姒给自己打足了底气,但体力还是在药物的作用下开始见底,她足底发软,大腿抬起来都用尽全力,跑动的速度也明显落下一些,为了不摔倒,她只能用手扶着路上的树干,几乎是跌跌撞撞的推动身体前进。 经过她醒来的地方,这里地面的落叶被她压出一块明显凹槽,旁边多了另一条被人清出来的小路,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是孔厚河追踪过来的路线,他将冯姒与栗子奔来的路线一路清理,眼下倒方便了冯姒。 马鸣短暂的停了一段时间,随后转为了靠近的马蹄声。 噔噔......噔噔噔。 孔厚河自然也听见了那马去而又返的声音,他听着马蹄声,搭箭张弓,抬起上半身,好似射日一般,瞄准了一个方向。 噔噔......噔噔噔。 箭在弦上,马蹄声的方向竟然改变了。 不,不是改变了,是多出来了。 至少多了一匹马,来的方向正是下山的方向,且正朝着他们这里快速靠近。 顾不上马了! 孔厚河收敛长弓,抬起沉重的脚,浑身几乎没有一块肌肉不在用力,他鼓着脸颊,太阳穴青筋乍起,就好似要一瞬间燃尽浑身剩余的气力,一动身,整个人就窜出一大段距离,活像无数在他手中做最后的困兽之斗的动物们。 两个人的距离在拉近、拉近。 冯姒的喘气声已经落入了他的耳朵里。 因为短时间内的运动,她的心跳几乎像是小锤锤动她的胸膛,一呼一吸间疼的不行,她即便是不用继续咬舌都有足够的痛感刺激,她的口腔皆是混合血液,呼吸充满了腥甜的铁锈气味。 孔厚河将箭搭上,最后一次拉成满弓。 一箭破风,在空气中拉出一条尖鸣,似亡灵呜咽,令人闻之双腿战战、心跳骤停。 而冯姒却是真的腿软。 她本就强撑,在孔厚河放箭之际,她的一只脚腕子在这关头不争气的别了一下,就这么歪带着她整个人直直的跌了下去。 锐箭蹭着她的脊背而来,箭势划破她后背的衣服、皮肤,擦着她的后脑头皮,射穿她的发髻,带下几寸发丝,扬长而去! 落空! 孔厚河没有听见预料之中,利箭无情刺进骨肉的声音! 他几乎要咬碎一口老牙,想要再重新搭弓,但已经静不下心神去屏息、倾听声音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手,他的心彻底乱了。 “冯姒!!”山下来人听见箭声,登时心惊肉跳,高喊其名。 冯姒摔在湿地间,又滚了好几圈,肩上插着的长箭两端因此都被碾断了,可她连这样的疼痛都感觉不到,脑子里真是好一阵七荤八素、天旋地转,只有拉长的耳鸣在回响,叫她再完全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 她难道中箭了?这是她将死之前的感觉不成? 她不想死啊! 恍恍惚惚,马蹄率先撼动地面,来人下马抽刀,慌张的来在冯姒身边。 “冯姒!冯姒!” 别喊!谨慎冷箭!冯姒吐出一口含血的涎液,只是嘴皮子动动,根本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第188章 对峙 此时,雨露村口。 一群村里人打着火把,与南继修一行村外人对峙在雨中。 他们是跟着那自称寻人的青年而来。 不久前,那来寻夫人的青年并没有被禄生三言两语打发,说什么都要进村子里看一看,甚至无视这么多在场的大人,开口询问禄生家的小娃娃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村里人怎么肯,你来我往间,双方很快撕碎了虚伪的和善假面,甚至有脾气差的从自家拿出了锄头,扬言青年敢擅闯,就把他的脑袋砸扁。 那青年以一对多,丝毫不怯,嘴上高声念着什么律法条例,让人听都听不懂。 就在僵持间,村外又来了人,在那青年身边说了两句话,说什么少爷来了,在村口等着,不行先去见少爷再从长计议云云,那青年似乎也觉得难以攻破,便掉头与那人出去了。 他们虽走,但被挑起气性的村里人却不答应。 什么叫村口还有人,什么叫从长计议,这些外来人打什么算盘呢?! 于是,顶着鬼使神差的心虚,禄生带了一众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壮年,拿着自家的农具猎具,追了上来。 刚追过来,就见那青年与一人群中的华服少年说了两句话,就策马进了山林。 这怎么能行! 禄生被众人推出,做了这个出头鸟,强行镇定开口询问对方的来意。 “大老爷们......你们这是干什么?这山林......可是咱们村子的地界儿。”禄生打小在村子里长大,他见过最富裕的人,不过就是那些往来做买卖的生意人,最有权力的人,也就是福保镇的镇守。 但这些人的气质加在一起,都与那被众人护在中间的贵人有着截然不同、云泥高低的区别。 那人瞧他们的眼神,就好似看着毫无价值的蝼蚁,但即便意识到这一点,他也没有任何试图为此抗争的底气。 少年不过瞥了他们一眼,目光便又投向那寂静却又不安静的山林,还是由他身边的撑伞老仆站出来接了话。 “你是这村的乡正?” “不是......”禄生咽了咽口水,刚回答,就听老仆厉声喝问。 “那没有你说话的份!”他虽年老,但一字一句的底气可比村子里的老人硬多了“让乡正出来回话!” 两句话,村里人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大管家为了此行安全,不仅命人往客店叫上了所有的家仆,还带来了客店守着的邢克原。 至于那女扮男装的庄子敬,大管家则让她往治所去报告吕镇守,用的借口就是少爷身边的李大夫走丢了。 算起来,他们这边也有八个人,只要那吕镇守来的足够快,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所以大管家根本不将面前这群刁民放在眼里。 面对大管家的傲慢,有那胆大无畏的,很快觉出味儿来。 这可是他们的地盘,怎么能让这些村外的人这么大放厥词。 他们不过是穿着看上去富贵一些,带的人多了一些,但又怎样,他们把村子里的人都喊上,保不齐谁落下风呢。 况且,要是真的贵人,怎么可能会来这个山沟里消遣。 于是,有人鼓起勇气做了带头,一个接一个、一声接一声的质问与驱逐响起,颇有众人齐心胆气高的意思。 “禄生就是乡正的儿子!” “我们这村没有乡正,禄生说了就能算!” “是的啊是的啊,你们这些外人凭什么在我们村口大声嚷嚷,出去!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对!我们就不客气了,你们不想吃苦头的话赶紧出去!” 禄生在乡亲的鼓动下,一时间被对方外表与气质制压得死死的气焰,又有些冒头的迹象。 他生性懦弱,总让村里人笑话他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好人。 眼下见众人闹腾,他也不好不跟着表现一下,便也认为过过嘴瘾对方也不会如何,当下便鼓气开口“你们!滚出去,不可以在我们村子惹事!” 这话说的其实一点气势都无,但那本将所有噪音无视的少年竟皱眉瞥来,冷扫他一眼,往他身边同样年纪不大的青年伸出手。 “取爷的长鞭。”雨声间,少年断断续续的命令声传来。 “不可啊!”那老仆一听立即变了脸色,他想要拦,却见青年已经硬着头皮转身,往那停靠在路边的马车里一搜,掏出了一捆绳索状物件。 “少爷,不可动手啊!”老仆想拦,但绳索已交在少年手中,只见少年将其利落一展,啪的一声,所有人耳膜几乎穿破,也认识了那‘绳索’的真身。 众人都被吓住了,尤其是刚刚还在团结一致的村里人,此时皆齐齐心惊。 “你,你们敢伤人?”禄生无比懊悔自己跟着别人逞能冒尖,他的问题等不到答案,便见那少年推开试图拦他的老仆,手中策动长鞭,那鞭子的尖头就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直直朝他面门打来。 “啊!”禄生扭头想躲,但那鞭子已然打在他肩头,且借着惯性,在他脖子上绕了两个圈,持鞭人一收紧,他的脖子立刻被捆,呼吸硬生生截断,勒得他当场就翻了白眼。对方仍觉不够,一手搭在持鞭的手上,狠狠一拽,翻了白眼的禄生就被拽了个踉跄,整个人向后倒去,在地上痛苦扑腾。 “给爷把人拽过来!”南继修胸口隐痛,但他只觉不出气,在大管家叹息声中左右喝动家仆,家仆后知后觉,上前就扯住长鞭,像拖狗一般拖动禄生。 “什么事都要爷亲力亲为,明日趁早把张东给爷找回来,省的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都敢在爷面前上蹿下跳的!” 大管家摇头,罢了,罢了,他是管不了了。 只要不闹出人命…… “禄生!”见南继修蛮横得厉害,使唤家仆将禄生拖地,这群村里人也忍不住了。 这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不反抗那得该有多窝囊。 这些人,纷纷高高扬起手中家伙式放狠话,不断贴近双方之间的安全距离。 南继修这边的几名家仆也自车辕底下抽出了长棍,连心惊胆战的南旭升都分到了一根,围在南继修身边,密不透风。 甚至有人试图拯救禄生,南继修的家仆将其往后拉扯,推动木棍,嘴上高喊“退后。” 双方摩擦一触即发。 “你们敢在我们村子打伤人,信不信我们叫你们有来无回!” “快放人,不然我们也动手了!” 一声高过一声,铁具敲得铛铛响,吵得南继修心火烈烈,恨不得抽出长鞭悉数打杀了才舒服。 “谁敢靠近!”大管家见这群刁民竟然还想还手,当下将对少爷动手之后的考虑完全抛在了脑后。“你们可知我家少爷是何人?” “什么人也不能杀人!” “对!不能杀人!” 村民不肯后退,仍占着人多的优势,一股脑的往前压迫。 第189章 拖延 大管家气得胸口起伏。 虽然他心知少爷率先动手是不对,但他绝不认为这群刁民就可以因此威胁少爷。 原本,大管家还打算从中调停,让少爷放开那禄生,但眼下,大管家心中只有保全少爷的心思,再无其他。 “你们敢?!”大管家与南旭升一起挡在南继修面前,丝毫不为对方的威胁所退“我家少爷倘若在此伤到一根毫毛,仔细你们的小命!” “小命算什么?!” “你们敢杀人!那我们也敢!” “你们不在乎命,你们的家人难道也不在乎性命吗?!”南旭升其实害怕极了,他的双腿早就暗暗发抖,但他知道,自己的使命便是保护主家少爷。 “主家少爷尊贵,你们胆敢伤到他,便是与我们整个家族作对!你们与你们的父母孩子,担得起后果吗!” 他为了不叫对方听出他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朝对方喊的这段话,叫对方听起来,还颇有些气势的。 村里人被他喝问住了,一时都有些后怕起来。 即便是最上头的几个人,也因此放低了手中‘武器’,叫嚷的声音顿时歇了许多。 背靠家族,等闲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祸及家人,任谁都发虚。 若不是在乎亲缘,他们也不会如此团结。 “往后退。”大管家见南旭升两句话说到了重点,若是不暴露家族就更好了,但眼下却顾不得那么多。 “就算你们有权,难道就能随意杀人吗?”面面相觑,有人不愿,抵着质问“禄生快被勒死了。” 大管家看向那躺在地上,抓着长鞭,有一下没一下喘气的禄生,他白眼直翻,脸色由青转紫,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少爷,咱们……”他正准备劝劝少爷好汉不吃眼前亏,却见少爷只是看着山林间,似乎又听见了什么声音。 此时,也有人往南继修看的方向瞧去。 有连贯的马蹄声,从林间越靠越近。 明确了这一点,南继修当即甩了鞭子,那被勒得快死了的禄生自鞭子里甩脱,打着滚,被乡邻接在怀里。 村里人瞧着禄生脖子上深可见血的勒痕,无不恨得牙痒痒的,紧盯着南继修的背影。 等了一会,马蹄声逐渐清晰,一匹高头大马率先穿破雨雾,从林间出现。 那策马的骑手不是林小刀还是何人? 马上还不止一人。 与他同骑的,还有一个已经伏倒在马身上的人。 那匹叫栗子的马很快也紧随其后,自林间而出。 林小刀与他胯下的马也淋湿透了,一路疾驰而来,转眼就到了南继修面前。 “回,回镇上去!”林小刀喘息,语气急切。“她伤的很重。” 靠得近了,南继修才发现马背上的第二人,的确就是那失踪在雨露乡的冯姒。 眼下的她已然紧闭双目昏迷了,像没有骨头一般伏在马背,身上覆盖着林小刀的外衣,一头黑缎般的乌发披散,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后背。 她的两只手自然垂落在马身侧,其中一只手的袖子被血混着雨水,全部染成了红色。 “带到我车里去!”南继修拽住马缰,让那林小刀率先跳下马,随后,林小刀将裹紧他外衣的冯姒扛下来,就往南继修的马车上运。 将人往车内安置,南继修还在咬牙质问“是谁做的?” “先回去吧少爷!”始终打伞跟在一旁的大管家也被她染血的衣角吓坏了。 这意味什么,这意味着这村子真的极不安全啊! 他得赶紧让少爷离开,这受伤的冯氏当然做了他劝说的筏子。 南继修立即点头,钻进了马车里,大管家喜上眉梢,连忙吩咐所有人动身。 这一切,雨露乡的人自然也看见了。 那女人消失在村里,进了山林的前因后果,没人比他们其中的某些人更心知肚明了。 就是他们家里的孩子使鞭炮惊了马造成的。 这本可以让他们掩盖过去的。 这样的弱女子,进了山,只需一夜,就会死在山里,那么这件事自然就无从查起。 但听起来,那女人竟然还活着? “你们不能走!”有人跳起,扬起手中的铲子“你们打了人怎么能走!” “对!”有一声必然会有第二声,毕竟这件事不是一家孩子所为。“不许走!” 他们看似为禄生打抱不平,其实心里想的全是维护自家孩子的打算。 其他人虽然不是直接害冯姒惊马的人家,但碍于乡邻关系,以及他们已经打过了掩护,也不在乎继续护短了,眼下是一个接一个硬着头皮站起来反对。 那缺氧昏迷过去的禄生反而被丢在了地上,无人关心。 这些人手持武器,将南家的车团团围了起来,且嚷嚷着要南家给说法。 给什么说法?无非就是要拖延冯姒送医的时间罢了。 林小刀着急,径直抽出刀来,那明亮的刀锋将一些几乎越过了危险距离的村民吓得后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乃府衙官差!谁敢造次?!”林小刀还是第一次如此厉声恫吓百姓,他不惜放出不合规矩的狠话“谁敢阻拦,一律视作杀人共犯,我必先斩后问,绝不姑息。” “刀剑无眼,统统退后!!!” 一句先斩后问,立竿见影。 麻烦又不是一家孩子惹出来的,谁愿去舍出自己这项上人头? 趁这些人退缩间,林小刀策马,领着栗子,就冲向那挡在马车前的村民,大有踏尸而过的决心。 那些村民谁也不是铁做的,见势纷纷逃开,大管家紧随其后,驾驶马车,跟着林小刀身后,就这么突破了包围圈。 他们去得很快,没多时就消失在了雨幕间。 “怎么回事!”众人都有一个统一的预感,那就是大难临头“让他们走了,后续回来算账怎么办?” “谁知道那小子竟然是衙门的人啊!这下完了啊!” “我就说少惹事少惹事,看,真的招到大麻烦了吧。” “你在说什么?你家里有事的时候我们没少帮你,你现在意思是怪我们?” “我说的有错吗?不都是你们家的小子闯下的祸!平时村里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这次可不是小事啊!” “小孩能懂什么!他们只是好玩而已,怪就怪那娘们骑的什么破马招摇,我家小子看得稀奇,才会……” “别嚷嚷,人还没走远!” “对了,孔叔不是说会解决的吗?孔叔人呢?”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有人提到了孔厚河。 第190章 花婆 深夜,仁心堂的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睡得正香的管老大夫被小药童揪醒下楼,一眼就瞧见一血人被搁置在堂内的软床上。 上前细瞧面容,竟是前两日所见的‘假大夫’。 他满心疑惑,上前一搭脉,摇了头,但还是寻摸出止血金丹上前,让药童混着水给她喂服。 送她来的人可不少,但统统都侯在了医馆外,仅留一个两个年轻人在内堂说话,不过也是一个青年在说,一个少年沉着脸在听,也不知道谁才是伤者的亲属。 “伤科非老朽精通,但镇上也再无其他可胜任的大夫了,以伤者的情况,她也断撑不到上府城求医。” 了解了始末,管老大夫先是立了个免责声明,见两张表情各异的面孔随着他的话齐齐一变,才又说道“老朽会尽力,她看着不似短命之人,你二人倒也不必如此担心。” 说着,管老大夫扯出纸笔,一一吩咐。 “马上去请花婆来,再去购置烈酒、干净棉布等物。” 管老大夫一边在纸上写些什么,嘴上还在向二人解释“老朽手有旧疾、天冷就僵硬抖动,所以已难做外伤缝合这等细致活,此类伤口往往都是请镇上花婆代劳,她做了快五十年接生婆,这手还稳当着。” 说着,管老大夫的老眼在两张面孔上扫了一圈“不过得事先跟你们说,这老花婆的出诊费比较高,光上门就得五两,这个点还得加一两。” 闻言,那南继修轻嗤,高声喊来大管家带着钱驱车送小药童去拉人,那写了字的纸照例丢给大管家去安排购置。 同时,管老大夫又刷刷连拣了几副药,动员起堂外的人一同煎药、烧水。 这期间,南继修仍惦记着最开始的问题,他扯住似乎有什么打算的林小刀质问,对方也毫无隐瞒,详细将他入山后的所见一一说来。 “我也是听见箭声才确定的方位。”思及经历,林小刀仍有些心悸“那人持弓箭在雨夜林中伤人,想必对自己的箭术颇有自信,即便是得知我出现从中作梗,也放弃的太轻易了。” “在那种情况下,他想要在暗中放冷箭的话,我也是难防的。” “所以你没看见是谁伤的她?”南继修垂眸,看上去有些疲惫。 林小刀摇头,嘴上却说“但是我在她手里捡了一把柴刀。” “擅用弓箭、带着柴刀,像是猎户。”林小刀心中早有猜测,但究竟在林中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冯姒才能告诉他们。 “猎户?”南继修不明白,在冯姒口中听着如此轻松的一行怎么会如此九死一生“那乌少极到底许诺了你们什么?要让她冒这样的风险办事?” “她应该也没料到会出事。”林小刀并不回答问题,只是说道“村子里的人对她的失踪遮遮掩掩,想必是逃不开干系。” “那只要到村子里搜查,把猎户统统揪出来就是了?”南继修若有所思,开口说道。 林小刀一愣,看向对方”南少爷,我正考虑此事,我打算去一趟,让官府出面处理。” “你去?”南继修瞥了他一眼。 “我手持乌校尉腰牌,认得捕头茅率,加上我的身份要更便利。” “对方不伤我,恐是打算逃跑,此人身份十分重要,我觉得可能与我和冯姒在查的案子有关……”说到这里,林小刀担忧的往内堂看了一眼。 “那你去便是。”南继修知晓他是担心冯姒的安危,便直白劝道“你留下来也没大用,论钱论人爷都有,你不如即刻动身,也去南家知会一声,让他们带上好药,找上府城最好的大夫送下来。” 闻言,林小刀最后一点顾虑也被打散,临走时,他想着还是有必要告诉南继修庄子敬的身份。 田硞是雨露乡的人,而庄子敬和田硞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那么庄子敬与吕镇守,自然也成了必要提防的对象。 林小刀刚走没一会,那小药童就气喘吁吁的拉着一个快六十岁的婆子来了。 这婆子体态丰满,打眼一看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她脸上维持好气色,皱纹虽有却不垮,五官到了这个年纪还能看出几分上扬,明显是精明却没什么感情的人会有的相貌。 花婆做接生婆这么老多年,没少被大晚上从被窝里抓出来给人接生的经验,何况今晚家属重金邀请,她即便这个岁数,也没有耽误半分,一来就挑帘进了内堂,一边张罗人打来热水、拿来烈酒,一边展开自己手上带来的针线包。 她还小的时候,就做得好一手针线活,是十里八乡手最巧的姑娘。 后来兜兜转转入了行,嫁了个性格暴躁的丈夫,丈夫在码头干活,与人起口舌,对方一气之下抢过旁边人割渔网的小刀,追着丈夫连划了好几刀,被人送到这仁心堂来。 当时花婆就认得这管老大夫,瞧着管大夫一人为丈夫缝合多处刀伤,根本忙不过来,她便自告奋勇,得了管大夫三言两语的传授,一手好缝合的功夫就这么学了出来。 虽然后来她的丈夫还是没在这件事上学到教训,没多久就与人斗殴惨死,她也就沦为了孤家寡人,至今都还是一人生活。 她诊费收得高,不仅是因为她技术好,更是因为她需要钱养老。 而管老大夫欣赏她的手艺,也理解她的处境,经常会想办法推给她额外的活来赚钱。 “你们是伤者什么人?有亲近家属吗?留下一个等会帮我取她肩膀的箭。”花婆先是检查了伤口,随后又与管老大夫简单沟通了两句,才走出内堂,问的是南继修和站在他身侧的大管家。 两人都有些发懵。 “愣着做什么?管老不行!他早年好酒,喝得不过四十手就抖的厉害,根本不顶事,何况他还得守着药,若是你们也不行,那便找个人替小童铰白带子,让小童来帮我。”说着,花婆擦着手就打算招呼那正拿着剪刀分剪白棉布的小药童。 本就只是意思意思问两句,以免事后扯皮罢了。 大管家正自舒一口气,暗骂这花婆,明明有人,干嘛还要多此一问。 吓得他还以为自己真要“勉为其难”帮帮忙呢。 没想有人却撸袖子不同意了。 “不可以,爷来。” 第191章 后背 “啊少爷不……”行这个字还没说出口,南继修就先花婆一步,率先挑帘进了内堂。 大管家连连跺脚,这可哪行。 想追进去吧,那花婆只拿眼横他“闲人免进!” “我不是闲人!你这婆子好无礼!”大管家虽然心急,但还是站住了脚,在外头疼的踱起了步。 里间已经拉上了屏风,屏风后燃了炭盆,点了许多蜡烛,照的整个屋子亮堂堂的,一股子血腥味混合着烈酒的刺激气味直冲南继修脑门,他刚想伸手去掀开屏风的白色布帘,就听花婆提醒了一声。 “先洗手!”花婆两三步赶上来把他拦下,指着旁边条凳上摆着的两盆水。 一盆冒着热气,明显是热水,一盆底下有黑坛子,明显就是烈酒。 “不洗净了手,救回来也容易死,先热水搓盐,然后浸过酒精,再擦干手进来。”说着,花婆拿着剪刀就钻进了屏风里,只见屏风后,花婆拿着剪刀,开始对床上的人动工。 咔擦咔擦,剪碎衣料的声音传来,南继修按照顺序开始洗手,脑袋里乱作一团。 他在干什么? 他怎么会答应做这样的事。 冲动了! 这双手洗来洗去,洗的那花婆都不耐烦了“快点吧小哥,你在盆里摸鱼呢?还有很多活要干呢!” 南继修这才板着脸将泡皱了的手抽回擦干,硬着头皮,钻进了屏风后。 床上的人已经袒露洁白后背,腰部以下盖着被子,花婆正用药酒给清洗那一条约三寸长,下深上浅的伤口。 “手洗干净了?过来。” 南继修一语不发靠近,站在床边。 见人过来,花婆将手中的一大碗药酒就这么往他怀里一塞,毫不客气的指示他“辛苦你继续,我去穿线。” 南继修的脊背僵了僵,但还是学着花婆的模样,只不过捏着浸湿药酒的棉布的手在碰到她的伤口的时候,还是有些别扭。 洗去了血,她背后的伤口皮肉外翻,有些发白,看起来不太乐观。 花婆那边消毒了针头、双手,带着针线就靠了过来。 示意南继修让开,她俯下身,开始在冯姒背后穿针引线。 “她不会疼醒吗?”南继修看得皱眉,隐约都感觉自己的背后也在痛,不禁问道。 “疼醒?就怕她不醒呢。”花婆头也没抬,下手又快又准。 “有这么严重吗?”南继修心头咯噔一下。 “难说,且看今晚了,这伤说轻也不轻,若是救得,后续也得好好调养,把流走的血养回来。”老是他在问,花婆也不免好奇一回,接下去便是打听“小哥,你和这姑娘是什么关系啊?看衣着,你二人应该并非出自一家吧。” “爷姓南!而且她……”南继修正想说一句她是个丧夫的寡妇,但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 “哎哟,我都这把岁数了,您……南小哥,哦不,南少爷,您可别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花婆见他冷脸,也是极有眼色的示弱,这是她活到这个年纪学会的一招适用于她的“倚老卖老”。 “做好你的事。”南继修呛了一句,不满的抿住了嘴。“别关心不该关心的。” 花婆的手艺果然不错,将伤口缝合得分寸不差,如此愈合起来留下的伤疤也不会太明显。 “好,南少爷,接下来拔箭吧。”花婆又端起了药酒,拿着浸湿的棉布,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一定要稳,垂直着向上用力,不要求快,慢些,否则出血变多就麻烦了。”花婆提醒他。 箭头和箭尾已经去掉了,拔出这根贯穿的箭身,她肩上就会立刻出现一个窟窿。 可能本被压迫的出血口又会继续流血。 南继修没有犹豫太久,他伸手握住那支箭,一手扶在她的肩头。 她的皮肤很冷,但柔软的就像是上好的锦缎,一丝杂质都无。 一使劲,箭身与皮肤的接缝处果然又开始渗血。 “别管它,继续。”花婆用药酒擦掉渗血,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南继修当然不会停下,两个人足足用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把那支要命的箭拔出。 箭刚脱身,伤口果然开始汩汩冒血,温热的血自黑色小洞打开了闸,花婆赶紧用湿棉布将其压迫住。 南继修的手上袖子上也全是血,手中犹抓着那箭身,他亦是有骑射经验的,上手便知这箭比寻常箭要粗的多,明显就是捕猎大型猛兽才用得上的。 “好啦,好啦好啦。”花婆压迫了伤口一会儿,嘴上也不知道在安慰伤口还是安慰谁,但血竟然还真的很快就停了。 她又赶紧继续缝合,两三下缝完后背的洞,她提出要将冯姒翻过来。 “?”南继修后退了一步。 “老婆子年纪这么大了,可干不了力气活啊。”花婆看上去也有些疲惫了,她用袖子蹭了蹭额间的薄汗,拿起干棉布盖在她后背,又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段,掖了掖,只确保人就算翻过来也什么都看不见,嘴上自催促道“快些吧,就这最后一点收尾了。” 南继修只能将箭身放在一边,伸手扶住冯姒的肩膀,让她以背对着自己,将她翻至侧躺。 “就这么,就这么缝吧。”即便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像是避开什么一样侧着脸,只是露出红的不像话的耳朵和脖颈。 “到底还是年轻。”花婆也不为难,又伸手理了理被子,才俯下身子动起手来,嘴上念念有词“性命当头,这位姑娘醒来也不会怪你的。” “爷……大不了爷负责!” “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花婆一边缝着,一边说道“她是受了这等重伤才无奈被您瞧了后背,但您可不能趁她昏迷着就擅自将这等事做主了。” “哼!你这话说的,难道配给爷还委屈了她?” “自然不是。”见跟他说不通,花婆也懒得白费口舌,只是敷衍道“是她配不得您才是,婆子我都不必问,只瞧您二人的打扮,也不该是能走到一堆儿的人。” “你话多了。”听到这,南继修不知怎么变了脸,突然就冷声呵斥了一句,就再也没说话了。 第192章 乞丐 虽然林小刀强调所要的人与物并非是为了南继修准备,让南家人不必担心,但南磊不安,到底还是在族中借了不少人手,又从温暖的被窝揪起才舒服不过几天的南师俊,赶着他带人送去,再留下详细探听一下主家少爷逗留福保镇迟迟不肯走的原因。 南师俊舒服不过几天,一听安排,一张脸挤成了苦瓜,嘴上抱怨着“他又不待见儿子。”但还是裹紧了大氅赶紧出了门。 宅院中一番兵荒马乱,自然也惊动了南磊的妻子段氏与女儿南燕娇。 母女感情好,即便女儿大了也常与母亲宿在一起,今夜亦是。 段氏这边才从丫鬟的口中得知前院发生了何事,转身回到床上,揉着睡眼的南燕娇就好奇的问起了究竟。 段氏向来溺爱小女儿,自也不瞒着她,将主家少爷深夜遣人来要伤药要大夫的事都说与她听。 听闻如此,南燕娇颇为傲娇“哼,如此瞧不上我与兄长,有事还不得求到咱家安排?” 闺房之中,段氏也不忌女儿说些什么。 况且女儿这番话,她还是隐隐认同的。 主家的情况她是了解的。 她嫁给南磊的时候,南家人在朝堂中还是占有零星几个重要位置的。 仰仗着祖宗南毓昌曾留下的功勋庇佑,但也不过是明面瞧着风光。 主家人口凋零,一代比一代命短,难担责任,旁支虽开枝散叶,但争气的青年却实在不多。 直到主家出了一个南怀愈,才短暂的让族里那群不甘心的老头子见到了重登辉煌的希望。 段氏是见过南怀愈的。 当年他作为先帝御前钦点,开朝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且是最年轻的状元,意气风发还乡时,不知多少为了一睹尊荣的人挤满了他的必经之路。 段氏自然也在家中的安排之下早早的占据了茶楼的露台,只等着他状元仪仗经过,瞧上一眼。 彼时她已与南磊定了亲,也算是提前了解一下未来南氏一族主家的主人。 只一眼,段氏至今还难忘当日场景。 可惜,如此贵人仍旧难逃宿命,英年早逝,未能再拉扯南家一把。 自他死后,南家处境越发衰落,逐渐退出了权力中心,沦为末流。 唯一仅存的主家血脉,如今只有南继修一人。 自幼养在京中,不过才回乡数月,他与家族的关系本就淡薄陌生,等待修复。 只是他性子桀骜不堪、目中无人,身边养了一堆奸诈刁奴,让族中在他刚回乡时的几次示好亲近,都吃了闭门羹。 族中不少人对他隐也有微辞,但仍顾及他母亲的身份,想要在他身上寻求一些捷径。 段氏一直认为,她们是不必去过度讨好这样的纨绔子的。 尤其是儿女回家抱怨那南继修的冷言冷语,高兴时,他赏些好脸色,不高兴时,两句话挤兑的女儿抹泪。 何苦来? 儿子不长进,日后花点钱给他在府里寻个轻松稳定的活计,再娶个家境不错的媳妇。 丈夫偏要觉得跟上南继修,便有入京的机会,他认为只要进了京,还怕公主不看在南继修的面子,抬举儿子一二吗。 他对小女儿的安排,更是大胆。 他说南继修即便混世一辈子,但女儿若跟了他,正室不敢奢望,但最差也是个未来的世子侧妃。 一儿一女若能顺着他的期待,相辅相成,那就更好了。 他们的大女儿虽嫁的近,女婿家境也不差,但段氏知道丈夫总是不满意的。 她也是被丈夫三言两句洗了脑,竟然真的点头让他把女儿藏着去送过去,与那纨绔子培养感情。 段氏一想,便有些心疼的把南燕娇搂在怀里安抚。 南燕娇不知道母亲心里的想法,犹自又好奇了一番南继修要这些东西是为了谁,才又沉沉睡去。 而踏着夜露出门的南师俊即便是穿得里三层外三层,也冷的牙根打颤。 他一行自南家打马出城,夜幕里,一个一直窝坐在南家大门外不远角落里的男人早就关注这边的动静许久了。 从林小刀登门开始,他就由躲在角落坐着,改为站起伸长脖子眺望。 见林小刀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他也没追,瞧着南家又紧急派出了许多人马,他才动起来,小跑着跟了几步,只看到对方往出城的方向,才气喘吁吁的停下。 他即便捣腾断了这两条腿,也撵不上对方。 更何况…… 他摸了摸正咕咕叫的肚皮,扭头就走。 一路顺着林小刀离开的方向找去,果然在府衙门口瞧见林小刀的马,而府衙的大门也微微敞开着,似刚放了人进去。 思及前日被抓进去的两兄弟,他到底没敢进府衙打开的大门,只是找了个暗处就这么蹲着。 等了好半晌,等得他几乎快在风中冻成了冰柱子,那府衙的大门突然打开,从里走出三人,仔细一看,其中就有那林小刀。 “林捕头,那就这么的,你先动身,我们分别去叫醒茅捕头与兄弟们,稍作准备后会直接跟上。”其中一个差人对林小刀交代了这句,才相互点头后分作两路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差点把躲在石狮子后面的人瞧见了。林小刀目送二人离去,才要qu?q解开拴在石狮子旁边的马,不料一个黑影自石狮子身后窜出,将他吓得下意识抽刀,质问道“是谁!” “林捕头!别动手!是我,是我啊。”那人急忙摆手,往旁边走了几步,自石狮子的阴影中行出,露出面容“是我,张东啊!” 林小刀怔愣,对方以为他遗忘了自己的名字,连忙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啊,南少爷的人,张东啊!” “是你?”林小刀当然认出了他,但让他吃惊的是,竟然能在此见到这个张东。 年前林小刀就听说因着合娘子刺伤张东一事,南家处理了这些平日喜欢仗势欺人的刁奴。 在福保镇的时候,就不见这张东。 “你在这做什么?”对这个张东,林小刀并没有好脸色,只是继续去解马缰。 “林捕头,我来,我来。”张东殷勤上前帮忙,走得近了,林小刀才看清他的状况,和之前真是判若两人。 衣裳满是脏土,又撕破了好几处,头发也乱了,胡子拉碴,眼窝青黑,看上去,几乎快和街头的乞丐无两样了。 “不用。”林小刀可不想管他,问都懒得多问一嘴,伸手就抢过了他要来拿的马缰,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许多,明显是要避开张东。 张东多精啊,他的小眼滴溜溜一转,趁林小刀还没能跨上马之前,哇的一声,就扑到了对方的脚底,一把将人的大腿死死搂住了。 “林捕头!您可要救救我啊!” 第193章 换人 吕镇守是后半夜找来的仁心堂,而南家送来的人与物是凌晨时分到的福保镇。 除了南继修指定的大夫与好药送去了仁心堂,其余的人,大管家一律推到了客店聚集着,只让程大好好安置,只等南继修睡醒以后再说。 南师俊听说南旭升不在客店,便占了他的房间睡回笼觉去了,其他带来的家丁也安置在楼底下的大通铺,分别休息。 只有吕镇守,他根本也不是来这里睡觉的,为了表明态度,只能苦哈哈的守在客店大堂,和自己带来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一夜煎熬,临近天亮府衙来人了。 茅率领着一个人,一进客店,那吕镇守就连忙站起身陪笑招呼。 “茅捕头,辛苦你连夜跑这一趟。” 茅率虚伪的干笑两声“吕镇守,这事闹得可不小啊,差点出人命呢,我不来能行吗。” “是……是啊。”吕镇守尴尬紧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跟你说。”茅率招招手,让吕镇守贴近说话“瑞大人昨日出行,乌校尉又有要事远行多日了,你这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但也断不能留到他二人回来,叫他二人心烦的。” “瑞大人就不说了,我听说就连咱们的乌校尉前不久才在那雨露乡吃瘪,这会儿又差点害了人命……” 茅率嘴边噙着假笑,似很为难道“你也知道,咱们府里正在办大案的紧要关头,若顺利,瑞大人再进一步不成问题,连带咱们也鸡犬升天,可……要是叫这种恶乡霸邻惹出来的麻烦传出去,坏名声给全府上下拖了后腿,耽误了咱们瑞大人上进,影响了我们底下人的奖励,那对镇守你也不是一件好事,对不对?” “对……对。”吕镇守听着茅率的挖苦和威胁,只得点头。 他是从一同跟去雨露乡的邢克原口中听说昨日发生的事的。 南继修与其一众家仆在雨露乡被围,险些持械互殴,他身边的女医差点被人杀害在山林间,至今生死攸关,还有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衙差。 府衙等同目睹了全程,他辩无可辨。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若说上次乌少极在雨露乡碰壁,还抓不到任何可以处置雨露乡的把柄,那这一次,随便一点拿出来,这雨露乡都没办法脱身了。 他这个镇守如果想要继续干下去,这件事就绝不能姑息。 “茅捕头放心,本官,一定竭力配合,势要将这些可恶的暴力分子一网打击!”吕镇守这是真下了决定,这句话说得振振有词。 茅率不动声色的冷哼一声,极看不惯这等安于现状的人。 但他还是和吕镇守开始商量先集结人控制雨露乡,将当夜参与包围南继修的村民全部抓回来,并且逐一排查村里的猎户,揪出伤人者。 大部分可能会遭遇抵抗的出头任务都交给了吕镇守及治所寥寥几个人,茅率的人则负责做记录,盘问等轻松的工作。 无他,茅率可见不得这家伙如此轻松。 吕镇守听了,实在为难。 “茅捕头,能否借几个人,我底下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都是一些老弱,精干的年轻人也就邢克原……” “那不是吗?”茅率示意跟着他一道来,就站在邢克原身边的庄子敬。 庄子敬有些变了脸色。 只听茅率继续说道“能引荐给南少爷的‘人才’,相比应该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这……”吕镇守一张脸像是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他总不能直言庄子敬身份,但又不可能真的让庄子敬跟他出头,去做这种危险的事。 茅率来之前就已经和林小刀通过气,一来就瞅准了这个有点来路的小白脸,所以吕镇守的为难自在他的预料之内,但他还是一直等着,直见那吕镇守将脸憋得通红,才开口。 “有这么难办吗?难道是我高看了这小白脸?” 吕镇守连忙借坡下驴“茅捕头,庄子敬还年轻,未经过这种事,我也是怕她办事不力、自乱阵脚,耽误了大家。” 茅率点点头,吕镇守还以为他理解了呢,谁想对方又抛出难题。 “可我身边也缺人啊,他不经用,那你换给我,在我身边做点文书工作,我也换个人给你,跟你一同去拿人。”说完,茅率又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才问“这总可以了吧?” 这没办法拒绝了,再拒绝,找不到理由不说,茅率得怀疑庄子敬的身份了。 “可,可南少爷那怎么办?”见吕镇守不回答,庄子敬急了,不死心问道。 “就不需你操心了。”此时,大管家端着面盆从楼上下来,看似要去院子打水,正好听见庄子敬不甘心的发问。 见大管家与茅率点了点头,便往后院去了,庄子敬咬着下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茅捕头你换何人给我?”吕镇守更为在乎这一点。 他也没有信心能够安然无恙的进到雨露乡,将这么多村里人全部抓出来。 若茅捕头给的人得力便还好,若不够强势就难办了。 “昨日与南少爷一同被围的差人,他姓林,也是个捕头。” 吕镇守一听有些陌生,他仔细一想,有些犹豫“茅捕头,我记得……” “嗨,还不是府衙最近太忙了,只能请其他县里的捕头来帮忙。”茅率知道他想问什么,府里也根本没有姓林的捕头,不过如今林小刀说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那就不必再瞒,至少先将试图杀害冯姒的凶手揪出来再说。 所以他现在去仁心堂打听一下冯姒的情况,然后将南继修搁置在床边的半截残箭带上,再回来与茅率碰头,一道出发。 冯姒并没有醒。 府城来的两个大夫都是瞧伤科的能手,带来的伤药也都是极名贵的草药,在二人的诊断下,又调整了管老大夫的药方,给出最乐观的预测也要最起码再过一日,她才可能醒。 这期间,只要她能维持不发热,那这条小命就算是稳住了。 听了大夫的分析,林小刀拿到残箭,转身就走。 他能做的,只有去抓到那放暗箭的人,不叫她白吃这一遭苦。 第194章 抓人 后半夜的降雨带来了年后最后一波寒潮,今日是个大阴天。 眼见辰时已过,天际都不见一丝阳光,坐落山腹间的雨露乡更是一整个雾沉沉、阴森森的。 今日不是进山的好天气,但即便不是这个原因,村里的多数人今日也没有这个心情。 眼下,几乎所有人家的大门皆紧闭,直到吕镇守带队打着火把进村,都没出来半个人瞧一瞧来人是谁。 根据乡志里的记录,一个个敲开这些人家的大门,都是他们家中的老幼妇孺出面抵抗,昨日持械围困南家人的青壮男人全都深深藏在屋内,不敢露头。 吕镇守此行身边仅带了除了他以外的另外三个人,除了邢克原有几分威慑力,是正儿八经负责巡逻的镇卒,其余两人一是负责镇上值夜的更夫、二是治所做计审的文书。 这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看起来懦弱又无助,能做的只有跟在吕镇守和邢克原身后滑稽的挥舞短棍‘壮势’,其余什么也做不了。 但即便邢克原和吕镇守一马当先,也攻克不了对面的老弱,但凡疾言厉色几分,妇人偷偷拧着怀中的孩童的软肉,带着吃痛的孩子一道哭惨,老人更是装疯卖傻,痴缠打混,甚至有那老不羞的直接脱裤子拉屎,转身就拾起秽物将登门的吕镇守等人打出门去。 除了那禄生。 他的妻与母虽见人登门便哭天抢地,但到底家中负责着乡正的职守,不好反抗太过,也可能是禄生是昨日唯一受伤的村民,他不至于躲着。 只凄凄惨惨的躺着,由着妻母亲控诉昨日那富家公子打人的暴行,充当着‘受害者’的角色,比什么都有用。 等在后方旁观的茅率虽早就听闻这村子的蛮悍,但眼下才是大开眼界。 不过打头阵的是吕镇守的人,这头就让他们疼去。 他只与林小刀一齐翻看着乡志,只关注登记为猎户的人家,说是换给了吕镇守,实则吕镇守也压根使唤不动林小刀。 寻找持弓箭射伤冯姒,意图杀人的真凶才是主要目的。 整个雨露乡十余户人家,去年登记为猎户的有八家,几乎人均家中都拥有猎具,真要一家家搜检过去也得费不少时间。 但林小刀心中已有怀疑范围,自是与茅率一番低语商量,决定兵分两路,茅率带着庄子敬就守着吕镇守,哪也不去,而他自府衙带下来的三名小捕快里分出两人往田家去查问,另一个跟着林小刀,往那孔厚河家去。 这田家与孔家沾亲带故,那田硞虽不是猎人,但他爹却是,加上这田硞一直都透着股不对劲,所以他家也不能排除嫌疑。 将残箭递给那两名小捕快,林小刀这边带着柴刀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目送着几人分开离去,心不在焉了一整个上午的庄子敬将为难与纠结的心绪皆写在面上,一点不落的被茅率看在眼里。 找到孔家也不费什么功夫,整个村里就他家门前披白挂幡,挂白灯笼,只不过灯笼上大大的奠字已经被一夜雨水晕得化做模糊一团,与他家褪色的灰色门户一样,都和今日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白雾融合的极佳。 一片灰蒙的死寂,怎么看都透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晦气。 小捕快手持刀柄上前用力扣响门板,刺耳的敲击声立刻回荡在山坳中。 很快,门扇打开,低低的哭声自院内传来。 红着眼的孔云湘自门后露出憔悴面容,一见来人,空洞的眼神便有几分瑟缩。 短短几日,她的状态已是一落千丈,青白枯槁的憔悴面容将叫门的小捕快都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几步。 “府衙办案!开门!” 孔云湘没有反抗,只是她的目光在转到小捕快身后的林小刀身上时,有那么片刻怔愣,与今早出发时庄子敬瞧见他的表情如出一辙。 她只发呆着,任由那小捕快公事公办的推开门,将本依靠着门框的她撞的一个踉跄,差点跌在地上,还是被随后赶来的林小刀拽了一把,才没有摔倒。 “失礼。”小捕快粗声粗气的说了一声就往院内走。 借着林小刀的搀扶,孔云湘摇晃着站稳,抬眼深深的看了一眼林小刀,目光有困惑、也有短暂的了然。 “林捕头!有血!”小捕快很快发现了什么,吆喝出声,将林小刀喊了过去。 闻听此声,孔云湘才垂下眼,犹自一人转身走到院边长凳坐下,定定的失神。 小捕快发现的血是堂屋门口泥板地上干涸的滴血鞋印子,若是细看的话,就能发现这些鞋印是从院子外的土地一路贯穿过来的,只不过经了一夜雨水冲刷,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不仅如此,廊下还有一盆残留着血水的木盆倒置着,木盆边亦是一件染血的破碎衣裤。 “有药味,林捕头。”小捕快提着鼻子一闻“此间必有伤者!” 林小刀亦认同,与他一前一后,跟着鞋印进了那哭声传出的堂屋。 孩童的棺木仍搁置在堂屋正中,一眼可见,香台的蜡烛香火却已经燃尽都无人续上。进了屋,二人都立即发现了角落丢弃着一把潮湿的弓,一包淋了雨、散落两三支长箭的箭袋,将那一小块地面浸除出了团湿润的暗色阴影。 “就是这!”小捕快十分兴奋“林捕头,你看那箭与你带来的残箭一样粗细!” “注意防范。”林小刀点头,用眼神示意墙边垂帘的门洞,那哭声自小捕快一说话,就戛然而止了,可见屋内人已经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二人互相照应,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一步步迈向偏房门前,对视一眼后,才由小捕快抽刀挑起门帘,一声厉喝,二人持刀而入,迅速扫了一圈屋内的环境。 房里燃着蜡,微弱的烛光足够让人一眼瞧清楚屋内有限且老旧的家私陈设,空气中有明显的药味与血腥气味,将林小刀心中的疑惑推至顶点。 他们的到来惊动了坐在床边哭泣的妇人,妇人不知所措的看着登堂入室的两个男人,一时间连擦干面上眼泪都忘记了。 “孔厚河,田氏!”林小刀警惕的看向床间还在喘气的男人,担心眼前的一切都是对方故弄玄虚出来的假象。 “经查你们一家有持械伤人的重大犯罪嫌疑,立刻收拾一下,跟我等往治所走一趟,配合查案!” 他这番话说完,那妇人便被吓软了身子,只是无措的扭头用泪眼瞧着丈夫。 “一人做事......一人当!”半晌,床内的人才睁开紧闭的眼,一道虽虚弱却不失锐利的目光在暗处灼灼发亮。 “我......跟你们走,不要,牵连我妻女,她二人对此.....一无所知。” “厚河!”田氏泣不成声,眼看丈夫倔强的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她想去搀扶,却被丈夫缓缓地拨开了手。 “记住我的交代。”孔厚河捏了捏妻子的手,无声的动了动唇,才推开妻子,恢复声音“去取我的衣裤。” 林小刀这才发现孔厚河被里的下身只穿着裸露双腿的短裤,一条腿缠上了厚厚的布条,看起来鼓鼓囊囊的。 第195章 先手 吕镇守这里进展不佳,林小刀那头又迟迟没有动静。 去田家的两个捕快倒是回来的快,说是田家三口都在家中,还正准备吃午饭呢,那家里的青年秀才十分有礼的接待了二人,带着二人坦荡搜了家中各个角落,但并没有找到匹配的猎具。 茅率放心不下,正想派个人去孔家瞧个究竟,就见跟着林小刀去的小捕快回来了。 这个小捕快年前才经人介绍进府衙做事,平日总是咋咋呼呼的,若非府衙绝大多数人都积压着年前的任务要做,实在抽不出再多的人手,茅率也实在不愿意带他这个愣头青。 他三言两语讲述了经过,茅率才知道林小刀是被什么为难的事拖住了脚步。 “你且先快马回镇上去,在仁心堂借个大夫下来。”茅率当即使唤小捕快出发,扭头带着庄子敬另外三人与正焦头烂额和村民交锋的吕镇守交代了一声,就往孔家去。 孔厚河伤在大腿,说是能配合查案,但连行走都难,甚至连完整套上外裤都做不到,只在自家里不知用了什么伤药包扎了创口,就一副万事大吉的模样,连大夫都不去找。 而他妻女一个哭一个发呆,也愣是没有半点主见。 这样的情况下把人带回去问话,是想都不要想了,说是看着就伤得不轻,如何带走、如何照顾是一说,万一审查期间他有个好歹,那可就说不清楚了。 林小刀的意思是既然已经证实他就是昨夜于山林追杀冯姒之人,以免夜长梦多,直接就地审问即可。 那他茅率当然要去瞧着。 到了孔家,茅率只让手下的捕快带着庄子敬一起给院中的孔云湘母女做口供,便独自一人进了堂屋,与等候着他的林小刀一起来在了孔厚河面前。 这孔厚河半坐在床沿,下身盖着被,上身披着外衣,在林小刀与茅率二人的注视下,颓然的讲起了昨日的经过。 在他的讲述中,他只不过是从乡邻的口中得知镇上来的女大夫惊了马不知下落,所以才自告奋勇进山寻她,而非是有主动伤人的居心。 哪想在寻找其踪迹的时候,被那躲在暗处的女大夫率先用锈了的铁具重创。 他还手,也不过是遇到危险之后下意识的自保反应罢了。 “是这样的吗?”茅率与林小刀听了,第一反应便是质疑。 “你寻一个弱女子,又是刀又是箭的带着?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比起审讯的经验,茅率比林小刀要更加老道,此话自然由他问出口来,而林小刀负责书面记录。 “我带些猎具自是为了万一遭遇野兽,不至于没有准备,作为村里最有经验的猎人,这一点的自觉我还是有的。”他解释得从善如流,看似毫无漏洞。 “你说是她先伤的你?”林小刀对此番解释先是全然不信,但好似除了这个说法,他无法想到其他可能来解释孔厚河腿上这么重的伤是从何而来的。“她为何先手伤你?” 眼见林小刀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茅率赶紧抬手,让他稍安勿躁。 虽然他也对孔厚河如此说法意外,但林小刀用这样的表情一开口,孔厚河会立刻清楚他们目前并没有冯姒的口供。 “我不知她为何对我下如此重手。”果然,孔厚河闻言便有了几分先发制人的坦然,只揪住对方先动手这一点做文章,他恨恨的开口“我并未防备她,不想她刻意隐匿自己、突然发狂,对我下此狠手,我虽之后还手了,但也只是因为不希望她慌不择路逃往深山,要是惊动猛兽,我俩都无法活!” “哦?这怎么说?”茅率问道。 “我箭上涂有麻药,想着借此让她冷静下来。” “是吗?可若你的主意如此,按理一箭射中便足够了,对方怎得身上有两处箭伤呢?” “环境不好,我难以判断第一箭是否射中,所以便又补了一箭。” “那既然你的出发点如此大义,那为何在林捕头追到山里时,不直接出面解释一切呢?” “你们也瞧见了。”孔厚河垂头,看着自己的伤腿“我本就旧疾缠身,加上当时受伤不轻,也实在支撑不住,便晕在了林间,还是我女儿冒着雨来寻我,带我下山的,否则我在林间熬一夜,不冻死,也流血流死了。” 倘若茅率从未接触过冯姒,倘若冯姒和林小刀不是被乌少极寻来查案的话,他的说辞还真的会被茅率信任,因为听上去实在太过诚恳了。 就连林小刀听下来也觉得他的口供给的过于流畅,难怪自己开始就疑惑明明有一夜的时间,为何孔家不费心隐藏伤人的猎具及血迹,就这么明摆着。 看来他们并非毫无准备,只是并没有浪费时间在掩盖这些证据上面。 只需要咬死他出手有因,旨在后手克制,顷刻便将本是蓄意杀人的罪名扭转了。 他甚至暗示她当时动手是因为精神出了问题,如果这仅是一件普通的案子,那这样的话说不定还真的会影响到办案之人的判断以及对苦主口供的信任。 “她用什么伤的你?”茅率点头,示意林小刀不要犹豫,只管记录,他不作评论,只需要发问。 “铁凿,生锈的木雕铁凿。” “哪来的?” 孔厚河有片刻停顿,说道“在林间盖的小屋里拿的。” “什么小屋?” “我儿女小的时候常陪我在林间狩猎,一待便是好几日,我便在安全处辟了块空地,盖了间小屋供我们短暂居住,后来那片山林我们去得少了,那间屋子也就荒废了,但还是有些用具没有带回来,谁知有朝一日叫她取用了。” “所以你是知道她惊马的原因了?”茅率不接这茬,又跳跃着问到了其他问题。 “……”孔厚河这才露出一丝犹豫神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惊了马,至于为何,我并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茅率的口风这才有了变化“那你的意思是,刻意隐瞒她惊马的事实、诓骗来寻人的林捕头,是你乡邻们的私心与自作主张,与你无关了?” 第196章 求情 冯姒中途醒过一回,被留下照顾她的花婆灌了碗热热的汤药下去,便又睡了回去。 直到临近天黑,她都没有醒来。 这让来去瞧了她好几次的南继修未免有些着急,按捺着明显不妙的情绪,一整天下来都没有一张好脸,叫周围的人都不敢有太大的动静。 南师俊带着打听消息的任务来,自然一早跟来就缠着自告奋勇守在仁心堂帮忙熬药的南旭升,问他这些伤药和大夫都是为谁准备的。 南旭升只反复用‘说来话长、我不好打听主家少爷的事’之类的车轱辘话搪塞他,随后就被大管家叫到柜台边商量事去了。 南师俊眼见发展有些窝火,同时感到了危机。 他原见这堂兄的表现没他好,口才又不如他会讨巧,料想和自己一样也不能得主家少爷欢心,才放心回家休养几日的。 眼下怎么看来,他还有取而代之的势头呢? 他不但为主家少爷守着秘密,还和大管家商量起了什么……品味轩的生意? 这品味轩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来这懒还真偷不得了。 这么想着,南师俊一天下来都围着南继修小心翼翼的献殷勤。 直到仁心堂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拄着一根断木做拐,看起来疲惫不堪的小眼睛一见到南继修便发亮放大,蓦地甩开了‘拐杖’,如燕归巢一般,连滚带爬扑进了仁心堂中,栽在南继修脚下。 “爷啊!!!”张嘴便是嚎,语气中带着真情实感的委屈,将柜台边本摊着账本说话的大管家二人都吓得一激灵,纷纷靠过来瞧是什么情况。 南继修只见一个头发糟乱的男人扑了过来,本想抬脚便踹的,但这一声喊,成功让南继修放下了戒备。 主仆十余载,自记事起几乎日日可见,南继修自然是不会忘记面前之人的声音的。 “张东?”他垂下眼,只瞧着面前的大男人痛哭流涕、不断磕头,没有伸手扶他,只是语气冷淡的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他将张东交给大管家处置,自己从未过问,已经是做绝了态度。 他料想大管家会将他安置在南家底下的哪个庄子里、或者哪间铺子里让他干着,吃上一段时间的苦头。 而后脚赶来的大管家当初并不是这么想的、也不是这么办的。 他当日明白告诉张东,少爷这边不需要他了,并且去信回京过了主子的明面,让张东自己滚回京去听侯主子的发落,是生是死,全凭他老娘和死去的老爹在主子眼里的重量几何来决定。 大管家发落不了,也不想担发落他的责任。 可他竟然如此胆大,明知主子会知晓他的行端,不赶紧回去认罪求情,博取主子的恻隐之心,反而阳奉阴违留了下来。 他一点都不担心殃及他老娘吗? 转念一想,他就是逮着少爷对他的感情,企图破釜沉舟啊。 若是在县里,他倒是有法子能叫这张东再接触不到少爷,但万想不到这家伙死缠烂打到这里来了。 他是怎么知晓少爷的行踪的? 大管家心烦极了,但又不好当着少爷的面发作。 只听张东呜呜直哭,脑门在地面磕的彭彭作响,很快就见了血。 “我知错了,爷,不要赶我走!”算下来,他与少爷也将一个月没有见面了。 这一月对他来说,似一辈子那般久,尤其是在府城这几日,不,就是这三日里,对他来说是即艰难又漫长。 “是我犯了糊涂,做了蠢事,我丢了少爷的人,害了南家的名声。 爷你打我、骂我,甚至可以一刀杀了我,剁了我的骨肉去喂大力,但我是爷的人,永远都是爷的奴才,即便下辈子我做不成人,我当牛、作马也要驮着爷,就算做个令人唾弃一辈子的痰盂,我也要只给爷用!爷啊!!!你不能不要我啊!” 张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哭得全不似一个成年男人的模样,说的话也实在蛮浑肉麻,看得南继修的眉头皱了又皱,听的周围人的面色也是变了又变。 南家两个堂兄弟是知晓在他们之前南继修身边是一直有一个杀人放火什么都敢干的忠奴的。 眼下一见,登时便拜服了,起码这一番没面皮的话打死他们也说不出口,光是听都面皮发热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 这段时日,南继修对他的不满早就散了许多了。 他本就认为那些错事不能全怪张东,他气的只是张东糊涂,去与皮条娘子算计孤女寡妇,平白让他亦沾惹了这种不见光的前科,他那群小弟们更加愚蠢,竟有胆子开始自作主张了。 他南继修虽行事不羁,不是典型的正派公子,再不在乎名声,也不能这样作贱自己的身份吧。 但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张东,只是实在听得耳朵疼,南继修本压下去的心火又拱了起来。 他这一脚终究还是踹了过去,将躲也不躲的张东踢了个人仰马翻。 “爷骂得对!骂得对!我丢人现眼、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只要爷消气,把我打死都成,只是别脏了爷的鞋,别累着爷。”张东丝毫不喊痛,滚了一圈,又爬跪起来,自个扇自个的巴掌。 巴掌声声打得结实,没两下就见了红印,南家堂兄弟两个看得瞠目结舌,听得心惊肉跳,不免也担忧的去打量南继修的脸色。 就连大管家也咬牙,心想这狗奴才如此擅用苦肉计,当即便想喊来人将他扯走。 “外头这是怎得了吵吵闹闹的,里头还有伤者呢。”只是这时,里屋正照顾冯姒的花婆骂骂咧咧的端着空了的药壶露了个脸,突然发话。 外面顿时噤声,就连张东也十分有眼色的停下了手。 “她醒了。”花婆扫了一眼屋外,对发生了什么并不感兴趣,只是不耐说道“刚醒就急着找个姓林的小哥,你们谁姓林,快去瞧瞧吧,我看她的模样,似有很着急的事要说呢。” “林捕头可不在啊。”大管家一听,便正想回绝,却见身边人影闪过,少爷已经抬脚,自然的就掠过众人,几步进了里屋。 好似人家张口要求要见的是他一般…… 第197章 喂药 冯姒只感觉浑身发冷。 虽然她已经换上了干燥的外衣,也盖着两层新被,但她还是能感觉浑身颤栗,牙根打架。 那守着她醒来的花婆说房里燃了三个炭盆,她还能感觉冷,估计是要发热了,便急着要去找大夫问问。 冯姒拦下她一问时间,才知耽误了,赶紧拜托她叫来林小刀。 谁知她刚去没一会,屏风后就钻进了一张臭脸。 “你大难不死,也不想着先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一进门,从那嘴里就蹦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他还是解释了林小刀为什么没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一早就和县里来的衙差去雨露乡拿人了,现在还没回来,你要找他,我派人去治所看看?” 冯姒点头,轻声说道“谢谢你们来救我。” “你还记得昨日是怎么脱险的?”南继修明明当时瞧着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我不记得。”冯姒才说两句话,便有些气短,声如蚊蚋,快让人听不清。 南继修往前走了两步,见她没安全感似的拽了拽被子,抿了抿唇,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她,昨日他已经把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的事。 冯姒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她只是感觉有些冷。 “我不记得,我只记得我是看见林小刀的时候才敢放松的,后来的事我全然不记得了。”冯姒见他没听清,又强调了一句。 “我昨日也带着人找你去了,而且是我听见那马鸣才给林小刀指了进山的路,不然靠他一个人,才找不到你在山里。”南继修似不经意般道。 “谢谢你,多亏你了。”冯姒没有叫他失望,说这话的时候,还垂着认真的眉眼看向了他。 南继修瞥开眼,刻意做懒散模样“我倒也不是想证明点什么……只不过,碰巧罢了,算你好运。” 似乎是认为他的回避有些不自然,他很快衔接了问题“所以你是怎么跑到那山里去的,又是怎么伤成这般模样的。” “设计导致我惊马的,是田硞,追到山中想要我命的,是孔厚河。”冯姒没有含糊,这样的笃定,是她昨日生死一念间便已经作出的答案。 “那他们为什么要设局害你?” “我可能知道,但我现在却又不知道。”冯姒闭了闭眼“我得等等。” “等什么?”南继修听她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不免又着急起来。“如果按你说的,去把那孔厚河和田硞抓起来严刑拷问,你不知道的事不就都知道了吗?” “没那么简单的。”冯姒摇头,睁开了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天他们已经想好了说辞,昨日是我先动手伤的孔厚河,我不算无辜,就有他们开脱的余地。” “你先动的手?”南继修意外挑眉,突然就对她昨日的遭遇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花婆说她可能要发热了的说法让她很焦虑,林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她如果不能支撑到将她要说的事告知林小刀,那还不一定会多耽误时间呢。 她看向南继修,当即将昨夜发生的事、以及她和林小刀目前在做的事都细细对他说了。 借他的口传话也是一样的。 期间,花婆来过两次,第一次进来加炭,第二次,往南继修手里塞了碗温热的汤药就走了。 “老太婆我守了一宿了,腰骨疼着咧,我先去躺会儿,左右不过她醒了,小少爷你将药搁那,她等会自个就爬起来喝了。”她人虽走,房内仍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 冯姒正思虑着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就见南继修走了过来,僵硬的俯下身,将碗往她脸边一伸。 “你喝吧。” 冯姒有些排斥的避开“谢谢你,不过……放着吧。” 她可受不起这样的照顾,诡异至极,为难他也为难冯姒自己。 见她不领情,表情还十分讨厌,南继修面上有些挂不住,随即也将碗往床边一搁,好似故意一般,轻浮开口“你不必如此拘谨,昨日是爷和那老太婆给你处理的伤口,你的身子,爷看了一半,给你顺手喂个药而已,算不得什么事。” 他这么说着,也不知道想在冯姒脸上看见什么表情,但他就是说出来了,想着她可能会像那夜一样恼羞成怒,但她生气很可能会扯动伤口,因此,他未了还补充了一句“爷可实在没办法,没人愿意,只能爷来了,所以你要怪……” “不,我不怪,你能这么做我很感谢。”这是冯姒第三次道谢,甚至她还真心实意的承诺了一句“算我欠你一次。” 她看起来并不生气,甚至十分坦然。 “你如今不在乎名节了?” “我能分得清你行事的初衷,是侮辱还是帮助。”冯姒摇头“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何况名节二字。” 南继修听了这话,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有那么两息走神。 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感慨,他自言语道“倘若白家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就好了。” 冯姒也有些疲乏,她该说的都说了,便阖上了眼闭目养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把药喝了。”南继修见她要睡着,忽的又说“既然那乌少极能请你查案,那若你能破了这案,也帮我查一个人的死如何?” 冯姒又睁开了眼,不解的看向他。 “你不想知道我为何会到崇阳县来吗?许多人都很好奇吧。”南继修走到床边,拉了板凳,就此坐下,又捧起那碗,将匙羹拿起,缓慢搅动碗中汤药。 “那是你的事。”冯姒想说她不感兴趣,但好歹相安无事下来了,又指着他传话,便还是表示愿意听一听。 “我牵扯人命官司。”他满不在乎,将匙羹递在她唇边。“才被母亲远远藏到这儿来的。” 这个开头让冯姒好奇,鬼使神差启唇含下了匙羹边缘,一点点喝了汤药。 “枢密院的大学士白婵柳有一女,是京中盛名在外的才女,这人命便是她的。” “去年百花节,宝晖公主大办花宴,广邀京中贵女公子赴约,我本就不喜这样的宴会,只是那宝晖以席间的点心水酒皆是鲜花所制的由头将我说服,我便去了。” “然后呢?”冯姒听着他的八卦,也不觉得汤药苦涩了。 “我饮了两杯鲜花甜酿就醉了,当时张东不在我身边,是内侍带着我去的客房醒酒,却将我带到了白小姐更衣的房间。” “不对啊,你不是滴酒不沾吗?”冯姒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南继修被打断了故事,不悦的睨她“张东说的话,连我都要挑着听,不能全信。”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家伙在外头感应到了少爷在叫他的名字,还是另有原因,此时,堂外传来了张东的哀嚎,连冯姒都听得清楚。 对了,她醒来的主要原因,就是让这破锣嗓子吵醒的。 第198章 销毁 南继修从里间出来,大管家正指挥着家仆将挣扎打滚的张东拽下去。 适才少爷离开,大管家便想马上将他打发走的,但他实在好奇张东是如何知晓他们一行的动向,便多问了两句。 他原本以为,是带着海胜的尸首先一步回到崇阳县低调料理丧事的张溜向张东透露的行踪,没想到并非如此。 这张东是初二当日便跟在他们后头,一路来到府城前才因为少爷的一时起兴而跟丢的。 这些时日,他难兄弟三人一直住在城中,监视着南磊家中的动向,也曾怀疑过为何一连多日都不见少爷出入的身影。 没有早早发现且追到福保镇来,实则是他们在府城沾上了麻烦,只他一人脱身在外,从早些时候回到府衙报案的林小刀口中,才知晓的少爷的去向。 “那林捕头不愿带我,我身无分文,只能自己走着来的。”张东说得委委屈屈,但大管家自听见麻烦二字,便不耐烦再听,当即与南旭升耳语,让他悄悄找来人,准备将张东捂着嘴拉走,连夜把他捆着,派两人给他送回京去。 那张东多精啊。 就像是脑门后长了眼睛一般,立刻发现了背后靠近的家仆,抢先便挣扎起来,一边扯着嗓子就嚎,一边对上前准备钳制他,捂他嘴的家仆上口就咬。 又是扯别人裤子、又是掏人家的裆,将阴招使尽,成功在被拖下去消失在门前之时,争取到了南继修出现,打断了大管家的打算, 有南继修叫停,吃尽苦头的家仆只得怏怏松手,叫一番厮打后更加狼狈的张东解脱,一抹汹涌的鼻血就跪爬在廊下,哭喊的声音更显凄凉。 “行了。”南继修抬手止住了大管家的劝说,也止住了张东的哭叫,做出了决断“眼下正有用得上他的时候,等这里的事了结,爷自会让他自己回京领罪。” 听了这话,大管家满腹的考虑无从开口,只得胸口闷气,揣着手就走开了。 大管家憋着气,南继修也没用他,只是招来南家堂兄弟,先是与南旭升低声交代了几句话,使他快马去寻林小刀或者茅率,而后才让南师俊出发,去将镇上能买到的红头鞭炮,统统都买回来。 “鞭炮?”南师俊一头雾水,就连周围的其他人也都投来了摸不着头脑的目光。 “少爷,您要这么多的鞭炮做什么?”大管家有种不好的预感,终究还是没忍住,走上来追问。 “明日元宵,如此佳节,爷想放些鞭炮热闹热闹,不行吗?”南继修不做解释,将南家堂兄弟遣走,才喊那张东起身。 “去楼上找管大夫给你处理伤口,再回客店来,从明日起,爷不想再瞧见你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模样。” ----- 南旭升没能在治所找到林小刀,只能一路策马往雨露乡的方向去,直在半路,才与返回的林小刀众人打了个撞面。 “冯夫人醒了!”南旭升带着重要任务,自没空寒暄,照面便迫切脱口而出,还是林小刀给他使了个眼色,茅率在旁打岔,劝早已疲惫不堪的吕镇守等人先行一步。 与那群刁蛮的乡民费尽口舌交涉了一日,吕镇守早就精疲力竭、脚步虚浮,哪有力气听闲。 他恨不得立刻飞回床上狠狠睡上一觉,当即也是微微拱手,就与茅率驱马先行,只留下林小刀和南旭升单独说话。 “她如何了?”见人走了,林小刀连忙开口询问冯姒情况。 南旭升记性不算特别好,来的路上一直对少爷交代他的话死记硬背,好不容易见到人就想要赶紧说,没想到却让林小刀抢先了。 “大夫都说能醒来便没事了,其余的就是盯着伤口不发炎,不高热就行。” 林小刀闻言,安心很多,这才问起南旭升追到这里来的原因。 好在南旭升没被这一打岔忘记少爷的交代,当即磕磕绊绊的把转述给他的话都对林小刀说了,还强调了两遍“少爷让我一定要告诉林捕头你,冯夫人说,林间小屋门前的那坟头和小屋里的所有物件都十分要紧,务必要派人专门看守!” 林小刀一听,摇了头“晚了。” 他们之所以天黑才回,实则是他与茅率从孔家离开以后,进山了一趟。 孔厚河咬定自己进山是为了救人,他妻女也顺着孔厚河的话作证,其余一概不多言,一看就是提前做过的准备,抓不到漏洞,他们自然也要去昨日案发地实际看看。 当时便让孔云湘带的路。 经过一夜,山中的痕迹已被雨水冲刷掩盖,冯姒与孔厚河进山与追逐的准确位置已再难寻,但林间的小屋就在那里,孔云湘也不可能找理由说找不到。 只不过,根本没有冯姒所说的坟头,屋里更没有冯姒所说的木雕。 “如果有坟头,我们不可能忽略。”林小刀脸色也极严肃“看来一夜里,他们必然是铲平了那坟头,墓碑也处理了,只因为天色太黑,而我们也没有刻意去注意地面有过翻土的痕迹,佛陀木雕,更是一个也没见着。” “冯夫人预料过有这个可能。”南旭升连忙回答“她说,比起一夜将尸骨迁走再填平尸坑的大工程,她更愿意去赌将那死者谈为葬在此地的人只会毁掉墓碑,铲平坟头,尸骨很可能还在地里,她记得位置。 至于木雕,昨夜她逃生时,往怀里揣走了大小好几个,直到你出现的时候都还在的,但花婆没有在她的衣服里发现半个,她猜测很可能是你昨夜带她下山时,因为颠簸落在了林间,时间有限,他们未必能够全部找出并且销毁。” 林小刀闻言,精神不由得一振。 “这倒无妨,我们在乡正家和孔厚河家都分别留了人看守,他们再想进一步做些什么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她这么说,那我这就返回去找。” “哎。”南旭升赶紧拦住他“不止这事,林捕头,冯夫人还有要你去做的事情。” “什么?”林小刀急忙询问。 “她说,让你去找找赵宝裕原配妻子王氏一家三口的埋尸之地。” 第199章 早产 冯姒送走南继修便一直昏睡着,直到第二日天将亮,被饿醒了。 好在灶台上除了她的药,还煲着程大一早做好了送来的鱼糜粥和煮鸡蛋。 床边放着套新衣服,她试了试,是她的尺码,布料也比她之前的好上更多。 见她起身艰难穿衣,端来吃食的花婆不免惊叹:“姑娘,这才过了一日你便要下床,你这身子是石头做的啊?” 冯姒龇牙套上袖子,拉拢衣领,腼腆垂头,只是默默穿衣。 她已经好多日不见家人,眼看案件有推进的势头,实在是躺不住。 花婆见她倔强,啧了一声,赶紧走来帮她穿好衣裳,系上衣带。 “你要下床随你吧,不过老婆子我还是得提前劝你一句,你流了这老多的血,该躺着休息就躺着,最起码休息个一两日,不要逞强,否则老了,可有你好受的。” 说着,她还生怕冯姒小看她,将她说的话当做耳旁风,便接着又道“你可别觉得老婆子啰嗦,我给女人接生几十年,厚颜说句自夸的话,也算得上半个女大夫了,咱们女子的身子啊,是以血为本,这上为乳饮、下为月事,气血虚亏便会经络失养,以后各种病啊痛啊就找上门啦。” 冯姒认真听着,好奇发问“花婆,镇上的产妇都是你接生的吗?” “全部不敢说,就在这福保镇里,十个产妇有七个都是找的花婆我……”说着,她拍拍厚实的胸脯,无比自豪。 “那,花婆。”冯姒舔了舔干燥苍白的嘴唇“约十三年前,有一名为王素香的产妇,你有为她接生过的印象吗?” “叫名字我可记不住,雇主给钱我接生,从不过问产妇的姓名。”花婆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是原品味轩老板的女儿,据说当年因难产而死,死后没多久,父母也一个病故、一个自缢,她家一门绝户,家产悉数便宜了赘婿。”冯姒将自己的所知详细说出,总算在花婆面上看到几分表情改变。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花婆一拍手“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啊,她家……我记得!” “那她真是难产而死?”冯姒急不可耐的追问“她难产当天,有找您接生的吗?” “有!”花婆笃定点头,回忆起了当年“当年,她娘老早就给我交了定钱,我还给她摸过肚子,预估了临盆的时间呢,那时都约定好了,等她差不多临盆那几日我都会在家里,随时发动,随时来找我。” “然后呢?”冯姒问道。 “然后她家那产妇竟然提前一个月便发动了!” 花婆一提起来,面上也皆是可惜神色。 “说起来也实在是巧,那几日我一个相好的妹子摔断了腿,我去她家照顾她两日,也没留下口信,等我回家之后,才听邻里转述,说那产妇出了事,她丈夫当夜来寻过我,我不在,找遍整个镇子,才找到另一个与我不对付的产婆去收场,结果我听人说,她去的时候已经胎死腹中,产妇也翻了白眼,无力回天。 因为这,那刻薄的婆娘拿着这由头在外抹黑了我多年,就差没说我草菅人命了。” 花婆是坚决不认为问题在她,还强调道“我这双手摸过这么多的肚子,从来就没估错过产期,她孕相平稳,胎位也正,怎么也不会提前这么早,不足月便发动了,怎么也不可能都怪在我头上。” “当时她难产,就没找大夫去瞧一瞧吗!”冯姒又问。 “咱们这镇子擅看女科的大夫本就不多,你别看管大夫年纪这么大了,也行医多年,但女科他也就能看个入门,医术有限,一听说难产,更是不会轻易应下出诊,都得让病患往府城求医,以免延误病情的,要不,我怎么说我也算得半个女大夫呢。” 冯姒暗暗咬唇,不死心又问“那产婆姓甚名谁?住在哪您可知道吗?” “你找她做甚?她前年就死啦。”花婆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冯姒提起的一颗心又重重的落下。 “怎么?”花婆不明所以“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打听来做什么? “我很好奇她难产的原因,毕竟我也相信花婆你不会断错她的产期的。” 冯姒垂眸,又编道“南少爷前段时间买下了品味轩打算经营,听人说前两任东家都出事了,原本的东家王氏一家接连而死,继承了产业的赘婿再娶,生了个身患怪疾的儿子,自己后来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我在想,品味轩这地界是不是风水不太好,该不该劝南少爷找能人来看看。” 花婆了然“那倒是的,找人看看也无妨。” 说着,她又给冯姒指了一条明道“不过你要问她难产的原因,我那老对手的儿媳说不准能知道,她虽死了,但将一手接生的经验都传给了儿媳,保不齐就说过这事。” “不过我当时登门退定金的时候,也问了一句,她那丈夫说是小两口拌了两句嘴,她动了气才破水了,不晓得是不是敷衍我,但若原因真是如此,我倒也不意外。” “为什么?”冯姒不解“那赵宝裕说的就这么可信吗?” “你要是见过她和她丈夫你也会相信的。”花婆只是说道“当年我登门给产妇摸肚子瞧过一回,他那丈夫,是我见过最任劳任怨的男人了。 她娘当时还炫耀呢,说她家中从大到小的家务,都是那赘婿一手操办,包括给全家浆洗全身衣物、做饭打扫,晚间要给媳妇洗完脚,还得住回店里守夜,可是当牛做马一样卖力呢。” “反观产妇,她即便怀孕了,气性也很大,对丈夫吆来喝去,动则辱骂,我反复提醒她孕期千万不能动气,但瞧她的性子,也是很难听进去的。” 冯姒认真听了,还没做出评价,就听屏风外传来一人的声音。 “会有这么窝囊的男人?”南继修绕过屏风,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进来了,打断了冯姒二人的对话。 一瞧冯姒已经穿上了新衣,虚弱披散着发坐在圆桌边,桌上的餐食还未动一口,就有些不满意的皱起了眉。 “你起来做什么?”他问“躺下,我找人喂你吃。” 花婆一听这小子话风不对,连忙找了个茬说要去看看药,不等南继修点头,就叩着老腰逃走了,让冯姒都没有出声拦她的机会。 第200章 噪音 林小刀翻看过乡志,村子里并没有一户姓王的人家。 但只要询问禄生,也不难打听到王家曾经的存在痕迹。 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禄生能想到的,便是这家人在村里仅剩下的不过两间破屋的祖地。 如今这地也兜兜转转归了孔家,只不过得来实在尴尬,孔家也曾想找由头把那块地卖出去,但并没有人愿意接手,所以他家一直对其避而不谈。 前几年,那两间破屋就在一场暴雨中垮塌了,便是村角那唯一一块长满了杂草的废墟,寻常外人进村,不打听也不知道这曾经是一座屋子。 至于王家三口的坟,都在村子后山山坳,那有块斜坡,是村里人埋骨的风水宝地。 当年赵宝裕也还是好好地操办了三口的白事的,找到规格最高的坟包就是王家人的。 昨夜林小刀去而又返,和那被留下的小捕快一起厚着面皮在禄生家留宿,今日天不亮便出门办事。 那小捕快姓杜,名杰,才十七岁,年轻人好奇心强,被林小刀带在身边就不断追问他们今日的任务。 林小刀避而不谈,二人在村子里走动的时候,正巧撞见背着书袋出门的田硞。 今日过节,村里人经过了昨日之事,都心有余悸,也没法出门上工,零星有几人出门放鸭、洗衣、摘菜,瞧见林小刀二人头也不敢抬,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就他一人突兀的往村外走。 “哎,哎,去哪的?”杜杰叫停迎面而来的田硞。 田硞站住,目光先是落在林小刀面上,才礼貌阖首,十分有修养的回答“在下得去一趟镇上的书局交接抄的书,还请两位差大哥通融,我还得靠抄书的钱攒明年赶考的路费。” 说着,他打开书袋,将书袋里的几本书捧出来远远给林小刀二人过目。 杜杰嘀咕着“谁是你大哥,怎么看我二人都比你年轻吧。”转而将目光递给林小刀,交给他定夺。 林小刀只看了一眼,没有拒绝,摆了摆手“今日元宵,早去早回。” 田硞道了声谢,笑了笑,将书妥善收回,才与二人擦肩而过。 林小刀瞧着他走远了,才让杜杰悄悄跟上去看一看他是不是出村了,自己则独自一人往村子后山的山坳走去。 约半刻钟,他便来到了禄生口中的那片坡地。 此时,东边薄日还不足以穿破层叠林峰驱散迷蒙,正是山中晨雾最甚的时候。 眼前一片数目不明、高低起伏的土丘隆起与一节节黝黑的石刻坟碑就半掩半露的藏在其间,周遭时不时有早起的鸟儿扑扇而过,再无其他鲜活气氛,怪诞遗世的感觉立即将林小刀包围。 他并不需要过多费力,就找到了自己所来的目的。 这一片地势靠南的坟堆群,约有大小六七座坟头,其中好几座坟的规格明显更高、墓碑所用石材更好,但都无一例外让青藤落叶覆盖、碑中刻字也都年久失色,难以分辨。 林小刀上前拨开杂物,扫走落叶,才能阅读碑上镌刻。 通过署名一一辨认过去,其余几座小一些,但不失投入了钱财的坟头有王博的父母、他早夭的其他孩子。 除此,便有一座是属于赵宝裕的,紧贴王素香的坟,二者看上去一大一小,格格不入。 原来孔云湘收殓了尸骨,将丈夫和原配葬在了一处。 林小刀再从王素香起往下看,顺手整理出了王家三口的坟。 一家三口的死期都离着不远,王素香最早,死于宣齐五十一年三月初八。 其母于春死于三月十三,相隔五日。 而王博死期则更靠后一些,在四月初二,中间隔了半月有余。 “三月……初八。”林小刀一激灵,像是想起什么,忽的站起身来,动作大到惊动白障间蛰伏的鸟,纷纷起飞。 他想起那日他回府城询问马洪案件细节之前,冯姒托他问的问题。 她要问马洪,当年品味轩出事闭业,是不是在三月初,正是雨水充沛那段时日。 她从那时候就知道这是王家人的死期? 可他不记得案录里有记载这些啊。 只可惜那日他回来太累了,说了田硞与庄子敬关系的发现就不自觉睡着了,后面也没找到机会向她说起这事。 她让自己来找王家人的墓,是想进一步确定死亡时间吗? 以他对冯姒浅薄的了解,他认为不止于此。 他记下这些坟的位置,与各自碑上的内容,转身便准备下山。 路上,他还遇到了一座新坟,明显更干净的坟头和崭新的墓碑,醒目的红色碑文赫然就是孔庆有的名字。 他也一并记下了位置,很快就下了山。 半路时,村里忽然爆竹声大作。 最开始,林小刀以为是村民自家放的鞭炮。 不想这些炮声诡异的持久,几乎是一挂响完很快又燃了一挂,这些不知疲倦的噪音几乎回荡在整个山坳间,惊起远处鸟群,林峰动荡。 起初听时还叫人新鲜,但听久了,只让人有种耳膜鼓痛的恼火。 太吵闹了! 等他一路回到村子,只见村子里的活物几乎都躁动了,鸡鸭乱窜、猪牛炸圈,连看家狗都痛苦打转,狂吠着往村外逃去。 与他一样念头的村民已经纷纷自家中走出,面上皆是不堪其扰的神色,无人不是用手捂着耳朵,或疑虑、或暴躁,乡里的小孩有不少都被吓哭了。 瞧见林小刀,有缩头就躲的,也有跟在林小刀身边询问原因的,但他们说的话,林小刀是一个字都听不见。 整个雨露乡乱作一团,一行人紧赶慢赶来在村头,远远就见一片浓重的黄灰色烟雾将村头那条路遮得严严实实的,刺鼻的硫磺气味几乎形成了夸张的实质,一个个刺痛靠近观瞧之人的眼睛。 “什么人啊?没完没了了?” “这得多少银子啊这样烧的!咱乡里哪有这么有钱的人。” 众人几乎是喊着互相对话,却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有人忍不住大叫“别放了”,但也就是转瞬,就被吞没在噼啪的噪音间,一点缝都没漏出来。 小捕快杜杰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穿过人群,一把将捂耳的林小刀拽住,拉扯着走了,路上附耳告诉他“茅捕头来了,在村外等你呢。” “谁放的炮仗?” “南少爷使人放的,说先放上它三百挂,叫这群刁民醒醒神!” 第201章 挑拨 三百挂鞭听起来多,但也不过转瞬即逝,只是爆炸的余威却足足在山间回荡了良久都散不去。 猝不及防安静下来,村中的绝大部分人仍耳痛耳鸣,短暂丧失了近一半的听觉,互相说起话来,仍是扯着嗓子嘶吼,才能听清个大概。 近处的村民怒火中烧,炮声一停,青壮便带头扑进尚未湮灭的尘烟中,却已经找不到放炮之人,原地只留下一个被点燃的木箱,与散落一地的红皮火焰。 众人只能赶紧着手扑灭火源,以避免山风一吹,引起更大火情。 人声、哭声、叫骂声,这才此起彼伏响起。 硝烟未去,大家便开始检查身边人的情况。 人类捂紧了耳朵,尚且还好,除了老人、孩子被吓得有些迟钝,孩子缓了一会只会哭,但动物们可就惨了。 村中有人养的鸡鸭因为应激而暴毙,两脚朝天只打颤,大一点的活物也有被惊吓后慌不择路撞在圈墙上,将自己顶得头破血流的。 痛失禽畜的人家急得眼睛都红了,抓起灶房刀具就要砍杀了那乱放炮的家伙,只不过还不等村里纠结起来去抓人,那人就自投罗网了。 那人是领着一架板车、一群人回来的,他生的干瘦,贼眉鼠眼,一脸奸相,根本不遮掩他就是那扰了一村清净的罪魁祸首,就跟在一辆装载鞭炮木箱的板车旁大摇大摆走着,脖子上挂着一串,左手里还拿着一串,右手则捏着一根火折子,一副谁敢靠近就将谁点了的表情,令人一瞧,便恨得磨牙。 村民躁动正欲动手,眼尖的瞧见了人群后中骑着马随行的吕镇守等人,才没有不管不顾便扑上来,虽然一个个摆出愤怒神色,但只是推出仍病怏怏的禄生,上前接洽。 禄生往前紧走了几步,高声喊了句大人,吵得吕镇守一张黑脸越发难看。 板车顺势停下,吕镇守越过人群,下了马。 “大人,这人,这人.......在村里闹事啊大人。”禄生手指着披挂鞭炮的张东,刚开口控诉便被吕镇守厉声打断了。 “何来闹事一说?我没瞧见。” “这......”禄生愣了,掏了掏耳朵,明显没听清楚。 张东趁机两手收拢作点燃状,不知道将什么朝拿眼瞪着他的村民脚下一甩,吓得众人脸上变色、纷纷散开。 没有一直防备的炮声,只有张东恶作剧的笑声。 “哈哈哈哈。”张东笑倒在板车上“一群孬种,村里爱玩炮仗的小屁孩呢?叫出来一起玩儿啊,我们爷请客,叫他们一天玩个够。” “大人你瞧!”禄生咬牙,其他人更是恨不得拿眼神将张东千刀万剐。 “真不领情啊。”张东来劲了,抓着鞭炮便冲到禄生面前,面上虽笑眯眯的,但说话着实讨打“今日元宵佳节,我们爷特吩咐我运来这许多炮仗热闹热闹,哎,这不是你们村里待客的礼节吗?我这可是入乡随俗!” 张东说话大声,叫周围人都能听清大概。 “什么礼节?”禄生脱口而出,但又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一圈,瞧见好几张心虚的面孔。 但眼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反驳“没有这种事!你这是信口胡说。” “对!你这堆鞭炮一放,将我家的鸭子都吓死了!你要赔!” “我家里唯一那头的猪也是,把猪圈都拱穿一个洞,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还有我家的狗!” 见周围响起一层层质问,张东也是提气叉腰、毫不退缩,甚至挺身向前。 这可是他表现的好机会,少爷的场子要靠他找回! “吵吵什么?要算账,那被惊了马的夫人眼下还在医馆躺着呢,三个大夫的出诊费、各色名贵的药材费、往后调理的补养费,你们谁家出来清算一下,再谈这些畜牲也不迟!” “这关我们什么事?”有那些自知麻烦不是自家孩子惹出来的人越发觉得憋屈,反驳声更大了些,那些被点到名的则心虚跟腔,明显是不肯轻易承认。 毕竟吕镇守还站在旁边,和他带来的两人就是一副并不打算插手的模样。 张东一听,哼了一声,又道“我自然是找和前日放鞭炮惊马有关的人家来的,至于无关人士,倘若愿意站出检举,我家爷许诺了,一个名字,赏二十两银!有吕镇守作保,先到先得,绝无戏言!” 他话音刚落,众人瞬间面色各异,朝吕镇守看去,对方只是点头,并不多话。 一时间,有人犹豫,纠结在乡邻感情与重金之间,心动却拿不定主意。 有人恐慌,忙不迭四下观瞧打量,生怕被出卖抛弃。 其实根本无需检举,傻子都能瞧出谁家与惊马一事有关。 财帛动人啊,吕镇守暗暗嘬了嘬牙花子,他这个镇守一年的俸禄都没有二十两,那南少爷就这么发了出去,且如此一举,轻易就撩动这群人的私心,将矛盾从对外,转到对内。 别看雨露乡有十余户人家,但早年通过在山中共同狩猎建立了深厚交情的老辈子逐渐年老、离世,青壮多数不愿继承危险也不赚钱的打猎本事,更期望在码头博得一番事业。 如此一来,便少了一层与乡邻出生入死的羁绊,再加上乡正缺位,禄生不够强硬智慧,时常拿不住主意、疏解邻里矛盾时过于糊涂,导致各家的矛盾越来越多,不满也持续累积。 平日看似团结的村子,实际除了孔厚河,再找不到一个权威的主心骨来主事、担责。 “还犹豫?”张东和吕镇守一般,打量了一圈周围沉默的人群,忽地一下乐了,他跳上板车,高高在上喊道“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们,那日被惊马的夫人已经醒了,只要她来指认,谁都逃不掉,你们有钱不晓得现在赶紧抢,竟然还谦让起来了,包庇别人,能有真金白银管用吗?哈哈,愚蠢啊!” 这下,许多人动心的神色愈发外露了。 吕镇守一听,是彻底确定了。 那南少爷让这张东此行来,就是纯粹来报复的。 第202章 来信 午后,刚吃过午饭的冯姒尝试着下地走动,但没出十米路便头晕目眩、气喘吁吁,只得煞白着脸由花婆搀扶着回床休息。 花婆喋喋不休说她倔强,冯姒也只是笑笑,听话的靠坐在床边,心中整理着她在花婆这打听到的信息。 “你都打听着什么了?”南继修也着实有耐性,愣是一早上哪也不去,就呆在仁心堂里,和冯姒大眼瞪小眼。 不过倒是方便冯姒使唤他的人去办事。 多数时间,便是他问问题,冯姒挑着她能肯定的事来回答。 “我问花婆,赵尤是不是她接生的。” “她怎么说?” “因为有王素香的前科,赵尤是赵宝裕找花婆的死对头接生的,做她们这行,素来对新生儿的诞生日守口如瓶,所以孔云湘的具体产期她也不清楚。” “那不是白费功夫了?”南继修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腰间佩玉,一对眸子懒洋洋抬起,始终瞧着她的侧脸。 “不过,花婆回忆起王素香死后的次年新岁间,她走亲访友时曾偶遇那死对头,对方忍不住向她展示身上的新衣和腕上的银环,炫耀间讥讽花婆,说若非托她的福,也得不到赵家二十两的赏银。” 她浅浅咬着下唇,看上去十分认真。 “嗯?”室内炭火燃得足够旺,暖和得叫人乏困,南继修不免打了个哈欠“这能说明什么?” “花婆预估原配的产期是五十一年四月,可给续弦接生的产婆在五十二年二月就暗示之前她收到了雇主的赏金,这不就说明,续弦怀上赵尤的时间,和赵宝裕丧妻的时间,很可能相差不远么,甚至重合了么。 如果大胆猜测,赵宝裕和孔云湘结识甚至发生关系的时间可能并行于原配的孕晚期,如此,就根本不是坊间说的那般,赵宝裕为妻守身一年,而是自始自终都是三心二意的男人。” “那又怎么了?便是这样的赘婿才会在外偷腥,换做其他男人,自然就迎回家做妾了。” “怎么了?但如此的话,那王素香一家的死,可能就没那么简单了。” 南继修闻言,正想说话,就听屋外脚步靠近,二人就此噤声。 来人是南旭升,他在门口告诉南继修,有个陌生的男人找去了客店,交了一封信就走了,说指名要一位姓冯的夫人亲启,程大担心耽误事,紧赶慢赶就送了过来。 得了允许,南旭升垂首将书信送到了南继修手中,又抓紧退了出去。 南继修打量着手里这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不等冯姒开口,便下手将信拆了。 “你……”冯姒拦他不住,对方已经展开了信,但又在草草阅读后失去了兴趣,把信随手就抛在了她床边。 冯姒这才拿到信封,展开阅读。 是侯捕快的信。 他自那日和乌少极一起离开以后便杳无音讯,眼下终于有他的消息了。 拢共两页信纸,将他近期调查所得写得满满当当。 冯姒几乎一目十行,但还是用了近一炷香的功夫眼睛才舍得从信纸中挪开。 此时的南继修已经等得十分不耐烦了,见她抬头,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呆了半晌,才附身,将信纸连同信封投入了床边的炭桶中。 一道火焰将信纸席卷,顷刻化作飞灰。 “写的什么?”南继修问道。 冯姒正想着事,一听他发问,不免皱眉。 “你不是抢着看了吗?” “我懒得细看。”南继修大言不惭“你说我听。” 冯姒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但还是开口“侯捕快查到了孔庆有出事那日,其妻杨英与他争吵的原因了。” 这信最开始先是自报家门,随即直入主题。 洋洋洒洒两页纸,都是关于这段时间,他调查孔庆有妻子杨英、杨家的发现。 他调查的方法也十分简单粗暴,就是脱下差服,换上粗布麻衣,伪装成从乡里来码头讨活的人,依靠自己身强力壮的优点、与伪装出来的憨实外表,挤进了杨水帮,成为了他们势力之下的一名普通力工。 这杨水帮的杨老大,其实就是杨英其父杨邝。 杨邝虽然已经将家产平分,回乡务田养老,但早年依靠自身能力聚拢起来的力工势力依旧只认他一个老大。 只不过,寻常难见他出面主事,只是由水帮中一个同姓杨,名叫杨财水的男人负责每日安排力工们干活,且分配每人的薪水。 侯捕快这个外地人能够成功混进水帮,也是通过这个杨财水。 此人是杨邝表侄儿,也是杨英远房表哥,相貌难看、性格猥琐,三十好几的人了,就娶过一妻,过门没多久就染病去了,之后他便一直独身一人,平生唯一持续多年的爱好,便是攒钱上府城狎妓。 而自瑞大人上任锦州府尹,里外里严查了几次非法妓馆、娼所,意在从打击逼良为娼入手,收集合氏兄弟的犯罪线索,其中有一次查办暗娼馆,侯捕快见过这个杨财水。 那时,这杨财水裸着被从房里抓出来,老老实实像只鹌鹑,只遮住下身,遮不住一张即便低垂着,也能看清一脸麻子的丑脸,以至侯捕快记住他的面容直至如今,且利用了他贪财的特点,成功混进了杨水帮,生生干了几日苦活。 晚间,就在杨财水的“关照”下,宿在他的河屋打地铺,当然,代价是他干活的薪水都孝敬了杨财水,且还要为杨财水洗衣打扫。 有了这样的付出与机会,他也顺利从杨财水口中套出了他想要的线索。 这杨财水从三年前开始就取代孔庆有,占了水帮管事的由头,几年间得到的好处不少,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杨家献献殷勤。 且他话里话外透露出对杨英这个表妹垂涎已久的意思,所以在孔庆有走后,他往杨家去的频率越发频繁,一直有上位的妄想。 据说孔庆有出事那天,还是他将杨英母子三人送回的下山岙。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觉得自己十分有机会。 “按杨财水的说法,杨英和孔庆有那次吵架,应该也是为了孔云湘和赵尤手头的财产,所以她不敢直言。 杨英始终认为赵尤肯定早死,一直怂恿孔庆有要将妹子手里的财产连同田家占去的活路争取过来,但孔庆有的态度一直都是拒绝的。 而且……” 冯姒说了这许多,突然听见轻微的呼声响起。 扭头一看,南继修已经伏在桌案睡着了。 第203章 见面 “咳咳咳......什么谈为,我不知道。” 孔厚河在妻子田氏的照顾下,勉强坐起来喝了一碗热热的药汤。 他的状态看上去甚至不如昨天。 茅率来前,从被送下来的大夫口中简短的了解过了孔厚河的情况。 他腿部的伤不轻,虽然避开了危险的脉络,不至于不救暴毙。 但问题就出在伤他的铁器是生锈的,依大夫的经验,他这几日出现发热、乏力、抽搐的几率极大,很有可能恶化成不治的金创热症。 此症凶险,一般七日左右发作,即便提前将妙药用尽,但也是没有办法改变此症致死的结局。 所以镇上下来的大夫做出诊断后,留下一些固本丸便匆匆赶回去了,连多余的功夫都不愿白费。 孔厚河眼下喝的药,依旧是他家中采的偏方,颇有点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 或许是被大夫下了死亡通知,孔厚河眼下的耐性尽失,懒得再应付茅率的盘问,喝了药就将脑袋一歪,大有一副即便被刀架着脖子也爱答不理的模样。 “田氏,你也不知情吗?”茅率早料到如此,他冷哼朝向端着碗打算离开的田氏。 后者被他一吓,手一哆嗦就摔了碗。 沉闷的碎陶声响起,田氏仓皇摆手,除了“什么都不知道”几个字,再说不出半点东西来。 “我婆娘连端碗药都端不好,差爷,即便真有什么事,你认为我会告诉她这个没用的妇人吗?”见茅率紧盯着田氏,孔厚河连续咳嗽了好几声,开口道。 “那很难说。”茅率皮笑肉不笑“官府肯定要查了才知道。” 当即,茅率将他今早派人去信府城调用仵作的事,追查谈为身份的事告诉了孔厚河。 “这个谈为埋在你家所建的木屋边,死因不明、身份不明,等仵作一到,就会即刻开坟调查,在这之前,我们会继续留派人手在你家,而你的女儿孔云湘,得跟我们走一趟!” 田氏经过多番打击,看上去也是尽显衰老,对此,她无措的闭着嘴,只是将脸转向丈夫。 可是孔厚河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眼下连床都下不了。 他尝试反对,但茅率咬死了只是请孔云湘配合调查,并且孔云湘此时已经被林小刀以带领入山为由支走了,孔厚河即便想阻拦也已经晚了。 “放轻松,只是配合调查罢了,倘若你们孔家什么坏事都没做,咱们官府,也不会无凭无据给你们定罪的。” 瞧着孔厚河铁青的脸,茅率还假意安慰,可是这番话怎么听都像是威胁。 而要求孔云湘带领入山的林小刀亦提及了谈为这个名字。 他与杜杰在山脚兵分两路,由杜杰牵着茅率从镇上带来的栗子,在山中寻找冯姒提到的可能被遗失林间的木雕。 他则要求孔云湘带她回到了小屋前。 天亮时再回到这里,他果然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空地。 昨夜来时,这片区域皆经过雨水冲刷,土地色彩统一较深、较湿润,当然容易错过,眼下经过太阳晒化,才能区分出这一小片与周围土面有着些许土质新旧分别的区域。 “孔云湘,对于这个坟,你有什么可解释的吗?”林小刀观察着孔云湘从踏近这块区域便开始难看下去的脸色,不冷不淡的询问道。 孔云湘将唇紧紧抿着,目光死死盯在地面,对林小刀的话恍若未闻。 “他是谁?这间小屋是给这个人居住的吗?”林小刀接连发出疑问“小屋里被收走的木雕、铁凿,是不是这个人所有?” “你们孔家隐瞒追杀李夫人的行为、隐瞒木雕的存在,连夜处理了这个坟头,究竟在维护什么秘密?!” “你即便不说,难道就以为我们查不出来了吗?” “不说话?”林小刀自身后取下镣铐“那只能请你跟我走一趟治所了。” “我……”瞧见镣铐,孔云湘僵硬的表情终于有了几分皲裂,她认命的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我……能见一见李夫人吗?” —— 申时左右,林小刀快马将孔云湘带回了福保镇。 在询问了冯姒的状态后,她二人在医馆中见了面。 同时在场的,还有林小刀和睡足了午觉醒来的南继修。 二人为了能留下,做了极大的妥协,尤其是南继修对于自己只能安静坐在角落的要求尤为不满。 关上门后,孔云湘便率先开口“李夫人……” “我其实姓冯。” 冯姒大概猜到她要求见自己的原因。 孔云湘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问题只有一个。 “你当日登门对我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冯姒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和林小刀扮演医者登门的第一天。 “对赵尤病症的判断是真的,其余的,都是我骗你的。”冯姒直言不讳、面上也没有半点对一个担忧孩子的母亲撒谎的心虚。 “所以你,根本就治不好我的儿子?”孔云湘似乎早有猜测,但眼下听闻冯姒所言,也是难以自禁的红了眼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我根本就不是大夫。”冯姒点点头。 “我骗你,只是想接近你,接近赵尤,套你的话,好查清楚发生在你身边的命案。” 孔云湘顺着她的话一声嗳气,湿润的眼睛里从最开始的期许,渐渐换上了浓烈的恨意。 “你怎么可以……”孔云湘拍桌而起,伸手就要去抓冯姒的肩膀。 与她面对面的冯姒尚且没有反应,倒是吓到了一直提防着她的林小刀。 “你做什么?!立刻退开!”林小刀意欲拔刀,却见被孔云湘抓住肩膀衣服的冯姒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亏我还相信我儿子命不该绝,亏我还以为菩萨真的开眼,终于垂怜我儿!”孔云湘的力道很大,将身体尚且虚弱的冯姒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迫使二人的面贴着, 她瞪着通红的双瞳,就像一只暴怒临界的母狮子,一字一句、声声泣血的控诉道“亏我!还因为尤儿没能坚持等到你口中的治疗而痛苦,去反思为什么我偏偏不在尤儿轻生那一天陪在他身旁!!!” 一段铿锵有力的控诉罢,孔云湘将冯姒狠狠一推,几乎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 冯姒也顺势向后倾倒,但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起身走来的南继修接住了。 “你在做什么啊?”南继修鄙夷的看着冯姒“你就任由这个疯女人对你动手动脚的?” 冯姒没有搭理南继修,只是顺势站稳,挣开南继修,从始至终一直看着孔云湘恨她至极的目光。 这头失去了唯一孩子的母狮正自喘着粗气,一双仇恨的眸子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我承认我的手段卑劣,但重来一次的话,我也不会因为顾忌你的感受而改变主意。”对比起孔云湘的失态,冯姒的表情看上去要冷血得多。 听到冯姒的话,孔云湘反倒是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有说不出来的苦涩。 “命案,想查就查吧。”她说“只不过,你们别妄想能从我嘴里得到任何东西。” 第204章 二娘 孔云湘被林小刀带走后,茅率等人后脚就回来了。 同时回来的还有好似斗胜了的公鸡一般的张东。 茅率只跟冯姒打了声招呼,便着急要赶回府城。 今日元宵,府衙巡逻任务估计很重,他回去一来是回衙门看看瑞大人有没有安排,二来是确定仵作出发的时间,三来是上府衙查一查谈为这个人。 这个姓少有,整个福保镇都没有一个,也不知道府城会不会有。 此人已经死了十多年,茅率也让冯姒别抱期望。 冯姒拿了了品味轩做的元宵点心和自己写的简短书信,拜托他抽空托人送给女儿与扶苓。 茅率见还有为自己和衙门里的其他兄弟准备的份,自然开心,拍着胸脯满口答应,很快就上马离开了。 “少爷。”茅率走后,张东也冒出来积极汇报,瞧着冯姒的目光也谄媚不少“冯夫人。” “那群刁民见钱眼开,把前天放炮的小屁孩全供出来了。” “一群小鬼被我吓完了,我还没搬出少爷的来头呢,就小小的吓唬了几句,这群小鬼就老老实实的说炮是捡的,香是田家的秀才先生给的,让他们到别处去放。 一听有人能够负责,他们的爹娘那可不赶紧推到那田秀才头上,就硬说是田秀才教唆的,还要带我去田家找公道,一堆人好险把门拍烂了,里头的人都不敢开。” “田硞未必会直接开口教唆,但他肯定十分了解村子里这群小孩的本性,知道怎么点拨他们做这种事。” 冯姒听完张东得意洋洋的讲解,也说道“所以林小刀说田硞今天一大早就出村,他溜的这么果断,想必也不在乎他爹娘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了。” “要不要让林小刀把他拘起来?”南继修问道。 “小孩说的话算不得证据,何况他能提前避开麻烦,肯定也早就想好了说辞,不过确实得盯着他,他现在在村子里的处境尴尬,短期内,应该都会躲在连院的赁屋中。”冯姒说着,正思虑着找谁去盯着这个田硞。 毕竟很多人在田硞这边已经过了脸。 “我去,我盯人可有一手了。”张东瞅准机会,忙不迭自荐。 确实,田硞没有见过这个张东,但张东也没见过田硞啊。 “你能认得他长什么模样吗?” “一个秀才嘛,长得不都那样,穿着文邹邹的,拿着读书人的腔调,身上,还老是背着一个书包?”张东描述着,果然很有田硞的气质。 于是冯姒也没客气,特意叮嘱他留意被可能来私会田硞的庄静瞧见,便让他去了。 张东一溜烟离开,在冯姒的要求下去找人的南师俊也回来了。 他带来一个容貌老实、皮肤黝黑的妇人,此人叫二娘,正是当年为孔云湘接生孩子的产婆的儿媳妇。 找她并不难,稍加打听便有人将她近来没有活,在娘家帮忙的情况告诉了南师俊。 她娘家就在旧码头的河屋里,家里靠打渔为生,就准备着开年以后出船,有一堆加固船底和缝补渔网的活要干。 南师俊前后带了五六人乘着马车来找的时候,她还在娘家吃团圆饭呢。 还以为来了大生意,她筷子一丢、嘴巴一抹就来了,不成想只是找她来问点问题而已。 不过对方出得起钱,她倒也乐的轻松。 “谁?王素香?” 品味轩已经早早备下了几张席面,冯姒将所有人赶去吃饭,只要求自己一个人留在医馆里。 花婆倒是不听劝,表示自己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跟别人吃一桌留了下来,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好奇当年的事,所以留下来旁听。 二娘用了好半天都没想起来王素香是谁,还是旁边的花婆没好气的提醒了一句。 “就是你家婆当年从我手里捡去的,难产没生下来那个。” “哦那家啊。”二娘露出了然神色,但她似乎同时想到了王家自那以后的发展,脸上也露出顾虑,似乎生怕自己招上什么麻烦。 “我……我婆婆的确去看过那产妇,但,有什么事吗?” “你别紧张,我只想问问当年她难产的原因。” 闻言,二娘犹豫皱眉“按理说,做我们这行的不好背后议论产妇的,何况人死为大,您别为难我。” “二娘啊,这位夫人可不是一般人,你不跟她说的事儿,迟早也要跟官府的人说。”没等冯姒想好怎么开口劝说,只听花婆在旁凉飕飕的抢白。 冯姒看向她,对上花婆人老成精的眼神。 二娘一听,有些害怕“官、官府?” 冯姒不自然的轻咳一声,只能如实说道“我今天找你来,是有必须要搞清楚的疑问,这些事的确有可能涉及官府正在查办的案子,我希望你如实、详细回想、作答,并且保证离开这间屋子,不会把我今天和你的谈话内容带到外头去。” 二娘没听全,只听见官府、案子、不能说出去几段,也足够她郑重其事的坐直了身体,咽了咽口水“可,您问的都这么久的事儿,我不记得咋办啊,我记性也不老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这个老太婆都能记得,你那家婆当初多了不起的嘴脸,呵呵,我现在还忘不掉呢。”花婆说着,起身去厨房看药去了。 “没事,你尽量回想。”冯姒一直看着她的脸色,感觉她不像是回想不起来的样子。 冯姒慢条斯理坐在她对面,又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并且开始尽量用自己知道的细节去诱导她回想。 “你想想,五十一年三月初,那段时间应该是雨季,是晚上发动的……” 面对冯姒探究的目光,二娘皱着眉,慢吞吞的开口“是有这么一天,婆婆大晚上被找去,衣服上沾着血回来的,她还要求我赶紧起来把她的衣裳搓了,说不赶紧用凉水搓就洗不掉了,白瞎她一件好衣裳。” “那几日下雨啊,一入夜就有点凉,井水刺骨,我就坐那洗那件腥臭的衣裳,听她念念叨叨的抱怨白跑一趟,死了人只收了一半出诊费。” “你婆婆去的时候,产妇已经断气了么?” 二娘回答“还没,不过也快了,产妇出了很多血,当时已经脸发绀、翻了眼,听不着喊声了。” “孩子也没有出来?” “没有,就是掏出来也是死胎。” “你婆婆有没有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 见她犹豫,冯姒自顾自的说道“花婆说,那名产妇在她经手期间一切健康,是突然的反常早产,你家婆是最后一个见到产妇的人,对此,她没有做出什么评价吗?” 二娘想了想,半晌才开口“我婆婆虽然表面和花婆不对付,但她跟我说那家产妇会一尸两命,还真不全是花婆的原因。” 第205章 封口 察觉到二娘有松动的意思,冯姒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贴心的往她凉了的茶盏里续了一点热茶。 二娘喝了一口茶,才又说了花婆一句好话“花婆看人看产期我们还是信服的,而且我婆婆也说,那产妇看起来圆润臀宽,是个好生养的。” “婆婆当时登门瞧见产妇不中用了,就那个气啊,叫她来前也没说好是这么麻烦的光景儿,但来了来了,她不愿意白跑一趟,就赶紧问产妇的男人,怎么会突然早产,是吃了什么药?还是摔了碰了的。” “人家只说产妇动了气突然破水了,这明显不可能啊,产妇好端端的,多大的脾气能气出这个模样。 我婆婆不信,便上手上眼瞧了瞧,只稍稍扩开宫口就都是血,看着孩子没露头,胞衣却已经下来了,要是这样的话,产妇肯定是没得救了,那男人还问呢,孩子能不能保,我婆婆当时就发火了,对他说,就是掏出来也是死胎!” “哦,原来是这个原因啊!”二娘这正说着话呢,突然,花婆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将房中的两个人吓得肩膀一哆嗦。 二娘的反应尤其大,她差点就站起来了。 顺着声音,花婆端着一碗药汤走过来,眼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就瞧着二娘。 “你婆婆也忒不是人了,就这么事,那段时间在外把我抹黑的,叫我白丢多少活。”花婆带着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表情,将药碗摆在冯姒面前。 二娘有些臊面,但还是结结巴巴为婆婆解释“花姨!是不是如此我婆婆也瞧不清、拿不准,自然不能随便乱说了,但找你不着所以耽误了时间这你还能不认吗?” “我认啊。”花婆叉起了腰“但就算我去了,我也救不了她,你家婆在外面造谣我就是不对。” 说着,花婆还好奇的打量二娘“不是我说二娘,我听人讲你婆婆对你也不老好的,你怎么还帮她说话,她都死了你还怕她吗?” “我是在讲道理。”二娘别开脸去,不再和她争论。 短短几句话,冯姒听明白了。 当年二娘家婆曾判断导致产妇王素香难产而死的原因是胎盘早剥,但她拿不准自己当时的判断,且基于和花婆的竞争关系,所以能传到外面的,自然只有攻歼花婆的这个原因。 “那花婆你刚才也听见了,倘若是胎盘……你们所说的胞衣早剥,你以为导致这个情况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冯姒开口询问,作进一步确认。 “女子阳亢、子痫,患有肾病,不过我印象里她都没有,要么呢,就是乱吃了什么药,摔了啊、撞了啊。不过没有证据,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免得被家属赖上。”花婆这后半段话,倒是和花婆曾经的说法不谋而合。 “我知道了。”冯姒点点头,见到二娘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可以回去的时候,冯姒笑着又开口“二娘,还没完呢,不要有顾虑,你回忆得快一些,咱们还能早点结束,你回忆得慢也没关系,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等。” 二娘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冯姒也不管她有没有意会,继续开口问道“你婆婆当时在她家,只见着了产妇的丈夫,那么产妇的爹娘呢?” “这个我婆婆没有注意,没心思去打听人家家事啊。”二娘利索的摇头,似乎察觉到冯姒不仅仅是在打听王素香这个产妇难产的事情而已。 冯姒一句“有的是时间”可把她吓住了,她还有活得干呢,哪能耽误在这。 但白白走了,她又不甘心,万一拿不到说好的赏钱不是白跑了啊。 想着,她索性主动开口,表达欲望也更直接了些“不过后来,我们还听说那家陆续又办了两次丧事,好像挺惨的,留下那些家财,可都便宜那赘婿了。” “那一年后,他家是不是又为了一个叫孔云湘的产妇找过你婆婆呢?”冯姒见她上道,提起了孔云湘。 “这个我知道。”二娘回忆得快多了。 “你不说起前头那产妇,我还想不到这个呢,一说起来,我就都想起来了了,后头这个是不是前头男人的续弦。” 听她这么说,冯姒也没拆穿,只是点点头。 “这个产妇足月生的男孩,我婆婆在他家收了二十两的赏金,把她美了好几个月。” “什么日子生的,还记得吗?” “前头那个产妇死了不过一年。”二娘回答的毫不拖泥带水“那年的腊月第三天。” “我就猜着了!”花婆哼了一声,到此,她想听到的都听完了,虽然心里还有没能得到死对头一句道歉的遗憾,但她还是一身轻松,嘱咐冯姒要将药喝完,就告辞说要回家去。 冯姒现在已经能够自主照顾自己了,但换药还是需要花婆,她也不在意花婆多留下几天,给她自己多赚些养老钱,反正,这钱也不是从冯姒口袋来掏。 顾忌她的岁数,冯姒今日还劝说让她早点回家去,之后也不必来的太早。 花婆走后,二娘明显放松许多。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冯姒接着问道“这么算的话,原配三月份难产死的,现任十二月份足月临盆,那不是原配一死就怀上了。” “你说的是啊。”二娘点头“我记得清楚,也是因为婆婆那时领了赏,高兴,特意给我扯了布,做了一次新衣裳,叫我今年出门不要丢她的人。” “这个赏钱,岂不是给你们的封口费?”冯姒笑了笑。 二娘也跟着笑笑“可不是嘛,不过我婆婆还是私下跟我念叨过好几次,说她在原配刚死就怀了,可是你想,原配还早产了一个月呢,所以呀,指不定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呢。” “在哪里生的孩子?我记得别人说,赵宝裕是守了一年才续的弦?” “就在原先的宅子里啊,哎,什么守了一年,肚子大的快遮不住了就已经一顶小轿抬进门养着了。 他家住的又偏,产妇又几乎不出门,都是家里人照顾着,谁有心思天天蹲着瞧他两什么时候住一起,什么时候生的孩子 我婆婆去过两三次,都是去的老地方,只是生了,隔年才敲敲打打迎回家的,也没大办。” “倒是第二年,孩子都一岁了,才假模假样,掩人耳目般办了个满月酒,还专门给我婆婆送了礼,塞了……五两银子。” 第206章 掘坟 等了一天,茅率带着一个仵作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给冯姒的,他说扶苓和小盐盐眼下不住在聚友楼了,而是搬去了葫芦书馆。 冯姒意外不已,问其原因,茅率只说扶苓告诉他说来话长,让她等回去在问问。 而另一个消息是带给林小刀的,崇阳县送信来了,董书录写的,信中例行公事的向瑞大人问好,进而询问林小刀目前的情况,话里话外元宵过完了,催促林小刀赶紧回去,县里还压着好几个大小案子等着办理呢。 已知信在路上也要时间,所以至少从前两天起,姚县令就一直憋着要把他叫回去了。 县里人手本就不足,还就他一个捕头,他肯定是没办法抗命的,可是他却又担心走了以后冯姒手头就无人可用了,叫南继修听说,又是一番冷嘲热讽。 连冯姒也苦口婆心劝了他好久,林小刀才决定,和大伙一起开了那谈为的坟,验完尸,他再启程。 于是这日清晨天不亮,冯姒、林小刀、茅率带着仵作,南继修带着大管家及几名嘴巴严一些的家仆,扛着农具,一行人近十人便浩浩荡荡往雨露乡去。 让冯姒意外的是,一大早吕镇守就收到风,带着刑克原跟过来了,说什么山里危险,要保护大家。 反正经过这么多事,再想瞒吕镇守是不可能了,于是对于他跟着这件事,冯姒也没持反对意见,倒是她很好奇昨天被茅率放归的庄静,累了几天,估计她也没有精力再继续跟着了,眼下会不会和田硞在一起呢。 进了山,来在小屋边,已是破晓时,日光给众人手中的铁具上都覆了一层金纱,仵作就地铺开捡骨毯,支起巨大蒙布油纸伞,交代好众人立起吊绳,划定区域,当即便开始下镐。 多支锄头挥舞,细沙一铲铲运出,没有人说话,周围仅有林间鸟鸣与远处鸡啼。 没一会儿,坟坑成型。 “咦。”掘了约两刻钟,不知谁发出了声音。 顺着那人的发现,众人齐聚,本站在一旁纳凉说话的吕镇守和茅率也一打精神,靠上前去。 “哎哟,见白了。”有人从坟坑露头,脸色有些不好“没有棺啊。” 仵作凑上去一看,不由得扶头,棘手道“别用镐了,用铲沿边切出来,再用衣服包着手刨,别伤到骨头了。” 见众人面露难色,这个坑中干活的林小刀率先动手,按照仵作的指点,开始小心分离土块和骨骸。 邢克原也有样学样,很快,众人虽然都心有忌讳,但还是硬着头皮去干了。 没一会儿,在旁边转了一圈又回来的冯姒等人也瞧见了这番场景。 “连一口棺都不配,看来这人也不是对孔家多重要的人。”坑边,吕镇守正对茅率说道。 南继修落后冯姒一步,只瞧见众人忙活的的脑壳,没看见骨头,大管家依旧不死心的阻拦他去瞧这么晦气的东西。 南继修只觉得有些落下面子,他不服气的抱臂,不等大管家苦口婆心,只是命令其退下,才慢一步来在冯姒身边。 刚往坑中瞧一眼,南继修就皱起了眉头,隐隐咬住了牙根。 说实话,坑中的亡者早已化为白骨,若说有多可怖,倒也没有,只是也让头一遭目睹尸体的南继修一阵头晕难受。 偏他要强,也不肯示弱,叫看穿他的大管家于心不忍之际,又觉得合该让他吃吃自找的苦头。 察觉到身边的人磨起了牙根,冯姒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她在坑边蹲下,凑近观瞧那具初露端倪的骸骨。 很快,仵作喊停了众人,带着毛刷和软布下了坑,又是一段时间的耐心清理下,一具目测身长至少一米七五左右的成年男性骸骨,才彻底完整的展示在几十只眼睛下。 此时,距离他们入山,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是个老头吗?”有人发出疑问,问题的源起是因为这具骸骨头部仍保留着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在阳光的直射下,仍闪烁着光泽。 仵作遣退众人,给自己腾出操作空间,又让人取来他的工具,在坑洞上撑起巨伞,他则手持或绳尺或小旗,开始近距离、缓慢检查起了骸骨。 “辛苦茅捕头记录。”他说道。 “好。”茅捕头不知从哪里摸出纸和炭笔,坐到了坑洞边。 “记:宣齐六十五年历,正月十七,收验男性骨骸一具。 骨骸身上未见衣物、配饰、陪葬,身份无、年龄无。 骨骸身长五尺三,颅骨、躯骨、四肢骨皆完整,形态正常,骨骸有发,灰白色,口无缺失齿,无乳齿,龋齿有十七。” “记:骨色有异,见多处伞下显相可疑沁伤,应属外力击打所至,还有……骨缝存在不明黑线,尺寸各是……” 说着,仵作用旗子一一擦插在骨头的各部分,并且用绳尺测量后让茅率一一记下后,才接过纸张检查,随后趴在地上将骸骨画在了纸上。 仵作看得仔细又认真,测量时几乎将自己趴下了骨头上,这一套流程下来,已经日上三竿。 南继修快顶不住了,已经在大管家和家仆的拥护下下山去,打算在村中禄生家花钱买下灶头,做些吃食,吕镇守只让邢克原跟着,自己竟然留下来了。 “我可以看看吗。”见仵作爬出了坑洞,始终默不作声的冯姒突然开口了。 仵作闻言,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冯姒一眼。 只见冯姒自坑边跳进了坟坑中,她丝毫不介意坑中是属于人类的尸骨,看得入神了,甚至用白布蒙上手,去微微捧起了亡者的头颅。 林小刀与茅率倒还好,没有因为冯姒较为胆大的表现而表现十分意外。 吕镇守虽然诧异了两息,但思及她曾介绍过自己是女医,便也转换了好奇表情。 倒是仵作比较惊奇,见两位捕头都不说话,他连忙也盯着冯姒,不知道她能看出什么他没看到的东西。 只见冯姒摸了摸颅骨,细瞧了瞧盆骨,又上手掂了掂死者的腿骨,才抬起头。 “把伞移开。” 第207章 铅毒 林小刀连忙上手,收走了伞 伞移开,日光投入坟坑。 “死者的年龄应该在25岁以下。”她说道。 “什么?”仵作没听清。 “这人头骨的骨缝还没有达到完全闭合,耻骨的磨损程度也符合三十岁以内的条件。 加上参考他手、脚关节的骨长粗细、变形状况,他的实际年龄可能还要更轻一些。” 仵作有些不信,但听听还真是这么回事“死了这么多年的骨头,如何判断年龄几许,你莫不是瞧见过他的坟碑才来卖弄的吧?” “这点你倒是猜的很准,我的确见过他的碑,不过上面没有他的生辰,只有他的死期。” 说着,冯姒又道 “木碑上记载,死者死了十二年,但尸骨还没达到完全脱脂干涸的状态,应该是基于当地的气候环境温度及土壤湿度所至,在这种条件下,死者各部位的骨头有点轻且脆弱了。” “这说明什么?”仵作追问道。 “骨密度太低,死者生前可能存在病理性的骨质流失或者发育问题,这可能也是导致他身体有多处骨沁的原因。” “你说清楚些。”仵作半信半疑的回到坑底,捧起骨头掂了掂,拿不准有什么差别。 “你标出的这几处骨沁,不全是击打伤,比如这几个位于关节,有惯性与重复的特征的,起码就不是,你看。”冯姒拿起两根相同部位,但骨伤不同的骨头对着光。 “这个两个愈合部位的骨结节是不同的,这个部分的结节就符合陈旧性、重复的特征,表现其经常处于发炎、反复受伤的阶段,触手微光滑,而另一个部位,才应该是死前被击打,正处于愈合阶段,结节和愈合部分都比较粗糙一点。” “等下……慢些。”仵作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纸笔,他一边又要上手感受,一边下笔飞快“我得记录。” 冯姒便也等着他一字一句将这些话都抄录下来。 期间,吕镇守笑了笑,打岔道“我原先只听说过称骨算命,夫人可是也学过此等奇门巧计?光把一把骨头,都能猜的如此精准。” 见没人理他,吕镇守倒也不尴尬,反倒向茅率看似夸奖、实则打听的,问起了茅率知不知晓冯姒的来历。 茅率当然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正面回应。 这边,冯姒看差不多了,又说道“除了骨头,还有死者牙齿,虽然没有缺失,但明显钙质不足,有多处的龋齿,加上未老先衰的发色,都表示死者在死前的身体应该都是非常不正常、不健康的。” “可是龋齿也可能是因为死者家境贫寒,因而不注重洁齿罢了。”这点仵作就不太同意。 仵作的话也是有依据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晨起用细盐水漱口,嫩柳枝蘸升麻剔齿的。 讲究点的老百姓晨起还会用擦脸布拭牙再用粗茶漱个口,不讲究的一辈子都没管过那张嘴,不过十几一口牙就掉的差不多了。 他自己就有龋齿,时不时发作,痛不欲生,所以有龋齿有什么奇怪的。 “你说的对。”冯姒想了想,点头“那这个当我没说吧。” 仵作哭笑不得,但他也没将这段话划去。 “还有一点,应该可以确定木屋里木雕的经手人就是这个人了,而且这是他的童子功。”冯姒说着,捡起死者的掌骨“右手的指节基本已经因为受力变形了,符合常人使用铁凿的把握习惯。” 众人皆看来,纷纷点头。仵作这边在纸上画画写写,很快又指向死者脊骨发问 “夫人,那这骨中黑线,你可有见解吗?” 说到这个,冯姒面露犹豫。 “我不确定这个是不是我想到的可能。”她老实开口道“我觉得,这很像是重金属中毒的表现。” “中毒?”众人面面相觑,茅率讶异道“这个人听起来怎么这么惨,身子骨不好、头发也白了,死前被人打过,还被人下毒。” “反而。”冯姒说“我认为中毒可能是导致他身体不健康的原因,他中的,应该是铅毒,而且有长年累月的累积,所以,骨头会渗入黑色铅线。” “只有铅,能这样蓄积在人体骨骼中,经年累月都很难被析出。” “铅毒?”林小刀和茅率都未有涉猎,并不知晓此物的应用之处,看表情都多有茫然。 倒是仵作,干这行多年,对成药也是颇有研究,他当即便说“你说的是铅丹?可那不是合炼了其他矿石所成,来焚烧驱虫、消瘴作用的吗?人也能用?” “不止,还有‘铅性本白、炼就赤丹’的密坨僧就是铅。‘纣烧铅锡作粉’,女子妆面所用的铅白、胭脂,也包含有铅,所以,才有洗净铅华一说。” 很明显,看周围一群男人的眼神就知道,她们对女子妆面的东西根本就一窍不通。 “你们只要知道,含铅的东西和含汞的一样,人不能碰,会中毒,哦,汞就是水银。” “你的意思是,这个死者中毒,要么是有人给他喂服了铅丹,要么,就是他用妆粉擦面?”茅率猜测着,露出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他又想到什么“脂粉不能买?嗨呀,那我得赶紧让人告诉我婆娘不要再用我送她的胭脂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用太焦虑,这也得达到一定剂量与长年累月的接触,才会蓄积至影响身体的程度,不过能不用尽量不用吧。”冯姒笑了笑,又回到了案件上。 “到底是怎么中毒的,这要结合死者的身份和来历来看,当然,也可以用于反推死者身份。” “根据现有的线索来看,我猜测这个死者很可能是个工匠,他有雕木的童子功,一般这种程度的技艺多是家传,少是师带徒,极少是自我开悟,自学成才的。 且,此名死者可能经常处于能够接触到金属物质的生活环境下,无论他是个热爱粉饰自己的男子,还是平时误食、误接触而不察,与常人区别开的生活条件都表明,他的阶级应该不是赤贫百姓。” 众人一下明白冯姒最开始谈到龋齿的说法了。 无论是仵作提到的铅丹、还是冯姒谈及的脂粉,可都不是平民百姓能够持续稳定消费得起的物件。 穷人有钱不买米面肉谁买这些玩意。 茅率也是趁着年节,才给媳妇买了一小罐脂粉,手心大小一罐,货郎就要了半两银,给媳妇又高兴又有点心疼。 更别说铅丹,只听它提炼要耗费的功夫,也知道此物可不便宜。 所以冯姒会先入为主认为死者一口的龋齿不是疏于护理,而是病理原因。 当仵作提出质疑,她也因为拿不准骨骸间的黑线就是铅毒所致,严谨的认可了仵作的说法。 但她的推理,听着都是站得住脚跟的。 第208章 发火 将所有记录完善,仵作开始捡骨。 林小刀也帮着将冯姒拉出坟坑,并且着手将仵作的一应工具收拾了。 “昨日杜杰说,田氏又央求了好几次,希望让她出去找人来出殡。”茅率从随身带来的水壶中倒出水给冯姒洗手,提起了孔家的事。 今日已经是赵尤陈棺第五天。 孔家沾惹官司,本请好的和尚、大了都不敢来了,这也导致赵尤在超过当地三日陈棺的规矩期限后,仍旧没有办法下葬。 杜杰倒是让禄生在村里问了一圈,可最近村里闹得如此难堪,很多家都翻脸了,根本没人愿意来。 也就禄生人好,说他可以帮忙,还说再豁出脸皮求求几家还算心软的。 “孔厚河还是不肯配合,不愿意松口?”冯姒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他从昨日起好像开始发热了。” “我去看一看吧。” 收工下山,仵作背上谈为的尸骨,带上工具,按照计划,他要跟林小刀一起出发,将由林小刀把他送回府城。 他得把尸骨带回府衙保存,此人在锦州府没有身份信息,按照规定,他的捡骨袋将封在府衙的陈尸房,等查出死因、找到家属再行归还。 将仵作送到,林小刀会改道,直接赶回崇阳县。 而茅率今夜会在镇上逗留,明天,冯姒打算联络侯捕快偷偷见一面,整理一下信息。 临近分别,林小刀和冯姒并肩走了一段,和她补充了一些可能没分享完全的案件细节,随后再无二话。 直到山下,所有人的车马都停在禄生家,禄生的娘,也就是那日和冯姒说了好一会儿话的妇人瞧见她还挺开心的,赶紧喊小芳倒水来给冯姒几人喝。 小芳小顺今日见着的大马可多了,还有这么多人在自家进进出出,家里最好的屋子都招待了贵客,他们既兴奋、又有些害怕。 父亲本将他们拘在房里怕冲撞贵人,但还是被他们凑准了机会,趁母亲和阿婆忙着,偷偷溜了出来,就在角落里偷偷观察。 冯姒拒绝了让小芬跑腿,和其他几人进了堂屋,瞬间就感觉禄生家里这小小的屋子已经站不下这么多人了。 吕镇守是第一个提出要离开的,但他对南继修的道别被对方无视了。 “什么时候回去!”南继修的第一句话是问后一步进门的冯姒,可以从他不耐烦的表情与略显疲倦的神色看出来,他今日过的实在勉强、实在差劲。 还是大管家说了句“慢走”给了吕镇守一个台阶下,他勉强笑笑,出门,骑上刑克原准备好的马,先后离去。 而南继修不注意这些。 不仅是一大早瞧见骸骨让他不舒服,下山后他也吃不进东西,只是短暂在马车里小憩了一会,就被噩梦惊醒了。 他梦见自己跟那具死人骨头躺在一起! “你身子不舒服吗?”冯姒仔细看了看他难看的苍白脸色,问道“我说了不让你今天跟来了。” 南继修本想抱怨,想骂人,想要发泄一些坏脾气,但听冯姒第一句话就是关心自己的身体,话到嘴边又堵回去了。 承认他难受,岂不是显得太软弱了? “爷哪知道如此没劲!”他嗤了一声,到底还是忍住了没发火。 “走吧,爷饿死了!”说着,他站起身,周围一圈人立即张罗出发。 “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栗子留下,我一会自己回去。”冯姒却不肯,且一一安排了一番。“茅率、林小刀你们也各自去吧,路上小心。” 耳听冯姒一一点到,南继修不乐意了。 “你又有什么事?” 他扭头黑脸,冷笑连连“你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还敢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不怕这次死了都没人知道?” “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他这番话听的周围人皆是脸色各异。 大管家揣着手,乐见其成,最好一次让少爷失去玩心,跟他回去,这元宵都过完了,还没走出福保镇,他日日焦虑,偏少爷就是不听。 而南家家仆是很害怕他生气的,此时都暗暗为冯姒捏一把汗。 躲在门口,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禄生听见自己从小生长的家乡被说成了什么狼窝虎穴,有点尴尬,赶紧就进了灶房,跟烧水的媳妇待在了一起。 茅率觉得有些不妥,再怎么说冯夫人也不是他家仆人,即便是担心她,怎么能这么直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的训斥她呢? 林小刀更是听得皱眉,正想走出来为冯姒说两句话,就听冯姒开口了。 “我知道了,那除了其他人,你就在这里再等会儿吧。”说着,她转身就出门了,将所有人都丢下,自己一个人往孔家去了。 堂中陷入短暂的安静,茅率赶紧拉住林小刀和仵作也出了房,一边说着他们先出发吧,不要耽误回去时间的话,一边听见身后堂屋中传出南继修的怒骂。 “自以为是的!愚蠢!妇人!” 林小刀虽然也有些担心,但他下山时已经与冯姒说好了,就不能出尔反尔,当即便也没有耽误,带上仵作,前后两匹马,很快就离开了雨露乡。 而茅率也找到禄生,又问了问给赵尤下葬的事。 “我尽力了,找了四家同意来的,凑一凑,也能凑七八个人,还是够的。”禄生叹息。“还是我说有钱拿才来的。” “给钱是应该的嘛。”茅率笑眯眯地鼓励他做得不错。 “可是。”禄生的表情很怅然“可是那是厚河叔啊,厚河叔以前帮过村里多少事,帮扛了多少人家太爷的棺,操持过多少家的白事,也从没收半个子啊。” “好啦,别想以前的事啦,明天就去办吧。”茅率可没耐心消化他的矫情,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你那厚河叔应该也就这几天的事了,你给这些人做做思想工作,过几天不定还要用上他们呢,你辛苦点、担当一点,做出点样子。” 说着,他又就冯姒的安全‘叮嘱’了禄生几句,且许诺会去帮他问一问,让府衙直接下发乡正的任命文书过来,让禄生接替亲爹的班。 禄生听了这消息,勉强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倒是他媳妇、躲在门外偷听的母亲笑的真心实意。 第209章 炭块 冯姒很快就来到了孔家,眼下杜杰正留在孔家监视孔厚河夫妻的一举一动,见她到来,赶紧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不到拳头大小,头戴天冠、佛相庄严坦然的木雕佛头。 当夜,冯姒就是用这些大小不等的木雕塞在衣服里做护心,这颗佛头是里头最小的一个,但却是冯姒感觉雕刻最为精致用心的一颗,当时冯姒就想着如果只能选一个的话,她要将这颗佛头带回去,没想到下一秒就出事了。 不过兜兜转转,它还是回到了自己手上。 “就找到这颗,料想大一点的估计都被沿路搜走了。”杜杰尤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得不够好,补充道“我认为他们是将木雕全部投炉膛里烧了,我在他家的簸箕里看到很多被烧得面目全非、还劈开了的炭块有些奇怪,我觉得一般村里烧灶用的,应该不会是这么规整、有形状的木头。”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冯姒收好木雕,点点头“我去看看。” 此时,赵尤的棺木仍摆在堂中,只不过香火已经断了多日了。 冯姒绕过棺木,径直进了偏屋。 屋内灰暗,不知名的草药气味混合着难言的腐败气味几乎影响了眼睛,不断劝退着冯姒深入的脚步,房内除了榻上的孔厚河,再无他人,听杜杰说田氏伺候他好几日,终于累垮了,便歇在其他屋子去了。 “孔厚河。”冯姒没有再进一步,只是保持着能够瞧见榻上人的呼吸起伏的距离。“你还记得我那日跟你说的话吗。”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冯姒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只是自顾自说道“如果不是杀心太重,想必今天你也不至于躺在床上等死,什么都阻止不了了。” 闻言,对方的气息加重了些,明显是对她的话有了反应。 “是谁告诉你我惊了马,让你动了后脚就追上来除掉我,以守住你们藏在林间的秘密的念头?”冯姒见他有反应,开口问道“是田硞?” 他不回。 “你妻子娘家这个侄子,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一开始应该只是想要教训一下我,让我摔下马来,吃吃苦头,却没想到阴差阳错,马儿将我带到了山中。”冯姒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便开始拼凑过程“他见事情闹大,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希望你来为他闯下的祸拿主意。” 说着,她想了想,又修正道“不对。” “田硞没有立刻告诉你,对不对。” “如果田硞当时便告诉了你他闯祸了,以你追踪上来的速度,我可能就没命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是田硞点拨了那群小孩,惹下的事?” 孔厚河又动了动,似乎证实了冯姒的猜想。 “田硞是希望我出事的,而你在听说我进山的方向很可能会发现你们在林间的秘密,你担心我命大,没那么轻易死在山里,所以想要亲自动手。” “但你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吧。” 冯姒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能够从这样经验老道且全副武装的猎人手上逃脱是她的本事。 如果不是一场雨、几次千钧一发的巧合和有担心她安危的人在努力,她早就死了。 这句话似乎狠狠的刺激到了孔厚河,他用力发出了一声冷笑,想表达对冯姒的鄙视,随即却难以自控的疯狂咳嗽起来。 “你别激动。”在他用好似破了洞的肺用力喘息、在榻上几乎咳成了一只蜷缩的水煮虾,冯姒的语气仍旧轻描淡写。“别怪我自保,要怪,就怪田硞。” “不是他犯蠢,又何来这么多的事。” 随着冯姒说的话,孔厚河尽力压制不适,逐渐平息了下来。 但他仍旧累的重重喘息,半晌,才咬着牙开口“你......滚出去。” “我话还没说完,说完我也不愿意留。”冯姒油盐不进,似乎跑过来故意刺激孔厚河就是她的任务一般。 “我被救走后,你们想要掩盖林间的秘密,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唯一能做的就是赌我伤重不治,或者我被吓坏了,根本不敢去看那坟头。” “但下着雨没法烧屋,点不着火对吧?” “我们在木屋里外都发现了一点试图生火无果的痕迹,或许是没有时间再让你们浪费了,所以你们干脆放弃烧屋,选择把最重要的证据先毁掉。 生不着火,木雕都是带回家烧的吧,簸箕里没来得及处理的炭块,就是那些被清理的木雕吧。” “你受伤这么严重,就算妻女齐上阵,估计也不够的,田家人应该也帮了忙。” 冯姒等了一会,确保孔厚河将她这些话都听到了耳朵里。 她说的声音很大,不怕他听不清。 “雕刻木雕的木头不是什么木头都行的,要完整、且质地较硬的木头,一般都是专门砍伐留用,这种木头因为不好烧透与引火、不在普通人家烧灶的选择中。 只要在你家收集你家素日烧火的木头,烧完以后与眼下簸箕里你们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炭块对比,就能够作为证据使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一家三口把嘴巴缝上,什么都不肯说,便以为官府查不到证据、无法追究的想法过于天真。”冯姒问道“你们不说,还有田家人呢?他们守得住吗?” “我听村里人说,你妻子田氏,极为偏向他娘家弟弟,她能毫无保留的给娘家贡献这么多的好处,我想,你所保留的那些秘密,说不准也会分享给他们知晓,对不对?” 冯姒话说完,只见孔厚河的手用力撑住了床沿,发出一声闷响。 他似乎想要坐起来,但冯姒已经抬脚,准备离开。 “我话说完,告辞。” 离开里屋,冯姒一头就撞见正想躲起来的杜杰。 年轻人脸上藏不住事,被发现后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是十分犹豫的对冯姒说道“夫人,你来这一趟,我还以为你是来问话的......” “我觉得没必要,左右他也活不长了。” 冯姒站住。 “你以为我是因为他要杀我,所以记着仇,专程跑来拿话刺激他、消磨他的?” 杜杰不好意思承认,但也没摇头。 “你去帮我装点那炭块,和我说的木柴来。”冯姒没作解释,只是突然说起了别的。 杜杰听了,赶紧跑去了他发现簸箕的地方。 冯姒抬脚就走,在大门外等了一会儿,杜杰才拿着用一块破布兜着的东西出来,交在她手上。 她收好东西,并不走,而是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接上刚才的话。 “我还没有这么无聊。” “啊?”杜杰愣了愣。 “有时候,向强抵抗的嫌疑人问话的目的不是必须得到准确回答,能得到即时的反应、和用言语给对方设下陷阱,也是一种帮助破案的手段。” 原来是解释她来的原因啊。 杜杰听着,琢磨了一会理解了,表情认真了起来,也因为自己先入为主对冯姒的误解有些后悔。 “你的观察很敏锐,偷听功夫也很好。”冯姒说“一会,田氏起了,辛苦你就躲着听听他夫妻的对话,一定要一字不落,帮我记下来。” “好!” 第210章 盗金 冯姒走后,南继修气的头昏脑热,当时就命令众人全部上路,连栗子都给冯姒牵走! 他要让冯姒走着回去。 栗子察觉了不对劲,一番撒泼打滚,撞翻了不少挥鞭企图压制它的家仆就逃走了。 南继修没让人去追,而是径直出发了。 所以冯姒刚走到村子中央,就见栗子探着脖子想去吃路旁别人菜园里的菜。 那家的老太听见异响,刚出门就发现自己的菜要被祸害了,她佝偻着背,挥舞拐棍儿拼命驱赶。 冯姒来得及时,上前就喝住了栗子。 栗子其实也不饿,就是瞧着那菜生的新鲜,反正也没吃进嘴里,被骂了一顿也满不在乎,踱步到冯姒身边,用马嘴在她的肩膀啃了啃。 “老人家,真是对不住,您看有没有损失,我赔您。” 冯姒瞧了瞧菜园,又看了看面带责难的老太,态度无不诚恳说道。 “罢了吧!”老太不想搭理她,挥挥手就赶她走。 冯姒没有直接走,而是当着老太的面,自身上摸出了一小块碎银,放在了她菜园钉着的围栏上,才骑上栗子离开。 她出村子的时候,已是日落黄昏,出村的路上有不少放工回来的人,他们瞧见冯姒,眼神都很复杂,但到底没有再敢找麻烦,而是默默让到路旁,让冯姒先行。 她骑得并不快,但依旧在半路追上了南继修先行一步的马车队伍。 大管家靠在晃晃悠悠的车辕前,没好气的睁开假寐的老眼看了一眼闷不做声汇进队伍的冯姒,这才吩咐车夫可以加快速度了。 一路无话,回到福保镇,一个好消息传来。 乌少极终于回来了。 —— 仁心堂中,风尘仆仆的乌少极和茅率正回顾着他不在这段期间错过的事情。 他这一路几乎没有耽误时间,大半路程都在急行,没有一餐饭是在桌上吃的,没有一次觉睡了超过两个时辰。 但这一去还是耗费十来天的时间,他才带着一兜子线索返回福保镇。 这之前,他甚至都没有经过府衙见一面瑞大人。 没想短短十三日的光景,就发生这么多的事,茅率跟他说了一会,冯姒就回来了。 冯姒没有给他客气慰问自己伤势的机会,而是在换完药之后,便让他赶紧将他此趟所得悉数说来。 他一去那么久,肯定不是一无所获。 想查赵宝裕,就不得不追究至最早他在锦州府留下的官方记录,也就是十三年前他被王家招赘为婿,将籍贯户口迁至王家的记录。 得力于三年前,侯捕头就费力翻出了这个积压十年的记录,但因为当时赵宝裕其妻报的是风流失踪,所以此案没有更多线索,涉及的记录当时便被积压,未第一时间追查。 乌少极有了目标,便一路找去了赵宝裕的家乡。 晋远府泗水县底下的上赵村。 这上赵村与邻村存在经久年深的矛盾,时常爆发两村之间的械斗,赵宝裕的亲爹就是在械斗中被伤及要害死的,他娘身体不好,自生他以后就患了痨病,听说丈夫死了的消息,当时就吓的吐了血,不到半年就跟着去了。 这半年间,为了给娘治病,他家里的两亩田都卖了,房子也抵给了他表叔父,等他娘死了以后,他就只能投奔那表叔父,过了一段时间寄人篱下的生活。 毕竟只是表亲,人家愿意接纳他,是出于为数不多的情分还是碍于在村里之间的名声,外人也不得而知。 只是这样的接纳也没有持续多久,想来也不会持续多久,毕竟这表叔父家有一个与赵宝裕年纪相仿的女儿,为着女儿的名声着想,做父亲的,也得给这个身份尴尬的表侄儿找个别的去处。 于是,他托县里的朋友帮忙,还真的搞到了一个十分不错的活路。 那晋远府外凉山上,有一名为大佛寺的百年古寺。 此寺乃百年前一位遁入空门的不知名富商所建,他倾尽家财,用了数十年的时间,在自己搭建的窑洞里亲手塑了上百尊佛陀。 他收留了一众于尘世中迷途的可怜人,给予教化和包容,有的人在他的引导下开悟,就此留在了寺中修行。 直到富商老死,坐化在寺中。 这之后过去不知多久,大佛寺有了名字,有了一群真正的出家人,也开始迎来了虔诚的香客信徒。 开始有人捐钱为寺中的泥胎重塑金身,添砖加瓦,越来越多的有钱人登门,捐宝塔、佛殿、僧房,整个大佛寺越建越大,直至捐无可捐之后,便开始捐镀金的佛像 最开始只是镀金,内里还是铜,但很快就发展成了里外纯金,都是造价不菲的宝物。 虽然这样的风气很快就被晋远府当时的府尹以安全为由劝停了,但当年,大佛寺最大的宝殿中已有整整一座宝塔的金佛,入殿者无不被满室鎏光撼动,称叹连连。 大佛寺也因此越发香火鼎盛,闻名遐迩,信徒往来不断。 赵宝裕受亲戚引荐,来到了这个大佛寺,负责帮忙伺候寺外好几亩菜田。 没过半年,寺里的伙房缺人,他因为年轻、干活积极、为人老实,又得了机遇,从菜园被调进了伙房。 那年他才十三岁。 “知道他的人已经不多了,因为他止步于伙房,寺里的僧人基本也不认得他,伙房的人至今为止也几乎全换了,只有那个曾经与他在菜园相处过一段时间的老人家,能够叫出他的名字。” “那老人家说,赵宝裕在寺里待了四五年,突然有一天就离开了,因着他不过是寺里不怎么重要的角色,跑了就跑了吧,不过在那之后没多久,就出了两件大事。” “什么大事?”茅率听得入迷,急忙问道。 “其一,十四年前,一名为空相的监寺监守自盗的秘密被揭露,他与外界的金商在短短几年间里应外合,以假金换真金,调换寺里金佛近百尊,竟是到最后因为金商家出事才败露的。” 听到这,冯姒也出声猜道“所以,第二件大事,与那家金商有关?” “没错,事情暴露于金商的宅院在一夜忽然起火,大火烧死金商上下一十七口人,包括其家主夫妇、老夫人、与一个不过一岁的孩童,事后,官府调查发现,在金商后院水井里吊着的桶内,有被整理好的,金家与空相盗金的全部罪证!” 第211章 龚为 一番话,听得冯姒与茅率面露讶异。 “盗金?”茅率没听明白“怎么……怎么个盗法?” “是用刀子把菩萨身上的金皮刮下来?还是把菩萨从寺里偷走,把金融了再送回去啊? 不对,送回去也没用啊,送回去也不是和之前一样的啊! 而且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会有和尚瞧着的啊……哦不,看守的和尚就是贼,可……也不对啊,他偷走不是会马上被发现吗?就是少一樽,也会被马上发现的啊!” 茅率一番猜测,脑子动的可快了,他不由得问乌少极“那是金子啊,没人查数的吗?” 倒是冯姒,思虑了一会儿后,开口道“以假金换真金,是不是金商家用铜心的金佛换掉了纯金的金佛?” “捐的佛像那么多,就算少了几樽里外纯金的金佛,如果不称重,高高供起,的确可以以假乱真,以空相这个身份,想做这些事并不难。” “可是每樽佛不都是定制的吗?怎么做到假货和真货一模一样的呢?”茅率打断了乌少极张口准备的回答,显然这个案子之奇,让听到的人都有想要亲自勘破的冲动。 “靠精湛的仿制手艺。”冯姒只是说。“亦或者信徒对菩萨的敬畏,未必有人会仔仔细细的去瞧佛像的细节。”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你猜中了一半。”乌少极闻言点头,看向冯姒说道。 最后还是他来解惑。 “那金商在本地开了两家金铺,有一门独特且秘密的手艺。” “你快说吧!”茅率可急死了。 “他家管这叫洗金术,目前还不知道具体用的什么手段,可以将铁水烧成金子的色泽,镀在器物上,达到短期内以假乱真的地步。” “短期内以假乱真?” “没错,短期内肉眼看起来与真金无异,也可以擦拭不掉色,但长时间摆置就会晦暗脱色,直到原形毕露。 空相被衙门带走后,大佛寺急忙关门清查佛像,都找不出假货,直到空相死后第二年才逐渐发现变成褪出铁皮的菩萨们。” “空相死了?”冯姒问道。 “他在牢里假意撞墙,骗过了守卫,夺了刀自刎,没留下任何口证。 可能是害怕顶不住衙门的审问,想早早了结自己,以免他藏在乡下的妻儿老母和那么多年揽的财物被供出来。 不过官府还是在两个月后抓到了他的妻子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儿子,和他的老母藏在他们其中一处私宅里,官府在私宅中收缴了房屋农田商铺契书十几张,白花花的白银几万两。” “太厉害了。”茅率啧啧称奇“他们怎么有胆子做这样的事情的,市面上的黄金和铁可是官矿,卖给哪家都是有数额的啊!他们如此做,不是很容易被查出来吗?” “有固定而且可靠的人接手,打成器物,账面造假,最后进入私人的手里,即便是官府,也查不出来的。” 乌少极回答,且举了一个例子说“福保镇这里有船的都可能在走私鱼珠,但能被抓出来的也没有几个。” “可是他们没有考虑过褪色以后怎么办吗?”没说话的这期间,冯姒一直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够把铁水‘烧’成金子的颜色。 她不得要领。 或许是有沉迷炼金的人尝试用不同的金属配比,在这个时代制造出了仿金,不过这种事情必然是秘方中的秘方,机密中的机密,更别说仿金的配比了。 反正也不明白,索性也没有深究,便问起了其他“我觉得茅率说的没错,洗出来的金又不稳定,为了不被发现,难道要一洗再洗。” “就是一洗再洗。”乌少极点头。“罪证中有写道:他们很快就发现洗出来的金子只有一年的寿命,他们不得不重新将那樽套着铁衣的木头菩萨重新洗金,好维持那层虚假的、金色的外衣。” “木头菩萨?”冯姒皱起眉抬头“这罪证是谁留的?” “这就不得不讲讲那金商家的情况。”乌少极长舒一口气,这段故事总算要讲到末尾了。 “那家金商姓龚,单字甚,他的洗金术并非家传,而是从他的原配谈氏家里学来的,这个谈氏与龚甚育一子……” “叫谈为?”冯姒的心跳猛地提了起来。 “不。”乌少极摇头“叫龚为。” “当年龚家失火,烧死的那十七个人里,是不是不包含这个龚为?” “不包含,但烧死的人数和衙门对于龚家的人口记录没有出入。” “怎么会呢?”冯姒急了。 “因为我们说的龚为,早在九岁的时候就死亡了。”乌少极说,但又补充了一句“至少衙门里是这么记录的,当年他父亲亲自给他销的名字,原因是病故。” “我糊涂了,我糊涂了。”茅率拍着脑门,有点痛苦的走到了一旁。 “调查细节都在这,你还是自己看一下吧。” 乌少极翻开一堆资料,找到一叠推到她面前,示意她自己看,他则在旁讲起了后续。 “此案过于复杂,牵连甚广,涉及伪金手段与大佛寺对外的形象问题,当时的晋远府府尹知晓厉害,压着消息秘而不宣,紧急上书秘密禀告先帝。 当时,先帝勒令那府尹确保不能有任何一名知晓此术的人活着,又派出密探追查洗金术源头。 次年,还加强了金、铁的监管规则与分销门槛,短时间内金价飞涨,影响颇多,直至几年后才慢慢的稳定下来。 这件案子查了快一年才勉强得以了结,该判的判、该杀的杀,即便如此,当时的府尹也没能得到将功赎罪的宽恕,没两个月就被圣上随便扣了个帽子下旨砍了,一家子流放边城服役,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再上一任府尹要不是早死了,估计也得被先帝追究他在位时纵容大佛寺捐金恶习成风的责任。” “那如此密案,为什么都告诉你了?”茅率佩服道“乌校尉,你本事真大啊。” “不是我本事大。”乌校尉哭笑不得“我是带着瑞大人的保书去的,出事全找咱们瑞大人。” “而且此案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当年的风波早就平息了,若非这件案子卡在赵宝裕离开之后,若非那个菜园的老人家让我好好了解一下这件案子,我也不会拿出保书,一定要翻阅这段旧案。” 冯姒将全身心都投入在这叠厚得惊人的案录间。 她看了一整晚,将乌、茅二人都熬走了。 直至翌日天亮的第一声鸡鸣,她才恍然惊醒,发出了一句“难道是这样”的问话。 第212章 别扭 “你去告诉她,爷今天要走了!” 客店中,南继修将正准备带早饭往仁心堂送的程大唤到面前,吩咐道。 看着南家的人在客店忙活着收拾行装,程大忙不迭应下。 也不知道这主怎么了,今天醒了一直都在挑剔。 挑剔睡得床太硬、洗脸的水太凉。 挑剔大管家给他准备的衣服太丑、早饭不合胃口。 好不容易得到与他独处机会的南师俊也聪明的不敢在他面前频繁出现,免得殷勤还没献上就挨一顿嫌弃。 大管家倒是早就习惯他喜怒无常的脾气,对他的刁难悉数满足,终于等到他慢吞吞的将换了三次席面的早饭吃了一些之后,突然决定要出发。 回去! 大管家等的就是这个好消息,连忙喜滋滋召唤人套马,自己则去上楼收拾东西。 本来送饭这事由程喜负责就可以的,但为着带这句话,程大只得丢下手里的活,赶紧拎着食盒就往门外走。 桌面他用了不过两口的早饭刚刚被撤了下去,一个小厮就将泡好的热茶端了上来。 “爷今天不喝白茶。”南继修瞥了一眼斟到面前的茶盏,不满的皱眉“换壶金叶来。” 嘿,大管家就防着他这一说,灶房早就备下了好几种泡好的热茶,以免行李都装车了,因为他的反复又得把茶叶从里掏出来。 小厮赶忙把桌面的白茶撤回盘中。 “哎,夫人你怎么自己过来了。”门外,程大欣喜地声音忽然传来。 “是不是饿得着急了,我正准备给你送去呢。” “不,我有别的事,进门说。” 门外,冯姒看了一眼食盒,这才想起自己今早粒米都没进,只喝了一碗药,就遣散昨夜同样在仁心堂里将就过了一晚的乌少极二人分别去收集证据,随后就赶过来了。 她与程大前后脚进门,就见南继修孤零零的坐在堂中,看她的眼神颇为不满。 此时,大管家正笑眯眯的从楼上下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抱着箱子的家仆,一边说着“少爷,车套好了,您可还有别的吩咐?”一边就瞧见了冯姒。 几乎是眨眼间,他一张老脸立马就垮下来了。 果然,少爷当没听见似的,只瞧着那冯姒。 都撞上了,冯姒不问一句倒显得不是很礼貌,于是冯姒开口。 “你要走了?那张东呢?他跟着你一起吗?” 大管家莫名提起来的心又牢牢放下了。 “当然!”南继修扶在桌面的手攥起了拳“他是我的人,我当然要带走!” 要带走吗?怎么不早说!大管家心想,虽然他十分期待少爷把张东这家伙丢下,但既然少爷都开口了,还是满足他吧。 如此想着,大管家正打算派人去找找张东。 “那你们几时走,我可以见一见张东吗。”冯姒垂下头考虑了一下,又问。 “现在!”他的脸臭的厉害,好似对面站着的人做了多十恶不赦的事情一般“谁允许你见我的人了?” 对方明显不配合的态度令人难以忽视,也不知道冯姒是真的迟钝还是故意的,她竟然只是短暂的迟疑了一瞬,很快就点头说道“那好吧,那你们一路顺风。” 说着,她就喊了程大一声,带着有些紧张的程大准备去后院找找正在洗碗的林氏。 她低声说有点旧事需要问他们,把南继修等人晾在了一旁。 好啊好啊,大管家就差没有抚掌大笑了,这是他第一次认为冯姒对少爷的冒犯如此美妙,如此正中下怀。 这冯姒也是知道怎样火上浇油的,看,把少爷气的肩膀都在抖。 这下少爷知道自己这段时间都是被人家当什么样的工具在使用的吧。 大管家礼貌的让开通往后院的路,心里还没乐上一会儿呢,就听南继修猛的站起,抬脚就追了上来。 大管家心道不好,想要张口劝少爷不要冲动,就见少爷并没有纠缠冯姒的意思,而是十分记仇的抢了冯姒等人的去路,在经过冯姒的时候,让她被迫给自己腾了路。 “去把张东拉回来,即刻上路!”他狠狠的说道,一阵风似的去了后院,朝自家马车而去,吓得在后院躲清闲的家仆赶紧手忙脚乱忙活起来。 一句话,听得大管家如释重负。 很快,南家的车马队离开了客店,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南旭升,他因为被大管家看出有几分经商的能力,便被暂留在品味轩管事,若是能将这个烂摊子经营出起色,他往后得到主家重用的机会必然不会少。 南家人走后,冯姒这边也问起了程大夫妇记不记得程喜是具体什么时间出事的。 程大记得不太清,将目光给了林氏。 “是三月九日。”林氏立刻答道。 “你确定吗?” “确定。”林氏斩钉截铁“哪个娘会忘记孩儿的遭难日呢。” “你将这件事的发生过程和细节,仔细的向我说一遍,可以做到吗?”冯姒问道。 林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头“你问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天,喜子是几点出门,又是几点被送回的?” “几点出门我们不晓得,当时店里忙,只叫他到后面端了晚饭吃,应该是那时候就跑去找隔壁朱大胆了。”林氏答。 “至于几点被送回…..”林氏想了想,应该是辰时,雨停了之后。” “是小雨还是大雨?” “大!电闪雷鸣的春雨!不过来的快去得也快。” “当时只有赵宝裕把喜子送回来的吗?可还有其他人?” “就他一人。” “他没有说喜子怎么淋的雨?又是在哪里遇到的喜子?” “也没说多仔细的,就说在路上碰见的,就说孩子淋了雨,他打着伞经过瞧见了,就送回来了。” “你们一点都不怀疑吗?” 两夫妻眼神懵懂,可见二人从当时到现在,都是没什么心眼的人。 “这有什么可怀疑……那赵东家还能骗我们?还是他害喜子不成?”程大甚至还说“他就是想害我儿子,干啥还要把他送回来?” “是……是啊。”林氏倒是有些怀疑,但她也想不到赵宝裕能对喜子用了什么害人的办法。 喜子难道不是淋了雨生病把脑子烧坏的吗? “那我换几个问题。”冯姒并没有回答“我记得你说那晚你们店里很忙,住满了。对吗?” “对。” “当时跟喜子去品味轩的大胆说,因为品味轩没开门,所以他们决定偷偷进去,对吗?” “对。” “当时你说赵宝裕给你们的借口是与友人相聚,对吗?” “对。” 三个问题之后,冯姒叹了口气“你们被他骗了,他和什么友人能在妻子死后的第二天就相聚呢。” “啊?”二人无比惊讶,看来是也都不知道王素香的死期在这天。 第213章 心烦 “你们不知道?” “不知道。”二人一起摇头,程大道“夫人,你也知道我们这家店是怎么开起来的,寻常我们不好去打听他家的。 加上那段时间喜子病的重,我夫妻两个整天换着守在孩子身边,又要顾着店里,哪有时间去关心别人的家事。” “对啊,我们也是后来才听说他家陆陆续续出事的。” “你们就不奇怪他家为什么停业,让你们家在那段时间有了好生意吗?”冯姒说道“因为他家死了人啊。” 二人被问住了。 “可是……夫人,这和喜子有什么关系。”林氏还是想不到,就算他家死了人,赵宝裕在如何碰到喜子这件事上撒谎了,那么和喜子后面的病又有什么关联呢? “我现在也不知道。”冯姒老实摇头,又看向林氏“你还记得当时喜子回来的时候,还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吗?” “就是傻了很多,不敢看人,愣愣的。”林氏仔细回想,认真回答“我还以为他怕我们骂他出去鬼混,所以不敢说话。” “我记得当时他回来,身上都又脏又湿,袖子上更是不知道怎么弄了一片白色的秽物,我就在灶房里一边骂他、一边烧水给他洗澡。” “白色的秽物?” “对,臭得很!洗都洗不掉的味道,我刷了好久。” “后来洗完澡,他就发烧了?” “洗完澡都很晚了,我就赶他先睡,告诉他店子住满了人,明早还有的忙呢!”说到这,林氏又难过了起来“谁想我干完活上床一摸,人已经烧的烫手了。” 说到这,冯姒沉默了,她的眉头越皱越深,夫妻二人看着她的表情也越来越担心,越来越着急,但不敢开口打扰她的思考。 “你确定,林氏,你能绝对确定是他衣服上的秽物是白色的?” 林氏被她严肃的模样吓到了,仔细想了想,才用力点了点头“我确定!” —— 南继修一行人的马车队伍行至半路,那去寻人的家仆与张东同骑快马来了。 张东很高兴少爷走的时候还惦记着带上自己。 可他当时正有点急事需要向冯姒汇报一下呢,找到仁心堂去没见着人,那被派来寻他的家仆后脚就将他叫走了。 路上想和那家仆透一下气,但那家仆遮遮掩掩,不敢背后议论少爷。 路上,张东一直在想,这件事可不算小事,要不要向少爷说一声呢,去告诉冯夫人一句再走呢。 要不......说一声?万一她真着了道呢…… 张东纠结着心想,他慢慢的汇入车队,往马车旁靠近,却收获大管家冷眼一记,吓得他勒住缰绳,又落后到了队伍后头。 要不......不说吧,张东打着退堂鼓,心中安慰自己:算了吧,不一定会出事的,就算出事,他不说,也没人知晓他事先知情,却没有提前示警。 毕竟现在他能回到少爷身边要紧。 随行了一会,车内忽然听见少爷唤他名字。 “哎。”张东很开心,却不能表现出来,他压抑着嘴角,不敢拿眼去看大管家的目光,壮着胆子就贴了上去,靠在马车边,小声回答“爷,什么吩咐?” “你这些日子上哪里去了。”车帘未掀,南继修闷闷的声音自里面传来,听上去情绪不太好。 他问的当然是离开南家以后的事情。 张东自然不能直说大管家把他赶走了,让他滚得越远越好,但他不敢回京,所以一直在外面流浪,直到身上的钱花完了,后面才出了那档子事。 “小的,小的没舍得走远,一直在附近默默守望着少爷,反思着自己的罪过。”张东眼泪汪汪,这段日子他在外面过的苦哇,苦不堪言。 “就你一个人了吗?”南继修不接他的岔,只是问。 张东想要回答,忽闻大管家在车前清了清嗓子,将他吓得脖子一缩,忙圆滑道“少爷有我可不就够了啊,其他人根本不配您多问一句。” 可怜的中北二人。张东心里替他二人惋惜了好几回,他如今尚未站稳脚跟,解救他们的事,还是暂时不要这么早提起的好。 南继修当然也是随口一问的,他寻张东来说话,无非就是他的心烦的厉害。 若是张东能够似以往一般给他出主意,油腔滑调逗他舒心,让他能暂时转移一下注意也就罢了...... 但张东也变得小心翼翼的,着实无趣的紧。 “爷,怎得了?”见车里安静着,张东有些紧张。 马车里的人安静了好一会,才说了三个字。 “烦死了。” “小的该死,小的说错话了......”闻言,张东根本不敢问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惹他心烦,连忙就先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蠢东西。”南继修出声“与你无关。” 与他无关? 那和谁有关? 是不是大管家招惹了少爷? 应该不会,大管家不敢。 那是那南师俊? 不,他不配。 思来想去,除了那个冯姒,一开始她就和咱们少爷不对付,叫从来没吃过亏的少爷连连吃了苦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怜的爷,也不知道他的屁股有没有留下疤。 他原以为,经此一事,少爷和那冯姒不说不共戴天,起码也是结了仇的。 但他此番追来福保镇,却看见不是这么个光景。 二人和平共处不说,少爷还让自己帮她办事。 他想,那冯姒必然是卑微的恳求过少爷的原谅,而他的爷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宽恕了她。 没错,肯定是那冯姒仗着爷的善良,得意忘形又惹怒了爷。 以往,只要南继修生气,他这个奴才肯定尽职尽责的给他疏解心怀,眼下他肯定不能听过还当没听见,于是,他习惯性的想要逞嘴皮子上的能。 “少爷,您放心,惹您心烦的人很快就......”遭倒霉了。 此话一出,大管家又连续咳嗽了几声,张东恍觉失言,连忙将嘴巴牢牢闭上了。 “大管家。”南继修不高兴了,他的声音顿时拔高“你嗓子不舒服吗?要不要爷给你找个大夫,煮一锅枇杷水给你喝?” 这季节哪有枇杷呀。 “多谢少爷,我没事,可能是今日里天气有些干燥。”大管家狠狠瞪了张东一眼,又建议道“少爷说了这会儿话,一定渴了吧,我让车夫赶马快些,早些回去吧。”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南继修掀开帘子,狐疑的看向大管家。 “老奴不敢。”大管家低眉顺眼,等南继修移开目光后才抬起眼,也不说话,一双老眼就这么隔着南继修,阴恻恻的盯着张东。 “把你刚才没说完的话给爷一字不落的说出来。”南继修看着张东有些心虚的表情,目光不断在张东和大管家的脸上来去。 “少爷,真没什么,是我刚才说错话了。”张东两头都不敢得罪,只能作势又要扇自己嘴巴。 “你说真的?”南继修叫停了他企图蒙混过关的动作“张东,你是跟我最久的人,你可不要骗我......” 第214章 通知 茅率一大早就来在码头边,在挂着一面旧旗的茶摊前坐下,要了两大碗茶。 经营这间茶肆的老板的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他从十来岁就在这码头卖茶,开始只是用草编做的兜网将茶缸背在背上,沿着码头河岸叫卖,沉重的茶缸将他还未发育的身体压定了型,直至他逐渐在码头投靠水帮、站稳脚跟,搭起了这小小的茶摊,如今也四十来岁了,却再没有长过个子。 他为人不坏,但早年与水帮争地盘,抢夺这点小小的生意,与人打了不少架,脸上至今还留着一条被渔刀划伤的沟痕,似只蜈蚣狰狞的趴在面上。 他若不笑,还能看的过去,他一咧嘴笑起来,便叫人没来由的害怕,看起来便心生疏远,不敢靠近。 “这位客官看着眼生啊。”老板端着茶坛,捧着两个茶碗上前,又用湿漉漉的破抹布象征性的擦了擦桌面,这才摆下茶碗,向碗中倒满茶汤。“你是在等人吗?” 这茶汤看着浑浊,茶味也淡,一片碎末茶渣漂浮在汤面,看上去便是除了解渴与便宜以外,再无其他可取之处的粗茶。 不过茅率也不是什么矫情之人,捧着茶碗便一饮而尽,随后一边呸着嘴里的茶渣,一边点头“我在等我的东家,他今日的船。” 老板早已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身材结实、气质硬朗,一个人要了两碗茶,这才好奇搭话。 毕竟他在这里开茶摊,不是仅仅只有卖茶这一个营生。 他托那些水帮庇护,才能在这里屹立不倒,必然也需要承担起建立一个码头上的消息网的作用。 不仅仅是那些来喝茶的力工嘴里可能会透露出一些秘密,也得同时留意着生人面孔,提防官面上可能会下派来调查鱼珠和其他走私的情况。 茅率这次不是来查这些的,这回答只是搪塞,但也能让这老板挑不出毛病。 听到茅率这么说,老板也没轻易相信,随手将他的空茶碗再次添满,就自己走到一旁干活去了。 茅率一直坐到临近正午,日头正盛的时间,在码头间忙碌了一上午的力工才陆陆续续抽出休息时间,三三两两的避开烈日,赤裸着上身、擦着满身的大汗挤进这个狭窄的茶摊。 同样累的感觉快死了的侯捕快就是这个时候挤进来的。 短短时间里,这个侯捕快就与之前在衙门里的形象判若两人,不仅精瘦了一大圈、身上的皮肤也黑得反光,不仅仅黑,还黑里透着红,行为举止更是与周遭如出一辙的粗俗。 茅率第一时间甚至都没认出他来,直到他与人勾肩搭背进来,瞧见了独自在角落一个人喝两碗茶的茅率,几步走上来,一屁股就坐在了茅率旁边的条凳上。 “哎,挤一挤。”他毫不客气的说道,且抬手捧了茅率面前那碗没动过的茶碗咕嘟嘟就喝了个干净,让茅率十分不满的看向了他。 茶摊不过两台桌面,多数人只是短暂停留,所以嫌挤都会拉上条凳坐到茶摊外,外头还能吹到风,凉爽些。 里头,都是那些抽出一点点时间都要赌一手的烂赌鬼,此时,另外一张台已经摇起了骰子,茅率这边肯定也不会例外。 乍认出侯捕快,茅率全靠自己良好的心理素质,才控制住面部,没有露出会令人怀疑的表情。 “这是你的?”侯捕头喝完茶,嘴巴一抹,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什么事?不过一碗茶而已。”侯捕快身后,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人走了上来,一只手搭在侯捕快肩头,表示出要为自己最近新收的小弟撑腰的意思。 但很快,他那对狭小的眼睛瞧见茅率的眼神面容后,变得困惑了起来。 这家伙,好像在哪见过。 “这位兄弟,不然你让一让,出去喝,咱们......”侯捕头拿眼示意旁边那张桌台已经形成的赌局,摆出了驱赶的架势,在他和杨财水的身边围上了好几个与他们同来的力工,每个人都都拿眼瞧着茅率,意思很明显。 识相的就走开。 看着侯捕快的演绎,茅率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 目的达成,不必再留。 他很果断的站起身,掏出铜板结了账,很快,就在一群人古怪的打量间,离开了茶摊。 而乌少极这里也将写好的几封密信装封,盖上瑞大人的章戳,通过驿站分别寄出。 一封送的是加急,估计三日左右,便能自晋远府来回。 一封则是送去锦州府的府学。 做完这些,他走了一趟治所。 吕镇守今日连治所都没去,一直待在家中。 乌少极的登门令他意外,他不敢怠慢,连忙吩咐门下将人请到正堂,烹上新茶,他才穿戴齐整的出来会客。 “啊哈,乌校尉。”吕镇守拱手,将正负着手打量他室内陈设的乌少极请入客座“贵人做客,怎么不曾遣人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以免怠慢。” 乌少极昨日秘密返回福保镇,是除了仁心堂的人一概不被外人知晓的事,所以这个吕镇守面上意外的表情看上去还是十分真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什么好准备的。”乌少极问道“我来自然是有事。” 见乌少级连与他虚情假意的客套都不做,吕镇守心中虽有不满,但面上还是装出关心模样“是瑞大人有什么指示吗?” 他当然也知道,近来他治下发生太多事了。 先是偷盗进而伤人致死,又出现那女医惊马迷失山林,二人重伤而出的事,后面,又掘出了一具死因不明的骨骸。 府衙怎么可能不过问呢? “有两件事,其一:前段时间的惊马一事,受伤的苦主意欲提告。” “她告......”吕镇守目瞪口呆,忙问道“她告什么?” “她一告雨露村下共计四户人家、八人,告他们养而不教。 二告雨露村田硞一人,告他将鞭炮与香提供给不懂事的孩童,又不限制其燃放的规则。 二者皆存在纵容的责任,相加是造成她惊马的根源。 三告,她要告孔厚河蓄意谋杀。” 吕镇守听呆了。 他还当南家人带着鞭炮去教训了村里人一番这件事就过去了呢,怎得突然要将这件事闹得这么大啊。 还一连告这么多人,她干脆把赵尤也告了算了,要不是给死去的赵尤办丧,那群孩子怎么能拿到鞭炮呢。 接着,乌少级说的话更是让他惊讶。 “府衙已经受理了她的状告,所以,还劳烦吕镇守一一知会所有被告人,限制他们的行为,在证据足够开堂之前,任何人都不允许离开福保镇。” 说着,乌少极取出状告纸,这满满一页、龙飞凤舞的状词是冯姒临时写出来的,没提前准备状纸的亏,她绝不可能再吃一次。 这状纸交在吕镇守手中,沉甸甸的,其中被告栏写了足足十个人的名字。 而原告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冯姒。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名。 但眼下,吕镇守已经没有心思去纠结这种事了。 他知道,从他接过这张状纸的时候,这十个人就牢牢的捆绑在他的身上,他得负责到底。 “可是,可是孔厚河伤的也不轻,若是开堂前他就出事了,这待如何呢?”吕镇守有点着急。 “不还有其他九个人吗?”关于这点,乌少极模棱两可“这份提告名单是冯夫人的意愿,无论被告生死。” 哪有这样?!吕镇守紧紧皱眉,随即想到他还要去出面知会这群人,顿时头疼无比。 “还有第二件事。”乌少极不打算给他消化时间,又道。 “针对林间出现的不明骸骨,府衙将正式立案勘查,在府衙仵作的强烈要求下,府衙决定临时请用冯姒作为顾问,协助衙门调查此案。” 第215章 乱治 乌少极这边和吕镇守说完话,治所前头就有人找过来了。 是看守监房的老头。 治所没有正经牢房,只有一个狭窄的监房,平日里只作为暂时接收人犯使用,眼下监房里就关着孔云湘一人。 监房的老头来说,孔云湘不知怎么突然腹痛惨叫,他不敢轻易决定,就找了过来, 乌少极和吕镇守纷纷站起,互看一眼,便前后跟随监房老头出了堂去。 走到治所,门下正巧来报,说是一个姓冯的妇人带着一个男人硬闯治所,一路往监房去了。 乌少极心知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也追去了监房。 这监房建的偏僻,但治所范围小,不过须臾,一行人就前后见到了在监房外大喊孔云湘名字的冯姒。 “出什么事了?”乌少极几步上前,看见那张东跟在冯姒身后,瞧见自己,往后退了退,给他让了条路。 从她额头的汗水能够看出,她是一路跑过来的,一见到乌少极,她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他的佩刀上,她伸手过来,抽出乌少极的佩刀,抬手便朝那监房门上挂着的链锁砍去。 得益于他有好好的养护自己的佩刀。 一刀下去,链锁分离,应声落在门前土地。 冯姒将刀随手一塞,拉开门就进。 乌少极接了刀,也在她身后跟了进去。 狭小的监房中,孔云湘栽倒在地,看似快要陷入昏迷,在她身边,栽倒着一个破瓷壶,壶里的水已经悉数流光,在地面的干草堆里,还有一些看似乳色的半固态秽物。 “张东,把人背起来。”先一步来到孔云湘身边的冯姒率先就想尝试把人背起来,但她似乎忘记了自己身上有伤,在吃痛后也是命令起了张东。 张东只是来送信的,没料到被冯姒抓了壮丁,比起拒绝动的更快的是他的身体。 背起倒在地上的女人,张东心想:哎,他干嘛要听冯姒的。 “先把人送去仁心堂。”冯姒飞快的扫了一圈地面,又对乌少极道“封锁现场,不许让任何人接近,把地上能收集的可疑物全部收集起来,我先跟去仁心堂。” “明白。”乌少极应答,随后目送冯姒离开。 一番兵荒马乱,孔云湘被送到了仁心堂。 管大夫被扯着袖子,丢下了堂中等待的患者,来到了孔云湘面前,在冯姒的指点下,开始给她催吐。 她们赶到的时候,孔云湘并未完全陷入昏迷。 她甚至会因为被强行灌下催吐的温水,被伸手去刺激咽喉而露出痛苦的表情,她流着眼泪,一遍遍的呕出胃中内容,直到她吐出的东西仅剩清水,那群人又逼她生喝下一杯生蛋清才愿意罢休。 到此时,太阳已经落山。 冯姒将自己的所知与理解告知了管大夫,她非专业的大夫,而管大夫又从未经手过此等中毒的患者,二人就这么草率的总结了一套治疗孔云湘的流程。 “催吐,利用古医书里扶正辟毒的方子死马当作活马医,接下去就是观察,听天由命!” 管大夫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是冯姒的逼迫让他骑虎难下,他不得不反复强调“就一天,如果一天内她不能好转,或者她的情况恶化了,你必须把她弄出去,不能死在老朽的地方,这小小的医馆能开到现在,靠的全是口碑!” 冯姒答应的含含糊糊,气得管大夫连连跺脚,拂袖而去。 等管大夫走了,冯姒才在刚打来的热水里洗了洗帕子,给她擦拭了脸上的脏污。 在房外踱步的张东不断往门里探头。 此时,门外来了人,是茅率,他瞧见张东在这里就很奇怪,没等发问,就见冯姒端着盆走了出来。 她将盆交给张东,又把茅率叫了进去,给他看躺在床上的孔云湘。 张东一边抱怨着自己应该早点溜走的,一边还是将木盆端去了后院倒掉。 “你说什么?急性铅中毒?” 茅率意外于孔云湘中毒,又震惊她中的毒竟然和那谈为是一样的东西。 “没错,奶白色块状呕吐物、金属气味口气,加上她腹急痛、昏迷的症状,几乎是可以确定的。”冯姒脸色凝重,回答道。 今日,她从客店出来,就一连走访了三个地方。 这些地方都有一个一致的相同点,就是都住着赤脚大夫。 这些赤脚大夫在家中坐诊,只开方,不抓药,但会卖一点自己搓的泥丸。 没有患者的时候,他们也像普通人一样出门干活。 比起真正的医馆,那些住在河屋,生活条件不高的人更愿意来这些赤脚大夫家中看病。 当初程喜生病,程大夫妻优先找到的就是这群赤脚大夫。 因为实惠。 但这群人有多少真才实学,实在不好说,前半夜来了两个,都是按的风寒给程喜治疗的。 后面程喜不见好转,程大夫妻就又在认识的人的推荐下,找了一个号称治疗风寒十分有经验的赤脚大夫。 药喝了一天也不见好。 几乎是拖延了两天,这对夫妻才舍得去仁心堂找管大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候,程喜已经前后喝了好几副药,吃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泥丸。 可以说管大夫失去了治疗的先机,所以今早冯姒出门时就向他打听过此事,程大夫妻找遍了镇上的大夫,怎么会放过管大夫,可是就像管老大夫说的那般“老朽去的时候,那程喜体内各种药力交错,脉象乱成一团,那等子半桶水治过了的,叫老朽怎么治?” 冯姒颇为认可管大夫的话。 她找了三个赤脚大夫的家,只找到一个老大夫,能够回忆起当时的事。 他认可了林氏对儿子症状的描述,而且他也强调当时的程喜口气有点难闻,带着铁锈气味,但程大夫妇都没将这种事当作一种变化,他也就没有将这个看作是一种症状。 看来,程大夫妇就是那仵作口中,对口腔健康不太讲究的人家,所以才没能发现这个变化。 那时,冯姒第一次确定,急性铅中毒,就是导致程喜当年腹痛发烧,而后留下了永久性脑损伤的根本原因! 他身上白色的秽物,应该就是铅中毒引起的呕吐物。 她带着这个发现,一路走回仁心堂,准备回去把中午要喝的药吃了。 却见张东出现在仁心堂,且情绪激动的从花婆的手中夺走刚刚被倒出来的药,狠狠的砸碎在地上。 当着花婆看疯子的眼神,嘴上大喊“这不能喝!有人给冯夫人下毒!” 第216章 急事 “所以,不是给你下毒?是张东误会了?”茅率听完,此时正好张东也回来了。 “正好你来了。”冯姒将他喊到面前,让张东将昨日凌晨,他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茅率。 昨日凌晨时分,埋伏在连院的张东等到了庄静披着带兜帽的斗篷,提着篮子,三步两回头的从连院另一侧的道路上出现。 这个点跑来连院,肯定有问题。 看着庄静偷偷摸摸的进了田硞的屋子,张东更确定目标二人已经都出现了。 于是他脱了鞋子,悄悄地躲到了田硞屋子后面的窗户底下,听起了墙角。 里头的两个人说话声音十分小,用尽全力也只能听见的只有模糊的低语,不太清晰。 开始,田硞语气憋屈闷气,一边埋怨“孔叔老了,胆子也小多了,竟然能失手让她活着离开。” 又一边骂“那女人仗着南家的背景,寻来泼皮在村子里挑拨离间,害我有家不能回,实在可恶。” 说着说着,他开始假定自己中了举、派了官,村里那群墙头草势利眼都会如何给他磕头行礼,那只靠着家族仗势的南家少爷,也要碍于他是官身,继而觊觎他三分,再不敢轻慢他。 庄静的声音始终轻柔,应该是在安慰他忍耐,可张东无论如何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哼,她要是死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在对方的安抚下,田硞突然发出一声恶毒的感慨。 这之后,二人的声音就压得更低了。 张东认为,这是二人开始商量坏主意的表现。 所以剩下的话,他听得断断续续的。 什么“那药......喝了,不死也痴。” “她....发现.....” “死无对证,只有死人......真正闭嘴。” “明日事成……就无后顾之忧了。” 两个人嘀咕了很久,逐渐消失的讨论声代表二人似乎终于达成了一致。 就这短短的几句话,张东听出了杀人灭口的意思。 由于监听到的信息量不足,经过他小小的脑子的勉强拼凑,猜测这两个人是在密谋害人,目标可能就是仁心堂里面的冯姒。 今早,他目送庄静偷偷离开,本来是打算找来仁心堂先将这个发现告诉冯姒的,只不过没找着人,倒是被南家派来的人叫走了。 直到半路,他在南继修的威胁下,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他。 南继修得知,犹豫了两瞬,又让他带着消息原路返回。 便也就有了他找来仁心堂,刚好看见花婆把药端出来,这碗药触动他脑中的关键字,才干出上前摔药的举动。 “我也是在管大夫确定药里没有异常后,才猜测她们要害的可能不是我。”冯姒等他说完,点了点头,接上了下半部分的故事。 “于是我便想,不是我,会不会是别人呢? 所以我打算去治所看看孔云湘,但那门下怎么都不肯给我通传,偏说吕镇守今日不办公,要赶我走。 正好当时,大院里有人慌慌张张的喊着:出事了。就往另一头跑,我感觉不对,趁那门下分神,叫张东和我一起硬闯了。 “原来如此。”茅率感叹“太险了,可是,那田硞和庄静未免胆子也太大了,当着乌校尉的面也敢害人吗?” “他们应该不知晓乌校尉在福保镇,且当时和吕镇守在一起。”冯姒只是说。 “那眼下......”茅率问的是下一步的行动 “张东听见的这段话已经足够证明我惊马那天,田硞与孔厚河存在蓄谋杀人的动机,但想要抓人,还是得等孔云湘这里的情况,和乌校尉那头收集到的线索。” 茅率一听,连忙点头“那我去帮忙!” 说着,茅率就起身离开了仁心堂,倒是将自己和侯捕快约好的事情抛在脑后。 等茅率走了以后,张东还站在原地。 “你......”冯姒正准备开口,却听张东也不太乐意的抢白了。 “少爷今早突然有急事,出发回京去了,让我干脆留下,听候冯夫人差遣。” 今早,就在张东被南继修逼着说出自己的发现之时,有熟悉的面孔从府城的方向找了过来。 原来是送海胜的尸首回崇阳县的张溜。 他带着京中送到崇阳县南府中的家书,说是京中来的人说是着急的事儿,他不敢耽误,立马就把信送来了。 将信交给南继修阅读,他直接黑了脸。 当时便要求上路回京,而张东,因为掌握冯姒很可能被人谋算的秘密,就被他留了下来。 闻言,冯姒倒也没奇怪南继修突然离开的原因。 对于张东留下继续帮忙,她也并不拒绝,毕竟抛开这家伙之前令人不齿的行径,他的偷听本领还真是帮了大忙,后续,可能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于是,冯姒让他继续去监视田硞和庄静,在乌校尉等人掌握足够证据拿人之前,如果能偷听到更多的交谈更好,倘若不能,到时他就协助乌校尉等人拿人即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于冯姒的安排,虽然有一种自己摇身一变成了衙门暗线的古怪感觉,但张东还是欣然接受,很快就离开了。 与他前后脚交错,一个短袖赤膊,皮肤黝黑的男人进了仁心堂。 是今日里与茅率对了暗号的侯捕快。 乍一见侯捕快,冯姒也吓了一跳。 不过侯捕快并没有抱怨这段日子的辛苦,毕竟是他自己选择的。 一见面,他就将自己的深入调查一一说来。 他说这段时日,杨英倒也未有悲伤多久,而是已经在听家里的话,准备年后相看其他人家。 因为她带着两个孩子,所以杨父想从自己知根知底的后生里面找一个,还让杨英的两个兄弟都留意着。 杨财水急得要死,恨不得天天去刷存在感,但都得不到杨父的关注。 “这么看起来,杨父母还是在乎这个女儿的,没有因为女儿丧夫还带着孩子,就随便把女儿甩给杨财水这种人。” 侯捕快点点头,徐徐道来“杨邝就这一个女儿,确实还是疼爱的,因爱屋及乌,她与孔庆有婚后,杨父便一度想要提携培养孔庆有。 不仅让他在杨英二哥的船上参与管事,杨财水这个活计本来也是给孔庆有做的,只不过孔庆有不识好歹,三年前,自己突然就提出不想干了,太累了,怎么劝都不听。” “还有这种人?”冯姒垂眸“三年前?” “正是。”侯捕快强调“我问过了,就是在赵宝裕失踪后不久的事。” “后来呢?”冯姒问道。 “后来,对于他的不思进取,杨邝其实也没有过多苛责,对其妻时不时接济女儿杨英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此,杨英的两个嫂子虽有不满,但也不好说什么。”侯捕快说到这,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一年之间,杨邝对他两夫妻的态度突然冷落了下来。” 第217章 结伴 杨父态度的改变源于一年以前,赵宝裕的尸骸自河里被发现以后。 这时的杨财水已经接替了孔庆有不要做的活计,时不时就要往下山岙去。 “遥河惊现死人后没几天,他往下山岙去报账,那日杨邝便不知因何生着闷气,叫他赶紧将跑船在外的杨家两兄弟唤回家中,一家人关着门讨论了多时。 自那天之后,杨英屡屡回娘家都受气而归,不但杨母断了对女儿的接济,两个哥嫂对她们夫妻也冷淡许多,这一年间逢年过节也不让杨财水去喊两夫妻回娘家团聚了。 腊月那日,若非杨英和孔庆有争吵负气离开,杨邝也是根本没有准备喊他们小两口回家吃饭的。 也有亲戚问起,杨父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好是坏都轮不上娘家来管。” “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差?那这几日杨英在娘家过的如何?”冯姒听罢,问道。 “因为害怕,杨英和孩子自丈夫死后一直都没回过家中,这整个年都是在娘家过的,杨邝夫妻倒也没将女儿往外赶。” 听到这,冯姒又想起一事。 “我记得,你之前的信中说杨英与孔庆有争吵以后回下山岙,是杨财水送的她,那她转天回来,又是谁送的她回来的?” “我也曾问过。”显然,这个问题侯捕快也有所准备“据杨财水说,当天他和几名力工接了个大活,抽不出身,一直在码头忙碌,所以他也不知情。” “讲道理,杨英回下山岙都需要杨财水赶车来送,那她回家,是自己赶车吗?可我看案录里,没有记载发现他家中有运输交通工具啊。” “杨家有牛车。”侯捕快回答“加上杨财水说那几日杨家两兄弟都在外跑船,家中只有杨父一人。” “所以当天,可能是杨邝亲自把女儿送回家,且他极有可能是案发现场最先发现人之一?” 冯姒皱起眉头“但侯捕快你不是当时此案的经办人吗?你不知情?为何没有记载在案录中?” 侯捕快黝黑的脸上竟然还能看出几分心虚,他有心为自己辩解。 “当时,此案报到府里已经是戌时,我去将仵作喊起,二人一起赶到治所,都已快三更。 我例行询问发现地、发现时间、发现位置与死者和发现人的关系,仵作那边也只能简单做一些的验尸程序。 倘若不是杨英咬定死者是被自己妹妹害死的,我和仵作一开始都会认为死者是酒后冻死的,属于意外身故。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办差,经验不足我承认,但这点上,是杨英有意隐瞒,说她是自己回来的,我就也没细问......” 见他说话语气有些急切,冯姒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说道“我不是在指责你,你误会了。” “乌校尉和我强调过当时因为人手不足,导致这个案子缺乏很多证据与推进的线索,所以想要找到线索,不免要钻钻牛角尖,我的问题只是问题,不包含任何个人情绪的针对。” 侯捕快的确没从冯姒的脸上瞧见责怪的意思,不免也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反应过于激动。 见侯捕快的情绪慢慢平复,冯姒才继续说道“现在,我们还不能够确定杨邝就是当时把杨英送回的人,不能确定杨英是现场的唯一目击者,所以这是个疑点,必须确认。” 侯捕快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去查,随后又说起了杨家其他人的情况。 “杨英的两个兄弟,一个大哥杨农双,在父亲杨邝手里分得了装了网钩拖轮的渔船,小儿子杨业全,在杨邝手里分得了送货载客的普通货船,但听说杨业全对这个分配始终不满意,也属于杨家之中多年未解决的矛盾。” “为什么?”冯姒问道。 “渔船说是渔船,但即便送人、偷偷走私货物,因着渔船本身就携带渔获,有极大的甲板舱,吃水线更深一些也不会叫人怀疑,而且渔船有打鱼珠的条件,杨家也在走私鱼珠,数量还不小。” 说着,侯捕快细细解释“这些人将鱼珠藏在鱼肚子里,往往都能逃避其他码头突如其来的检查,所以比起只能老老实实运货、送人的货船,杨农双的渔船会有更多的进项,接触的生意要更多。 反观小儿子,送货送人本身都没有多少油水可以捞,没有风险但也没有高回报,还要时不时面对爱挑剔、死压价的生意人,两兄弟因此收入不同,但在家中需要交给杨邝的家用却相同,所以,矛盾便是如此产生的,杨财水还说,杨家两妯娌也时常吵架,倒是杨英在的时候,才会统一战线。” “这杨财水倒是消息灵通。”听着,冯姒不由得佩服。 “杨财水手下掌握着几十名力工,他负责安排谁去做轻巧的活、谁去做又脏又累的活,所以这些力工能掌握到的秘密,最后都会流到这个杨财水耳朵里,而且,两兄弟之中,杨业全要跟他关系更好一些,因为两个人有同样的癖好,时常结伴。” 什么癖好,之前侯捕快也是在信里提到过的。 “这种事,杨财水都向你说?”冯姒意外于侯捕快轻易就取得了杨财水的信任,但明显侯捕快又会错了意。 “那是因为这杨财水一喝醉就口不择言,十分容易问出真话,我身为衙役,绝不可能知法犯法!” “我没说你去。”冯姒有些无可奈何。“那杨业全和杨财水现在还会结伴去......” “他俩每个月都会去个五六回,镇上虽然没有公开经营的楼子,但有很多的暗窑、娼户,这些白天里都是普通百姓,夜晚就敞开门、让家中女人做皮肉买卖,他们都是去这些地方的。”侯捕快说着,又强调了一遍“这些都是杨财水向我炫耀的,我若一早就知晓,必定上报瑞大人将这些暗娼一网打尽。” “他们上一次去大概多久之前?最近他们可要又去呢?” “我加入杨水帮做力工大约两日,他们去过一次。”侯捕快想了想“最近杨业全都不跑远途,应该......就是这两日的事。” “那你在瑞大人那里表现的机会来了。”冯姒笑了笑,说道“乌校尉目前也在福保镇,你回去后,仔细留意这两人,只要他们一行动,便想办法知会我们。” 侯捕快没有多问,点点头,随后,便趁着夜色离开了。 第218章 害怕 第二日天亮,乌少极与茅率带着监房门前的足迹保留、与庄静家到治所一路上的走访目击口证,锁定了当日曾出现在治所的‘庄子敬’。 二人带着答案去作题,一切行动都事半功倍,由乌少极在治所稳住吕镇守,保住证据的同时,茅率则用了一夜时间,在外头找到了除治所里的人,其他见过庄子敬在昨日清晨,去过治所的路人。 那人是个卖油郎,那段路是他每日清晨卖油的必经之路。 当时,他正准备清一清嗓子,吆喝自己编写的卖油歌开启每日的工作,就瞧见庄子敬匆匆走向治所的身影。 因为庄子敬面善,应该是向他买过好几次油的,但对方着男装他又不敢乱认,便刻意多看了两眼。 带着此人的供词,茅率当时便敲开了庄静家的大门,在卖油郎的对峙下,庄静还想不承认自己昨日去过治所,但却解释不了监房前为何会有她的新鲜足迹。 她被作为嫌疑人拿到治所的时候,乌少极才让吕镇守知晓事情的发展。 当时,吕镇守的变脸皆落入乌少极二人眼中。 在乌少极与茅率的施压下,他不得已老实承认,‘庄子敬’实名庄静,是他好友的女儿。 在他口中,他说庄氏母子其实是他过世好友的遗孀,早些年前,好友留下的家产都被庄氏娘家算计,她们母子走投无路,只能来福保镇投奔。 而他呢,也只不过是怜悯好友孤儿寡母,没有进项,索性让庄静扮作男装,在治所做一闲事,他好关照的同时,庄静也能赚些钱贴补家用,对外,为了不叫人非议,她就用了庄子敬这个名字。 闲事,便是地区治安部门实在缺人手的时候,就会往百姓中挑选可靠且身强力壮的人,帮着做一些杂事、跑腿、脏活累活,同时会给他们支付些许报酬。 邢克原也是这样一名闲事,有事便来,无事便不来。 对于乌少极二人的怀疑,吕镇守自然咬定庄静昨日来是为了找他讨要前几日叫她来帮忙的报酬的,不认为庄静对孔云湘下了毒。 对于早就将庄静的底细掌握的乌少极二人自然不着急拆穿吕镇守,而是要求吕镇守配合提供场地,立即对庄静进行了审问。 同时,冯姒这头,孔云湘命大熬了过来,于中午的时候醒了。 虽然醒来以后还是有头晕、乏力等不良反应,但好歹能醒来,就证明她的性命无恙了。 看来催吐及时,加上管大夫的大胆用药,还是起到了作用。 管大夫对其重新把脉后,留下她需要空腹一日,不能进食,只能喝大量的水的医嘱,就去修改药方了。 冯姒这才与惨白着脸躺在床中的孔云湘单独相处。 “你知道你中毒,差点就死了吗?”冯姒找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将昨天发生的事跟她重述了一遍。 孔云湘的脸上带着死里逃生的虚弱,瞧着冯姒的目光始终带着强烈的抵触,似乎冯姒即便救了她一条命,也改变不了她对冯姒的恨意。 一见她的模样,虽然冯姒知道是徒劳,但还是例行程序,询问了她一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到了什么人?” 果不其然,除了得到白眼,再无其他。 冯姒叹了口气,也有些失去耐心。 “你恨我,恨我在赵尤的病上骗了你,让你生出了不可能实现的期待,但是……” “你扪心自问,你儿子的病恶化至此,难道不是你和赵宝裕要为此负全部责任吗?” 闻言,孔云湘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狠狠向她看来。 “你不用瞪我,我不欠你的。”冯姒冷着脸“你爹想在山林间把我除去,你心知肚明吧,那时候,难道你曾有过因为我在你心里塑造的身份,而尝试劝你爹留我一条性命吗?” “你为他们毁灭证据,做假证的时候,有为我伤重而惋惜吗?还是和你爹一样,懊悔为什么没能将我杀死?” 说着,冯姒笑了笑,似在嘲讽。 “差不多行了,倘若你真在意赵尤的性命,赵宝裕死了三年,缘何赵尤的心理环境还是如此恶劣,连管大夫都看出赵尤困于心病,你做母亲的难道看不出来?” “你怪我,你恨我,无非是借题发挥,因为你也害怕吧,害怕你的秘密被我查出来。”冯姒站起身,以高出许多的姿态,睨视着她颤抖的瞳孔“你害怕我。” “你闭嘴!”孔云湘不知道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扯过身下装满草药的枕头,朝冯姒砸过来。 冯姒轻松躲开,但声音吸引了在门外嘱咐药童如何煎药的管大夫。 他十分不赞同的走进来“病人可不能动气,你要是这样我可不敢继续治下去了。” 面对管大夫,冯姒也是赶紧变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表示自己不会了。 等管大夫离开,冯姒才回过头来。 “你知道是谁给你下的毒吗?” 显然,正在气头上的孔云湘除了拿眼瞪她,什么都不会想的。 “是田硞。” 闻言,孔云湘的面上短暂露出几分怔愣。 “还有,你在监房不知道,如果不是田硞给村里的孩子拿了点燃鞭炮的香,我不会惊马,自然也没有机会发现谈为的坟。” “那你爹也不需要进山追杀我,也不会被我因为自保而重伤。”说到这,冯姒没有说下去。 如果告诉孔云湘她爹已经身患金创热,也就这几天的事了,估计她的情绪还要激动起来。 看了一眼孔云湘顺着她的话陷入呆滞的模样,冯姒问道“你们全家如此托举这个田硞,有想过在他身上栽这么大的跟头,有想过他会恩将仇报,让庄静给你下毒吗?” 孔云湘显然是没想过的。 “对了,谈为的骨骸我们也查验过,在他体内发现了和你中的一样的毒。”冯姒盯着她的脸“你们都是铅中毒。” 从孔云湘的表情上看来,除了提到谈为的名字,她有些紧张的看了一眼冯姒以外,对于这个中毒,她的表情更多的是困惑,其中,夹杂着一些眼神飘忽的动作,像是在思考、回想。 冯姒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将自己发现了程喜同样也中过铅毒的事告诉她。 第219章 莽汉 这天,在乌少极与茅率二人的联合审问下,庄静并没能支撑多久。 她很快就在两人的攻势下说漏了嘴,最后也是破罐破摔,承认了自己在情郎田硞的央求下,给他的表姐孔云湘下毒的全过程。 目的,当然是为了进一步侵占孔云湘留下来的最后那一点财产。 庄静供述,品味轩卖掉的钱尚还在田硞的兜里捂着,但他又贪心不足,惦记上了孔云湘手里最后一所大宅子。 她说,田硞始终认为,自己没能高中,并非是自己才学不足,而是他不比其他学子有钱,可以在京中大气疏财,买通关系、拜访名师,才能在考前就名声鹊起,让考官另眼相待。 即便他上一次赶考,在京中转了一圈,就散了将近一千白银。 但他尤觉不够。 这些钱,当然是靠他们田家在孔家陆陆续续搜刮积攒下来的。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他明年下场做铺垫。 因张东一闹,他在乡中没了立足之地,中举,便成了他唯一能改变当下处境的幻想。 有了庄静的口供,乌少极当夜便突袭田硞所在的赁屋,将预感到大事不妙的田硞扣住,与茅率一道,连夜押着二人,连同冯姒的状纸一道送入府衙,将两案正式立案查办。 同时,在冯姒的要求下,乌少极提交了她们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一系列疑点证据,向瑞大人证明了当年王家三口的死因存疑,提出再验王家三口及赵宝裕的尸骸申请。 因王家再无其它后人,重新开坟起棺并不需要经过任何人同意,而赵宝裕唯一的亲人仅有孔云湘,但她眼下尚且自身难保,所以,只需要瑞大人处签下验尸文,再点出仵作与几名衙差,便可择日往雨露乡开坟验尸。 而张东也闲了下来,与冯姒交换了任务,由他来看守孔云湘,冯姒则赶马跑了一趟,根据案录中的地址,找到了嫁给了镇子临郊一户铁匠家的田亚妹。 这个孔云湘的表妹,曾也嫁过赵宝裕为妾,在赵宝裕死后再嫁的田亚妹一直都不是冯姒优先去拜访调查的对象。 毕竟乌少极也说过,她从一开始就提供不出有用的信息。 但眼下,冯姒心里仅剩的一点疑问,说不准只能从这个田亚妹身上得到。 所以,她想要碰碰运气。 冯姒找到这铁匠铺的时候,已经是落日之后。 一路而来,家家户户都在起炊造饭,她家自然也不例外,冯姒叫门的时候,她与丈夫、公婆四人正带着一个两岁的女孩、一个刚学会爬的男童准备吃饭。 是田亚妹的婆母给冯姒这个不速之客开的门。 她站在门外,一眼就能瞧见他们一家就在院子里摆的桌,田亚妹带着女儿坐在桌前吃饭,而一旁生的魁梧的壮年男人正一手环抱男童,一手将面前熬煮得稀烂的米粥哄喂给男童,在他们对面,坐着同样正在吃饭的年长男人。 桌上只有一盘菜,一盆汤,一家六口就围着这点吃食,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您是……”开门的妇人最开始还还以为是生意上门,但见冯姒只是一手拎着品味轩的糕点,又拿不准她的来意。“您是来打器件的,还是来修东西的?” “都不是,我来找人。”冯姒将两提糕点塞在她手里,在院内人打量的目光下,客客气气的笑道“我来找田亚妹的。” 冯姒厚颜,在主家张口邀请之前就擅自进了门,要求和田亚妹单独聊聊。 聊聊她家里的事。 冯姒的要求自然遭到了拒绝,她的丈夫,这个名叫鲍勇,在乌少极口中以莽汉为代名的男人果然十分有脾气,他立刻恼怒而起,将儿子交给赶忙上前的老母,梗着脖子要求冯姒立刻离开,否则他就不客气了。 说着,又是一个眼神,让田亚妹抱紧女儿站起,与婆母和儿子一起躲到了一边去, 她公公,鲍勇的老父则是装模作样的一边劝鲍勇冷静,一边让冯姒快些离开。 “你怎么不客气?你要对我动手吗?”冯姒却一动不动,她拿出乌少极走时交给她的令牌,展示给鲍家人看“我替锦州府衙办事,有府尹大人保我,我若有事,你的官司就大了。” “你有儿有女,父母双全,应该也不想在正是人生幸福之际,自寻麻烦吧。” 冯姒这番话果然唬人,听得那鲍勇一家立刻白了脸。 她本不希望用这样的开头来接触田亚妹,但思来想去,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看不懂!你不要吓我。”鲍勇半信半疑,但他的表情看上去还是多了几分顾忌。“你这种女人怎么可能是府衙的人。” “你怎会看不懂。”冯姒笑了笑,尽量表现友善“衙门之前就找过你们,而且,我只想问几个问题,无意惹事,如果我要惹事,就不是一个人过来了。” 闻言,也不知道是触及鲍勇哪根神经,他扭过头,朝妻子吼道“都是你惹的事,还不快滚进去!想死吗?” 田亚妹吓了一跳,带着同样被吓哭的两个孩子,急忙就要和婆母往房里走。 “且慢。”冯姒出声阻拦,但田亚妹等人还是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婆娘已经嫁了我,就是我的人,我不许她与外人说话,你从哪来的,就赶紧滚回哪里去。”鲍勇作势撸起袖子要上前,他父亲立刻用身体挡在他面前。 “田亚妹。”见这个鲍勇难以沟通,冯姒只能抬高音量,几乎是用喊的,说道“你兄弟田硞身涉两宗要案,眼下已经被缉拿入府衙受审了。” 闻言,不知房中的田亚妹做什么表情,倒是鲍勇和他爹都停住了,面上惊诧不已。 “我今天可以无功而返,但明天官府的衙差来,可不会像我一样有耐心站在这里,征询你们的意见,非得得到你的丈夫的允许。”冯姒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鲍勇。 “既然你在这里不肯配合,那等明天,你们再去府衙回答我今日要问的问题吧。” 喊完,冯姒瞪了一眼鲍勇,转身抬脚,就准备走。 但她刚踏出鲍家的门槛,就听身后,一声吱呀门响,田亚妹颤抖的声音自后面传来。 “勇哥……让她进来吧。” 第220章 做戏 亚妹,便是小妹的意思。 她是家中的小妹,名字也如身份一般,未得父母多费心思。 但田亚妹倒是给两个孩子都起了十分好听的名字。 女儿叫有昭,男孩叫言善。 “你读过书?”田亚妹的公婆分别将两个孩子带走,只留下田亚妹和满脸不善的瞪着冯姒的鲍勇。 关上门,隔绝了两个孩子渐渐低下去的哭声。 “没读过,看过我哥的书。”田亚妹拘谨的邀请冯姒在堂屋中的长椅坐下。 可以看得出,她家的摆设家具应该都是自己亲手打造的,从大到供台、圆桌、条凳,小到两只小凳子,和角落里大小不一的两只木马,每件家具都在不同的位置刻了个“包”字,不同的家具都在相同的高度用软布缠上了,尖角与凸出也被磨圆润了,看样子,应该是为了防止孩子撞到的巧思。 “你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鲍勇抱着臂,始终保持着和妻子不远不近的距离。 冯姒顺着田亚妹的手坐下,她四处打量的模样让鲍勇十分不满。 “你眼睛放老实一点,看什么!” 冯姒没理他,只是让田亚妹坐在她旁边。 田亚妹自然没有动“你有话快问吧,我一会还要带孩子睡觉了。” 冯姒看了鲍勇一眼,显然对他在这里十分介意,但对方不走,她无奈,只能开口。 “田亚妹,跟我讲一下你家里的情况吧。”冯姒如此说,又觉问得不够详细,又补充道“比如,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你那兄弟又是什么样的人。” 田亚妹听了,面上隐约露出几分被克制住的反感。 在鲍勇的面上,这种反感的表情更加直白。 “我爹娘……”田亚妹抿紧唇,欲言又止。 “一说起你那财迷心窍的爹娘你就这副死样子!”田亚妹一句完整话还没说完呢,就见鲍勇粗暴的将田亚妹拽到自己面前,指着她就骂道“你说啊,说他们让老子掏了多少钱把你娶来的,想着就火大!进门这么久了,娘家的麻烦还能找上门,老子找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着,他作势扬手,吓得田亚妹缩着身子,躲躲闪闪。 “别做戏了。”冯姒始终不冷不淡的看着,直到这时才有些失去耐心的开口。 “什么?”鲍勇呼呼喘着气,将捂着脸的田亚妹拉到了身后,怒瞪冯姒。 “从我进门来,表示我要找你田亚妹的时候,你婆母首先是去看你的脸,询问你的意思,而非是先看向你这个丈夫。 同时,你家条件不好,晚饭仅有一菜一汤,但都是摆在靠近你的面前的,离你公公最远。 我进门的时候,你刚刚将女儿吃饭的碗从另一个方向挪过来,证明一开始是坐在你女儿另一边的你婆母在给你女儿喂饭。 同样,你家条件不好,你婆母乃至你丈夫,身上穿着的衣服多少都有补丁,但你和孩子衣服上的很少,几乎看不见。 而且你手腕上戴着的,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是银镯子吧,虽然细了一点,但看光泽,不是假东西。” 听到这,田亚妹和鲍勇皆是脸上变颜变色,尤为精彩。 田亚妹更是拽了拽袖子,没意义的遮挡着什么。 “还有,这些桌啊椅子啊应该都是你夫家自己打的,看成色应该有年头了,能把姓刻错,证明你夫家里应该都是文盲,识不得几个字,可能是别人教了姓,但他只能记得且写出一个包,但是你……” 说着,冯姒看向田亚妹惨白的脸“你是识字,也读过书的,你孩子的名不可能是连鲍都写不出来的文盲起的。” “天幸有昭,身行言善,这是你对孩子的期望吧。” 田亚妹抓紧了丈夫,像见了鬼似的盯着冯姒。 “不要再装出你丈夫刻薄你的戏码了,快坐下来,我们坦率一点。”冯姒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你……你在放什么屁!”鲍勇听了冯姒这么一段话,根本就没消化进去,只是涨着脑门青筋就想反驳她。 但又无从反驳起。 “算了吧。”田亚妹拽住了跃跃欲试的丈夫“她是个聪明人,勇哥,你先去看看孩子。” 鲍勇难以置信的看着田亚妹,见田亚妹认认真真的对他点了点头,才好似变了一个人似的,老老实实的被田亚妹推出堂屋。 讨厌的人走了,冯姒只觉得心里舒畅多了。 “你就凭这些认定我们在做戏,倘若不是呢?”田亚妹这才过来坐下,但并不是坐在冯姒身边,而是从对面又抽出了一只椅子。“你就心安理得看着我受罪?” “不是就另说呗。”冯姒摊了摊手“我在这,怎么也不会看着他真的打你的。” 田亚妹闻言,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问吧。” 冯姒点点头,直入主题“我想知道你当初嫁给你表姐夫做妾室,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者,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田亚妹一愣,垂下了头。 “是不是你们田家从那个时候起,就打算着赵宝裕拥有的财产了?” 听见冯姒自问自答,此时的田亚妹已经没有这么惊讶了。 “你猜的没错。” “为什么?”冯姒不理解“即便不让你嫁给赵宝裕,孔家给你们田家的供养也不算少了吧?” “没错。”田亚妹点头“我姑妈的确是倾尽全力的对我……不,对田家人好。” “而且让我给赵宝裕做妾室这个口,还是我姑妈开的。” “什么?”冯姒怔了一瞬。 “没想到吧。”田亚妹自嘲般的笑了笑。 “我姑妈和我爹的父母死的早,他两自小相依为命,我姑妈早就习惯了将一切贡献给我爹,直到我哥出生,这些好处,也基本都给了我哥。 云湘表姐和庆有表哥都没法读书,但仅仅因为我哥识字得早,姑妈就认定我哥一定比家里的其他人还要有出息。 我哥上学堂她拿的束修,府城拜师她掏的银钱,考中秀才,办酒都是她全程张罗,好似自己的孩子一般。 庆有表哥的活计归了我爹,表姐夫家请了我娘干活,后来,又让我去勾搭表姐夫,偏说云湘表姐整日不与丈夫亲近,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让自家人顶上。” 第221章 选择 “便宜别人?你说的这个别人?是那个姓蒋的?”冯姒问道。 “对,她的确是眼红我表姐嫁得好,存心在去找我表姐玩的时候勾搭表姐夫,大家喝醉了,第二天就见他们躺在一块,就不得不将她纳进家里,但她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 田亚妹说道“她不自己择一个出路,就会被家里强迫嫁给镇上一个姓杨的丑鳏夫。” 冯姒皱眉,莫名脱口而出“杨财水?” 田亚妹想了想“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同样是克死老婆,表姐夫起码有钱,长得也不难看,而且他对表姐的好大伙都是有目共睹的,蒋姐姐便也是豁出去了,却没想到表姐不吵也不闹,反而顺顺利利的将蒋姐姐迎进门来。” “你表姐是真的不在意?” “是真的。”田亚妹很认真“正是因为表姐不在意,我爹娘却急了。” “因为你们知道,自己能得到的好处,皆是由于赵宝裕看在孔云湘的面子上给的,若是赵宝裕就此移情别恋,这些好处说不定就会便宜到那蒋氏家里头去?” “没错。”田亚妹点头“但她们明显多心了,无论是我还是蒋姐姐,嫁过去以后,他就从未碰过我们。” “真的?”冯姒做出不相信的模样。 ““骗你做什么?”田亚妹叹气“我也骗不了你。” “在我和蒋姐姐看来,表姐夫对表姐是实打实的真心,可表姐对他,却…… 但对于我和蒋姐姐来说,表姐夫不碰我们算是一件好事,毕竟无论是我还是蒋姐姐,我们都不是因为喜欢赵宝裕这个人,才点头嫁给他的。” “那么,赵尤生病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呢?” “他生病起初,表姐夫和表姐一直费心寻医,但慢慢的,他两开始吵架,不过都是将我们赶回房里去再吵的,我是没听见什么。 后来,两人关系慢慢恶化,表姐夫将我们都赶回了家……” “你们所有人吗?” “对,我、蒋姐姐、还有我娘。蒋姐姐就是在那时候就勾搭上了一个走商的。” “后来呢?” “后来,听说赵尤病得越来越严重了,表姐夫还在家里装神弄鬼啊。 我爹娘当时也心急如焚,可那时候就是我姑妈找上门去也会被表姐夫请出来,她们又不敢闹,生怕赵尤一死,表姐和表姐夫掰了,谁知道,表姐夫突然就失踪了。” “在你看来,赵宝裕真的是失踪吗?”冯姒问道。 田亚妹苦笑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管,我那时只想着自己,只想着,无论他是死是失踪,我都是二嫁妇了,即便我身子清白,我也没有好出处了。 以我爹娘对我的态度,我接下去的路都会十分难走,我不想再任人摆布,不想被迫跟我姑妈一样,所以,我效仿了蒋姐姐。” 冯姒恍然大悟“这个鲍勇是你招来的?” 田亚妹低下头“是。” “当时,勇哥上门求娶,有一大半的钱是我拿给他的,这钱是云湘表姐偷偷塞给我的。”田亚妹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会认为我倒贴给他,但,我宁愿走错我自己选择的路……” 她说到这,说不下去了,似乎预感说出这番话会得到怎样的冷嘲热讽。 “我没有这么认为。”冯姒看穿了她的窘迫,摇了摇头。 感觉到了冯姒的真诚,田亚妹原本因为紧张而绷住的肩膀都放松了许多,又继续说起了接下去的事。 “我嫁给勇哥以后,为了彻底与家中断掉联系,所以,我让勇哥在外作出刻薄我的模样,甚至不敬我爹娘,目的,就是想让他们断了想继续让我供养田硞的心思!” 念出田硞的名,田亚妹这才好似一副解了气的模样“毕竟你知道的,如果不让勇哥一开始装作有点钱,肯付得起钱的模样,我爹娘不会轻易松口让我嫁的。 但实际上你也看见了,我们家,并不富裕,至少是不能像姑妈那样……”说着,她低头抚摸腕上的银镯“但,这是我选的,我很满意。” 此时,她面上流露出来的幸福才半点不掺假。 冯姒等了一会儿,才突然问道“那你认为,赵尤是赵宝裕亲生的吗?” 田亚妹先是一愣,随后有些迷茫的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表姐是怀了孕才嫁给赵宝裕的,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可我从你的话里,听不出孔云湘对赵宝裕有半点爱意。” “确实。”田亚妹也点头“但我那时候对男女之情也并不太明白,我以为孔家一开始也是冲赵宝裕有钱,才让我表姐去攀扯他的。” 说到这,她好似想起了什么“对了,田硞以前写过一则精怪故事,我一直认为他是从云湘表姐身上得到的启发。” “什么故事?”冯姒皱起眉头。 “一则《梦中情》。”田亚妹花了点时间,简短的将一篇少女救白狼的爱情故事和冯姒说来,当然她也记不太清楚了,所以说得不是很完整。 “当年他还在府学读书,跟那群同窗学着写起了什么话本子,说写完了卖到书局里去,说保不齐过个几年,会有说书的、做戏的瞧见,把话本买下来演绎,传播开来,连带着作者也风光。 那时他带回家写,我偷偷瞧见了,还当什么新学问,谁知道是这种东西。 只不过,他没什么耐心,前后也就写了这么一个看得过去的故事。”田亚妹说着,嘲讽的笑了笑“也不知道他写的东西有没有这个运气,能被人演绎出来了。” 冯姒则是沉浸在这个故事中,没有接田亚妹的话。 直到田亚妹主动想起了一个关节。 “哦,我还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 冯姒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正在思考的田亚妹。 “那些都说了,也不差这一个了。”田亚妹似打定了什么主意一般,开口。 “当时,我爹娘让我嫁给赵宝裕,曾要求我如果能有机会得到赵宝裕倾心,便想办法旁敲侧击的打听一下,赵宝裕手上,是不是藏着一尊价值不菲的金佛。” 第222章 福豆 不过等了一日,拿到了验尸文的乌少极带着仵作及几名衙差再度重返福保镇。 虽然众人已经尽量保持低调,但还是在清晨进入雨露乡的时候叫村民瞧见,得知了官府这一行人要往后山坡地去的事。 那是村里人的埋骨地,不少老一辈对此颇有微词,但都被刚刚拿到乡正任书的禄生悉数挡下了。 同时,在乌少极的要求下,禄生一大早就在村子里堵人,以每人每天五十文的价格,找了三个嘴严的帮工,再加上他和妻子刘云,一共五个人跟随进山。 想要起出王家三口的坟,并非易事。 因多年没有祭祀打理,三座坟都被不同程度的青藤落叶遮盖,一整个早上,乌少极及三名衙差与村里找来的帮工一共八人,皆挥舞镰刀锄头斩净这些阻碍,直忙活到将近正午,才堪堪把王素香、王博与于春这一家三口、以及赵宝裕的坟头清理出来,露出土色坟包。 随后,仵作分别给四座坟上香、烧了一圈纸,才点头,让休息完毕的众人开始下铲。 这又是好一轮费时的力气活。 这之间,无所事事的冯姒抽空去了一趟孔家。 整个孔家已然和她第一次拜访时有了天差地别的改变。 冯姒来时,停在孔家的小棺已经不在了。 杜杰告诉她,孔厚河如今每日顶多只能醒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连续三日粒米未进,全靠田氏熬煮米糊一点点喂下去。 “那日你走后,不是让我留意他们都说了什么吗?” 杜杰拉着冯姒,在角落说起了悄悄话。“那天孔厚河的确在田氏面前摔摔打打,质问田氏都将什么与她娘家说了。只不过,田氏只知道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细听着,听那孔厚河质问田氏未果,好像又开始回忆往昔,说自己最后悔的事,是救了那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再多的,杜杰也没听着了。 自那天以后,孔厚河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田氏也预感到丈夫命不久矣,这段时间里,除了解手做饭,她轻易不出房间。 偶尔能听见她在房中呼唤孔厚河的声音,只可惜昏迷中的孔厚河在未能给她回应。 冯姒在孔家等了一会儿,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挥别杜杰,往后山坡地去。 等她到了,众人已然起了第一座坟,在坟坑中开了第一口棺,仵作做完了一系列准备程序,眼下,正细细的查验棺中那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 “回来的正好,冯夫人。”瞧见她走来,以一种憋屈的姿势半跪在棺旁的仵作忙招呼她“麻烦你,帮我记录。” 其他人都在忙,冯姒自然责无旁贷,她在仵作的箱篓取出纸与炭笔,寻了伞下阴凉,朝坟中棺木看去。 “记:宣齐六十五年历,正月二十二日,收验女性骨骸……及胎骨一具…… 骨骸身上见腐朽衣物残片,手、颈配环、发间着钗。 骨骸身长四尺有五,颅骨、躯骨、四肢骨皆完整,形态正常,骨骸有发,口无缺失齿,无乳齿。 胎骨……完整。 记:骨色有异,盆骨处见分娩碎裂伤,尺寸是…..” 很明显,这具骸骨属于王素香与她尚未来到人世的孩子。 并且,因孩子是死后被气压“娩”出的,所以这个才不过九个月的胎儿并没有自己单独的棺木,而是形成了罕见的子母棺, 仵作入行多年,也是头一次瞧见这样的尸棺。 将仵作口述皆记录下来,再交给他过目,隔壁也已经进入了开棺的环节。 “夫人,可有补充?”仵作草草将记录阅读,见她将头转到了一旁,去看隔壁的动静,连忙问道。 “没有。”冯姒站起身,抛下仵作就去了另一口被打开的坟坑边。 这时,正有个满头大汗的衙差用火钳夹着几个焚烧的小药草包往坟坑内投放,带着干燥草药气味的白烟瞬间填满了整个坟坑,遮盖了打开的棺木,叫人看不清里头究竟。 此举是借助辟邪祛瘴的草药烟熏清除棺中积蓄多年的尸气,以免验尸人被冲撞而生病。 冯姒只得避开等了一会儿,直到仵作那边画完了王素香的验尸图,才收拾了东西跟上来。 此时,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连续刨开两坟的众人明显已经累坏了,挥舞的锄头也慢了下来,乌少极只得让众人避开日头,暂时休息半个时辰,好歹等太阳落下去一些,再继续干。 冯姒这边,已经抢先于仵作之前,跳下了坟坑,凑近棺材往内打量。 比起死因明确的王素香,她更想知道她父母是如何先后去世的。 棺中正是一具女性尸骸,年龄约不到四十,个子与王素香相近。 在这具尸骸上,冯姒果然也发现了一些浮在浅表的黑色骨铅线。 并且,冯姒自于春的尸骸中,发现了一块仅一指节宽、不足成年人大拇指长,沁入了血色的白玉福豆子。 依照尸体摆放的姿势,这块玉福豆最后应该是处于胃袋所在的位置。 冯姒用白布将这枚玉福豆拾起,在手中细细转了两圈观瞧,才将此物作为证据,交给探着脖子观望的仵作。 “此物缘何在这个位置。”仵作小心接过,与站在一旁的乌少极一起看,皆发出了询问。 “这个大小的福豆应该不是给成年人打制佩戴的,太小了。”乌少极仔细看过,开口说道。 “对,无论是这块玉饰的造型亦或者是大小,皆不会是于春或者王素香的所有物,我猜,应该是身为外婆的于春为女儿腹中尚未出世的外孙准备的。”冯姒点点头,认可了乌少极的话。 “这个证物是在于春的腹间发现的,应该是被她死前吞下去的,死前她的消化道可能在出血,所以白玉沁血,久久不散。” “吞下去?”仵作惊讶“为何啊。” 冯姒没有回答,只是从棺边站起,此时一阵山风吹过,拂来一片云彩,遮住了天边烈日。 “尽快把那两座坟都打开吧。”冯姒看向乌少极,只是说道“天快黑了。” 第223章 头骨 在冯姒的催促下,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的众人也一一站起,带着工具继续挖掘剩余的两座坟头。 所幸先头已经刨了两个,众人将活已经干得顺手了,谁削坟土谁运沙都分工明确,很快,不知谁的扁铲就触及棺材板,启出了第三具棺材。 又是同样的开棺、焚烧药包的程序,所有人转战最后一座坟。 冯姒与仵作稍待白烟散去,这才进入坟坑,观瞧棺中,属于王博的尸骸。 这具成年男性尸骸相对另两具来说,并不属于完整。 毕竟王博是吊死的,吊死者可能会因身体下坠与挣扎产生的重力,而出现尸首错位,甚至脱节,这样的表现会在骨肉解体以后,更加明显。 而王博的尸骸果然也有十分明显的身首异处,他的头颅甚至歪到了一边。与脊椎分开一截。 同时,在他颅骨底部发现了血沁,舌骨、甲状软骨皆有骨折表现。 这些都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的表现。 通过继续往下查验,仵作和冯姒又发现两处问题。 其一:王博有一颗门牙是断裂了一半的,那另外半颗牙被冯姒从他脊骨旁边找到。 其二:王博的右手臂发现有轻微骨折情况,通过沁血可以断定,这个伤是生前造成的。 以上两种,仵作记录时便旁敲侧击打听冯姒的看法,但都没得到她的回复。 王博这边还未结束,那边,赵宝裕的棺起了出来。 此时,已经近日落西山。 四座坟,整整占用了十一个人一天的时间。 乌少极给禄生多结了钱,让累坏了的五个村里人先行回去,其余人则留下来,等着验完最后一具尸骸。 赵宝裕的坟小上一些,内里的棺也小上一些。 毕竟他的尸骸下葬时就是缺少部件的一堆碎骨,拼不上一块,只能勉强装棺。 不过三年,当年和尸骸一并下葬的崭新寿衣还未降解完全,只是褪去了原本鲜艳的色彩,触手一碰就碎成一绺一绺的,加上慢慢变暗的天色,这一切都无疑让赵宝裕的验尸工作进行的尤为困难。 山中天黑得早,等坟中白烟散去,周遭已经基本全黑了。 即便在场这么多人,身处坟地的紧张感也已慢慢影响了众人的情绪与状态,几个衙差闷不作声的聚拢在了一起,在坟边点起火把,虽然面上强装镇定,但明显每个人都在没话找话,试图通过轻松的闲聊缓解不安与恐惧。 赵宝裕的骨头缺少太多,没有整理的必要,但好歹大一些的骨头都还在,只是其中有一些可能都不属于同一个人的骨头混在其中。 比如同样的股骨,冯姒能摸出三根。 “三年前这尸骸捞出来的时候,府衙有验过尸吗?”冯姒皱着眉问道。“这是死了几个人?” “是,当时也是我验的尸。”仵作赶紧抢过乌少极的话,站出来认领。 “这其中的确有其他人的尸骨在,因为当时捞尸人捞了不只一具尸骸的骸骨,还有一些陈年碎骨,因为没法分辨,便都给了家属领回去自己处置。” 见冯姒一脸茫然,乌少极连忙补充道。 “辽河里经常溺死人,很多家里没钱请捞尸人,就干脆不捞了,若是尸体能浮上来就好,浮不上来就拉倒。 渔船发现赵宝裕的尸骸时,也是由治所上报府衙,翻失踪人口册,寻家属认领,才通过走失人口细节记录锁定了赵宝裕的身份的。” 冯姒这才听明白的点了点头。 仵作掏出当年的验尸图,交给冯姒看了一遍。 “赵宝裕的尸骸唯一的要害伤只有这一处。”仵作示意冯姒去看棺内的头骨。 冯姒点头,表示理解,伸手捧起了赵宝裕的头骨,对着送过来的火把光源细瞧。 关于赵宝裕验尸的记录过少这一点真不能怪仵作,实在是尸骸的保存条件及完整性太差了。 甚至还混着其他人的碎骨,这些溺死的人被河里的鱼分解,骨头被船锚撞碎,被河沙冲刷,生前即便保留了死亡信息,眼下也是半点看不出来了。 但赵宝裕受伤部位在颅后,靠近左边顶骨的位置,坚硬的头骨尽力保存了这唯一的死亡证明,到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明显的锥型裂伤与沁血显而易见,虽并未贯穿完全,但对于一个正常人类来说,这也是一种致命伤了。 “当时负责查办此案的侯捕头没有更多的线索,而且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想不到这种伤口是被什么凶器造成的,所以此案只能搁置。”乌少极蹲在旁瞧着冯姒在火把下扑簌着金色暖光的侧脸,以及,她捧着头骨的手,期待着能从她的口中得到突破性的说法。 “侯捕头想不到很正常,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想不到的。”冯姒盯着那处骨裂,似乎看入了神。 听了她的话,周围本小声说话的几名衙差纷纷安静了下来。 他们一安静,周围就更没有声音了,这让本就阴森的坟地更显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就像是在人群中讲了一个鬼故事一般,冯姒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注意,众人都期盼着从她口中听见这个鬼故事的结局,这种既害怕又有些兴奋的感觉在众人之中传递,直到仵作憋不住气了。 “你说……这是被什么凶器造成的致命伤?” 冯姒将头骨放回,依旧卖着关子“没有物证,我不能说。” “那么上哪里去找物证呢?”有人问道。 “乌校尉,你跟我来。”冯姒想了想,从坟坑里爬出,嘴上安排道“仵作和其他人留下,将王家三口四具尸体及赵宝裕的尸体封棺,暂且搁置,之后大家下山,我们在村里留一晚,明天,起孔庆有的坟。” “我们没有拿到孔庆有的验尸文。”乌少极跟着冯姒往山下去,一边对她说道。 “现在去要。”冯姒只是说“去找田氏要,无论她给不给,孔庆有的尸体我也验定了!” 乌少极没有问原因,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等快到孔家的时候,突然,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孔家的方向跑来,跑得近了,那人的面容很快就清晰了起来。 是杜杰。 他跑得气喘,一见冯姒二人,眼睛就亮了。 他跑到近前,说了一个突发的消息。 “孔厚河他……刚刚咽气了。” 第224章 凶器 实在不巧。 偏这个时候,孔厚河死了。 冯姒等人来到孔家时,院中只闻田氏撕心裂肺的哭声。 “怎么办?”乌少极看向脸色差劲的冯姒,问道。 冯姒知道他怎么想的。 短短时日里,孔家陆续出了太多事。 先是长子孔庆有无端冻死家中,而后外孙赵尤紧随其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结束了年轻却悲惨的生命。 长女孔云湘如今被拘镇上,安危不明,依赖多年的丈夫最终还是没能挺过金创热症,到底还是撒手丢下田氏而去。 虽然孔厚河的死早在众人预料之中,虽然造成一切的开端早已明了。 但一条人命就此消亡,闻者心中却又是另一番心境。 于情于理,冯姒等人眼下都不适合出现在田氏面前,提起要刨人家儿子的坟的事。 冯姒胸口本一股气也卸了,她到底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暂时算了吧。” “杜杰,你留下,我们去禄生家,让他去找人,到底先把孔厚河的后事操办起来,其他事,推后两天再谈吧。”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只是离开孔家,冯姒也还有许多急于确定的事。 她与乌少极先往禄生家带去了孔厚河离世的消息。 禄生乍听消息,瞬间就红了眼,他老娘在旁也是情不自禁的落下了惋叹的眼泪,连忙是催促禄生召集些人往孔家去张罗主事。 在村里,原本这样的事,都是孔厚河抢着出面,眼下也算是轮到了禄生。 新老交替、生死循环。 顾不上累了一天疲软的身躯,禄生很快就扯了条白色衣带扎在手臂,带着挑出了门。 仵作与其他三名衙差则被安排留在禄生家,等到明日做完收尾工作再回镇上。 而她俩则连夜策马赶回福保镇,来到了赵家门外。 赵尤死后,孔云湘与舅母刘氏皆回到了村里,她家偌大的宅院已经空置近半个月,檐下蛛网已结起、门外的拾阶也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们来这里找什么?” 瞧见冯姒在赵家门外下了马,瞧了瞧她家大门挂的锁,又抬头看了看她家院墙高低,乌少极立刻就明白她打算着什么。 “有办法偷偷进去吗?”冯姒没有回答,只是扭头去问乌少极,随后,也不等乌少极接话,就示意乌少极在院墙边蹲下。 “搭个桥。” 乌少极有些担忧的看着冯姒的肩膀,心想她前不久才受如此重得伤,眼下怎么就敢想做这样危险的举动的。 但明显旁边的栗子听懂了冯姒的话,它甩着头踱步上前,刚表示出要为冯姒当作踏板的意思,却被乌少极阻止了。 “你的肩伤未愈,不要逞强。”他说“一般这样的宅院都有偏门,我们先找一找。” 乌少极这么说,冯姒倒也反应过来,于是顺着他的话,两人围着这偌大的宅院兜了一圈,还真被她们找到一处看起来就许久未被打开过的小门。 这门没有从外挂锁,而是从里被拴上的设计,乌少极一瞧,便让冯姒稍安勿躁,他来处理。 他先是将自己骑来的马停在墙边,后退几步,一段助跑后,双手撑借马背的高度跃起,整个人就这么轻松的落在墙头,甚至都没有发出过于明显的声响。 这手堪比梁上君子一般熟练的身手自然获得了冯姒连连鼓励。 有乌少极从里打开了门,冯姒这才随后跟进去。 偏门的位置开在赵家后面的一个小天井旁,这里靠着水房与灶房,靠墙有一口很小的六角水井,水井边则是通往前院的楼内短廊,只需要走上十步,就能来到前院。 到这里,哪边是正堂、哪边是赵尤的房间,冯姒都能找着。 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烛台点个亮。 今日里没有大月亮,周围能见度还是比较差的。 冯姒正这么想着,就见落后两步才跟上的乌少极已经在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试图点亮手中不晓得从哪里摸到的油盏了。 ‘真熟练啊。’冯姒心中不由得腹诽,但嘴上还是很给面子的夸赞道“干得好!乌校尉。” “……嗯,走吧。”对于冯姒的夸奖,乌少极明显有些不自然,他用手拢着不是很稳定的光源,在冯姒的指挥下,去到了赵尤的房间。 房内明显已经被敷衍的擦拭了一番,地上的血迹大半被洗去,但依旧能见红锈痕迹,榻上的床被皆被清理,空气里血腥气味却仍旧没散干净。 冯姒接过乌少极手中的烛台,在房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赵尤离世的床榻边。 突然,她俯下身,整个人跪在地上,将身体趴在床底,手中的油灯也随着她的动作,送到了床底下。 乌少极只感觉眼前一黑,但很快,冯姒似乎从床底下拾起了什么东西,油灯随着她的动作又被端出,光源扩大,乌少极瞧见了她的另一只手上,多了一件什么东西。 他不由得紧走几步,靠近想看看是什么。 但冯姒明显比他更着急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测,她将油灯与手中物什聚拢在眼前,就跪在地上,凝视了许久。 乌少极等不住了,到底还是走到冯姒身后,把好奇的目光投在她的双手间。 他瞧见,冯姒手里拿着一支锐利的铁凿。 这只铁凿上仍带着一些干结的血污,让这支锋利的利器少了一些寒光,但结合眼下处境与此物的来历,还是能让人感觉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你要找的是这个?”乌少极问道。 卖了一天关子的冯姒因为乌少极突然地发问吓了一跳,她缓过神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找的就是这个。”说着,她从地上站起,乌少极很有眼色的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油灯。 在乌少极的关注下,她从怀里扯出手帕,仔细将铁凿包好,才交给乌少极。 “这是……”乌少极问道。 “这是物证……哦不。”冯姒先是说,但很快又自我纠正“这是,凶器。” 乌少极一凛,不由得对手中的东西重视起来。 “什么凶器?”乌少极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他还是开口求证。 “是,杀害赵宝裕的凶器。” 第225章 虚伪 “小侯,你确定今晚不一起去找快活?” 日落黄昏,码头茶摊送走最后一批赌昏了头的赌鬼,就只剩下两个熟面孔还待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其中一人是今日赌局的大赢家,他用又短又粗糙的手指一枚枚数着桌面小山一般的铜板,随后将其串成钱串。 “哪有男人不好色嘛。”一双内压三角眼不见白仁,猥琐的目光直盯着同伴的脸,从油汪汪、坑坑洼洼的脸上挤出一个下流的笑容。 “你该不会是…..那方面不太行吧。” 茶摊的老板正忙活着收摊呢,一听这样的话,也是意会的发出笑声。 “水哥,你别取笑我了。” “我哪有钱快活,我的工钱,不都在你手上的串儿里嘛。”‘小侯’故作哀怨的用手撑着下巴,眼睛也直勾勾盯着杨财水手里的钱串。 “你小子。”杨财水踹了他小腿一脚“别惦记啊,这点钱都不够我今夜花费的。” “这还不够啊?”‘小侯’吃痛跳起,捂着被踹痛的部位,但也不敢对此表现出不满。 “自然了。”杨财水一脸‘你什么都不懂’的表情,随即又神神秘秘说道“我今夜,要和二哥去一个新地方玩玩儿。” “新地方?”‘小侯’表示不解。 “哼哼。”杨财水的心情明显很不错“小街尾有户姓叶的,这家男人犯了事,事儿还不小,这不,就让扈姐儿劝了好些日子,那家媳妇才愿意陪我和二哥玩玩儿,赚些急钱。” 短短的几句话,‘小侯’就听出了门道。 他不说话,只是那得意了有些忘形的杨财水自顾自说道“听扈姐儿说,那家媳妇虽瘦了些,但还是端端正正,有几分姿色,但该说的是她家中还有两个女儿,嘿嘿,都……” 他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小侯’猛得拍桌,吓了杨财水和一旁扫地的老板一大跳。 “你干什么!”杨财水先是下意识的害怕,但随即他就反应了过来,抬头怒瞪’小侯‘,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病。 在’小侯‘脸上,他捕捉到转瞬即逝的反感与厌恶,不过两息,就见’小侯‘依旧还是那样做小伏低的态度,与以往没有什么区别的抬手,指向远方。 “不是,水哥你看,二哥来了。”’小侯‘这么说道,让杨财水堪堪吊起来的心很快又放下了。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即便如此,杨财水还是狠狠的瞪了’小侯‘一眼,才顺着他的指点看去。 夕阳下,与他臭味相投的二哥——杨业全正往茶摊的方向走来。 将‘小侯’丢下,杨业全与杨财水急不可耐的往叶家的方向赶去。 想必眼下,扈姐儿应该已经在她家中张罗酒菜,好等着杨财水二人到来了。 “这次玩了,我要有好一段时间不能出来了。”途中,杨业全这么说道。 “怎么?”杨财水才不信他的话“嫂子也没发现啊。” “我媳妇又有了……”杨业全面上浮现出几分纠结,嘴上说道“她害喜得厉害,我总得在家多陪她一阵,我想,万一这次是个小子,我就再不出来玩了。” 听着二哥自以为深情的话,杨财水心中想笑,嘴上却敷衍道“应该的,应该的。” 大哥杨农双的媳妇一举得男,之后就伤了本,没有再怀。 但二哥杨业全的媳妇生了三个,都是丫头片子。 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如今又怀上了,可见小两口有多盼子心切了。 从杨业全媳妇怀第二个的时候,他就跟着杨财水出来‘玩’了。 每次都是一样的口风,一边跟杨财水混迹于这些娼户间,一边做出心疼媳妇,只要得男便收心的虚伪嘴脸。 好似他是被‘强迫’出来快活,而非本意。 他又很享受这样既风流又深情的戏份,扮演的多了,杨财水有时候看着也有些恶心。 杨财水心里鄙夷的想着,面上却不显,故意向杨业全说起他们今日要去的地方,果然引得那杨业全连连挑眉,趣味浓浓。 哼,装模作样。 二人各怀心思,勾肩搭背,很快就来到了约好的地方。 此时,天色已经尽暗,二人正是肠饥心渴的急色时,找准那留了门缝的人家,就前后跟着进去了,全然没留意身后不知何时跟上了一串尾巴。 叶家很小,据说还是租的房。 不过两间连房,做饭只是在院子里搭了个四面透风的棚子,砌了靠墙的矮灶。 解手靠墙角粪桶收集,洗漱去街上的公井打水回来蓄缸。 与扈姐儿说得一般。 家徒四壁,穷得叮当。 两间连房一间是叶家夫妻的房,一间,当然就是两个不足十三岁孩子的房。 听见有人进门,自那间点了油灯的房里迎出了一个矮小但身材丰满的妇女,天色虽暗,却也能见她面上脂粉厚重,一出门,笑容将面上细纹堆集,便更显的像一张假面。 杨财水与她较熟,二人嬉笑贴在一块,一边上下其手,一边往屋内进,倒是杨业全,目光流连在隔壁未点灯的房间,脚步明显有些迟钝。 “看他猴儿急的。”扈姐儿瞧见了杨业全心有所想的目光,不由得嗔怪,扭着身子来到二人中间一只手搀住一人,压低了声音道“先来,等会儿看我的,包你们得偿所愿。” 有扈姐儿的这番话,杨家两表兄弟皆露出会心一笑。 三人如连体虫一般进了屋,果然在屋内瞧见一个干瘦的女人。 她被粉饰妆面、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裙,明显是扈姐儿提供的,裸露太多的风格让她如坐针毡,不断后悔自己为何要走到如斯境地。 杨财水饥渴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女人身上,立马就丢下了扈姐儿,上前坐到女人身边的圆凳,那只才数了钱的脏手就摸上了女人压在膝上的手。 唔,这手粗糙、发黑,明显就是干过许多活的。 杨财水心中有些不满,但还是被色冲昏了头脑,竟一时情急,就要将女人拉到自己怀里。 女人哪见过如此丑陋的男人,再加上她本就是走投无路至此,心中多有不甘与不情愿,一时间便与杨财水拉扯起来。 与此同时,扈姐儿也拉着半推半就的杨业全摸索着去了里间,一边走,身上的衣裳一边在减少,不堪入耳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就在此时,没人注意去关闭的房门外,渐渐出现了好几个人影。 第226章 叶萍 “官府办差,房内人!统统不许动!”一声暴喝,以乌少极领头,而后三名把着佩刀的衙差鱼贯而入,这之后,才是侯捕快及末尾跟上的冯姒。 一行人突袭得毫无预警,瞬间拦死了房中唯一去路,将屋子里正欲苟且的两双男女堵了个正着。 四人都被吓破了胆。 刚瞧见侯捕快这张熟悉的脸的杨财水还不等反应过来,就被两人一拥而上扣在桌上,捂住了嘴,连挣扎都不敢。 从他怀里逃脱的女人手忙脚乱的拉拽身上凌乱的衣物,吓得一张脸毫无血色,连连退到了墙边。 那正与扈姐儿滚到了床榻上的杨业全甚至被吓失了禁,与扈姐儿连衣衫都顾不上穿,就想朝屋里唯一一个小窗户往外挤,叫闯进里间拿人的衙差二人一眼就瞧见堆在一起的两个屁股,顶着这副极具攻击性的画面,一人一个扑上去,也算是勉强将人摁住了。 后一步进房的冯姒早有分工,她上前就拉走了那唯一不被衙差们‘关照’到的女人,一边帮着她穿拢衣服,一边带着她出了门,而后反手将屋门关上,隔绝了屋内的兵荒马乱。 女人尤自吓得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冯姒连续对她说了两声“冷静!”她才狠狠的咽了口唾沫,捂着脸、蹲下身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压抑,显然是不希望被街坊四邻听见。 她哭着,冯姒就靠在门边抱着手瞧着,心想着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再说的时候,只听一旁的屋子吱呀一声开门声,有人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冯姒飞快侧过头去,只见隔壁屋子的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瞧不见内里的情况。 只有两个年纪相仿、容貌相似,瞪着清澈大眼,眸中却只有恐惧之色的少女从门缝探出了两个小脑袋。 她们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冯姒,随后将担忧的目光转到了母亲身上。 “小青、小红!”同样闻声抬头的女人瞧见两个女儿,因为如此打扮被女儿看见的无地自容与生怕女儿卷入麻烦中的恐慌令她脸色大变,她又羞又恼,张口低斥二人“不是让你们无论如何不许开门的吗?!为何不听!” 两个女孩被母亲斥责,一个胆小一些,很快往里缩了缩,躲在了另一个身后,而另一个则倔强一些,她咬着唇不回话,但也不关门。 “快回去!”女人连滚带爬几步来到房门前,伸手就将两个女儿推了回去,把门带上,转身抵在房门上,两只手左右开弓擦着脸上决堤般的眼泪。 她哭了好一会,才勉强止住泪水,将可怜的目光看向始终安静看着这一切,并不言语的冯姒。 “我会如何?”她嗫嚅着问,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乞求“我……我不能出事。” 冯姒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走远一些说话,以免被房里的孩子听见。 二人往外走了几步,靠近了墙角的露天小灶。 “你明知家中有两个这么大的女孩,怎么还敢让淫媒把那种不干净的人招揽进来。”来在这,确定二人说话声音不会传到屋子里去,冯姒才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 女人双手抱着自己,整个人畏缩佝偻,面对冯姒的指责,却说不上半句话来。 瞧见她这副模样,冯姒也是叹气,随后让她将事情经过全部说来。 原来,这个女人是叶老虎的妻子。 她同姓叶,单名一个萍,是叶家从河边捡来的弃婴。 最开始收养叶萍,叶老虎的爹娘打的主意便是给儿子养个童养媳,所以叶萍不仅打小就是叶家的重要劳动力,更是叶老虎名义上的’小‘妻子。 她从小便被教育以夫为纲,要竭力偿还抚养恩情,早早的就承担起伺候“丈夫”的衣食住行,甚至,要为家中生计,出门抛头露面,挑担卖面汤。 直至叶老虎的父母接连病逝,她仍旧继续负责生计来源的责任,以及家中所有大小活计。 十三年间,又为叶老虎接连孕育两个女儿。 而前半辈子靠父母、后半辈子靠妻子的叶老虎只在年轻的时候跟着朋友做过一段时间的买卖,将父母留下为数不多的家产败了个精光以后就一蹶不振,再不干活,只知道整日与狐朋狗友混迹街头巷尾,没钱了就伸手找叶萍讨要,不给他,便是一番打闹,将家里砸了个乱七八糟才肯罢休。 叶萍苦苦支撑这样的生活多年,直至前不久,叶老虎犯了事,与那马洪一并被拉到府城收监,这段时间里一直都了无音讯。 按照府衙的办案程序,须得等确定开堂时间之后,才会通知苦主或犯人家属到场旁听。 而前不久才刚过元宵,府衙里一堆积压的工作要处理,一时间也顾不上开堂提审马洪二人,所以便被那淫媒扈姐儿瞧见了机会,登门拜访,以她在府衙有熟人为由,提出可以帮叶萍打听丈夫情况。 单纯的叶萍信以为真,取出银钱求扈姐儿采买所需送进去给丈夫,一来二去,扈姐儿拿捏住叶萍的性子,开始骗她说如今叶老虎害死的那家人要索取三十两银赔偿,官府已经判了,这钱,要由叶老虎与马洪两家平摊。 平摊,也就是十五两银,这钱听着不多,但也难倒了叶萍。 此时,扈姐儿再体贴的站出来提出解决方案。 她提出,叶萍可以陪她认得的光棍汉消遣,换取可观的收入 对此,一开始叶萍是坚决拒绝的。 但架不住扈姐儿那张嘴实在厉害,在她说来,衙门里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上门要钱,倘若没钱,难保不会拉人抵账。 就是如此拙劣的谎言,吓坏了本就见识短浅的叶萍。 加上民众对官府有着天然的恐惧,所以,她答应了。 答应像扈姐儿说的那样,陪不认识的男人喝两杯,仅此而已,却不知道扈姐儿早把她明码标价许给了别人,还差点连两个女儿都搭进去。 “太愚昧了。”听罢,冯姒摇了摇头“也太险了,如果我们今天没来,你不但得不到一分钱,你母女三人可能都要被那可恶的淫媒拖进这辈子都洗不干净的浑水中去!” 第227章 抛尸 叶萍这才感觉到后怕。 她双手将脸捂住,到底没有再哭,只是十分突然的跪倒在冯姒面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眼带恳求的看着往后连退了两步的冯姒。 “求您救我!”她说“我要如何都没关系,但我两个女儿还那么小,此间事若是传出去,她们今后只怕没法做人了。” 见她想通,冯姒只是上前强硬将她拽起,因动作太大,还牵动了肩上伤口,疼的她皱眉咬牙,缓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要知道,叶老虎犯了案,官府的人自会找到你,而不是通过这等子人来向你索取赔偿金,况且,此案尚未宣判,即便需要赔偿苦主,你只需与叶老虎和离,划清界限,自不必承担其犯案的后果,办法多的是,我会帮你想。 眼下,你最该做的,就是先去房里安抚你的女儿,告诉你女儿们,你今夜所作,只是为了配合官府抓人,其余的什么话也不要说、什么事也不需要管,最重要的,一会隔壁有什么声音,都不要听。” 在冯姒一番指点下,叶萍也慢慢稳定了心神,她感激的看着冯姒,用力点了点头,随后便用灶旁的冷水洗净了脸,才快步去到女儿们所在的房间。 她前脚刚进去,后脚,另一间房门也被打开,包括侯捕快在内的四名衙差架着杨财水与那名叫扈姐儿的淫媒走了出来,二人一看就吃了不少苦头,衣裳与头发皆凌乱不堪,垂头丧气歪着脑袋,嘴里被塞上了团成团的手巾,踉跄着被二人包夹其中,往外走去。 经过冯姒的时候,侯捕快还对她点了点头,表示一切都已经解决,按照计划,他们会将淫媒及杨财水送到治所收押,留下杨业全,交给冯姒与乌少极。 等冯姒进了屋子里,乌少极手中正拿着三张认罪书等着,见她来,将认罪书递给冯姒。 那杨业全尚未穿好裤子,只靠上身的外衣遮挡,如同一只鹌鹑一般缩在墙角,侧着脑袋,看不清面上什么表情。 冯姒接过认罪书一看,这三张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认罪书上条条罗列了扈兰、杨财水、杨业全三人逼良为娼、宿淫买卖的罪名,也有三人新鲜留下的手印。 乌少极随瑞大人经办过合氏兄弟一案,他们自有一套办法,能够让人在尚未过堂之前,便在认罪上画押,虽说这样的手段不太光明,但对于这三人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的。 “杨业全。”冯姒将认罪书在手中扬了扬,不过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将这个杨业全吓得肩膀一缩。“知道为什么专门留下你吗?” 杨业全同样因此忐忑,他很快摇了摇头。 “你是杨英的二哥,对吧?”冯姒问道。 闻言,他先是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和自己的妹妹扯到了一起,还纠结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冯姒,才着急开口“此事......不能让我家里人知晓!” “我.....我媳妇还怀着身孕,叫她知道,那就完了!” 当然,他在意的并非如此而已。 他本就认为父亲待他并不似大哥一般看重,在父亲眼中,大哥就是能够接替父亲衣钵的继承人,而他,再怎么努力将货船经营起来,父亲也总是觉得他不够老练、不够聪明稳重。 时常也只是他遭到父亲的训斥教训,连带着自己的媳妇也不得母亲的喜爱,更亲近大嫂。 若是今日这件丑事叫家里人知晓,他往后如何自处,如何在父亲的面前要求自己想要将货船改成渔船,和大哥一样去跑渔船的营生? 他的妻子,娘家虽然比不得他家,但他岳丈与父亲可是年轻时的拜把兄弟,这件事若是被府衙捅出去,他父亲为了和岳丈之间的交情,保不齐怎么惩罚他。 将他的货船拿回来也给大哥都是说不准的。 冯姒冷眼瞧着杨业全脸上接连变色,就知道他在思考后果。 “有办法。”冯姒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只要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不要存在半点隐瞒,我就有办法压下你的认罪书,将所有罪责都推到那扈兰,和杨财水身上。” 闻言,杨业全眼睛一亮,他抬起头看着冯姒,却不敢相信冯姒这样的女人能够做主,于是,他又将目光移到站在冯姒身后的乌少极脸上。 只见乌少极并未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同样假笑,说了一句“这位夫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有隐瞒,我不介意在你的认罪书上,多加几条罪名。” 听见乌少极如此说,杨业全哪敢不配合,他赶忙点头,连声道“我说,我都说。” 冯姒很满意,开口便问道。 “杨英的亡夫孔庆有被发现死亡那日,你们家为何没有任何一个人出面,甚至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听见问题是关于孔庆有的,杨业全脸上先是意外,而后犹豫的表情也尽收冯姒二人眼里。 见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冯姒有些失了耐心。 “杨业全,现在是你沾上了官司,多想想自己,少惦记他人。” 只这一句话,杨业全的眼中的摇摆顿时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只有诚意满满的配合。“是,我妹夫死的时候,是我爹决定都不出面的。” “为什么呢?好歹也是女婿,即便不在意孔庆有死活,但杨英好歹也是杨邝唯一的女儿,我听说,杨邝对杨英还是蛮好的。” “我爹的确很疼小妹,但她找的这个孔庆有,实在太不是个......”杨业全欲言又止。 “怎么了?孔庆有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家的事吗?”冯姒见状,紧跟着追问道。 杨业全狠狠抿了抿嘴唇,像是有所保留一般,说道“我小妹自嫁给这个孔庆有,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有什么好的,孔家都便宜了田家人,我家虽不差这点,但我妹子过的不好,两个外甥......” “这些我都知道。”冯姒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说点我不知道的。” “杨英嫁给孔庆有也有八、九年了,他家如何帮扶田家的想必你们家也不是突然才发现的,在这之前,我听说你爹还有意抬举孔庆有,杨财水目前的活计本也就是孔庆有的,你爹既然有心照顾姑爷,怎么会在只在这一年间,你们家对其的态度突然发生了转变呢。” 听见冯姒的分析,杨业全意外于她将自己家的家事已经调查的如此程度之余,也一直在纠结是否要将家事袒露。 “到底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孔庆有的死,不会真的是你们家里人所为吧?” 闻言,还在纠结的杨业全脸色大变,急忙挣扎着就要站起,却被乌少极一个眼神又瞪缩了回去。 “冤啊,冤枉啊,那孔庆有明明是自己冻死的,如何能是我们家里人害的,没有这回事情啊!” 冯姒却好似没听见一般,自顾自说道“那我就搞不懂了,明明你爹对孔庆有的态度是近一年间才改变的,连带着杨英也被娘家不待见,你却拿田家那边的陈年旧事老账本来搪塞我,你在隐瞒什么,是你们打算害死孔庆有的契机与原因么?” “不是这样的。”杨业全见冯姒压根不听自己解释,也是没法了,只能无奈的连续摇头“是,是我爹怀疑,那孔庆有,那孔庆有......” “嗯?怀疑他什么?”冯姒盯着杨业全的眼睛,直等到他百般纠结,说出了答案。 “怀疑他,他,他用我家的船抛尸!” 第228章 要挟 “抛尸?”闻言,就连乌少极也精神了,他连忙摸出揣在怀里的笔筒与纸卷,找了个凳子边坐下,将此段供词皆写下来。 果然,就连杨家也有属于他们的秘密。 “抛谁的尸。”冯姒追问。 “孔......他妹夫的尸。”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冯姒又问“你们有证据吗?” “没有,但......”杨业全咬了咬牙,说道“遥河内有两段水域,靠近河岸水浅、泥沙少,在此处落水的死人,往往能很快浮出水面,但若是往河中心去,那里有许多暗流,泥沙更多,落水的人几乎不可能浮出来。” “我爹跑船这么多年,这便是他总结出来的经验,他说,若非有别家的渔船下网将白骨拖上来,那死人也不可能被发现。” 杨业全说到这,下了结论“所以,我爹从知道那死人是孔庆有的妹夫之后,便说,没有船的话,没人能将死人丢在深水处,足过了三年才被人发现。” “那为什么会怀疑女婿,而不怀疑是赵宝裕乘船离开福保镇途中遭人所害才沉尸河中心的呢?” 这时,乌少极代替他回答道“除了福保镇,因为码头太小没有建设水运税局,几乎所有大港口目地都要求运人商船登记人头、货物种类,分门收税,核对无误才允许停泊。 而且,所有能够上船跟货亦或者远行的人都需要提前登记,手持路引才能够上船,否则被抓住,便视为船主走私,罚金二十两银一个人头。 赵宝裕失踪当时,查办人便是没在治所找到任何赵宝裕登记离开的路引,才猜测赵宝裕即便真的与人奔逃,走的也不会是官道。” “杨家人不是有船吗?”冯姒朝乌少极点点头,随着他一块将目光移到了警惕起来的杨业全身上。 “若是他杨家的船从一开始就打着谋财害命的打算,那么把赵宝裕带上船,随后害死他,沉尸河心,那么谁又能知道呢?” “我家没有害人!没有!”见冯姒兜兜转转还是在指责自己家杀了人,杨业全甚至都有些生气了,但他说话声音不过大了一点,就收获了乌少极抽刀的威胁,吓得他赶紧又瑟缩了回去。 “你们不能这么冤枉人啊,我家和那赵宝裕无冤无仇,即便他死了,我家也没轮着半点好处,我们怎么会干如此蠢事啊。” “那你说孔庆有利用你家的船抛尸,须知你家的船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开动的啊。”冯姒见他的确吓得够呛,这才松口,说道。“没有你们默许、帮忙,孔庆有如何动手呢?” 杨业全见有解释的机会,连忙回答“我家不止两艘大船,还有两架小船,一个人摇桨也能出船,平日里都是用来接送渔货用的,就用铁链子锁在码头。” “这钥匙,孔庆有当时也有?” 杨业全用力点了点头“我爹曾不止一次追问过小妹,那孔庆有到底有没有害了人还用杨家的船销尸,小妹承认,三年前赵宝裕失踪前夕,孔庆有的确深夜出门,而后又返回拿钥匙,不知作何,她也从未和家里主动提起。 就因着如此,我爹喊我们都与小妹一家保持距离,避免着万一哪一天遭殃,祸及我们一家。” 原来如此。 这么一想,杨邝对小两口态度改变的原因,结合时间来看,便都能对得上了。 见乌少极埋头苦记,冯姒缓了缓,又问“发现孔庆有死亡那天,杨英从娘家回镇上,是谁送她回来的,是不是你爹杨邝? 杨业全本想着问到这差不多了,不料冯姒再度抛出了一个难题。 见他不答,大概摸清了他性格的冯姒则是又自言语道“当日,你们两兄弟都在跑船,杨财水也在码头忙的抽不开身,那么杨英带着两个孩子,必然是需要交通工具才能回家,我听说,你家里就有可以拉人的车啊。” 杨业全用牙咬着唇,眼神不断飘忽。 “刚才你口口声声说,孔庆有是冻死的,可我记得,当日你妹子杨英,可是一开始就喊着丈夫是遭人所害,害他的人,是她的小姑子孔云湘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冯姒看着杨业全“杨英当时的指控,是为了替自己、或者娘家人开脱,而故意为之呢?” 杨业全一听果然如此,又把脏水泼到他家来了。 他不禁在想,自己家是如何得罪了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的,怎么一字一句,都将天大的罪名往他家安啊。 “不是的……”杨业全都狡辩累了,说话的声音几近妥协“当日,确是我爹把小妹送回去的。”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而且,指控孔云湘杀人,应该也是我爹的主意。” “为什么?”冯姒挑眉,看向乌少极,他也正将此段记下。 “我妹没这个脑子。”他先是贬低了一番杨英“否则,就不会找了孔庆有这种人。” “所以,为什么要让杨英指控孔云湘杀人?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杨业全摇了摇头“我想,我爹大抵是想让孔云湘忌惮我妹将她的秘密抖搂出来,多少补偿我小妹一些好处,毕竟孔庆有死了,我小妹却还要养两个孩子,她家分明有铺子有宅子,她那病怏怏的儿子又活不长久,难以承继,最后估计都便宜田家人,哪有这种道理?” “你们知道孔云湘什么秘密?”冯姒追问。 “赵宝裕死的不明不白,这不算吗?”杨业全说道“其余的,我就不太清楚了,有些旧事,我爹向我大哥说,却不会跟我说的。” 闻言,冯姒和乌少极对视一眼,皆有些失望。 “所以,你们是打算利用孔庆有的死借题发挥?让不清楚杨英知道多少秘密的孔云湘害怕,从而主动给杨英补偿银钱。”冯姒做了总结,而后又问了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么你妹第二天就翻了案,是不是就因为孔云湘的父母做了妥协,答应了你们的要求?” 杨业全不假思索,果断点头。 “当天午夜,孔家父母就找到了下山岙,敲开了我家门,我不知道我爹与他们怎么谈的,我和大哥也是过两日回家,才知道妹夫出了事,这些事,还都是我在家里的媳妇后来告诉我的。” 第229章 杨邝 等乌少极将其口供全部写满一张纸,又摁着杨业全画押,有了这份供述,往后的事,就容易多了。 至此,他们掌握的所有证据,足以让府衙公开立案,翻查三年前被搁置的赵宝裕命案。 收起所有书面证据,乌少极将惴惴不安的杨业全从地上拽起。 “等,等会,不是说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就没我的事了吗?”杨业全拉扯着裤子,身体做抵抗状。 但明显,冯姒答应了他,乌少极却从未开这样的口。 但为了防止他闹起来,乌少极还是敷衍着道“此间逼良为娼的事且不与你追究,但眼下,仍有赵宝裕命案仍需你的配合调查,所以,你还是得跟我们往府里走一趟,放心吧,如果没什么事,会放你回去的。” 那至于有没有事,到了府衙,自然只有律法说了算了。 杨业全是不想去的,但他拗不过乌少极,只能被拉拽着,一路跌跌撞撞的被带离叶家。 而冯姒落后一步,她敲开隔壁的门,告诉叶萍耐心等候消息,这之间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夜发生的事,之后,也径直离开了叶家。 翌日一早,带着杨业全落网的消息,冯姒与连夜回了福保镇的杜杰一齐,去了一趟下山岙。 此时,杨家大院中,杨农双的妻子何氏正在灶房与婆婆卜氏二人操持着全家的早饭,杨邝正坐在廊下修理脱了把的锄头,打算吃完早饭便出门,趁日头起来之前,将家中的田地翻一遍,好开春种上作物。 院子后头,一个半大丫头正抱着米糠盆在鸡棚喂鸡,井边,一个小一点的女童正蹲着搓洗木盆中婴孩尿布。 院子的北面屋子,隐约有婴孩的啼哭声,和女人轻哄孩童的声音。 很快,卜氏从灶房端着一碗米糊送进北屋,过了一会儿,填饱肚子的婴孩再度睡去。 卜氏马不停蹄,又往南屋去,开门唤醒了屋内习惯性赖床的母子三人。 “别叫她们!太阳晒腚都不晓得醒的懒玩意儿。”杨邝斜着眼看去,狠狠的骂了一句,但只换来卜氏怏怏的赔笑。 很快,杨家的早饭摆上了院子里的大圆桌。 杨邝率先入座,接过大儿媳送来的稀米粥,就着咸鱼咸菜,就吃了起来。 随后入座的,是带着两个孩子洗了脸的杨英,她的两个孩子,尤为小儿子最得母亲卜氏喜爱,连带着女儿也比二嫂的三个女儿受宠,能够大大方方的上座,喝的粥都是卜氏盛过来的。 之后,干完了灶房里的活的何氏才端着碗落座,她唯一的儿子已经有十五,眼下正在府城进学,是杨邝最为看重的长孙。 最后,两个干完活的小女孩从灶房里盛了粥,也不上桌,就蹲在灶房边喝了起来。 所有人都吃上了早饭,却独不见杨业全的妻子江氏出现。 “二嫂呢?”杨英昨夜睡得早,不知道原因,开口询问正在给自己儿子喂饭的母亲。 “你二哥昨夜不知去了哪,一夜未归。”卜氏示意她小点声“她等了一夜,早晨才睡了会。” “谁知道去哪浪荡了!”杨邝一听也不乐意了,一拍筷子,丢下碗筷,就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扛起锄头,就打算出门。 只不过他打开院门,迎面就碰上带着杜杰,准备敲门的冯姒。 “这是杨家?”冯姒客客气气地笑道“我找杨邝。” 冯姒的到来,打破了杨家这看似与往常一般的平凡早晨。 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我就是。”杨邝长得与冯姒一开始的设想无多大差别,看起来精瘦皮黑、个不高,精于算计的眼神、湮灭众人的相貌。 “你是何人,找我有何事?” 在杨邝狐疑的打量下,冯姒直白说道“杨业全犯了官司,我特来,知会他家人一声。” 此言,院中人皆变了脸色。 杨邝却好似立刻就明白冯姒口中所说的官司是什么,他扭过头,横了妻子一眼。 “把小的带回房里去。” 卜氏回过神来,心中虽急切想要知道二儿子的情况,但还是立刻就听丈夫所言,一个个唤了孩子的名字,将不明所以的孩子们全部带去了南屋。 这期间,冯姒静静等着,直到杨邝一转身,丢下锄头,对她说了一句“堂中说话!” 除了他自己,杨邝没允许任何人跟来、甚至是靠近堂屋。 连一碗茶也懒得招待冯姒与杜杰,他径直开口发问“说吧,我那不成器的二小子,到底干了什么祸事?” 见他直接,冯姒也没多浪费时间,只是擅自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这才说道“昨夜,他与杨财水二人,伙同淫媒扈兰,以威逼利诱的手段,意欲强迫良家就范,经知情人举报至府衙,当场人赃俱获,签下认罪书,眼下,人应该已经拘在府衙大牢中了。” 闻言 ,杨邝并未直接相信。 他打量着冯姒,又看了看杜杰“你又是何人?凭什么代替府衙前来报信?” 他这话,倒是没将着差人服、佩刀的杜杰放在眼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杰哼了一声,对着杨邝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 “报信只不过是顺便。”冯姒看杨邝的脸色有些难看,继续说道“我来,是有几句话,须得问一问你。” 见杨邝不接话,冯姒尤自开口“我经锦州府衙邀请,帮助侦办发生于福保镇下的几宗旧案,我的问题关系破案关键,我希望你能够积极配合,为府衙减轻一点破案压力,也为你们家,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丑话放在前头,是冯姒的习惯。 显然有的人吃冯姒这一套,但有的人却并不买账。 杨邝便是后者。 “你不是衙门的人,你没有资格找我问话。” 他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旧案新案,我二小子也绝不会做那等下流勾当,你别当我是那等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几句话能被你拿捏吓唬。” “我大儿子四处跑船,认得的人也不少了,找一个状师替我二儿子打官司,不算什么难事。大不了,就让他在里头坐两年牢,那又如何?” 说着,杨邝还反过来威胁起了冯姒“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衙门办案,找你这样一个女人来帮忙,哼,瑞大人上任不过五载,如此消息传将出去,只怕他的仕途,也要走到尽头了!” “你大胆!”听见杨邝出言冒犯瑞大人,杜杰年岁尚轻,道行不够,也是立刻出言怒斥。 “黄毛小儿,这是我家,你还不配对我大呼小叫。” 杨邝果然与他二儿子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他跑船多年,也并非第一次和官差打交道了,再加上他手底下有这么多人数组成的水帮,他自恃有地位、有人,自然不会将年纪轻轻的冯姒与杜杰放在眼里。 第230章 补牢 他和孔厚河本质上是一种人。 年轻时有点本事、有点人脉,临近知命之年,衰老的肉体和逐渐继承出去的权利愈发促进了他们外向的要强,暴躁的脾气与自以为是的态度,就属于他们这个年纪总要经历的‘更年期’表现。 冯姒有预感,今日估计会无功而返。 忽略他的攻击性,冯姒让杜杰稍安勿躁,反而平静了下来。 “杨邝,你当然可以不配合,无外乎就是在你二儿子与表侄身上多费些功夫罢了,我想他们对别人的事一知半解.…..”说到这,冯姒顿了顿,看向杨邝“但起码,他们对自己的家生本行,应该有许多的内容可以说。” 稍加思索,杨邝就听明白了冯姒的言外之意。 他们在福保镇跑船的,有哪一个是身上干净的。 得益于福保镇暂时没有水运税局坐镇,偷捕鱼珠、走私交易,不过是些家常便饭。 早些年间,他们还替合氏兄弟偷送过几次从别处拐带而来的良家女子,那时候还没有新码头,锦州府的老府尹与合氏兄弟亦有交情。 说起来,合氏兄弟的发家史,贯穿了整个福保镇遥河领域。 但随着新官上任,这两年合氏兄弟的买卖垮台、消失,他们这群曾助纣为虐的蝼蚁也曾惴惴不安,担心官府哪一天查到自己头上。 许是眼见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见官府找来,便一时松懈,以为现官不追究往年老黄历,自此安枕无忧了。 他虽从未将过去的事过多泄露给不着调的二儿子……但,万事无绝对。 官府的态度明摆着就抓住他二儿子已经认罪的把柄,有意深挖下去。 瑞大人能够在上任短短几年间,拔除曾经在锦州府内扎根多年的合氏兄弟,那么抽出空来清理他们这群水生的蛀虫,想必也不会是难事。 眼看着杨邝深思熟虑,冯姒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底气。 看来这个杨邝比孔厚河要更看得长远,更透彻。 他家所做的那些事,官府不是一点不查,昨日冯姒打算来时,乌少极就告诉过她,包括杨家在内的许多船户,与合氏兄弟都多少有过不同的违法交易往来与包庇犯罪行为。 只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合氏兄弟一案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还不到出手整顿福保镇河运的时候。 须得借合氏兄弟两颗带血人头事先震慑,让这群拉帮结派的船户心生畏惧,再行设立福保镇水运税局监管,才有水到渠成的效果。 杨邝聪明的话,应该会想到今日便是他断臂求生的唯一机会。 倘若他积极配合,保不齐还能在官府秋后算账之前,有这个机会得到官府对自己一门的豁免态度。 若他坚决抵抗……他们杨家,说不准会成为官府后续清理水运的首当其冲。 短时间内,各种利害关系便已在杨邝心里百转千回。 他不是意气青年,他得考虑这一大家子的延续。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眼前这个年青妇人,真的能够代替府衙出面吗? 冯姒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并不信任自己。 “向来风险和回报都是相等,杨邝,你考虑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冯姒提醒了一句,瞧见杨邝听进去了,又转而像是闲聊一般,说起了他在府学读书的大房长孙。 “你们家虽是代代船户,但听说你长孙在府学把书念的极好,今年考秀才,应是十拿九稳了吧,虽然明年的大考赶不上,但之后说不准就改变家族,洗贫入仕了呢。 依我说,既然孩子有上进的机会,你们作为家人,千万可不能在这之前,白白给孩子前进的道路上,平添污点啊。 亡羊补牢,尚待不迟。” 好话说尽,冯姒站起身来,无论杨邝如何考虑,她都不想继续努力了。 见她要走,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杜杰回过神来,也准备跟上。 “且慢!”在二人即将跨出堂屋门槛前,杨邝开口拦下了冯姒和杜杰。 “二人往屋内稍待请坐,我让婆娘沏了茶来。”说着,杨邝闷闷出门,很快就吆喝出藏在女儿房中的卜氏,交代了两句让对方泡上家中最好的阮宁白茶招待。 冯姒和杜杰对视一眼,退回了堂中,也轻松下来。 “冯夫人,就……这么简单?”杜杰小声对冯姒说道“不会有诈吧。” 毕竟杨邝先后变脸之快,着实不好见。 也亏着冯夫人能够稳住,若换作他,就冲杨邝侮辱瑞大人那两句话,他早就上前将人压到,扣到府衙,怎么也得让瑞大人治他一个不敬府官的罪名了。 冯姒笑了笑,不答。 很快,杨邝去而又返,与其一同回来的,还有虽然低着头,但眼神却不住朝冯姒与杜杰身上打量的卜氏,她怯怯给二人上了茶,本想留下旁听,却被丈夫一个眼神,又给瞪了出去。 “看好二小子媳妇,别叫她两个小女乱说话让她听着!” 卜氏点头称是,很快就远离了堂屋。 “你们问吧,我能说的,我都会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杨邝的配合态度,冯姒示意杜杰取出纸笔记录,开口便问“杨业全说,当日,也就是孔庆有发现死亡那日,是你将女儿杨英送回福保镇的,但你二人有隐瞒了这一节,是还不是。” “是。” “你也见到了案发现场?”冯姒说道“将过程仔细说来我听听。” 杨邝回想了一番,开口“我将英子送到,本想着进门教训那孔庆有两句。 当时,大门关着,却没有扣住,进门也不见家中有点灯,门窗皆大开着。 我尤觉得有些不对,英子就发着脾气进了屋。 我跟在她后头,是在英子把灯点起来的时候,第一个瞧见孔庆有尸体的。 当时,我害怕孩子看着,就喊英子两个小的带出去,自己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就这样?”冯姒见他说到这停了下来,又问“你们有没有破坏或者改变过现场?” “真没有。”杨邝摇头“我那时第一反应便是他与英子吵闹,失意饮酒醉倒,才冻死的。” “那你为什么之后没有跟着杨英一同报案,而是刻意隐瞒自己的存在,还指使杨英诬告夫妹?” “这是我那二小子跟你说的吧。”杨邝听罢这段话,绷住了腮帮子。 “不是吗?”冯姒不答,只是反问。 杨邝闻言,叹了口气。 “是。” “我的确教我女儿,报案以后,把矛头指到她夫妹身上,但我若出面,这性质却不一样了。” 冯姒听罢,似笑非笑说道“是性质不一样,还是你也有不希望沾上官府的私心呢?” 第231章 交情 这话就的确戳心窝子了。 杨邝面露尴尬,并不搭这茬,仍嘴上在说“这不同,我若出现,官府势必要追问我为何英子要告她夫妹杀害亲哥。” “因为杨英说不出,也不能说,毕竟孔庆有的死,不过是你们用来要挟孔云湘的筹码罢了。 而且,你也得回到家中坐镇,等着孔家人上门谈判。” 见她直白,杨邝没有点头,也算是默认了。 “所以,你是认为孔云湘兄妹俩与赵宝裕的死有绝对的关系?” “这我不敢说一定有关系,但若非我那‘好’女婿心虚,怎么会放着我在码头给他的这么好、这么轻巧的活计不干,多少人抢着要,他却说不干就不干了。 说什么……太辛苦,放屁,他是我女婿,多少人巴结都说不定,能辛苦到哪里去,还能比他跟着他爹进山来的辛苦吗? 想来,不是害过人良心不安,就是害怕哪天会被官府查到头上罢了。” 这点杨邝倒是说的在理,果然活得久一些,看问题都较为透彻。 “你就笃定孔云湘一定会被你的打算拿捏?有这样的把柄,为什么等到孔庆有死了才使出来呢?” “英子在他丈夫面前立不起来,我又何必要干涉她夫妻的事? 况且,再怎么说孔庆有也是我两个孙子的亲爹,他万一真出事,对英子有什么好处,且过着吧,人反正也是她自己选的,过得好与坏她心里难道没有数吗?” 冯姒点点头,他这番心理,还真的能听出其对小女儿杨英还是有那么几分偏爱的。 “所以,杨英第二天突然翻供,是你对孔家的算计得逞了?” 杨邝抿了抿唇,这点和他二儿子下意识的表情还是十分相似的。 “没错,孔厚河半夜登门找了我,让我管好女儿,不要胡乱攀扯。” “许诺了你什么?”冯姒盯着他的眼睛。 杨邝很快回答“他说孔云湘已经计划卖店了,应承会将卖店的钱分一部分给英子,当作抚养两个孩子的补偿,也算和他孔家划清界限。”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借据,展示在冯姒二人面前。 是一张一千两的借条,署名是孔厚河的名字与手印,还钱期限是半年。 冯姒和杜杰面面相觑,还是杜杰好意提醒道“孔厚河……前夜已经死了,这事你知道吧?” “什么?!”杨邝脸色大变,手里的借条差点就拿不稳了。 “而且品味轩早十几天前就易主了。”冯姒又补了一刀。 说来也是,这几件事不过半个月内一齐发生的,孔厚河从伤重到死亡,不过短短一周,杨家与孔家分隔两地,他未主动去关注孔家的事,自然就不知情了。 杨邝接连听见坏消息,一张脸差点就绷不住了。 但他很快安慰自己“无事,父债子偿,孔云湘……”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冯姒“孔云湘和他婆娘还活着吧?宅子没卖吧?” 得到了冯姒的答复,杨邝才勉强松了一口气,就想又问孔厚河是如何死的。 毕竟年初才见过一面,对方和自己一般,看起来不似身怀恶疾的模样啊。 这冯姒就不好回答了,她赶紧继续发问,将话题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你认得品味轩原先的东家王博吗?” 杨邝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面上表情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冯姒的目光多了几分谨慎。 “据我们调查,王博亦是依靠在码头做轮渡生意发的家,我看你们年纪相仿,你应该认得这个人吧?” 不出所料,杨邝犹豫两息,点了头。 “我认得,他比我大那么几岁。” “他最开始是和别人合伙跑船做生意,的确赚了不少,才在镇上开起了酒楼的。” 至于做什么生意,杨邝没有直言,想必就是些见不得人的灰产了。 但这不是冯姒需要追究的问题。 “只是点头之交?不熟?”冯姒问道。 杨邝想了想,才说道“说不熟是假的,其实我和王博大哥还算有点交情。” “十三年前的三、四月份,也就是他死前,你见过他吗?” 冯姒问道“关于他一家的死,你们这些与他有过交往的人,又是如何谈论的呢?” 问出这个问题,冯姒早就做好了得到否定答案的心理预设。 十多年的老黄历了,杨邝当时有没有见过王博是一回事,能不能记得又是另一回事。 但多问一嘴,并非坏事。 但没想到,杨邝的回答却给了她惊喜。 “我见过。” 冯姒不信道“这么多年了,你还能记得?” “当时他一家出事之前,他就是坐的我的船外出,回来没多久就死了,所以我印象深刻。” “他外出了?”冯姒连忙追问“去了哪里?” “他早年跑船,不知在各地留下多少情根,当年他隔一段时间就要远行,去找情人叙旧,这事,连他妻子都知情,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那时,他跟着我家的货船北上,在晋远府的渡口落脚,至于他去哪里了,我肯定是不知道的。” 冯姒来了精神,又问道“那他返回,也是坐的你家船吗?” “这倒不是。”杨邝摇了摇头“按照约定,我家的货船只在渡口停留一日,就要原路返回。 他原本也应该一早出现在码头跟我们一起返回的,但到了出航的点也不见他,我却不能耽误时间,就先行返回了,只不过……” “什么?” “只不过隔了几日,有其他船户将他顺路带了回来,我们后面闲聊的时候,才知道他当时没有赶上我返回的船,是因为他受了伤,耽误了几日。” “怎么受伤了?” “听说是吊着手臂回来的,那送他回来的船户在船上时追问过他原因,他倒也不避讳,说是与情人私会,被人家男人抓奸在床,他翻墙好不容易逃了,但却摔了一跤,胳膊骨折了。” 冯姒思及王博尸骸的右手臂,的确有尚未愈合的骨折伤。 “那他有把牙摔断一颗吗?”冯姒面色凝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牙?这倒没听说。”杨邝回答的很果断。“如果有的话,一张嘴不就瞧见了吗?” 第232章 发现 从杨家拿到了杨英与孔庆有在长街的房子钥匙,冯姒带着杜杰马不停蹄赶往镇上。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街上少有行人,有路沿的商铺也挂了半边门板,店家在屋内午睡。 二人打马赶至杨英家外,正巧就撞见一个熟人,自杨英家斜对面的院房推门而出。 他出门时,身子尚朝向屋内,似乎在对屋内的人道别,也是骤驰而来的马蹄声,惊扰了他的行动,让他略带几分警惕的回过身来。 瞧见冯姒与杜杰,此人的脸色亦是意外中夹杂着些许尴尬。 “冯夫人,杜捕快。”见都见着了,他若是装作瞧不见,反倒刻意了,不如大大方方打招呼,顺手,将那户院门给关上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呀?” “吕镇守,好巧。”冯姒与杜杰双双下马,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刻意不遂他的心意,将不安分的目光只朝着他身后打量。 “是巧。”吕镇守干笑两声,心知不好继续耗在这里,赶紧找茬说自己还有其他事,便拱手离去了。 杜杰是暂时不清楚这个吕镇守与这户姓庄的女人家有什么关系的,所以见那吕镇守逃得如同火烧屁股,面上皆是困惑。 冯姒也没着急与其解释,而是与杜杰一起目送吕镇守走远,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掏出钥匙,打开了杨英的家。 孔庆有死后,杨英再未回过家中,据杨邝说,杨英害怕继续住在这间屋子,往后有出售的打算。 杨英不敢回家收拾,这家中的第一现场也仍保留着原本的样子,多处细节都能在侯捕快提供的当时的现场勘察记录中找到,包括案录中提及的酒坛、酒碗,地上干结的呕吐痕迹,以及屋内用红纸标出的死者倒地位置。 一时看来,不见明显遗漏。 “冯夫人,咱们还来这找什么?”杜杰十分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冯姒身后“难道孔庆有不是自己酒醉冻死的吗?” “我不知道。”冯姒老实回答,她的脚步先是堂屋打转,仔细看了一圈桌上的酒坛与碗,随后,几个椅子的位置也瞧了瞧,又蹲在地上看了看那摊积了一层灰,早就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呕吐物。 看着看着,她从怀里取出手绢与在杨家要来的一只木勺,竟然上手从地上抠下一块硬结的秽物。 随即,在杜杰皱着眉头,略带犹豫的目光下,将秽物在木勺中碾碎,仔仔细细的观察了许久,甚至.....凑近嗅了嗅气味。 “冯夫人,你这......”杜杰只感觉自己空荡的腹中一阵翻滚,连忙就撇过头去,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 这将近两个月的死人呕吐物还能查出什么东西来吗?杜杰心下腹诽,觉得冯姒的举动实在徒劳。 在扭过头时,冯姒已经将那团秽物包在了手绢中,站起身的同时,收到了袖子里。 随后,她再次将怀疑的目光对准桌面上为数不多的两个酒坛、一个酒碗。 酒坛里的半缸酒也被她倒出一点在空空的酒碗之中。 清澄的酒液搁置多日,除了表面浮着一层浅浅的灰尘,味道、质地都没什么问题。 她用小尾指沾了沾,也放在鼻前嗅了嗅,随后皱起了眉。 杜杰全然看不懂她内心的纠结,此时也是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开口问道。 “冯夫人,你在......做什么?” 冯姒没有回答,突然放下酒碗,转身就出了门。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灶房的位置,推开门就进去了。 杜杰忙跟上,生怕看漏任何。 根据记录,她家的灶房也是没有收拾的。 当时杨英正准备做饭,切配好的食材都摆在灶旁,两口锅里一口盛着刷锅水,一口用水泡上了米,却是半生不熟的,眼下,这些食物已经在逼仄的灶房里沤出了不太美妙的气味,让进来的二人都觉得十分难受。 在这些食材中,冯姒仍旧一一细看,却似乎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东西。 她不死心,将目光放在了灶房里唯一一个木头柜子上。 那木头柜子一边柜门半开,里头是杨英一家四口所用的碗筷盘子。 其中,碗六只,大小筷子一把,盘子若干。 冯姒翻着这些用具,突然,发出了一声“咦?” 站在门口进风处的杜杰正捂着鼻子等着冯姒,他本以为冯姒是发现不了什么东西的。 闻声,杜杰连忙将脑袋探进灶房“冯夫人,怎么了?” 只见冯姒从柜子里取出两只碗,直奔门外而来,杜杰赶忙让开,让冯姒拿着碗来到了日头下。 对着日头,冯姒抬起两只碗比对了起来。 “怎么了。”杜杰靠上来,和冯姒一起看着这两只碗。 只见其中一只碗底,刻着一个很小的杨字,而另一只碗底,却干干净净。 而且,两只碗虽然都是最寻常的粗瓷,有黄色的底釉,但明显,两只碗的成色有着新旧之分。 刻字的碗壁有小豁口,另一只则齐齐整整。 随后,冯姒又重复往返灶房与屋外,接连比对了其他几只碗。 她似乎振奋了起来,将碗塞给一头雾水的杜杰,说着“把这些碗全部仔细收起来。”随后,一边又调转头进了屋子。 杜杰虽然有一肚子的问题,但还是只能听话照办,等他抱着一堆碗,回到正房,就见冯姒进了孔庆有卧倒醉死的偏房。 她看了看打开的窗户,绕着孔庆有卧倒的位置转了一圈。 按照记录的字句,她心中设想出了孔庆有倒地的姿势。 站了良久,她踱步到床边,翻看了一下孔庆有脱下的衣物。 之后,在杜杰不理解的目光中,伸手打开了人家家里的衣裳柜子,将人家私人的衣服翻了翻,才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不是。”她出声道。 “什么,冯夫人,你发现什么了?” “孔庆有的死,不是自然。” “是啊,他是冻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冯姒转过头,杜杰这才看清她面上的表情。 她的脸因为新发现而兴奋,以至于面上泛起了一层红,目光也尤为笃定。 “我的意思是,孔庆有的死,绝对是人为的!” 第233章 容错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冯姒特意交代杜杰将她要求收好的几件东西务必原封不动送回府衙暂存,而她则带着几个重要问题,快马回了下山岙一趟。 她在杨家要求见了杨英一面,将她发现的几个问题向杨英都确认了一遍,才彻底认定孔庆有系他杀的判断。 而凶手,她心中也大致有了猜测,只是,还缺乏最重要的指向性证据。 逗留福保镇这两日,她和去而又返的杜杰都在围绕她心中的假定嫌疑人进行调查。 调查对方的日常、行动轨迹以及人际关系。 但至关重要的证据,始终有欠缺。 直到第二日的晚间,乌少极带着从晋远府的加急‘回信’找到了她。 他这两日间一直在府衙轮轴提审目前羁押在牢中的涉案人等,今日收到消息一点也不敢耽误,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与他同来的,还有一姓李名渔的晋远府捕头,他便是那封‘回信’。 在仁心堂中,乌少极向这个大络腮胡,浑身筋肉虬结、肩背雄厚的李捕头引荐了冯姒,果不其然,对方在得知了冯姒是乌少极特别请来查案的‘外援’时,他原本还算客气的表情,便有些难以维持了。 但碍于乌少极的身份,他并未直言自己对冯姒的轻视,而是顺着二人的目光,说起了他收到紧急来信后,做的那些事。 “按你所说的,乌校尉,我们分了两拨人,一拨人往万佛寺寻那菜园老头追究那赵宝裕的人际关系,一拨人则掘了谈氏一族的几座坟,其中包括当年火灾身亡的龚甚原配谈氏、以及其父等三人。” “先说万佛寺这边吧,通过我们与那菜园老头几番交涉,他总算愿意开口,称当年赵宝裕在寺中,私底下与一名叫妙安的俗家弟子,有过十分要好的交情。” “妙安?” “没错,这个妙安据说是被家里人送到寺中静养清修的俗家弟子。 因他较为特殊,不需要似其他寺众一般做早课,寻常也并不出门,不与任何人往来,此人的存在甚至不在万佛寺的寺众签字册中。 想来,是当年身为监寺的空相刻意隐瞒,加上在他手底下涉盗金案的一众弟子皆各司其职、互不来往,很好的规避了互相检举的可能,以至于我们查漏了此名为妙安的年青信众。 而这个妙安,在赵宝裕偷偷离开后没多久,也被家里人带回去了。 龚家走水,则是发生在这之后的半年左右。” “所以这个菜园老头会让乌少极去府衙问一问盗金案的始末。”冯姒心领神会“这个妙安,是否就是那龚甚谎报死亡的长子,龚为?” “那菜园老头也说不准,他这辈子都没进过寺内,他所知,都是赵宝裕透露给他知道的。” 李渔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说,当年,赵宝裕已经进了厨房干活,但还是时不时会带着一些好吃的来找他闲聊,说什么他与妙安只能夜晚偷偷见面,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有说不完的话,玩不尽的小游戏。” “只是后来,赵宝裕出寺的频率少了,看起来也总是心事重重的。” 说到这,那李渔就一脸怒容“这个老帮子,十多年前他所知这么多,却担心沾惹麻烦置身事外,若当年他及时告发,我们说不准就能查到妙安的来历,不至于眼下想查也查不到了。” “那谈家人的骨头......”冯姒没有接他岔,而是紧忙着问道“是不是。” “是。”李渔瞥了她一眼“骨缝都有黑色的线。” 冯姒彻底将心放了下来“那就对了。” 二人齐齐看向冯姒,只见她陷入思考,没有继续解惑的意思。 李渔心道她这是故弄玄虚,看向乌少极,又开口说起最后一件事“哦对了,乌校尉,关于你让我查的人......” “他的确是晋远府人氏,家中经营广泛,往前的话.......家境还算不错,给他买了替补,在府衙做过一段时间的闲差,不过这些年他家不行了。 听我们府衙的老捕快说,他年青的时候,还在当地有过官司呢,之前闹得可是沸沸扬扬,令人印象深刻。 说是他家中明明有定亲了,却还在外重金与其他富商抢一戏园当红女伶,那戏园将一女多配,两个人都付了定,到公堂上吵得是不可开交,让老府尹左右为难。 最后,还是他家老太爷托了关系,私下说和,才让那富商高抬贵手,那女伶没多久就从戏园消失了,大家都知道,这是被他收了外室,后来没一年,他又娶了正妻,在后来,他调书下来了,还是我们现在的府尹亲手给签的呢。” 冯姒这边听见,如梦初醒,开口追问“女伶?是唱戏的戏子吗?” 见冯姒多此一问,李渔看了一眼乌少极,也不得不点点头“没错。” “那,那女伶,是不是姓庄?” —— 李渔的到来补全了她的疑虑,她告诉乌少极,她已经差不多拼凑出了十三年间,所有案子的版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时候回到锦州府,揭开一切了。 当夜,她收拾行装,留下杜杰,与乌少极和李渔一同连夜赶回了锦州府。 她又累又思念家人,却还是第一时间来到了府衙中。 有乌少极领路,她不费吹灰之力进入衙内,并且第一次见到那赵临口中,给她与肖祎开了落户后门的锦州府尹瑞高波,瑞大人。 刚睡下不久的府尹瑞高波被门下唤醒,但还是收拾妥当体面的见了冯姒,可见于对冯姒这样一个乌少极擅自主张请来的外援,并未存有轻视之心,反而还有礼待之意。 瑞高波本人比冯姒虚长十来岁,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国字脸,五官端正,声音洪钟有力,看上去便是一派坦荡正直,令人心安的清官相貌。 只不过冯姒并未在此人的瞧她的第一眼中,看出什么似曾相识的情绪。 他就像接待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让下人送上茶水点心款待,并且嘱咐后宅收拾出客房,稍后安排冯姒和李渔留宿。 冯姒虽万般好奇当年瑞高波是以什么立场包庇了她一家三口,但眼下,无论瑞大人是没有提及这件事的打算,还是他顾及有外人在场无法直言,明显都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他甚至都不是什么善于寒暄的性格,在他眼里,明显是案子更为要紧,冯姒与李渔刚一落座,他就已经在向身边的乌少极询问起案件的进展。 得知冯姒已知晓了一切,瑞高波并未着急追问她答案。 而是当着李渔与乌少极的面,问她“你确定你能够破了赵宝裕命案?” “不止赵宝裕命案。”冯姒直视瑞高波锐利的目光,深思熟虑半晌,才一字一句开口。 “还有孔庆有之死、王家一门三口之死、以及福保镇客店程喜毒害一案,我已经知晓了这十三年间,发生在孔云湘与赵宝裕周围的一切。” 她此言,令堂中三人皆露出不同的表情。 撇嘴皱眉,表示不理解与不信任的李渔。 紧张看向瑞大人,以实际行动表达对冯姒的支持的乌少极。 以及脸色凝重,看着冯姒的目光越发带着深究之意的瑞大人。 “冯夫人,你要知道,当着本官的面,你要为你所说的一切负责。”瑞大人沉声开口“一旦本官开堂立案,审理你口中所说的一众命案,就必须得到证据确凿的结果。 倘若你有任何不够确定、证据不足的地方,导致没有办法指证真凶…… 本官亦不会因为你是乌校尉请来的帮手而偏倚,照样可以判你扰乱公堂、有诬告之嫌。” 乌少极一听,连忙就想开口替冯姒说两句话。 哪有开堂审了,就必须得到结果的。 就算是合氏兄弟一案,他们掌握了这么多证据,不还是来来回回开堂提审了他两兄弟一众涉案人员,这些年间将近二十几次,才在近期得到近乎尘埃落定的结果吗? 十三年间,涉案近十人,前后仅半个月余收集证据、了解前因,却只给一次的容错率,也未免太刻薄了。 可惜他并未能开口,就听一直做壁上观的李渔轻飘飘说话了。 “瑞大人说得有理,冯夫人,倘若你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劝你,还是最好不要逞这个能了。” “上公堂断案,本就不是女人能干的事。” 第234章 幕后 “李捕头难道不明白能者任之的道理?请慎言!”面对李渔的口直心快,乌少极立即拉下脸来,出言制止。 而冯姒则径直朝李渔看去,她的目光虽然冷淡,面上却始终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客气。 “李捕头说的对,你身为男子,与我们女人自然有高低之分,我只不过一户酒匠,哪里担得起上公堂断案的责任。”她此言甚是阴阳怪气,听得乌少极只觉得尴尬,反倒那李渔神经大条,浑然不觉。 “既然李捕头天生优异于我,那我愿意全力配合李捕头,从头开始了解所有经过,将破了这几宗旧案的立功机会让给李捕头你,想来李捕头,也是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李渔仍自未觉冯姒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他信以为真,还轻咳两声缓了缓,尽量让自己显的不那么急切“那倒不必耽误时间,冯夫人不如将凶手是谁,如何犯案的经过告知即可,不必我,瑞大人自然也会在公堂上还原事实真相。” 闻言,冯姒冷哼一声,脱口而出“好大的脸啊。” 李渔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等他皱眉再与‘教育’一番冯姒,就见冯姒又变了脸,好似适才的脱口而出并不存在一般,开口道“我有何资格判断谁是真凶,有何能力妄议犯案经过呢?” “断案,不是你们男子才有能力做的事吗?眼下人证、物证已然搜罗了这么多,还不够李捕头你明鉴的吗?” 这话,李渔可算咀嚼出意味来了。 “你口口声声了然于胸,却始终遮遮掩掩,冯夫人,我看是你心里没底吧。”李渔也有些失了耐心,声音也就大了许多。 他个子高壮,往往在牢中喝令一声,就能吓得人犯裤裆湿润,眼下他顾着瑞大人在场尚有收敛,但声调还是叫人听着不舒服。 乌少极急得想再次开口劝和,就见瑞大人冲他压了压手,示意他不要开腔。 “此案自我接手,从头至尾,不敢说我付出的努力最多,就冲我一次次发现重要证据,且差点付出生命为代价,我也不可能轻易让他人代领功劳。”说着话的时候,冯姒的目光悠然移到了瑞大人身上。 “倘若我是男子,倘若,我是你李捕头、亦或者乌少极其中之一,瑞大人你适才那番威胁的话都不会说出口,上了公堂又如何,证据不足?犯人不认?休堂再查就是了,无外乎不就是大人一句话的事。”说着,冯姒尤觉可笑,又补了一句算是大胆的话。 “断错我亡夫命案的人,至今也不还是好好的,未受任何处罚吗?” 此言,除了不明究里的李渔,其余二人的脸色皆有不同变化。 “冯夫人......”乌少极急急忙忙解释“你误会大人了,我请你来,从未想过顶你功劳,大人知贤善用,亦不会这么想,这么做!” “妇人之见,不过想要出风头罢了。”李渔听了,面露不屑,又嘀咕道。 “出风头怎么了?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我为什么要羞耻于此?”冯姒忽略乌少极,只将李渔的冷言冷语听进去了“我若单单只为了钱,我现下就可以走人。” 李渔见她理直气壮,不由得又想开口与其针锋相对,却听乌少极实在忍不住,出言喝止“够了,李捕头。” “锦州府底下的案子,瑞大人与我们自会解决,不必你们晋远府的人在此多舌。” 乌少极疾言厉色,明显是不容商量的语气道“若李捕头你还想拿到确定谈为身份的证据,回晋远府明确纵火案的真凶,你就不要再对冯夫人出言不逊了!” 乌少极一番毫不客气的话说得李渔面上一阵红,偏偏冯姒此时还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对了,不提这茬,我还忘了,李捕头,若非我发现了谈为的坟,这辈子你们晋远府都找不到他。” 听冯姒说这话,李捕头虽不服气,但到底也没再继续言辞激烈,只是压低了声音,自嘀咕“是不是龚为还有待考证呢……” 他此行为什么亲自来了一趟,就是为了明确龚为的身份,替曾经的纵火案做一个了结。 当年,经手办案的前任府尹也曾怀疑过龚家走火的纵火犯是龚为。 只因为当时的确有人证称,曾见过夜间从龚家院子的墙头翻出一个半大青年,有着和龚甚相似的眉眼, 他认为龚甚谎报了长子的死,就为隐藏着与洗金案相关的秘密。 衙门甚至翻了龚为的坟,看见里头的确有一孩童尸骨,才线索中断,同时谈家又有人出来认下纵火罪行,这才让府衙有了可以向朝廷交差的结果。 若干年后,邻府却宣称发现这个龚为的踪迹。 作为洗金案案发地,先帝因此迁怒的余威还未散去,他们府尹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多少,也得派个人前来了解情况,确定她们口中的死人便是龚为,并且了解龚为来此的目的与死亡的原因,以防未来又出现与洗金案牵扯的后遗,导致当今圣上问罪,也不至毫无准备。 所以,他只关心如何证明谈为便是龚为,只是除了冯姒,无人能为他解惑,连当时找到晋远府去的乌少极也不能。 “好啦。”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瑞大人总算是说话了。 众人将目光聚焦到瑞大人身上,只见他缓缓开口“冯夫人有句话说的没错。” “倘若冯夫人是男人,是少极、亦或者茅率他们,本官都不会说出那些话。但……” 瑞大人拉长声音,认真扫了几人一眼“就像李捕头这样的以为,届时公堂外只会更多、更利害。” 闻言,李渔面上有些不自然,扭开了头,莫名觉得自己适才的表现的确有些无礼。 说着话,瑞大人将询问的目光停在了冯姒的脸上。 “本官是否能为冯夫人兜底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冯夫人有没有为自己想出人头地的野心做好应对日后的准备。” “如果没有,冯夫人还不如本官所说,退至幕后为谋,有才之人,即便不崭露头角,照样能有实在的收获。” “冯夫人,你认为呢?” 听见瑞大人竟然开口劝冯夫人舍弃当众破案的功劳,退居之后,乌少极只感觉一阵面红耳赤,一双眼垂向地面,不敢多看冯姒一眼。 “瑞大人没仔细听我说的话啊。”听了瑞大人的话,冯姒几乎没有考虑,便笑着开口“我若只是为了钱,眼下早就走了。” 第235章 处罚 当夜,于堂中的会话结束后,瑞大人临时点派乌少极去喊人,先后从连院叫醒了数十名捕快,就往福保镇赶去。 众人出发时,不过三更,再返回,已是正午。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 乌少极一众疾行返回,天亮才勉强睡下的冯姒醒来,就听人说,衙门外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 这些人不可避免地瞧见了乌少极一众押回了好几个丝帕盖在面上的人,纷纷猜测是有什么大案发生。 同时,门下将开堂的告示张贴衙外,立即引来一窝蜂人的围观。 “写着什么?”众人推推搡搡,有几个人识一点字,已经站定读起了告示上的内容。 “噢,今日申时,申时一刻,将于本衙......衙内开堂审理......锦州府、崇阳县向山村村民、冯姒状告锦州府、福保镇雨露村村民、田.....哎这个是什么字?” “田......田告!”有人指指点点。 “告什么啊?”有人急问。 “等等,我数数1、2.......告,告人家四户八人教养之过,纵容孩童将燃放的鞭炮投掷向马匹,导致惊马,还告那田.....” “田告!” “是吗.....我怎么感觉不是这么念的呢,嗨呀算了,上面说呀,还告那姓田的,和一个叫孔厚河的蓄意谋杀。” “哎哟,这么多人,这么复杂啊?” “我今早看怎么没带回来这么多人啊。” “乡正代为出面了吧,四户八人这哪能告成,法不责众,况且那又是孩子做的,小孩儿贪玩懂什么呢。” “苦主应该没死吧,没事就是没事啊,何至于大费周章闹到衙门里来。” “是啊,没听说有告这个的。” “晚上我得来瞧瞧新鲜。” “同来,同来。” 很快,这宗看上去十分‘新鲜’的民告案便传遍了整个锦州府,传到了府学中。 南继修临时出发回京,南师俊再次被抛下,近来他无所事事,便借着父亲的身份便利,打着补上近期漏下的功课的由头,日日都在府学中找熟识的好友玩耍。 今日里,南师俊照例睡到正午才起,随意用了点饭,就抱着书包装模做样的出门了。 到了府学中,好几个熟识都告诉南师俊,府衙刚刚来了人,直接找到夫子,点了几个人名,就从课上带走问话了,听说啊,是和今夜开堂要审理的民告案有关,但那民告案怎么看也和他们府学里的读书人扯不上关系啊。 南师俊起得晚,还没收到消息,眼下仔细一问,竟然听见了好几个十分耳熟的名字。 还有,那雨露乡鞭炮惊马一事,不正是...... 想着,南师俊与他们约好了今夜也去看看热闹,就挥别好友,说要回去告诉妹妹。 时间过的很快,不到申时,一批又一批闻讯而来的百姓已然将府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门下见此规模也有些胆怵,等申时刻的梆子自衙内敲响,他这才反复喝令百姓不得拥挤推搡,随后与门内出来的两名差人敲响了门前的堂鼓。 申时一刻,公堂内已然摆下堂案与左右两张侧席。 右侧,入座正儿八经的辅官——掌管牢狱的判史与负责刑罚的典吏。 左侧,小桌则坐着负责记录的案书录先生,在他身后则站着一个小叫,也就是在堂中宣读判决以及各方出示的书面证据及配合召唤的助手。 而在这之后的竹席垂帘间,还摆下长桌长椅,先后入座府学中的邓夫子、府中颇有声望的各家族长者若干人,在这些人的身后,则站立着几名府中有着功名在身的秀才。 两侧过道,差人手持杀威棒挺立,对应首位分别是茅率以及杜杰,仵作站立其后,低眉顺眼。 左右两面上下堂门,左为清明,右是廉正,此时,着绯色配金带罗袍,头顶官帽的瑞大人稳步入堂,在他身后跟着同样着校尉服、佩刀的乌少极,待瑞大人自青天白日屏前落座,他自屹立堂案下首。 闻,三下惊堂木声,本堵在堂下悉悉索索议论的人声顿时消逝。 唱罢开堂,击棍威武。小叫展开冯姒的状纸宣读,随后,召唤两侧差人分别传唤原告冯姒,与被告田硞,以及代替四户八人出堂的乡正禄生。 三人一露面,公堂上顿时又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讨论的重点更多的是聚焦在屹立左侧的原告冯姒身上。 无他,因冯姒盘着妇人头,看样子应该嫁过人。 但无论她婚配与否,一个女子敢抛头露面,一举将这么多人告上公堂,也是一份稀奇事。 面对密密麻麻的凝视,冯姒挺胸抬头,丝毫不怯,倒是右侧代为出堂的禄生有些汗颜,始终垂着头,好似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身旁的田硞虽经过几日的磋磨,但也不过脸庞消瘦了些、胡子拉碴了些,但到底脊背还是挺拔,头颅还是抬着的。 一声惊堂木,堂下万籁俱寂,瑞大人这才依着程序,一一问起台下原被告姓名。“冯氏,本府问你,你状书中,一告雨露乡村民四户八人教养失责、纵容无知孩童当街燃鞭,将鞭炮投掷于你乘骑的马匹,致马受惊而误入山林,后又在捕快进村寻你之时,故意隐瞒你走失的踪迹。 再告堂下田硞,与其五天前过世的姑父,同雨露乡村民孔厚河假借寻你之由,追踪入林,利用弩箭、柴刀等杀器对你进行追杀。 关于这两项提告,你可有人证、物证?” “自是有的,大人,一并证据,民妇已妥善总结整理,早早提交了府衙,还请大人明鉴。”冯姒从善如流,昨夜,她便是在证物房中忙了许久,才将所有证据进行归类,以便于今日一步步稳健进行。 听闻她有证据,堂中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 瑞大人朝小叫示意了一下,就听小叫自身旁的木箱中,取出用线装订起来的几页纸。 有人扬起脖子去瞧,那木箱里满满登登,不知叠着多少这样的‘证据’ 小叫徐徐朗读了关于此案的所有口供,包括被告的四户人家、以及当夜参与围堵,后又被张东以二十两一个人头收买,举报同乡的人的口供,随后,又朗读了管大夫做的伤势鉴定。 等小叫话音一落,杜杰从角落走出来,他手中用白布垫着,捧着,从瑞大人起,绕过幕帘,再到堂外的百姓,展示了一圈孔厚河的箭袋、沾血的断箭、柴刀、以及一件当日被血沁透的上衣。 不少人看得啧啧称奇,看向冯姒背影的目光都异样了许多。 证物也带到田硞与禄生面前让二人都看了一眼,随后,瑞大人发问“那么,被告田硞,与代为出堂的乡正禄生,你二人对冯氏指控,可有辩说?” 禄生早做准备,率先抬起手,畏缩的开口“大,大人,小民代乡众出堂,但也确实是当日见证人,小民......代被告八人,认......认罪。” 不认罪还有别的选择吗?这个冯夫人为府衙办事,又有贵人做后台,他知外人不知,与其浪费时间辩驳,还不如摆正态度,起码能换的宽大处置。 反正昨夜把他揪过来的乌大人也说了,冯夫人责难的重点根本就不是那四家人,而是...... “嗯。”瑞大人点点头,骤然提高了音量,说道。 “虽法有文,三赦其一便是幼弱,但稚子无知,父母监管却不得已以此为逃脱责任的借口,雨露乡村民被告八人,纵容幼子犯错,一没有即时弥补错失、二又存心隐瞒包庇,该罚!” 一旁的典吏竖着耳朵听了瑞大人说的是‘罚’而非‘判’,便停下了猛翻律书的手。 “那就罚,被告八人于月底之前,向原告冯氏赔礼道歉,四名燃鞭惊马的孩童,未满十五之前,不得燃鞭,由雨露乡乡正进行监管,倘若违反,则罚银一两,上交乡中,作为乡中公共支出,乡正禄生,你可代八名被告受罚?” 禄生长舒一口气,轻松拜下,领了处罚。 第236章 蒙羞 此时,竹幕之后,邓夫子也正与身后几名学生轻声讨论起瑞大人的处罚。 “瑞大人这番处罚,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做到了约束被告四户监管恶童,又叫堂中所有百姓得到了教育,明白子不教父之过这般浅薄的道理,可谓是一举两得。” “为官者,便是要如此,会判会罚?算不得明官,得会以实际血案为例,将开民智、教民理视为己任才是。” 闻言,他背后的几个学生纷纷附和点头,倒是末端有一男一女听后,尤自窃窃私语起来。 堂中,禄生受了罚,施然退开一侧,仅剩冯姒与田硞对立,在瑞大人又一次的发问下,田硞微微昂首。 “大人,在下不认,在下并非存恶意将香分给孩子,那些被孩子用来惊马的鞭炮,也是他们自己拾得的,当日皆有在我姑父家帮忙办丧的人可以作证,在下不过也是爱护幼子童心,好心做了错事,怎能担得起谋杀的罪名。 并且,冯氏宣称被我姑父追杀,但后来死的却是我姑父,可见当日我姑父不过是好心入山寻她,携带弓弩柴刀,不过是为了避免林中遭遇野兽,却被她倒打一耙,眼下我姑父已死,死在她手上,那她现在说什么都可以了? 总之,在下不认此罪。” 果然是读书人,一张嘴,就轻易将风向逆转。 且他目前尚未定罪,身上的功名仍在,竹幕后府学来的人也瞧他熟悉,因着相似的身份,心中的天平一开始就偏了一些,加上他的陈词,眼下更是将更多质疑的目光投到了冯姒的身上。 堂外人一听这些话,也开始对孔厚河是如何死的提起了兴趣,纷纷发表起自己的见解,多数,都是认为并未张过口的冯姒根本一点也不无辜,全然忘记了刚才查看证物时候的心惊胆战。 “田硞,你所言亦有道理,那么冯氏,你如何辩解?”瑞大人点头表示知悉,随后,将目光移在冯姒身上。 冯姒又挺了挺胸膛,感受着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大人,还请容我问被告田硞几个问题。” 瑞大人点头,表示同意。 只见冯姒侧过身,自视犹自挺拔身体,表现正常的田硞。 “田硞,你说我冤枉你与孔厚河,你与他并未对我有蓄意谋杀灭口的想法,对吗?” 田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还是镇定答道“没错。我和姑父与你无冤无仇,因何害你,不过是你心理作用罢了。” “好。”冯姒点点头“那在我因惊马迷失后,为什么进入山林寻我的人,只有全副武装的孔厚河一人? 并且,我同行寻我到村口时,明知所有事皆出自你给予孩童燃鞭的香火,你却从头至尾都没为此负责,站出来提供线索,请问,你当时躲在哪里,为何不闻不问?” 这个‘躲’字,用得就十分巧妙。 无论田硞是基于什么理由给了孩童燃鞭的香火,他在知道出事以后,应该积极配合挽救,而不是与同乡一起隐瞒自己造成的伤害。 “大伙可能不知道,整个雨露乡,近八成皆是登记在册的猎户,几乎人人家中都有猎具,包括田家。”这时,冯姒也抬高了音量。“彼时的孔厚河已然近五十,因为长年累月的狩猎,身上旧伤累积,行走都有些辛苦。” “倘若真的似田硞所说,孔厚河是好意入林寻我,携带武器则是防野兽,如果有救人的心,为何不是纠结多一些壮年,多打火把入林? 让一个快五十岁、身体素质也不是特别好的老人家单枪匹马入林。 难道,不是人多更为安全,寻找更为效率吗?” 一番话说出,田硞咬住了唇。 冯姒也很体贴,说完,还刻意等了一会,直到瑞大人开口提醒他“田硞,对此,你有何解释?” 田硞不得已开口“当,当时,我并不知情。” “不知情?”冯姒挑眉,朝瑞大人朗声道“大人,此事在证词中亦有记录,但为避免有人没听清、没听全,还请大人允我向当日前往孔家报信的禄生问两句话。” 禄生没被允许直接离开,便是为此准备的。 他在旁很快被瑞大人点上来,走到堂中,身份转换为了证人。 田硞垂落身畔的双手隐隐揪住了衣袖。 “禄生,那日是你前去孔家报信的?” 禄生点点头,称“是。” “你为何专程要去孔家?” 禄生有些不好意思“我爹……也就是上一任乡正自死后,一直都是孔叔……孔厚河在村里说了算,他是长辈,年轻时又有能力,得大伙信服,我当时六神无主,就想着去问问他该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然后孔叔说……随,随她听天由命。” “是,是当时田硞在一旁说,看见冯夫人的马逃去西北方向……孔叔才把我拦下,说叫我们都别管了,他会处理。” 自在与孔厚河最后一次对话间,猜到将她惊马的事告诉孔厚河的不是田硞,冯姒便已让杜杰私下打听了当日的详细。这几段证词耐人寻味,足够听客仔细琢磨。 “你确定你说的一切吗?”冯姒没去看田硞,又问了禄生一遍。 禄生忙不迭点头。 其实最有力的证据,是张东那夜偷听到的对话。 基于张东偷听的原由不好曝光,所以冯姒也无法在这时候传唤张东。 但有碌生作证,也足够证明当时田硞不止知晓冯姒惊马,更知道方向,而且孔厚河的言语,亦证明了他当时是在田硞的提醒下,临时起意打算进山“救人”的。 此时,田硞明显有些破罐子破摔。 不等瑞大人开口,他便咬牙道“即便如此,证明是我当时欠考虑了又如何?至于我姑父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 终于要开始撇清干系了。 “所以我告的你没问题啊。” 冯姒紧追不放。 “无论你本意如何,你在知晓我因你给予的香火遇难后,也并未负担起一个成人最起码的责任,口口声声称林间危险,却对我遇难不作为、不补救,甚至旁观乡众将来打听我下落的捕快拒之村口、试图逃避隐瞒过错。 若说,稚童犯错是为无知,其父母包庇、一错再错是为愚昧。 那你呢?你身为读书人,学的孔孟之书、为人之道都学去哪了? 倘若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依旧读不懂最基本的担当,那你简直是给全天下的读书人蒙羞。” 第237章 撒谎 她这一番激烈陈词,说得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尤为竹幕之后那群‘读书人’。 有个毕姓秀才皱了眉,低低与身旁人嘀咕:“读书人也是人,读圣贤书又非真圣贤,怎能万事尽善尽美? 我看,这位同仁不过是当时失了主见,才犯了蠢,他既与姑父点明了这个冯夫人的下落,应是有劝说姑父前去救人的意思。” 他身旁的人也赞同道“我看也是,你只消瞧这个被告,丝毫没有女子和顺之德,谦柔之貌、她读过多少书,怎得就对读书人指指点点起来了?” 这二人说话声音叫邓夫子听了有些不悦,正打算是让学生们闭嘴,谨防失言,却听一旁,一位蔺姓的家族代表突然笑了起来,接过了话。 “老夫认为则不然,这个原告适才一番话,分明是为读书人陈词,怎得你两个小子竟对号入座了?”这个蔺老明显和邓夫子比较熟络,二人都是坐在一起的,所以能听见那两个秀才的低语。 邓夫子尴尬一笑,侧脸看了两个秀才一眼,没好气的叫他们走到后面去。 “老邓啊,你有没有感觉,这个原告长得有些面熟?”这时,那蔺老才凑到邓夫子身边,悄悄说起了话。 邓夫子又看了看,说是有点似曾相识,但却说不上哪里见过。 “她生的极肖似我那外甥女。” 邓夫子皱了皱眉,像是忆起了讨厌的人“你说那冯纨的女儿?” 蔺老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是了,这原告竟然也姓冯。” 竹幕之后的事,并不能影响到堂中。 在听见冯姒对自己的指责后,田硞不免恼怒起来。 他一直以自己是个读书人的身份自恃与旁人不同,是他高等一些的信心来源。 但冯姒此言却将他与天下读书人割席,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他好一番贬低。 他气得脸都涨红了,这倒是比指责他谋杀还叫他恼火,但偏偏他无法辩驳。 “冯氏,本府需提醒你。”瞧见田硞气坏了,瑞大人此时开口道“你指控田硞、孔厚河蓄意杀人,但他们试图将你在林间灭口的动机是什么呢?” “因为,他们要隐瞒林间的秘密。” “隐瞒什么秘密?”瑞大人追问。 “隐瞒孔厚河曾在一十三年前,私自救下、并且藏匿在逃重犯的秘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这番发展一早便在瑞大人的掌握下,他待堂中惊叹声落下,才一拍惊堂木,斥道“冯氏,是何究竟,速速道来!” “此事,要从民妇自林间醒来说起.....” 于是,冯姒将自己误打误撞找到林间小屋与孤坟的经过仔细说来。 “后来我被同行与捕快救走之后,在孔厚河分明也受伤严重的情况下,孔家人与田家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寻医问药,却是连夜销毁了小屋中的木雕及铲平了小屋旁那座署名谈为的坟头。 可见,他们并不希望长眠林间的这个谈为及他生活过的痕迹被人发现。” “有否证据?” “亦有物证若干。” 说着话,杜杰再次围绕堂中,展示了一圈证物,其中包括烧焦的木雕、栗子找到的木雕及两把沾着泥巴的锄头、鞋与一袋子泥。 “回禀大人,被告孔厚河曾亲口承认林间小屋是他年轻时所建,因彼时他常要往返山林狩猎,此间小屋曾作为他一家宿夜落脚点所用,但对于那座署名谈为的孤坟,孔厚河一家却有意隐瞒不告,幸而原告冯氏脱离生命危险清醒后,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此时,茅率适时侯出列,拱手便汇报道。 “当时,孔厚河刻意掩盖谈为此人的举止过于古怪,属下便留了个心眼,在调查惊马案时,也针对谈为此人的身份进行暗中调查,在翻查了乡志、府中人口调册后,发现整个府里从未有过此人的存在,所以,属下便申请了验尸文,麻烦原告配合,掘坟查验了谈为的尸骸。” 茅率话音落,仵作适时侯捧着验尸图行出,做出了冯姒与他一起整理好的验尸报告。 期间,冯姒这个原告始终闷不做声,默默的与众人听着茅率与仵作相互配合着,向大家描述了一个来历不明,身前便身弱患病、浑身旧伤,死因更是扑朔迷离的死人,一度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起,早就将今日最开始审的是惊马案一事忘了个干净。 等二人前后汇报完,瑞大人这才惊堂木一落,自堂后传唤来了昨日连夜被扣押上锦州府的田氏夫妻,也就是田硞的父母。 见父母被带出来,垂首静立的田硞抬了抬头,可以看出虽然他已经竭力在维持面上的冷静,但紧绷的面颊与身侧攥紧的拳头无一不透露着他的紧张,他父母更是从一出现便是煞白着两张面孔,来在堂前要跪还未跪,一双腿就肉眼可见的打颤起来。 田父母这段时间过得尤为忐忑,不仅仅是因为孔家接二连三出事,更是因为儿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说是进城躲几日,但一走就了无音讯,留得他两个老的在村子里,看尽乡邻冷眼和排挤,好多时日是不敢出门。昨夜里,差人抢门而入,里外翻查了他家,不做解释便将他二人带走,一夜奔波,心有余悸还尚未退去就被传唤上了堂,见着这么多人、见着儿子亦在堂中,更是担惊受怕。 此时,二人为了壮胆倚靠在一起,刚来在堂前便摔倒一般跪下,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哆哆嗦嗦拜见大人。 “堂下可是田氏夫妇,田硞父母?”瑞大人张口就问,两个人点头如捣蒜。 “孔厚河是你二人什么人?” “回,回大人,孔,孔厚河是我,我姐夫。”田父双手捏着袖子,田母已经缩为鹌鹑,只能由他回答。 “那,惊马一事的前因后果,你夫妻可知晓?” 回答知晓或不知晓,便都是默认冯姒的状告真实,田父不知道在他来之前,这已经是即将落槌的事,所以他压根不敢回答,只是想用眼神去寻求一旁儿子的提醒,却被瑞大人一声惊堂木打断。 “田宗保,回答本府问题!” 田父一阵抖瑟,连忙拜倒“大人,一切都不关我儿的事啊,都是,都是意外,都是那些孩子调皮。” 闻言,田硞闭了闭眼,沉沉的呼了一口气。 “既然你知晓,为何出了这等事,你身为田硞的父亲,孔家近亲,第一要务不是补救错失,不是为姐夫寻医问药,而是要带上锄具,进山去平坟?” 田父闻言,瞳孔放大,明显紧张到了极致,只是还不等他回答,一个声音十分不甘心的接过了瑞大人的话,回答道“大人,没有这事,我家人并未帮助平坟。” 第238章 革除 说话的自然是田硞。 他想将自己家摘出来,只要咬死他家里并未参与林间的事,那瑞大人自然就没法继续逼问下去。 他此番抢白,田父也接收到了提醒,连连是点头附和“对,我家没干这事。” “田宗保,这双鞋是从你家拿来的,当时你不是承认是你的吗?”杜杰此时指了指证物“还有这柄锄头,也是你家的不是吗?” 田父哑火,将求救目光递给儿子, 田硞这才仔细看去,原来一开始杜杰展示的这些证物,有一部分是从他家里取来的。 他面上不可自抑的慌张起来,一时没能接上话。 “而这个锄头,是孔家的。”杜杰又指着另外一柄锄头,才又拿起证物中的小布袋,解释道。 “这袋泥土,是当日我们验尸以后收集的坟头土,根据原告冯夫人的描述,她当时所见的孤坟已是遍布杂草,并且,当夜下过雨,所以泥土会随着雨水的浸泡而干结,与杂草的残渣混在一起。 所以,只消抠下你家鞋子、锄头上的泥土与坟头土对比,便能证明你家里人的确是去过谈为的坟边的,否则,你们怎么解释同样质地的泥土,会出现在你和孔家的锄头上,还有你田宗保的鞋底呢?” 田硞听着,眉头紧紧蹙起,他的心脏加快,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觉得有点不对劲,特别不对劲,但又一时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明明..... “田氏夫妇!你们好大的胆子!”瑞大人适时侯拍响惊堂木,喝问“上了公堂还满口谎言,难道,真的想让本府治你二人一个包庇之罪吗!” 田父早就自乱阵脚,他只听着杜杰有理有据的展示证物,脑袋已然先入为主回忆起当时的确是顶着雨平的坟,而坟山的确有许多杂草,便相信了杜杰口中的证据齐全,正是用责难的目光去偷偷瞪妻子的时候。 而田母,更觉大难临头,连自己当时的确听了儿子的话,连夜洗了鞋子和锄头的事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一张脸惊得要哭不哭,下意识就想要认错。 彻底让两夫妻溃不成军的,便是瑞大人一声惊堂木,他二人在儿子几欲崩溃的眼神下慌慌张张拜倒在地,已是痛哭流涕。 “大人啊,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啊,一切,都是孔厚河指使的,我们也是出于亲戚交情,才.....才昏了头帮忙的啊!” 等父母不断磕头求饶,田硞才恍然大悟。 他猛地看向冯姒,只见冯姒的目光正正好从他爹娘的身上移到了他面上,似笑非笑的眼神对上他的目光,透露着算计成功的得逞。 孔家的他不知道,但他家的,明明就在那天之后被清洗干净了,这段期间他父母根本没有出去干活,这些所谓的泥土,估计是昨夜才被衙门的人糊上去的。 他愚蠢的父母啊,为什么不能用脑子好好回想想,用眼睛仔细再看看那些证物? 这算计着他父母不清楚他目前的立场,这是诈供啊! 但他却根本喊不出冤。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好似被设定好的那般,按部就班的发展。 即便他父母不承认,衙门既然已然造了假,就由不得他们推翻。 田硞胸口憋闷,有些喘不上气,不等他消化,瑞大人的责难很快就来了。 “田硞,你屡次在本府堂上撒谎,试图遮盖自己漠视她人性命而做出的种种不端品行,放任造成严重后果,还丝毫不思悔改,实在恶劣。今日,本府便请府学先生、府中族门做个见证,签文上提枢密院,就此,革除你秀才功名!” 瑞大人话音才落,案书录便已刷刷起稿,而堂中也隐隐响起了叫好声。 竹幕之后,见证了一个伪善的秀才被戳穿,被革除功名,那原本还维护过他的两个秀才此时安静若鸡、不发一言,倒是角落里那一男一女,忍不住是议论起来,言语中,都是嘲笑那两个秀才站错队伍的。 “哼,革得好,书都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连我都知晓的道理,有人还诡辩呢。”女孩是经常出入府学的面孔,所以即便是两个秀才听见了这样的讽刺,也是不敢表现出不悦的,何况,他们还真的理亏。 “燕娇,小点声。”站她身边的亲兄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那两个秀才一眼,毕竟他和那两人还算是点头之交,出声也算是为对方开脱一二。 谁知道,那二人却没有接受他的好意,还故作倨傲的扭开头,这就让他十分不满了。 “哥,难道我说的不对啊?”将亲哥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全程目睹,南燕娇笑了笑,故意问道。 “你说得对。”南师俊赌气,也附和说道“似田硞这样的伪君子,还不老少呢,徒挂着读书人的头衔,也不知道拿什么乔,好似多了不起似的。” 后头小辈闹说着,前头的邓父子与蔺老一众人是不关注的,他们只等着案书录打好了革除田硞功名的书面文稿,随后送进竹幕之后,轮给他们几人过目,签上名字,虽然此文还需得送交枢密院归档,但此节环节皆走完,这个田硞就再也不是秀才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便意味着他再不能虽身为被告,依旧能站在堂中而免跪,并且有必要的话,瑞大人可以对他用刑。 失去了这个一直支撑着他体面的身份,田硞的心防几乎要崩塌,他眼见革除自己功名的书文在竹幕之后轮了一番,带着几个签名最后又回到了瑞大人的手上,随着瑞大人摁下公章,他的膝盖亦如尘埃落定的事实一般跪了下去,彻底伏倒在地面。 瑞大人将书文交给案书录收好,随后重整精神,叩响惊堂木。 “田硞,田宗保,还有刘芳,你三人既已承认帮助孔家人平坟,掩盖谈为此人的踪迹,那现在,就将你们所知关于谈为与孔家的一切,如实招来,倘若你们还有半句虚假隐瞒,一旦被查出,罪加三等,仔细思量!” 事已至此,田父母恨不得悉数招来,顺便撇清干系,但田硞却深知没有这么简单,可眼下,却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够让他仔细分析如何回答,才能让自己家尽量不沾惹更多麻烦,所以,他抢先开口,却是说“大人,我家虽与姑父家亲近,但此事姑父家也从未透露给我们知晓,就是当日去帮忙,姑父家也百般推诿,说是之后会给我们一个解释,我们家碍于往年常受姑父家帮助,所以也并未刨根问底。” 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此事到底还是得姑父家来解释,如今姑父虽不在了,但表姐和姑姑尚在啊,大人,我们是真的不知情。” 死性不改。 早就沟通过默契的几人纷纷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可是他过于谨慎,反倒没注意又让自己落入了困境。 “哼,田硞,你还有胆子提及你表姐,那既然你提到了,那本府就不得不审审你表姐,孔厚河之女孔云湘中毒一案。” 一瞬间,田硞变了面色。 第239章 圆回 他这几日虽被扣在府中,但因着他有功名在身,尚未定罪之前,牢里并不能对他用刑。 他咬死自己对孔云湘中毒一事毫无干系,即便衙门里的人说,庄静为了自保供出了他。 但到底没给他吃到苦头,他便自以为衙门拿他无计可施,至今都未认罪,只一味说被人诬陷。 而衙门握有庄静的指控,亦有张东的偷听证据,不过缺少一个正当的程序,将田硞的功名撸下,好进一步追查毒药的来源。 眼下,田硞才意识到自己已失去了之前的底气,整个人不受控的畏惧其接下去的发展。 很快,换上了囚服,狼狈万分的庄静被带了上来。 通过目击证人与足迹比对,庄静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她已然是下毒案的确凿人犯。 她手上带着了短铐,举步维艰,短短六天,她整个人暴瘦一圈,眼眶深深凹陷,头发散乱,在看见堂中人时,她有片刻的失神,但还是在衙差的推搡下跪在了堂中。 “六天前,被告孔厚河之女孔云湘需要配合衙门调查惊马案,被扣押在福保镇治所的牢室之中。 因饮下被下了铅毒的茶水而中毒,恰好当时冯夫人,也就是堂中的原告前往治所了解惊马案进度,便第一时间发现了孔云湘在监房中毒,且在及时解毒下救回了孔云湘一条命。” 茅率说着,示意杜杰继续展示证物,出示了足迹图稿与卖油郎的证词,随后又展示庄静的供词。 “田硞,庄静指认是你交给她的毒药,让她借身份便利进入治所毒害孔云湘,从而实现你进一步侵占孔云湘名下财产的目标,你对此,作何解释?” 同样的问题,田硞在牢中被问过好几遍。 他隐隐侧目去看了庄静一眼。 昔日的恋人如今一个沦为阶下囚,另一个很快也难自保,他不明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二人分别的心境也难用一句话说明。 倒是田硞的父母,面上的颜色不断变换,尤为精彩。 他们这才知道儿子这段时间不声不响,竟然是做了这样的大事,摊了这么大的官司。 毕竟孔云湘自中毒以后,衙门查到田硞头上的速度太快了,快得田硞没有时间做另外打算,且这期间衙门并未告知田家人田硞被扣押府衙的事情。 以至于两夫妻一听见如此荒唐之事,纷纷是好歹不管,只出言为儿子狡辩。 为了洗清儿子嫌疑,自然也不乏侮辱构陷庄静的恶言恶语。 庄静只是闷着头听着。 “冤枉,草民从未想过要谋害自己的表姐。”在父母尖酸刻薄的指责中,田硞拜倒,再次回答。“姑姑家帮扶草民,草民才能有考得功名的机会,草民一直心心念念倘若有一日能够得中,必然加倍回......” “谎话连篇。”面对田硞一番自以为真挚的剖白,从原告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冷冷的哼声。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堂中人清晰听见。 她静默这么久,有的人几乎都快忘记了还有她这一个惊马案的原告站在这里,没有离开。 对啊,她怎么还在呢。 “冯氏,关于孔云湘中毒一案,你有话要说?”瑞大人适时侯开口询问,只见庄静和田硞纷纷抬头,用各异的目光看着她。 “大人。“冯姒向前走了一步,便感受到无数目光聚集在她身上“民妇曾习过医理,所以当日能立马分辨出孔云湘所中的毒是铅毒。 中此毒者,症状十分特殊,一般会出现腹痛、呕吐、昏厥,呕吐秽物有铁锈气味,呈奶白色块状等种种症状,而这些症状都与孔云湘当时的表现一模一样。 且,大家是否还记得,最开始民妇在山林间发现的那谈为的墓,尸检中发现,此人骨缝中有明显怪异黑线,这,亦是体内常年积蓄铅毒的表现!” 她说完,扫视一圈,从田家人面上皆捕捉到了迷茫的细微神色。 “铅毒?”这时候,都不等瑞大人发话,自有堂下的人忍不住发出了声音“那么说,那山林里的死人是中毒死的了?” “非也。”冯姒接话“此毒并非中了即死,服用的剂量不等,身体出现的反应不同。 少剂量接触,是不会有明显影响的,但少剂量、长时间接触,开始几年可能没有任何感觉,可不知不觉中,铅毒会蓄积在体内,直到影响身体健康,出现种种病症,严重了,便会诱发各种各样的罕见病,也就是山林间死人,谈为尸骸上出现这么多陈年骨伤的原因。 他死之前,就已经是严重缺钙、贫血、营养不良,所以他的头发在这么年轻时就已经全白了,这些,都是病态显现。 而突然大剂量口服入过量的铅毒,便会在短时间内造成我上述的几种严重症状,但中毒之人就是因此死了,也是死于呕吐可能会产生的严重脱水,或者胃出血,但只要及时洗胃施救,减少影响,也是有一线生机的,这,就是孔云湘的例子。” 冯姒一番剖析,一开始见她站出来说话,就天然对她有些看轻的人,不自觉就听了进去,且莫名信服。 大伙其实并不关心这个铅毒究竟是什么,更多的是等待着冯姒接下去要说的话。 “铅毒?”竹幕后,也响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窃窃私语。 邓父子扭头问蔺老“你可有听说过?” “从未。”蔺老摇摇头。 而堂中,冯姒也继续了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 “虽说此毒听起来可怕,但大伙并不需要太过担心,能够影响身体的铅物质并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 谈为此人身上会出现的后遗症,也是源于他身份、家世的特殊性,也正是这一份特殊性,才让民妇有理由相信,且支撑民妇状告孔家与田硞是为了掩盖曾经收留重犯的秘密,意欲在山林谋杀民妇的主观恶意!” 原先被岔开的话题,现在竟然诡异的又圆了回来。 不少人听得迷糊,还得是身边人解释了一番才明白过来。 “本府还是那句话,你可有证据?”瑞大人问道。 冯姒点头。 “有乌校尉亲自调查证物、证词若干!” 第240章 铅粉 乌少极自然站出,他不同于其他人的着装、与瑞大人明显接近的距离都让不熟悉他的人看出他与别人官衔的高低。 此时他出列,以他负责调查孔庆有之死、赵宝裕旧案为切入,讲述自己前往赵宝裕故乡调查,顺藤摸瓜查到了曾经发生在晋远府底下的一宗走火案。 “当年,那一户姓龚的商人阖家葬身火海,事后调查却多有疑点不解,晋远府衙当时便一直怀疑有人顶替纵火罪名,只是缺乏重要线索。 直至我调查两案,去到晋远府,发现赵宝裕年少时曾与龚家谎报死亡的长子龚为有过交情,便推翻了龚为死亡的谎言。 自那时,我与晋远府捕头李渔便开始调查龚为与谈为是否就是同一个人。” 说着,证物被杜杰带领着两个捕快一齐送上来。 这次的证物足够多,当捕快们着手在堂下支桌摆开时,所有人才倒吸一口凉气。 几乎全是尸骨。 上次见着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合氏兄弟一案呢。 所有人顿觉今日来的够本,纷纷伸长脖子往堂内瞧,手持杀威棒的捕快便架在堂前,阻止蠢蠢欲动的人们。 “大人请看,这具,是龚甚的尸骸,这具,是他报死亡的长子,‘龚为’的尸骸。”不多时尸骨一列排开,白花花。齐整整。 其中,龚甚的尸骸有些白的吓人,与其他几具略显哑光发黄的骨骸有着明显区别。 这也是被烧死的人的明显特征。 “而这几具,分别是龚甚的原配谈氏,与谈氏的父亲、兄弟。”不消强调,靠近些的人都能瞧见这几具骨头的骨缝,都有很显眼的黑线。 并且,谈氏的骨头和谈为的骨头同样,有许许多多的骨伤。 但其他两具,却没有这么明显的骨伤。 “而这一具,便是长眠山林间的谈为。” 这么一介绍,即便是没看见堂中尸骨的人,也是能够听明白的。 谈为、龚为。 龚甚的原配姓谈。 谈为的骨骸有黑线、而‘龚为’的没有。 那还有疑议吗? 自然没有比这些更直观的证据了。 “经调查,谈家一门都是手艺人,经营的营生中会用到一种由多种金属材料提炼的的粉末。 而谈氏本人会做木雕,在发现谈为的墓旁边的木屋里,亦有造型精美、手工考究的木雕作品。” 一直说到这里,乌少极都是有意省略了洗金案一系列关节,不仅仅是因为此案曾被先帝压下,属“不太方便公开”的密案,更是那能将铁水洗成金的说法,任谁听来,都实在太吸引人,足以引发好一番混乱。 “那种粉末,便可能是谈家人皆身中铅毒的主要原因。 在这些人中,尤为谈氏中毒最甚,据说,当年她病得严重,龚甚便将她这个原配送到了庄子里生活,而彼时不过弱龄的龚为同样生病后,龚甚亦同样无情的将龚为送到了大佛寺去,且很快纳了新妇,孕育新的孩子。 许是为了让新妇腹中的孩子名正言顺,便彻底销去了龚为的身份,可见此人当时是打算抛弃原配与原配的孩子的。” 听闻有如此之事,堂下不少人都纷纷发出了“畜生啊”“真够冷血”的评论。 “同期,赵宝裕亦在寺中干活,经人确认,他二人在寺中有过一段时间的好交情。 后来,赵宝裕离寺,龚为也因为犯了错,被驱逐出寺,无处可去的他只得回到龚家,过起了寄人篱下、没有身份的日子,且在谈氏病故不久以后,因恨生意,纵火烧了龚家。” “烧的好啊。”“不错,就该如此整治负心人。”爱憎分明的看客又开始评价道。 “由此可见。”乌少极也不理,犹自又说 “这个谈为犯下重罪,许是为了寻找曾经在晋远府交好的朋友求收留,来到福保镇,阴差阳错被孔厚河一家收留,且后来病死在山林间。” “没错,大人。”冯姒出声,给故事收尾“若说孔云湘身上的铅毒从何而来,只可能是出自十三年前,被孔家收留的谈为。” 冯姒话音落下,堂中窃窃私语开始变大。 瑞大人两声惊堂木压制,随后问道“冯氏,你是想说,是十三年前的谈为,毒害了孔云湘吗?” “大人,当年的龚为不过弱龄,是如何能做到放火烧死亲爹一家十七口人的? 虽说是夜间放火,如此大户,难道没有守夜的?没有人在火势起前被惊醒、被呛醒而发出预警,以至十七个人里没有逃出半个活口。 只有一个可能,彼时的龚为,利用了家中钻研出来的铅粉,提前给全家人下了毒,他是明知晓铅粉有毒,且潜逃福保镇后,带来了这家传的‘毒药’。” 闻言,堂中哗然。 “所以大人,我是想说,导致孔云湘中毒的铅粉,极有可能被田硞而不是被和孔家八杆子打不着的庄静获得,而且,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孔庆有死亡的真相,就是我证明田硞是孔云湘中毒一案幕后主导的证据。” 言毕,庄静与田硞皆大惊失色。 但瑞大人可顾不上这二人大难临头的表情,而是让小叫当堂宣读案录,带着所有人回顾起了孔庆有冻死一案,与赵宝裕三年前失踪,一年前尸骸被发现的旧案。 看客这才意识到,今日里提及的所有案件,几乎都围绕着这姓孔的一家发生的。 迟钝一些的还在感慨巧合,聪明一些的,便已经意识到了今日开堂,皆是跟着计划进行的。 “看来,咱们锦州府又要破获一宗连环累案,瑞大人今年啊……可是要在州府中大出风头了。”竹幕后皆是人老成精,但也是直到这时,才看穿今日里这用惊马案这种清淡小菜,引出如此多命案的满汉全席了。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姓冯的原告,可就没看上去那样简单了。”邓夫子亦是动了动身子,缓解了一下坐僵的脊背。 “今夜估计你这老骨头可要受苦喽。”蔺老看着邓夫子为难的动作,笑着调侃了一番,这才偏过脸去,与旁边人又说起了话来。 第241章 回京 戌时一刻,訾京城下。 重铅灌注的铁壁城门即将关闭,却被一行自官道疾驰而来的人马高声阻拦,看对方的架势,似要硬闯。 今日值守城门的庞姓兵部肃卫司校尉闻讯而来时,他手底下的士兵已将对方拦截门下,不等他上前查问身份及对方闭城后仍执意入城的原因,就有士兵先一步送来一枚身份信物。 借着周遭火光观瞧,实金腰牌不足一掌,黄灿灿、沉甸甸,正面刻着萧字,乃当今皇姓,反面则用小字篆刻明华南世子几个字。 “速速查验,放爷入城!” 庞校尉一边查看腰牌,心中惊奇,一边分开拦门的士兵走出来,一见他出现,那队人马之中的马车上便有人自窗口露头,不太客气的张口要求道。 庞校尉是认得那张脸的。 此人,当今圣上最偏心的亲外甥,乃圣上唯一的胞姐,大公主萧明华所出,亦是整个訾京所有二世主之中,身世最为显赫贵重的那位出挑人物。 与所有同样家境优渥、不务正业的纨绔一般,吃喝玩乐、斗鸡走狗不过他与他那群义兄弟的日常,这些年纪最大也不过十七的青年拉帮结派,整日挥霍设宴,更是利用特权身份,屡次授意手底下的刁奴私下欺压与其不对付,或是被他们看中却又不肯狼狈为奸的人,迫于压力,有人妥协追随,亦有人只得默默忍受,并不敢向外捅破这群二世主恶劣的面目。 前年,这群人在訾京外的马场里合伙经营起了赌马的营生,甚至广招练家子开办擂台比武,设下赌盘,意外被揭穿,影响恶劣,一度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圣上拨出大理寺前去查办,将马场关封,抓了好些人,才将此事压住,也让这群二世主就此收敛了不少。 但到底,这个南世子却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直到去年,枢密院大学士的独女落水溺亡,大理寺介入调查,而后只得出对方乃失足落水,而非他杀的判断。 彼时,庞校尉等人曾秘密听闻白家小姐死的蹊跷,加上她死前曾在宴会上接触过南世子,所以大理寺也按照此条线索追查过,虽说后来查得其在白小姐死时,其有充分的有不在场证明,却依旧难以让大学士白禅柳信服。 这个在朝中文官间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老臣一度联合多位大臣上书,要重查女儿死因,虽没有证据支持他提及南世子的名字,但南世子杀害才女白小姐一则猜测,亦无端在京中传了开来。 他与他那群沉寂许久的义兄弟的名字、身份,与历年的行径亦被掀了起来,在民间引发话题。 许是为了平息流言蜚语,这个南世子和他的义兄弟们集体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 眼下..... 短时间里,庞校尉心中百转千回,但面上却不显,他公事公办上前,拱了拱手,将腰牌交给马车旁的老仆,出声吩咐士兵放行。 眼见他们的马车很快进入城门,消失在夜色之中,有不知情的新人上前好奇询问。 “庞校尉,那是谁啊?怎得说话如此嚣张?” “你们不识得他可不行啊。”庞校尉善待手底下的人,所以这些士兵都敢跟他搭两句话。“记住他的相貌就行,在京中遇着他,可得躲远一些。” 几天内不眠不休赶路的南继修一行被放行入城,在京中大道上仍快行了近两柱香的时间,才总算回到了明华公主府。 自他一行进城,身后就跟上了一队小尾巴,领头的黑衣蒙面人出面用皇帝的口令几次接触,试图劝说南继修回头、离开,却还是没有阻拦他跨进公主府的脚步。 一进府,率先迎上来的便是带着大小仆使的大管事安慧。 她是当今太后尚未出阁便伺候的女侍,跟随太后数十载,深得重用信任,在明华公主出阁下嫁南怀愈时,被太后开恩放给明华公主,而后便一直跟在公主身边,为公主府掌管内外要事,算是整个公主府中,除了三名自幼陪伴在侧的公主婢女以外,明华公主最信任的人。 瞧见南继修风尘仆仆、压着火闯进府,一路来带着一串家仆,就要沿着园榭往明华公主的院子去,安管事知道大事不妙,赶忙上前搭话,试图找到话口劝阻这个一闹起脾气来,就无法无天,谁拦都不好使的小霸王。 “世子,您怎么会突然回来了。”安慧打量跟在南继修身后的生面孔,先是瞧见了驸马老宅的大管家,用责难的目光瞪了一眼这个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老家伙,才换上温和的笑脸,亦步亦趋跟在南继修身侧。 “安嬷嬷,这是爷的家,爷不能回来吗?”南继修带着不理解的埋怨与怒气,一路走得飞快,但公主府实在太大了,纵是他就差没跑起来了,但也不过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 “世子,嬷嬷不是这个意思。”安嬷嬷好言相劝“只是,如今那件事风头未过,您回来,若是叫京中那班玩笔杆子的谏官知晓,只怕明日,又要在朝堂上闹起,叫圣上难做。” 说着,安嬷嬷顿了顿“况且,这几日,公主的心痛症又犯了。” 闻言,南继修站住了脚步。 “母亲又犯病了?” “是啊。”安嬷嬷见南继修听进去了,也站定,左右给了眼色,使退了包括大管家在内的其他家仆,才小声回道 “这几日,胡太医日日前来诊脉、用药,直到今日里公主的心痛症才好了不少,在您回来前一个时辰,公主才刚刚睡着。” 闻言,南继修打算亲自找母亲询问原因的冲动便登时打消了。 只不过,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却仍需要找到答案。 “安嬷嬷,我回来也不为别的,只是想知道,皇帝舅舅答应了秦伯父求娶母亲一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第242章 “反哺” “冯氏,孔庆有之死究竟有什么真相?你不要故弄玄虚,当着本府的面,好好道来罢!” 此时,堂中已经撤走了那几具尸骨,又抬取出了新的证据。 这些证据都是冯姒和杜杰用了好几天时间搜集来的,乍一看上去,都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普通物件。 除了冯姒,没人能够解释这些东西的意义。 “真相是,孔庆有非自然冻亡,而是被人为设计,害死的。” 冯姒等堂中的讨论声音随着瑞大人的发问而安静下来,这才转过身,抬手指着田硞的方向。 “害他的人,主谋是其亲表弟,田硞,帮凶,是田硞的恋人,庄静。” 被指上的二人肉眼可见的身子一颤、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起来,这很明显,二人并未对此发展有所准备。 言毕,更是满堂皆惊,发出齐齐哄声。 “先毒表姐,又害表兄?” “你说错了,是害表兄在前,而后又毒害表姐未遂。” “可是,他表兄难道不是冻死的吗?” 围观者纷纷议论之际,反应更大的是田硞的父母。 骤然听闻对儿子的指认,还是这种事关人命的大事,老两口先是一怔,随后纷纷恼怒起来。 田父怨毒怒瞪冯姒,好似眼神便能将她生剖活剐,田母更是一把泪说抹就抹了起来,一边哭一边以膝挪动,转身朝向,双手带动身体上下拍地,对着堂外人群喊冤叫屈。 “它血口喷人,她冤我儿!冤啊!” “我儿,不过是给了孩子放鞭炮的香火,眼下功名都丢了,如何不够!这妇人……还要将我儿置之死地啊……多狠毒、多恶毒……” 一时间,堂内外皆嘈杂声起,瑞大人颜面严肃,一个眼神便使动差人擂动杀威棒,在地面敲出齐整声响,真是吓得人心脏一跳。 “肃静!” “此乃公堂,不是菜市。”等众人因威压噤声之后,才听瑞大人厉声喝道,田母闻言虽然还在呜呜啜泣,但实在是没有胆子敢出头为儿子辩驳。 一时间,公堂上是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直到瑞大人一拍惊堂木,开口。 “田硞、庄静,如今有人指认你二人设计了孔庆有的死,事关命案,本府会给你二人机会和充分的时间为自己申辩。 但是,若再有试图喧哗、扰乱公堂,亦或者瞒骗本府的行为,这罚签筒里的斥令,可就不会再跟你们客气了。” 闻言,本就不知所措的一对亡命鸳鸯更是满头冷汗,庄静整个人垮坐在小腿,脸色已然有些呆滞,而田硞垂着头,像是刻意不叫人看清他的表情,但大颗汗珠啪嗒啪嗒落在他压在膝盖的手背,好似如今不是尚未褪去寒潮的早春前夕,而是六月三伏。 警告了他二人,那瑞大人这才抬手,示意冯姒可以继续。 “大人。”冯姒开口,却是说“我想先介绍一下,田硞与孔家的关系。” “啊,这不是大家都知道了吗?”闻言,被足足吊住胃口的看客登时有人没忍住,偷偷嘀咕。 声音虽不大,但堂中安静,倒是能传到了冯姒的耳朵里。 “不,大家还不太清楚。”冯姒朗声,说道“田宗保与其胞姐,也就是嫁给孔厚河,生下一子一女的田氏,二人自幼家境贫寒、人口简单。 母亲早亡,父亲多病,难以承担家庭责任,所以自田氏懂事以来,她便一直秉承着长姐为母的宗旨,像是抚养儿子一般,拉扯着田宗保这个弟弟。 两姐弟曾很长一段时间相依为命,直至田氏嫁人、先后生下子女,对弟弟的照顾、供养却丝毫未有过松懈。 也幸而她嫁的人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猎户,有本事傍身,才让她有能够陆陆续续扶持弟弟的条件。 她给予兄弟一家的,不只有年少的扶持和养育。 包括给兄弟翻新旧房,娶了媳妇。 让丈夫带着弟弟打猎,出力最少,却能分的比较多的份例。 供养兄弟的儿子田硞读书求学、考秀才、上京赶考,一双儿女却没上过一天学堂,识字都是捡田硞的书帖来看。 女儿嫁的好,弟弟一家更是鸡犬升天。” 冯姒说到这,冷笑着看了一眼田家人的方向。 “本属于孔庆有的,给女婿酒楼送货的活计被田氏争了来,交给了田宗保。 酒楼做账的位置顶上了田硞。 就连刘芳,也在女儿女婿家中做起了老妈子,可以说弟弟一家三口一个没落,都被田氏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那又如何?”田家二老没想到这个冯姒将自家事调查的如此细致,且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穿。 他们对冯姒愈发恨之入骨,田父甚至也没意识到这有什么值得汗颜的,他理直气壮脱口,没忍住与冯姒针对起来。 “我大姐对我好,我姐夫、云湘、庆有,哪个不愿意了?要你这个外人多舌!与你何干?”他梗着脖子,表情皆是与他这个岁数不符的幼稚,看上去尤为割裂。 冯姒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继续说自己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长姐如此哺育下,大家知道田家人是如何“反哺”长姐的吗?” “你快说。”堂外有人发出急不可耐的催促。 而听她的话锋,已经有些意识到接下去她要说的话的田硞终于舍得抬起了头,似见鬼一般看着冯姒。 “这个被长姐呵护长大的弟弟,抢过了外甥孔庆有的活计却不好好干,为了中饱私囊,收购的都是便宜却不新鲜的山货,从姐夫处收来的货更是以情分压价,以次充好的原材料送到酒楼,只能用一半、丢一半。 而身为账房的田硞呢?竟然暗中做起了假账,替父亲打掩护之余,还能利用漏洞里里外外敛财,仗着表姐的信任,还将店内伙计的工钱,克扣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甚至在几年间,假借损坏更换为由,偷偷将店里的桌椅摆设变卖,全部换成了最廉价、单薄的。” 闻言,不少人真是大开眼界,看着田家人的目光都渐渐染上了鄙夷。 “刘芳呢?说是到孔云湘家中做老妈子,实际上,不过也只是为田家父子做内应罢了。 我口中的孔云湘,这些年中将精力都放在了患病的儿子身上,应该直到现在还不清楚,原本从她亡夫名下继承到她手里的酒楼,是如何从原先的门庭若市逐渐衰败下去,生意惨淡,到最后入不敷出,只能变卖出去的。” 说到这,冯姒看着田硞“对了,变卖酒楼的两千九百两,你如数交给属于它的人了吗?” 突然被冯姒一问,田硞只是绷紧了唇,一言不发。 “我想没有,对吧。” 第243章 贪心 “民妇综上所述,亦有口供、可疑账簿等一并证据证明。”忽略田家人扭曲的表情,冯姒照例出示证据,并且补充说道。 “据庄静对他的描述,他学习向来挑费就高,笔墨纸砚不说用最好,但一个月少说也要支出几两银。 当初上京科考,他身上带了不少于千两,以他田硞的出身,却认同得中需要花钱梳理、拜码头、投名师的歪理邪说、歪门邪道,将带的钱,几乎全部挥霍在这些经营上。 他将考不中的症结归于自己投入的财力不足,足以见得,此人就一向就不是一个有底气靠自己的真材实料,中举‘回报’姑姑一家的人,下一次下场,他必然需要准备比上次更多的钱财,来弥补他缺失的信心。” 冯姒这番话说得太过尖锐,听得田硞几乎要暴起,耳听着堂外人压抑着的闲言碎语时,他的面容涨红,就差没分裂开来,连不知道何时咬住下唇的牙缝,都渗出了血渍。 “这读书人也是可笑,不靠才学,想靠财力,也不瞧瞧他家哪有这样的本事。” “难怪他一家子连吃带拿了。” “那田氏真是昏了头了,娘家弟弟再怎么亲,如何能盖过自家去啊?” “我听着都生气,怎得这孔家人如此窝囊!” 田硞听得刺耳,感觉自己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了衣物,从未经受过的羞辱令他气血上涌,几欲昏倒。 短时间里,他将冯姒恨透了,将戳破他骄傲泡沫的庄静亦恨上了。 若说一开始他想找到一个地洞遁进去,但眼下,他只希望自己手上有把尖刀。 “冯氏,你说的这些,与孔庆有命案,有什么关系?”瑞大人等到杜杰将冯姒说的几样证据展示,才出声。 “自然有的!”冯姒深吸一口气,笃定道“田硞的野心纯靠填不满的金钱需求,他想要逐渐侵占表姐手上的财产,且早就将这些财产视为己物。 已知孔厚河年老、田氏又一门心思向着自家,不足为惧,而孔云湘独子怪病缠身,难以承继,唯有孔云湘亲兄弟孔庆有,是其最大竞争者......” “你,你胡说!”田硞发着抖,总算是脱口而出,为自己发出了一声听上去还算有点力气的反驳。 “我没有害表兄!” 许是冯姒一番锐利点评击破了田硞好歹维持的体面,面对铁证,他不可能反驳,只能尽力冷静,另辟蹊径,只证明自己的做法与他人无异,是在随大流。 “即便我贪心又如何?谁读书不是为了考得功名?谁上京没有花钱?大家不都是如此。” “花钱联络,奉敬师长,我何错之有?我不过……不过只想别人能够看得起我,容的了我,能够多结识朋友,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说着,田硞的眼眶泛红,语气逐渐有了哭腔,听上去格外委曲求全。 “至于你说的那些中饱私囊,你有没有想过,酒楼本就仗着我表姐夫的手艺顶着,他死了生意自然会变差,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酒楼做的是素菜,材料本就不好保存,天一热、一压,路上再一颠,自然有所折损,不可能都是好的。 你说我姑姑家给我爹供货压价,也不是我爹张口求的,分明就是姑父让的价。 还有那些桌椅,生意不好,账里没钱,我如何能支出钱来买好的桌椅? 我做假账,也只是不想让账面太过难看,让表姐烦心,还有什么克扣工钱,也只不过是那些伙计跟我不对付,觉得我管的太严苛,撒谎报复我罢了。 表姐根本没有经营这间店的精力和能力,关门都是早晚的事,怎能都寄希望与我呢? 你只说我一家都靠着表姐干活,却不说姑父身体不好、表兄又在岳家干活,我家人因着情分,才去帮忙的……” 说着,田硞连连叹气摇头,一脸的苦涩,这一番说辞想必他早就做过了总结,才能如此从善如流、巧舌如簧。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这么一番做派,再加上他一通花言巧语,果然有人立刻又被他的说辞左右,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真是若非冯姒带了一篮子证据,不然还真拿捏不住这个田硞。 对方示弱,她便也立刻变换态度,言语中的攻击性也适当减弱了不少,以免给看客带来咄咄逼人的负面印象。 “田硞,我所说的,可都有证据,不是你空口白牙,就能轻易驳清的。”她就事论事,随后,要求瑞大人请上证人。 随着小叫几声吆喝,很快,堂外走进了一个人。 此人便是孔庆有的遗孀,杨英。 要让她出堂,可是有代价的。 杨英略显忐忑的出现,迟钝的拜见大人之后,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杨英,堂下所跪这些人,你可识得?”冯姒问道。 “识得。”杨英看了看“那是我亡夫的表弟,那是我对门邻居。” 噢?还有这关节?有人抓住了重点。 “那对这个表弟,你一直是何看法?”冯姒不疾不徐,又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英一听,面上露出了几分反感,思虑之下,她说了八个字“好处占尽、贪心不足。” “麻烦你说说,他都占了什么好处。”冯姒和杨英一起看向田硞,将他不甘、怨恨的面色尽收眼底。 杨英早就憋了一肚子的埋怨,眼下也不犹豫,张口就来。 “我做媳妇的,本来是没有资格说我公婆的。 我嫁给孔庆有,本来也是图他人好,而且他在品味轩送货,妹妹又是品味轩的老板娘,家境虽不比我家,但怎么也不会让我过苦日子吧。 谁曾想嫁给他不多久,他那么好的活就被婆婆撸走了,给了娘家经营。 这田硞说什么我男人在岳丈处做活,那也是在送货这活被他抢了去,我爹才给我男人找的。 偏我男人也不上进,在我爹面前嫌苦不愿意干,又不愿逆他娘的心意,把品味轩的活要回来,还说他家就表弟一个成才的孩子,若是以后表弟中举,那就反过来帮扶咱们了。 哼,这饼给我画了一年又一年,我信了他一年又一年,跟他过紧巴巴的日子。 等到现在,好处呢?我嫁给他家,给他当牛做马、生了两个孩子,有时平日里的开销,也全靠我回娘家伸手,次次回门,我头都抬不起来。 我老跟他商量,他跟我那小姑子才是亲姐弟,既然他不想做我爹给找的活,那小姑子的店就应该交给他来管,起码经营一点起色,也让我回娘家时脸上有光啊。 回回讲到回回吵,说我逼他打量他妹子,说她妹子手里有的都是他外甥的,叫我不要惦记,这哪是夫妻之间能说出来的话?”说着,杨英动起了真情实感、情绪激动起来,眼圈也泛红了。 “我自问……自问我嫁给他以后,操持家里、生儿育女,不图大富大贵,只是为他叫屈、为他不公,他却如此说我,但这如何能让我甘心啊……”杨英伸手抹了抹眼。 “轮远近亲疏,我男人是婆婆亲生的,公婆有能力供养别人求学,怎么就不能帮衬帮衬亲儿子的孩子,我紧巴巴盘算着家里开支,人家一家都在小姑子店里领月钱,俨然把生意做成了自己的。” 眼看杨英沉浸在自己的抱怨中,冯姒见火候差不多了,再说下去难免会让外人产生媳妇过于算计的印象,便开口问道。 “那你为何又说田硞贪心不足呢?” 第244章 叠法 听见冯姒的问题,杨英擦掉了失控的眼泪,轻轻哼道“还不是小姑子的店还没卖呢,他就提前要将卖店的钱借走,给自己明年下场预备着了。” “年前,我那小姑子的店子经营艰难,这田硞就劝说我小姑子把店盘出去,且一手操办。 就盘店这事,我还是从我兄弟口中知晓的,我就跟我男人大闹了一次,我男人才说漏嘴,说是我那婆母劝他将这事瞒着我,生怕我来分一杯羹。 听了这话,我那时心都冷了。” 说到这,杨英依着冯姒的指示,委委屈屈的用帕子擦泪,只一味朝向堂外诉苦。 “大家伙说说,就算我家那男人这些年一直消磨时光,不去挣钱,我也咬牙挺下来了,再苦再难,我也是厚着我这个面皮,回娘家伸手,我都从没有想过让小姑子变卖产业,把钱整来我们挥霍,他田硞,是怎么好意思的。” “大家就是觉得我杨英贪心,惦记小姑子的钱我也认了。”说道,她一抹泪,似破罐子破摔。 “我男人死前,我跟他便就是因为这事吵架,我好说歹说,求着我男人去跟小姑子多少借一点,不多,几两十几两的,我们年后去张罗点小生意做,他不用在家闲着,挣了钱,我们也送家里的小子去读书。 我爹娘也老了,不能照顾我们多久了,不行让我杨英去签个借条!我也是愿意的。” 冯姒看了看一脸死灰的田硞,趁着这个话口,似好奇、似暗嘲问道“田硞,孔家出钱出力供你读书这么多年,你家有签过哪怕一张借据吗?” 田硞吱不上声,只有到了此时,仍理直气壮梗着脖子的田宗保实在是忍不住,又恨又怯的开口“都是自家人,签什么借据?” “那还过吗?” “那是我大姐!还要还吗!”田宗保急得声音都大了许多,他甩开偷偷拉扯他的手的刘芳,急切的想要与所有用异样目光看他们的人大吵一架。 “不是我们不想签!”田硞生怕父亲口不择言,只得咬牙出声,抢白道“实是姑姑爱惜,不肯接下,但花销的每一笔,我都记在心里。” “呵,记在心里就行。”冯姒也不跟他饶舌,只是径直面对瑞大人。 “大人,以杨英所言,死者孔庆有死前,曾因为孔云湘资产的分配与妻子发生过争吵,而后杨英负气,带着孩子离家,转天傍晚,等不到丈夫妥协的杨英被送了回来,就发现孔庆有冻死家中。 经当时经办此案的捕快初步勘察,死者属酒后冻死,孔庆有家就属第一案发现场,依着程序,本是打算第二天上午进行进一步追查,但翌日,孔家就来人阻止,接受了孔庆有属意外死亡的结果。 孔家人当时草率的决定基于什么心理咱们暂且搁置不谈,我只说当时就存在的几个疑点。” “首先,疑点其一:死者并非第一次因为父母分配不均的事与妻子争吵,原本对酒并不热衷的人,怎么偏偏这次会选择独自酗酒消愁。 其二:死者死亡的房间内所有门窗皆打开,倘若此人是独自饮酒,那这些门窗是在醉酒后打开的,还是醉酒前就已经打开的了。 如果是醉酒前打开的,难道他顶着寒风喝酒不冷吗?如果是因为醉酒后体温升高嫌热打开的,那他打开一扇就可以了,酒醉的人怎么会有精力和耐心打开这么多些门窗。 其三:死者被发现时,衣裳全脱、不着寸缕,脱下的衣裳是完整的叠放在距离死者不远的地方的,还是同问,衣裳是什么时候脱下的?” 说完这三个疑点,瑞大人适时问出了大家心中所想“冯氏,你所说的这些疑点,如何解释?” “我说的这些疑点,恰恰能够引出他当时并不是独自一人饮酒。”冯姒斩钉截铁。“他死亡的第一现场,存在第二人的设计痕迹。” “有何证明?!” “证据就在这衣服上。” 冯姒手指着堂中摆开的证据,其中那两套被叠起来的衣服上。 所有人不明所以,这两套衣服看似都是同样的男装,究竟有何不同呢? “大人请看,这两套衣服。其中一套是死者死时,在他身旁被发现叠好的,一套,是从他们家衣柜里翻出来的。两套衣服的叠法,是不同的。” 闻言,瑞大人起身,认认真真的往那两套衣服看去。 就连竹幕之后,也忍不住走出了两个人。 这两人便是蔺老和被半推半就拽出来的邓夫子。 有他二人做头,竹幕之后又陆陆续续走出了几个年轻人,只有一些年长的家族代表,虽然也有好奇,但碍于身份,也只是坐着等年轻人回去传话。 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杜杰压力山大的细致拆分了衣服的叠法再恢复,很明显,其中一套的叠法比较特殊,是将袖子折进袖筒的叠法,另一个则比较敷衍,不过两次对折也就罢了。 “各位不妨猜一猜,哪套是孔庆有死前穿的。” 无人应答,只将好奇的眼神放在她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这套。”冯姒指着那套叠法较为讲究的。 “这又如何?”蔺老摸了摸胡须,皱眉发问。 “一个醉了酒的人,可以做到将脱下来的衣服叠的这么齐整吗?且,更重要的是,孔庆有会叠衣服吗?” 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像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冯姒扭头询问杨英“你嫁他这么多年,你最明白,你来说。” 杨英早就准备着了“你若说进山里打猎、做些修修打打的重活他是可以的,但这些家务事,莫说娶了我以后了。就是他没娶我之前,也都是我那婆母和小姑子在家里操持的,他和他爹压根不管,从来不碰。 就是我还不出月子那些时日,都是我娘来给我们洗衣服,给我两个小的洗尿介子,从不见他沾手半分。” 此言一出,大家都了解了。 以冯姒的所见,孔家的家庭生态很容易理解。 孔厚河年轻时就出众,强势的狩猎本领和领导能力让他大男子心态强盛,他当然是不会沾手那些显得不那么男人的家务事。 并且对妻子病态式的拖着弟弟依附家里,他也从未有过反对的原因,多半也是因为他早期自认为本事强大,帮衬亲戚不算什么,若斤斤计较,反而失去强者的底色。 而田氏可是从小拉扯弟弟长大的,操持家务这种事她若是有让家中男丁分摊的自觉,也不至能做出如此多供养亲弟弟一家的事。 在这样的环境影响之下,孔庆有要是什么都会做,那才奇怪了。 想到这,冯姒朗声发问。 “那么一个不会叠衣服的人,是如何做到酒后无师自通,将衣服叠的如此齐整,比向来负责家务的妻子叠的都要好的呢?” 第245章 紧张 闻言,杨英有些面热,不是因为冯姒否定了她衣裳叠的没这么好,而是突然听见冯姒的分析,她才如当头一棒,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不对劲的地方。 所有人也这才注意到,这平常看似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竟然有这么多说道。 就连叠法这两个字,很多人都是初次听闻。 很多人都是随手团了团,不分衣裤袜子就收到衣箱里去了。 如此一番解释,那套孔庆有死前穿的衣裳,果然就透着百般奇怪。 “如你所说,不同的叠法证明孔庆有的衣裳不是自己脱的,而是被人脱去的,但脱他衣裳的人为什么不对此加以遮掩,反而留下证据呢?”闻言,从公堂边发出了疑问。 问这话的,是那姓蔺的老者。 冯姒没有在意是谁提的问,对她来说,有人发问总比她一个人独角戏来的有效率。 “我认为是习惯使然。” “在大家看来,这么叠法可能麻烦又多余,但对于从小到大都被要求或者受耳濡目染所影响而留下这个规矩的人来说,不过只是举手之间的事,你反而要这人刻意叠成杨英那样随意,是很难做得到的。” “老夫的意思是,这人完全可以不叠衣裳,就不会留下可疑?”这人又问。 “问得好,这个问题先搁置,我后面会联合其他证据一并解释。”冯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扭头之际,扫了一眼堂下面如白纸的两人。 随后,她示意杜杰展示第二件证据。 这对证据就更让大伙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把人家家里吃饭的碗盘都端出来了。 只见杜杰将这些吃饭的家伙展示一圈,随后冯姒询问。 “大家都找到了什么不同吗?” 堂下有人看得仔细,却还是不明不白的发问。 “只不过是最普通的碗,有什么不同?” “是啊是啊。” 这些碗盘最后摆在了瑞大人桌前,只听瑞大人问道“有何不同。” “在这些碗盘里,有一只有着巨大不同。” 冯姒扭头,示意杨英“杨英,你告诉大家,你家使的碗盘是怎么来的。” 杨英还有些恍惚,听见自己被点名,赶紧断断续续开口,重复了一遍那日对冯姒的回答。 “是,是我的嫁妆啊,我爹娘专门从窑房定的,还叫人刻了我的名的。” 在自家碗盘里刻名这件事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不算什么稀罕事、甚至还是一件十分普遍的事情。 毕竟谁家就这几个吃饭的家伙,碎一个都心疼得要命,刻上名、或者标志,一是心里有个数,二是若别家办事来借,或者自家办事要往别家借,到时候来去归还都好有个证明。 再者,就是杨英这样,家里有点条件,能把被褥、小一些的家具,还有就是这种碗盘都算在嫁妆里,证明女儿嫁过来是带了娘家给的底气的,若是有和离或是夫家早亡的情况,这些零碎嫁妆,有一个算一个,也不会被不属于它们的人占了去,就是损坏了,也可以作为证据索取赔偿。 “那你还记得你嫁妆里的这些碗盘的数量吗?” “皆是取了好寓意的双数,碗勺六只、大小圆盘各一对。”对于家底,杨英如数家珍“后来我家大妞摔了一个勺,小子砸了一个碗。”提起这些,杨英还是难免露出心疼神色。 “除了你作为嫁妆带来的这些餐具,你家里还有其他餐具吗?”冯姒问。 “就这些了。”杨英果断摇头“我家统共就四口,哪用得上这么多。” “招待朋友的时候怎么办呢?” 闻言,杨英无奈的笑笑“冯夫人,我家哪有条件请别人来做客啊,往年我兄长倒是来过,不够用找隔壁借了就是,但这几年从没有过。” “有没有借了别人没还的情况存在呢?” “怎么可能。”杨英摇摇头“邻里邻居的,你不还人家还能不来要吗?大家也不是多富裕的人家,一只碗少了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几番问答之后,冯姒才对着瑞大人,得出了结论。 “以杨英所说,她家共有碗五只,可是我在她家的橱柜,发现了第六只碗。” “大人请细看,唯独那只没有刻字的碗,经杨英作证,是在孔庆有死后才出现在他们的橱柜里的,不仅如此,多出来的那只碗与其他属于杨英的碗,两者的使用程度、颜色,都是不相同的,杨英家有孩子,碗多年使用下来,多有磨损,但多出来那只碗,却不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 冯姒话音刚落,瑞大人果然拿起那只碗看了看。 讲究的衣裳叠法、多出来的新碗,这原本看似普通的意外冻死案,顿时变得扑朔迷离,令人好奇万分。 “虽然这两只碗都是福保镇唯一的窑坊产出,点釉的手法都是一致的,整个福保镇多数人家都用的他家碗,我们难以从碗的本身追查到这只碗是被何人放进去的。 但综上两点,足以证明,孔庆有出事当日,孔家曾出现过其他人,且此人,有意隐瞒自己曾来过孔家的事情。” 冯姒说完,很快便有人发出不解。 “可要是有意隐瞒,怎么要在人家家里留下一只新碗呢?” “如果让我说的话。”冯姒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双手压在膝上,只死死垂着头的庄静“做这事的人,她亦是第一次参与害人,所以才会在惊慌失措善后时,遗忘了这碗并不是杨家的碗、而是从她自己家端来的。” 对方似乎意识到冯姒锐利的目光,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叫反复注意她反应的田硞亦忍不住瞳孔震颤,肉眼可见的自额间堆满了冷汗。 “是不是,庄静?” 这一问,惊得庄静骤吸一口凉气,竟然转眼便身子瘫软,似坨烂泥一般,整个人侧躺在地。 所有人都被她这一遭吓坏了,连瑞大人亦眉头紧绷站起,正要吩咐人去瞧瞧的时候,冯姒已经快步走了上去。 她蹲在庄静旁边,眼见庄静并不是昏死过去,而是猛翻白眼、嘴巴微张,双手紧紧夹起兼手指做吃力爪状,活像只即将溺死在岸上的鱼。 冯姒只看一眼便头皮发麻,只见她令人费解的用手捂住了庄静的口鼻,朝旁边人急切喊道“她呼吸碱中毒了,快来人帮我将她移走,快!” 第246章 有喜 一番兵荒马乱,冯姒指挥着率先快步上前的乌少极将喘息困难的庄静打横抱起,又随意点了一名衙差,使其尽快去请大夫,随后自公堂的侧门去了空置的房间。 事出突然,瑞大人只得拍案宣布暂且歇堂,将堂下所跪被告一众押回大牢,容一炷香之后再审。 堂外百姓顿觉扫兴,带着迫切的疑问仍逗留衙外议论,是铁了心不将今夜这场大戏看个痛快,绝不回去。 此时已近戌时末,竹幕后那群上了点年纪的家族代表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皆陆陆续续站起,留下身边人等待后续,纷纷告别离开,最后留下的,也只有姓蔺的老者与邓夫子及府学几名后生。 “走吧,瞧瞧去。”见堂中渐渐空了,那蔺老便扯着同样也有些困乏的邓夫子要跟去公堂之后看看究竟。 他二人在府中颇有地位,与瑞大人也是交情匪浅,这点小要求自不会被人阻拦,连带着他二人后头不请自来跟上的一串小尾巴也被堂中忙着整理的众人忽略了。 公堂左右两侧都各有房间,与公堂不过一墙之隔,蔺老一众刚经过偏门,便撞见自偏室之中急忙闯出的乌少极,因为太过着急,他甚至都没有与赶紧躲闪开的邓夫子众人打声招呼,只匆匆点了点头,便往堂前而去。 蔺老与邓夫子面面相觑,前后脚踏入偏室,就听里间传来冯姒回答瑞大人的问话。 “这不是大人你理解的中毒,她这是因为情绪紧张、呼吸过急而出现的病症,我也不好解释......”只见屋中窗户半开,冯姒跪在地上,双手捂在平躺在乌少极外袍之上的庄静口鼻间,大有一副要将其捂死的架势。 瑞大人本紧锁着眉头,听见她的解释,才松缓几分,转眼,就瞧见蔺老与邓夫子跟了过来,连忙拱手,与二人攀谈起来。 期间,一群后生在门外翘首,尤其是两个熟悉的面孔,刚从门口探出头,就被焦急朝门外张望的冯姒瞧见了。 本着认识,冯姒朝二人点了点头,南师俊与南燕娇也有些局促回以客气微笑,这一节倒是叫一旁跟着的两个秀才瞧见,其中一个秀才难掩好奇,还是忍不住上前,朝南师俊打听起了冯姒的来历。 他这一开口询问,不等南师俊回答,就感觉身后有人强势上前,自南师俊与那人之间生硬分开了一条道,伴随着一句“借光”,那乌少极去而又返,手中拿着一卷画轴,快步上前,交给了冯姒。 南师俊与那人吓了一跳,见乌少极将东西交给冯姒,又不着痕迹的回头瞧了一眼他们,顿时倍感压力,再不敢闲谈。 “你要这做什么?”乌少极和冯姒的举动叫蔺老等人十分好奇,这个从刚才就在公堂上提问问题的蔺老依旧直抒疑问,好奇开口。 瞧这画卷,应该是瑞大人闲来润笔之作,蔺老等人是知道的,瑞大人年幼时在葫芦书馆念书时,于绘画方面便颇有天赋,也是靠那葫芦书馆的冯纨教他精进画技,挨家挨户敲那些大户家的门帮他卖画,才供的这个出身寒微的瑞高波考取举人,后得以走到这个位置的。 冯姒没答,但她的动作解答了一切。 只见她单手展开画卷,抖出一幅精美绝伦的偏峰雪松图,随后两手扯住画作,野蛮的将其撕成两半。 随后在众人大惊失色的神色间,她三下五除二,将大半的碎作折拢做斗笼状,像个盖子一般扣在了庄静的面上。 “庄静,不要睡着!听我的!” “慢慢呼吸,呼——吸——呼......” 随着冯姒大声但有节奏的指挥,看似昏迷的庄静竟然真的有了一些明显反应,她胸口的起伏与纸笼的鼓壮逐渐跟上了节奏,紧张的四肢开始有了软化的趋势,露在纸笼外的一双紧紧闭着的眼睛,也微微张开了几分。 众人也将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冯姒与庄静身上,只见她这样的指挥持续了好一会,又让乌少极接替她按住纸笼,自己则动手揉搓起庄静的面颊,以及僵硬的手及手臂。 眼见在她与乌少极的努力下,那庄静惨白的面上渐渐漫上红潮,接着额上渗出冷汗,看逐渐打开的眼睛,也恢复了几许神智。 随后,又有人自屋外挤了进来,原是适才被派去找大夫的衙差。 他运气也是不错,在衙门外就被一个大夫挤出人群追上来抓住了。 这大夫长相平凡、看着实在年轻,两手空空就径直上前,当然得到了冯姒怀疑的打量,只见这人倒也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包银针朝大伙展示了一下,坦然道“城中存康堂便是我家的,褚十八针是我爹,夫人尽可放心,且让我来看看。” 说着,他上前在乌少极给他让开的空位蹲下,给庄静把起脉来。 一边把脉,这个褚大夫一边滔滔不绝说起了自己会正巧出现衙门的经过。 “我也是来看热闹的,不过来晚了一步,只能在人群后一点点的听前头的人转述出来,正听的津津有味呢,突然就说要休堂了。 我们被哄赶着往衙门外走,本以为今夜到此为止了呢,结果到门外听人家议论说休堂的原因是里头有个犯人中毒了,还说要找大夫 那不正是找我吗?虽说我爹还不给我坐堂,怕我砸他的招牌,但正巧赶上了,我哪能见死不救呢。 好在这衙差大哥没跑远,还能被我追上......咦。” 他的一番废话正听的冯姒有些头疼之时,就见他一个歪头,像是发现了什么。 “她有喜了啊。”不等冯姒发问,就听这个褚大夫脱口而出。“快两个月余了。” 所有人都面露震惊,只是冯姒比较淡定,好似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一般的回了一句“知道了。” 随后,为防他之前没看到,她将庄静的症状、发病原因以及眼下处理的原理与其仔细说了一遍,那褚大夫认真听着,每说一遍,他就点头应答。 “大怒则形气绝,而血溢于上,此乃厥症,你这法子我没见过,但我瞧着有效,就这么保持着,然后我再施以针刺穴位,促进气血调动,也可辅助改善,后续在找我爹抓些稳固胎相的方子,放心吧,死不了。” 第247章 人证 虽说是一炷香,但直等到亥时,衙门才又再度开堂。 除了因为身体不适,只能卧床休息的庄静,其余人原封不动回到了堂中。 堂外围观的百姓明显少了许多,很多人眼见一炷香时间到了都没开堂,便顶不住回家了,留下来的,也都是熬的眼睛通红,打着哈欠。 众人等了一会,瑞大人重新又升堂,但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环节,而是直接一拍惊堂木,直指田硞。 “田硞,你与庄静一同设计导致孔庆有之死、下毒谋害孔云湘两案,你可认罪?!” 重回公堂,田家三口明显已经被一天的担惊受怕折磨的有些狼狈且精神恍惚了,尤其是田硞。 他本还算体面的发冠已经歪了,手上也套上了属于囚犯的枷锁,而田家二老眼看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两个人都呆呆,像是傻了一般。 更多的原因,可能是冯姒特意遣人特意去知会了田家三人庄静有孕的消息,经回来的衙差描述,田家三人得知消息,皆是又惊又喜,但很快又被眼下的处境拽回了现实,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眼见瑞大人并未衔接上之前被迫打断的部分,而是如此拍案问罪,堂外百姓皆是不明所以,纷纷交头接耳,好奇适才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田硞颤巍巍伏倒,他已有穷途末路的自觉,但仍有一丝侥幸,弱弱的为自己伸冤。 “大,大人,草民是冤枉的。” 瑞大人将目光投向冯姒,她转回身,直视田硞。 “适才我们救醒庄静,查出她有孕在身,我百般说服,劝她为腹中孩子考虑, 尽早交代还能算主动投案,得以换来瑞大人宽大处理。 田硞,庄静她,已然什么都供认了。”冯姒缓言,又朝百姓间投下了一个重磅消息。 “那女犯有孕了?” “是这田秀才的,他二人还未成婚吧?” “他已经不是秀才了,哼,这两人未婚勾搭、珠胎暗结啊!” 大伙议论纷纷,田硞趴在地上肩膀抖瑟,应是已然信了半分,但还是硬着嘴,一点不肯吭。 “据庄静供认,孔庆有与杨英争吵当日,她听见了,也偷偷自门缝瞧见了杨英拉扯着孩子离开。 作为邻居,她如此关注孔家夫妻的争吵动向,也是由于你田硞的指点,你告诉庄静,在品味轩尚未成功脱手之前,她要多多关注孔家夫妻,谨慎孔庆有迫于妻子压力,改变主意,想要插手品味轩出售以后的分配。 正巧合的是,孔家夫妻争吵当日,你也因为感染风寒,在连院的赁屋中休息,没去品味轩上工。 所以,庄静借给你送风寒药的由头,将孔家夫妻闹翻了的事带到了你的耳朵里。 你因此不放心,打算前去拜访,探探孔庆有的口风。” 随着冯姒的讲述,田硞慢慢的抬起了身子,他双手扶地,眼睛只看着地面。 堂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冯姒缓慢且清晰的讲述声。 “见到你的到访,对你并不设防的孔庆有将你请进了门,也在你虚伪的关怀下,吐露了自己与妻子之间难以排解的矛盾。 他因为妻子经年累月的嫌弃,孩子逐渐长大,越发需要钱的窘迫,动摇了继续扶持你的信心。 你看出来了他的动摇,田硞,执念过深的你动了除去他的杀心。 你谎称陪他消解,邀他喝两杯,心里憋闷的孔庆有正好也想借此机会,劝你踏实凭自己本事进考,就答应了。 你让庄静去干粮店称来了松子、咸苋等下酒,好好的摆了一桌,与孔庆有喝了起来。 在正常情况下,一向有度的孔庆有是不会喝醉的,自也不可能醉得导致冻死都浑然不觉。 所以,他不是醉倒才被你摆弄,从而冻死的,他是经你下了铅毒导致昏迷,才会让你抬到屋中,剥去衣服,冻死在家中的。” 说着,冯姒让杜杰拿出那包从孔家地板抠出来的纸包。 “这是孔庆有当时留下的呕吐物,其中,有尚未消化的松子仁,还有明显的铁锈气味。”这时,杜杰也在冯姒的示意下,解释道。 “没错,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铅中毒会导致患者呕吐,吐出有铁锈气味的奶白色呕吐物。 而即便这呕吐物已经干结,但还是能看出有当时未被消化的下酒物,以及铅中毒呕吐物的特质,而且铅中毒不治导致的昏迷,也会让孔庆有没有办法自主求救,只能任人摆布,被剥光衣服,以至于一夜便能冻死家中。” 冯姒补充说明。“这也是刚才没能讲到,我在孔家发现的疑点之一。” “又是铅中毒?”瑞大人恍然大悟,又问“那你之前提及叠好的衣服、以及多出来的碗盏,作何解释?” 冯姒顿了顿,请求道“那就得请大人传此案最重要、关键的人证,庄月娘。” 这个名字田硞自不陌生,但她作为人证从冯姒口中出现,却又叫田硞惊恐抬头。 瑞大人点头,随后小叫扯开嗓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传人证,庄月娘。” 这是庄静那整日深居简出,性子温顺又软弱的娘。 庄月娘一出现,就有不少人发出了惊叹。 惊叹于庄月娘的相貌,四十有余的庄月娘皮肤白皙、容貌美丽,走起路来姿态娉婷,就连施施然跪在堂下,亦身段婀娜,叫人挪不开眼。 “堂下人,报上名来。”瑞大人问道。 “民妇庄月娘,庄静,是我的女儿。” 瑞大人点点头,又对冯姒“冯氏,她能为孔庆有的死作证?” 冯姒点点头“没错。”随后,转身直视紧紧捏着帕子,跪得直直的庄月娘。 “庄月娘,孔庆有死亡当日,你在家中吗?” “在。”庄月娘轻声回答。 “那你说,当日发生了什么?” “当日......我儿在家中分别煮了两碗汤。”庄月娘声若蚊呐“一,一碗风寒药,一碗......解酒汤。” “一碗风寒药,一碗解酒汤,对吗?”冯姒大声复述了一遍。 庄月娘应声点了点头。 “都是分别几时煮的?”冯姒又问。 “风寒药早晨抓回来煮下,正午她带去给田秀才,解酒汤......傍晚煮下。” “几时抓的药,煮了给谁喝了,你当时知晓吗?” “我儿不叫我问。” 冯姒点点头“那她傍晚时带出去的碗,是不是没带回来?导致你家少了一只碗。” 庄月娘咬了咬唇,半晌点头“没错。” 堂中哗然。 冯姒趁热打铁,示意杜杰捧上一套衣服,问道“那么庄月娘,这可是从你衣箱取出来的衣服吗?” 庄月娘遥遥看了一眼,赶紧又低下了头“是。”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杜杰手上,还没等大家伙跟着冯姒突然加快的节奏尝试理解,就听冯姒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好,庄月娘,你一向都是如此叠衣服的吗?” 第248章 故事 冯姒的这个问题十分直白,一下就将有些跟不上理解的人们拽到了同样的思考起点。 那就是那讲究衣裳叠法的由来,究竟是何原因。 只见庄月娘从原先是还算流畅的回答,到这个问题的纠结,在所有人期待下,她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这是冯姒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问完这个问题,她开始为大家解惑。 “就像我说的,想让一个人醉到如此任人摆布的地步,是很困难的。 所以,田硞需要一个契机,让孔庆有喝下铅毒。 那碗解酒汤,便是这个用途。 毕竟,酒是孔庆有家的,他不可能当面下药,只能交由庄静去暗中操作。 当日,庄静在田硞的指示下,在他二人对饮期间,返回药铺抓了一例解酒汤。 而福保镇就那一间医馆,仁心堂。 因她白日才抓了副风寒药,下午又来抓解酒汤,叫那抓药的小药童认出了她来,还特意好心嘱咐她一句,让她注意患了风寒的人,千万不好饮酒。” 也就是这一茬,当冯姒从呕吐物怀疑到孔庆有生前可能中了铅毒,从而将注意力集中到试图用铅毒谋害孔云湘的田硞二人身上后,她便开始与杜杰一起紧锣密鼓追查那日田硞的行踪。 而根据田硞那日是因病没去品味轩的线索,一路追查到仁心堂时,那小药童很轻易就回忆起了当日的这一关节。 当日正是腊月里,有不少人都患了风寒,但只有一个女人十分奇怪,一天之内买了两次不同的方子。 小药童日日都记账,翻开那日的出药清单,亦能找到一致的记录。 而又正正好的是,那小药童对她是有点印象的。 他说在那日的前不久,这女人就曾因为月信不准来过仁心堂问诊,但她没等到管大夫看诊,只是在等待期间就莫名其妙自己离开了。 虽然冯姒想引导其回忆面容,可小药童日日见得人太多,记不真切了,即便是女扮男装的庄静和冯姒曾一起出现在仁心堂,小药童也不敢作保这两人就是同一个人。 但从那时起,冯姒就隐约关注了这条线索,进而发散思维,怀疑自己在孔家找到的那只多出来的碗,会不会就是用作盛解酒汤的用途带到孔家,却被凶手无意遗忘的呢? 只不过那时,仍需要足够的证据,支撑冯姒这个大胆到有些近乎天马行空的念头。 所以她压根没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猜测,直到李渔被乌少极带来了关于庄氏母女二人的来历。 “案发当日,庄静在自家熬煮好解酒汤,下了田硞提前给的药,在带到孔家,由田硞贴心的找好借口,骗的确有些醉意的表兄喝下。 等到孔庆有因为中毒出现许多不良反应,且很快昏昏沉沉时,田硞便与庄静一起,将孔庆有扛回房。 田硞褪去了孔庆有的衣裳,交由庄静叠放,之后又让她去打开窗户,制造低温环境。 为了隐瞒自己当日拜访过孔庆有的事,田硞还需清理了对饮的痕迹。 所以他只留下了一个酒碗,以表现孔庆有孤独自酌。 其余碗盘,则被他悉数用灶房里的水随意涮了一遍之后,原样摆回了孔家的橱柜。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孔家厨房柜子里多出了一个不属于他们家的碗。 在田硞眼里,这些碗都长得一样,他压根没动脑子去想想,杨英家里那两口灶都占了,庄静又是在哪里煮好的解酒汤。 而庄静当时被田硞指挥着做完一切,或许是后怕、或许是紧张,她竟也忘记了这茬,这才导致孔家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多出来的碗!” 冯姒话音才落,堂外就发出了接连恍然大悟的声音。 “那,衣裳的叠法,作何解释?”瑞大人点点头,随即又问。 “这一点,就不得不提及庄月娘曾经的身份了。”冯姒将目光移到脸色惨白的庄月娘身上。 “庄月娘,自小便在戏园子里学艺,曾是晋远府大戏园里的名伶。” 冯姒缓缓揭露“她叠衣服的手法是自小习惯而来,袖子套叠,保证戏袍的叠痕只有一条,不会有其他影响美观的皱褶。 人的习惯一旦养成,一辈子都很难改变,而庄静自幼耳濡目染,她家的衣裳几乎都是这么叠的。” 话落,杜杰翻折原先展示的衣裳,引来阵阵感慨“原来如此。” “还有,刚才有人问,为何凶手要叠衣。”冯姒等了一会,才又示意杜杰取出来最后一件证据。 那是几本手抄册,看外页,应是些乡野轶文,鬼怪聊斋等话本子。 “田硞,你抬起头来看看,告诉大家伙,告石翁,是什么人?” 田硞并未顺应冯姒的话抬头,而是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你不说,我来说。” “这几本话本子,多是这个署名告石翁的写手作出,也就是堂下所跪被告田硞。 这本梦中情,听说这两年在锦州府里被不少酒楼词坊排练演绎,十分出名,而这本,美人头,经看过的人口口相传,竟然还传成了半个真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闻言,竹幕后的读书人皆有些吃惊。 正当有人心中暗暗腹诽,这个田硞还是颇有几分才学的,写的故事这么好之时,只见冯姒抽出一本小册,对众人说道。 “现在,我要为大家分享这本,《雪女》。” 故事发生在一个走商外出做买卖途中,途经一处山峰,突然天边狂风大作,青天白日骤然转黑,眨眼间便下起了鹅毛大雪。 走商的家就在山峰另一侧,他赶着和有孕的妻子约定好的时间回家,不肯原路返回,只从行囊中取出所有保暖之物穿戴,硬着头皮顶着风雪继续赶路。 那雪越下越大,直至足以覆膝,眼前万物皆白,寸步难行。 就在走商进退两难之际,一片雪白间,突然出现了一盏暖光,一间冒着炊烟的小屋。 走商举足艰难,准备前往打扰,请求屋主借来一片辟风处暂避暴雪。 就在走商千难万险来到房前,敲开门,却见屋主竟是一独居的美貌少女。 这少女听闻走商遭遇,善良的接纳了他,不仅烘热暖炉,还备下热茶菜饭,供走商享用。 不仅如此,那少女甚至慷慨献身,服侍走商度过了美妙一夜。 直至笠日,走商的妻子迟迟等不到丈夫出现,便求村里人入山寻找,众人不消多寻,就发现走商死在山腰的尸体。 诡异的是,那走商死状可怖,大热的天里却浑身冻结,一丝不挂,蜷缩在一块巨石边,在他身旁,是叠放整齐的衣裳、鞋袜,宛如睡前就寝的人一般妥帖,在他不远处,还有被摆成碗、筷和食物模样的叶子、树枝,以及小石头。 第249章 绷断 故事讲完。 冯姒环顾四周,开口问道“大家一定觉得这个故事写的很好吧。” 零星有几名百姓点头。 “虽说故事创作皆是虚幻背景,但遣词造句、情节发展中,往往能透露写手的知识底蕴、常识储蓄。 而这篇雪女,亦透露了创作者本身对于冻死的人的浅薄了解。” 冯姒说着,看向一脸灰败的田硞。 “所以,告石翁,请你告诉我们,为何你笔下的走商被冻死后脱衣叠起这一情节,与孔庆有死后同样脱衣叠起这一点如此相同?” 众目睽睽之下,田硞嗫嚅着嘴唇,不像是要招认的样子。 “不肯说?”冯姒着实佩服此人的死不悔改,她看向瑞大人,果断朗声道“那还请大人,传最后一人上堂。” 瑞大人点头,只见小叫心领神会,用灵亮的嗓音喊出了最后一人的名字,叫整个公堂之中的人都醒了醒神。 田氏单名一个姊。 她就叫田姊,父母没给她取像样的名字,一直都是姐儿、姐儿的叫她,等父母死了,她带着田宗保这个弟弟,其他人也总是田姊、田家姐儿这样叫她,再等嫁了人,她就成了孔家媳妇田氏。 跟田硞的亲妹子田亚妹如出一辙的名字。 田姊是脚步飘忽着被孔云湘自公堂后面的侧门扶出来的。 事实上,这两母女的脸色都不是太好。 田姊明显是狠狠的哭过,脸红眼又肿,整个人相较冯姒上次见她,要消瘦了许多,面庞几乎都凹陷了下去,而孔云湘前不久一直被张东全天候监视在仁心堂,有管大夫照料,她的面上虽亦未褪去病气,亦有哭过的潮湿,但比起她娘来,状态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二人出现,目光各异,田姊的眼神极为复杂,痛心之中包含着几许不死心的期待,而孔云湘则仅是单纯的恨,她看田宗保夫妻是恨,看田硞,更是恨,猩红的眼里几乎要呛出血来。 田家三人的表现亦是不同,田硞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倒是田宗保夫妇,像是瞧见了救星,尤为田宗保,立即就朝姐姐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姊啊,你可来哦,你快跟大老爷说一说,我们硞儿没有害人。” 不等田氏二人靠近,那田宗保就忍不住哀怨喊道,亦如他一贯向长姐索取那般。 “姊啊,硞儿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不能叫人冤了他,你快求求大老爷,说你们不打算查了,快啊。” 他这么一喊,田姊难言的捂住心头,一包泪又含在眼中,只看着这个自己拉扯大半辈子的弟弟,似第一回见到他一般陌生。 瑞大人开口,打断了田宗保的鬼吼鬼叫。 “堂下二人,可是孔厚河妻女田姊与孔云湘?” 田姊说不出话来,只有孔云湘嘶哑着声,哽咽应道“是,大人。” “你二人从今夜开堂以来,便一直被安排在公堂偏房听着,想必今夜在这公堂之上发生的一切,都听的清楚明白了吧。” 瑞大人这个问题一出,田宗保夫妇再度白了面。 “......是。”孔云湘扶紧潸然泪下的母亲,死死咬住了牙根。“我母女,全听见了!” “那你二人,可知晓孔庆有是如何死的?” 这个问题无疑是往孔家仅存的两个女人心口戳刀子。 “之前......不知。”孔云湘一字一句,眼睛只死死瞪着田硞“现在,知道了!” 眼见孔云湘仇恨的目光,田宗保夫妇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多么希望向来能说会道的儿子能够为自己申辩,田宗保甚至豁出去了,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挡住了孔云湘的视线,就拉着妻子在地上磕头。 “大老爷,这是没有的事,云湘,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能听信外人的话啊!” “一家人!”孔云湘闻言,突然笑开,随即眼泪夺眶而出,大串大串往下落“我也是今日才知道,那人留下来的东西,原是被我娘给了你们,给了你田硞这个猪狗不如,养不熟、喂不饱的畜生!最后用在我和我哥的身上!” “好一个一家人啊!” 孔云湘嘶吼着,突然放开田姊,冲到田硞面前,抡圆了膀子,狠狠的打在田硞垂着的侧脸上。 而站在一边旁观的冯姒只得被迫赶紧上前,搀住身形虚浮、摇摇晃晃的田姊,继而收获她抬头看向自己,无比复杂的目光。 那边,孔云湘一掌打中,田硞整个人向一边侧倒,好不容易用手扶住地面,眼见孔云湘的又一巴掌要落下来,田宗保两夫妇已经左右一边一个扑上去,护住了田硞。 “你疯了,你怎么敢打硞儿。”刘芳如护鸡仔的母鸡,原本被压抑住的胆子在面对孔云湘前却又壮了起来,在她的眼里,孔家两个孩子处处不如他的硞儿,更别提孔云湘了,她连自己的女儿田亚妹都不喜欢,若不是为了孔云湘的钱,她一家三口,才不会捧着她和她那病秧子做事。 田宗保尚且没有妻子那般疾言厉色,他仍然抱有一丝侥幸,希望姐姐能够再救他家一次。 可惜田姊扭过了头,第一次铁了心回避他的要求。 瑞大人连拍三下惊堂木,衙差上前架开疯狂的孔云湘,摁在地上,即便如此,那孔云湘仍旧死盯着田硞,好似眼神就能将其凌迟。 “田姊、孔云湘,孔庆有之死亡迷因,已由堂下原本惊马案原告冯氏逐一解释透彻,你二人若有补充证据,可现在向本府提出,本府自会公正评断,还你家人一个晴朗公道!” 瑞大人无比威严雄厚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田姊渐渐的不哭了,因为她听见身旁的冯姒叹息一声,感慨道。 “若是那天里,田硞能有哪怕一次念头,为自己的作为后悔,返回补救,孔庆有或许都不会死,死的......如此痛苦。” 田姊脑子坚持了半辈子,原本如同教条一般牢固的弦,突然就断了。 “大,大人!我要......做证!”瑞大人声落两息,只见田姊摆脱冯姒,生生的跪了下去。 田宗保看她,孔云湘也看着她。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她身上,屏息静气,凝听她并不算大,也十分颤抖的声音。 “那,那东西......” “是我悄悄偷换了,当个宝一般,给了我弟弟的!” 第250章 投降 “阿姊,你做什么?!” 她一句作证,将田宗保听得赤红了眼,若非衙差眼疾手快阻拦,且上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他兴许都要冲到田姊面前。 “宗保,云湘和庆有的事,你知不知道?!”田姊挥泪,扭头去看被压制不能的田宗保。 无人知晓,一墙之隔后,她听着公堂之中的动静,从一开始的惊马案、到冯姒揭露谈为的身份,拨开那埋藏在十三年前的秘密。 她还一度单纯的以为,娘家人是被她们家牵连了,真心实意的心疼被革除功名的田硞,为他的未来担忧。 直到大人突然开始问罪田硞。 她才一步步知晓多日不见的女儿被人下毒暗害,儿子的死出于人为。 “宗保,你摸摸自己的良心,阿姊把什么都给了你,将你的儿子视为己出,为何啊,为何你纵着你的儿子将我害的家破人亡。”田姊声声泣血,一边抹泪一边控诉兄弟。 田宗保自是不能回答的。 瑞大人见状,也怕田姊再多抱怨几句,又会对弟弟滋生怜爱护短之意,连忙出言打断其自怨自艾的哭诉“田姊,你既愿作证,那便告诉本府,你们口中的那东西,是否田硞用于毒害孔云湘与孔庆有的铅毒?” 田姊擦泪,痛苦点头。 “是,是我……偷偷给了娘家的.....可我没料到......” “此物是否如原告冯姒所说的那样,是那埋骨山林间的谈为所留下的遗物?” “……是。” “那人留下多少这样的毒物?你们手上可有其他剩余?” “没……没了,他只留下一荷包,当时厚河把东西藏在房梁,不许任何人碰,是我用防虫的硝粉掉了包,瞒着所有人......都给了我弟弟家。” “你确定?” “我…..确定。” 在瑞大人密不透风的句句追问下,田姊说不出其他,只有老实回答的份。 如此紧凑的节奏,一是瑞大人防着这个田姊作证的决心不够坚定,二也是有其他的考量。 几个对话间,案书录已将田姊的指控悉数抄录,在瑞大人一个眼神下,由乌少极与印泥一道送至后知后觉的田姊面前。 田宗保虽被摁着无法动弹,但喉中呜咽作响,眼睁睁看着几个衙差与乌少极一起有意将田姊围住,隔绝了开来,很快,就由乌少极拿出了一张摁着鲜红手印的证词,递交到了瑞大人案前。 有了这张证词,铅毒的来源也得到足够的佐证,此刻,所有铁证皆指向田硞,他早就无从狡辩,在瑞大人三声疾言厉色的问罪却得不到他的回应之后,彻底失去耐心的瑞大人在不少百姓的骂声间,终于抽出了桌案斥签,喝令左右上前,对恃顽不招的田硞施用杖刑。 那有成年男人一般高,胳膊粗细的杖棍一经左右人高马大的衙差提上来,还不等架低将其掀翻,那田硞就已抖若筛糠、裆间湿润,哆哆嗦嗦的挥动双臂,艰涩投降,短短一段话,打架的牙齿直磕碰舌头,说得极为结巴。 “大.....大人,别打,别打.....我,我招,我招......” 这一声“我招”之后,田硞再无半分侥幸态度,在瑞大人声声拷问之下,他一点点的还原了孔庆有之死的全部经过。 如冯姒的推理一般,孔庆有的确是死于其手,他设计孔庆有冻死,指使庄静给孔云湘下毒,甚至把香火给予捡拾鞭炮的孩童,皆是为了榨取孔家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腊月那日发生的一切,与冯姒所言几乎无二致。 当日他的确是假借兄弟小叙,拉着心情烦闷的孔庆有饮酒。 孔庆有这些年手头紧,与朋友间的往来十分拮据,是十分渴望有人在此时相伴,能够倾听几分他的憋屈,所以在田硞热情来访相邀,他压根不拒绝,并且很欢喜这个向来与他有点距离的秀才表弟能够主动与他亲近。 这也是为什么现场没有任何侵入及打斗的痕迹。 因为熟人来访,主人家十分欢迎。 随后,二人推杯换盏,两句话就套得孔庆有向田硞大吐苦水。 虽然他口口声声都在埋怨妻子小气,但话里话外,还是想要劝田硞节俭进考,纵使孔庆有把话说得委婉,但田硞亦听得十分不耐烦。 在他眼里,孔家人不过是只会卖苦力、拼运气的无知猎夫,根本不能理解他思考的层次,也不配对他指指点点,见孔庆有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那卖店的钱,田硞心中有了危机感。 毕竟孔家两兄妹感情深厚,倘若孔庆有真的有意抢夺,孔云湘是一定会顶住母亲的压力,给自己的亲兄弟分一杯羹的。 可那些钱,说不准就是他明年得中的指望。 他经人引荐,在京中可是已经结交了一位姓晋的名门公子,对方暗示他,有路子能够让他提前知晓明年的主考内帘是谁,且有让他在对方面前露脸的机会,只不过这个机会讲究“缘分”。 上一次进考,他就是比别人少了那么些“缘分”才与中举失之交臂的。谁不知道,说是凭真才实学,但你若是得以拜在主考大人底下,得对方关照一二,纵使是细微的抬举,亦能大大增进中举的机会。 那位晋公子身边可围了不少考生,其中不乏挥金如土、出身高门之辈,虽然跟着这些人交往是一件压力很大的事,但田硞能够肯定,对方对他必然有不同的交情,否则,怎么几次邀约他赴宴、外出,还来敬他的酒呢。 那期间,他极尽自己浑身解数,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一般,就在这个晋公子身边刷存在感,是书也不温、学也不看了,整日就惦记着晋公子今日会不会来找他,又会带他去哪里见世面、结识新的公子哥。 后来,他带去的钱悉数散尽,考试也开始了,晋公子再没找过他,直到考试结束,他两手空空,只得返乡,但回来听说自己落榜之后,他仍在不断回味,反思当时自己与中举失之交臂的遗憾。 他并没有认为是自己才学不足,只后悔当时没能得到晋公子抬举他的“缘分”。 所以,这些年,他趁着赵宝裕失踪、孔云湘无力且无能管理品味轩的机会,变本加厉、进一步的掌控整间品味轩的生意,一家三口犹如蛀虫一般,无所不用其极的将王家与赵宝裕积累下来的财产变现,累积在自己手中。 孔云湘没有做生意的能力,更看不懂账本里面的门道,只是在田硞不断的哀叹声下缩减自己与孩子的开支,理解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差的环境,直至最后榨无可榨,田硞便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将主意打在了品味轩,和大宅子上。 第251章 斡旋 “当时,我是鬼迷心窍。”此刻,田硞面上涕泪横流,体面尽失,语气里的懊悔也听不出真假“我,太想出人头地了,我不是人。” 察觉到表兄的威胁,心里恶意滋生的田硞走出了那一步,和冯姒推理的一样,他故作体贴,装出反省模样,即便孔庆有反复拒绝仍然要求庄静去买来醒酒汤。 孔庆有见到表弟如此对他,也是一时动容,不免又多喝了几杯,等庄静端来浓浓药味的解酒汤,他也是毫无察觉饮尽,喝完这碗“断魂汤”没多时,他就腹痛呕吐,很快昏迷在地,被田硞与庄静半拖半扛进了房,开始设计冻死的环境。 这期间的事与冯姒所言一致,唯一未被她解释的,是为什么田硞进行了脱衣、开窗这些环节,一是因为田硞生怕孔庆有冻不死,二是田硞之前赶考,曾听一个来自北方边境,毗邻金国的考生闲聊时说到他们家乡有多冷,常有人酒后冻死,冻死的人死前会瞧见幻觉,会古怪的发笑、将衣裳脱去等等稀罕事。 那人虽做不出解释,但说的有鼻子有眼,田硞听进心里了,而后在回乡的这些年里,有意的将别人的故事揉进了自己的创作里,包括那本美人头,实际上也是他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 靠写作、绘画、创作乐曲,从而得到额外的名声,是不少学子私下或者明面上都会干的事,只不过田硞更多的是剽窃、还原别人口中或者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就连给自己表兄设计死亡,他亦是照搬了别人口中被冻死的人的表现,因为他没见过,所以复刻得格外生硬。 庄静难以理解他的思考,又只会一板一眼的按照他的吩咐做事,才会留下如此大的错漏。 或许也是命运,自那天以后杨英再没回过家,才能够将疑点悉数保留,到冯姒发现的时候。 随着瑞大人一步步的追问,田硞哭着说完自己如何加害孔庆有,熬了一整夜的百姓无不因为其的无耻下限大开眼界之时,瑞大人落下三声惊堂木,让人将认罪书送到田硞面前摁下,当堂宣告其杀人罪名,算是盖棺定论。 虽说还有其毒害孔云湘、惊马案等详情并未供述,但瑞大人还是用一句“今夜太迟,暂且将被告打入牢中再审,择日开堂统一定罪”这番话为借口,当作今日的收尾。 冯姒等人都清楚,今日能给百姓公开的内容到此为止,其余历史旧案的细节事关洗金案,只能是关起门来,改日重新开堂再审。 这也就意味着冯姒的使命还未结束。 收监田家三口,孔云湘母女被衙差带走,堂下百姓亦被劝退,竹幕之后的人也一一回避着离开,所有人各司其职之时,杨英穿梭人群,偷偷拉住冯姒,低声询问她自己该何去何从。 “两个小的还在娘家呢,我不能离开太久。”她想要回去了,但还有最重要的问题要问“你们之前答应我,出堂指证,能给我争取赔偿,这事什么时候作数啊?” 冯姒倍感疲倦,但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安抚“晚些时候衙门会安排人送你们回去的,至于赔偿,放心,不会少了你的,回去等着消息便是。” 杨英尤为信她,闻言虽然表情忐忑,但还是果断的点了点头,很快就有杜杰走来,将她与禄生一并带走了。 他们走后,乌少极也见缝插针走来,用眼神示意她跟着自己走到偏门的清净处,面露歉意的对冯姒说道“瑞大人希望这两日将案子了结,所以......” “所以我这两日还是得呆在衙门里,而且你现在要去忙,没办法帮我回去给家人传话?” “不错,后续事关洗金案,瑞大人和李渔都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乌少极被她猜准要说的话,眼瞧着她眼底的青色,又想到她这段时间的殚精竭力,暗暗抿了抿唇,语气温和道“不过我会找人去葫芦书院说一声,让你......让小盐盐知晓你无事,很快就会可以回去的。” 冯姒闻言立马点了点头,但转念,她又摇了摇头“不了,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见她做了决定,乌少极又想说什么,却被旁边有人唤了名字,等他抬头让那人等一会,就听冯姒丢下一句“先回房了,有事找我。”就自己离开了,他也是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立马投入自己的事去了。 冯姒独自穿过忙碌的大堂,走出屋檐,此时,府衙外已传来了拉长的三声梆子声响。 三更天了。 冯姒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循着长廊往后院方向去,忽闻有人从角落的立柱探出半个身子,低声喊她。 “冯夫人,冯夫人......” 觅声回头,只见张东不知道躲在哪里,没被清场的衙差赶走,他一边笑着,一边躲着堂中其他人的关注迎了上来“来,冯夫人,角落叙话,我有事相求。” 冯姒没有拒绝,好歹顾着他在案子里出了不少力这一节点了点头,跟他走到暗处,才开口问他“不是让你回你少爷身边去吗?你还留下做什么?不怕你少爷不回来了?” 听见冯姒如此界限分明的询问,张东也不恼,少有的笑得殷切。 “少爷回京待不了多久的,我回县里等着也是一样的。” 冯姒没有开口接话说“那你回去好了”而是静静的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见冯姒不言语,张东嘿嘿笑着,只得主动开口“我留下,也是因为我那两个义兄弟......” 提及此,冯姒皱了皱眉,明显露出些许排斥。 “不是在夫人你家门前放火那两,那两畜生咱们少爷已经不管了,打了一顿给了衙门处置了。”张东见状,急忙撇清干系。 “有什么区别。”冯姒脱口而出,语气冷淡“继续说。” “嗨。”张东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太自然开口“这不是,我那另外两义兄弟犯了官司,目前拘在府衙牢里还没处置呢,本来呢,我是想着能求少爷救救他两,不想还没找到话口,少爷就回京去了......那个,所以......我瞧冯夫人你与那姓乌的校尉认识,若是夫人你能从中斡旋......” 冯姒一张脸更黑了。 第252章 失真 整个府衙从上到下忙碌一夜。 第二日,这场足够精彩的堂审细节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般,飘遍了整个锦州府城。 大街小巷、酒楼茶档、深宅内院、菜市学堂,是无论男女老少,皆在议论,坊间更是仅仅一夜,便生出了“怒告顽童案、揪出恶秀才”与“无度惯养娘家弟,扶起家散子女离”这两出说书讲段,两句定场诗是脍炙人口,被孩童挂在嘴边满街宣扬,一时间,乃全城热点新闻第一。 关上门睡了个昏天黑夜的冯姒自然是不知晓此案在外界引起了怎样的热度,更不知道自己昨夜在公堂之上一步步揭开田硞虚伪面目的形象如何被说书人绘声绘色,作为口头卖点在讲诉的。 她只是醒来便听说瑞夫人给她准备了干净的个人物品与全新衣物供她使用更换,甚至还安排了一个自己身边常伴多年的丫鬟前来服侍,只不过让冯姒严词拒绝了。 瑞夫人是大家闺秀,晓得不强人所难的道理,丫鬟大方接受了冯姒拒绝她的安排,离开的时候还让冯姒有任何需要,都能喊人去与瑞夫人说一声,能够满足的,瑞夫人皆会满足。 冯姒这边睡得安稳,亦脱不开乌少极反复将需要她来明确的细节事宜往后拖延,这才让她睡了这半个月以来,最为安稳的一觉。 换完恰好合适的新衣裳,冯姒觉得天气越发暖和了。 听闻她醒来,隔了好一会才有人来找,说是瑞大人几人正在书房谈事,要她过去。 她并未耽误,跟着那人前去,才到瑞大人书房门前,就听屋内传来李渔冷嘲热讽的声音。 “乌校尉,虽说她前些日子辛苦,也不至于睡到这日上三竿,让我们只等她一人吧,我还挂着外务,得尽早拿到结案材料回晋远府呢。” 他话音刚落,冯姒便进了门。 进门一看,屋内,瑞大人正坐在书案之后仔细检查案书录用了一夜时间整理好的案件细节与过程,且时不时提起红笔斟酌修改,经他修改之后还会再交还案书录重新誊写,如此反复几次,直到结案,才能够作为最终案录材料收到库中。 瑞大人上任这些年,这些事亦是自己亲力亲为,从不假借人手。 冯姒进门,那李渔先是投来了打量目光,他并不因为自己在背后议论冯姒且被她亲耳听见了而觉得有些心虚,倒是乌少极,瞧她来,连忙招呼她坐下“冯夫人,你来了。” 瑞大人没有抬头,只伸手示意了一下,表示自己还有一点便要完成了。 冯姒不出声,安稳坐在李渔对面,倒是那李渔,看了她几眼,就昨日的事,向她发起了问题。 “冯夫人,昨日我在暗处全程旁观,感觉你全程在公堂之上都表现得......十分,十分......”他说着,像是忘字一般,艰难回想了一下,才想出一个贴切的形容词“十分老道!好似不是第一次上公堂一般熟练,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的确不是第一次上公堂了。”冯姒瞥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回答。“亡夫受冤,亦是我据理力争、抓住可疑线索才翻案的。” 李渔像是很好奇她之前的事,闻言坐了坐正身子,张口便打听起了她的家世背景“冯夫人这般有胆有识,上了公堂能如此坦然自若、引经据典,将那读过多年书的秀才贬斥得一文不值、一句话都应不上来。 而且……冯夫人你甚至还精通医理……” “李渔!你越界了。”站在瑞大人身侧的乌少极一边打着下手,一边听李渔的口风渐渐偏移,他立即不悦开口,沉声打断了对方进一步地试探。 “冯夫人是我请来的客人,你如此盘问她,是在给我难堪?” 他将客人两字咬的极重,李渔就是再迟钝,此时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连忙干笑两声,顺势转开话题。 “乌校尉过于紧张了,我也只是想问问冯夫人更多关于那案件的事罢了,不是这都不行吧。” 冯姒没有言语,也算是侧面表达了自己反感他。 只不过那李渔却没这么容易罢休,他见冯姒不答,就点名问道。 “冯夫人,眼下这些案件也告破一半了,有些事你就别藏着掖着了,就当你指点指点我呗。” “你想问什么?”冯姒压了压心火,到底还是给了他台阶下。 李渔见冯姒松口,还真的问了几个问题。 “你怎么会想到去调查那田秀才私下里写的什么话本子呢,这一节和他害死表兄,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吗?” 这个问题当然也是乌少极好奇的问题,他忍不住将注意力也分散到了冯姒这里。 只听冯姒说道“我不是单纯只为了孔庆有案去查田硞的,我同时也在跟进孔云湘、赵宝裕与谈为这三个人的关系。” 田亚妹向冯姒透露,田硞写的那本梦中情,就是少女爱上白狼这个故事,可能是借鉴孔云湘的真实事迹。 毕竟里头的湘妹、奸商、舅母、猎户这些元素,和孔云湘的例子总是有那么些奇怪的相似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对此很是好奇,所以专门找到了他总是抄书的书店去打听,才知道他口中的抄书赚钱,就是写这些话本子到书店去卖。 他其实里外里写了不少东西,能被书店老板卖出价钱的不过《梦中情》一本,被锦州府一个酒楼老板买走,编成了戏曲,我借了原本来看,那老板急于脱手其他的,就给我推荐了一番,这才阴差阳错,叫我瞧见了《雪女》这一则。” 李渔恍然大悟“这田秀才竟毫不加掩饰,就这么把杀人设计写在书中。” “你前后顺序搞反了。”冯姒纠正他“田硞是先从别人口中将这个死法剽窃成书,之后再按照这个死法,害死的孔庆有。” 李渔听了,也不恼,反倒认真点头“这田秀才好歹读过书,怎么能将别人讲的故事当真呢?” “他不是秀才了。”冯姒再次纠正他“李捕头,做你这行的,说话还需严谨。” 李渔尴尬一愣,只听冯姒继续开口。 “他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只是和正常人一样,对于没见过的东西,他的思想受限于别人口中的形容。 事实上,‘微笑死亡’和‘反常脱衣’,的确是冻死的人死前会出现的表现,因为极端低温之下,人体的感官功能受损,血管麻痹扩张,就会出现“浑身发热”的幻觉,从而反常褪去衣裳鞋袜,微笑面容同理。 但是,错就错在田硞只是听别人说,没有亲眼见过真正被冻死的人,而向他描述这点的人……我想,可能对方想要用点小巧思,把自己家乡的故事讲的足够吸引人,所以在此节,存了点自己设计的失真处理。 只不过田硞信以为真了。” 李渔听得发愣,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 第253章 交代 “所以…….”就在李渔消化的当口,乌少极忍不住开口插话,问出了自己的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三人的关系的,是在看了梦中情之后吗?” “是,也不全是。”冯姒摇了摇头,又反问道“孔云湘母女和田家人对此招认了吗?” 乌少极点头“昨夜,茅率等人连夜审问了这几人,在田硞这里比较顺利,他完善了的设计杀害孔庆有的事实与经过,也承认了,是他想给孔云湘下毒的。 他甚至有包揽全部罪责的态度,皆是说他强迫的庄静,可见他是良心发现,到了这时候,才想要保住庄静和她腹中的孩子了。” “而田宗保夫妻或是为了报复,额外主动指认了孔云湘许多罪行,包括她当年与林中那谈为珠胎暗结的同时,还与那赵宝裕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在谈为死后,她为了腹中孩子的名分,与赵宝裕一起谋害了王家三口,顺势鸠占鹊巢上位。 并且,在三年前,她和孔庆有一起制造了赵宝裕的失踪,完全吞下王家的财产。 但是,他们仅有口头证词,难以提供其他切实证据,与更详细的事发经过来佐证这些说法。” 田宗保的报复并不意外。 这也是冯姒建议瑞大人将孔云湘母女关到和公堂一墙之隔的房间收听整个堂审经过的目的。 直到她们的愤怒、失望、痛苦等情绪因为亲耳听见证据确凿而堆积到顶峰,再让她们出现。 到时,这两母女自会有极大可能因为冲动主动指认田硞,从而亲口供出其手中铅毒来源。 只要她们有任何一人打开了突破口,压根,就不需要冯姒再浪费时间去攻克她们。 “那孔云湘母女对此怎么解释。”冯姒问道。 “有你拿到的证词和田家的指认,孔云湘只能承认孩子是谈为的。”对此,乌少极在早晨去了解情况的时候,可是十分吃惊的。 “但她说自己是在赵宝裕对此并不介意的追求下,才愿意带着孩子嫁与他做续弦的,她没想到,随着孩子越长越大,容貌与他不相似的议论让赵宝裕迟来的妒火中烧,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开始苛待她和孩子,甚至时常夜不归宿,遣散家中其他人就是为了折磨她母子。 至于王家三口的死和赵宝裕的失踪,她咬死并不知情。 当年失踪时的案档被翻出来,与杨家人的证词放在她面前,她也不承认赵宝裕的失踪与她兄妹有关,更不承认她杀夫的行径。 而田姊自从知道田宗保什么都交代了以后,就一直哭,好几次差点撅过去,提审的人担心闹出人命,并没有继续施压。” 冯姒了然点头“想来孔厚河死之前,早就为此做好了话术准备,反正时隔这么久,王家三口和赵宝裕都化作白骨,想要给她兄妹定罪,还真不太容易。” 说到这里,乌少极顺势问她“我一直都想问你,你让我们去带庄月娘上来,是为了指证田硞和庄静的罪行,那以配合调查的借口将吕选荣带来,是为了赵宝裕这三人的案子吗?” 冯姒看向乌少极,认真点头“没错。” 前夜,冯姒指名要乌少极等人从福保镇带回来的人之中,除了田家夫妇,孔云湘母女、禄生与杨英之外,便还有在这些人之中先行一步的镇守吕选荣与庄月娘。 那吕选荣自进了锦州府城,便被与外界隔离,安置在瑞大人后院的客房之中,有两人守着门监控,不许他随意行动。 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次堂审中出现过了。 乌少极正打算出言询问冯姒二次堂审她将如何安排吕选荣,吕选荣在这些案子里又将是什么角色之时,只听瑞大人轻咳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三人立即正色,齐齐朝瑞大人投去目光。 他总算抬起了僵硬的脖颈,一双瞳仁熬的发红,但看起来还算精神。 他一个个瞧过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冯姒身上。 他并没有延续他们之前的对话,而是提前给冯姒“支付”了她所期待的“报酬”。 “冯夫人,昨夜你的表现很好,二次堂审,本官会按你所说,让你作为‘人证’,出堂指证。 若一切顺利,往后锦州府衙便可凭这两次堂审中你的出色表现,邀你以医者的身份,兼任府衙的闲事,负责协助衙门勘查疑案悬案。” 闻言,乌少极欲言又止,只听瑞大人出言继续说道。 “本官会以府衙普通差职的待遇为例,按时给你发放月例薪水、季度福利,应有的因工伤亡补偿亦不会少,你可以自由出入府衙,且不需要像其他差职一般日日点卯,分担衙门杂务。 你可以带着家人来府城落脚,连院不便,我会让内人给你寻觅合适住所,若你不愿,继续留在县里也可以,但府衙有召,你须得随叫随到,配合安排。” 听到瑞大人的安排,乌少极像是浅浅的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将忐忑的目光转向冯姒。 瑞大人开出来的条件可比给予寻常闲事要好的多了,不仅待遇方面对标衙门里普通的衙差,甚至还足够自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以医者的身份对外示人,也能够尽量避免外界对于一个女人为衙门做事这件罕见的事而生出臆测幻想。 如此,她应该可以彻底放下心防了吧。 冯姒认真听了,垂下眸想了想。 对于她目前的处境来说,这样的安置十分合适。多了一份稳定收入,也多了一个能够庇护一家的官方身份,比她一开始的设想结果显然是要好得多。 她原本想要争取的,也不过是除了钱以外,更多的安身之本罢了。 她深知肖祎死后,她这个带着孤女做买卖的寡妇,再加上一个扶苓,她们这一家子要想安稳度日,必须在更多的麻烦出现之前,寻求较为牢固的庇护。 仔细思量后,冯姒抬头站起身,开口说道“多谢瑞大人思虑周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但我还是希望大人今日的安排不是出于怜悯我孤儿寡母,亦或是其他缘由。日后,倘若我无法胜任工作,不能为衙门做出实际贡献,我亦会主动请辞,不会叫大人你为今日的决定而为难。” 后面那番话,自然是场面话,说的时候,冯姒始终在观察瑞大人的面色,当见其听见“其他缘由”这几个字时,神色依旧如常,她感到很费解。 这个瑞大人究竟是过于会掩饰自己的心思,还是他压根就不知道冯姒口中的“其他缘由”是何隐喻呢。 但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瑞大人既然已经许诺了她想要的,那关于自己一直有所保留的部分,她合该悉数交代了。 第254章 审问 午后,府衙再度开堂。 这次没有幕后旁听、没有闲杂人等,除了几名辅官外,就连堂中的衙差皆减了半,留下的仅有比较可信的几张面孔。 省去击棍、宣读状诉的环节,所有人等待瑞大人堂中入座后,孔云湘就被推了上来,跪在堂下。 瑞大人落下惊堂木,率先发难,质问堂下发鬓凌乱,姿态狼狈的孔云湘。 在得到孔云湘相同的回答以后,一系列证据被搁置在一木箱抬出,冯姒亦被点名,来在公堂中。 后者在感受到她的目光之后,绷紧了脊背。 冯姒并不似牢房中那些凶神恶煞的差人。 他们用粗鲁的声音大喊,拍桌子、踹椅子,以凶狠的面目恐吓人犯,从而得到对方恐惧之后的供词。 她曾随父亲进山狩猎,见过更凶、更疯狂的野兽。 所以顶着这般压力,只要对方没有用刑,她都尚能勉强坚持自己的说法。 但面对这个冯姒…… 孔云湘觉得,她和颜悦色,但更加狡猾。 她会有什么手段…… 就在孔云湘内心交战时,冯姒开口朝她问道“孔云湘,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登门,告诉你赵尤患病的诱因,有父母遗传这一可能吗?” 她这番话,听得孔云湘抬起头来看她,赤红的双眼充满警惕与不解。 “我现在就清楚地告诉你。”冯姒对她说道。 “赵尤所患卟啉症,是遗传自谈为,他亲生父亲,你应该自赵尤发病以来,一直都有所怀疑的吧。 而谈为的病应是遗传其母谈氏,他发病的时候比赵尤晚,其母发病更是在婚后。” 虽然李渔带来的信息并没有明确当年谈氏母子病后的症状,但仅凭李渔称谈家没有其他人患病,只有其母子先后患病,且妙安在寺中深居简出的说法,冯姒便大胆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当时便认定,自谈氏为首例出现的卟啉病,应该是源于其家族密切接触过量的铅,在谈氏这里出现了因中毒导致的基因突变。 所以遗传至后代,会出现发病年龄越加年轻与严重的情况。 这样的例子十分罕见,一般出现此类遗传病症的家族都难以延续,后代的寿命会因为发育问题而越来越短暂,生活会越来越痛苦。 “谈为活不长,因为他离开了前半生还算安全的环境,虽然他不得父亲疼爱,但由于他具备利用价值,龚甚是不舍得让他轻易死了的。 所以在他杀了全家,长途跋涉来到福保镇,那时候他的身体估计已经十分虚弱了。 应该是你,孔云湘,你爹孔厚河将他捡回来以后,你体贴入微的照顾了他一段时间。 这其间,你与他暗生情愫,他教你木雕,告诉你他的生平,等到时机成熟,他将自己来到福保镇的原因告诉了你。 或许……他还撒了点小慌,只为利用你的怜悯,来达到他的目的。” 闻言,孔云湘的瞳孔几次瑟缩,隐隐咬住了唇。 “孔云湘,你告诉我,谈为为何要来找赵宝裕?他跟你说过的吧。” 她终于发问了。 孔云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同于昨日审问她的差人,他们或是重复的追问是与否的问题,或是拿着田家人的指认,逼她自证她没有杀人。 冯姒不同,她对谈为的了解,甚至比她孔云湘还要多,问的问题更是一针见血。 “我……我不知道。”孔云湘回避她打量的目光,撒谎道。 “你真不知道吗?那我换个问题。” “赵宝裕他知道谈为,也就是他曾经在大佛寺交往过的好友妙安,被你们收留了吗?” 孔云湘紧闭双唇。 “他应该不知道吧。”冯姒等了她半晌,只能自问自答了。“他甚至不知道你为了谈为接近他的初衷,更不知道你腹中怀着的,并非他赵宝裕的孩子,对不对。” 她话音刚落,孔云湘便下意识看了他一眼,随后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见她仍旧不答,瑞大人狠狠一敲惊堂木“孔云湘!本府向来不屑以重刑逼供,亦限制下属,非必要不用刑。 但这不是你藐视公堂、态度顽抗的理由。 你等犯下罪行,府衙早已调查透彻、证据充足,本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奉告你,配合就是给自己赎罪,争取机会,万不要自讨苦吃。” 今日并无外人旁观,瑞大人要更加疾言厉色,说话也更为直白。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除了对合氏兄弟那般罪大恶极的人用过重刑以外,瑞大人甚少直接在公堂上对嫌疑犯用刑逼供,对手底下的人亦是如此要求。 他一直奉行“重刑之下,必少真情;盛怒之下,决多冤狱”的道理。 所以像茅率和乌少极他们几个出挑的,自有审问的一套办法和手段,只不过他们昨日各有其他要务,轮不到他们手上罢了。 听见瑞大人如此毫不客气的表示,孔云湘到底还是有点发怵了。 她只得开口,仍是之前的陈词。 “我,我不知道,我接近他,是为了,为了让孩子能有爹,没有其他,他……他赵宝裕是知晓孩子不是他的。” “你确定吗?”冯姒原本认真瞧着孔云湘,直到这时候语气才直转而下,变得锐利且冷漠“你孔云湘确定赵宝裕知情?” 孔云湘一凛,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根本不敢应对。 只见冯姒转向瑞大人,开口说道“大人,孔云湘亲口所说,赵宝裕是在明知她腹中胎儿不是自己的情况下愿意娶她的,那我们就不该忘记一个前提,彼时,赵宝裕可是有家室的人!” “所以我合理怀疑,赵宝裕为了让孔云湘不背负未婚生子的名声,继而铲除原配,给孔云湘腾出名分。 并且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其原配王家三口的死,与你孔云湘逃不开干系。” 只见一只手指向自己,孔云湘脊背发麻,鸡皮疙瘩爬起,顿时体会到了田硞昨日的心境。 “冯女医,你可有证据?”为了强调冯姒的身份,好为她后续在府衙办事的发展打下基础,瑞大人已经带头开始改变了对冯姒的称呼。 只听冯姒掷地有声答道“亦有王家三口尸骸检查结果为证!” 第255章 碎牙 王家人的尸骸?! 不等孔云湘做出反应,杜杰已经将尸检记录交到了瑞大人桌案。 “根据产婆的证词,王素香难产的原因是胞衣早剥,但王素香向来体格康健、无病无痛,又怎么会无端端胞衣早剥呢? 唯一的可能,便是在那天,她被外力冲撞过,是被迫早产的,并且当时有人故意拖延寻医时间,加上她的确倒霉,碰上了定好的产婆没在家,她又是胞衣早剥的艰险情况,所以,最后一尸两命。” 冯姒一边说着,瑞大人一边检查尸检记录。 “冯女医,王素香的死不能直接证明与孔云湘有关,你可有其他证据?”瑞大人严谨问道。 “当然。”冯姒点头“大人请继续看王素香母亲于春的尸检记录。” “尸检中,仵作在于春的骨头上,发现了骨浅表面的黑色铅线。” 孔云湘脸色一白。 “还记得我昨日已经说过了,此表现是铅中毒的显现,由此可以看出于春生前曾被投毒,而且,我们从于春的胃袋位置,发现了一枚沁了血的白玉福豆!” 随着冯姒的讲述,杜杰取出沁血福豆,呈于瑞大人桌案。 “此物何解?”瑞大人问道。 “先看大小、再看外形,此物不会是于春这个年纪与身份佩戴的首饰,更像是为王素香尚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而此物沁血很深,但于春尸骸上尚未腐朽完全的外衣并没有出血的痕迹,所以此物不是于春贴身佩戴,应该是存在于春体内,在于春肉体分解以后,留在最后停留的地方。 此物可以证明,在于春死前,其肠胃消化道可能存在因铅毒诱发的内出血,她的死因,应是因为内出血不止引发的感染与衰竭。” 闻言,不少人都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而躲在角落的仵作此时埋头抱着纸笔,正将冯姒的解谜悉数写了下来。 只见他手中已有好几叠纸,所记皆密密麻麻,有一些是昨夜堂审结束以后,他草草补上的。 他不明白,同样是一起做的尸检,缘何冯姒能看见这么多看不见的东西。 “那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她体内?”瑞大人问。 “因为彼时的于春可能意识到女儿死因不正常,但她同样因慢性中毒导致病入膏肓,丈夫又恰好在这时出远门未归,她无法求助,心知时日无多,所以死前吞下白玉福豆,以此作为证据,想告诉世人害死女儿与自己的凶手是谁。” “是谁。”瑞大人紧问,不少人亦吊着脖子,定定等着答案。 “白玉福豆,这是她打算赠予外孙的宝玉。” 赵宝裕! 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即便是第二次听见冯姒解析王家三口的死因,瑞大人还是免不了再度被震惊。 “于春期望丈夫回来,会察觉不对,从而报官验尸,查她母女的死因。 她能意识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病得越发严重了,还吐血,但当时她的自由应该被赵宝裕限制了,能够做的事都有可能被赵宝裕发现且破坏,所以她便打算赌一把。 她将福豆吞下,是避免她死后将福豆藏在身上被搜走,或者单纯藏起福豆难以给出直白提示。 福豆若是被发现在她体内,这便是很不寻常的事情,足以引起注意和怀疑。” “可是冯女医……”这时候,一旁的辅官典吏忍不住提出了疑问“你说于春死前中了铅毒,那为何同中铅毒的孔庆有与孔云湘是直接昏倒,失去知觉任人摆布,但于春中了铅毒,却仍可以在死前吞下这样一件异物呢?” “问得好。”冯姒赞同点头。“但是我一开始也说过,服用的剂量不同,身体出现的反应也不同 ,只有大剂量突然服用才会有急性的表现。 田硞下毒,是抱着一次便将孔家兄妹弄死的决心,自然是多多益善,以免节外生枝了。 而且,还得将下毒之人对铅毒的了解、搭配什么东西一同使用,和于春当时的身体状况等的因素考虑在内。 我想,当时于春骤然丧女,必然心碎,一是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沉浸在伤心中,因此病倒情有可原。 彼时在王家负责所有活的赘婿赵宝裕想在此时趁虚而入不过易如反掌,所以是第一嫌疑人。 铅毒,是别人提供的,他可能也不知道该如何用、用多少,便少计量,频繁下在于春的汤药、茶水、甚至所有她能够入口的东西中,让于春慢性中毒,频繁呕吐。 吐的多了,体内便出血了,加上铅毒影响,赵宝裕不找来大夫施救,于春自然只能等死。” 听完解释,典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冯女医。”瑞大人见没人有问题了,便也不着急追问铅毒是何人提供的,毕竟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一目了然,他只是按照顺序,往下问道。 “那王家最后一人,王博,是如何死的。” “被人勒死的。”冯姒斩钉截铁。 “我们在王博脊骨处找到的碎牙便是证据。” 杜杰很快又打开一个纸包,呈上瑞大人面前。 “据当时送王博出远门私会情人的船户杨邝证实了王博当时的行动轨迹,王博迟了好些天才返程的原因是他受了伤,右手骨折了。 他不是左利手,右手骨折就意味着他连就给自己上吊的绳子打结都做不到。 那碎牙通过比对,证明就是他的,所处位置在喉咙后,即便是一个一心寻死的人,也不可能喉咙里卡着一个异物不管就去上吊,起码吐出来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牙是怎么断的,是怎么卡进去的呢?” “是啊。”有人发出附和声。 “只有一个可能。”冯姒立马解释道,且请来乌少极与茅率、杜杰做示范。 只见杜杰与茅率一人持绳,一人自身后扑倒束着一只手的乌少极。 “当时,王博被人从身后偷袭,至少两个男人将他向前扑倒,并且脖子被套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绳结。 他头颅因而扬起,嘴巴张开,上牙膛就磕到了地面,磕碎半颗门牙,碎牙因为冲击,射进了王博咽喉,卡在其下颌的绳结收紧,碎牙就这么被卡在喉咙里,直到王博咽气,就此留在咽喉深处。” 第256章 攻克 “综上所述,王家三口皆是被赵宝裕与彼时与他暗通款曲的孔云湘所害,孔庆有应该也在其中担任了帮手。 我主张的证据有两点,第一:孔云湘与赵宝裕乃原配孕晚期有的奸情,原配一家出事,除了赵宝裕,她是第二个既得利益人,她有协助甚至督促赵宝裕杀人的明显理由。 第二:于春尸骸证明其生前受铅毒所害,那这个铅毒从哪里来呢?只能是从谈为手上得来,有田姊口供更能证明,这东西是被谈为死后留下的。 有这两点足以说明,王家三口的死,你孔云湘有重大主导的嫌疑。” 说到这,冯姒与公堂内的所有人齐齐将目光注视在孔云湘身上。 孔云湘频繁吞咽口水,脑子乱作一团。 她能察觉到冯姒在套她的话,但她却无法作出应答。 “孔云湘!”瑞大人拍案怒问“你既说是你有心给孩子找个爹,孩子既然不是赵宝裕的,为何你要找赵宝裕对你的荒唐负责?! 那赵宝裕杀害王素香一家三口,是不是皆由你的教唆!” “不是的…..大人。”孔云湘口干舌燥,只得不断磕头“我没有教唆,我……。” “你没有教唆?那就是威胁了?”冯姒很快接话。 “否则缘何赵宝裕会对你如此情重?甚至愿意为了给你和不属于他的孩子腾地方,狠心杀害了原配一家三口人,甚至还有自己亲生的孩子的性命?! 你难道是有他的把柄,以此威胁他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的?” 孔云湘没有抬头回应冯姒,只是用双手死死的揪着袖子,半天张不开嘴来。 怎会发展至此,她进退两难、百口莫辩。 整个公堂之上,只有为数不多几个人的从一开始便知道冯姒在利用孔云湘的伪供,玩一个能将对方绕进去的文字陷阱。 她只等对方无力狡辩以后,再拿出足够的证据击碎对方初始的谎言。 与她第一次堂审之中的风格一致,总是试探底线,联合瑞大人软硬兼施。 从不叫人搞清她下一句话是什么,到底掌握多少证据,节奏紧凑时、打压人犯自信,掌控人犯情绪,以达到从内心上攻克的目的。 乌少极私心以为,以他们手头掌握的证据,压根不需对孔云湘等人如此大费周章。 但转念他就想明白了,冯姒这是有意让大人看看她审讯的手段与能力。 严刑逼供,谁拿上刑具都能做得到。 但攻心的手段,不是人人都玩得转的。 乌少极正瞧着冯姒心中思绪活动时,只听那冯姒似乎觉得火候到了,她开口了。 “孔云湘,你就承认自己说谎了吧。” 闻言,孔云湘歪歪抬头,目光有些涣散、有些疲惫地看着冯姒。 “你以为我没查清楚吗。”冯姒平缓语气,说道。 “谈为和王素香的死期间隔不过半个月,乃二月底至十二月初,你是足月生产的。 谈为死时,你应该刚刚怀上赵尤,我问过管大夫及产婆,女子至少在下次葵水日之后第十日,方能勉强诊出喜脉。 所以,至少在王素香死的时候,你还没发现自己怀了孕。 并且在你发现有孕伊始,应该是分不清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但你后来还是欺骗赵宝裕 ,谎称你怀的是他的孩子,对不对。” 闻言,孔云湘垂首,缓慢的闭上了眼睛。 “你说不出口,那不妨让我猜一猜吧。” “当年,你与谈为相爱,他出于以某种目的,请求你为了他去接近彼时妻子正在孕中的赵宝裕。 那时候你们家在为品味轩送货,你想要与赵宝裕说上话,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而赵宝裕此人呢,软弱、没有主见、极渴望家庭,他娶妻王素香并未是因为和她有太深感情,只是感念王博收留,而且以他的条件,能够入赘也算是改变命运了。 王素香当然也并看不上赵宝裕,可她还是接受了招婿,毕竟她虽从小性格就比较骄纵易怒,但的确听父母的话。 两人成婚后,赵宝裕承担了家中一切活计,店里亦是一把手,尽管他如此努力勤恳,妻子却始终对他没有好脸色,冷嘲谩骂都是家常便饭,有孕后更是不叫他靠近。 然后,那时候你出现了。 或许是他对你一见倾心,也或许是你在他最需要其他人的安慰与鼓励的时候出现的,总之,他对你有了不该有的感情。” 说到这,孔云湘悲哀的抬起眼,像是想到了曾经。 “你们应该不止有过一两次接触,或许在最后一次私下见面的时候,被彼时即将临盆的王素香抓住了。”冯姒说到这,公堂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以王素香那个脾气,是不可能听你们解释的,她不会容忍赵宝裕有一丝一毫背叛她的可能。 所以,你们应该会为了阻止她将事情闹大从而争执了起来,甚至发生了肢体接触,随后,被动造成了王素香胎衣早剥而难产。” “当时,王博出门在外,只有于春在家,她自己本身可能也有些基础疾病,身子不太好,一听说女儿突然发动,吓得六神无主,后来女儿没等来定好的产婆,难产而死,她更是因为心情大起大落而突然倒下了,但还不至于危及生命。 真正促进她的死亡的,是你们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你将王素香撞破你和赵宝裕的事情告诉了孔庆有,两兄妹在王素香死后第二日和赵宝裕秘密约见因事关门的品味轩,想要商量出解决之策。 你们兄妹偷偷带来了那铅粉,因为你知道谈为是如何用这个东西解决了他父亲全家十七口人的。 只不过他没告诉你这东西该如何用、用多少、会有什么效果。 你们正商量着,僵持着,最后才说服赵宝裕一不做二不休,给岳母下毒,斩草除根。 只是你们没想到,品味轩的厨房里藏了一只与朋友打赌,从坏掉的窗户溜进来的‘小老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偷听你们的对话。” 说到此,孔云湘猛地抬头,对上冯姒平淡无波的眼睛,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句“你怎么会知道。”几乎要脱口而出。 第257章 工具 对啊,她怎么会知道的呢。 是她发现程喜出事的日子,和王素香出事的日子竟然诡异的接近的时候。 也是她在调查中发现程喜‘生病’的症状与铅中毒类似的时候。 更是在客店的灶房里吃白薯,程喜因为一碗水突然犯病的时候。 在发现这些的时候冯姒一直在想,铅毒为什么会出现在跟谈为等人八竿子打不着干系的程喜身上的呢,程喜做错了什么?会不会是她先入为主、自以为是了呢? 直到她验到了于春的尸体。 一种毒同时作用在这两个毫无交集的人身上,只能够给她还原出一个这样的故事。 “那时,你们发现了程喜,你们不知道他都听了些什么,你们也不敢赌,哪怕他将你们商议的秘密说出去只字半句,你们三个人都完蛋了。 事已至此,你们无路可退,恶从胆边生之际,用手头上的铅毒,对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的程喜下了手。 你们用兑了铅粉的水强行给他灌下,因为孩子的强烈抵抗、与你们不具备杀人的心理素质,他喝下去的量可能还不如撒出来的多,但即便如此,过量的铅摄入亦当时便让程喜有了反应。 他可能吐了、昏迷了一段时间,但却命硬的没有很快死去,这让你们几个陷入了纠结之中。 你们可能是在一番商议之后,担心孩子离家太久父母已经出来找人了甚至报官了,也可能是冲动退去,失去了一心想要杀死一个无辜孩子的勇气。 所以,你们只能将程喜丢给认识其父母的赵宝裕,由他将已然出现谵妄、痴呆反应的程喜送了回去,并且对程喜的去向和遭遇做了隐瞒。” 冯姒说到这里,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程喜因中毒引发感染高热、损伤大脑,虽然活了下来,但如此痴傻多年,也算是你们‘灭口’的目的达到了。 至今,程喜仍畏惧别人给他端水,所以我认定在他记忆深处,至少存在意识清醒前,一段被人强行灌水的恐怖经历。” “造孽啊。”始终伏首负责记录的案书录早就听的入迷,此时尤为感慨的摇了摇头,忍不住开口询问“那,冯女医,既然你知晓那可怜人痴傻的缘由,也施救过中了毒的孔云湘,那你可有法子将那程喜医治如常,做个清明人呢?” 除了先一步知晓故事的瑞大人等三人,公堂之中其他人都难免因此动容,看向孔云湘的目光,复杂且隐隐透着厌恶,同时,亦赞同朱先生的话,希望冯姒能够说出些好消息。 “我没有办法。”冯姒果断摇头“儿童脑部受损的影响是终生不可逆的,我救的了孔云湘,是因为催吐及时,被吸收的铅毒被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程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夜发生的事还原出来,给他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冯姒说完,瑞大人的手已然捏紧了惊堂木。 他本就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尤其痛恨面对老幼妇孺亦失去做人最低底线,无差别加害的人。 “孔云湘,你对冯女医的指控以及提供的证据,可有想要申辩的?” 孔云湘是全程瞧着冯姒,听完她还原的故事的。 此时,她敛下双眸,自知是瞒不住了。 她连这层往事竟也查了出来……其他的..…. 她早该认命了的。 兄长死了,儿子死了,父亲亦死了。 她的家早就支离破碎了,又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呢? 不过是,随他们一起去罢了。 深吸一口气,她才再度抬起头。 “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铅粉……是我拿给赵宝裕的。” 终于缴械了。 冯姒极有眼色的退了开来,将主场交给瑞大人。 而瑞大人自然需要追查那谈为究竟和孔云湘牵连到什么地步了,他家族那洗金术的秘密,到底有没有泄露出去。 经过一来一回,半个时辰的功夫过去,孔云湘所知的关于谈为的一切,基本都被瑞大人挖了出来 据谈为说,其父龚甚,家族经营金行买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晓从异地迁来的谈氏家族有一伪造黄金的秘传。 为此,他疯狂追求谈氏,最后得以抱得佳人,婚后初期,谈氏其实并不承认她家中有这种秘传,龚甚一直都没能拿到他想要的,但他还是能够伪装好丈夫的模样。 事情的转折,是谈氏怀孕生子以后,就患上了怪病。 龚甚以此找到了借口,用静养为由,隔绝谈氏与娘家的联系,开始了对其长达几年间的软禁,到底得逞了。 配方一到手,龚甚就迫不及待的撕破脸皮,将谈氏赶到了乡下庄子去,且扣住谈为,以此要挟谈氏老实听话。 年幼的谈为和母亲骨肉分离,无能为力,只得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断练习母亲教他的木雕技艺,以缓解对母亲的思念。 而龚甚呢,在反复演练配比,将洗金术学了个熟练以后,他便找上了曾是儿时伙伴的空相,提出有一个好买卖,邀他参与。 空相本就是酒肉和尚,有赚钱的门路他怎会拒绝,他少年时就选择投入大佛寺就是奔着当和尚能敛财去的。 眼见龚甚示范了洗金术,空相虽明白此举风险十分大,但回报更叫人心动,基本等于空手套白狼。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干! 说干就干,但上哪去找这么多的复刻品呢? 大佛寺的金佛这么多,大大小小都有,皆是高高供起的,怎么做到一一复刻过去呢? 难道要匠人师傅拿着纸站在大殿里画吗?就算能画,那得多久才能换出来一个?又怎么保证细节与正品无二致呢? 当然,这点龚甚早就想好了。 彼时,谈为还没出现遗传性卟啉病的表现,但龚甚老早就在他身上做起了打算。 为了让他专心练雕刻,并不让其上学堂,只在家中有老师教导,也不让他有其他朋友伙伴,用他随母体弱的借口隐藏他,目的就是对外削弱他这个长子的存在感。 龚甚一心想找个更好的女人接棒助力他,无论是被他利用殆尽的谈氏、亦或者亲生子谈为,不过是他眼里的工具罢了。 他不爱谈氏,自然也不会爱谈氏的儿子。 是工具,自然也不该太有存在感。 第258章 遗失 这些事是谈为年岁渐长才逐渐明白的。 年幼时,他也曾甘愿接受被安排到大佛寺修行的命运,以为自己听话,一心为父亲办事,便能得到父亲的欢心。 而他亦不负龚甚期望,他入寺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与试错,在雕刻上极有天分的谈为很快便能够做到在短时间内,雕出与参照物几近一比一还原的木雕。 从而,开启了很长一段时间内,由空相利用职权在深夜偷偷放他进入佛殿靠近观察佛像,他经手雕刻还原,再送出大佛寺,经龚甚信得过的家生匠人给木佛陀——塑铁镀‘金’的敛财之路。 他们稳定调换多尊金佛,也在第二年发现了洗金术的不稳定,这让谈为的存在愈发重要。 而谈为在寺中不算太好过。 正值长身体的年纪,他跟着寺众日日茹素,而且时常要为了赶工吃不上饭,在这样的环境与心理压力下,他很快就因为营养不良诱发了与母亲同样的病症。 他发了高烧,龚甚才不得不请人为他看病用药,且暗暗提升了他的用餐标准,隔三差五,会让空相的人带营养品和肉蛋给他将养。 但这些补品多被空相的人扣了一大半,最后落到他这里的并没有多少。 即便如此,他也都忍了。 直到后来他因为一次偶然,认识了当时被从菜园子调进厨房的赵宝裕。 二人年岁相当,加之赵宝裕与人为善、性格极好,几次接触,二人很快熟识、成为朋友。 谈为从未有过朋友,赵宝裕算是他的第一个好朋友。 赵宝裕俗人的身份也让他和寺里的佛门弟子说不到一块去,厨房里,他又是地位最低层,老人都将脏活累活丢给他干,他也交不上一个能说话的朋友,所以遇到谈为,他也十分高兴,很快就熟悉到将自己的来历身份悉数倾诉与对方听。 而谈为能告诉赵宝裕的就不多了,他并未透露自己在寺中生活的真实目的,只说自己继承了家族体弱的毛病、身体不好,所以被家人安排在此潜心礼佛,希望佛祖庇佑,让他能够好转健康。 赵宝裕十分心疼新朋友可怜的命运,往后便总是趁夜里带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吃食溜进寺内的禅房,去找谈为说话,甚至拉上谈为偷溜出来,在寺中四处打转玩耍、赏月看景。 赵宝裕的出现很大程度的影响了谈为,让他病情有所好转,他再也不觉得在寺中的日子难熬了,也会开始积极思考自己未来的打算。 他逐渐想明白了父亲对他和母亲残酷的态度,开始酝酿着向父亲抗争的勇气。 很快,到了他在寺里待的第七个年头。 彼时,他和赵宝裕都是十七岁。 这些年间,他年岁渐长,几次试图抗拒、拖延木雕的交货时间,甚至会对原先他十分畏惧的空相表明他不舒服的情绪,他利用自己的价值,先是争取到了更好的生活条件、更自由的活动空间,后来更是得到了龚甚的许可,允他一年下山一次,在年末的时候去见在庄子里养病的谈氏。 谈为最后一次见谈氏,恰逢大佛寺中的佛法大会。 那时候的谈氏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便趁机将跟了自己多年的忠仆给了谈为,并且给儿子留下了真正的、完整的洗金术的配比。 谈氏告诉谈为,她们家族祖上曾是远方闳金之国中家世地位最显赫的炼器师,在他们手中烧出的青彩铁器精美绝伦、无人可比,乃当时皇族特供,更是次次进贡他国的上上之品。 但从他祖父一支开始离乡背井离开故土,便是因为家族发现自为皇家炼器开始,族中匠人便开始体弱多病、情绪暴躁、乃至受孕艰难。 一旦出远门,身体的这些不适症状就会慢慢好转。 为了找出原因,他这一支才远远离开,也逐渐发现了导致他家中所有匠人身体变化的原因不是故土,而是祖上传下,经他们后代开始不断改良、发明出来,为铁器赋予色彩的各种药粉。 洗金术所用的药粉亦是其一,此粉与所有的药粉一样,都要用到金国当地特产的矿石。 谈氏告诉谈为,那矿石含毒,无论是接触与服用,皆会中毒,无药医救,她告诫谈为万不可滥用,也不要再回到金国去寻根,这之后就送走了谈为,叫他再不要来了。 失落的谈为回到寺中,还不等他平息自己的情绪,很快就出事了。 刚回到禅房的他正想休息一下,空相就带人闯进门来,将他控制,逼问他是不是联合厨房的赵宝裕,趁自己忙于佛法大会的时候,偷走了他藏在房中准备调换出去的真金佛。 谈为当时哪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空相恶狠狠的说金佛不见了、赵宝裕也不见了。 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答不上话,被气急败坏的空相残忍的殴打了一顿后,将伤痕累累的他丢还给了龚甚。 原来他与赵宝裕往来,并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在空相眼里,他们两个根本翻不出花来。 但没想到的是,赵宝裕竟然不知道从何得知他们在偷偷进行的勾当,并且闷声不响,干下了这样的大事。 那金佛本就是他们偷调换出来的,这下被赵宝裕偷走,他们绝不可能报官去拿赵宝裕,只能计划着,私下派人去赵宝裕老家找人。 无处喊冤的谈为被赶回家,本想对父亲解释并非是自己将秘密泄露,谁料他久久未回家,家中已经没有了他的位置。 父亲纳了新妇,有了新的孩子,他的立场尴尬,处境更是麻烦。 父亲甚至冷酷的告诉他,眼下丢失一樽金佛,与谈为有无干系已不重要了。 他要担心的是,万一赵宝裕愚蠢到随便找一家店将金佛出手,他们这几年干的事,估计就要东窗事发了。 龚甚极为冷淡的说,希望谈为原谅自己不得不将他关起来,以免到时有人追查,将他抓了去审问。 但谈为,分明看出他父亲的眼里,意欲斩草除根的杀念。 第259章 追寻 “所以,龚家大火、将盗金案罪证吊在井中揭露一切的便是谈为?”此时,李渔站出,紧追着问道。 孔云湘缓慢点了点头。 “他只是想活下去。”孔云湘啜泪道“他这一生,过的太苦了......” 察觉到父亲的冷情,谈为知道留下也只是坐以待毙,便下定决心出逃,想着带谈氏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但他的想法过于天真,从他祖父迁出来的族人们已在十几年间接连病故,再不剩下半个亲人,若非如此,龚甚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对待他与谈氏,更加自信以他母子的身体情况,没有他龚甚花钱养着,压根也逃不到哪里去。 也就是这样的轻视,让谈为第一次的出逃十分顺利。 可他趁夜找到了谈氏所在的庄子里,却得到了谈氏刚刚咽气的消息。 他再次失去了目标,也从留下的忠仆的口中,得知了他父亲龚甚是如何哄骗母亲的真心,只为得到洗金术的配方,之后又将母亲狠狠抛弃的那些曾经。 痛苦与绝望让他一夜白头,第二日,他没有逃走,而是自己回到了龚家。 对于原配的死,龚甚长舒了一口气,没两天就将新纳的平妻抬做正妻,后来居上的新妇见谈为去而又返,赖着不走,觉得他的存在尤其碍眼。 她暗里克扣谈为的吃穿用度,不顺心了,还会让亲近登门羞辱,想让谈为不堪受辱,最好病情严重随母而去,或者就此吊了脖子也好。 但谈为只是默默忍耐着。 日子仍旧在过,但迟迟不听坏消息传来,这期间,那龚甚和空相好似惊弓之鸟一般小心做人,派出去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出逃的赵宝裕,时间久了,二人也犯了嘀咕,刚歇下去的贪心又隐隐有萌芽的迹象。 这时候,龚甚开始对谈为态度好转,也就让谈为终于找到了机会。 那是在赵宝裕出逃后快半年,这天是龚甚与新妇的孩子的生辰,龚甚高兴,在府中摆席,赏下奴仆喝酒,破例被允许出席,但却坐在角落的谈为看着府中人一个接一个腹痛昏倒,一个都未幸免。 他笑了,不紧不慢的在府中各处打翻灯油,随后等待夜深,一把火,烧了这从小到大都没给过他半点家的感觉的地方。 这之后,他带着打包好的钱财细软,扮作乞儿,上了路。 是母亲留下的忠仆找了熟人将他藏在货物中于第二天运出了城,也是在之后为他担下了罪名,咬死是自己为主复仇,往后没几日就因为审讯后的伤口感染死在牢中,到最后也没供出谈为。 而谈为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赵宝裕所在的地方。 他从赵宝裕口中听说了他的老家,一路找过去,悄悄打听得知赵宝裕当时回来过,却没呆一天就走了,去了哪里也没说。 他不相信这么大一个人就从世上消失了。 他开始回忆赵宝裕与自己聊天的细节,从当年的只字片语中得到了零星线索,他一路追踪打听,但到底他只能在夜间出行,白日躲在室内,所以他寻找了足足一年,才从一个在品味轩尝到美味而念念不忘的食客口中得到了消息,从而被指引到了福保镇去。 彼时,正是赵宝裕在品味轩大展身手,已经被王博招赘为婿的时期。 他的日子蒸蒸日上,但谈为却日落西山。 一年的奔波寻找让他的身子越发孱弱,他在正经过雨露村的必经之路上晕倒,被当时正赶早去送货的孔厚河所救,但他不好将来历不明的男人带回村子,便将人带进了山间的木屋安置,且告诉了儿女这件事。 一开始,孔厚河可能是为了做好事,醒来的谈为对他也尤为感激,取出钱财相赠,只求能够留下将养身体,孔厚河同意了,还让孔云湘日日为其送饭,照顾此人的伤情。 “他本就是个很善良、很温和有礼的人。”孔云湘怀念的评价道“上天不该叫他历经这么多的罪过。” 闻言,李渔隐隐翻着白眼“他放火杀了十七口人。” “龚家没有一个人对他好的。”她倔强反驳“他爹简直就不算是个人!” “孔云湘。”见她开始情绪化发言,瑞大人赶紧出声介入“那他究竟为什么要找赵宝裕?又为何要你去接近赵宝裕,他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不是他要求我去的。”孔云湘垂泪道“他只想知道为什么当初赵宝裕要如此害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他们可是好友啊,赵宝裕怎能做到留下他毫无准备就面临这样的苦。” “他说他活不长的,如果能在死前得到赵宝裕的回答,他也算是能瞑目了,但他从我口中得知赵宝裕有了家庭,日子过得还挺不错的,就动起了慈悲之心,不愿意再去打搅赵宝裕的生活了。”说到这,孔云湘的语气突然用力起来,一副为爱人打抱不平的模样。 “是我一心要去找赵宝裕的,我不服气,为何他能心安理得的偷东西,为何他能心安理得背叛好友,却还能在如今享受如此安稳的生活?!” “所以你接近赵宝裕,是为了破坏他安稳的生活?”瑞大人问道。“你想让赵宝裕的日子也过得一塌糊涂,也失去如今有的一切?” 孔云湘用力抿着唇,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在所有人眼中,她这就算是默认了。 “孔云湘,不对吧。”这时候,只听站到一旁的冯姒隐隐皱起了眉头。“你还有没交代的吧。” 她这一句话,引来堂中众人纷纷侧目。 孔云湘亦看向她。 “如果你只是为了要搞砸赵宝裕的生活,你没必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搭进去啊,何必要付出至此呢,而且,倘若你不是在和谈为交往的期间,同时与赵宝裕发生了关系,那你足月生产这一点是会引起赵宝裕怀疑的吧。” 闻言,不少过来人都立即意会了,只有杜杰这样的小年轻才歪着头想半天才勉强听懂了。 对此,孔云湘的脸色十分不自然的垂下了头“那时我还没有跟他......” “那就是在王家人死之后发生的关系了?”冯姒紧追不舍,问的问题让堂中的其他人都有些汗颜。 这个冯女医怎么将人家两人的床笫关系打听得这么坦然直白呢。 第260章 陷阱 对于冯姒的问题,孔云湘答不上来。 “你的故事和我的推理有点出入。”冯姒见她算是默认了,才开口“你不如先听听我的想法。” 孔云湘看她,目光中竟多了一丝畏惧。 “你说,赵宝裕是偷了空相等人偷换出来的金佛这一点,不太合理。”冯姒迈出步子,来到公堂之中,认认真真的对瑞大人说道“我们且不谈赵宝裕是怎么知道空相等人正在经营这么大,这么要死的买卖的,就说以他这个出身、背景,他有这个胆量去黑吃黑吗?” “他有这个脑子规划自己偷走金佛,再全身而退的完美经过吗?” “最后一点,他有这个销赃途径吗?” 这三连问,引发了众人的思考。 “如果这三件赵宝裕不是全部具备,他是怎么做到从空相和龚甚这样有背景有能力的人手里偷走金佛,甚至逃得无影无踪的? 如果这三样东西赵宝裕全部具备,那他又怎么会在离开寺庙之后的这后半生时光里过的如此平庸无能呢?” 是啊,为什么呢? 不等大家忍不住发问,冯姒看向孔云湘说道“我从第一次听说赵宝裕手中有金佛这个说法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质疑态度。” “我就问你,你嫁给赵宝裕这么多年,你见过传闻中被他偷走的金佛吗?” 孔云湘的嘴唇颤抖,从她下意识的反应来看,她不是没有过怀疑。 “没有对不对?”冯姒替她作了回答。“既然没有,你为什么至今仍相信谈为的一面之词呢?” “冯女医,你的意思是,谈为对孔云湘撒了谎?”瑞大人见孔云湘不接话,便给冯姒递了话。 “是的,我想当初赵宝裕离寺另有原因,或许赵宝裕当时真的知晓了空相等人的勾当,出于某些原因曾试图揭穿,无果后为了自保才离寺的。 而谈为也是因此被他牵连的, 空相和龚甚或许会因为谈为没能管住嘴巴而惩罚谈为,但没必要大费周章去追离开的赵宝裕。毕竟他这种人就算将这种事说出去,无凭无据,又有谁会凭一张嘴去相信天底下能有洗铁为金的天方夜谭呢?” 冯姒这么一说,上述的问题便一下子就通透了。 “可是,谈为为何要对孔云湘撒谎呢?”瑞大人又问。 “因为谈为要利用孔厚河一家。”冯姒无比笃定,说得孔云湘变了脸色。 “这个谈为能够大老远追到福保镇,证明他不只是有脑子,也有耐力和决心,他连晕倒都晕的恰到好处,正好被孔厚河捡到。 他能独自奔波在外一年,对于他这种病患来说可算是十分坚强的了,若非他有钱,估计老早就坚持不住了。 那他既有钱?又为什么会晕在半路上呢? 他不过是早就打听清楚了赵宝裕的情况,专门守株待兔,在得到孔家相救以后以利相诱、顺势示弱,降低孔家人的防范。 随后,他利用独处,展示手艺与个人魅力,趁机哄骗年轻女孩的芳心,编织出一边倒的谎言,捏造足够可怜的过去,对于不谙世事的少女来说,男人的这种手段总是很好用。 就冲这一点来说,他简直和他爹龚甚一个样。” 说着,冯姒冷笑一声,听在堂中其他男人耳朵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你.....你胡说。”孔云湘哆嗦着声音,毫无底气的指责她。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分明就怀疑过的,只不过你不愿意承认谈为对你的温柔爱意都是做戏,也不想去追究,不是吗?”冯姒一听,立即反唇相讥。 “他就是装的,他学会了父亲对待感情、对待伴侣的态度,他像失德的父亲利用他无辜的母亲一样利用你,就连他死前将铅粉给你的本意,亦和他母亲一样无力与自私。” “不是这样的!”孔云湘仍自嘴硬。 “不是这样的?”冯姒摇头苦笑“一个爱孩子的母亲,怎么会将害了整个家族的东西主动给自己孩子,让仇恨引导着孩子去报仇呢?”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利用爱自己的人的情绪去达到目的,这种行为,本质上就是转移责任的自私。” 冯姒的这番话、这个思想,对于堂中除她以外的其他人来说,算是十分出格的解读。 孔云湘对她的这番说辞无法反驳,只是徒劳的张张嘴,就像之前她几次对上冯姒那样败下阵来。 “若按冯女医所说。”此时,为了推进案件进度的瑞大人再次开口了“谈为编造这么大的谎言,难道不怕被揭穿吗?” “短时间内是不怕的。”冯姒转过身,回答道“因为他为孔家人准备了两样陷阱。” “是什么?” “他为孔云湘布下的爱情陷阱。”冯姒环顾四周,人人皆在认真倾听。“还有他为孔家其他人准备的,财富陷阱。” “田亚妹曾说过,她嫁给赵宝裕的时候就带着一个秘密任务,家人要让他打听出金佛的所在,说明就连田家人也一直觊觎着这个传说中的宝贝。 所以我认为,即便孔云湘没有被谈为蛊惑,因爱为名心甘情愿为他办事,有金佛为诱,总有人会帮他在往后的日子里,盯牢赵宝裕、算计赵宝裕的。 那可是一笔不被登记在官家账目上的不义之财啊,那不是谁拿到就是谁的。 就算退一万步说,谈为看走了眼,孔家人其实都是极度正义之人,听说了他的故事之后,毅然决然将他送进了官府,那他同样也会在官府中将自己编造的谎言说出来。 他清楚的明白,当年被换走的金子没办法完全追溯清楚,他就算再捏造一个并不存在的金佛,官府秉持着不漏抓一个的原则,他赵宝裕又能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冯姒一字一句,清楚的表达了自己的设想,对比孔云湘的交代,她口中的,反而更加残酷真实的多。 李渔等人亦是第一次听完她的讲述,都齐齐表示认可的。 而孔云湘亦是第一次从全新的视角去回顾过去,眼下她的一张脸皆白,实在是看不出半分血色了。 第261章 抓奸 冯姒盯着孔云湘伤心的神色,心中生出感叹。 “孔云湘,你们其实有过选择的,你一家子本可以从一开始就不必介入谈为与赵宝裕之间的恩怨里,你不错把同情当爱情,你家里人不利益熏心,今下也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见她流露怜悯神色,孔云湘心中无名火起,她咬紧了后槽牙,但却拿不出任何话来反击冯姒。 因为她开始相信,冯姒说的都是对的。 在于春丧命后,她便忍着反感,很快找时机灌醉赵宝裕,发生了关系,巩固了感情。 不仅仅是因为她提供了铅粉,与对方已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更因为父亲的授意,不肯放过赵宝裕这样的大鱼。 她现在仔细回想,谈为的出现与所作,统统都如此的刻意。 当年,父亲将他救起,没过一段时日就收拾了行囊,就将家里的活交给了兄长,独自出远门办事。 直到她与赵宝裕的事东窗事发,王家母女先后丧命,父亲才回到家来,他告诉家里人,自己其实去了一趟晋远府,就为了确定谈为口中故事的真假。 孔云湘那时候才知道,父亲比她先一步知晓了谈为的过去,她还一度天真的以为谈为这是出于对救命恩人的信任,所以并不掩饰自己的过去,是个既真诚又体贴的人。 没想到,他竟然是从一开始就打着利用她一家子的目的吗? 孔云湘背心发寒,悲从心来,攥得她的胸口一阵阵发痛。 在瑞大人适时候的追问下,心碎的孔云湘陆陆续续供出了接下去的事。 王家三口的死,基本与冯姒猜测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孔庆有接过了送货的活,每隔三天便往品味轩送一些新鲜山货。 谈为趁热打铁,很快在许多单独相处的机会中,俘虏了孔云湘的芳心。 这也不怪孔云湘,她自小生在村子里,甚少出门,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镇子里,加之她的家世背景,能够接触的同龄异性,几乎都是些鲁莽、无礼、不修边幅的坏小子。 但谈为不同,龚甚虽不爱这个儿子,可年少时还是让老师短暂的培养过他的学问、礼节,他看得懂书,通晓道理,之后也一直在佛门净地生活,日子久了,身上难免沾了些与一旁人不同的气质。 加之谈为的相貌随母,有金国人特有的五官特征,比普通人的确多了几分俊朗,他只消按照曾经父亲是如何哄骗母亲的样子照本宣科,想要骗到天真的少女并不难。 他二人在木屋中雕刻对方的模样,在夜晚攀上屋顶,看被繁茂枝桠圈出来的一小片星空,天南海北的闲聊。 谈为知道的比孔云湘多,一向都是他在说,孔云湘用好奇又崇拜的目光盯着他瞧。 瞧着瞧着,含情的目光对视,少女便移不开眼了。 谈为偶尔也会因为骨骼疼痛而卧床,脆弱的时候,他与照顾在旁的孔云湘讲起了自己的病,讲起了自己的曾经。 说这些话的时候,对方忧郁又无助的模样让孔云湘难以自抑的感同身受,渐渐恨起了那个背弃朋友的赵宝裕。 她开始拜托兄长带她一块到镇上送货,在后厨开始有意无意与赵宝裕搭话。 她那时候还没想好怎么帮谈为出气,便想从闲聊中找到机会和灵感。 她会询问赵宝裕何日休息,在得知他几乎一年无休,结束了店里的工作还得马不停蹄赶回家干活的时候,孔云湘会皱眉,露出为难神色。 她也会打听赵宝裕爱吃什么,在赵宝裕为难的思考良久后,她失去耐心,还会表示要不然下次带她自己觉得好吃的吃食来给他尝尝。 她甚至会旁敲侧击,询问赵宝裕和王家人相处的是否和谐开心。 这一切表现让赵宝裕会错了意,他感受到了并不存在的关怀与同情,错误的对孔云湘动了心。 也就是在这时候,谈为突然病急,在他生命的尽头,是孔云湘和孔庆有陪在他的身边,谈为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布袋子,单独给了孔云湘,说他什么都不能给她留下,只有这个,是他母亲给他留的遗物,是他家族的秘传,他用这个解决了父亲一家,或许此物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也给予她帮助。 当时她过于难受,没能解读他的这番话。 直到在那之后的几天以后,孔庆有送货回来,说赵宝裕向自己打听她的近况。 正处于失去心上人的难过中的孔云湘钻了牛角尖,想起了自己还没代替谈为出的那口气,她冲动决定,偷偷约见赵宝裕,好好的痛骂羞辱他一番。 就是这次,被怀疑丈夫多日的王素香抓了个正着。 那夜,孔云湘和等妻子睡下偷偷溜出来的赵宝裕在品味轩中刚碰上面,还没等说上话,尾随而来的王素香就出现了。 她气势汹汹出现,冲上来就打了孔云湘一巴掌,随即更是不管不顾的揪住孔云湘的头发拉扯,口中不断叫骂污言秽语,声称等她爹回来,就叫她爹以通奸罪将二人送到官府去,要让这两人被押着游街,身败名裂,最后一起沉入遥河淹死。 王素香那张嘴真是刻薄的没边了,几句话骂得二人心惊胆战,赵宝裕见她嚷得大声,也顾不上平日对她的恐惧了,急急忙忙上去捂她的嘴,那孔云湘更是吃痛,下意识开始反抗,三人就这么扭作一团。 可王素香到底是怀胎九月的孕妇,她本就行动不便,哪能经得住和两个人拉扯。 混乱间,也不知道是谁推了谁,谁松了手,那王素香被掼倒,侧腰狠狠撞到一旁的桌沿,只听她啊呀一声,扑到在地,很快,整个人就痛的蜷缩成一团,下体也开始流出混合血液的羊水。 这下赵宝裕和孔云湘两个人都吓惨了,还是孔云湘狠狠的推了赵宝裕一把,他才急急忙忙抱起妻子,往家里赶。 本来啊,他二人要是一个在店里守着王素香,一个去找产婆和大夫也是好的,若不然,直接带着王素香往产婆家送去,说不准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呢。 可偏偏二人只一心想着不能被外人发现他们的关系,一个慌了,一个怕了,自然是想不到这节的。 第262章 不知 原是这样个经过。 “那,赵宝裕的岳母是如何死的,程喜所中之毒,是否像冯女医说的那般,乃你们灭口之举?” 孔云湘自知道自己被谈为利用了一生开始,便再无过多表情,犹如块木头一般,她僵硬的点了点头。 “那孩子……” 在赵宝裕送妻子回去的路上,王素香就痛晕过去了,所以在家中的岳母根本不知道女儿都经历了什么。 而后赵宝裕找产婆的时间过长,等找来的产婆到的时候,王素香也咽气了。 痛失女儿的于春根本都没想到女儿的死与赵宝裕有关,她当时就伤心的病倒了,王素香的后事自然只能由赵宝裕一手处理。 比起为妻子伤心,赵宝裕更多的是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在去找产婆这期间妻子有否回光返照,对岳母吐露只字片语。 他不敢赌,不敢肯定岳母是不是在等着岳丈回来,好揭发他私会情人,气死妻子的事。 他害怕岳丈,害怕极了。 而孔家,孔云湘只将这件事告诉了兄弟。 兄妹二人感情一直很好,孔庆有知道妹妹惹下天大祸端,也一直积极帮她想办法。 只不过孔庆有并非太聪明的人,二人实在想不出好法子,最后还是孔庆有提议,先回去镇上打听一下情况再说。 鬼使神差的,孔云湘带上了一些谈为留下的铅粉。 他们回到了镇子,想办法将赵宝裕约了出来,又在品味轩见面。 赵宝裕也正是六神无主,想要找人商量的时候,他当即对兄妹二人提出了自己的担心。 得知王素香死了,孔云湘心里最后一丝侥幸都无了。 她不想坐牢,不想被游街,不想被沉河。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提出,干脆把于春也解决了,再赶紧下葬,等王博回来,人都已经入土了,他又能怎样呢? 这个点子获得了大家的沉默,良久才听见赵宝裕问,那该怎么解决于春呢。 孔云湘拿出了铅粉,说,可以用这个,给于春下毒。 她想,谈为真的说中了,这么快,此物就给了她帮助。 但就在他们商议之时,灶房的方向传来了东西被碰掉的声音。 三人如同惊弓之鸟被吓了一大跳,是孔庆有去了灶房,很快就捂着嘴巴抓进了一个男孩子。 这个孩子明显是听到了什么,他看三人的眼神,皆是恐惧。 为了不前功尽弃,孔庆有提出,就用这个铅毒,把他解决在这里。 三人都是第一次杀人。 孔家兄妹杀过鸡鸭,杀过猪,也猎过不少野禽动物,但这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孩童。 是孔云湘去兑的水,孔庆有摁住的人,那水被塞到赵宝裕的手里,再被他哆哆嗦嗦,灌给程喜。 灌完水,程喜弯腰呕吐,很快就倒地昏昏沉沉起来。 但他没死。 就像冯姒所说,或许是药水都撒完了,是程喜命大,他拖了很久都没断气,可在场的三人无一人敢用灶房的刀向一个孩子下手。 最后是孔庆有实在忍受不了赵宝裕的懦弱无能,丢下一句话逼赵宝裕自己处理,随后就带着妹子扬长而去了。 两兄妹回到家中,便开始惴惴不安,等待坏消息。 但先一步回来的,是孔厚河。 他们没有对孔厚河掩瞒,得知在自己离开期间儿女就闯下如此弥天大祸,孔厚河大发雷霆,操起棍子就要将孔云湘打死,是孔庆有和后知后觉的田姊极力阻拦,才让孔厚河冷静,思考接下去的解决办法。 他让孔庆有往返镇子和村子打听消息,得知秘密没被泄露,而且王家很快又传出丧讯,孔庆有私下找到了赵宝裕,确定目前隐患解除,他开心的回去报信。 孔厚河却说,王博与他从小有过交往,那是个聪明人,也是最大的隐患。 他说,事已至此,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如若不豁出去,哪能换得富贵? 他说,既然赵宝裕喜欢云湘,那不如顺势帮他一把,吃下王家这个绝户。 那时候的孔厚河正值壮年,在家中说一不二。 他不但要赵宝裕手上的金佛,他还要王博的财产,他甚至要走了孔云湘手上,谈为留下来的东西,他将其高高放起,不许任何人碰。 在父亲的安排下,孔云湘也知道自己只有照办这条路。 她对彼时亲手血刃了两个亲人的赵宝裕展现温柔,轻易就与其在酒后发生了关系。 有她全身心交付,赵宝裕也答应她,为他们彻底解决最后一个阻碍,让他们能够得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所以,他们提前在王家中等待,等王博回来,赵宝裕与孔庆有二人便偷袭了他,用绳索将他勒死,伪装失去亲人痛苦欲绝,从而做出偏激选择的上吊模样。 彼时的镇守老迈昏庸,治所形同虚设,即便一户接连死了三个人,也是民不告则官不究,王家三口死的轻飘飘的,在当年都没打起多大的浪花。 说起来,无论是合氏兄弟的案子,还是当下这件前后历经十余年涉及多起人命与受害者的官司,皆是上任府尹治管无能、尸位素餐的遗留问题了。 瑞大人上任五年,可是给前任擦屁股擦的够够的了。 此时,他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尽量平和心情,只等待朱先生将孔云湘招认的供词仔细抄录,好一会,那整整近十页纸的罪证递到孔云湘面前。 她颤抖着手,看着罪证好半晌,才一张张按下自己的指印。 这之后,王家三口的死算是在今日重见天日,得到了白纸黑字的证明。 只不过,关于孔云湘和赵宝裕的故事,却还没有结束。 赵宝裕失踪和死亡的谜团还未解开。 要重启这个案子,就不得不请上至今仍未现身的福保镇镇守——吕选荣。 有衙差很快将其带上来,请到正中。 吕选荣一夜未睡。 他不明白瑞大人传唤自己上来,却限制他在客房的用意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要出事了。 他来在堂前,恭敬向大人行礼。 “吕镇守,可知今日因何缘由召唤你来?” 吕选荣无辜费解,只拱手宣称不知。 “你不知?”瑞大人轻笑一声,语气陡然直下“吕选荣,你身为镇守,却以权谋私、包庇犯罪,本官现在就问你,你知不知?!” 第263章 许诺 “这......”问罪来的突然,吕镇守浑身一激,他的眼神虽有那么一瞬的慌乱,但很快便强行镇定的向前紧走几步,故作坦然的直视瑞大人的眼。 “大人,何来的指控啊?!根本就是诬告!”他先是激烈喊冤,随即,又露出委屈的神色“下官来在福保镇九年,自问分内职务皆尽心尽责,从未有过懈怠,即便是治所力所不能及之事,亦及时上报府里,积极配合办查。” 说着,他叹气摇头,做作之极“下官虽无过人政绩,但勤勤恳恳、秉公守节,实在是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才用如此恶毒的指控诬陷于我,还请大人一定明鉴啊。” 瑞大人不过一句话,那吕选荣就好一番唱念做打,端的是委屈又悲壮,叫不知情的人看起来还真以为他有多冤枉呢。 “吕选荣,本府只问你,你可认得雨雾乡村民孔厚河?”瑞大人只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发问。 吕选荣闻言,目光明显有些局促。 他思索着,模棱两可回答“雨雾乡之前并未任有乡正,所以历年审查乡志,都免不了要与此人有接触,不过再多往来,确是没有的。” 他的确聪明,不直接否认自己从未私下接触过孔厚河。 瑞大人点点头“那田硞呢?” 吕选荣对此亦早有准备“此人青年才俊,是福保镇唯一的秀才,下官自然认得。” “那你可知田硞与庄静的关系?” 闻言,吕选荣做出遗憾表情,且主动交代道“庄静乃下官好友之女,好友过世前,托下官照拂他留下的孤儿寡女,平日里为了避嫌,下官并不过多关注她母女的事,所以亦是孔云湘中毒之后,下官才知晓这两个年轻人竟犯了如此糊涂!” “但是,律法森严,既然他们犯了罪,就该承担后果,即便有好友的遗志,下官也是不会为二人辩解开脱的。” 他这番话说得正义凛然的,从头至尾都将自己摘了出去。 瑞大人侧目,李渔自一旁走出,毫不客气的揭穿了吕选荣的谎言。 “吕选荣,晋远府人氏,你家祖上在当地靠倒买倒卖发家,于晋远府辖内开有三间当铺,十七年前,你与林某人二男争一女的官司还留档在府衙呢,当时的记录写的清清楚楚,那庄月娘是戏园子养大的,是戏主的三女儿,她自闹出一女二配这个官司之前,可从未嫁过人生过孩子啊。” 吕选荣明显是没料到这么多年前的荒唐事都被瑞大人查出来了,他一时有些语塞,好半晌才好似破罐子破摔一般,承认道“是!既然大人查到了,那下官也不敢隐瞒了。” “下官当年年轻气盛,也是被戏主蒙骗了,又不甘心争不过别人,所以才将这事闹到了官府里,那庄月娘.....确是下官的人。 下官当时赢得了官司,但为了保全月娘的清白,也想过将她明媒正娶,可无奈家中强烈反对,逼着下官履行家中婚约,娶妻倪氏,她是我母亲娘家的表妹。 倪氏善妒,即便月娘在她之前,她亦不肯松口让月娘和静儿进门,她过门三年无所出,下官也从未想过休妻再娶,这么多年,始终委屈月娘无名无份跟在我身边,是下官未尽到责任,但下官都是有苦衷的。”说这些话时,他一阵长吁短叹,好似他与庄月娘是怎样的苦情人,自己如何忠孝难两全的。 他将一切都推给年少的轻狂、家族的压力、正妻的善妒,不过是为了规避可能会出现的道德指控罢了。 要知道,本朝对于官职人员纳妾是有明文规定的。 有条法曰“妻有所出,不纳妾,无所出,年三可纳妾一名。”“纳妾不可于妻前,不可宠妻灭妾,此乃不忠不诚。”“官员不可纳妓为妾,不可纳贱籍为妾,不可豢养外室。” 但关键是,虽说有白纸黑字的禁令,但却没有相应处罚的明确规定。 没有惩罚,那与白纸一张又有何分别。 低品阶官员有点财力的基本都有不少妾室,但也没见到哪个因此丢了官的。 高品阶官员会因为更需要作风与道德支撑名声,对此会更加谨慎,但即便如此,纳个一两个身世清白的妾室丰盈子嗣的例子也是屡见不鲜。 也就是清贫得两袖空空的小官,或正妻娘家势大,才可能真正有一夫一妻、夫妻携手到老的美谈出现。 再就是瑞大人这样的工作狂,他与妻子相敬如宾、互相尊重,至今就只有一正妻,一个留在妻子娘家读书的儿子,算是他这个品阶的官员之中,一道较为正派的清流了。 所以,这吕选荣算是比较聪明的提前为自己纳妾在妻前,养外室的劣迹做出了他看来合理的解释,好避免瑞大人借题发挥,以作风的借口革他的官职。 他的官是买来的不假,但这涉及官场内的潜规则,历史久远且牵连太深,瑞大人不好拿出发作,也就只有庄月娘这个问题摆在面前,他这一番解释还算说得过去,毕竟你再怎么现管,也管不到我还未当官之前的私事去吧。这吕选荣还真不简单。 不过,瑞大人此举就是要让他承认庄氏母女的身份,仅此而已。 “好,既然你承认了庄月娘是你的外室,庄静是你的女儿,那本府就再最后问你一次,你有否为庄静毒害孔云湘之事大开方便之门?有没有试图在田硞与庄静毒杀孔庆有之后拖延发现时间,又有没有出于某个贪念,为他人遮掩杀夫之后,伪造失踪的犯罪行径?!” 瑞大人连续发出三个问题,句句都问得吕选荣一张脸白下一寸。 “吕选荣,本府不妨告诉你,如今庄月娘与庄静皆拘府中,田硞、孔云湘等亦已经承认了犯罪事实,涉及当年大佛寺洗金案的关节也被层层查明,掌握证据无数。 你若是肯如实交代涉及你的部分,本府尚能念你在福保镇期间的贡献和诚实的态度,不会深究,且许诺你,只结合综上两个罪名,可以对你从轻审判,只革你官职,还放你归乡,不会过多严惩,有堂中这么多人为证。 但是,倘若你心怀侥幸,死不悔改,那本府从严查处,亦会从严惩办,一旦到时将你的官职撸去再关联要案、数罪并罚,那可就不只是伤筋动骨而已了。 你为官多年,应该很明白本府的意思,现在,本府宣布休堂一炷香,给你一点时间自己好好掂量一下,想清楚孰轻孰重,再回答本府的问题。” 瑞大人连续发出三个问题,句句都问得吕选荣一张脸白下一寸。 而始终跪在堂中的孔云湘在听见后面那段问题的时候,她极为短暂的朝冯姒投来了目光。 那目光五味杂陈,最后在冯姒回应她的,清明纯粹的眼神中,缓缓归于空洞。 第264章 杀夫 一炷香以后,乌少极从大牢拿回了更新之后的证词。 这边开着堂,牢中对田家三人、田姊、庄氏母女的审讯,从昨日持续至今,一刻未停。 重新回到公堂的瑞大人翻看着关于吕选荣的口供,整个公堂静悄悄的,只有那吕选荣经过了好一番天人作战的心理活动。 他没有抵抗,在瑞大人再次抬起头之前跪伏在地。 一句“下官有罪。”算是认下了瑞大人对其的两项指控。 他当然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自己是因为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被冯姒怀疑上的。 验谈为的尸骸当天,吕选荣不经意间的一句“我原先只听说过称骨算命,夫人可是也学过此等奇门巧计?光把一把骨头,都能猜的如此精准。”叫冯姒听得古怪。 当时坟中人的身份尚待确认,冯姒的底细吕选荣也不清楚,怎么就能说她猜得精准了呢? 只不过这个插曲在当时并未引起冯姒太多关注,只当他是说场面话,事后再想想,她总觉得这个吕选荣有许多矛盾的地方。 他能做到消息灵通,在赵尤死后第二日一大早就不请自来,主持卖店事宜。 却做不到提前知晓孔厚河纠结乡众,从雨露乡出发前来抢尸,偏是等人家到了门口,耗了两日才求援。 而且他和乌少极赶到乡里的时候孔厚河等人甚至早就做好了准备,才让乌少极连村口都没能进去。 加之他与庄静的关系、庄静和田硞的私下往来就被林小刀查明,冯姒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容女儿与田硞不清不楚的见面呢?他是不知道,还是有意纵容? 所以乌少极回来后,她向对方打听这个吕选荣的来历,与他往年为官的政绩作风表现,得知吕选荣与谈为来自同一个地方,她便让乌少极去信晋远府,查查这个吕选荣的背景...... “大人。”此时,吕选荣跪倒在地,后悔莫及。“我一时糊涂,做了蠢事。” 原来他在晋远府时,是认得龚甚其人的。 毕竟两家在当地都是有头有脸的门户,多少都有生意往来,算是相互人脉之中的一环。 当时龚甚家中出事,正值吕选荣家托了关系,送他入府衙中做了文差,所以他对洗金案算是了解颇深。 此案大刀阔斧的经办了一年才停歇,此时他家里已经开始物色运作,给他相看起合适的地方官职了。 这时,有个自锦州府来的人,在偷偷打听曾经龚家的事。 正巧吕选荣撞见,好奇之余,便主动与其搭讪,询问对方打听这个大案的原因。 此人便是大老远找来的孔厚河。 最初,孔厚河对他还有些防备,撒谎自己只是好奇,不过吕选荣向来喜欢交朋友,当时瞧孔厚河健硕强壮,眉宇中隐约有杀意,不是等闲,对其很是欣赏,便主动招待孔厚河在晋远府游玩了好些时日,顺势与对方拉近了关系。 一次酒后,孔厚河吐露秘密,将自己收容了一个奇怪青年的事说漏了嘴,说他此番来此,就是为了证实那青年的身份的。 吕选荣当时便追问,却引发了孔厚河谨慎,并没有继续透露更多,但仍让吕选荣心中起了千百心绪。 后来,得到答复的孔厚河踏上归途,吕选荣亦在一年以后等到了调任机会。 似乎是命运的安排,他没想到自己上任的目地,竟然就是那个孔厚河的家乡。 只不过,同在一个镇子里,二人并无交集,也没有重逢见面。 直到赵宝裕失踪一案被孔家人报到了治所。 吕选荣和孔厚河这两个萍水相逢的朋友终于见到了面。 有孔厚河先入为主的倾诉,吕选荣义气的相信了老友的说法,在当时衙门来追查赵宝裕失踪的时候,附和了孔云湘等人的口供。 没想到事后,却留下了孔厚河拉他下水的把柄。 对方以好友相聚为理由,邀请吕选荣吃饭,席间却讲起他手头上有个不错的买卖。 吕选荣万没想到,他说的买卖,是他手头上有龚家那洗铁为金的宝贝,他说他愿意将宝贝分享,只望吕选荣得了宝贝赚到了钱,能分他个一二成。 吕选荣被吓坏了,当即拒绝,并且顾念往日交情,告诉孔厚河倘若他就此打消念头,自己可以为其掩瞒他曾经收容谈为的过去。 自那以后,吕选荣也不管孔厚河是否听劝,他也跟对方保持距离了。 如此又过了两年,赵宝裕的尸骨被捞出,他虽后知后觉当时老友对他撒了谎,但他害怕自己也被牵连,丢掉官职,只得继续沉默。 说到这里,瑞大人打断吕选荣,询问始终跪在一旁的孔云湘。 “孔云湘,吕选荣所说可是真的?是不是你杀了赵宝裕,而后又撒谎为自己脱罪?” 孔云湘早就放弃抵抗,自然点头“是。” “那你是如何杀害赵宝裕,又是如何处理尸体的?” “我……”她嘴唇颤抖,似乎想起了那夜“他打我,我反抗,不慎将他捅伤,我本……我本不想他死的,我想去找人,但我害怕,我,我去找了哥哥。” “可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气息了。” “我又杀了人,我害怕,所以……哥哥帮我将他装到马车上,假装运货的,拉去了码头,再划船到河心,将他……抛尸。” “哥哥说,他听船上的伙计说,活人掉进河心,都会被暗流扯下去,别提,一个死人了。” 第265章 角度 “是你将他捅伤的?”对于孔云湘语焉不详的供述,冯姒冷不丁发出了疑问。“他伤在后脑,你是怎么将他捅伤的,可以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孔云湘肩膀一僵,对冯姒的声音竟然有了几分恐惧的下意识反应。 “我......我忘记了。” “你杀了人,这都能忘?”冯姒并不相信。“那不如就先从你和赵宝裕是因为什么起了争执,来回忆一下吧。” 提及这个,孔云湘垂下眼眸,好半晌才开口。 当年,她很快有孕,但为了不叫旁人怀疑且说三道四,她和赵宝裕愣是拖到了赵尤出生以后,才成的婚,孩子的满月酒更是遮遮掩掩,到婚后第二年才装模作样的办了一场。 这期间,孔云湘按父亲要求,几次三番试图打听赵宝裕在大佛寺之中的过往,但赵宝裕总是回避他曾有过妙安这个朋友,对孔云湘的好奇避而不谈。 除了这点,赵宝裕对孔云湘乃至她整个娘家,都是倾尽所能的好与体贴,即便是当时的孔云湘,也是挑不出半分毛病的。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没能打动孔云湘本就不在他身上的那颗心。 他的不诚实让本就对他没有半分感情的的孔云湘越发不耐与憎恨,在生下赵尤后,她就借口孩子太小,需要她照顾,逐渐开始拒绝赵宝裕的亲近,在平日里对他也是尽量能躲则躲,能避则避,避不过了,才会说上两句话 “我恶心他碰我,恶心他对着我笑,问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对。”孔云湘捂着脸呜咽,似后悔莫及。 所以她先后成全了同乡好友和舅舅一家的私心,便是因为不在乎,无所谓罢了。 这样的尴尬处境一直维持到赵尤五岁时,他犯病了。 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赵宝裕从未吝啬过为儿子寻找治愈的机会,直到管大夫总结可能,道明日光是赵尤怪病的诱因。 那天之后,赵宝裕逐渐变了。 他开始频繁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这个与自己并无半点相似的儿子。 开始明里暗里打听孔云湘会木雕的手艺是哪里学来的。 最初,他的反复试探让孔云湘再次确定谈为所言非虚,对其的质问更是厌恶,她故意不答是或不是,次次都用冷漠态度回应,用戏谑、鄙视的目光看着看着赵宝裕陷入怀疑之中,被逼的偏激,痛苦不已。 她感到心里很舒畅。 她认为这点惩戒不足弥补谈为曾经遭受的万分之一,也填不满自己被迫嫁给他的那些千般委屈。 几年间,二人本就脆弱的关系恶化到了谷底,孔云湘不满赵宝裕提及自己曾经的生活被他毁了,也开始反唇相讥,之后口角加剧,赵宝裕的情绪在妻子有意的助长之下变得愈发疯癫、偏激,他将所有人赶走,整夜不睡,时常能听见他彻夜痛哭的声音。 但让孔云湘真正开始慌了神的,是他把持家中钱财,断了对她娘家的工钱,也断了为赵尤治疗的支出。 他看赵尤的目光,也失去了原本作为父亲的亲昵、宠爱,逐渐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孔云湘知道,他这是在力所能及的用各种威胁的手段与话语逼迫自己承认,赵尤不是他的孩子。 可这种事,孔云湘一早就决定要永远烂在肚子里,到这时,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事情开始往不可挽回的地步开始推进。 就在最后一次得到孔云湘的无视之后,赵宝裕竟然对赵尤动手了。 他撒谎欺骗孔云湘,寻来旁门左道折磨赵尤,自那一天之后,他亲口告诉妻子,他已经彻底不在乎赵尤到底是谁的孩子了。 他做的一切,不再仅仅是为了得到他心中逐渐已经定型的答案。 他只想要解气。 “那天以后,他便开始在家中酗酒,一喝多就叫骂、甚至对我动手。” “我实在是忍不了他了,便在他打了我以后醉倒了.......刺伤了他。”孔云湘遮着脸,不叫人看清她的表情。 可冯姒却在听了她说的话以后,只再度发问“你之前不是说你是错手伤的他吗?怎么现在又说是他醉倒了以后你刺伤的他呢?而且你要说清楚,你是用什么刺伤的他?” “我......我真的记不清了。”孔云湘摇头,回避态度明显,她说“我已经承认了,还要我怎么样?” “我只想要听到真相。”冯姒深吸了一口气,转而对瑞大人开口。 “大人,我希望呈上我和乌校尉从赵家找到的凿刀,和赵宝裕的头颅做对比。” 闻言,瑞大人点头同意,而孔云湘则闻声抬起了头,露出了湿漉漉的一张脸。 很快,杜杰端上头骨,摆在案桌上,在展开被布包裹着的利器。 在众目睽睽下,杜杰用白布包着手,将凿刀的尖头对准了头骨之后的裂槽。 最深处,严丝合缝。 “大人,这是小号夹角凿刀,是属于赵尤的。”冯姒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孔云湘“我与乌校尉彻底检查过赵家,除了赵尤房中有凿刀,其他房间一把相似的刀具都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孔云湘前后口供模糊,但她前后所说两个口供都与赵宝裕这个伤口造成的姿势不太匹配。 大人你可以仔细观察,死者的伤口位于后脑,是斜刺进刀,力道没有贯穿头骨。 如果孔云湘说自己是趁对方睡着时候下手,那对方必须是趴着,且整张脸是正正埋着的,才能达到露出后脑,造成这个伤口…… 他怎么这么睡,呼气不困难吗?” 说着,冯姒又生怕大家不够直观的明白她的意思,便喊来乌少极趴在堂中,整个人直挺挺的,艰难的用高挺的鼻梁去支撑地面,而冯姒在他身后做手持凶器样。 “大家可以看,想要暗算别人,这个姿势一般是正握刀,直上直下,或者双手握刀,达到一击毙命的效果,但到底得出的进刀角度不会是这样的。 因为还要考虑对方在支撑这种睡眠姿势的情况下受力,头颅可是会动的。 而孔云湘最开始说是赵宝裕打她,她反抗所以意外刺伤的。 这点也说不过去。 如果赵宝裕正在对她实施暴力,那赵宝裕应该是正面对着她的,就算是两个人打在了一起,那还得是贴的足够近,孔云湘才能够以将攥着凶器的手探到对方身后去中伤对方。 但没有经过训练的人,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是不会选择头颅作为优先伤害目标的。” “为什么?”听到训练二字,已经爬起来的乌少极忍不住问道。 “一来是不好用力气,二来是即便有对方的脑袋挡在中间,普通人也会下意识避开利器对着同样是自己的脑袋的方向,这算是一种自身保护机制。” 冯姒这么一示范,大家都颇有所感的点点头。 瑞大人也摸了摸下巴,让杜杰尝试了几次摆头骨和凿刀的角度,几番调试,的确如冯姒所说的那般。 “既如此,那冯女医你认为赵宝裕是如何被刺伤的。” 冯姒看了一眼孔云湘。 “我猜测,赵宝裕可能是被赵尤刺伤的。” 堂中发出了统一的倒吸凉气声音。 就是连跪在孔云湘不远地方的吕选荣也难以置信的看了一眼孔云湘的表情。 “当夜,赵尤目睹了父母再度争吵。 那时候他的心理状况已经很差了,除了在房中进行他仅有的娱乐活动,也就是木雕,他应该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没别的事可以做。 可能是那天赵宝裕夫妻两人的争吵比以往都要严重许多,他应该是为了阻拦父亲进一步对母亲施加暴力,闯出房间想要保护母亲。 不过对于这么大的孩子来说,他能够用来给自己壮胆鼓气的东西不多啊,除了他仅有的那把凿刀。” 说着,冯姒让乌少极与杜杰一起,模拟出一个丈夫侧身掐着妻子在地上的挣扎的姿势,随后又比划了一下高度。 “那时候赵尤9岁,也只有这样高度的孩童,双手正握着凿刀刺出,便差不多就是一个成年男人跪姿的后脑高度,彼时赵宝裕埋头,也能满足斜刺入刀的角度。” 第266章 认命 经乌少极二人一番示范后,整个公堂之中死一般的安静。 直到瑞大人拍案,大伙才如梦初醒。 “孔云湘,根据冯女医的分析,赵宝裕并非是你亲手杀害,你对此可有话说?” 她的表情在听完冯姒的话以后陷入恍惚,直到瑞大人开口问罪,她才木着一双眼看向瑞大人,她回答,语气倔强却苦涩“不......不是,他.....” “孔云湘,你需要明白。”见她钻了牛角尖,冯姒不合时宜的开口提醒“亲手杀人和事后帮助抛尸,这两件事的量刑是截然不同的,而且......” “不用你假好心!”未听完她说的话,孔云湘便赤红着双目朝她瞪来,随即,像是担心从冯姒嘴里再次说出什么她不愿意听到的话一般,她只一个劲的认罪。 “是我,他是我杀的,我认!与旁人都无关,是我.....”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拜伏在地。 冯姒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脊背,闭紧了嘴,不再说话。 如今她兄弟亲爹皆死,儿子亦已经不在了,即便她现下诉说自己的苦衷大于她害人的恶意,瑞大人都会从轻考虑量刑。 毕竟她能走到这一步,从来就不是随她自己的心意。 谈为的欺瞒设计、赵宝裕的软弱摇摆、孔厚河的自负贪心还有她兄长孔庆有的无知纵容。 她从来都不是这一切事情的得利者,但到最后,还是不愿意清醒,只一门心思往死胡同里走。 至今,她还是如此天真。 从谈为再到赵尤,她贯彻了这一辈子的自我感动。 如果她和田姊都能够自私一些,可能都走不到如今这个地步。 罢了。人各有命。 冯姒收回目光,与其他人一起等着瑞大人宣布王家三口命案、程喜中毒案与赵宝裕失踪、死亡等多案暂告一段落。 他当堂撤去了吕选荣的官职,命人将其押往大牢,等待所有案件经府衙审查办结再行处置。 吕选荣是没想到瑞大人当堂撕毁约定,自己还得有往牢里走一遭的安排,他心中忐忑,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些什么,但见两个衙差已然手持杀威棍棒上前,他别无他法,只得怏怏随着衙差离去。 而孔云湘,在等待案书录朱先生将供词抄录结束之前,她有无数机会能够张开口改变之前的证词。 但她只是一副认命的态度,直等到一叠供词摆在面前,像是为了向冯姒证明一些什么一般,她最后看了冯姒一眼,才毅然决绝在供词上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至此,为长达十三年间,围绕着孔家人发生的一系列案件,画上一个简短的句号。 冯姒圆满完成任务,终于能够离开了。 她归心似箭、片刻也不想耽误,表示立马就要走。 由乌少极向瑞大人说明了情况,牵着栗子,将她送到门外。 他本想叫来一个人领她去葫芦书馆,却见她用手一指躲在衙门外石狮子之后,那探头探脑的张东。 “张东可以为我带路的,衙门这么多案子需要尽快处理,你们也抽不出人手,就不用跟我客气了,有事,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说着,她挥别乌少极,牵上在衙门里吃饱喝足的栗子,径直离开了府衙。 这时候,已然是日落黄昏之时。 张东在门外等了她一整天了,此时见她出来,也不敢抱怨,只是躬身陪笑的迎上来帮她牵马,示意他在前面带路。 这期间,冯姒这才问起他,他那两个义兄弟到底犯了什么事。 冯姒本不想沾他这个浑水的,要不是昨天他告诉冯姒,他两个义兄弟之所以被抓进了府衙大牢,和跟在她女儿身边那叫灵儿的女人多少有点关系,冯姒根本都懒得在于他接触。 “嗨,得罪地头蛇了呗。”张东其实对事情经过也不是那么清楚的,他当日并不在现场,也是等衙门的人将两个兄弟抓走以后,才四下打听,知道了个大概的。 “打了不该打的人,对方死咬着不放,一定要他两坐牢,可是我明明事先告诉他两不要闹事,他两不可能动手的啊。 至于具体经过,我也不太清楚,衙门不给我问,只叫我等,这不是就只能求到夫人你这里了嘛。 夫人要是不相信,你可以去问问灵儿,她肯定是知晓的。” 冯姒转头看他,指正道“她叫扶苓、冯扶苓。” “啊,是,是。”张东用手打了几下嘴巴,重复了一遍冯姒的话。“是扶苓姑娘。” 张东之前原本还没认出扶苓原本是花楼的姑娘,住在聚友楼期间,他瞧见扶苓带着盐盐,还一直好奇冯姒家里多出来的这个姑娘是谁呢。 直到张北偷偷告诉张东那姑娘原本的身份。 张东心里虽寻思着冯姒怎么会收容了一个花楼女子,但他现在可不敢问出来。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保持距离,一路穿过长街短巷,很快就来到一个独立的小院前。 这院子左右都毗邻街市,常有路人经过,偶然有人会在门前用木板和稻草搭起来的小摊前驻足,好奇观看摊子上摆放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令人奇怪的是,摊子并无人照护,但也没人顺手牵羊,将摊上的东西偷了去。 走近一看,大门上的牌匾正是葫芦书馆四个大字,而门前的台阶下便是那卖货的小摊,摊子上用灰布铺好了,整齐叠放着几本书册,几幅画轴,几张草图。 冯姒上前翻开看了看,那些书册果然都是一些手工抄录的《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读物,画轴里的画也是自己装裱的个人绘画作品,草图呢,则更是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有算学的演算过程、有策论的起稿、有乐谱的即兴创作、也有随意至极的简笔画。 虽然笔力有高有低,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墨宝”都是竭尽所能的写得双面满满当当,且基本都有署名,足见下笔者对纸张的爱惜。 冯姒想起聚友楼的二哥说的话,知道今日刚好是葫芦书馆的冯先生摆摊卖东西的日子。 “怎么没人看摊子呢。”冯姒奇怪道。 旁边经过一提着菜篮的大婶,正巧听了她的话而驻足。 “外地人吧?”大婶热心说道“这葫芦书馆卖的东西没人会偷的,就是钱你得敲了门,付给里头的人。” 她指了指门上的铜环“有喜欢的不要错过,买上几件,当是支持未来的举人老爷了,万一押对了宝呢。” 说着,这个大婶爽朗笑了笑,在冯姒道谢的声音下抬脚走远了。 “有这种事?”张东对此很是不屑,但他还是难掩好奇的多翻看了台上的东西几眼。 冯姒没搭理他,而是径直抬脚走上台阶,叩响了门环。 好半晌,里头才来人打开了门。 瞧见冯姒阔别多日的那张脸,门后的人很快就红了眼睛。 “大,大妹妹!”开门的人正是扶苓。 她瞧见冯姒欣喜不已,立马就伸手握住了冯姒的手,将她往门内领。 “你可舍得回来了,你不知道……”她只刚把冯姒带进宅院,就听与大门隔着一道影墙之后,传来了一阵小跑的声音。 很快,从影墙后,一个扎着两小啾辫子的小脑袋自墙角探了出来。 看见冯姒,小家伙圆滚滚的眼睛先是一瞪,像是重获珍宝一般发亮,随即她又往外紧走了几步,一张泛着红团的苹果小脸刚刚露出微笑,紧接着,又在眨眼间皱了起来。 “呜……呜呜,娘……”小家伙的圆眼瞬间湿了,她带着哭腔,瘪着嘴巴,对急急迎上来的冯姒张开了短短的小手。 冯姒还从未见过小家伙这么委屈的表情。 她的心都要碎了。 第267章 助学 冯姒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盐盐哄好。 小姑娘哭了一遭,让冯姒用洗干净的帕子擦起小脸,她抽噎着告诉冯姒,白云死了。 就在那夜下过一场雨的第二天,那小兔子吃了二哥送来的,带着点雨水的菜叶子,很快就蹿稀、抽搐,只躲在扶苓给她理的小窝里发抖,十分可怜。 这段时间多亏有白云陪盐盐一起玩,缓解了她限制在聚友楼的孤单,她早就将白云视为重要的朋友,一见小兔子一直躲到傍晚都没好转,小盐盐急的团团转,哀求扶苓姨妈带白云去看大夫。 她自跟着冯姒来在府城,就一直带着孩子窝在聚友楼里寸步不出,就连吃食也是她告诉二哥做好,她在自己去厨房端。 她深知自己在府城人生地不熟,还带着一个孩子,所以能尽量不出门便不出门,即便有什么需要的,她也只是在二哥空闲的时候,拜托他去集市上稍带回来。 除了在屋子里做着绣活,陪着盐盐写字,就是看着盐盐在聚友楼的小院子里和兔子玩,并无例外。 但这一天,她到底还是不舍得让盐盐难过,当即还是决定同意孩子的请求。 那日,聚友楼中生意不错,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店里的伙计们都忙得脚不沾地,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扶苓也不好意思在这时候因为一只兔子麻烦任何人,便只能带着盐盐,用布裹着兔子出了聚友楼,一路打听着去找能够医治牲口的牛马大夫。 她这一出门,没想到就出了事了。 ——— 冯姒将话还没说完就开始昏昏欲睡的盐盐哄睡着,抱进这所宅院东南角的厢房中。 这间屋子还算宽敞,房内的装饰摆设皆是女子闺房的模样,其中梳妆台、雕花衣柜一应俱全,不过成色看样子已然历史久远了。 “这是夫人的房间。”扶苓端着油灯领着冯姒进屋,在她将孩子抱到床上之时点亮了房中的唯一一盏烛台。 夫人…… 冯姒的衣袖被盐盐紧攥着,挣扎不得,只得坐在床边拍抚着孩子,嘴上压低了声音,这才询问此间的主人。 “家中为何不见其他人,连灯都不点一盏。” 她刚绕过影墙时,便因院子里昏暗的环境吃了一惊。 这所宅院不大,一进式的住宅,其中两面都是房间,另一面则是灶房,中间的院子四四方方的,还种了一棵枣树。 院子里没有马棚,冯姒只得让张东将马拴在那枣树旁,随后便借口天色太晚,将他赶走了。 在锦州府这种地段,这已算是不错的所在了。 这样的院子,只点个一盏灯笼是不够的,但院子里还真就那一盏灯笼照亮。 “今日书馆休读一日,冯先生出远门募银去了。” 扶苓说着,又低声解释道“冯先生不许我叫他老太爷,只许我叫他冯先生,连盐盐也得跟着这么叫……我是觉得,不太像话。” “募银?”冯姒只是抓住了这个重点。 “冯先生节俭,省下来的一分一厘基本都用在了书馆里,供书馆中那些穷学生进学,但即便如此,也是时常捉襟见肘的。 所以他除了摆摊售卖书馆中学生的抄书字画,每隔一年便会出门,往别的县城走一走,到当地大户家里去登门拜访。 说是登门拜访,实则也是兜售这些东西。 大妹妹你在门前看见的,基本都是书馆里年纪不大的童生所做,所以水平参差不齐,冯先生带出门的,皆是较为出色的字画作品,不仅有他手底下的秀才所做,更有他往前的学生送给他的。” 说到这,扶苓的眼里隐隐透出几分敬佩“大妹妹你知道的吧,瑞大人亦曾是冯先生的学生,像他这样出人头地的人物不少,每年都会借募捐为由,从各地将署名与按了自己印鉴的字画送来给冯先生,因为冯先生不收银钱供养,只接受这些东西。” 冯姒闻言挑眉“书馆里有这么多穷学生吗?” “倒也不是。”扶苓摇了摇头,掐着指头仔细算道“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日粗略算过,不算那些偶尔来提问听学的,书馆里基本日日点卯的有九人。 其中四人的家境是真的一贫如洗,且还都是童生,没有津贴。 有人来时连束修都拿不出来,衣服鞋子都是破的,大冬天就穿一件单衣,坐在院子里冻的瑟瑟发抖。 而其他五人相对好一些,起码是自带学习用具和米面来的。 但尽管如此,书馆也是从不缺穷人家的孩子的,像目前的情况,冯先生最少也要供起码四个穷孩子的进学用具,日常也要有两顿饱饭,直到他们考了秀才或者第一次下场科考。 那最起码是三年起步的光景,要是穷学生再多一些,这开销更是兜不住了。” “这么多人。”冯姒有些惊讶“这么小的屋子能住下这么多人吗?” “他们不都住在这儿的。”扶苓摆手“只有两个学生家离得太远,就住在北面的小房子里,一张拼起来的大床两个人睡,作为回报,他们任劳任怨,分别分担了家中所有的杂活,每晚还交换着兑洗脚水孝敬冯先生呢。”“说句不好意思的,我带着盐盐自住进来这么多日,还没干过半点活。” 说着,扶苓还补上了冯姒想问的问题“说是为了避嫌,他俩也告假回家去了,明日你就能见着了,是一个姓满的秀才和一个才十三岁的童生,写字写得很好的,叫……”扶苓苦恼扶额下,像是忘记了对方的名字。 冯姒也不关心,她只点点头,看了一眼小盐盐。 孩子熟睡,鼻子响起了规律的呼噜声,紧抓冯姒衣衫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冯姒思念的目光在她面上逗留,仍是没忍住轻轻亲了孩子的脸颊一下。 盐盐皱眉,咂巴咂巴嘴,还嘟囔着“……娘,要娘。” “你不在那几日,她夜里总这样。”扶苓摇了摇头,心疼的脱口而出,但她担心冯姒觉得自己是在埋怨她,赶紧又问起了其他。 “你那头的事都办完了吗?昨日里府衙有派人来报过平安,但多余的话并不肯说。” 冯姒理解来的人要为案情保密,她点头,只是说“乌校尉托我查的案子都结束了,不过后续我们还得在府城待一段时间,还有一些事。” 说到这,她缓缓起身,用木棉做的枕头阻在床沿,伸手放下帷帐,与扶苓走到旁边说话。 “你跟我说说,那天你们两具体遇到什么事了,怎么南家那刁奴说和他们还有关系呢” 闻言,扶苓也是叹了口气,才续上了之前没说完的,她带着盐盐去找大夫之时遇上的事情。 第268章 原委 “那天我在路上瞧见了一个人。”扶苓说道“我在花楼时就认得的人,她叫黄惠妹。” “她那时正被一个喝醉了的男人追着打,我刚好拉着盐盐经过,不防她从巷子逃出,一下子就撞到我身边。 我借力扶了她一把,正想要赶紧拉着盐盐躲开呢,没想到她叫出了我在花楼里的名字。” 说着,扶苓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羞辱的表情,但在昏暗的房子,倒是也看不太真切。 “她喊我之后我才认出她来,没想到自花楼各奔东西以后,竟然有天能再见到她。”她唏嘘,又继续说道。 “她叫了我那名字,让那喝醉酒的人听见了,竟然也将我认了出来。” 闻言,冯姒明白了。 那喝醉酒的人曾是花楼的客人。 “我本来是想赶紧离开的,没想到黄慧妹死死抓着我,不给我走,求我救她,当时街上那么多人,她毫不顾及的就大声嚷嚷起我们……她叫我顾念她在我进楼子里的多番关照……” 说着,扶苓难堪的噤了声。 冯姒没有刨根问底,而是自动忽略了这个,转而问她“然后呢,那男人对你们动手了吗?” “差一点,我那时候是真害怕极了,但街上那些人听见我曾是那个地方的姑娘,根本没一个人站出来帮忙的。”扶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苦涩与委屈。 冯姒手指紧攥,隐藏在黑夜的瞳孔也逐渐变得冰冷。 “然后呢。” 扶苓有些迟缓的回答“当时,那个叫张北的人正好从街边的赌档出来瞧见了,与他的兄弟上来给我们解了围。 他叫我们赶紧滚开,帮我拽开了黄慧妹和那疯子,我就赶紧抱着盐盐跑了,连给兔子找大夫都顾不上了,兔子也就这么死了的。” 听到这,冯姒松了一口气,拳头松开,只见掌心已有丝丝血痕。 “那时你没有找到衙门去吗?我走的时候,乌少极分明答应过我,会让整个衙门都照应着你们的。” “是我出门时没有知会小二哥,我怕麻烦别人。”听见冯姒的语气严肃得很不对劲,扶苓赶紧抓住她的手。 “而且我走以后是找到衙门去过的了,我去报过案,当时那衙门里的人很是重视的,还留我和盐盐呆在府衙,瑞夫人还给我们准备客房住了一夜呢。 不过后来听说衙差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张北他们两个早就走了,黄慧妹和那男人也离开了。 也是我托人给瑞夫人送话,请她跟瑞大人说一声,千万不要让人将此事带给你知晓,以免叫你害怕担心,你不要生气。” “我们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冯姒隔了好半晌才缓缓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那场雨夜,她出事了,她的家人也差点出事了。 甚至同样的是,她也隐瞒了自己出事的事情。 “这么说,那张北还真是救了你们一次?” “我在花楼见过他的。”扶苓只是说“后来我听说好像是出事了,但瑞夫人的婢女不跟我说是什么事,只说叫我为了安全,不要再回聚友楼,我们的东西她会让人去取回来。” 冯姒点点头,看来具体张北二人犯了什么事还得去衙门里打听了。 “那你怎么会转而住到了葫芦书馆来呢。” “好像是瑞大人决定的。”扶苓也不太清楚。“事发之后第二天他出门拜访了冯先生,然后就让瑞夫人来问我,愿不愿意住到葫芦书馆去,倘若不愿意的话,就继续住在府衙。” 冯姒蹙紧了眉头,并不言语。 “你别怪我自作主张。”扶苓以为她又生气了,继续劝道“我想着,有机会让盐盐认回外祖父总是好的,冯先生可能是除了你之外,这世上唯一仅存与她骨肉相连的亲人了。” 冯姒见她紧张,勉强笑了笑“我不是怪你,我也没有因为你来寻亲而生气,毕竟来葫芦书馆本来也是我们到锦州府的目的之一,你当然也有做主的权利。” 她只是困惑,既然扶苓和盐盐住进葫芦书馆是他提出的,那是不是代表他一直都知道冯姒的来历,只不过几番接触,他的戏都演的十分好。 算了,她总会搞明白的。 “你们没事就好。”冯姒还是心有余悸“往后我们还是得加强锻炼,无论你我还是盐盐,最好学个两三招防身所用,这世代危险,不能只指望旁人。” “盐盐也要?”扶苓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冯姒狠心点了点头“她总归会长大的,等我护不住她的时候,我希望她也有能够护住自己的能力。 只不过,从长计议吧。” 闻言,扶苓点了点头,虽然她很想问冯姒此行有没有遇到难事或者危险,但她能感觉即便她问了,冯姒为了让她安心也是不会说的,随即也就罢了,站起身要去烧水,热炭盆,说给冯姒洗洗身上的晦气与疲惫,再睡觉。 冯姒拦她不住,只得放她去了。 等待期间,冯姒昏昏欲睡,等顺着扶苓的意做完这一切,她才迷迷糊糊爬上床,抱着如同小火炉一般的小盐盐,就此睡了个昏天黑地。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起,刚睁眼就瞧见小家伙眯着欣喜的眼睛,双手托住鼓鼓的腮就趴在床边盯着她。 “嘻嘻……”小家伙笑咪咪的“娘辛苦了,娘睡懒觉。” 冯姒一瞧见这张她思念了好多日的脸,也是心花怒放,当即将小家伙抱在怀中一顿猛猛亲,逗得小家伙咯咯咯的笑。 房中的动静叫外面的人听着了,扶苓推开门,探进身子。 “起了吗?我给你打洗漱的水,菜饭都热着呢,赶紧起来吃点吧。” 说着,她掩上房门就走了,很快端来热水帕子,然后又接手帮冯姒梳头盘发,这才拉走一直黏着娘亲的小盐盐,让冯姒能够洗漱。 收拾妥当,冯姒走出房间,一眼就瞧见院子里多了一张简陋的小桌子,桌子前有个剪了短发的半大男孩席地而坐,他的衣着简陋单薄,一双生满冻疮的手隔着袖子托举着书,仔仔细细的边看边默读,旁若无人、表情虔诚的彷若寺庙之中的信徒一般 “嘘。”扶苓作出噤声模样,招呼她往灶房去“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童生,他最刻苦,家里也最穷了,今日他天没亮就回来了,不声不响铲了马粪,喂了马,还做了饭。” 冯姒点点头,又多看了那孩子一眼。 虽然晒得黢黑,但仔细一看,五官生的倒是有些眉清目秀的。 第269章 矛盾 冯姒来在葫芦书馆的第三天,比衙门的消息先一步回来的,是风尘仆仆的冯先生。 他是借乘别人送货的马车回来的,到门下时正是傍晚,在院子里自习了一整日的学生刚巧零零碎碎下学离开,大伙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扣响了门。 满秀才去开了门,将他迎进来,恭恭敬敬接过了他身上的书袋子,一路嘘寒问暖。 他一句“老师回来了。”让正在灶房里洗碗的小童生赶紧丢下了手里的活,跟着正烧着水的扶苓一起走出,大伙都来在院子,迎接这个冯先生回来。 冯姒正巧带着盐盐在院中消食,便一眼瞧见这冯先生。 这是个身材瘦高的老头,身着一件打了几个显眼补丁,且被浆洗得发白,看上去还算厚实的书生长褂,脖子上披着一条碣色的风领。 他的发稀疏且斑白,只用木棍扎束在脑后,看起来不是太齐整,一张老脸皱且黑,眉头总是苦大愁深一般紧蹙着,嘴角向下耷拉,看人的眼神亦是先发制人的疏远。 他看到冯姒的第一眼先是一愣,浑黄的目光似乎透过冯姒瞧见了昔日的故人,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很快再度又换上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 满秀才不知全貌,他和其他人只知道她与先前被老师允许搬进来的扶苓与盐盐是一家人,盐盐叫她娘亲,扶苓叫她大妹妹。 虽充满好奇,但却无人敢多加打听。 “冯先生回来了。”冯姒将盐盐拉在身前,恭敬的向他问了声好。 “冯先生好。”盐盐像是比较害怕他,说话的声音怯怯的,还一个劲的往冯姒身旁缩。 冯先生微微阖首,自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就抬脚往自己房间去。 满秀才紧紧跟随,经过的时候还偷偷瞧了一眼冯姒。 小童生没见老师搭理自己,倒也没多难过,转身又回去洗他的碗去了。 “娘。”等冯先生带着满秀才进了自己,盐盐才拉了拉冯姒的衣服下摆。 “冯先生看起来总是不开心的样子。”盐盐小小声嘀咕“他对学生们,可凶了,会用,这么老长的板子打他们的后背。” 说着,盐盐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盐盐有些害怕……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冯姒蹲下身搂住盐盐,有些抱歉的说道“是娘回来晚了,可娘还有事情没有办完,娘答应你,会尽快办完事,然后咱们就回家,好吗。” 盐盐虽然不理解大人的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多身不由己的的事,但她听娘的话,娘都答应她了,让她等也不是不行的。 两母女这边讲着话,扶苓又去瞧了一眼热水,见差不多了才擦着手走出来,让冯姒和盐盐到屋里等着,她端了水来给她母女两擦脸洗脚。 冯姒笑着说可不好让她都干了,便想去帮忙,没成想刚抬起脚,就听冯先生的屋门打开了,那满秀才从房中出来,礼貌且有分寸的唤住了冯姒。 “夫人。”他说“老师请您进屋说话。” 说完,他阖了阖首,自己又转身回了他们的房间。 “你先带盐盐去吧。” 冯姒将盐盐交给扶苓,在孩子有些担心的目光下,转身往冯先生的屋子去,敲了敲门,得到了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多数的空间都被柜子与堆积成山的旧书占据了,尤其是往里靠墙的床上,一半的空间都给了书本。 地上堆着小山状的卷轴和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大书柜分隔了寝区,朝外靠墙有一简陋书桌,两把被虫蛀缺了的交椅凑不成对,算是他用来批改学生功课与和学生谈话的空间。 冯先生正坐在书桌另一面整理自己书袋里的东西,见冯姒来的快,他头也不抬,手中尤自做着自己的事,只不过语气生硬的对冯姒开口。 “坐。” 如此惜字如金,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另有原因呢? 冯姒坐在书桌前,就像是冯先生的学生一样,看着冯先生从书袋里取出一个绣工很差劲的旧荷包,开始一笔笔数里头的钱。 一边数着一边将数目固定的银钱分别归置到每个月的开支里,随后展开一叠线装账簿,详细记下每笔钱将用在几月、都拿来做什么事,然后分别用荷包里裁剪好的小布块包好,打结,再仔仔细细收到他书桌底下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 这其中,冯先生无比认真,直到这账快记完了,他才突然开口问道。 “那姓肖的死了?”他的语气漠然,就像不过说起一个陌生人一样。 冯姒点头。 “老夫还以为,你们能躲在县里就做一辈子的夫妻呢。”最后一个装着银子的布包被藏进匣子,冯先生好好的上了锁,起身,将匣子抱到里间,藏了起来。 “冯先生,您是什么意思?”冯姒问道。 “老夫听高波说,他死了以后,你撞了头,也想一起去?”藏完匣子,冯先生再度走出来。 “我不知道。”冯姒摇了摇头,诚恳道“瑞大人既然调查过我,那应该也对您说过,我撞了脑子以后就忘了以前的事,所以,还希望冯先生您说话可以直白一些,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的?”冯先生走到桌前坐下,浑浊的眼睛怀疑的盯着冯姒。 得到冯姒肯定的回答,冯先生才勉强信了,但他也还是没专心和冯姒说话,只是抱起了桌上学生们在他出门时做的功课,开始着手批阅。 冯姒很是上道,主动抢过了研墨的工作。 “你有问题就问吧。”冯先生埋头阅读起一篇策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打算听冯姒说话。“你不是不记事了吗?” “我想问,当年我和肖祎是怎么逃到崇阳县落户的,您知情吗?” “嗯。”冯先生先是给了明确的回答,但没继续说下去。 冯姒只能耐心的等着他读完那文章,提笔在末尾给了个‘良’的评价,才继续道 “老夫不但知情,你二人能够落户向山村,还是老夫的手笔。” 冯姒心下一跳“不是瑞大人……” “你二人落户的手信,是老夫仿了高波的笔迹,画了他的私鉴所出。” “他当时知情?”冯姒意外。 冯先生抬眼看了她一眼,像看笨蛋一样“当然不知情。” 说着,他拿起又一张策论文章,嘴上补充“不过如今肖祎死了,你又在短时间内连续沾了几个人命官司,他只消一查,就已然知道你二人落户的程序是被老夫造了假的。” “为什么知道是您干的?”冯姒追问。 “这世上,只有老夫有这个本事以假乱真。” 说这话的时候,冯先生语气里没有炫耀自负之意,而是在阐述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事实。 “那……那瑞大人为什么……” “不知道。”冯先生直截了当“他当然可以直接把你抓起来,但或许他有自己的考虑,老夫并不关心,你想知道你得去问他。” 冯姒被他过于冷漠的回答噎的一时有些说不上话来。 可能因为她沉默太久,冯先生在批下一个差字之后,还奇怪的抬眼看了看她。 冯姒憋了好半晌,才开口“恕我冒昧,我能否问一问您和……我娘之间,发生过什么不可调节的矛盾吗?” 闻言,冯先生的笔顿在了填墨的砚台半空。 他没有过多表情,手中喝饱了墨的笔锋滴下一颗黑色墨点,瞬间就又融入了砚台里的墨汁里去。 不过须臾,冯先生又恢复如常。 “什么矛盾?”他的语气里带着隐约的嘲弄“只不过是她先不再认我这个爹,我也不再认她们是我的孩子。” 第270章 俭 “那我可以知道吗?”冯姒问道。 冯先生又抽出一份文章看了起来,并不言语。 冯姒也不着急,只是耐心等待着,直至长街传来三声更鼓,冯先生不过才将一沓文章查了一半。 而冯姒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你娘冯慧安,是为了与你爹苏见南在一起,才不惜得与老夫决裂,立下此生不复相见的毒誓,在衙门中,我与她是签下过断亲书的。” 突然,冯先生停了笔,开口说道。 冯姒后知后觉,脑袋从睡意中挣扎出来。 “当年,苏家有机会选入皇商供酒,他一家青壮四处修桥铺路、接济穷人,以换来让他们名正言顺的好名声。 也不知道是谁将老夫的葫芦书馆推举到那苏见南耳朵里,他千里迢迢、前呼后拥前来,一朝登门,送来大量俗气不堪的黄白之物,说要为老夫修建学堂。 老夫将其婉拒,他却在老夫的女儿身上下文章。 彼时,你娘不过十四。”说到这,冯先生顿了顿,用浑浊的老眼盯着她“与你遭遇家变后,逃到老夫门前求助那时一样大的年纪。” “而那苏见南已然二十有三了。” “只是因为年龄的原因吗?”冯姒似明白冯先生特意提及年龄的涵义,但她还是多此一举问了一句。 “不止如此。”冯先生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此人的作为。” “他做了什么?” “他趁老夫不在时去而又返,明目张胆的给老夫的学生派发钱财,还用歪理邪说,哄得你娘三兄妹接受了他留下的巨额‘捐款’,隔日,就将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以你看来,此人的行为,如何?” 冯先生语气颇有深意,好似给冯姒出考题。 “急功近利、意气任性。”冯姒深思熟虑,做出回答。 “何解?”冯先生挑眉,似十分意外继续追问道。 “助学,明明是件大好事,但他合该考虑葫芦书馆最需要的是什么,而非直白的给予令人为难的钱帛,这不是将葫芦书馆乃至向学的寒门学子们架在火上烤吗?这是急功近利。 而不按他的心意发展,他便强人所难、誓要达成目的,这是意气任性。” 冯姒斟酌稍许,说道。 “我来时便听说您节俭办学,教出过不少出色的学生,如若您需要金钱支持,想必这么多年也不会坚持将一分钱抠成两份花,还要求扶苓少用柴火、非必要不要点灯了。” 冯先生闻言,他并不觉得冯姒暗示他抠门是一种侮辱,反而他赞许的点头“那你认为老夫节省如斯,是一种错误吗?” “是,也不是。”冯姒踌躇。 冯先生却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了。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有何是也不是?” “在您看来,节俭办学有您的考虑与本意,您认为极端的学习环境能够磨练学子的坚强毅力,能使其走得更远、更稳,这可能也是您贯彻一辈子的生活态度。 所以在您的角度来说,是对的,您的确以此接济出了不少原本压根没有出头希望的优秀学子。 但站在您家里人的角度来说,您的做法和想法,却不能说是对的。” 冯先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你娘当时可说不出你这番话来。”冯先生似陷入了回想“老夫与发妻蔺慈这一生共诞育一子二女,你娘是老二,三个孩子中,她最聪明、最有主意、向学最为刻苦努力,老夫亦对她更为关注严厉,只指望她能够就此继承老夫的衣钵,将葫芦书馆承继下去。 她当时很是佩服苏见南慷慨解囊的行为,将其的举动奉为善良,认为老夫迂腐、固执,有好的条件却不愿意变通,哪怕是给学生们改变一下露天读书的环境。” 许是老夫管教她过于严苛,她逐渐反叛,否则,老夫不愿相信以她的头脑,不明白老夫的用意。” 冯姒沉默了。 “还以为你能多说出一些让老夫对你刮目相看的话呢。”冯先生没有等到回应,只是说起了之前“老夫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并不是此番这样有思想的样子,你跟在那小子身后,抱着孩子,看都不敢看老夫,更别提说上一句话了,论起同时期能够与男人私定终身的勇气,你跟你娘差远了。” “我没办法评价你们谁对谁错,毕竟这只是您的一面之词。”听了他的话,冯姒为难了一下,直白道。 冯先生依旧情绪稳定,他靠在椅子上,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曾经,先帝在世时便已有重文轻武的苗头,朝中读书人拉帮结派,有勃起的势头。 但其中,出身寒门之辈却屈指可数,玩笔杆子得人多了,攻歼对立的党争便开始了,比清除不同思想更首当其冲的,是清除不够资格与身份的底层人,老夫就曾是其中的牺牲者。 彼时老夫创立这葫芦书馆,确是死存向上对抗的执念,为了全心办学,以身作则,老夫三次写下放妻书,愿将财产全部相赠,只望发妻远离我这自甘堕落的泥潭。 老夫此生唯一的错,便是没有狠心逼走发妻与长子,后面更是不该先后生下慧安、慧宁二女。” 冯先生讲述至此,语气总算有了几分情绪。 “但你娘的错,是不该与那商贾之子往来攀扯,两年间私下通信,在不过十六的年纪便私定终生,十七要嫁人,后来更是为了对方与父母交恶,甚至不惜签下断亲书。 她昏头了,豁出去了,将她母亲气得卧床,两年不到就撒手人寰。 她执意要向老夫证明,不是极端的磨砺才能带出冒尖的学生,用优渥条件前后将兄长与妹妹劝说走,离开老夫,在苏见南的假意帮持下,连续开设两间学堂,却只能招来与他苏见南沾亲带故之辈,最后俨然做成了苏家用来作人情的族学。 她以为老夫这种人都能做成的事,她同样也能。 可她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不明白亲选的丈夫是逐利的商人,才不会在目的达到以后再投入办学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第271章 结现 与冯先生结束谈话回到房间,盐盐已经睡着了,只剩下扶苓对着那豆大的烛火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打着哈欠等她。 “我打算纳些绣品去卖,也好补贴几分家用。”扶苓见冯姒上前来取走了她手里的东西,不好意思得揉了揉通红的眼睛。 “冯先生都与你说了什么?” 冯姒见她着急打听,只是催着她收拾东西,吹了蜡,两人一同上了床,隔着盐盐说起了悄悄话。 “这样啊。”扶苓不好谈论曾经的主家,听见冯姒说了这些事,也只是发出一声感慨。 “我还问了冯先生。”冯姒说道“当时登门,肖祎是怎么自报的家门,又是谁提出让我们三人组建一个家庭,名义上成为一家三口的。” 扶苓听了,有些迟钝的点头“是该问一问,据我了解,大妹妹你向来少有主见,应该是不会作出给盐盐做娘这样的决定的。” “冯先生说是肖祎,他的自我介绍与你说的一样,说他是个孤儿,是我爹亲手培养的酒匠,深的信任。 至于我三人落户之后的身份,冯先生只说,当时他只写了要求当地乡正配合落户的内容,并未提及其他。 我三人的身份,可能只是出于想要避开官府的追查所以如此安排的,毕竟在逃的记录是一对年龄相差十四岁的姐妹。” 扶苓听了,突然有些恼火“莫不是那肖祎见色起意,拿捏大妹妹你年轻,所以如此顺水推舟,好强占了你吧! 他如此趁火打劫,还是人吗?老爷手底下这么多得力的人,怎么就让这个人跟着咱们逃了出来。” 她的声音有些大了起来,吵着盐盐迷迷糊糊的睁了睁眼,发出了几声呢喃。 冯姒和扶苓一见,赶忙闭眼装睡。 孩子半睁不睁着眼睛看了看二人,又满足的咂吧嘴睡去了。 二人等了一会儿才睁眼,见扶苓仍旧愤愤,但好歹不敢在大声了。 “难怪当时我被你们抛下了,大妹妹,必然是这个肖祎在其中使的坏,你们未必没有回来找我的时间。 可惜你都不记得了。” 冯姒点点头,算是安慰她,也有些奇怪的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该恨他才是,怎么会因为他的死而抢柱呢?” “你被他花言巧语蒙骗了啊!”扶苓很是笃定“大妹妹,我很了解那时候的你,你对谁都信三分,更别说认识的人了,在你眼里,世上是没有坏人的。” 冯姒没有言语。 她还藏着一句话没有告诉扶苓,便打了个哈欠,叫她睡了。 那句话是冯先生在冯姒起身准备告辞的时候说的。 冯先生说:老夫总觉得,那肖祎的眉眼,颇似年轻时的苏见南。 转过身,冯姒覆上眼,在一阵止不住的头脑风暴中,不知不觉睡去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满秀才和那小童生前后起了干活,学子们也陆陆续续上学了。 冯先生昨日检查功课到半夜,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去打扰,只自己轻手轻脚摆上桌子,掏出书本功课自己攻学。 院子中也逐渐响起了隐约的念书声。 日头刚升起,衙门里来了人。 是乌少极。 他敲开门,提出要找冯夫人,便有人顶着一头问号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推出了那小童生,说他住在书馆里与她们熟悉,让她去敲门。 小童生不情不愿放下书,到底还是去敲了门。 扶苓刚醒,正带着小盐盐梳头,就听有人来叫,也只能将冯姒喊醒。 冯姒听说是衙门来找,赶忙爬起穿衣盘发、期间扶苓端来了水洗漱之后,才抱了抱小盐盐,将自己要出门办事的事告诉孩子。 盐盐懂事点头,小小声的说了一句“要早点回来哦。”就目送冯姒离开了书馆。 乌少极在外已经靠着墙头等候多时了。 来来往往的路人多认得他,时不时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案子盘查的都差不多了,眼下已经进入量刑定罪的阶段。”见冯姒出来,乌少极忙道明来意,示意她同行。 “瑞大人说要见你,也是叫你去看一看最终案卷,看看还有没有错漏和要补充的。 而且你这段时间破案算是出外务,又因公受伤,你可以去府衙账中支三两银作为外务补贴还有你受伤的汤药营养补贴。” 三两,不少了,冯姒喜出望外。 乌少极如此说,算是代表了瑞大人认可与重视的态度。 这让冯姒觉得自己之前的努力和付出都不算白费。 见冯姒上挑嘴角,乌少极咽了咽口水,又继续道“我之前请你来也与你有过约定,所以……”他掏出了一个深灰色绸缎荷包。 “能破案,多亏了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钱到面前,焉有放过的道理? 冯姒要养家,自然不会故作姿态的客气,她大大方方接过,暗中掂了掂。 还不算少呢。 “查的真效率啊!果然是瑞大人的精英队伍,能破案都是大伙竭力付出,我不过查漏补缺,算不得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乌校尉给我这个机会,能得到这么好的差事。”她满意的收在袖子,面上笑容藏都藏不住。 见她开心,乌少极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李渔今日也要启程,他说也有点事想要拜托你。” 感受着袖子的沉甸甸,冯姒的笑容也没因为听见这句话而减弱半分。 “李捕头?他能拜托我什么事?” 乌少极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你去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冯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很快,二人回到了府衙。 府衙之中,依旧是一副忙碌的场景,大家皆是脚步匆匆,而且看起来十分疲惫,但基本都会在经过向乌少极问句好,向冯姒点头示意。 大伙对这个冯女医皆是十分信服。 这其中,冯姒看到了皮肤依旧黢黑的侯捕快,他刚从瑞大人书房中走出,刚巧与冯姒二人碰上面。 他好似有些丧气,但还是再见到冯夫人的时候扯了嘴角勉强笑道“冯夫人。” 冯姒点点头,目送了他离开,只觉奇怪。 乌少极忍不住凑近偷偷告诉冯姒。 “瑞大人赏罚分明,罚了他两个月的月钱,算是惩罚他父子两度失察之过。” “啊,但他也有功劳啊。”冯姒下意识开口。 乌少极摇头“职责之内,不能算是功劳。” “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冯姒尤自念念,乌少极听了,也只是笑笑。 第272章 关照 书房中,李渔背着包袱,脚边堆着瑞大人给晋远府尹准备的特产礼品,正在说些什么时,就见乌少极二人进了门。 “来了。”瑞大人尚有几句需要交代的话对李渔说,便示意乌少极将他案边的一叠厚得惊人的案卷材料拿给冯姒看。 花了点时间,冯姒将这近百页的案卷粗略看了一遍,重点去关注了几眼那吕选荣的后续。 关于吕选荣当时在公堂上供认的部分,他倒是没有撒谎。 有田家人、庄氏的口供都可以证明。 而他放任庄静与这田硞接触这点,也经庄氏哭泣供述,吕选荣看似对她们母女保护有加,实则心底一直隐隐有将女儿视为奇货可居的筹码。 他迟迟不舍得女儿定下婚事,不过是一直挑挑拣拣,等一个最优选。 而他有一段时间对这个田硞还是十分看好的,倘若两年前田硞中举,他肯定会嫁庄静给对方。 可惜对方失利,那他也并不介意让女儿吊着田硞的同时,他再好好找个金龟良婿。 他其实是想将女儿嫁到府城,像是蔺家这样的大户。 只是一直找不到接触别人家的机会罢了。 说是包庇田硞和庄静犯罪,他还真是不知情、也不关心的,但他曾经在赵宝裕一案中包庇孔家的确是事实,加上职内失守造成孔云湘在其眼皮子底下中毒等,种种罪过相加,只是罢官肯定是不足以让瑞大人罢休的。 而田硞、孔云湘二人在案卷中已定性主导蓄意杀人,应该是逃不掉死罪一条了,庄静则是因为田硞大包大揽,被定性为被教唆从犯,再加上她有孕在身,要作赦弱考虑。 而且庄静在公堂上晕倒那天,冯姒就当着瑞大人的面与那被紧急招来看女儿的庄月娘谈话,向她交换了一个倘若她出堂作证,就会让大人轻判庄静的诺言。 所以庄静应该不仅可以逃了死罪,量刑上同时也会给她留有重新做人的余地。 这一点从案卷中的措辞用句便能看得出来。 来的路上乌少极就提起,这两天庄静也是醒了,她得知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便也承认,自己是因为知晓怀孕了,才狠心跟着田硞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她知道一切无法挽回,孩子可能在狱中出生,生出来又没有父亲,她的情绪十分低落难过,几次有轻生表现,为了不出人命,瑞大人特意法外开恩,允许她娘在独立的监房陪她。 除了这些主要涉案人员,也就是田家二老、田姊三人,他们虽没有直接插手案件,但亦存在包庇之嫌,倘若以正常律法判下去的话,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能收获刑期。 但鉴于这几人的年纪,或许会改判为罚,至于怎么罚,那便是瑞大人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看完该判该罚的部分,案卷中也对受害人、死者遗孤做出了补偿登记。 田硞藏起来的钱已被衙门找到并且记录、孔云湘继承亡夫的宅院也将被查封,后续会由府衙进行财产清点与拍卖,得到的钱会适当补偿程喜,杨英及两个孩子。 看到这里,瑞大人那厢刚结束,那李渔着急要走,赶紧喊了冯姒。 “冯女医,我有一不情之请。”李渔拱手,客客气气说道“你若得空,能否往晋远府一走,我们府中也有疑案未解,我看冯女医肯定能帮上忙。” 原来是这种事。 冯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若我有空的话……” 听得出冯姒话里的保守之意,李渔倒也不勉强,又笑着向瑞大人与乌少极皆拱手。 “好,那我就静候冯女医你到来了,我急着上路,就不久叙了,大人,乌校尉,我回去了。” 说着,李渔阖了阖首,转身大步流星消失在书房。 瑞大人这才抽出时间就案卷细节向冯姒确认了几遍,算是就此落锤。 他吩咐乌少极将案卷带下去,交给朱先生联合两位辅官一同收尾,拟出判罚章程,且给忙了几日的衙差们放了半天假,让乌少极传下去,让身先士卒的茅率、杜杰等人现在就可以交班回去了。 察觉到瑞大人有意支开自己,乌少极虽然有些犹豫,但他还是很快就抱着案卷离开了。 等书房里彻底就剩下冯姒与瑞大人,他才揉了揉眉心,开口问道。 “老师是昨晚回来的吗?” 冯姒知道他口中的老师是谁,便点头称是。 “你应该有问题想要问吧。”从瑞大人的表情上,实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冯姒有些犹豫,但还是大胆开口,问得直接“您……会选择把我交给大理寺吗?” “如果您有过这样的考虑,能不能,放过孩子,和冯茯苓,她们都是无辜的。” 瑞大人并未因为她这番话给出任何是与不是的反馈。 他只是问“那你不是无辜的吗?” 见冯姒答不上来,瑞大人才缓缓摇头。 “本官不会。”他说“若是把你交上去,那老师怎么办?” 冯姒意外。 这是事已至此,干脆将错就错,要将她一家瞒下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师对我恩重如山。”瑞大人看向冯姒,提起冯先生,他的目光自流露出十足的敬重。 “而且,你娘也曾经是我的同窗,她亦对我关照良多,当年我没有能力为她做些什么,如今,于情于理,我都做不出送她的女儿们去坐牢的事。” 闻言,冯姒心下安定不少。 但很快她又斟酌着问道“大人,当年这案,在您看来,可有翻案的可能呢?” 似乎生怕瑞大人误会,冯姒赶紧补充“我也是听扶苓说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我个人觉得苏家勤恳经商多年,没理由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出这样大的差漏,只为省下这样一笔要命的成本啊。” 瑞大人见她说到点上,也毫不避忌的点头“当年大理寺中亦有人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有问题的酒水的确出自苏家的酒坛,且从头至尾有内廷太监常喜烛的人在作证、礼部从旁附和。 大理寺当时的破案压力极大,一边是必须得到结果的圣上,一边是内廷、礼部互相支持掩护,能查到的线索几乎都一边倒的对苏家不利。” “那……” “就像我说的,当年大理寺所查线索都对苏家不利,此案才会以你们苏家抄家连坐为收尾。”见冯姒有了兴趣,瑞大人干脆打断她的话。 “此案不是凭你一句‘他没理由这么做‘就能够重启翻查的。 本官知晓你继承了你娘慧安的敏锐聪慧,也见识到了你的确比起许多人强上数倍的查案本事。 但以你眼下的身份与处境,优先考虑的不该是这个。” 这一句话一出,冯姒便知道这个瑞大人是仔细做过她的背景调查的。 冯姒很认可他说的话。 先活着、活好,再说其他。 当然,眼下还有一个她在意的事情。 “感谢大人为我们考虑。”想着,冯姒先是道了声谢,随即又立马开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见瑞大人点头允许,冯姒才面露忐忑,似生怕听见什么坏消息一般说道。 “扶苓说,当时苏家十一岁以下的孩子连同女眷一并被发往边城……” “你想问你娘?”瑞大人立马就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冯姒忙不迭点头。 “活着。”瑞大人答得干脆“我知道的是,她们一行在抵达边城之前,就有人花重金买通了当地的典吏官,说是只要是姓冯的,就能得到关照。” 冯姒有些吃惊,不由得追问“是什么人?” 瑞大人见她竟然还来问自己,就知道自己老师也根本没跟冯姒说清楚冯慧安母家的情况。 第273章 备礼 得知夫人活着,正在厨房剥豆子的扶苓喜极而泣,连忙拉住冯姒打听自己弟弟扶云的现状。 “瑞大人没说。”冯姒遗憾的摇了摇头“他说他这些忙于政务,已经许久没有去打听边城的情况了,不过他给我指了一条明路,让我去府城大康胡同找赤五号门户,一户姓蔺的府邸,叫我敲开门,自报姓冯,到时自有人来解惑。” 扶苓闻言,连忙放下怀中编筐,着急接话“那我与你同去。” “今日晚了,得做些准备再去。”冯姒笑着称不急,从一旁的大缸打出净水给她洗手“盐盐也差不多午睡起了,你去看看,我去和冯先生说一声,下午我们出门买些礼,过两天登门也不难看。” 扶苓点点头,就着冯姒倒的水洗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就赶忙走了。 冯姒这才收拾好扶苓丢下的狼藉,起身去找冯先生。 冯先生正在院子中检查学生的功课,冯姒来时,他正在厉声斥责一个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的少年。 “宪秀,你来了也有两个月余了,为何你的字仍写得如此不堪入目?!你可有将老夫的话放在心里?” 这名叫朱宪秀的少年是府衙案书录朱先生的外孙,自三岁开始启蒙,读书便比其他学生都要强上一截,但就是考不过院试,与秀才一门之隔,这才被朱先生求了瑞大人,送到冯先生这里突击培训。 “老夫不是让你去和黄若好好学习一下的吗?若是能用心临摹得他五分书法,你昨日那篇‘不知所谓’,老夫兴许还能多看两眼。” 说着,冯先生的手指向那角落小桌坐着的小童生,冯姒直至现在才知道,这孩子叫黄若啊。 骤然被老师点名,黄若抬头看了看这边,很快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冯姒凑近看了看冯先生手中的文章。 估计是她品味不高,她倒觉得也没那么不堪入目啊..... 朱宪秀显然也没觉得自己的字难看到值得冯先生如此大惊小怪的,再加上冯姒突然走出旁观,或许是少年面皮薄、自尊心起,他在最应该服软的时候,却没忍住开口反驳“老师,他写得好那也是他学了别人的,他学了别人,学生又学他了,算什么?” 冯姒实在好奇了,忍不住贴着墙根穿过埋头苦读的几个学生,来到那黄若桌边,俯身细看了看那黄若正在誊抄的书籍。 只一眼,高下立判。 这孩子书写的卷面不但工整干净、字体端正儒秀之余,不乏狰芒外露的笔锋,透着不是这个年纪的娴熟底蕴,整体排列疏密有度,行平稳致,看上去格外舒服。 用这样的字体抄出来的书,那算是有点钱的人家里才能私藏的珍本了。 察觉到冯姒凑近打量,那黄若有些紧张,下笔的速度也慢了一些。 而冯先生那边,已经因为朱宪秀的公开反抗而生气了。 他抽出腰间戒尺,表情森冷。 他也不耐与朱宪秀解释,就一句“伸出手来。”大家伙就都明白这家伙要挨打了。 朱贤秀往前也见过别人挨打,但这一次自己要在别人的注视下挨打,他却不肯了。 被打得手面淤青是一回事,丢脸又是一回事。 他咬着牙,攥着拳,憋红了脸,终究还是狠了狠心,俯身抓起自己的书包就走。 冯先生也不拦,任由他大步流星离开葫芦书馆,才环视四周,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收起戒尺,看向冯姒。 “何事?”冯先生问道。 正好扶苓也带着睡眼惺忪的盐盐出了门,准备带孩子洗把脸清醒一下。 “冯先生,我们三人一会准备去出门买些礼,过两日上蔺家拜访。”冯姒只是简单说道。 冯先生没什么表情的又转过了脸去,好像事不关己一般。 但末了,他还是开口,嘱咐口吻道“你去,我房中床底有盒红檀酸枝木的棋盒,里头的牙棋是蔺信海找了许多年的孤品,是我学生前些年赠我的寿礼,你找出来,明日带这个去送他,够他喜欢许久了。 至于他妻黎氏,她年轻时就患有严重风湿骨病,只靠城中存康堂的褚大夫定期施针、日日用药才能缓解,你去找褚大夫,报我的名字,能买些黎氏老用的膏药,她用的频繁,多多益善,自会喜欢。 其他的,应该也就他家的小儿子儿媳在家,他们比你娘小,你不必费心备礼,要给你俩见面礼就安心收下。 与你同辈的更不用管。 可以的话,见了蔺家人以后,找个时机和盐盐带点东西去郊外蔺家的祖宗地瞧瞧你们的祖母,带她生前最爱的玫瑰酒酿和糯米豆糕去,在西街都可以买。” 冯姒闻言,一一记好,才问他“您不和我们同去?” 冯先生的脊背僵了僵,没应她。 她没有客气,往冯先生房中走了一遭,从他说的地方找出了一个被书册层层叠住的大盒子,打开一看,便是冯先生说的东西。 将棋盒带回房中收好,小盐盐和扶苓已经收拾妥当牵着马在门口等她了。冯姒将盐盐抱到马上,和扶苓一边一个护着走着。 一路上,盐盐好奇的四下张望,询问她们三人要去哪里,冯姒也没瞒着盐盐,只是告诉她,要先去买些礼物,然后带盐盐去拜访外祖母的娘家。 “外祖母的娘家?”小盐盐捏着手指,小小的脑袋算不过来了。“是盐盐的外祖母,还是娘的外祖母呢?” 扶苓听了,只觉得头疼,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冯姒,似乎是在催促她尽早开始纠正盐盐和她的关系,不然要乱套了。 冯姒只当没看见扶苓的眼神,算是表达了她眼下不赞同的态度。 “我们去买些什么?”扶苓问道。 冯姒这才对扶苓说道“原本我烦恼,想请教你呢,不过我现在心里有数了。” “什么?”扶苓问道。 “先去褚大夫那求药,然后再去布坊买些棉花和布样,再买两套成衣,好扶苓,你会纳护膝吗?” 扶苓自然点头“自是没有我不会的。” “好,这两日你帮我纳两双护膝,我听瑞大人说,黎老夫人年轻时便是蔺家一把手,我正头疼该怎么准备礼品登门呢,多亏冯先生的提点。” “两日?用不上。”扶苓急着想知道弟弟的情况,便大包大揽“一晚足矣。” 说着,她又好奇问道“那成衣又是给谁买的?” “冯先生啊。”冯姒说道,还偷偷给扶苓透了透底“我拿着钱了,便想着用一些,你看我们三个在冯先生这里白吃白住,分明他的日子也不宽裕的。 所以我瞧着,冯先生的褂子都破成那样,八成也不保暖了,就想买两件新的,再买一双新靴子给他。” “何苦要买!”扶苓一听,也很赞同,当即强硬道“一并买了布料我来做,自己做的大小合适、棉花填的实,穿着才暖,不过几日就能好,交给我吧!” 第274章 绝笔 三人说着话,很快便来到了存康堂外。 此时,存康堂外仍排着不少求医问药的患者,有个面熟的年轻人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瓦罐在挨个向这些人推销他的手里的“鹿杞汤”。 “来喽,来喽,本大夫自创养身鹿杞固本汤,热气腾腾、新鲜出炉,男子喝了强肾健脾,女子喝了补血益气,二十文一碗,先付后喝,来来来,谁来一碗。” 他吆喝得大大方方的,引得排队患者纷纷朝他看来,但大家也仅限是看着,毕竟有钱人才可能愿意给二十文去买一碗保健品,可有钱人又怎会在这里排着队呢。 他吆喝好一会,问的比买的多,他倒也不丧气,喊累了就休息会儿,正巧这时候就看见了刚走到存康堂门口的冯姒等人。 “哎?!”这个褚大夫眼睛一亮,提着瓦罐迎上来“你不是那……” 冯姒先声夺人“褚大夫好,我来买药。”说着话,她让扶苓带着孩子找个阴凉等一会儿,她去排队。 “哎,你不看诊不用排,报来药名药方我给你抓便是。”褚大夫拍着胸脯,将她往店里引。 “我要的东西,你能做主吗?”冯姒问道。 “自然了!”褚大夫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般“你说便是。” 跟着对方,冯姒来到了药柜前,才压低声音对他说。 “我是冯先生推荐来的,要买黎老夫人常用的膏药。” “冯先生手腕的风湿又犯了?”褚大夫一听,的确有那么一些意外,但还是立马先入为主地说道。“我记得他许久没来买了。” 冯姒这才知晓原来冯先生对黎老夫人的病如此熟悉,是因为他也有相同的病痛。 难怪他昨日批改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冯姒还当是自己与他说话影响了他。 “这药我家都是现配现熬的,你要的话得明日来取,你要多少。”褚大夫不知道冯姒心里的活动,犹自问道。 冯姒先问了价格,得知价格不菲,还是咬了咬牙买了一个月,两个人用的份量。 “我给你打折。”这时,打着算盘的褚大夫突然提出“当你救了那女犯的经验叫我学走了的学费吧,而且交你这个朋友对我来说肯定不亏。” 说着,他狡黠一笑,将打好的算盘往冯姒面前一推“我看得出来你根本不是什么大夫。” 冯姒一看,直接打了对折。 她立马付了款,速度快的好似生怕对方反悔。 “等会。”褚大夫追着冯姒来到门外,将取药凭条交给她,才顺势打量盐盐和扶苓。 “我叫褚官,这是你的家人吗?”他自我介绍,又嬉皮笑脸的去逗盐盐。 “小姑娘看起来真乖,你多大了?” 扶苓看他很是反感,连忙催促冯姒离开。 冯姒将凭条收好,客气与对方道别,随后牵着马和扶苓快步流星离开了。 之后,二人在集市一路采买,直到几乎天黑才回到葫芦书馆。 此时,葫芦书馆的学生都下学离开了,小童生黄若正在厨房做饭,满秀才扫着院子,而冯先生将整理好的功课抱到房中,稍作休息。 她们一回家,便着手卸下栗子背上的货,将买好的粮食卸进灶房,填进了米缸面缸,其他的布料等物则带回房中。 扶苓着手帮黄若做饭,而冯姒领着盐盐洗好手,回到房中帮扶苓做一些分线、穿针的小事。 饭快做得的时候,扶苓突然神色匆忙回到房中一阵翻箱倒柜,将一团东西揣在怀里,又神神秘秘的抓住冯姒,偷偷说了一件事。 “那黄若……”她欲言又止,声音压的极低。 “他……他来月信了。” “啊?”冯姒像是没听清一般,只茫然的看着扶苓。 “嗨,我晚些时候再跟你讲,我得把这东西给她拿去先。”扶苓左右为难,终究还是跺了跺脚,出了房间。 留下一头雾水的冯姒和正在玩线球的小盐盐。 直到吃饭的时候,扶苓的脸色都十分不对劲,而且那黄若也不知所踪,众人等冯先生上桌之后,扶苓才表情不自然的对冯先生说道。 “黄若不太舒服,她先吃了两口就去睡下了。” 冯先生倒也没多问,等他提筷后众人才开始默默地吃饭。 一顿饭吃不到一半,突然有人敲了门。 来人自称案书录朱先生的妻与母。 她们顶着一副相同的忐忑神色,刚敲开门,就忙问朱宪秀是不是在书馆中。 “朱宪秀?”开门的满秀才是亲眼目睹了今日朱宪秀是怎么顶撞老师,又是怎么从课堂上负气离开的,当即他也没有惊扰冯先生,而是一五一十将今日的事皆告知了对方。 哪想朱先生的妻母一听,更着急了,朱夫人更是在长街大声嚷嚷了起来。 “他不在这?可他也不在家中啊!” “我们宪秀气性大,先生何不循循善导,给他一些耐心与时间呢,如今我们在家中发现了宪秀的绝笔书,他人也不知下落,该不是,被逼得想不开了吧!”满秀才一听,顿觉此事非同小可,刚想回到饭桌前知会冯先生,就听身后传来了冯先生的脚步声。 门外的吵闹声足够大,冯先生丢下饭碗起身之后,听了几耳朵的冯姒也嘱咐扶苓看好孩子,抬起屁股跟上了。 此时,朱先生的妻母已经在门外哭了起来。 一边哭,还一边说着些丧气话。 因为她们闹腾的声音足够大,导致整个长街不知何时露出了不少围观的脑袋,纷纷像是抓住了什么热点新闻一般往这里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别哭了,你们有时间在老夫门前哭,不如赶紧分头找去,去衙门报案去,老夫和学生也跟你们一起去找,这么大的男孩子能跑到哪里去,他又不能出城。” “先生!我丈夫是相信您才将宪秀送来您这里的,您怎能如此苛待他呢。”朱夫人却不听,只拿出一张写了几笔的纸,气愤的扬了扬。 “您看,绝笔书在此,宪秀眼下可能已经出事了,我和老朱就这一个儿子,您怎么说!” “是啊,我儿这几日在府衙忙的连家都回不上,咱家连个主心骨都没有。”朱先生的母亲也帮腔着。“这可怎么办啊。” 冯先生一个头两个大,眼看就忍不住发脾气了,就听冯姒适时侯开口“不会的,朱宪秀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自己的书包,可见他当时还没有情急到失去理性的程度。” “而且朱宪秀生得额头宽厚,面颊有肉,从面相学来说,是有福长寿、前途无量之人,绝非早夭相。” 只听她声音柔和,说话有理有据,甚至还算上了命学,让那本油盐不进的朱夫人和有些迷信的朱母齐齐抹了泪,皆半信半疑的看着她。 这一番话当然是缓兵之计。 “绝笔书?”见二人安静,冯姒伸手“能否给我看看。” 鬼使神差的,朱夫人将那张被她攥得有些皱巴巴的纸给了冯姒。 第275章 假死 “爹,娘,不孝儿宪秀今死矣,枉费爹娘抚养栽培,余恩此生不能偿报,只望来生当牛做马……” 短短两行字没写完,甚至还有涂改痕迹,白纸对着烛火,还能看出淡淡晕湿的痕迹,看似泪水,但这样的痕迹却只集中在纸张边缘。 为了避免街坊邻居看笑话,冯姒好声好气将朱母二人请进家门,让扶苓送上茶水,就躲房中照顾盐盐了,而满秀才则往衙门跑一趟,至少告知一声朱先生,请他找来个差人主持一下此间的事。 眼下,也就是朱母二人大眼瞪小眼等着冯姒细看朱宪秀的‘绝笔书’,朱夫人坐立不安,屡屡发出质问。 “好了没有?” “你瞧出什么了?” “快说话啊。” “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好憋词糊弄我们啊。” 她看模样不是什么坏心的人,就是性子比较急、思虑过多,容易碎碎念。 冯姒倒还能够忍耐,屡屡示意她稍安勿躁,只是冯先生待不下去了,径直是回到了房间批改起今日的功课。 “你快说些什么呀!”朱夫人催促再三,冯姒才抬起头,问道。 “夫人,你的性子总是这么着急的吗?” “你说什么?!” “我没有恶意。”冯姒微笑道“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家的生态、以及每个人的性格,好剖析一下朱宪秀为什么想玩假死、博取怜爱这一招。” “假死?”朱夫人听明白了,突然就拔高了音量“你是说宪秀骗我?” “我家宪秀最老实不过,怎么会骗我!” 冯姒倒也不着急反驳她,只是又展了展手中的纸“夫人,这纸你拿到手就是这样的吗?” “是啊。”朱夫人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老实摇头“是我在宪秀桌上拣的。” “你今日没在家里吗?既然他在家中写的绝笔书,怎么你们婆媳不见他回去呢?” 朱夫人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回答道。 “我白日里也要去娘家的粮油坊帮忙,我娘更是一大早就要到城郊去伺候她的小菜地。”说着,朱夫人有些责怪的看着朱母。 “娘,早就叫您不要去种,不要去种了,您年纪也大了,每日大老远去种那不到半亩的地,得不了多少口菜吃,偷都不够人偷的,要是您安安稳稳呆在家里,宪秀怎会出事!” 朱母笨嘴拙舌,在媳妇的责难下也只是嚅嚅道“那是亲戚家地,给我种的,怎么不得吃的,也没人偷的,都是自家人吃点…….” “也就是说,白日里朱宪秀回到家时,家里是没有半个人的,直到你婆媳分别回家,做好晚饭,却等不到下学的朱宪秀,便去他房中看了看,发现了这个绝笔书,对吗?” 婆媳俩一起点头。 “那找过吗?”冯姒问“在家里找过吗?” “找什么?”朱夫人有些恼火“身为母亲,瞧见这样的东西怎能不害怕,怎能……” “你着急,你来书馆做什么?去衙门啊。”冯姒打断她的话“身为母亲,更是应该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好好思考怎么做才能更效率的找到孩子吧。” 朱夫人噎了噎,朱母则看了看媳妇,又看了看冯姒,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朱夫人性急、冲动,朱母软弱、没有主见。 冯姒摇了摇头,又展了展那张纸。 “这指印不是你的吧。”冯姒指出纸张边缘被晕湿的点子“看大小应该也不会是你的。” 朱夫人顺着她的手看了看“这不是我儿的泪水吗?” 冯姒被逗笑了,正准备说话,只听门外传来好几个脚步进门的声音。 很快,几个人在满秀才的带领下快步走进了葫芦书馆。 最先的是脚步急切的朱先生,他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眼下憔悴不堪,身为读书人但发髻散乱,胡子拉碴,忽闻儿子失踪,他更是急的眼睛都红了,一路上是被茅率带着纵马赶来的。 他一进门就用发红的眼睛寻找,也不知道该向谁发问“儿子呢?我儿子出什么事了?” 在他身后,茅率亦快步而来,他是冯姒点名让满秀才找来的,他来时是一头雾水,今夜也不是他值班啊,他在赁屋正睡得香甜,就被乌少极闯进门扒着被子拽起来了。 而乌少极竟然也来了,不免让此时的冯姒觉得小题大做。 “老朱你可来了!”见到朱先生,朱夫人又情绪激动了起来,流着眼泪就上去用拳头捶打朱先生“你儿子不见了你可知道!要是他没了,我跟你没完!” “怎么回事啊?”朱先生颇不耐烦,也不管自己被夫人捶得站立不稳,只是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四周,尤其是冯姒。 冯姒就知道这满秀才为了节省时间,没有将今日发生的事仔细告诉朱先生了。 无法,冯姒只得简短阐述了今日朱宪秀忤逆冯先生,怒离葫芦书馆,随后朱家婆媳叫骂上门,展示绝笔书,称朱宪秀下落不明等全部经过。 那朱先生沉住气听完,猛地一推趴在他胸口哭泣的夫人。 “那逆子就是被你惯坏了,我费尽心思给他找了冯先生做老师,他不受教,他要干嘛?!要翻了天去吗?混账小子,他不寻死,我都要打死他!” 闻言,朱夫人瞪大了眼睛,发出刺耳暴鸣“你说什么?!” 随即,她扑上去抓住朱先生摇晃。 “你还是人吗?你个姓朱的混蛋!那是你亲儿子,你动辄喊打叫骂,当他是牲口吗?我看儿子出事,就是你这个做爹的不行!是你逼得他了!” 一时间,整个葫芦书馆都是夫妻俩的吵架声。 冯姒捂着耳朵,只感觉脑仁一阵阵疼,但她还是克服了恐惧,上去拉住朱夫人,且连忙喊动发呆旁观的乌少极几人。 “你们就这么做木头看着?劝一下啊!” 几人如梦初醒,也学着冯姒上前拉架 到底还是屋内的冯先生说话有力度,他被吵闹得实在忍不住了,出门便发了好一通脾气。 毕竟是曾在朝堂与那些高段位谏臣耍嘴皮子的,又占着地位,通晓朱先生与其妻的来历背景,一番不见半个脏字,点及过去、触及眼下,声量也不大的斥责,堵的两夫妻两张脸黑一阵红一阵,再也发不出声音。 冯姒擦了擦额边渗出来的汗水,心想,得赶紧把这家人打发走。 第276章 癸水 “你说朱宪秀是假死?” 听了冯姒迫不及待做出来的判断,乌少极接话道“如何看出来的。” 不敢言语的朱家夫妻也用期盼目光看着冯姒。 “首先是这绝笔书。” “他离开葫芦书馆时辰尚早,应该是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完成这封信的,但信没有完成,再看这笔迹,前面还算顺畅利落,但到马字却明显可见收尾仓促,我猜,应该是当时有些事打断了他正在完成的‘绝笔书’,让本该留下的线索断了。” “再者。”冯姒用手敲了敲摆在桌上的纸“谁写绝笔书还会去思考遣词造句合不合适,然后还要进行涂抹修改的? 还有,这纸张边缘的水印不是泪水,是油水,是手指头沾上了油水,再不小心印在纸张上的。 朱先生,你家是不是有猪油桃仁酥糖吃啊。” 听见冯姒这么准确的说出了猪油桃仁酥糖,最为震惊的是朱夫人。 “你怎么会知道?”她说“你是从我娘家开粮油铺子这件事上猜到的吧?宪秀就爱吃这口。” “她怎么知道?”朱先生又有些恼火“这个冯夫人正是之前惊马案中助瑞大人破案的冯女医。” 说着,朱先生大概想起自己还没时间将冯姒的事学舌给夫人,便也噤声不说了。 冯姒只是拿起纸,伸到朱夫人笔下“你们闻闻,是不是一股子猪油桃仁酥糖的味道嘛。” 朱夫人提鼻一闻,先是怀疑自己“该不会是我弄上的吧。” “我说过了,指印大小不一样。”冯姒摇摇头,笃定道。“朱宪秀虽然也是半大青年了,但他的手是写字的,指节细,夫人您的手经常干活,我细瞧过的,骨节会粗上一些,不信可以对比一下。” 闻言,朱夫人算是信了,她只是讪讪道“那这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朱宪秀写绝笔书的时候肚子饿了,就在家中翻找了猪油桃仁酥糖来一边吃一边写啊。 自杀有两种,一种是冲动赴死、一种是抑郁型赴死。 冲动赴死的人几乎是没有耐心做出这么多事情的,他有耐心吃着甜食研究怎么写好绝笔书,那他的情绪一定有缓和的空间。 但你要说他是抑郁型赴死,那他才不会写下要报答你们恩情的假话来,因为他如果抑郁,根源肯定在于你们。” 闻言,朱先生面颊有些红,倒是他夫人一听不太满意,梗着脖子就想要反驳,却被朱先生眼疾手快的拽了一下。 “还要现眼吗?你不分青红皂白吵来,当街给冯先生难看,可想过我该如何做人??” 朱夫人不服气,又想对上自己的丈夫,却听乌少极立马插话。 “那他能去哪里呢?” “先和茅捕头回去找找吧,看看家里有没有,没有的话再追踪一下新鲜足迹,往家附近五里范围打圈向外寻找,着重去水边看看。”冯姒说道。 “他跑不远的,跑远了你们找不到,不就饿肚子了吗?毕竟是写个信也得找点甜头裹腹的孩子,而且跑远了,他这一封信不是白写了,虽然他没留下线索,但把事闹大了,后面的戏怎么也得接着唱下去呢。” 闻言,大伙都会意了,连忙张罗着要回去寻找。 就连满秀才听冯姒言之凿凿的分析,也不免起了好奇心,主动提出要去帮忙。 冯姒自然不会出力了,她巴不得大伙赶紧走。 送走大伙人,她长舒一口气,眼看冯先生又自顾自回到房中做自己的事了,她也到厨房找了热水,简单洗漱后,就进了屋子。 此时,屋里的两人已经上了床,扶苓有一下没一下拍着盐盐哄睡,眼看孩子就要睡着了,瞧见冯姒走进来,连忙伸出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冯姒赶紧放慢脚步,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了两眼,才又转身来到桌子边,继续给扶苓要做的护膝做准备工作。 她按照扶苓布料上描出来的样子仔细拆剪,没一会儿,就分好了一双护膝的材料,此时,扶苓也将孩子哄睡了,轻轻下了床,趿拉着鞋子走上来,将手中烛火挑亮了一些,又续了一盏灯。 “我来。”扶苓拿过分好的材料,取了线,很快就上手起来。 此时,她才有空与冯姒说说今天的事。 原来,今日她在厨房与那黄若一起操持晚饭,忽然见到灶膛之前的矮凳上有一摊新鲜的血迹。 原本扶苓还没意识到此节,她想到刚才她进门时那黄若正在生灶,就随口问了正将柴火从角落捡来的黄若一句“你是受伤了吗?” 对方一听,脸色茫然摇头,顺着扶苓的手一看,也看见了那摊血。 “不是你是谁的?”扶苓心下奇怪,特意走近,用帕子擦拭了一下,见到鲜红染湿洁白手帕,才确定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黄若表情无辜,在扶苓的关切下开始检查自己,结果正被扶苓发现他被血液濡湿的裤子。 扶苓顿时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你是......女子?” 岂料这句话一出,叫那黄若脸色煞白,哀求一般拼命摆手,似生怕她叫喊得人尽皆知。 “那黄若都快十四了,癸水一次没来过,她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流血了,也不懂该如何处置。”扶苓小小声说道,好似担心有人听她们璧角。 “她求我别声张出去,说还想在冯先生这里读书,我答应她了,不就赶紧找来月事带,教她怎么去清洗,怎么去用。”说着,扶苓期待的看着冯姒“你说,冯先生知不知晓。” “应该是不知道的。”冯姒也很意外,她思忖着,突然站起身“我去跟冯先生说。” 扶苓吓了一跳,连忙拦她。 “我都答应了黄若守口如瓶,你去说了,冯先生万一将黄若赶走,岂非我的过错了?” “她是女孩。”冯姒被她拉站住了,也郑重其事说道“她已经开始发育了,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都知道了,怎可任她再与那满秀才住同一间屋子,我去和冯先生说,他会通情达理的,你忘记了,冯先生教过我娘,再教一个黄若又有什么关系。” 第277章 迂回 她当然不会冒冒失失就上去向冯先生点破黄若的伪装。 为了显得自己的深夜登门不那么突兀,冯姒还是在厨房温了一壶茶,且打好了腹稿,才端着茶壶茶杯送到冯先生门前,打着有事求问的旗号,说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蔺家的情况。 得知冯姒的来意,冯先生有些奇怪,但依旧请她进门,等落座后,他尤自顾自批改着手中功课,只等冯姒发问。 冯姒也就赶紧问了问蔺家的人员结构以及亲疏关系,叫白日里分明对她说过一遍的冯先生倍感奇怪,但还是耐心与她又详细介绍了一遍,但提及自己与蔺家人的关系一环,却又语焉不详,明显是有所保留的。 对此,冯姒也没有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又就小盐盐的教育问题,东问一嘴,西提一句,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模样,成功叫冯先生搁置了手中的笔,怀疑的看着她。 “你想让冯言跟着老夫进学?”就冲冯姒这番作态,跟那些有求于他,想要将孩子送进葫芦书馆的人并无两样,冯先生自然而然也就想到了此节。 “此间刻苦?你也舍得?” 冯姒当然是不舍得的。 思及这几日的见闻,除了那朱宪秀是个个例,面对体罚还敢反抗,其他人却基本都是坚守逆来顺受的原则,冯姒光是幻想那挨手板的会是小盐盐都做不到,何谈能接受将孩子丢在露天的环境中顶着风雪酷暑来读书呢。 但听见冯先生没有拒绝的意思,冯姒还是有那么一时间的心存期待的。 毕竟她之前就有想过送小盐盐进学,以弥补她可能有无法教给孩子的学识空白,眼下更是近水楼台,她怎么可能没有争取的心思呢。 “盐盐年纪尚小,一直都是我在家中为她启蒙,或许眼下我还能胜任,但日后她长大了,也许我的所知就不足以帮助她成为更好的人。”冯姒认真说道,且有些试探性的问冯先生“如果我说我的追求仅此而已,盐盐在您这里进学,能否得到多一些的照顾呢?”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冯先生能够顾念亲情,给小盐盐开小灶了。 至少不要顶风冒雪,不要体罚。 冯姒心想,如果冯先生能够同意,或许她们真的能考虑努力搬到府城来生活。 而冯先生则是想,她倒是毫不客气,竟然还提上了要求。 但他却没有拒绝,只是说道“既然你说她已在启蒙,那等明年再送来,到时,倘若她能像其他人一般通过了考试,老夫自会考虑收她。” 闻言,冯姒不由得心下一喜。 虽说有门槛,但冯先生的口风却是同意了的。 冯姒更有了几分底气,又顺着冯先生说的考试打听了几句,这才九转十八弯,绕到了冯先生的学生上面。 她先是打听起了满秀才和黄若分别的家世背景,冯先生虽怀疑她追问这些的目的性,但还是一笔带过的简单叙述了二人的家世。 这二人皆是府城底下乡里的人,那满秀才已有二十四,家中父母尚在、已有妻儿,祖上还留有田地经营,还能勉强支撑他一人读书,一家人齐心协力,大有为其供出一条仕途的冲劲。 而那黄若家中呢,就不是一个惨字可以概括的了。 原本他家在乡中也是有田有屋,虽然父母双边皆有患病老人,但夫妻二人都勤奋肯干,农闲时也自己在府城做些小买卖,因而一家子日子还算能过得去,还能攒下了钱,将彼时年仅六岁的黄若送到了乡里的启蒙先生处开蒙。 进学后,他展露了天分异禀的学习天赋,被那启蒙先生怀才若宝似的举荐到了冯先生处,才在他九岁那年,由冯先生收到了自己的葫芦书馆。 只不过他刚到书馆没一个月余,他家中就出事了。 “具体的老夫也不清楚,老夫只知道其父与人因琐事斗殴,失手将对方打成瘫痪,苦主有点背景,从别地找了大状将其告到公堂,不要他坐牢,只咬死索赔伤者后半辈子的巨额药费。 其父自责悔恨,不愿因为自己的错而让全家背上负累,便于当夜,一根绳子偷偷吊死在苦主家门前的桂树下。” 闻言,冯姒心中一阵唏嘘,不免追问“那然后呢?” “后来?后来苦主虽没有继续追究了,但他家的日子却还是一落千丈。 听说自那以后没多久,他家突然失火,他的妹妹与病弱的祖母丧生火海,母亲不堪打击,疯癫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家中的田因此被变卖乡中,得的钱被他外祖母家代为保管,他也只能寄人篱下,在外祖母家生活。 也是半年多前,他才找到当年给他启蒙的林先生带着他登门,求老夫收留他继续读书。” 这一段话,冯先生说得波澜不惊,但在冯姒耳朵里,听到的却是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庭支离破碎的全部经过。 “我今日瞧她写的字尤为好,竟然只是跟着您学习了半年的成果吗?”冯姒情绪复杂,一方面震惊于黄若悲惨的家世,一方面又觉忐忑。 “虽说他落下了四年的时间,但功课并未懈怠,否则老夫也不会松口收留他继续读书。”对此,冯先生倒是不吝夸赞,一开启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仅仅半年,他将老夫仿字的手段学了个七成,如今葫芦书馆中,字帖书册销得最好的便是出自他手,老夫将钱换了纸墨,也会攒下些许以准备给他考取功名所用,在学问上,他也是所有学生中攻读最为刻苦的一个,进步可喜,只凭如此韧劲与天份,老夫敢断定,有朝一日,此子定成大器。” 冯先生的语气带着对学生实力的炫耀与自信,叫冯姒听得沉默,良久才在对方奇怪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开口问了一句。 “若是女子,也可以有机会考得功名,入朝为仕吗?” 她并非试探,而是真的在确定这个可能。 从冯先生下意识一怔,随即紧锁皱巴巴的眉头的表情看来,以他的头脑与认知,应该已经马上怀疑起了冯姒这句话的意思。 他严肃看向冯姒,语气也逐渐带上几分愠怒“你今日来,不是为了蔺家和冯言的事吧?” 第278章 打断 顶着压力,冯姒正想斟酌着坦白,却听房门冷不丁遭人叩响。 直到这时,屋子里的两人才听见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自院子里传来。 冯姒赶紧止住话头,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扶苓,她一见冯姒,赶紧就示意有人来了。 “是茅捕头,他说有急事找你呢。” 闻言,冯姒也不耽误,赶紧与扶苓前后脚来在院子里。 院子里正站着神情焦急的茅捕头,他一见冯姒出现,就赶紧迎上来,一边走一边开口。 “冯夫人,出事了。” 似乎因为扶苓在一旁,茅捕头并未直接说出事情的始末,见他如此,冯姒心中就有数了,连忙扭头跟扶苓交代了两句,便跟着茅捕头一齐离开了葫芦书馆。 路上,茅捕头才将他们离开书馆以后发生的事简短转述给冯姒知道。 原来他不将此事在扶苓面前说出来,还是有他的考量的。 他怕将扶苓吓着。 之前,他们一行人从书馆离开,就严格按照冯姒的指示,两婆媳回家去找,四个男人则以朱家为起点,向四周开始寻找。 是满秀才最先找到的朱宪秀。 当时,满秀才与其他三人分开,沿着湖岸寻找。 他打的灯笼的光照有限,加上正巧这时乌云庇月,当途径一处僻静地时,他想伸长了灯笼,去照一照一处桥梁底下的阴影死角,便没看清脚底下的路,不慎一脚踩空,跌下陡坡,险些跌进河中。 他摔得七荤八素的,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还来不及为自己的幸运感到庆幸,就见倒在地上的灯笼烧了起来,燃烧的火光极大程度照亮了他原本想要看清的角落,在那里,他一眼就瞧见两个倒地上的人。 一个是那下落不明的朱宪秀,一个,则是个已一命呜呼的陌生女人。 “我认出那女人,记得她叫黄慧妹,我在花楼发遣散费的时候,她就在其中,在前不久一宗尚未缉查结束的命案里,她还是苦主。”茅率说道。“那案我听说与你家人还有些关联。” 冯姒点点头,明白他说的正是那张东求她插手的案子。 “那朱宪秀什么情况?满秀才他人呢?怎么没回来?” “那小子昏过去了,而满秀才跌下陡坡摔伤了腿,脚腕子肿得老高,走不了路,两人都被带回朱家,等找到大夫去瞧。”茅率一一解释,又道“朱先生去找的大夫,顺道回衙门叫人了,乌校尉还守在现场呢,说让我来叫你也去看看。” 冯姒表示了解,与茅率再无二话,径直一路赶往案发地点。 二人一路步行约一炷香的时间,就来到了锦州府这唯一的一条城中河道。 此河与辽江的水源属一个脉系,是引了地下水入城,人工挖掘渠道做河,贯穿府城的便民建设。 案发地正属河道下游,这里地势较低,河道两旁都是当年开工时堆积起来,没有搬走的泥沙石块,留着堆成倾斜的角度,以便接壤路面。 日久年深,在这些石缝中长出了又高又密的杂草,加上河岸上没遮没拦,看上去的确不太安全。 冯姒和茅率远远走来,从高及低,远远就瞧见案发地的河道边灯火通明,不少打着火把的人已经先到一步了。 这些人中,乌校尉率先瞧见了冯姒。 朱先生在衙门点来了三个衙差,还叫醒了仵作,将人带到便赶紧回家看朱宪秀去了,而眼下在场的人正在分开勘察现场,收集证据,仵作亦刚开始做第一现场的验尸工作。 “仵作说此人死了应该有两天了。”乌校尉见二人匆匆赶来,先是这么说,随后又马上强调了一句“被人勒死的。” 似乎是想让冯姒有些心理准备,才引她去看以侧躺蜷缩姿势倒在地上的死者。 冯姒只看一眼,便知为什么乌校尉要强调死法了。 那黄惠妹的死相真有够恐怖的。 她虽蜷着,但能见胳膊绷直回收,手部握拳,像是极力要阻止什么。 她身上衣裳还算是齐整,鬓发却散乱,歪着只露出一半的侧脸,用力瞪着死不瞑目的半边眼睛,眼球干燥灰白,几乎要从眼眶滚落一般鼓胀,眼底的颧骨因为死前被掠夺呼吸才大张开的嘴而耸起,黑洞洞的口腔里,牙龈带血,舌头发紫。 加之她死亡已有一段时间,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然青灰变色,虽然眼下几日的气温还算低,暂时闻不见什么腐败的臭味,但已经可见三两只这个季节基本看不到的大头绿苍蝇贪婪的在周围飞舞,偶尔停留在她眼球上,偶尔钻进她的口腔。 她应该是自坡上滚下来的,所以在她最终躺倒的部位往岸上看,还有一道草丛皆被压垮的明显痕迹,在这痕迹旁,另有一道新鲜压痕,应该是满秀才的。 在她陈尸不远处,散落一个打包好的包袱,看包袱皮的颜色,应该也是属于她的物品。 冯姒神色如常,上前寻了个不妨碍仵作的位置凑近蹲了下来,仔细去查看死者脖子部位的勒痕。 仵作见怪不怪,客气与她招呼了一声,便按照程序简单验尸,茅率和乌少极则分开加入了搜寻现场证据的队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了之前的合作经验,冯姒主动承担了帮忙记录尸检的工作,二人配合着,着手将黄慧妹翻了过来,将她的正面暴露,这才完整看清她脖颈处的致命伤。 令人奇怪的是,她脖子上的瘀伤尤为复杂。 有一条不足一指宽的横向索状勒痕已经发乌,深可见血肉,应该是导致她死亡的真正原因。 但在这条勒痕中,还叠着一个范围更大一些、交错的、颜色更浅一些的淤青,看上去像是用手扼出来的。 除此之外,黄慧妹朝下的半张脸有新鲜擦伤,额头也有锉伤,这些应该都是跌落斜坡导致的新伤,但下巴处的陈旧淤青与嘴唇已经进入愈合期的破口,看上去却不是同一个时间段导致的。 “此人死前应该被人殴打、钳制过。”仵作对冯姒说道。 冯姒点点头,自是想起那日扶苓遇见黄慧妹时,她正被人追着打。 仵作取出笔尺,开始在黄慧妹丈量伤痕长度,一边量,一边口述冯姒记录。 她们这边有条不紊,而在旁搜寻的几人已经借着这个时间,将周围可见的环境尽量仔细搜查了一遍。 只是天黑中搜查,能见度着实勉强,加上周围水草密集,唯恐有蛇窝在其中,大家不好涉足太深,所以到最后都无人发现指向性强烈的涉案线索。 “先回去吧。”见初步验尸告一段落,乌少极召集大家伙移动死者,准备将其搬到仵作展开的裹尸袋中带回府衙,在进一步调查。 众人也是各自负责肩膀手脚,似移山一般卯足了劲,齐声招呼,一下便将死沉的黄慧妹抬起。 此时,自黄慧妹的身上掉下一个小东西,被一旁归拢着尸检材料和包袱的冯姒眼尖看个正着。 等众人将黄慧妹移开,她才上去将那东西拾起,借着一旁的人赶紧伸过来的火把,她看了看那东西。 那是一个墨蓝色掺红色线打成绳结的小扣头,看断口的拉丝,像是被强行扯下来的。 第279章 巧合 离开案发现场,冯姒提出要去朱家瞧一瞧满秀才和朱宪秀的情况。 她还特意开口邀请了乌少极为他带路。 对此,乌少极并未拒绝,利索将尸首交代茅率与其他人带回,便跟着冯姒走了一趟。 朱家的屋宅距离河边并不太远,二人并肩同行,聊起了此宗命案。 “你对黄慧妹的死,可有什么看法?” 眼下不过刚刚发现命案,乌少极有此一问,也着实过于着急了。 但也不怪他着急,刚开年,衙门里就整日忙的昏天黑地,好不容易将福保镇几宗案子办结,却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合氏兄弟的案子还等着收尾呢。 年前,大人就已经上书回京,前不久才收到批准,令锦州府配合将重犯及一系列证据押解上京,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大人本是打算下个月便将此事提上日程的,没想在这个关口,又出了这样一宗命案。 “我还想听听朱宪秀和满秀才的口供。”冯姒叫他一问,有些犹豫,她仔细思索,只是开口老老实实说道。“倒不是怀疑他们,只是黄慧妹死了至少两日都不被人发现,他俩却都正好能发现死者,确实是有些巧合了。” 询问口供这个程序自然是应该的,乌少极认可的点头,不再多问。 二人脚步很快,不多时就来在了朱家门外。 朱家大门虚掩着,正好朱先生将背着药箱的大夫送到门外,两边人一碰面,冯姒一瞧,那大夫还是个熟面孔。 正是那存康堂的褚小大夫。 白日才见过,那楮大夫瞧见冯姒也十分意外,站定说了两句话,才知道白日里他未经他爹同意,便接了冯姒这活,导致原本就有订单在身的他爹今夜得加工干半宿,明日才能交上冯姒要的货来,所以朱家人找来,只得由他背上药箱前来救人了。 “那秀才老爷的脚伤的可不轻,我摸着骨头可能都裂了些,便找来夹板给他固定上了,至少固定一个月,用药一个月,再细致将养半年,否则可是有跛脚的风险哦。”稍微寒暄,褚大夫便又向冯姒二人重复了一遍医嘱。 “那小子我看了倒是没有大碍,不过是擦了点皮外伤、磕着脑袋了才晕过去的,我刚才用鼻嗅给他逼醒了,现在正吵着要吃饭呢。” 褚大夫倒是想拉着人多说两句,在外面多耽误一会儿时间,不然现在回去,他爹还正在气头上,指不定又要碎碎念。 但冯姒却懒得再听,征得了朱先生的同意,便抬脚往朱家宅院进,乌少极亦跟在后头。 朱家的屋院不算很大,但住着一家四口人还是十分宽裕的,此时虽然天色已晚,但一进院子,便闻见了热气腾腾的饭香。 顺着香味,冯姒带着乌少极并不费力找到了正亮着灯的东厢房,在这屋子里,朱母与朱夫人正将只着白色里衣的朱宪秀簇拥床帏间,一个端着热汤、拿着勺,一个两手各捧着一盘菜,似哄着三岁小孩一般,照顾着那朱宪秀吃饭。 那朱宪秀显然是饿极了,捧着大碗低着头,白米就着油汪汪的煎蛋吃的狼吞虎咽,脸几乎都埋在了碗里,两婆媳一边劝着慢点吃,一边让他多夹一些肉菜,关切的话语中,还夹杂着朱夫人喋喋不休的唠叨。 “满秀才在这屋。”在门口瞧见此景的冯姒只看一眼就悄悄退了出来,别人正吃着饭,她也不着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人家,索性乌少极顺便瞧了一眼隔壁屋子,发现满秀才正在屋子里的榻上坐着,便喊了冯姒,与她一齐推开了满秀才所在的客房。 满秀才正靠在床头发呆,对于冯姒二人不请自来,他明显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认清了来人的面孔。 许是见到了死人的缘故,他脸色很差、明显心神不宁,垂放在腿上的双手因为二人走近,有些紧张的抓住了下身盖着的被褥。 冯姒上去一瞧,这个可怜的秀才的右脚裤腿向上卷着,脚心脚背两块木板、一圈一圈的杂色布条里三层外三层将其紧紧固住,就这么僵硬的摆在被褥外,看上去像是套了一双极怪异的靴子。 想想也真是无妄之灾,他不过好心帮忙,没想到自己却摔断了腿。 早先还听冯先生说他家供他求学很是勉强,眼下他又摔成这样,那后续的药费、疗养费加起来,估计也会让这个本就不算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吧。 如此想着,冯姒先是上前安慰了满秀才两句,又问要不要找人去他家告知一声。 满秀才有些落寞,他低头说道“朱先生已经与我说好了,等明日天亮,城门开了,他会找个跑腿去乡里跟我家人说一声,让我家人有些心理准备,到时等我家里人来,他会租个车送我回家去的。” “你不回书馆去么?”冯姒问道。 满秀才摇了摇头“我还是回家养着的,总没有让老师或者其他人照顾我的道理。” 冯姒抿了抿唇,点了点头,缓了一会,才问起他发现尸首的前后经过。 提及此事,满秀才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似乎想回避不谈,但看了一眼乌少极,便知道这是问口供来的,不容他逃避,便只能咬了咬干燥开裂的嘴唇,缓缓说来。 “原本,我一边喊着朱小友的名字,一边想往桥上去,我想着,站在桥上,能望得远一些,经过桥畔的时候,那底下我瞧不清,便想伸了灯笼去看看,不小心,就滑下去了。” 和最开始茅率转述给她的发现经过出入不大。 冯姒又打量了一下满秀才,他身上的长衫已经不知所踪,身上只着白色的里衣,冠起来的发有些凌乱,倒是可以见到一些沙土。 床边地上摆着一双鞋,一只鞋面破了,一只也是沾着尘土。 见冯姒瞧着自己,满秀才有些无所适从“冯夫人,有何不妥?” 冯姒很快笑答“没,满秀才,需要我回书馆帮你取你的衣服来吗?” 满秀才看了看自己,便知道冯姒的意思。 “我的衣裳弄脏、也弄湿了,朱先生让我脱下,说是洗好了再给我。”满秀才有些窘迫的解释道,且婉拒了冯姒的好意“暂时不劳烦夫人了,等我妻上城里来,我会让她去收拾我的东西的。” 第280章 躲躲 相比满秀才那边的凄惨,这边刚吃饱的朱宪秀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虽然走近一看,他的脸上,手背手心都有一些擦伤,但没有像满秀才一般伤筋动骨,朱家婆媳不晓得怎样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呢。 有满秀才对照,朱家人甚至没想过去追究朱宪秀意气离家,假死骗人的行为,朱宪秀眼见吃定了家人的情绪,也是放松了起来,只是在见到冯姒二人过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才添上了几分心虚。 有了冯姒的指点,她们才能抓紧找到朱宪秀,一想到自己之前在葫芦书馆之前如此为难冯先生,朱夫人还是有点心虚,难得的收敛了情绪,在冯姒的拜托下和反复的许诺下,带着婆母离开了房间,给她和乌少极让出了一些时间,好问一问朱宪秀昏倒前都发生了什么事。 至于为什么要支走朱家婆媳,当然是她两在的话,这个朱宪秀未必会诚实回答她的问题。 朱宪秀见一下子房间里就剩下冯夫人和乌少极两人,一时间有些糊涂,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和死人躺在一块过。 他心里没什么底气的嘀咕着:自己不过是跟家里人开了个‘玩笑’,又不是犯法了,怎么老师还让冯夫人去衙门找来了这个乌校尉呢,这多丢人啊。 他爹在衙门做事,他自然是认得乌少极这张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有些发怵的面孔的。 “朱宪秀,大晚上的,你怎么会跑到那边去的呢?”只不过,冯姒并没有深究他假死骗人的事,而是开口问道。 朱宪秀一听,支支吾吾的“我,我去逛逛。” 冯姒皱眉“那地方野草生的这么高,你不怕有蛇吗?敢去那边逛逛?”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该说什么,难道说自己就是特意跑那边去的? 他倒是想用些苦肉计把今日的过错翻过去,但他可不敢在这乍暖还寒的时日里下水,也不敢自伤,便稀里糊涂、漫无目的的走到桥边,想着若真有蛇,轻轻咬他一口的话也行啊。 河边的蛇应该是无毒的吧,听说有人被咬了,也还是好端端的。朱宪秀当时这么想着。 白日里意气用事,他从书馆离开之后就后悔了。 父亲为了能送他进书馆,为了他能在今年八月的院试里考来秀才功名,在他面前说了不下十次自己的良苦用心,但凡他表现不耐烦,父亲那就会关起门、操起家法——一根小臂长、三指宽的戒尺狠狠的打他的臀腿。 这东西打人真疼啊,每每打他十板,就要淤青一个月。 偏他还不能反抗、不能哭,否则这一板就打到脸上来了。 每次父亲打他,母亲都会将门砸开,歇斯底里的阻拦,父母再因为他吵上一夜,那刺耳且不带任何感情的互相攻击、谩骂,听得实在刺耳。 即便如此,这事也不能算过了。 他还得被父亲摁着回到书馆求得冯先生原谅,得继续回书馆攻读,倘若他今年还是失利,父亲肯定会将今日之事翻出来跟他算旧账,到时候,又是一番好打,又是一次翻天似的家庭矛盾。 察觉到朱宪秀慢慢灰暗下来的气场,冯姒搬来板凳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斟酌半晌,才将他是和一个死人一起被发现的事告诉了他。 朱宪秀听着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原本低沉的情绪逐渐转而后怕、忐忑,等冯姒说完,他已经完全被吓懵了。 “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想要吓唬你,只是想告诉你,或许今夜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因为找你而发现了枉死的死者,她躺在那儿可能已经两天还要更久了,越早发现,抓住凶手为她伸冤的机会就越大。”冯姒不等他回味自己的恐惧,继续说道。 乌少极一听,朝她看来。 “当然,也正是因为找你,满秀才才会和你一样跌下山坡,摔断了脚。”冯姒又补充道。 那朱宪秀听了冯姒的前半段话,心中的恐惧有所缓解,但听见后半段话时,他心中仅存的那些恐惧,则全被懊悔所替代。 满秀才与他虽然还没有建立多少同窗友谊,但他觉得满秀才是个好人,不该遭此横祸。 若是他真的因为今日之事跛了脚,那他这辈子就无缘科考了。 别说同为读书人,朱宪秀本就不是什么恶劣的人,自然会感同身受的为对方难过。 看清他面上的神情变换,冯姒闭上了嘴,只等着他自己在良心的谴责下,一五一十将今日的事全部交托出来。 和冯姒之前判断的差不多,他离开书馆回到家后,就一直在思考怎么逃过今日的腥风血雨。 但之前种种的经验告诉他,很难。 绞尽脑汁,他也只想出干脆出门躲躲这个法子。 虽然他没地方可去,周围的亲戚朋友都不敢参与他家的事,但并不妨碍他就这么决定了。 出门躲躲,当然不能只是躲一躲,不然等他回来,这顿打依然逃不过。 最好这个‘躲躲’,能让爹娘为他担忧,害怕失去他,好给他在犯错之后一点喘息的机会。所以他开始铺纸,写起了看似悔过的遗书。 但他其实根本不想死,所以这遗书该如何写才能声情并茂,他着实没有头绪。 就这么磨着时间,朱老太太种菜回来了。 他见事情还没成呢,可不能被发现,便躲到了床底,一边想着对策,一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如此,也就在朱夫人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桌上没有完工的‘绝笔书’。 也正是朱夫人是个急性子,她也不自己找找,就带着婆母带着还没完成的‘绝笔书’,找到书馆去闹了。 她们前脚走,朱宪秀后脚就醒了。 他见家里静悄悄、黑压压的,便爬了出来,发现自己写了一半的遗书竟然不翼而飞。 他瞬间明白,是母亲回来了,然后带着他写的遗书去找父亲去了 情急之下,他忘记了自己根本没完成遗书,就着急忙慌离开了家,打算按照自己那不完美的计划去进行。 他在湖边故作伤感的漫步了很久,如果不是冯姒从遗书上解读了他不为人知的心思,估计他今夜还不知道要在郊外喂多久的蚊子呢。 “我没地方可以去,就越走越远、越走越偏了。”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想在草垛里看看有没有蛇,只是说“天黑下来了,我没看清路,脚下一滑,就......”说着,他有些可怜巴巴的碰了碰自己被擦破皮的脸颊。 第281章 考虑 冯姒这厢刚问完了话,朱先生与其夫人又在院子里吵了起来。 无他,朱先生今夜一直憋着气,对妻子的招呼不理不睬,送走大夫后,自顾自的就想往朱宪秀房中来。 在朱夫人看来,丈夫这是要当着冯姒和乌少极的面教训儿子,她自然不肯,也恼火丈夫的冷漠,上前便拉扯丈夫,二人就这么在房门口争吵推搡了起来。 冯姒与乌少极只得再次充当和事佬,连忙走出门来,一人一边拉走了眼看就要撕破脸皮的夫妻俩。 从头至尾,朱母始终懦弱的站在厨房门前瞧着,见冯姒二人站出来调解,才又躲回了厨房去。 朱夫人被冯姒拉着,刚开始还不依不饶,用尖锐的声音责难丈夫,吵得拦在她面前的冯姒耳朵疼,连忙拽住她的胳膊,强势插话问道。 “夫人,先别生气,我问你件要紧事,朱宪秀换下来的衣服,你洗了吗?” 朱夫人一听她没头没脑问了这么一句话,又强调是‘要紧事’,便成功将注意力转移到冯姒身上,顺着她的问题,摇了摇头。 “还没空呢,怎么?” “我听满秀才说,他的衣裳也弄脏了,说是你们帮他浆洗干净在还给他?”冯姒不答,又问。 “是这样的。”朱夫人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迷茫,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冯姒的问题“多亏满秀才找到我们家宪秀,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他呢,别说洗个衣裳了,就是伺候他将腿养好都是应该的。” “带我去瞧瞧,他俩都去过案发现场,说不定会在衣裳上留下什么线索呢。” 朱夫人一听原来是这样,也不是什么为难事,当即点头,领着冯姒去到院子角落的井口边。 她与婆母平日都在这里浆洗晾晒一家子的衣裳,一个木盆就搁在井边,里头,正是好几件衣裳堆放着。 朱夫人将冯姒带到,就见她上前去翻动盆里的衣裳,期间,朱夫人还有些可惜的自言语道“宪秀的衣裳还是年前新做的,虽然料子娇气、但穿着舒服,结果你瞧,就这么拉了两个口子,等洗晒出来,拿到铺子去补,又是一笔挑费。” 冯姒顺着朱夫人的话翻看朱宪秀的衣裳,的确在衣裳的背心、胳膊处发现拉线损坏的破洞。 但同样不慎失足、滑下陡坡的满秀才的衣裳倒是完整的。 冯姒仔细检查了一下两人沾满沙土的脏衣裳,最后在朱夫人的好奇追问下站起身,一无所获般的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发现。 送她回去的路上,冯姒主动问起了张东那两兄弟的情况。 自那天冯姒答应了张东,会帮他留意他两个义兄弟的官司,这家伙就一副把担子成功甩给冯姒的模样,火急火燎的说自己要赶去少爷身边,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冯姒倒是一直晓得那两人拘在牢里,只是衙门还腾不出人手,她也并不着急。 答应了留意是一回事,但她可没有打包票,一定会帮那两人善后,甚至脱罪。 若是他们真的违反了律法,冯姒还是十分乐于见到并且助力他们付出相应代价的。 提起这个,乌少极表示自己并不太知情。 冯姒想那时他正好去了晋远府,回来就一直忙着孔家与赵宝裕的案子直到现在,对此不太他清楚也很正常。 索性她解释道“我听扶苓说起,当时她在街头偶遇被人追打的黄慧妹,差点惹上麻烦,还是那两人给她解的围,自那以后,那两人就沾上了官司,被拘到了牢中,所以我想能否顺着这个线索,去了解一下当时追打黄慧妹的人是谁,与她什么关系,或者能找到她身上这么多殴打伤的始作俑者。” 他一听就明白了,随即点头“兴许茅率知道的会更多一些,我回去会让他去看看是谁当时负责的那案子,明日让他找你来?” “我明日没空,晚些时候我到衙门找他吧。”冯姒想起了自己准备往蔺家拜访的事,摇了摇头,拒绝了。 见冯姒有了打算,乌少极也再没说什么,二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只是安安静静的并行走着,直到快到葫芦书馆的门口时,那乌少极忽然又冷不丁开口问道。 “大人之前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 冯姒跟着他一并站定,原本正在思索的事情也被打断。 “什么?”她好像没有听清一般“考虑什么?” “就是......大人说,你可以带着家人搬来府城,还是,你想继续留在崇阳县里。”他垂着眸,不知道在看向何处,只是犹犹豫豫的问道“大人不是应承过,会帮你们解决住处问题,大人向来说到做到,所以这点你可以不用担心,我想着......在府城总比在县里好。” “我听林小刀说,你也会酿酒,这行当搬来府城做也是做得的......” 冯姒见他打算说服自己,还没等开口告诉他自己还没考虑好,就听葫芦书馆的大门被人打开,开门声惊动了两人,齐齐回头看去,正对上提着一个小灯笼,披着一件外衣,正探头探脑向外面看的扶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冯夫人、我就送你到这了,你们早些休息,我先告辞了。”没等冯姒说话,乌少极便有些不自然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像是刻意和冯姒拉开距离,以证明他们两人在门前并没有做什么逾越的事一般,生硬的道别后,便脚步飞快的离开了。 扶苓未觉不对,只是打着哈欠,连忙招揽冯姒进门。 “什么事去了这么久,护膝我都纳完了。”她困得两眼朦胧,但还是十分好奇的问道。 冯姒与她一齐回到了房间,看了看盐盐睡得香甜,才一边用提前备好的热水洗手洗脸,一边轻声告诉着手收拾桌子的扶苓今晚的事。 “他们在河边找朱宪秀的时候,发现了黄慧妹的尸体。” 闻言,扶苓顿时面无血色,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她死了?” 冯姒点了点头“死了至少两日了,初步判断,是他杀。” “怎么会......”扶苓不晓得是什么心情。 思及当初她刚到花楼时,那个对她还算关照、与她交好的黄慧妹,又想起那天她披头散发的扯着自己,当街宣扬她们曾在花楼的丑事,企图拉她和孩子给自己做挡箭牌的黄慧妹,扶苓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害怕,也谈不上难过。 冯姒看着她的表情,见她并没有很害怕,才放心下来“我告诉你,也是想你有心理准备,在我看来,目前能够锁定凶手的线索并不多,衙门难免会查到死者的身份、过去与人际关系,不一定会扯上你,但凡事总有万一,若是有需要问话,你也别紧张,实话实说就行,没事的,我也会在的。” 感受着冯姒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以示安抚,扶苓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第282章 拜访 翌日,书馆照例迎来了学生。 许是书馆里总有人员流动,有新来的,也有或考出成绩,竞争上游而离开的,所以,其他人并未特意去关注满秀才的缺席,来在书馆便铺下矮桌,自觉进行晨间默读。 其他人对此无所谓,冯先生却不能不关心学生的下落。 冯姒特意早起了些,偷偷将昨夜满秀才因救人而失足受伤,后续可能得回乡休养之事告知了冯先生。 他静静听完,没什么表情,点点头表示了解,又继续给学生上课去了。 见到冯先生对黄若一如往常,并未因为昨夜冯姒那些话而起疑、改变态度,冯姒想了想,到底还是将昨日的打算暂且作罢。 三人收拾妥当,慢悠悠在厨房里用了早饭,这才牵着在小院子里憋闷多天的栗子,让它驮着小盐盐,又将包裹好的礼物皆挂在马鞍上,才一起出了门。 她们准备先往存康堂去,取昨日定下的膏药。 存康堂门前刚开始排起看病的队伍,那昨天陪着老爹熬了一夜药膏的小褚大夫正无精打采的在药柜前捡药,就见冯姒进了门。 “来啦。”褚大夫困得直打哈欠,利索包好了上一个客人的药,赶紧伸手将她引到了方便说话的角落,自己则取出一个小药匣,递了过来。 见冯姒收了匣子,道声多谢,正准备用随身携带的布段将匣子打包起来,那褚大夫好奇的打听便迫不及待问出了口。 “冯夫人、冯夫人,昨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偷听,才一副好事模样,向冯姒暗示道“你没来之前,朱先生跟他夫人吵了两句嘴,我好似听朱夫人说要找个看事的,驱一驱撞见死人的晦气……” 闻言,冯姒停下手中的活,抬眼朝他看去,让一句话没能说完的褚大夫顿时止住了要说下去的话。 “听见就算了,暂时不好张扬。”她并没有欲盖弥彰的去否认。 于是,在褚大夫赌咒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多嘴多舌,还强调自己在帮扣押在府衙的庄静保胎,也是衙门信赖之人之后,冯姒才点点头表示相信,粗略告诉了他昨日里发生的事。 “那满秀才好心找人,但和朱宪秀一样滑下陡坡,将腿摔成那样,实在倒霉。” 听闻前后经过,那褚大夫无不吃惊,张着一张嘴都忘了闭上,直听到冯姒发出这样的感慨,他才挠了挠头“他俩都是在同一个地方摔的?该不是……冤魂不散吧。” “谁知道。”冯姒只是顺着褚大夫的话随口道“或许死者的孤魂便是因为惨死却无人发现,就特意引了那朱宪秀去,也说不准呢。” 谁想那褚大夫这么大的人了,却怕鬼,听见冯姒这么一说,原本凑来的脑袋猛的往后一缩,整张脸瞬间难看似菜色。 “我随口说说的,你怕什么。”见他这么胆小,冯姒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才无意似开口问道“褚大夫,你昨日给二人检查,确定那满秀才浑身上下只受伤了一只脚吗?” 涉及自己的本行,褚大夫这才没有继续沉浸在冯姒之前说的那番‘恐怖怪谈’里,而是斩钉截铁的点头。 “冯夫人,我可都仔细问过、瞧过,也特意对他们叮嘱过,若是有皮外伤,最好清洗了上药,免得感染发热,若是有扭伤,也要早早用药矫正,以免拖延成陈年骨痛。” 说着,他两手一摊,还跟冯姒科普道“有些人,就不把这些小伤当回事,但做大夫的,真就见过就因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放任没管,导致后期发炎脓肿,疼痛高热,才不得不上医馆的。 若是能碰上好的伤科大夫,能做切开引流的针对性治疗,后期还能有机会恢复健康,但要是碰上半桶水,那指不定钱花了,吃不少苦不说,患处还被折磨得破破烂烂、反反复复,那才是真的痛苦。 咱们从医治病,可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多提醒一句便能让患者重视隐患,何乐而不为呢。” 听褚大夫郑重其事,长篇大论,冯姒颇为赞同点头,再没问其他,当即与那褚大夫道别,拿着药匣子离开了存康堂。 —— 取上药膏,冯姒一行人在路上又花了约两刻钟,才按照瑞大人所说的地址,来在了大康胡同,找到那户赤五号门户,一座高悬蔺字牌匾的宅院之外。 此间,正好有一着仆装的老伙计在条石垒砌的台阶处洒水打扫,他的余光瞥见冯姒等人目的明确的走来,便直身停住了手头的工作,只等来人驻足搭话。 “打扰,我是从葫芦书馆来的,姓冯,能否烦劳帮我通传贵府管事。” “姓冯?”那老伙计一愣,又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冯姒,见对方点头,才赶忙答应一句“您等会儿,我这就去。”后,就急急忙忙提着扫把进宅院里去了。 不多时,那老伙计就领着又一个花白胡须的管事出来,那管事面带急色,一见冯姒等人,便先是仔细打量三人,随后,又像是再次确定一般,客客气气的低声开口“您姓冯?” 得到冯姒的回应,管事连连点头,一边邀请冯姒入内,一边催动找他来的那老伙计上前牵马、他则帮扶苓卸下马上的礼物。 冯姒抱下盐盐,让她在自己身边牵着她的手,扶苓则跟在身后,三人在自称姓关的老管事的带领下,先后鱼贯进入蔺府。 蔺府家宅不算多大,装潢也未见多少富贵奢侈,但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蛛网都不见,路上所见花卉园树,也都修建清爽、没半点煞风景的旁枝错枝,看上去便是极为讲究、富有教养的家庭。 路上,并不见有多少下人行走,只遇到寥寥两个老仆,但每个人在瞧见冯姒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像是似曾相识一般。 三人被领进一处待客的大堂,那关管事嘱咐好茶水点心,便让冯姒等人稍待,紧赶慢赶请人去了。 第283章 往昔 等了一会,屋外才传来一阵细密复杂的脚步声。 此时,冯姒正用帕子擦拭盐盐吃到脸上的糕点残渣,闻声连忙与扶苓一同起身相迎。 堂外很快就出现了好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年近六十的长者,他的模样初见有些眼熟,冯姒细想,就立刻回忆起了此人曾出现在公堂上,是惊马案开堂当日旁观庭审的家族代表之一。 那日冯姒急救庄静时,这长者还与一位书生气十足的老先生一同站在门外观望。 在他身后,则跟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身材微胖的方脸老夫人,她周身携带一抹佛堂之中的灯油香火气味,五官看上去温和慈悲,但行走明显不如前者一般尚还自如,需要身边一位面善的圆脸妇人搀扶。 “无需拘谨。”蔺家大家长蔺信海与老妻黎氏结伴经过冯姒等人身边,三双眼睛便一直观瞧着冯姒一家。 “确实像。”还是那方脸老夫人率先发出一声啧叹,在圆脸妇人的附和下,一边虚空压了压手,一边径直上座堂中一双太师椅。 “既然回来了,把这儿当自个家便是,快坐下说话。” 对方这么说,冯姒却不能径直安稳落座,只是示意扶苓取出早早备下的礼物,拉着小盐盐往前迈了一步,主动开口。 “长者赐坐,晚辈不敢推辞,但晚辈有错在先,在这之前,还望长者能听晚辈陈情几句。” 闻言,蔺信海与妻子黎氏互看一眼,都不明白冯姒话里的意思。 “晚辈有错,一错错在锦州府五年,早该前来拜见,但始终碍于身份秘密,生怕因此牵连无辜,所以直至今日得了机会,才唐突登门。” “你们这些年都在锦州府里?”说到这一点,仍旧被蒙在鼓里的蔺信海免不得要打听。 实际自那天在公堂上见到冯姒,他心内便萌生了怀疑,休堂后,他也曾托人送去口信,想请瑞大人忙完详谈关于冯姒的来历。 可惜,却只等到下人带来的“稍安勿躁”四字回话。 想来,大人公务繁忙,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几日,他不是没派人去打听过冯姒,底下人是一路问到了葫芦书馆,才让他彻底肯定了冯姒的身份。 本来,他对于冯姒来到了锦州府愿意住进那葫芦书馆,却不来蔺家相认一事总有些耿耿于怀,但一听冯姒如此解释,也立即明白了她口中的‘机会’的意思,释怀不少。 “你们是如何运作氏帖,改随母姓,躲过了当时的追查。又一直躲在何地?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冯姒也想有问必答,只是涉及之前回忆,她比谁都希望自己能想起来。 “当年是冯先生想了办法,帮我们落户了假身份在崇阳县里,开了一间酒铺,靠酿酒为生。” 除了冯先生是如何伪造文书一事以外,冯姒未有隐瞒,而是老老实实将当年苏见南托孤肖祎,在崇阳县落了一家人的户口,再到前不久那肖祎无辜被害,她撞头失忆等经过皆坦白说来,听得蔺家二老脸色变了又变,不无吃惊。 “户籍上,你与那酒匠落的是夫妻的身份?连盐盐她.......”蔺信海眉头紧蹙,暗骂冯纨不靠谱。“这如何使得?!” 倒是黎老夫人较为淡定,她应声开口,体贴的解释了冯姒的尴尬。 “当时的情形......许是身不由己,如此安排虽说荒唐,但的确管用,老爷,若不是如此,你当年派去寻找的那些人,又怎会都无功而返呢。” 蔺信海一听,也沉默下来。 黎老夫人见丈夫说不上话,便也看向冯姒,和颜悦色的询问了冯姒如今的身体状况后,才体贴介绍道。 “你祖母是我夫妻的亲二妹,你合该称我们一声舅祖父、舅祖母。 只不过,你娘从未带你回过一次蔺家,即便你没撞伤脑袋,也是认不得咱们的,不算是你的过错。”说着,黎老夫人还看了一眼丈夫“老爷还不是当时瞧着她眼熟,却也认不出这竟是自家孩子吗?” 蔺信海适时露出惭愧表情,也笑着点头称是,看上去与老妻子的关系仍十分亲密。 有了黎老夫人递过来的话口,冯姒自然领着小盐盐认真见礼后,郑重其事的跪在堂中,语气无不诚恳。 “五年以来,全靠舅祖父一家的关照、庇护,我娘与其他家人才得以在边城安然无恙,免受太多的罪,如此大恩,晚辈却后知后觉,实在不该。” 说着,冯姒和小盐盐拜下,却被黎老夫人催动而来的圆脸妇人一手一个强硬拽起。 “都是一家人,怎说这么生分的话。”圆脸妇人自一进大堂便一直陪在黎老夫人身侧,来去听着众人的对话,她也露出无不动容的神情,眼下凑近时再看冯姒那张神似故人的面孔,一时更是有些情难自禁。 “未出嫁前,你娘与我关系最好。”她眼眶湿润、哽咽说着,热乎乎的手拉着冯姒与小盐盐看了又看。 “这是我夫妻的长女,你娘三兄妹都唤她大表姐。” 见女儿只晓得难过,黎老夫人很快开口,为有些为难的冯姒解释道。“你这个表姨妈嫁在晋远府,也正是这两日她回娘家小住。” 得了介绍,冯姒赶紧拉了小盐盐喊了一声“表姨妈。” 蔺佳兰的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她闻声擦了擦湿润的眼睛,也是取出自己怀中临时准备的荷包,连同蔺家老夫妻准备的见面礼一并塞给了冯姒二人。 “姨妈过段时日就回去,你两人随姨妈一起去待几日,见见你的表兄妹们。” 冯姒不好拒绝,只能是点点头。 “佳兰,时日还长。”蔺信海好不容易找到话口,再次示意冯姒带着孩子坐好,才略带严肃口吻说道。 “蔺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那点疏通的钱还是花得起的,况且,你祖母与老夫是至亲兄妹,若非她当年犯傻,这蔺家,本也有她的一份的,如今她的子女有难,都是我蔺家血脉,老夫如何能不闻不问呢?” 思及此,蔺信海万分感慨,顺着冯姒期待的眼神,追忆起了曾经。 第284章 絮叨 蔺氏一门祖上是靠走街串巷卖豆腐发的家,至今,仍在府中经营最老的一家大蔺豆腐坊。 虽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暴利买卖,但凭一代代人勤恳节俭、团结一致的耕耘多年,也算是给后代留下了夯实家产。 跟蔺家不同,冯家在锦州府本就颇有家底,据说祖上出过文人大夫子,是真正的清流家世。 府学建立初期,冯家太爷便是促成人之一,更是在学正一位空置期间,短暂兼任过山长的责任。 只是冯家低调,且传到冯先生这辈开始后继无力、门庭凋零,肉眼可见的走了下坡路,若非如此,冯先生也不至孤注一掷,决心一鸣惊人,投个坚实的靠山,入仕一搏。 蔺信海与冯先生便是当时一道在府学学习的同窗。 那时候的冯先生便已体现早慧的特性,他从不浪费时间与同龄人来往,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读书上,在府学中,他每每月考总是名列前茅,深得彼时的学正、夫子们的看重。 一次,京中有大人物前来,学正更是只将其一人引荐到对方面前,在书房中整整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其他人无不嫉妒,交换传言,只说他已被京中来的大人物相中,收为幕下僚客,只看第二年下场的成绩,若是不负重望,只怕要飞黄腾达。 亦如众人猜测那般,冯先生在宣齐二十五年下场,得中的当年的二甲前六名进士。 年纪轻轻便有成绩,加上早有贵人赏识,他的前途可谓一片光明,那时,不止整个锦州府的媒人跃跃欲试,就连京中也屡屡有人前来打听,势必要为无数的雇主家夺下这门极佳的亲事。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冯先生回乡第一件事,竟是备足了礼,敲开蔺家的门,要求娶蔺家的女儿蔺慈为妻。 直到那时候,包括蔺信海在内的蔺家人这才知道几年间,钦慕冯先生才华的蔺慈便借看望兄长的机会与其私下结识,逐渐培养了感情,交换了考中必娶的诺言。 冯先生信守承诺,让蔺家人无不满意,当年定下婚期、次年嫁女,夫妻俩随旨上京赴职。 一切看似如此美满顺利,却在第二年陆续出现了变故。 “冯纨上任后,我等才从你祖母的口中得知,他是投在当时的宰相南大人底下,要在大人安排的位置历练些年,有了资历,才好发展。 可上京没半年,这大靠山就过世了,不到一年,太祖皇帝竟也驾崩了。” 蔺信海唏嘘又有些嘲讽的笑道。“也算他的好运走到尽头了。” 原本如此变故,并没有打消冯先生积极的心态,直至先帝登基,朝中权柄开始重新洗牌,话语权日益强大的学士们开始互相拉拢、排挤,冯先生认为无需背景亦能出头的幻想屡遭打击,最后只求独善其身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期间,他又经历了家丧,连续守孝四年,再无发展契机,在后起之秀的势头下,彻底被孤立成边缘人。 在一次经人嫁祸,背上黑锅,险些沦为阶下囚的祸事后,他算是彻底看清了一切,他称病辞官,勉强全须全尾的带着妻儿返乡,开始存了办学的执念。 一开始,他在京中攒下的积蓄加上仅剩的家底,完全可以支持他回乡之后做点买卖,又有妻家帮扶,如何不能重整旗鼓,好好生活。 可他执意发散家财助学寒门子弟,让做买卖出身的的蔺家人全然不理解,家中几次发动大小亲戚轮番登门劝说放弃,而冯先生存心想轰走妻儿,也故意针锋相对,来去多番,终于将蔺家人得罪个遍,就此断亲疏远。 “他冥顽不灵,苦了我妹,痴心一片还如此忠贞,怎么都要攀着这个一门心思走到死胡同的冯纨!”蔺信海思及此,依旧恨铁不成钢,说话带上了不少积累多年的火气。 冯纨当年如此作态,叫蔺慈夹在其中里外难做,为了追随丈夫,蔺家除了蔺信海仍心疼这个同胞妹子,所有人都几乎与她断了来往,可到头来,她极力守护的家庭依旧瓦解在冯纨的固执之上。 冯姒听着,心中在想,祖母蔺慈对冯先生的痴心与坚定选择,与母亲冯慧安当初嫁父亲苏见南时的执着,简直是如出一辙。 “好啦。”黎老夫人原本一直默默听着,此时也是不太赞同的出声叫停了丈夫的抱怨和对冯先生的批斗。 “都过去这么久的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说来,老爷,合该先让孩子知晓她们母亲的现状,叫她们安心才是。” 蔺信海一听,立即认可的点头,他年纪大了,难免会和年轻人多絮叨一些曾经的事,尤其是冯姒这个从未回过外祖家的后辈。 许多事她必然不清楚,那冷心冷肺的冯纨肯定也不会将以往的丑事说出,这不,他一开口,莫名其妙又讲到那些陈年老黄历去了。 “当年,老夫也是从瑞大人的口中知晓你娘她们受了苏家牵连,将连同家人一起被朝廷发配边城,还以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能幸免呢。 也亏得瑞大人冒险透露了一些内幕,老夫得以提前派人去疏通。 这些年间,有蔺家按时使钱养着,你娘她们在边城起码不用似其他犯人一般服苦劳役、只做最轻省的活,不用挨打、还能保证每日得一餐饱饭。” 说着,蔺信海叹了口气,说了些坏消息。 “但即便如此,边城苦寒,罕有人烟,环境尤其恶劣,寻常人往那走上一遭,也是如同地狱来去一轮,不死也要脱层皮的。 你娘她们刚到就接连生病,可边城缺医少药,消息带来一次都要月余,这期间就只能靠自个儿硬熬,听说克则高烧了一场,耳朵聋了......” 说到这里,蔺信海面露悲哀。 第285章 现状 “除了你娘她们一等女眷,你亲大舅冯克则在阜平城时所经营生意与苏家密不可分,所以祭酒一案他也没能幸免,险些阖家被牵连。 好在他出事前钻了个空子,给其妻郑氏放了休妻断亲书,允她带走孩子回娘家,算是将她豁免了。 即便如此,他妻儿也被朝廷轮番审讯多日,抄家那日孑然一身,除了一根素簪,什么都不给带走。” 见丈夫情绪上来了,黎老夫人赶紧解释道“听闻他妻家世普通,但对此事并未太多苛责,据说还愿收留她们母子,只是郑氏不肯,只求娘家借了些钱,带着孩子在当地租房,又做些小买卖,尚能糊口。 蔺家派去的人也时不时去照看,最近一次是听说那与你同年的表弟走了机遇,好友引荐他跟了贵人做随从,母子两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而你姨妈冯慧宁是嫁了人的,因此案使夫家受累坐牢,她夫家与苏家同为商贾,结合有联姻做强之意,又因与苏家在事发前接触过,经大理寺调查过一段时间,上下剥削了一遍,又使了大钱周转,真真是活活被扒了一层皮一般,近乎破产。 后虽然排除嫌疑,躲过发配一劫,但经此一遭,心有余悸,全家搬回了乡里的庄子。” 说着,黎老夫人看了一眼丈夫,又道“你舅祖父也曾派人去瞧她的情况,但被她夫家的人打发回来了,听说是此生再不许她与娘家人有半点接触。” 冯姒仔细听完,这些细节倒是和扶苓道听途说的有很大出入。 而扶苓心心念念自己的弟弟,也是认真听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 冯姒晓得她的心思,也是委婉的开始打听被发配的人之中,有没有一个叫扶云的男孩子,他的情况又如何了。 蔺家老夫妻活了这许多年,如何看不出冯姒这话是为谁打听的,当即便好奇询问扶苓身份。 冯姒没有完全坦白,只简略说与扶苓是当年一同逃走却走散,后来才意外相认的。 “原是如此。”黎老夫人点点头,当即命人去取了四封信来,交到冯姒手中。 “边城环境恶劣,过山门关时又有驻军把守,来去都不是这么容易的,蔺家派去的人最多只能将东西送到中间人手里,想多看两眼,也是轻易不许的,几年来,也就收到了四封回信,都是你娘写的,你看看。” 冯姒接过信来,一大一小两个脑袋迅速靠了上来。 始终乖巧安静的小盐盐肯定都是看的不太明白的,事实上,今日大家说的事情她都听得一知半解,但她还是听明白了这些信都是娘的娘写的。 四封信都是用炭笔写的,上面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的,足见纸张对落笔人的珍贵。 信的落笔人皆是母亲冯慧安,她反复感激蔺家的出手相助,请求蔺家人寻找两个女儿,也为兄长传话,拜托蔺家人照看冯慧宁与冯克则的妻儿。 第二封则是隔了半年,冯慧安为兄长求药,可信送到锦州府却已经迟了,虽说蔺家立马派了人送药去,但听说最后还是没能治好大舅冯克则的耳朵。 第三封、第四封,都是间隔一年发出的,信中无一例外询问冯姒两姐妹的下落,虽不过寥寥一行字,却仍然看得出为人母克制却浓烈的思念。 可惜的是,四封信中提及边城境况的内容少之又少,或许是她不愿吐露在边城的艰难处境,唯一向母家求助的不过是为了兄长求药。 见到冯姒三人面露愁容,黎老夫人也是适时开口劝慰“上一封信寄来已是半年多前的事了,如今找到了你们,凡事也可从长计议了。 这两日,你们就在府中安心住下,也写出信来,到时送去叫你们母亲知晓你们平安,好解她思念之苦。” 闻言,冯姒等人无不欢喜,尤其是扶苓,一想到很快便能有弟弟的消息便忍不住落下泪来,跟着冯姒连连道谢。 说了这好些话,也将到了午饭的时间。 午席是一位带着双生子的年轻妇人张罗的,经介绍,此人原来是蔺家的儿媳白氏,是蔺家二老的次子,也是唯一儿子的正头妻子,如无意外,便是这座宅子继黎老夫人以后的下一任女主人。 早先她没出现,也是蔺家二老的考虑。 一来担心人太多叫冯姒几人拘谨,二来,蔺老接济边城一事,一直以来,也只有他夫妻二人知晓,他并不希望叫太多人知晓,以免节外生枝。 白氏性子温和,待人处事八面玲珑,她临时被告知冯姒几人的到访,却也将一座席面备得漂亮,还整理出了客房,叫冯姒等人随时都能住下,甚至拿出了双生子出生时娘家送的一对金锁作为见面礼,硬让冯姒收了下来。 她虽比表姨妈蔺佳兰年青,却竟已生育三子,腹中甚至还揣着一个,看上去小腹微隆,约有四五个月大。 她的长女蔺华筠嫁到外地,而留在家里的这一子一女双胞胎比小盐盐才大几岁,冯姒叫表妹的女孩名为蔺华茵,与她母亲一般温和,会主动拉着小盐盐轻轻柔柔的说话,表弟叫蔺华玟,看上去却格外沉默寡言,也不爱与人对视。 直至二老的次子蔺佳晖被从豆腐坊喊回,这个只比冯慧安小上两岁,冯姒二人要唤表舅的中年男人生的与蔺信海有七分相似,但性格尤其严肃,看来儿子便是随了他的性格。 众人在一张大席面用饭,刚敲定好过两日由表姨妈领着冯姒等人去祖宗地祭拜祖宗与祖母蔺慈的事宜,那表舅蔺佳晖便称工坊有些事需要商议,请了蔺信海一同去了书房。 黎老夫人没用多少,眼见疲倦不堪,也很快带着蔺佳兰离了席。 用完饭后,冯姒思量着昨日和乌少极的约定,便想出趟门,总得将她们三人这两日的去处知会一下冯先生和衙门的人,万一这两日案子有什么细节需要她,也能第一时间找到蔺家来。 这期间,小盐盐已经完全喜欢上了新表姐,饭后,在对方的盛情邀请下,大着胆子去了人家的闺房玩,冯姒也得空将自己的安排知会了扶苓一声,将她留下照看盐盐,自己则向管家领了马,离开蔺家一路先往葫芦书馆去。 第286章 书包 不想等她到了书馆的时候,竟正巧碰上了满秀才和朱先生等人。 那朱先生遵守诺言,不知道上哪雇了一辆崭新的板车,在内斗里妥帖铺上稻草被褥,叫腿脚不便的满秀才躺在其中,看样子,像是要特意跑一趟,将满秀才送回家中。 所有人都迁就着进不了院门的满秀才,只站在门前小声说话,那满秀才看着略显尴尬,难得有好脸色的冯先生对他和颜悦色,只摁住其肩膀不让他下车见礼,安抚他好好躺着,回去安心休息,就又和朱先生说起了朱宪秀。 冯姒走到近前时,那朱宪秀俯身下拜,老老实实的朝冯先生告罪,态度看上去十分诚恳。 朱先生毕竟是乘了瑞大人的面子,冯先生自不可能因为这一点点小事,便不管人家好话说尽,也得将朱宪秀拒之门外。 且光看朱宪秀那一脸毫不掩饰甚至故意露出来的外伤,便有一种‘他已经得到教训’的示弱表现,那再多苛责也无意义,只会显得刻薄。 冯先生心中有数,摆了摆手,算是原谅了他这一次,让他回去歇一天养养,明日继续回到书院进学。 冯姒的到来让众人得以分神,见她独自回来,与众人皆打过招呼,冯先生大致也猜到是蔺家留了人,她回来一趟取些换洗,并不多问,只是在她的招呼声下点了点头,由她在门前拴了马,进了葫芦书馆。 书馆中的学子们皆事不关己,各自做着手头的功课,只那黄若却很明显是心不在焉,她一边抄着手头的书,一边总将目光投向与满秀才同住的小屋。 那屋子开着门,像是有人在里面。 冯姒立马便想到,应该是满秀才的家里人,来帮他收拾东西的。 鬼使神差的,冯姒抬脚便走了过去。 来在门口,里头的人说话的声音正好落在她耳朵里。 “娘,满哥的东西就这几本书、两件衫子,还有这个书包,那都不是咱们的。” 许是冯姒的脚步声较轻,她走到门前时,里头的两婆媳并未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些书啊瞧着都这么好,都不是咱们明志的?有这么多呢......” 上了年纪的老妇身穿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盘在脑后,正伸着一双粗糙的手不受阻拦的往靠里的一个床铺上摸索。 冯姒也是第一次来到黄若与满秀才住的这间屋子,这屋子看起来并未有外头感觉的那般小,长方形状,一张拼起来的大木床靠着墙摆放着,能睡四个人有余。 不过只因为睡了两个人,所以中间空出来的位置,便算是划清界限的沟壑,堆放了些或是用不上、或是坏了的矮桌、木凳什么的,还拉了一块又短又薄的破布当作遮挡,两人一个靠里一个靠外,将个人用品归拢在自己的一列。 满秀才睡在靠外的床榻上,他是时常回家的,所以他自己的个人用品并不多,就在床尾摆了个藤箱,压了块木板,算是用来放一些个人的书本及作业、换洗的衣裳等物品,等他回家时,就作为床褥被子的收纳。 而黄若睡在里头,她基本长住书馆,但她也没多少属于自己的生活物品,倒是有比满秀才多出起码十倍的旧书与用过的稿纸,所有东西都被她堆放在一个角落,用一张矮几扣着,书本绕着矮几堆成一座座小山,她就挨着这一座座山睡,颇有她老师的风范。 “老人家,别人的物品,可不好乱翻。”就在老妇将把探索欲伸向黄若的位置时,冯姒及时开口阻止道。 黄若这两天正在生理期,且不知这孩子懂不懂如何将这个小秘密处理的滴水不漏、不为人知,若是由这老妇不小心翻出一点端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就不太好了。 从冯姒走到房间门口时,那黄若便一直小心的关注着这里的情况。 她或许也对房间里有两个陌生人进入有些忐忑,但她却不好表现出来,也不好因此中断学习,只想着她们取了东西,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听见冯姒说的话时,她瞬间警铃大作,丢下手上的笔,两步并作一步,就也走了过来。 学子们即便再想装出心无旁骛,也终于是忍不住了,纷纷将脑袋扭过来,也竖起了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啊哟,吓死人。”冯姒的话将老妇吓得不停抚摸心脏,年轻媳妇没拦住婆婆就被人当场撞破,羞耻大于惊吓,一张脸顿时红的不行。 两边人目光撞上,黄若顾不上其他,只走到里头去检查自己的东西。 老妇人有些理亏,但又不肯在这么年轻的孩子面前承认自己有问题,只是被媳妇悻悻拉着往外走时,嘴上还不服气的小声嘀咕。 “他怎么有这么多的书啊本啊的,比咱们明志的都多,咱明志可是秀才,娟儿,不能是先生偏心吧……” 这倒不等冯姒开口,那几乎将下巴戳进胸口的年轻媳妇一边手忙脚乱的将本归置在床铺上的东西全部收在怀中,一边大惊失色的低声打断婆婆的话。 “不能!娘,别乱说,冯先生这么好的人,不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媳妇这么说,老妇撇撇嘴,到底还是安静了。 不能得罪夫子,她懂。 只不过,冯姒此时的注意力,却定格在那媳妇囫囵抱在怀里的东西上。 眼看两婆媳将要走出房门,冯姒却两步挡在了二人的去路上。 “这书包是嫂子自己做的?”冯姒的眼睛一错不错,直直衔在年轻媳妇的怀中“能否借我看看,我也想给我的孩子做一个,却苦于没有经验,不知如何下手呢。” 年轻媳妇本有些担心自己和婆母刚才被撞破的行为会影响丈夫在书馆的风评,正欲赶紧脱身呢,没想到冯姒这个拦路虎却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借么,年轻媳妇私心里是不想的,因为不晓得冯姒是什么人,且刚才她对婆婆这么说话也不太客气的。 但不借么,一时她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万一冯姒是个不讲理的,把刚才的事闹开了喊,不是叫自己丈夫的同窗看笑话吗? “你是什么人啊?”好在这时,她的婆婆站了出来。 “我家的东西干嘛要给你瞧,走开走开,好狗不挡道,别耽误我们回家。”老妇正找不到发泄的机会,怎么可能答应冯姒的要求,只是护住媳妇,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冯姒哪肯善罢甘休,但她也不能硬拦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万一擦了碰了就说不清了。 她只能是亦步亦趋,就缠着年轻媳妇,嘴上说着“就借我瞧一眼就行”此类的话,一路追随着二人走。 就在她几人将要走出葫芦书馆,冯姒实在有些着急了,这时,书馆大门一开,一个熟悉的人自外走了进来。 冯姒一看,好,正中她下怀的人来了。 她当即也没好气了,径直拉住年轻媳妇的胳膊一扯,将她怀中的东西扯落了一地。 “茅捕头,拦住她们。” 不做解释,冯姒眼疾手快俯下身,抢似的拾起那书包,转身飞快走开了几步。 忽略耳边老妇的叫骂,冯姒将书包捧起,仔仔细细查看。 果然,她没看错。 第287章 扣头 书馆内的骚动不出意外的引起了冯先生等人的好奇。 还不等他开口询问一句原因,那冯姒已然躲开了即便被茅率拦着也仍对她骂骂咧咧的满家老娘和不知所措的小媳妇,大步流星来到了书馆之外。 所有人之中,唯独满秀才在瞧见她手中抓着自己的书包的时候,脸色微白,但这点变化不过眨眼,很快便被他掩盖住了。 “何事喧哗?”冯先生不明所以,只皱着眉瞧着咋咋呼呼尾随而来的满家老娘。 “哎哟夫子啊,这人好生无礼,怎得上手就抢咱们的东西。” 满家老娘瞅见冯先生,便忙不迭宣泄起了不满,只是冯先生却不只听她的,而是与其他人一般,都将询问的目光放在了径直来在满秀才面前的冯姒身上。 “满秀才,这是你的书包?”冯姒提起那墨蓝色粗布书袋,张口发问道。 满秀才尚镇定自若,他佯装并不理解冯姒的用意,困惑点头“是我的,冯夫人这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冯姒翻了翻书袋,露出一侧断了的肩带,以及书袋正中合拢处明显缺失破损的一个洞,展开给满秀才瞧。 “这里,是不是曾有一个编织的,与书袋同色系且掺了红线的扣头?” 满秀才的这个书袋一看便是个人手工制作,制作人手巧,针脚压线细密规整,且其心思活络,并未采用循规蹈矩的束带的款式,也就是书生们多常规使用,用一根扎带缝在背面,或绕圈式扎住开口,呈汤包状。或在正面剪个洞,穿过来绑紧这类款式。而是多用了一点布做了包舌,在朝里的一面专门缝上了扣头和扣眼,这样从外观看上来,整个书袋并无过多繁琐的绳结和褶皱,一体成型,看上去简洁得多。 这样好的书袋,市面上可没得卖,一般都是私人定制,满秀才的贤内助必然也是知道丈夫对外形象的重要性,在这些细节上也做得如此用心。 冯姒的问题叫满秀才下意识咬住了干燥的嘴唇。 茅率在旁支着耳朵听得真切,就这一个问题便让他提起警觉,一对锐利的眼睛紧紧衔住了满秀才的脸。 “是,是有一个扣头。”众目睽睽之下,满秀才暗自咽了口水,点头承认。 “一个与书袋同色,掺了红线的扣头?”冯姒强调道。 “是。”这次,满秀才倒是回答的快了很多。 或许是他知道没有撒谎的可能,毕竟那破损的部位仍连着几根原本被缝在书袋内侧的线头,那几根明显的红线是抵赖不掉的。 “行。”冯姒扭头与茅率对视一眼,对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几步去到同样一头雾水的朱先生身边,贴近与对方耳语了几句。 不过两息间,便见对方用大惊失色的目光打量了满秀才几眼,点点头,拱手向冯先生说了一声告退,又吩咐车夫一切都听茅率吩咐,才拽着朱宪秀紧赶慢赶的离开了。 满家老娘一直耐着性子没有发作,也是给冯先生的面子,想看看这个抢了她们东西的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没想到她不过问了自家儿子几句话,便让这个凶神恶煞的衙差将本该送她们回乡的朱先生支走了,这怎么能行,她立马不干了,着急着就嚷嚷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朱先生上哪去啊?” 朱先生哪里听她的话,头也不回走的飞快,饶是满家老娘招着手追出了好几步都没能拦下对方,只得气呼呼的返回,朝冯姒等人宣泄不满。 “这位小娘子,我家明志没得罪你吧,你抢了咱们的东西不算,还拉着咱们明志问些有的没的,现在还不叫朱先生送咱们回去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说着,她又来到冯先生身边,似是告状般“冯夫子,您可是咱们明志的教书先生,您是懂道理的人,您怎么也不出来管管。” 冯先生虽同样不明白冯姒等人搞出这番动静的原因,但他见茅率与朱先生能从几句话间便与她通了默契,便知这些人也不可能和她一起胡闹。 见冯先生被满家老娘缠上,冯姒只得赶忙上前向冯先生解释“昨夜发生的案子有了新的发现,口供需得重新做,所以,满秀才及其家里人,都得配合我们往衙门去一趟了。” 闻言,满家老娘及小媳妇皆是脸色大变。 满家老娘尤甚,眼看她就要跳脚,在一旁刚与车夫嘱咐完更改目的地的茅率立马冷声插话道“老娘,不过问几句话而已,无事自会放你等回家,若老娘你现在闹叫起来,叫旁人听不周全了去,在外胡乱瞎传满秀才的闲话,莫名污了满秀才的名声,那这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 说着,他瞥了一眼想要开口维护老娘的满秀才,只见满秀才这才白着嘴唇开口,略带责怪的说道“娘,别闹了,安稳些吧。” 满家老娘一见茅率开口,本就有些怯场了,又听茅率提及了儿子的名声,她才后知后觉这周围有多少闲杂人等。 别说巷子本就是行人的必经之处,时不时来往的路人都要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们,打量躺在板车上的满秀才,就说书馆里那群读书人,若是这其中有谁与明志不对付,听了两三句就偷偷传闲话,抹黑欺负她的明志,那不就坏了。 一直以来,满家老娘为了家庭,时常在外扮演冲锋陷阵的角色,但涉及儿子的事,她倒也能很快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顺着儿子的话及媳妇在背后悄悄的拉扯,满家老娘悻悻闭上了嘴,和茅率与冯姒一起告别了冯先生,跟随着板车一同往府衙去。 期间,两婆媳始终跟在满秀才的板车旁,试图与满秀才说上些悄悄话,打听一二,不过碍于冯姒和茅率时不时回头关注而未能如愿,直到府衙门口,满家婆媳那颗忐忑的心都没能落下。 第288章 偷闯 满家婆媳和满秀才是被分开进行问讯的。 在这之前,茅率还见缝插针的告诉冯姒他找到葫芦书馆的原因。 “有我的信?”从茅率手里接过尚带余温,已经被打开过的信件,冯姒颇感意外。 “今早从崇阳县里来了一部分案录文书,期中就有这封说是寄给乌校尉的私人信件,但他拆开瞧过,便叫我得空转交给你了。”茅率点点头,示意她打开信,同时又说起了乌少极的去处。 “乌校尉今日与大人出城办事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他让我跟夫人你说,若是可以的话,夫人可以等他工作松快些再考虑返乡的事。” 这么一听,冯姒大概猜到了寄信人的身份,她打开一看,果然是林小刀寄来的。 快速阅读内容,林小刀说到了好几件事。 首先是关于钱万青的命案。 因年前已经捋清了大部分关节,犯案人鲁天生对自己的作案过程也悉数供认,在林小刀回到县里的第二天,此案便经由姚县令开堂审理,判了鲁天生斩监候,在逃者杨安属教唆从犯,在鲁天生的供认中也有明确协同作案的成分,加上畏罪潜逃的行为,所以无需过审便可定罪,判了其绞刑的重罪。 而同样在逃的杨春梅夫妇呢,则是另有让人意外的秘密。 经鲁天生陆陆续续的招供,他现占有的这个身份的来源也完全明确了。 他在韵楼对李掌柜说的悲惨经历几乎都是真实的,原来的‘鲁天生’的确是个命运多舛的可怜人,他流浪到罗庄时,因为实在饿极,误入了育苗园想偷吃点东西,结果被当晚巡林的周洪宝撞见,周洪宝当是村子里那群顽孩子又来育苗园里捣乱,一时怒火烧热了脑子, 一把抓住对方,像丢小鸡崽一般,就摔了出去,人狠狠撞到树干上,将成人手臂粗细的树苗都拦腰撞断了。 原本的‘鲁天生’一路乞讨为生,那营养不良的脆弱小身板本就不如村子里有爹娘养育的孩子,这么一撞,当时就吐了血,等杨春梅点了灯来细看,才发现是个陌生的乞丐,两夫妻也没因此去找个大夫、或是将他送去衙门,以弥补自己几乎将人打死的错误,而是将这个烂摊子丢给了彼时躲在暗处将一切看在眼里的鲁天生。 据鲁天生说,他把人带回自己的小屋,尽力照顾了几日,但他自己生活本就维艰,怎么可能在照顾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对方也算是命硬,这种情况下,呕着血也坚持了五日才断的气,这期间他多半时间都在昏迷,短暂清醒的时间里,他们互相认识对方,述说悲惨身世,在逼仄狭窄的小屋里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能够互相共情的挚友。 直到那人咽气,鲁天生亲手埋葬了他,留下了对方唯一一件遗物,也就是鲁天生如今的身份。 他的坟头就是林小刀前往育苗园那日,在周洪宝的带领下看见的那一个。 这下杨春梅夫妇随同杨安逃窜的理由便清晰了。 他二人有人命官司在身,再加上虐待鲁天生的过往被主家知晓,已无路可走,怎么可能不逃。 只不过他们三人可没替代的身份,一旦通过锦州府衙广发海捕文书,抓到他们也是早晚的事。 除了这宗命案,那期间发生的林林总总一些小案子也在抓紧审办中,该处理的人也要处理了,从琐碎的描述中,冯姒看得出来林小刀回到了县里的日子过的也并不轻松。 信件最后,林小刀提及了一件坏事。 他和冯姒等人在福保镇查案期间,她家疑似被人偷闯过。 这事还是金嫂子和赵姐通过他嫂子董氏找到他面前来说的。 正月初十,金家率先归来,开店做起了买卖,赵姐家随后。 年都过完了,但冯姒一家久久未归,金嫂子等人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议论着可能冯姒带着孩子寻亲去了,也没太当回事。 直至正月十二当夜,赵姐的婆母蒋氏起夜,发现有黑色人影自冯家墙外边翻进去。 起先,蒋氏只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将夜猫子出没看做人影,但她还是因为思及之前差点有人在冯家放火一事,多留了一个心眼,安安静静驻足多等了一会儿。 期间,冯家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开门、翻找的声音也落入了蒋氏的耳朵里,更叫她笃定这不是闹野猫的动静。 夜深露重,老太太躲在屋檐下站了好久,才又看到一个黑影原路返回。 这下她看清了,就是一个活人! 老太太本就对冯姒不满,老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但她男人才死没多久,就引来一波又一波的是非,更有不干净的人屡屡大半夜翻墙,这下被她逮个正着、抓中错处,次日就抓住儿子媳妇,在二人面前好生的痛骂了冯姒一顿。 二人一头雾水,往冯家敲了一通的门,又和金嫂子等人问了一遍,才确定冯姒一家人根本就还没回来。 冯家根本没人,那翻墙进去的人自不可能是蒋氏想的那般打算,至于这个人想做什么,在金嫂子等人的眼里看起来,就不是那么乐观了。 毕竟年前冯家的麻烦真够多的了。 思来想去,金嫂子和赵姐便想着等冯姒回来,得提前跟她说一说,叫她有点警惕。 没想到这一等,就足足等过了正月二十五,冯姒还不见人影,金嫂子有点急了,生怕冯姒出了什么事,又正好撞到为了小叔子回家特意跑来打酒却跑空的董氏,金嫂子一思量,干脆拉着赵姐跑去找了林小刀,犹犹豫豫的将冯姒到现在还没回家的事说了。 金嫂子想着林小刀既是衙门的人,又是值得信赖的街坊,或许能帮着打听一下冯姒是不是去了向山村找她夫家的亲戚去了。 林小刀虽知道冯姒身在何方,但他肯定是不能将自己与冯姒同行去查案的事情说出来的,撒了谎搪塞了过去,便问起金嫂子有什么要紧事。 金嫂子等人支支吾吾,好半晌才将本无比简单的事告诉林小刀。 而林小刀就这件事调查过尚在牢里,曾与冯姒有过矛盾、或是曾试图放火的王福贵、张东义兄弟等人,确定翻墙的人与他们都毫无干系,直至信件寄出,他都毫无头绪,只得将这件事先告知冯姒,叫她回来路上,千万千万要多加小心。 第289章 同乡 将严丝合缝匹对上的扣头和书袋放在满明志面前时,他的眼神里有片刻了然。 “满秀才,这个被扯坏的扣头,是你书袋上的吧。”虽然事实摆在桌面,但必要的询问还是要进行的。 满明志点头“是的。” “那你可以说说,你的书袋是如何损坏的吗?” 到此为止,茅率的语气都还算客气。 虽然这算是个指向性强烈的线索,但单凭这一点,还是不足以证明满秀才与黄慧妹的死有直接关联的。 茅率直入主题,满明志明显露出纠结神色,好半晌,才在茅率与坐在角落静静等待的冯姒二人的目光下,缓缓开了口。 “其实,昨日死在河边的姑娘,我认得。” 冯姒和茅率二人皆是讶异,但都默契保持面色如常。 “她叫黄慧妹,是我同乡。” 闻言,茅率脱口而出“满秀才也是有粮乡中的人?” 见满明志点头,茅率侧脸,与冯姒解释道“昨夜乌校尉回来时交代过,我们的人将上次斗殴案的文书找出查了查那黄慧妹,便知道她是有粮乡的人了。” 说起来,有粮乡所在的地理位置距离府城,比福保镇可远多了,赶上车也得跑半日才能到,虽然挂了个有粮的名字,听着富裕,但却不是出粮大户,既不靠山又不傍水,纯靠乡中人多种桑,养了户布商在乡中建了庄子、盖了桑园找了人养蚕,因而,乡中姑娘也多擅织工,以做得一手好绣活闻名。 “昨日我撒了谎。”满明志栽下脑袋,语气有些懊恼“我实在慌了神,才谎称我也是从陡坡上不慎摔落,才能发现朱宪秀和她......的。” “其实你是自己走下去的?”茅率接过了他的话。 今日天不亮,茅率就赶到了案发地点,与守在河边的两人又进行了一番实地搜查,主要是为了对昨夜因为天色太暗可能遗漏的线索查漏补缺。 其中,茅率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他看出陡坡上两条明显的滑落痕迹不太对劲,其中一条里有明显的脚印,看足迹朝向证明此人是侧身,一般是下行时为了保持身体平衡才会呈现如此朝向。 他将现场肉眼可见到的足迹都一一誊印了下来,带回府衙打算后续排除一下是不是他们这些曾出现在现场的人不慎留下的,就被乌少极抓了壮丁,烦劳他送信。 他想着仵作那边进一步的验尸进展与斗殴案的调查或许都需要提前知会冯姒,便抽了个空跑去葫芦书馆看一看,就算找不到冯姒,能留下口信也好。 不想这么一跑,竟有如此收获。 听见茅率如此发问,满明志又缓缓点头。 见状,冯姒在旁恍然道“难怪了,比起同样失足跌落,小体重的朱宪秀都摔得浑身是伤,你却只伤了脚,衣服也都还周整的。” “所以你的脚伤也是自导自演吗?” 听见冯姒早有怀疑,且如此直白的问他,他有片刻窘迫,但也还是承认了“是,我心虚.....” “你为何心虚?” 满明志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她死之前,我在河边见过她。”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话从满明志嘴里说出来,还是让茅率与冯姒二人皆感到意外的。 “可是黄慧妹的死与我无关。” 上句话说完,几乎是马上,满明志就续上了下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死了,还死在我与她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我,我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我真不知道为何,但茅捕头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 这时候,满明志才展露了几分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应该有的模样。 恐慌、紧张,攥紧的拳头与绷直的脊背,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往前倾着,反复去看茅率和冯姒的表情,似乎在判断在场的两个人有几分相信他所说的话。 “若你没做过,我等自会查明,满秀才,你眼下要做的,是将你与黄慧妹之间的关系,在何时、因何事见过她,种种详情悉数说来,不得有隐瞒。” 茅率并未去回应他的表现,而是公事公办的抱着手,依旧没有过多表情。 满明志咽了咽口水,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缓缓开口。 “我说了,我与她是同乡......” 从满明志的讲述中,茅率和冯姒这才知道,二人原来不仅是同乡,还有些表亲干系。 黄慧妹的亲娘是满父表亲,真细论起来的话,黄慧妹是唤满明志一声表哥的。 不过,同一个乡中的人,有点沾亲带故都很正常,黄家和满家虽沾亲,按满明志所说,却也不那么熟络,尤其是黄慧妹的亲娘早死,他家与满家的关系便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往事了。 黄慧妹的亲娘在她七岁时就死了,不足月余,她亲爹就收拾东西要离家去府城找活路,抛下她和爷奶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黄家田地少,彼时还算身强力壮的老两口靠给布商的桑园做活为生,对这个唯一的孙女算是力所能及的好,她也是少有的在乡中不需要日日干活、少被打骂的孩子。 据满明志回忆,依着二老在干活的便利,黄慧妹时常往桑园去,与布商雇佣在桑园伺蚕的工人常有接触。 后来,又听说她与一名叫三姐的女工约好,不听家人劝告,硬要随人家上府城。 说那三姐的丈夫给布商干活,可以引荐黄慧妹到正儿八经的绣房做绣娘,而且还能顺路打听一下亲爹的下落。 她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管教,自由惯了,一直是乡里孩子们中最为胆大的那个,若说普通姑娘,哪里敢单枪匹马跟人跑去府城,但她却敢。 即便黄家二老苦口婆心,她却还是偷偷卷了包袱跟人走了。 就这一去,便像她早年离家的父亲一般,一年又一年,再无音讯。 黄家二老最开始还托人往府城打听,几番无果后,便也死了这颗心,逢人再不提儿子与孙女,只相互依靠度日,乡中人屡屡提起这一家子,都是无尽唏嘘。 听到这,茅率和冯姒对看一眼,大概猜到黄慧妹消失的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进一步追问满明志那黄慧妹离乡的时间,他称记不真切了,只说大约六年以前,那时他已经在府城读书,这些后话,也是他得了假返乡才得知的。 第290章 暗娼 “后来呢?”听完满明志讲述黄慧妹的故事,冯姒率先发出了疑问。“后来你又是如何与那失踪多年的黄慧妹扯上关系的。” 追溯前因,满明志垂头丧气“说来惭愧……” 这个满明志哪里都好,唯一一个算得上缺点的,是他隔三差五会跑去和人对弈博彩。 说得高雅些,是交际娱乐的同时,定个不大不小的彩头活跃气氛,使对弈双方能尽量全力以赴的同时,也让场外观棋者有些参与感。 但说直白了,就是赌棋。 只不过这群读书人认为他们落注不大,一盘棋得下许久才能分出胜负或平局,有人就算在棋社待上一整天,临了清算输赢,可能还不如在棋社吃茶用饭花费的多,林总说起来,自恃比市井赌坊里的赌鬼体面太多。 满明志也没多少钱,但他棋下得还是很不错的。 在书馆读书这些年间,每十四天休息一日,他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不回乡,就总是去博雅棋社报到。 运气好了,还能赚些许零用钱,运气差了,也输不去多少,左右他在书馆吃住,甚少花钱,没钱了,回家张一张嘴,自然也能要到些的。 年前有一日休息,他照例往博雅棋社去,就是这一次,他在棋社碰上了黄慧妹。 那日,她跟在一个棋客身边,与正离开的满明志错肩而过,短暂的对视让那时的满明志只觉此人面熟,并未留下过多印象,直至十几日前,满明志出门收拾书摊时,被人自身后唤了名字,转身一看,正是那黄慧妹。 “她是怎么找到书馆去的?”冯姒皱眉,警惕问道。 “她说是跟着那姓米的账房去棋社那日,寻了机会向人打听了我,棋社的人皆知晓我是冯先生的学生,这才.....” 听说黄慧妹寻来书馆的原因并未牵扯扶苓,冯姒也没有轻易放下心来,继续问道“年前你们在棋社撞见,怎么中间间隔了这么久,她才来找你呢?她来找你,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叙旧,还有......借钱。”满明志瘪了瘪嘴,说道“她急于离开此地,但手里半点银钱都无,所以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求我顾着同乡的情谊,借她些钱远走高飞。” “她为什么不回乡?”茅率问道。“她爷奶不在了吗?” “尚在,只是身体都不大好了,自然我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劝她回乡陪伴二老,只不过她不答,我也并未追问。” “她去书馆寻你,此事还有谁知道吗?”冯姒见缝插针发问。“谁能证明你说的话?” 满明志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一般“那日瞧见她来我都吓坏了,赶紧叫她避着人说话,此后也一直瞒着,所以......并无二人知晓。” 见话说到此,冯姒与茅率都盯着他瞧,满明志撑在桌面的拳头又紧了紧。 “别说我早有家室,又是冯先生的学生,在外要注意名声,不好也不应该叫人瞧见我与其他女子私下见面.....” 他犹犹豫豫、一脸难色,冯姒便察觉他似有所隐瞒,便佯作不太耐性的样子,张口便替他做了总结“所以,满秀才你与黄慧妹见面、以及黄慧妹找你的原由,也只是你单方面的说法了?” “你甚至也不能证明是黄慧妹主动找上你的,而非你之前就与她私下往来......” 听见冯姒如此说法,满明志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他倒也不冲着冯姒解释,而是看向一旁抱着手臂依靠桌角,一副旁观模样且并不打算出言制止冯姒的茅率争辩道。 “茅捕头,我所言字句是真,绝无虚言!”他有些着急“不信,你们可去棋社打听一番,若非棋社的人口无遮拦,她又怎能寻到书馆去,在这之前,我可从未与她私下有什么往来啊。” 面对满明志的急切,茅率倒是显得一副听不进去的样子“可是满秀才,冯女医所言也不无道理嘛?” 满明志听见连茅率都这么说,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他的眼睛又垂下,双手撑在太阳穴两侧,似艰难思索一番仍旧无果才颓然的摇头“我的确不能证明,但我真的并未撒谎......” “那日,她找到书馆门外,正是日落时分,她叫我时,我还没能认出她,只在她说自己的名字以后,我才记起她来.....” “......毕竟她的相貌和当年在村子里时已经改变太多了,不然,之前在棋社第一次相遇,我就能认出她来了。” “正如我所说,我害怕往来的人瞧见我与她说话,才领着她躲在角落说话。” “但这也是实在有原因的!”说到这里,满明志咬了咬牙,才说道“并非我背后凭空污蔑,年前,她可是跟着那米账房来的棋社,谁都知道那米账房是个什么人,跟着他身边的女人又都是怎样的人。 我.....我不管她人如何,但若是被认得她的人瞧见我二人接触说话,乱传出去,那我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闻言,冯姒和茅率对视一眼。“你说明白一些,那米账房是什么人,跟着他的女人又是如何的人?”冯姒重复了一遍满明志的话。 满明志露出难以启齿表情,但一说起那米账房却很有话说。 “那姓米的账房并非我们这样的学子,听说是给城中大蔺豆腐坊做工的,他爱棋却下的臭,棋品还不好,棋社没几个人愿意与他下,我刚到棋社不熟悉时与他下过几手,赖了我几次子,还厚颜说我记错了。” “棋社的掌柜认得他多年,背后偷偷叫我别与他计较,说他脾性可不算好,年轻气盛时与人斗殴,打起人来毫不手软。 原本他家境还算富裕,来去就因为他爱闹事,赔进去不少家底,现在是年纪大了,收敛许多,听说,他前面三任妻子都是被他打跑的,至今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听完这一番话,冯姒紧接着便追问“听你这么一说,他对自己历任的妻子都如此狠心,如何还会有女人愿意跟在他的身边呢?” “正是如此!”见冯姒上道,满明志立刻说道“正经人家的姑娘自然是不会与此等人来往!” 他脱口而出,又觉自己说的话太过失礼,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所以,棋社里的人都说,随他进出的女伴,皆是.....他花钱寻来的......” 见他支支吾吾,从刚才起就一直若有所思的茅率接过了话,道出了满秀才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的最后两个字“暗娼?” 满秀才闻言,点了点头。 第291章 安内 听得这两个字,冯姒心底不免咯噔一下。 见她垂首皱眉,茅率并不着急解释,那边,满秀才得到了茅率的附和,便也轻松不少,继续了之前的论调。 “非我不顾同乡之谊,只是我也得爱惜羽毛,所以我与她只在私下见过几次面,从不敢叫第三人知晓。” “几次?” “若不算上棋社那次,便是来回.....两次。” “这两次见面,都说了什么,都在何地?”茅率不知从哪里取出了纸笔,示意满秀才一桩一件仔仔细细的回忆说来。 按满秀才所说,黄慧妹寻去书馆找他,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满秀才为了尽快打发她走,所以在六神无主之下,承诺对方会在下次回家的时候,取来几两银子借给她应急,前提是要求黄慧妹不要再来书院找他。 第二次见面,是冯先生出远门,书院放牌休假一日。 这日满秀才不敢逗留在府城,也不敢去棋社了,便在头一日提前请了半天假出发回家,寻了借口找家中拿来二两银子,待次日傍晚他返回府城,就被等候在城门的黄慧妹堵个正着,满秀才不敢在路上与她说话,便一前一后领着她走了很远,一路躲到了湖边无人处,见四下无人,就赶紧想将银子掏给她。 本想着破财消灾,但黄慧妹却不拿钱,伸手就扯住他的书袋,不叫他走,还变了脸,开始回忆她在乡中时就一直都倾慕满秀才,话里话外都是对满秀才的暗示,暗示他说自己比寻常女子‘识趣’,说他读书辛苦无聊时,自己或许能够陪他疏解逗闷,而她什么都不图满秀才的,只希望找个能心疼她的人。 满秀才倍感危机,他不是什么懵懂少年,如何不知道黄慧妹打着什么心思,他当即便严厉拒绝了对方,声称若黄慧妹敢纠缠他,就告知她的爷奶她的作为、并且在村子里宣扬她如今在做什么丑事,以此震吓对方一番以后,从她手里扯出书袋,战战兢兢的跑了。 直到逃回书馆,他才发现自己的书袋被扯坏了,妻子精心给他缝制的扣头不翼而飞。 往后几天,他一直担心黄慧妹会不顾他的威胁,破罐子破摔朝他泼脏水,几日下来吃睡不好,但意外的是黄慧妹并未再来找他。 直至昨夜,他加入了寻找朱宪秀的队伍,再次来到湖边,竟然鬼使神差走到了他与黄慧妹分别的地点附近。 他其实看见了湖边那条垂直下滑的痕迹,是带着疑虑,主动提着灯笼走下去的,本意,他是想要找找朱宪秀的踪迹,却没料到灯笼的光在黑夜里照见了黄慧妹横尸湖边的场景。 他当时吓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却第一时间不是想着赶紧喊来人并且配合官府报告前后经过,而是立即回想到自己与黄慧妹在湖边见面过的事情。 短短时间里,他编造了一个谎言试图来合理自己发现尸体的经过,甚至不惜用石块砸伤自己的脚,以显示自己是和朱宪秀一样失足坠落的。 但没想到,他遗失的那枚扣头,让他做的这一切都落了一场空。 “我没害她,我没有理由杀人,我前途大好。”满明志最后用力强调,他扶额叹气,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恨意。 “那二两银子对我家里来说已算不少了,我甚至都做好了将这钱就当丢水里的打算,不叫她还了,是她贪心不足!还想拖我下水!” 冯姒二人离开‘拘禁’满明志的客房时,已是黄昏。 门口有府衙后院来的婢女等候着,见冯姒露面,便上前告诉她,府尹夫人请她饭厅一同用晚饭,见茅率在旁,也请了他一起作陪。 不等冯姒说句话,茅率欢喜应下“本想着今晚要饿肚子了,还得是夫人体恤下属,冯女医,咱们走吧,别叫夫人久等。” 冯姒当然不会拒绝,当即便与茅率同行,跟随着婢女一路去到了饭厅。 此间,偌大的饭厅中陈设简单,一圆桌中早有一位长脸妇人端坐主位,妇人肩宽身长,五官柔和,不过浅施粉黛,便看上去气质超然,是个聪明且稳重的人。 冯姒来时,她正让人传菜,时间计算着正好,虽然是与冯姒第一次见面,却格外亲切,伸手便邀请冯姒坐到她身侧。 至于茅率,自然是在席间找了个最远的位置。 冯姒没有拒绝,在走到瑞夫人身边时,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多谢夫人。” 瞧见冯姒如此煞有其事,瑞夫人有些困惑。 “多谢夫人照顾我与我的姐妹和女儿,不但替她二人考量,还收留她二人在府衙躲避麻烦。”冯姒解释道“原本早就该来正式求见,感谢夫人的,不想被夫人捷足先登了。” 闻言,瑞夫人了然一笑,轻飘飘摆了摆手让她落座“何足挂齿,你既然在为衙门办事,那便是自己人,你的家人当然也归府衙照料,人人皆如此,不用如此见外。” “是啊冯女医。”茅率也大咧咧的接话“若说瑞大人负责攘外的话,咱们夫人就负责安内,平日里的节庆年礼可都是夫人一手操持,还时常关心咱们家中的妻儿父母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闻言,冯姒不由得跟着点头,心中对于倘若搬来府城的期许又多了几分。 “那日开堂,我不好出面去观看,由我的婢女胡桃全程转述与我,仅是耳听未得眼见,也着实叫人觉得精彩。” 此时下人鱼贯而入,那原先去请冯姒的婢女原来就是瑞夫人口中的胡桃,她一边上菜,一边兴奋的附和夫人的话道“是啊冯女医,那日你识破那田秀才这个伪君子,先是力证他德行有亏,让大人得了机会撸掉他的功名,后面又指证他谋算表亲家财、毒害表兄,有理有据,打的那伪君子溃不成军,那叫一个痛快,估计啊,老百姓得议论上一年才过瘾呢。” 冯姒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当然是不断重复这是林小刀及乌少极等人的努力,她只不过协助发现了一些不被人注意的细节罢了。 瑞夫人听她这么说,赞许的目光始终定格在她身上,直至菜上齐,她才用一句“食不言寝不语”,挥退了叽叽喳喳的胡桃。 席间,几人并未再说话,直到用完晚饭,下人将残羹撤下,瑞夫人也并未开口放冯姒二人离开,而是吩咐下人在偏厅上茶,才领着酒足饭饱但不明所以的冯姒二人来在偏厅,看着是有话要说。 冯姒和茅率当然只得老老实实坐着,随瑞夫人一道品茗,半晌后,瑞夫人才说起临时请冯姒二人前来用饭,一方面是她想见见冯姒,一方面,竟是因为她二人刚刚带回来的满明志。 “田秀才的案子刚刚才判,我实在不看好你们......又带回来了一个满秀才。”瑞夫人面露忧色,看着冯姒如此说道。 第292章 谨慎 闻言,冯姒与茅率都不敢接话。 冯姒也是这才意会到适才开饭前胡桃说的那一番话,是瑞夫人在点到为止的点拨她。 旨在告诉她:太高调了。 前几日的案子虽然是多案并审,涉案人足足有好几个,但主要的重犯只有一个田硞,且他身为一介读书人,却如此阴险恶毒的形象令人印象深刻,百姓们议论的重点,也大抵集中在这个一朝沦为阶下囚的秀才老爷身上。 这并非好事。 普通老百姓对于读书人的印象往往都是正面的、甚至是神圣的,大家都认定读书能明理,书里的智慧必然是好的,所以大家尊重、敬重读书人,尤其是通过读书,考取了功名的人。 但一个读书如此多的人,却干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相较一个原本就大字不识一个的愚人去犯法,自然要更加冲击普通老百姓的认知。 也正是因为罪犯是个读书人,坊间对此案的讨论,会更为积极与持久,传播也会更广。 “高波这两日不在,但他凡事都认死理,他不会认为你们将满秀才带回来有什么问题,但是我得提醒你二人,此案,需要谨慎,再谨慎!”见冯姒已经低头思索,瑞夫人语气凝重。 “或许你二人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见他们仍旧不敢言语,瑞夫人干脆挑明了道“明年春闱大考,整个锦州府有足足一百多名考生,一个秀才犯了法,或许还能解释此乃个例,不足为谈,但倘若两个秀才接连犯罪,还都是杀人的死罪,玷污的,便是整个府里读书人的素质。” “你二人想想,这些读书人,会不会愿意?” 冯姒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好半晌才据理力争道“可是.....眼下满明志所交代的那些证词,的确不能完全洗清他的嫌疑啊......” “首当其冲就是那些府学里的学子不会听你解释这么多。” 瑞夫人摇了摇头,语气强硬:“你是个女子、破例被府衙收来办事、又初出茅庐,前几日你刚在堂中指认了一个秀才,府学的那些读书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短短时间里,若是叫他们知晓你又出面拘了一个秀才,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虽然冯姒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明显感觉到了危机,不由得下意识有些后怕。 “夫......夫人,今日之事我二人皆低调行事,或许,并.....并未走漏风声。”茅率还是少有见到夫人如此疾言厉色,虽然有些紧张,却还是赶紧声援底气不足的冯姒。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所以我说了,此案必须谨慎,再谨慎。” 瑞夫人又重复了两遍谨慎,见冯姒二人忙不迭的点头如捣蒜,才缓和了语气。 “一会,我会让人私下送满明志与其家人返乡。” 听见瑞夫人的决策,冯姒有些无奈,但还是硬着头皮请求留下满秀才的书袋。 离开后院,茅率才敢大松一口气。 “那不是白抓了!”他低声说道,语气有些不忿“他可是目前首要的嫌疑人。” “无事,该问的我们不都问了吗,就算强行扣留他及家人,也只能到十二时辰后就放了,想来这期间他也不会再有其他交代的了。” 冯姒倒是很快就接受了现实,转而,她问起了一早就想问茅率的事情。 “对了,你和满明志说黄慧妹是......暗娼,是怎么回事?” 听冯姒这么问,茅率似乎早有准备。 “关于这个,你不是和乌校尉要过前阵子斗殴案的调查细节吗?那涉案的两个人犯现在还拘在大牢,我带你去瞧瞧,路上我跟你好好说说这案。“ 茅率的好好说说,还真是好一篇烂账。 原来那天追打黄慧妹的男人,不过是常年混迹街头巷尾的一个混混。 此人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叫个诨名‘毛老鳖’。 像他这样的混混在府城有好几个,平日里聚在一起,靠坑蒙拐骗、四处搞钱混日子,大罪是不敢犯的,小偷小摸、恐吓老弱都是家常便饭。 说起来,这些人也算是合氏兄弟在锦州府大行其道之时留下的麻烦之一,他们有些是阴差阳错为合氏兄弟做过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便仗着合氏兄弟的淫威,以敲诈别人为生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合氏兄弟落网后,这些人顿时做起了缩头乌龟,是销声匿迹了好半年,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似乎是躲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微不足道,根本不被府衙看在眼里,就又纷纷大着胆子回到了府城。 回来是回来了,但总不能再老靠仗势欺人来搞钱了不是。 于是这群人中有人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路子。 那就是自己办暗娼所。 “合氏兄弟倒台这两年,咱们少说清理了几十个‘花楼’,虽说救出了这么多的姑娘,每个人放了卖身契、发了或多或少的抚慰金,但是......”茅率欲言又止,显然有些为难。 冯姒知晓茅率说不出口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府衙的本意是希望还这些姑娘自由,但从未想过这些曾身陷囹圄、遭遇痛苦的姑娘们能去哪里、能做什么。 “那毛老鳖和黄慧妹是拜过了堂的‘夫妻’,他们租赁的房子那一整条胡同,有好几户像他们一般的‘夫妻’、不少姑娘。有的无所事事,有的白日里还会做些正经小生意,但一到晚上,皆做起了见不得人的皮肉生意。” 冯姒觉得背心有些发冷。 “你问的那两人,是在斗殴案发前两天在路上被招揽进胡同取乐,毛老鳖将他二人当作肥猪狠狠的宰了一刀,把他二人身上的银钱都扣留了,还因为嫌少,分别打了他二人两耳光,赶出来的。 当时对方人多,这二人不敢反抗,又因为此事上不了台面,不敢报官,就忍气吞声,忍了下来。 没想到过了两日,他们在路上正好撞见毛老鳖醉酒追打黄慧妹,当时见就那毛老鳖一个人,他两人便打着见义勇为的旗号,给你女儿她们解了围,上去就对毛老鳖一通拳脚相加,打了人家一顿解了气后,才扬长而去。” 冯姒听得眉头紧皱,原来不是这二人良心未泯,只是因为如此见不得人的事趁机报复罢了。 “然后你猜怎么着?”此时已经快到大牢门前,那茅率还有闲心反问冯姒。 “不会是把人打死了,所以背上人命官司了吧?”冯姒翻了翻白眼,回答道。 茅率赞许点头“猜对一半,冯女医,但毛老鳖不是当天就被他二人直接打死、惨死街头的,而是当天还能被黄慧妹扶回到家中,第二天还能出现在医馆买药,第三天,他才死的。” 冯姒意外的表情让茅率哈哈一笑,率先就走进了大牢。 第293章 错杀? “冯夫人,你得相信我们,我们下手很有分寸。”张中如此说道。 “错不了的,打的都是臀、腿这些死肉,怎么可能把人打死!”张北如此说道。 隔着一道牢门,这两小子身着脏兮兮的囚服,眼见瘦了许多,面上再无往前的得意风光,只犹如落水狗一般可怜巴巴蹲着,双手抓紧牢房壁,似瞧救世主一般瞧着冯姒。 前阵子,大哥就找着了关系进来瞧了他们一眼,告诉了他们如今少爷回京了这个坏消息,还说能救他们的只有冯姒,叫他们且等着。 他们原本也是不信的,但眼下瞧见是府衙的茅捕头领着冯姒来的,对方对她还十分礼待,此时也是不得不信,加上有一点病急乱投医的心态,当即便苦哈哈的求冯姒不计前嫌,救救他们。 冯姒并不想搭理他们,她只是埋头翻看着斗殴案的案录,时不时开口询问,看看案录中是否还有尚未完善的细节需要补充。 为了让这两人交代的事无巨细,冯姒让二人回顾了来到府城的全部过程。 原来这三个家伙跟丢南继修后,又在镇子蹲守几日不见人,才开始改变策略,分散去打听了南继修的下落。 知晓对方压根没进城,而是拐到底下的镇子游玩去了,且说不准随时就会回来,张东几人担心追去若是那想一出是一出的大少爷再度改道,恐又会错过,索性一动不动,就守在了府城。 张东也不是个会规划的,从打着守株待兔的主意以后,每日做着只等着南继修回来,瞧见他肯定马上就原谅他的美梦,消费也没个节制,三人吃住皆在旅店,却餐餐都要吃好,时不时还去城中换换口味,很快,他手头上那点傍身银便如流水一般花销出去。 胜在张东本身不好赌、也不爱嫖,离开少爷,他连找乐子的理由与心思都没有。 日日如此,那中北两兄弟撺掇他不动,越发觉得无聊,干脆瞒着张东,便总是偷偷出门玩乐。 他二人手头是有点不被张东知晓的私房钱的。 这也是他二人能被毛老鳖那种人盯上的原因,在花楼时,那黄慧妹是见过他们的,知晓他们跟着富家大少爷,中北皆认为是她告诉的毛老鳖,从他们身上是能榨出钱来的。 “我们就是见过那死娘们才会被她三言两句来搭讪骗了的!”张中还嘴硬为他们的行为辩驳道“说好的帮她的忙,熟人价,进门就改口了!想要仙人跳!” “他们把我二人扣住,说我们偷他娘们,还想叫我们去找大少爷拿两百两来赎人,不然就打死我们!”张北也是愤愤道。“我二人哪是他们这群瘪三能随意拿捏、轻易吓住的!” 的确,论卑鄙无赖,张东底下这几义兄弟与毛老鳖等人那是不遑多让,怎么可能没见过这等戏码。 加上中北二人心知如今连张东都还没能重得少爷的青睐,他二人能算得什么,怎么可能按这群人说的,去找南继修亦或者南家的人来赎人。 当时便是一副烂命一条、脸也不要了的模样,打定主意这伙人不敢伤人,一通扯着嗓子大吵大闹,声称赶紧报官,好叫衙门知晓这是什么地界,是搅和着整个胡同都鸡犬不宁。 而毛老鳖这些人装装样子吓唬人拿手,当面对对方同样也是无所畏惧的无赖时,就有些束手无策了。 总不能真拿对方怎么样吧,他们虽是混混,却谁也不想坐大牢去啊,真报官的话,衙门还未必会信他们的话,万一便宜没捞到,还惹一身骚呢。 他们可都是有前科的。 没办法,毛老鳖只能搜刮了中北二人,缴走了二人全身仅四两多的银钱,算是‘赔偿’,一人再给了两巴掌警告一番,才把中北赶出去。 这一夜的遭遇好悬没把中北二人气死,咬定主意等张东重新回到少爷身边,再回来好好讨回这口气。 没想隔了两日就等到了这个机会。 在路上闲逛的二人发现酒醉的毛老鳖和黄慧妹纠缠着扶苓与小盐盐,心思活络的张中立刻就拉着张北‘出手相助’,上去就把意欲行凶的毛老鳖掀翻,你一拳我一脚,揍得对方还不了手。 本打着就算报官抓他们进去,他们也说是因为要拯救幼女妇孺才出手‘调停’的,这么多人都看着、都能证明,这毛老鳖这次只能吃瘪,府尹大人知晓他们是见义勇为,保不齐不惩罚,反褒奖呢。 当然,打完人他们就大摇大摆走了,毛老鳖也让黄慧妹扶着离开了现场。乃至后来扶苓到府衙报案,赶到现场的捕快扑了个空,谁都没逮着。 第二次报案,是此事经过一整日之后的第三天一大清早。 由声称是毛老鳖的堂兄弟,一个叫毛小川的男人报案到府衙,因此事早就报过案,所以想要抓拿曾于死者死亡前日‘行凶’的张中、张北二人并不难。 张中、张北锒铛入狱,最开始还以计划好的说辞应付闻讯,但毛小川带着几个那日参与仙人跳的‘人证’,力证中北二人曾试图侵犯毛老鳖的女人,毛老鳖心善,放过了他二人,他们就此却记恨于心,打人压根不是什么‘出手相助’,而是蓄意谋杀。 他们最开始就承认自己打人、加上当夜的报案及目击口供证实他们打人,以及翌日毛老鳖买伤药、药店伙计的口供,最后还有尸体上的击打伤,种种证据皆指向他二人作为毛老鳖死亡的第一负责人。 因此,目前二人已经拘在大牢多日了,只等着此案完善细节与证据,再进行开堂审判。 只因近期府衙大案连连、分身乏术,所以此案暂时尚处于调查的阶段,只笼统叫斗殴案,因为斗殴打人的事实中北已经招认,唯独不承认自己打死了人。 不过即便如此,一旦开堂审判,就目前所有的证据,勉强还是能判这二人错失杀人的。 了解至此,冯姒眉头紧锁,再不说话,中北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皆紧张害怕,就差没哭出来。 难道,他二人便是要折在此了吗? 第294章 针眼 “毛老鳖这个案子,冯女医认为可还有回转的余地?” 从大牢出来,茅率又得马不停蹄领着冯姒往停尸房去。 “我不知道。”冯姒实话实说“死者家属的口供针对性很强,但缺乏细节、部分描述有些矛盾,而且还有尸检记录不够完整,连死因都没明确。” “我得先看看毛老鳖的尸体。” 还是那个仵作,他昨夜验了一整夜的尸,早上才回连院休息,此时又被叫了回来。 但他未有丝毫不满,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的期待。 停尸房内的温度很低,仵作很快就和茅率一齐推上两具尸体。 其中一具还是从角落一个陈尸的棺材里抬出来的,那棺材内外都做了特殊的防虫处理,加上用泡了特制药水的布袋将尸体裹了起来,以至于能将毛老鳖的尸体保存了十几日之久,仍没有明显腐败的迹象。 仵作得意地说这是他向他师傅学来的秘方,在冬天能将尸体保存长达三个月不腐。 “先验谁?”仵作掌起了停尸房内的所有灯,等着冯姒决定。 仵作口中的秘方挑起了冯姒的好奇,她稍作犹豫,便决定道。 “先看看毛老鳖吧。” 听冯姒这么一说,仵作立即利落的开始解毛老鳖的裹尸袋,三下五除二,将一个赤条条的男人展示了出来。 这是一个三十五岁,高瘦身材,蓄须的方脸男人,他身上的肌肤颜色皆呈深色灰紫,皮肤干冷,触手似茄子一般硬邦邦,不过倒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腐败的情况,甚至五官与四肢还是可以掰动的。 尸体很完整。 展开仵作当时做的尸检记录,能找到相对应的明显伤痕。 如中北二人所说的,瘀伤多集中在腿部、臀部,手臂上也有一些,应该是当时用来抵御击打所留下的。 二人下手也的确有“分寸”,触摸这些伤处,皆没发现骨骼断裂的情况。 这样的伤是不足以引起死亡的。 围着陈尸的木台转了一圈,冯姒上手撬开了毛老鳖的口腔、检查他的舌底、捏他的咽喉,翻看他的眼皮,又侧过毛老鳖的脑袋,查看他的耳朵,一寸寸按压他的头颅,检查发缝。 均是一无所获。 冯姒站定了,不死心的将手压在毛老鳖胸前。 胸骨也没有明显的下塌、断裂的痕迹。 “冯女医,你怎么看?”仵作早就等候多时了,此时见她眉头紧蹙,连忙问道。 冯姒这下知道为什么尸检记录里没有明确死因了。 “口鼻耳没有出血,身体也没有其他的致命伤。” “这是怎么死的呢?” 仵作附和点头,赶紧为自己陈情道“正是了,我那尸检记录正是因此才尚未能有一个判断。” “那报案的毛小川说,毛老鳖前夜出门和两个兄弟一起饮酒,戌时左右回来,回来便嚷嚷着浑身疼,进了屋子再没出来过。 这期间,黄慧妹是戌时末进的屋子,据她的供诉,她进屋子没有点灯,只是招呼了毛老鳖的名字,躺上床时对方还回应了她两声,黄慧妹没想太多就睡了,直到第二日清晨一摸,毛老鳖人都凉了。”茅率见二人皆为难,也是开口重复了一遍发现尸体的经过,并且询问道“能不能是喝酒喝死的呢?” “饮酒后致死的可能很多,常见的有因为呕吐物窒息、亦或者饮酒前服用过禁忌药物和酒后低温死亡,田硞一案便是利用酒后低温死亡的死法来掩盖杀人事实。 但按黄慧妹的口供和死亡现场的记录,毛老鳖当时与她同床共枕,在室内、有床铺、加上身边有人,应该是达不到低温冻死的条件的,而他口腔鼻腔也很干净,也能排除是因为呕吐物窒息的可能,至于吃了什么与酒禁忌的药,他也没从医馆开口服的药,只是让大夫给他约了小半瓶药油就走了啊。” 冯姒想了想,又问仵作道“我看尸检记录里有写,死者当时送来时,面容呈微微青紫色、嘴唇发绀?” “是。”仵作仔细听得她专门挑出的几样特征,答道“若依着经验,我会判断此人乃憋死的。” “是,很像窒息死。”冯姒点头“但是不该一点痛苦都没有,连枕边人都没惊动,悄悄的死去啊。” “会不会是被枕边人在梦中捂死的?”茅率脑洞大开,猜测道。 “不会。”冯姒摇头“毛老鳖是个成年男人,想要将他捂死,即便他睡着,也必然需要经历一阵强烈的抵抗,一般在这种情况下,身体和现场能留下的痕迹会很多。” “那怎么回事呢。”茅率也挠头了。 难道遗漏了什么? 冯姒沉默半晌,又上手重复了一遍检查的动作。 这次,她做的更加仔细,甚至伸手探进毛老鳖的咽喉去探摸,想要知道他的咽喉是否肿胀。 同一番检查仍不得所获,冯姒眼珠子一转,张罗茅率与仵作一起将毛老鳖翻过来。 他的后背已可见大块尸斑,冯姒一手端着烛台,一手从其后脑开始检查,茅率与仵作也不敢有大动作,担心惊扰了烛光,连呼吸都减轻了许多。 从后脑起,到后背,还真叫冯姒发现了一处极其微小,却明显引起了她好奇的红点。 这个红点位于毛老鳖的肩胛骨最下方的骨缝间,颜色呈黑红,指尖轻触,有几乎微不可察的皮损。 茅率二人见冯姒的注意力只停留在这个红色的‘痣’上面许久,皆是好奇的抓耳挠腮的,但谁也不敢开口,生怕打扰到她。 “这不对。”终于等到冯姒开口,二人皆异口同声。 “哪里不对。” “是啊冯女医,哪里不对,这不就是个痣吗?” “不是。”冯姒笃定的说道。“这是个针眼。” 说着,冯姒让开自己的位置,示意二人上前“你们上去亲手摸一摸,凑近看一看就知道了。” 闻言,仵作迫不及待的手就已经探了上去。 很快,仵作的脸色微变,那指尖的触感很明显,凑近看也能看得出这并非天生的痣,在这颗‘痣’旁边分明有些微微的泛紫,这是细微出血在伤口堆积,而后人死,淤血形成尸斑的表现。 这能证明,这针眼并非旧伤,至少,是在毛老鳖死前造成的新鲜外伤。 第295章 剖尸 “是我疏忽了。”仵作俨然是全信冯姒的话,他用掌心拍着脑袋,略显尴尬的解释。“那日验尸,我倒是从未注意过此节。” “冯女医,这就算是个针眼,那又如何?”茅率则更在乎案件的发展。 冯姒不语,只是用轻轻摁压针眼周围,良久才摇头。 “现在我不能肯定的说这个针眼与毛老鳖的死有直接关系,倘若需要找到毛老鳖死亡的真正原因,我想,还是需要开膛剖尸,方能进一步确定死因。” 二人听闻她语气平淡、波澜不惊的说出这番话来,皆十分有默契的对视一眼,互相在对方的脸上瞧见了一模一样的震惊神色? “剖尸?!”还是仵作比只顾着呆愣的茅率反应要快,但他也像是不相信此番话是从冯姒口中说出一般“冯女医,这......不可啊。” 冯姒备感奇怪,下意识开口“可是尸体外部无明确证明死因的证据,眼下只有和家属商议解剖,兴许能从脏器发现致死因呢?” 仵作见冯姒表情着实懵懂,看了茅率一眼,只得开口“冯女医,你对律法不太熟悉,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本朝律例有言:尸不可轻损、骨不可折辱,倘若家属上告,那可是不小的罪名。” “所以我说要与家属商议,得到许可。”冯姒强调。 “没这么简单。”仵作笃定地摇头,耐心解释道“若只是划开浅皮查看伤口深度,亦或者银针刺喉试毒、探胸内水汽这样的小创口倒是无所谓,但我尚未见过有死者家里人愿意接受尸体被开膛破肚、不得完尸下葬的情况。” 此时,茅率也终于回过神来,认可的接过了仵作的话。 “没错,因有律在先,即便如冯女医你所说,能事先得到家属同意,但倘若事后对方翻脸,再将你告上公堂,到时众目睽睽之下,考虑到死者为大,大人一样要依律判你有罪。” 仵作和茅率左一个说右一个劝,还以为将她说服了,没成想她不过垂眸想了想,又问了两个问题。 一个是“难道就没有破例?” 二个是“这毛老鳖都还有什么其他亲人吗?” 茅率只得回忆答道“应该是没有了,之前府衙就调查过这一伙人,他们这些人皆是自幼家中就有变故,父母双全的一个都不占,毛老鳖更是孤家寡人一个,除了这个自称是堂兄弟的毛小川” 茅率说完,那仵作似又想起什么一般,很快接话道“若说有什么例外……还真有。” 闻言,其余二人皆朝他看去。 “我师傅曾说他年青时有过操刀剖尸,取过被死者吞入腹内的证物的经历。 只不过,那人本就是极恶之辈、待罪在身,他就是活着也是要受极刑的,所以身为验尸者,当时也能得个法外宽恕。 我师傅说,他还趁当时的好机会,好好的亲眼研究了一下人肚子里究竟是怎样的乾坤嘞。 这机会可不好得,若是我也有此机会……” 说着,仵作晦暗的脸上少有的露出一脸向往的神采。 这话说的茅率狠狠皱眉,一阵酸水泛上喉咙,差点就想吐了。 “既如此,只能暂时搁置了。” 冯姒则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就想起了旁边还有另一具尸体,便很快将这事抛在一边。 趁茅率和仵作动手将毛老鳖装回裹尸袋的时间,冯姒已经端着烛台绕到了黄惠妹的尸体旁。 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那体表呈青灰色、略带着一些腐臭气味的尸体便呈现在冯姒面前。 她的外衣鞋袜已经被褪去,仅一件里衣裹体,头发被散开,尸容因为温度改变与做过防腐处理的原因而软化,原本圆瞪的眼睛半闭不闭,张大的嘴也合拢了不少。 打开仵作今早进一步完善的验尸记录,其中光是记录黄惠妹外伤的记录就长得令冯姒咋舌。 除了当日可见她暴露在衣服以外的击打伤与勒伤,被衣服遮盖的身体还有不少淤青,她的膝盖骨有骨痂与变形,一侧腿骨有轻度错位,皆属陈年旧伤。 多达十余处的伤情记录让冯姒越看眉头越紧,她一个个对应伤痕,上手确认,精神集中到就连茅率与仵作靠近都未曾察觉。 黄惠妹的尸检仵作做的尤为仔细,连旧伤都不曾放过,比对下来,皆无错漏。 “眼下,有两条需要跟进的伤痕线索。”将所有尸检记录看完,冯姒对其余二人说道。 “其一:找到在死者身上制造伤痕的始作俑者都有谁,要从黄惠妹近期在府城接触与相处过的人脉网开始查起。” 闻言,茅率顿觉奇怪,不由得打断问道“难道不就是毛老鳖打的吗?” 冯姒摇头“应该不全是。” 她指了指死者口角的淤青和脖子上的掐痕。 “首先就是毛老鳖已经死了十来天了,可死者身上的部分外伤却不符合十几天之前造成的愈合情况,这就证明在毛老鳖死后,依旧有人在对她施暴。” 见茅率和仵作没有异议,冯姒继续说道“其二:目前看来,致命伤出自脖子上的索状勒痕,从她死时牙龈渗血、舌头发紫等一系列尸容表现来看,也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点。 所以,找到对应的凶器,或许能帮助我们缩小缉凶范围,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能锁定凶手的身份。” 说着,冯姒又细细观察了一下那勒痕,才补充道“勒沟较窄、却浅,边缘有摩擦状褶皱,说明死前挣扎。但勒痕中心没有皮损出血,反倒是近下巴处有自上而下,抓挠出血的指痕……” 她沉吟半晌“凶器应该不是很粗糙的麻绳,否则勒痕要更深,也会因为颈部皮肤柔嫩留下严重皮损,这样的勒伤,更像是布带子等材质柔软,但交叠绞了几圈…… 我想,凶手应该是自身后偷袭,凶器在后颈留下交错痕迹,在这种情况下,惊慌的死者第一时间想要去扯开脖子上的绳索,但由于凶器材质贴合颈部皮肤,指痕就是这样留下的。” 说完这些,她搜寻到黄惠妹的手,仵作立刻将烛火凑了过来。 “你们看,死者的右手中、食指尖甲缝内,皆有细微的血痕。” “左手就没有。”茅率在另一头学着检查黄惠妹的左手。 “右手下意识想要扯开束缚,左手应该是想要伸到脑后去干扰凶手……”冯姒话还没说完,就听茅率好奇的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第296章 交友 顺着声音,冯姒朝茅率展示在她面前的手指投去目光。 黄惠妹的左手与右手一样,皆有与指尖齐平、约露一公分左右白边的指甲,指甲修剪基本同样齐整、圆润。 她的手有层薄薄的茧,可见平日也要干些杂活,即便如此,她也能保持好手部的卫生习惯。 不似有的人,伸出手便能瞧见野性生长至扭曲的发黄长指甲和甲缝一条或黑或黄的污泥。 综上可见,黄惠妹不是那等疏忽自我打理、邋遢的人。 但她的左手指甲缝里外,贴着满满的乳白色片状物,这些东西,在右手却是没有的。 问仵作寻来黄纸和探针,冯姒一点点自她的甲缝剥下那些脏东西,其余两人退避三舍、连呼吸都暂停了,生怕喘气吹跑了那些薄如蝉翼的小玩意。 剃干净她甲缝里外附着的片状物,那小到肉眼几乎不可察的薄片几乎透明,像是从头上挠下来的头皮屑一般卑微,细看,能勉强看出几分粉色的反光。 冯姒屏息凝神观察此物良久,说不上这些是什么,只得小心翼翼将纸包包牢,交给了茅率。 “暂时就这么多了。”冯姒又想了想,说道。“按我所说的,这两日先调查黄惠妹的社会关系,重点关注满明志、满明志提及的米账房、还有那个毛小川,这三个人是目前已知和黄惠妹有所接触的人,另外,要分出人去湖边走访,问一问那附近住的人,案发当夜,有无人瞧见过满明志和黄惠妹二人。” 冯姒一条条说着,茅率一个个记下,又听她要求道“你从湖边拓下来的脚印,也带我去瞧瞧。” 茅率自然又领着她往证物房去了一趟。 这一趟却是一无所获的。 茅率打算的很好,将现场可见的完整脚印全部拓下来,回来再一一排除府衙的人,兴许能挑出可疑之人的足迹。 但在冯姒看来,明显现场的土质较为松散,难以保留一比一还原的足迹,所以拓回来的足迹大多有点点变形,虽说努努力也能给这些足迹做分类,但后续还要做排除工作,这工程量也太大了点。 “去过湖边的人这么多,现场保存并不完美,若是要从这里下手,可有些浪费时间了。”冯姒不赞同的摇头,直言不讳道。 足迹追踪是茅率在府衙优于常人、极拿得出手的一项本事,所以在任何案件中,他总会不予余力的去使用这个本事,这一听冯姒这么说,他可不服,立即说道“你可不能小看我,冯女医,这些足迹可都是我在现场细心观察、挑选才拓回来的,保不齐里面就有凶手的足迹,能做为关键证据咧。” 说着,他还回忆起了自己是如何通过合欢的鞋,一路找到受伤濒死的张东的。 冯姒没有继续提出反对,毕竟她一直也只是耳闻,没亲眼见过茅率这个本事,瞧见茅率信誓旦旦,冯姒点点头,只说了句“是我狭隘了。” 此间结束,距离天亮也不过仅剩一个时辰,所幸瑞夫人早吩咐人给冯姒准备了客房,和茅率分配了天亮后他二人分别要负责的工作,冯姒就回到客房对付了一夜。 翌日洗漱完整出门,早有那侯捕快牵着栗子在府衙外等她多时了。 按照昨日的分工,由冯姒去调查那满明志口中提到的米账房,就因为那米账房好巧不巧是那大蔺豆腐坊的人,她如此顺道一去,还能跟在蔺家住下的扶苓与盐盐报个平安。 她整夜未归,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急坏了。 那侯捕快瞧见冯姒,立马就跟她说了个坏消息。 “我早上去葫芦书馆拿冯女医你的马,瞧见有好几个人在书馆边扎堆议论头天下午满秀才被衙门带走的事呢。” 冯姒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的确认了两遍才相信这个消息。 “怎么传得这么快?”冯姒讶然。 “会不会是书馆里哪个好事的学生......”侯捕快猜测道,又替府衙正名“反正不会是从咱们府衙传出去的风声,昨夜茅捕头将人带回来这事儿也就几个人知晓,而且咱们的人嘴巴都很严。” “那也不可能是书馆里的学生,当时我们带走满秀才与他家人并未闹出多大的动静,就算他们知晓,将这样的事传出去,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闻言,侯捕快也困惑了。 “好在昨夜瑞夫人偷偷将人送回去了,茅捕头也吩咐我今早去将此事告知冯先生,待冯先生到时出门一澄清,赶走那些好事来打听的人就行了。” 冯姒没有再接话,只是心里越发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二人一路打马而行,很快就来到了蔺家门前。 门房是见过冯姒的,但此时见她带来了个衙门里的人,颇感意外,却不敢直问,也是礼貌的将人请进了府 。 关管家闻讯赶来,招待侯捕快在前厅稍待,冯姒则由人领着往表妹蔺华茵院子去。 冯姒到时,小盐盐和蔺华茵刚用完早饭,坐在小院子里的秋千上分享着相互的小玩意。 小盐盐给对方展示的是自己这次出门一直带着的九连环。 这小东西自她拿到手,就时不时把玩,但至今也没能完整拿下九个环,而蔺华茵大一些,把弄两下便一连解下了四个,将小盐盐看得佩服不已,哇哇称赞。 蔺华茵得到了表妹的崇拜,更是全神贯注,铆足了劲今日就要破了这巧物。 此时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只将目光盯在手中的物什上,还是坐在一旁和蔺华茵的婢女一起做着手里的绣活的扶苓率先发现冯姒回来了。 扶苓一出声,两个女孩才如梦初醒,小家伙更是惊喜的蹦下了秋千,一顿小跑就扎进了冯姒的怀里。 蔺华茵乖乖巧巧,喊了声“表姐。”就使唤婢女去倒茶。 瞧见蔺华茵走过来,原本将脑袋埋在冯姒怀里的小盐盐立马不好意思的挣脱了,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十分珍惜的去牵住了蔺华茵的手。 “小盐盐也是交到好朋友了。”冯姒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看着蔺华茵的眼神都有些感动。 第297章 米烈 冯姒并未跟蔺华茵等人解释自己昨夜的去处,只抱歉的说自己有些重要的事要处理,这几日可能都不会回来。 蔺华茵被教养得极聪慧体贴,她并不好奇冯姒都在外头做什么,还很快意识到了冯姒的为难。 她几乎是立马就接过了冯姒的话,笑着说自己很喜欢盐盐表妹,希望留她多玩一阵子,最好永远都住在一起。 本听见冯姒说自己这几日不回来而正准备难过的盐盐一听,立马将失落抛到了九霄云外,心花怒放的抱着蔺华茵的胳膊,小小声的附和对方说“盐盐也喜欢茵表姐。” 这两人亲亲密密的,一会就又掏出那九连环玩到一边去了,冯姒才松一口气,拉着扶苓说起了悄悄话。 她并未将满秀才和黄惠妹的关系以及他是杀人嫌犯的事告知扶苓,只是简短的说起昨日她未归,是发现了与黄惠妹之死有关的证据。 “提起她可能会让你想起以往的伤心事,不过我想要多了解她一些......” 虽然那日她已早早和扶苓通过了气,但眼下还是开口艰难,这话被说的磕磕绊绊, “我明白,你想问什么?” 再次听见黄惠妹的名字,扶苓显然平静许多了“她在花楼时照料过我许多,可以的话,我也想帮你找到害她的人。” “在花楼里......会有人体罚姑娘们吗?” 冯姒反复斟酌,还是以一个她认为最难问出口的问题作为开场。 扶苓的肩膀紧了紧,却回答的很快。 “自然是家常便饭。” “不过我被转手卖进花楼时,早已认命,只要姑娘听话,日子都能好过些。” “她膝盖和腿上皆有旧伤,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扶苓不假思索点头“这是合欢最厉害的手段,她不会让人对姑娘的脸动手,万一打坏了,就见不得人了。 为了镇吓妄图逃跑的姑娘,她手下人会用凿出了齿的木板打她们的膝盖、腿和后腰,一般几下便能将人疼晕过去,女孩会跛几天,但不妨碍忍着剧痛接客,那些酒色上了头的男人并不在乎这些。 很多姑娘就此落了病根,天气转凉抑或是下雨都疼得爬不起来,却还是要被合欢逼着接客。” 一番话将她二人之间的气氛说得极低迷,叫冯姒不知道如何继续开口问下去,还是扶苓等了一会见她没反应,才主动提起了自己和黄惠妹。 “我刚到花楼时,她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她问我怎么来的,是不是也是被男人骗来的。” “她是被男人骗来的?” “她不是,梅儿、珍珍她们都是,她说她们蠢,她不爱和她们说话。 梅儿她们也不喜欢她,背后说她更蠢,听说是闫婆子三言两语哄骗来的,来在这地界还以为请她来做绣娘,一来就拿乔,结果被合欢关起来饿了几日,饿到没力气的时候,叫那吴代松把她糟蹋了。” 说到这,扶苓眼中露出悲伤神色。 “后来呢?”冯姒小心翼翼问道 “后来,听说她假意配合了一段时间,瞅着机会偷偷逃过一次,没逃成,被抓回来打了一顿,差点没死了。” “她还跟你聊过什么吗?” 扶苓想了想“和其他人一样,她不愿说家里的事,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她的来历。” “不过……她似乎极憎恨读书人。” “读书人?” “是的,像我一样被从其他地方转手来的姑娘们花楼里有不少,大家伙闲来无事聊天的时候,也会说到哪样的男人最好打发,怎样的男人最难缠。 珍珍她们提到读书人的时候,黄惠妹最是生气,不知冲谁,骂了许多难听的话,只不过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大清了。 ……但我觉得,仅仅是因为她与珍珍她们不对付,也不必如此大动肝火。” 冯姒若有所思,一时忘了继续问下去。 倒是扶苓,一阵冥思苦想,她突然开口。 “哦,对了。” “梅儿她们曾听到吴代松和合欢指着鼻子骂她,说她来花楼之前早非完璧……说她还是个大闺女就和野男人私下媾和,到了这里间来,还装上贞节烈女了。 有时候梅儿和她闹的厉害了,就会用这话刺激她,往往气的黄惠妹和她们打起架来。” 冯姒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见扶苓再想不出什么了,便转移了话题,聊起了满明志。 “我只瞧着是个正人君子,其他的……确实不了解的。” 黄惠妹不明白怎么就聊到了满秀才,但还是说出了自己对其的第一印象。 “我和盐盐为了避嫌,总是待在房里,除了那在厨房干活的黄若,和其他人向来不说话,就连饭都是做好了端在房里吃的。” 冯姒又在蔺华茵的院子里待了会才离开,盐盐听说娘亲刚来就要走,虽然不太高兴,但在茵表姐的宽慰下,还是乖乖的抱了抱冯姒,瓮声瓮气的告诉冯姒‘盐盐会等娘亲回来的。’ 那厢,侯捕快早在门外等她多时了,在这之前,他已经拜见过蔺老,向其求问过有关那米姓账房的来历。 “此人名叫米烈,将四十岁数,在豆腐坊做个二账先生,专门负责给底下人开支计酬,干了也十来年了。 说起这个米烈,蔺老太爷是直摇头,说他虽办事不含糊,帐算的也清楚,但这人如其名,脾气实在暴躁易怒,从年轻时,便不是个省油的灯,净知道给家中惹事。 米烈家里本在府城经营杂粮铺子,不说家境多么殷实,但也是吃穿不愁的,其父就他一个儿子,也是寄予厚望,早早送他进府学拜夫子读书,结果他三番两次与同学起争执,动手打人,害了家里赔不少钱,还被府学责退了。 后来,他便只能留在店里帮忙,待成年后,其父早早给他相看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果与新婚妻子成亲不过半年,他丈母娘就发现回门的女儿身上有伤。 这一逼问,才知道半年来米烈对妻子动了好几次手,只不过妻子性格温和软弱,顾及面子,从未主动对娘家诉苦。 当时他岳家就不愿意了,因着这事,跟米家闹了好几次,米家前后拿了两次钱出来试图息事宁人,想将妻子接回去,但对方也是有骨气的人家,根本不依,还要将米烈如此品端作为大肆宣扬,闻言,米家为了名声,只得妥协,退还了婚契,还给对方家赔了不少钱。” 第298章 肚兜 “真是这么恶劣的人?”冯姒皱眉听着,忍不住做出了评价。 “何止呢。”侯捕快对其也是嗤之以鼻,继续又道。 “虽说有例在先,有名声在外,但这米家家底还在,不过低调了一年,米家又找上媒人,好说歹说让人又看了户贫苦人家的姑娘,敲敲打打抬进了家门。 听说这第二任妻子岁数还很小,因家里有七八个孩子,母亲又常年生病,都快揭不开锅了,便想着早早嫁人,好歹少一张嘴吃饭,所以也不要求什么。 哪曾想,进了这样的狼窝虎穴。 饶是这姑娘能忍,整整与米烈做了三年的夫妻。 最开始米父还时不时警告米烈不要犯蠢,但眼见一直抱不上孙子,米父也就不在约束米烈借口肚子不争气‘教训’儿媳妇,最严重时,打得人不管不顾,赤着脚哭逃出家门,一头撞昏在街角,叫不少人看在眼里。 也是米父一方面怕真闹出人命,一方面又觉这个儿媳妇不中用,便给了点钱,赶紧将人休弃了。” 闻言,冯姒只觉心中恼火,一时接不上话来。 见她脸色难看,侯捕快赶紧补充说道“这事蔺老太爷当时也看不过眼,但他与米父年轻时便结识、交情深厚,两家又有交易往来,所以不好明面去插手人家的家事,便只在那之后找了大夫医治那姑娘的伤,等养好了,托晋远府的熟人将她带了过去,让她给一富户家里做饭打扫,听说前几年又嫁人了,还生了个女儿。” “所以,米烈至今还没有孩子,是他自己的原因,与三任妻子都无关了。”冯姒问道。 “没错。”侯捕快笃定道“因为第三任妻子是二嫁妇,她自称前头死过老公,生过三个孩子,还大米烈好几岁。” “她又是怎么被骗到米家去的?” “她听说米父抱孙心切,便主动勾搭上了米烈,二人没有拜过天地,直接就过上了日子,没多久她就宣称自己有孕,以此,索了米家不少银钱。” 感受到冯姒疑惑的目光,侯捕快赶紧解释“当然是假的。” “蔺老太爷说,那妇人就是靠江湖行骗为生的,根本也不是锦州府人士,名字是假的,请来把脉的大夫、上门商议聘礼的娘家人也都是同伙。 只不过当时米家人太过欣喜,没去分辨真伪,便听大夫说胎相不稳,花了重金买了几副保胎的丸药,听娘家人狮子大开口,提前给了一部分聘礼,等到对方一夜跑空,米家人托人去找了半个月无果,才后知后觉上当。 蔺老太爷说,比起报官,叫人知道自家出了这么大糗才是最让米父接受不了,他宁可让人猜疑这第三任妻子也是叫米烈打跑的,就这么将这件家丑瞒了下来。 自此不久,米父病倒了,无力再管儿子的事,也难以继续经营铺子,便将铺子抵给了蔺老太爷,托蔺老太爷给儿子一个稳定的差事,能有收入,饿不死就行,自己则与老妻一同回到乡下老宅去了。” 冯姒有所悟道“所以这就是大蔺豆腐坊这么多年将这样情绪不稳定的人留下来的原因?” “蔺老太爷是个念旧情的人。”侯捕快评价道。 “我们现在是往豆腐坊去?”见侯捕快没有下文,冯姒四周瞧了瞧,发现他们已经不知不觉来在了一条较为热闹的街市附近。 侯捕快赶忙解释“不是,蔺老太爷说,这几日米烈告假,不在豆腐坊上工,要找他,只能去他家的杂粮铺,那铺子抵给蔺家经营,只留了楼上一个小房间给米烈住着。” 这的确也是她们此行的目的之一,冯姒并不再问,只是由侯捕快领着,很快就来在一间粮铺前。 粮铺里头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柜中打着算盘,瞧见官差进门,赶紧丢下手上账本搓着手迎上来,当得知她们是来找米烈的,连忙摆手。 “米账房回乡去了啊。” “早几日前就走了,看着匆匆忙忙的。” 闻言,冯姒与侯捕快对视一眼,皆觉得不对劲。 “他有说回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吗?”侯捕快不死心的追问。 老掌柜眼看是有顾虑,不好背后议论米烈什么,只得为难笑笑“这……我也不好打听嘛。” 冯姒并未站着听着,只是自顾自绕过老掌柜,几步就走到了粮铺的后头,用手掀开往后院的门帘,往里探头。 “我们上楼看看。”不等老掌柜上前阻拦,冯姒已经看见了偏门旁的楼梯,整个人身体一闪,就上了楼。 侯捕快紧随其后,那老掌柜虽然觉得不妥,但也再不好说什么,只能眼巴巴看着二人前后掀帘而入,自己则摇了摇头,又慢悠悠回到了柜里打起了算盘。 楼上仅有两个房间,还是很容易就找到米烈住在哪一间的。 门从外上了一把小锁,看来对方很有防盗意识,但也不过是一刀的事。 米烈的房间朝南,却因为门窗紧闭,室内昏暗,仅能瞧见几件家具轮廓。 室内空气逼仄,气味难闻,还是侯捕快赶紧进屋子开了两扇窗,才将新鲜空气和日光引入房中,缓解了冯姒想要掉头就走的冲动。 米烈的房间一览无余,一张床,一套书桌椅,靠墙的老衣柜坏了一条腿,用石头支着保持平衡。 冯姒刚走进房间里,就见侯捕快不知发现了什么,慌慌张张将靠窗书桌上的一堆散放的书籍理作一堆,叫她倍感奇怪,刚想上前看个究竟,余光就瞟见床边同样丢着一本敞开书页的图册。 她的注意力被吸引,刚靠近两步,那书页中赤裸的图画便初见端倪。 冯姒大概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书了。 “这……”侯捕快比她尴尬多了,双手一边将这些令人大开眼界的秘戏册子归拢,一边结结巴巴的对冯姒说道“冯……冯女医要不你先去门外回避一下……我来收拾干净你再进来。” 冯姒倒比他淡定,她并未接话,只是上前弯腰,拾起床边的绘册,同时,另一只手自床榻上的枕头下,抽出了一条被揉的发皱、水粉色绣青蓝鱼戏莲花样的女子肚兜。 那肚兜上,好似还沾了斑点血迹。 第299章 配合 有了发现,冯姒二人并未耽误,很快便将这小小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令人咋舌的是,这米烈的私人收藏,并不仅仅只是那毫不避忌的绘本与枕头底下的肚兜而已。 在他的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还林林总总集着不同花样、颜色的女子贴身衣物,有的完整、有的破碎,但基本都是常年贴身穿着的成色,与这堆衣服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黑木匣子。 冯姒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打开匣子后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扣上了盖子。 动作之快,叫忍不住好奇的侯捕快也从一旁探过脑袋。 她实在想出门透透气,便将那匣子连同收尾工作都交给了侯捕快,提出想下楼问老掌柜几句话。 不想她刚到楼下,就见老掌柜正在铺子门边与一个中年男人说着话。 那男人大半身子被老掌柜挡住,只露出半个脑袋,白皮长脸,脑门有些秃,稀少的发在脑后攒了个冠,用发笼罩着,着灰色长衫,打扮倒是颇显文气。 冯姒下楼时虽未发出太大动静,却也叫交谈的二人有所察觉,那中年男人先是敏锐抬头,露出一张凶肉横生的脸,一双隐隐压抑着戾气的肿眼往她身上瞧来,似习以为常一般,带着令人恼火的打量。 “你是米烈?”冯姒虽未见过那米烈,却在看见眼前这人的第一眼,便笃定这人便是她与侯捕快今日此行的目标。 无它,此人的气质与楼上那房间展露出来的感觉一样令人反感。 那人不答,算是默认。 冯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余光向下搜寻,定格在身旁不远,被倚在柜台沿的一杆铁秤上。 似找到了些底气,她抬头,音量骤提,一派公事公办的严肃正色道。 “我乃锦州府尹新召任的闲事,奉瑞大人命,追查一宗要案至此,现下,需要你全力配合府衙调查。” 冯姒并不指望自己两手空空便能靠声量震吓对方,毕竟她面对的并非是什么良善之徒,她这么一喊,不过是想叫楼上的侯捕快听见楼下的动静罢了。 “闲事?女人?”果然,那米烈压根不惧,反倒是冯姒这样一番色厉内荏般的叫嚣让他像是瞧见了什么新鲜事一般倍感好笑,他舔了舔嘴唇,推开身前的老掌柜,一步步向冯姒靠过来,一双油腻腻的眼神也越发露骨猥琐,像是能将人看透,只往让人感到冒犯的部位去。 冯姒只觉得胃中不断翻涌,米烈越靠近,她越恶心得喘不过气。 “站住!”冯姒喝道,叫他在自己面前十几步远的位置站住了脚步。 很快,身后传来‘噔噔噔’的下楼声,冯姒僵硬的脊背稍稍放松,那侯捕快就急匆匆的自她身后的门洞掀帘而出,映入其眼帘的,则是冯姒难看的脸色,与对峙在她对面的米烈。 几乎是眨眼间,那米烈的神色变化,在对上侯捕快时,已换上了一副和善表情,唇角也噙起了人畜无害的浅笑。 他先发制人一般,上前就与警惕瞧他的侯捕快搭话“前几日,米某家中老母患病,所以回家伺候,今日才归,实在不知道这位夫人说的......什么要案,不过既然府衙需要配合,那米某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他如此说着,一副听之任之的坦荡模样,好似真的清清白白,但侯捕快适才才在他的房间里大开眼界,自然是不会轻信。 在冯姒的安排下,由侯捕快先将米烈带回府衙,冯姒则等候在粮铺,一方面等着府衙来人将米烈房间里有可能成为证物的东西带回去,一方面,她还有话需要问问粮铺的老掌柜。 那老掌柜见米烈被带走,也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向冯姒打听米烈沾了什么麻烦。 他生怕自己被牵连,还主动告知冯姒,眼下这间粮铺已不是米家的产业,而是他从蔺家租赁来经营的,与米烈同住,也是因为接受这个条件,蔺家会在赁金上给他便宜许多。 “你与这个米烈,日常都是如何相处的,他是什么为人,你了解吗?”冯姒自然不会透露案件分毫。 老掌柜闻言,忙是摆动自己皱巴巴的手,一味的想撇清自己与米烈的关系“虽说我二人同住一屋,但着实无甚交情,他在外惹了什么麻烦,小老儿我也是一概不晓的。” “他经常在外面惹麻烦吗?”冯姒揪住字眼问道。 老掌柜为难的不敢看冯姒“这个......不太好说。” “有什么不太好说的。”冯姒看穿了他的顾虑“掌柜的,你是担心你与我之间说的话会叫米烈知道?” 老掌柜闻言,也是摇头叹气,一脸无奈“小老儿我早年丧妻,也是靠经营这些小买卖,将儿子带大,好不容易给儿子在乡里娶了媳妇,盖了新屋,再过几年干不动了,就回乡抱孙养老了,夫人,您也好好心,不要为难小老儿。” “你就这么害怕米烈?”冯姒自然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劝退的。“若我承诺,绝不会将今日我们的对话透露给米烈知道呢?” 见老掌柜神色摇摆,冯姒佯装叹气“如今他牵涉的案子并不小,我们在他房中也搜出了不得了的东西,但仅凭如此,想给他定罪却不行。” 闻言,老掌柜面色紧张起来,听的也格外认真。 “我们能找到这里,对米烈的德性作为自然是有一定了解的,掌柜的与这种人同住一屋,想必也是整日惴惴不安,睡都睡不安稳吧。” 老掌柜的面上露出‘可不是嘛’的表情,认可的浅浅点头。 “既如此,眼下不正是一个摆脱此人的机会吗?”冯姒见他听进去了,继续循循善诱道“若掌柜的你提供的证词能够帮助给米烈定罪,那他绝对走不出府衙,他自身难保,如何还能想着报复他人。” “可若是不能,等他出来了,小老儿一家岂不大祸临头。”老掌柜并未被她轻而易举绕晕,而是立即摇头道。 “若真像你说的,掌柜的,他有从府衙全身而退、回来的那一日,他就会相信今日你什么都没对我说?毕竟他是亲眼瞧见我留下来,又亲耳听见我说有话要问你的。” 冯姒幽幽的瞧了老掌柜一眼“其他人倒是不相干,而掌柜的,你与这种人整日朝夕相处,就半点不担心这种人凭空生怨,真做出些什么事,到那时,你会不会后悔今日什么都不肯说呢?” 老掌柜一张老脸垮了下来。 第300章 关注 自粮铺出来时,时辰尚早,前来取东西的小捕快称茅率早先回过府衙,带了两个人往三棱胡同去了,冯姒一听便打算找过去,看看他那边的进展如何。 她对府城的道路并不熟悉,只得是牵着栗子,打算一路询问路人那三棱胡同怎么走。 谁知这一行却并不顺利。 路上,时不时有记性好的人认出她来,好奇的目光一个带一个尾随上了她,关于前几日在锦州府掀起好一波话题热度的案件与对冯姒身份的议论声也随之响起。 她去问路,得到的不是回答,而是一连串的问题。 比如“府尹大人要怎样发落那个恶秀才啊?依我看就得砍头。” 又比如“何时继续开堂啊,咱们还等着去看热闹呢。” 更有的,对于冯姒的去向颇为好奇,只是一个劲的追问冯姒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她又是何方人士,怎么会为府衙办事的,府衙都给了她什么报酬。 有些人的目光带着怪异的审视,言语中,透露着对一个女人在外抛头露面的不理解,却希望从冯姒的口中得到更多能与别人炫耀的谈资。 冯姒不做更多解释,只说自己也是府尹大人寻来帮忙查案的医者,不清楚案件后续的进展。 但明显她如此说并不能满足众人八卦的胃口,为避免引来更多人围观,她只得礼貌告退,加快了脚步逃离,即便如此,却还是有那么几个闲散人不甘心,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还一路好事的与不明就里的路人、路旁的商户分享冯姒的身份,试图引起更多的关注。 就在冯姒不厌其烦之际,一辆马车自冯姒身后驶来,那车窗帘子一掀,露出一张熟悉的小脸。 “冯.....冯夫人,请留步。” 年轻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似曾相识的熟悉。 冯姒扭头去看,那伸在窗边的小脑袋,不是那南燕娇还是谁。 “南姑娘,真巧。”冯姒颇感意外,不仅仅是意外能碰上南燕娇,更是意外她会在路上将自己叫住。 毕竟,她与这个南姑娘不过见过几次面,实在算不上在路上偶遇,还得特意上前互道招呼寒暄的关系。 “冯夫人......”南燕娇似乎也是鼓起了好一番勇气才呼唤住冯姒的“适才,我的车夫吴伯说瞧见夫人您在打听路,若是不嫌弃的话......请上马车,我带您去找吧。” 少女说了这话,就一直用期待的目光瞧着冯姒,叫冯姒将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又想了想一路上引起的骚动,便不矫情的点点头,将栗子拴在马车边同行,自己则上了南燕娇的马车。 马车内空间不大,但坐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冯姒和南燕娇的确来往甚少,不说些什么,气氛很快就会尴尬起来。 冯姒当然也不会让脸皮比较薄的南燕娇找话题,便主动提起那日,在公堂后面瞧见她兄妹的事。 “没想到你们那日也去看审。” 南燕娇端庄坐着,双手并在腿上,说不上的乖巧“是哥哥听说了这事,所以求了爹爹让我们跟着府学的夫子进去的。” “你哥哥也在府学读书吗?”冯姒问道。 “哥哥不成器,小时在族学里读书就不叫夫子看好,后来托父亲在府学的便利,进了府学挂名上进了两年,仍是季考的末尾,丢父亲的脸。” 说起南师俊,南燕娇的拘谨总算少了一些,但说这些话的时候,时不时还拿余光偷瞥冯姒,好似有别的事要说的样子。 冯姒不知她顾虑什么,只是顺着这话题又问。 “今日怎么不见你哥哥与你一起呢?” “原是我与哥哥一同出门的……父亲命他这两日别闲着四处晃荡,多上府学旁听,哥哥嫌枯燥,便硬拉着我也同去……”说着,她犹豫了两息,似乎是在纠结有些事该不该对冯姒说来。 冯姒只瞧着她紧皱的眉头,也不着急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好半晌,她才开口。 “冯夫人……今日里,府学里的那些学子都在议论你。” “议论我?”冯姒挑眉,下意识便想起了昨日里,瑞夫人奉劝她的那一番话。 “是。”既决定要了说,南燕娇便不再含糊,只是车里就两人,她还是特意压低了声音,好似说悄悄话一般“早课以后,大家聚在一起说话,有人说起你昨日带衙门的人……抓走了葫芦书馆的满秀才。” 闻言,冯姒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将此事传得如此迅速!” 很快,冯姒就得到了答案。 “我在旁边也听了一小会儿,好像都说是那毕秀才昨日里替夫子去葫芦书馆送东西,正巧亲眼瞧见的,回来就与同寝的人都说了,我走时,大伙正商量着要不要一起去找夫子问一下满秀才犯了什么事呢。” “毕秀才?”冯姒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物。 “那日堂审,这个毕秀才也在场旁听,他与另外一个秀才还不分好歹的为那田硞帮腔。”南燕娇好似打小报告一般向冯姒介绍道。 冯姒没有言语,心中越发佩服瑞夫人的先见之明。 她还自诩低调行事,没想暗处能有这么多双眼睛。 今早在书馆前议论这事的人,指不定也是昨日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瞧到的。 她早该重视田硞案之后的影响,而不是在今日发现路上的人多能认出自己才开始后知后觉。 南燕娇将这事说了,就一直瞧着冯姒的表情,冯姒不说话,她也不敢继续说话。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隐隐在为冯姒担心。 这便是为什么她在车里听见外头的骚动,掀帘瞧见是冯姒,会第一时间想着将这事尽早告诉她。 她对那个是非不分的毕秀才可没有好印象,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而冯夫人…… “谢谢你。”南燕娇正胡思乱想之际,就听冯姒忽然开口。 “谢谢你将这事告诉我。” 南燕娇面上一热,忙不在乎一般的扭过了头“冯……冯夫人你客气了。” 第301章 窝火 南家的马车并未径直驶进三棱胡同,而是离三棱胡同隔着一条长街的距离就停了下来,南燕娇年轻,不明所以,冯姒却知道原由,主动提出要下车。 分别之时,南燕娇还主动给冯姒留了家中地址,邀请冯姒有空可以上她家中做客。 冯姒自然没有拒绝,目送南燕娇马车离开后,冯姒这才牵着马,往车夫吴伯指引的方向走去。 三棱胡同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其贯穿在三条去往不同方向的长街之间,整条胡同不过百步长,两侧开阔,一眼到头,日常穿梭往来之人不在少数。 胡同内,倒也不乏正经生活、做小买卖的人家,白日里,那几户暗娼就混在这些正经做买卖的良户之间,有的在门外挂上写着卜凶占吉的小旗,有的挂上姑娘们自己闲暇纳的鞋垫来卖,有的甚至扮都懒得扮,只在门上贴了张“此间卖坛”的告示,要真有想买坛的主前来敲门,也是一番忽悠推了出去,左右是不见多少正经买卖成交的。 只是一到夜晚,这些娼户便热闹了,那是叫个迎来送往,男女嬉笑宣淫之声不断,能忍受至今还留下没搬走的,也只是一些顾虑着此地房屋赁价便宜,实在不舍也没能力搬走的普通百姓。 冯姒来时,胡同里正热闹。 茅率带来的两人正挨家挨户盘问情况,见冯姒来了,连将她往胡同尾第二间门户一指。 “捕头让我二人四下问问情况,他则去寻那与毛老鳖交好的人家。” 冯姒会意,谢过二人便往所指方向找去,不过走出一小段路,便在一处虚掩着的门户外听见了茅率的声音。 “我眼下来,不是来查你们那等子龌龊买卖的。” “里间的人速速出来,我问两句话便走!” 冯姒将马栓在门外,推门一看,那茅率正叫一个白头老妪堵在院中。 那老妪半坐在肮脏的地上,皱巴巴的手紧紧抱在茅率的靴子上,大有一副你敢动我就敢一头栽死的模样,成功叫茅率无法再前进半步。 她进门时,茅率也第一时间瞧见了她,简单冲她点了点头,他继续叉着腰,怒瞪着那身形矮小,好似有些痴聋的老妪,朝着院中仅仅两间屋子喊话,似在下最后通牒。 “再不出来,就别怪我往后隔三岔五来此逛逛了!” 他是明白这群人的痛点在哪的。 很快,其中一间屋子的门扇晃了晃,打开了一个仅供一人进出的门缝。 一个用荷色头巾盘着发,身材微胖,神色有些疲倦的女人自门缝“挤”了出来,她出来后,身后的门又迅速关上了。 “差大哥。”面对茅率,她勉强在脸上堆出个谄媚讨好的笑,自腰间摘下粉红帕子,掐着娇滴滴的嗓音迎了上来“何事劳您登门一趟啊。” “此间的男人王广根呢?”茅率瞪了她一眼,又指了指仍挂在自己脚上的老妪“这是谁的老娘,叫她起来。” “广根,他……不在,他出门了。”女人狼狈的捋了捋耳边散开的碎发,自动忽视了茅率后面那面那段话“差大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吧。” “屋子里不是还有人吗?”见茅率被禁锢难以动弹,落后一步站着的冯姒往前走了几步,立刻招来女人如临大敌一般的阻拦。 “屋里没人。”她双手横在冯姒面前“你……你又是谁,怎么乱闯。” “这是府尹大人请来查案的女医。”茅率那厢解释着,有些不耐烦了“我要问的是毛老鳖他夫妻的事,你能知道多少?赶紧将王广根喊出来。” “毛……毛老鳖。”女人一听,有些害怕了。 “还有黄惠妹,你们知道黄惠妹出事了吗?”冯姒在旁帮腔道。 “妹子她出什么事了?”女人似乎与黄惠妹十分熟悉,乍一听这消息,便脱口而出追问道。 “她死了。” 冯姒一言,叫这女人登时如遭雷劈一般,呆住了。 她便是趁这个时机俯身自女人手臂下钻过,快步来到那间紧闭的房门前,抬起一脚,狠狠的踹在门板上。 冯姒从进门便一直观察着这两间房,知道这门打开后并未自内落锁,应该自始自终都有一个人趴在门上,偷听着外面的动静。 冯姒这一脚来得突然,里头的人尚未反应过来施力抵抗,便感觉一股巨力推动门板,将他猝不及防向后掀开。 王广根发出哇呀一声叫,四脚朝天向后栽去。 茅率这边惊得瞪大眼睛,三人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是瞧着冯姒登堂入室,两步便来在王广根身边,下手极精准的擒拿住了其一条手臂,一翻,只听一声清脆的嘎哒声后,王广根爆发出足以掀翻屋顶的惨叫。 “有什么事只把老娘和女人往外推的孬种,你躲得了一时,还能躲得了一辈子不成?” 三人听着这一连串动静,皆是心惊肉跳,唯独冯姒踩着王广根由喊叫转痛苦的声音出了门。 “出来老实回话,我会原封不动将你的手臂复原,若是拖久了,筋络坏死,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后半段话自然是冯姒危言耸听,但对屋子里这个懦弱的家伙来说却是道催命符,他能舍了老娘、推女人出来做挡箭牌,却是不肯让自己冒半点风险的。 很快,拖着一只胳膊的王广根就叫女人从屋子里搀扶了出来。 他哎唷哎唷的惨叫,开口喊那老娘回自己的地方去。 冯姒和茅率这才发现这老娘并不聋,而且神智很清楚,听见王广根这么说,便缓缓爬了起来,一步三颤的走到了另外一间房边缘的廊下,掀开盖住廊下木柴垛的稻草,露出藏在里头的一个犹如狗洞大小的窝棚。 就这么,钻了进去。 冯姒看的心中窝火,瞧着着王广根的目光犹如在看垃圾“如此对待自己的母亲,你也能算是个人?” 王广根可不敢惹她,连忙讨饶招手“这可不是我亲娘,这是她亲娘,我肯收留她都不错了……” 第302章 阿桂 “差大哥,小人是真不清楚毛老鳖和他家里那口子的事啊。” 王广根护着错位的手臂,跟身旁名叫阿桂的女人靠坐在一块,不断为自己叫屈。 “在我面前还是省省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们私下里都是什么交情,做的又是什么买卖吗?”茅率抱臂立在二人面前,冯姒则寻了个凳子擦了擦,坐在角落瞧着。 “不是……不是说不查买卖吗?”王广根小声嘀咕道,被茅率瞪眼一横赶紧闭了嘴。 “那是之前!”茅率冷哼“我问你,你们这群人知不知道黄慧妹出事了? 一个问题问得王广根就差没蹦起来回话“不知道啊!” “别人我不敢说,反正我王广根,我我我敢赌咒发誓,我压根不知道那黄慧妹的事啊。” “是吗?”瞧他急切之色不似作假,茅率作出狐疑神色“毛老鳖死了,你们能放过黄慧妹?就没一人想着耍点手段将人占到自家户里,好多一份收入?” “说没想过......差大哥你也不信啊。”王广根生怕答得慢了,影响了他的胳膊,压根不敢撒谎,只是唯唯诺诺的看着茅率,嘴皮子倒腾的贼快。 “只是你也晓得,老鳖死那日前夜,就是我和葛大头两人跟他喝的酒,这第二天他人就死了,着实晦气啊!我躲都来不及,哪敢沾边啊?” “那你就没从其他人嘴里听到什么消息吗?”茅率问道。 王广根急忙着回忆,倒是她身旁的阿桂小小声开口道“这得去问毛老鳖的小兄弟去啊,问咱们有什么用。” 一番话,叫众人将目光都聚集到她的身上。 “是了呀!”王广根似被点醒,立刻附和着点头“别说黄慧妹了,咱们也有阵子没见着那小毛癞子了,他兄弟没死之前,他就隔三岔五上毛老鳖家去,毛老鳖死了,也是他这个兄弟张罗着报官的,有什么事得去找他啊。” “毛癞子?”冯姒冷不丁开口插话“你们都这么叫他?” “都我给起的。”王广根说着话,脊背隐隐挺了些“大头、老鳖,这都是我起的。” “有什么讲究吗?”顺着他的话,冯姒问道。 “葛大头是因得他脑袋大啊,毛老鳖嘛,夫人您瞧见过王八咬人吗?那是咬死不松口啊,毛老鳖就是这样,十五六岁时跟人打起架来,可有一股子韧劲儿呢,是紧逮着一个人揍,就叫他老鳖了嘛。”他似乎对自己的起名艺术倍感骄傲,一说起来那叫一个侃侃而谈。 “那毛小川又是为何?” “这小子嘛。”王广根回忆道“他之前顶着一头麻麻赖赖的秃顶,听人说叫什么狗皮藓来着,可难看了,不就这么叫他癞子了嘛。” “之前?” “是啊,今年好了不少呢,头发都长回来了。” 冯姒听着,好似若有所思着想起了什么。 见她没有继续发问,王广根迫不及待向茅率建议道“差大哥,你听我的,你就去找那毛癞子,那小子肯定知道的比我们多,之前我就老觉得那小子跟黄慧妹总是眉来眼去的,我跟老鳖说他还不当回事呢。” “哼。”茅率冷冷横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那我就听你的,你说,那毛癞子现在何处?我现在就去找他。” 王广根一听愣了,答起话来舌头也快要打结了。 “这......他,他又不是我兄弟,我哪儿晓得他在哪啊?”说着,王广根又小心翼翼问道“他不在毛老鳖屋里?” “废话!”茅率加大音量,将王广根与阿桂吓了一激灵“我要是找到他我还问你?!” “他不是和你们一伙的吗?”相比茅率的疾言厉色,冯姒不带任何情绪的发问适时侯给王广根找了个解释的话口。 “因得他是老鳖的兄弟,咱们算是认得他而已,哪有什么交往啊。”王广根热汗津津,连忙绞尽脑汁回想那关于毛小川的背景。 “我只知道那小子是前年从乡里来的,家里托了关系在府城找了活干,好像......是给哪家医馆干学徒来着?” “是存康堂。”王广根正憋得皱眉呲牙的,还是阿桂在旁轻轻提醒了一声。“我听黄慧妹说过。” 这个阿桂还真是要么一声不吭,要么一鸣惊人啊。 冯姒转向这个低眉顺目的阿桂,因着目睹了那老娘住在窝棚的场景,她心里对这个阿桂总有着一些反感。 “你和黄慧妹关系还不错?”冯姒问道。 阿桂垂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她……手艺很好,帮我补过衣裳.......是个好人。” 她说完这话,就又闭嘴了。 不知怎的,冯姒总觉得这个阿桂不止这点东西可以说。 她两次接话,都如此恰到好处,难道只是巧合? 冯姒想着,上前走到茅率身边,压低了声音与他耳语两句。 茅率听后也赞同点头,再看向王广根二人时,则是用手单独指了王广根,要求他带着自己去找葛大头及另外几户询问情况,冯姒则留下盘问这个阿桂。 王广根不明用意,但也不敢反抗,站起时用眼神狠狠瞪了一眼阿桂算做警告,才讨好的央求冯姒帮他治一治胳膊再去。 冯姒没有拒绝,两三下给他复原了胳膊,见茅率带着摇晃着胳膊测试是否正常的王广根走远,才拉着凳子坐到阿桂面前。 阿桂很没安全感的缩着肩膀,脸也侧在一边。 “你来此间多久了?”冯姒并未直接开口询问她对黄慧妹的事所知有多少,而是问起了她的事。 “夫人问的是我到府城来多久了,还是在这三棱胡同待多久了?”她没有看冯姒,竟是很快反问道。 就这么一问一答,冯姒大概明白了,这个阿桂,应该是有求于她。 “都问。”她愿意主动提及自己除了在三棱胡同以外的过去,冯姒自然愿意倾听。 “我被卖进丽花楼六年,那是最早被府尹大人带人查封关停的楼子。”提及往事,阿桂面上并无波澜,只是那双因为脂粉过厚而布满细纹的双眼越发透着一股死水一潭的麻木。 “之后,我辗转进了这三棱胡同,嫁了王广根,已是第三个年头。” 第303章 托付 闻言,冯姒仔细打量起了面前的人。 她偏着头,发间已见缕缕银色,廉价脂粉也难掩她眼角的纹路与面颊垮下的弧度,很难叫人猜中她如今什么年纪,但细看之下,她的容貌还是十分端正的。 面对冯姒的审视,她佝偻着脊背,双手不安的交握,用力抵在腹间,似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我听说......” 不过片刻走神,冯姒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府衙给每个人都发了一笔抚慰费,缘何你不寻摸一些正经营生来做,就算要再嫁,也不该找王广根这样的人。” “我如何没有想过……”她用力叹了一声,语气中含着浓浓的苦涩。 这阿桂也是个苦命人。 生在农户的她是家中第三个女孩,前两个姐姐无一例外,都在堪堪十三、四岁出头就被父亲做主许了人家。 只因家中供养不起这么多毫无价值的丫头片子,更需要姑娘们换来的银钱供家中唯一的兄弟挥霍,攒老婆本。 轮到阿桂时,则是为了给兄弟填因他闯祸捅下的外债窟窿。 父亲将阿桂抵给了债主,讨价还价才抵了不到欠款的十分之一,还把‘嫁’出去的女儿们狠狠剥削了一圈,最后又卖了家中田地,才勉强将债主打发。 而阿桂还不满十三便被易手进了那吃人的丽花楼,早早接受了现实的她靠在家中学会的讨巧卖乖,好歹没在楼子里遭多少皮肉之苦,但常年浸润在酒色脂粉中,也让她的身体迅速的衰败下去。 如今的她不过二十出头,却好似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坟冢,身上的病痛连年不断,带着难言的隐疾笑脸迎人。 “听说当时府尹大人要严办那姓合的两兄弟,女人们都很害怕,着急着想找些依靠。” “我还记得当时发了我六两银,沉甸甸的藏在我里衣兜,我不敢乱花,不敢相信任何人,想一路赶着去找我的二姐。” “我的二姐是家中对我最好的人。”说到这,阿桂忍不住啜泣起来“可她在给那家男人生了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就难产死了。” 阿桂呜呜的哭了一会儿,将冯姒递过去的帕子都哭湿了一半,才勉强收敛情绪。 “可是那家人瞧见了我,告诉了我那兄弟知道……他让老娘追到二姐坟边堵我,趁我不备将我打晕,劫了我的银钱,藏起我的人身帖,将我锁在家中,只说不日又要寻来人将我卖了去。 那时,王广根回到乡里,不知从哪听说了我,便上门找了我兄弟谈起了长久买卖。 我在这三棱胡同每陪一个客,王广根就得给我兄弟三文钱,他拿着我的人身帖,又让老娘跟上来盯着,既踢走老娘这个包袱,又能防备我跑了。”说着,她幽幽的目光投到门外,似看向了那窝棚方向。 冯姒只觉得喉咙有块铁堵着,徒张了张嘴,等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接话“那你如今需要我做什么?如果是离开这里的话......” 她话音刚落,却见阿桂含泪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死了也不相干。”她说“可我二姐留下的女儿……我那小侄女。 她爹另娶了,新妇蹉跎我侄女,将她害病了也不肯治......”阿桂捂着嘴,泪眼透着绝望“我求王广根上门讨要说法,他们不耐烦,还扬言早些死了正好,到时正好卖去给死人配婚……” 她再也说不下去,用帕子死死压在嘴边。 冯姒只觉头皮密密麻麻乍起,一股冲动在她胸口乱窜,让她急切的想呐喊两声,或者寻些可以出气的东西。 “我听差大哥说你是府尹大人请来的女医时,我就想求夫人你帮帮我。” 她又哭又笑,说话的速度也快了许多“我听过你的事,人们都议论你,府尹大人又器重你,你若能帮得我侄女说上一两句话,或者,你有医术,能否帮她一帮......” 原是如此。 顶着阿桂期待的目光,冯姒并未凭一时意气答应下来,毕竟这种事不是她托大的时候。 她只能细细问了地址,告诉阿桂,自己可以去瞧瞧,若能帮上忙的话,自会尽力。 虽然这不能算作一个承诺,但阿桂却也因此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直到此时,才勉强将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夫人,你有话便问我吧。”解决了心腹大患,阿桂自然也生怕耽误了冯姒的事。“妹子与我交往多些,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冯姒也先将阿桂的事搁置,问起了黄慧妹是如何来到这三棱胡同的。 “想必你也知道,夫人。”阿桂说道“妹子和我们一样,都是楼子里出来的,王广根他们一伙的人就靠占着这些楼子里的姑娘做皮条生意,我来的早一些,其他人都是这半年间陆陆续续领着女人们住进来的。” 见冯姒点头,她继续说道“葛大头他们有人以前是为姓合的两兄弟做事的,所以哪里的楼子遭查了,有多少姑娘放了出来,他们很快都能知道。 一般总有些没有去处的姑娘们往府城来寻出路,他们只消提前蹲守,瞧见了落单的姑娘便尾随,确定人家是楼子里出来的,就上手盗窃人家的包袱,或是串通起来让那姑娘惹上点麻烦,不得不花光抚慰金消灾。 总归是叫人家孤立无援,再让陌生面孔假意收留,即便到最后发现自己上了套,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毕竟若有地方去,谁也不会被骗到这里来。” “就没有警惕些的闹到官府去吗?”冯姒问。 阿桂摇了摇头“虽说已放了良身,但大伙还是极畏惧那衙门,怕就算有胆量进去了,万一说不清楚委屈,平白要自挨几大板。 再者,那些人也从未拦着姑娘们不让走,大门便在那,有能耐便走,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走成的,只不过被偷被骗的钱是拿不回来的。” “那黄慧妹也是如此到三棱胡同来的?” “是,她的行囊在来府城的第一天就被偷了,按照他们的规矩,毛老鳖得了手,将她的钱给其他人一分,这人便是他的了,他只要出面在妹子面前装装好人,妹子走投无路,只能跟他回来过日子。” 第304章 怪癖 “不多久,妹子知晓上当,起初也闹,不过毛老鳖手狠,打了她两次,她便罢休了。”阿桂回忆道“我记得她是年前来的,比起咱们很多都不知道出了此间能做什么的人,她有补衣裳的手艺,所以我想她总归还是偷着念着想出去的。” “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黄慧妹是什么时候吗?”冯姒问道。 “毛老鳖死了以后,我就见过她一次,好像是在第三天我去的她屋里,那时毛小川也在。”阿桂说着,往门外瞧了瞧,好似担心有什么人会突然出现似的。 “其实王广根他说没有将妹子召来的打算是唬骗你们的,毛老鳖才死,他们几个人就惦记着如何将人扣住,只是叫那毛小川三言两语挡了下来,是他说眼下毛老鳖死了,妹子不定什么时候要被衙门传唤说话,大伙顾忌着之后的麻烦,才就此罢休的。 我也是和妹子关系比较好,王广根才逼我去劝说试试,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了。” 冯姒并不觉得意外,她问道“那当时你登门,都与她说了什么?” 阿桂想了想,说道“我就问她是想继续留在胡同里,还是要走,我记着,她当时瞧了一眼那毛小川,说她要留下来的。” “留下来?” “是,依我瞧着,她像是在看毛小川眼色说话,有些害怕的样子,我当时瞧着她脸色不好,便也没多问,就宽慰了她几句。”阿桂琢磨着,自己也不太确定。 “害怕.....”冯姒若有所思,半晌才抬头继续发问“你对这毛小川了解有多少,觉得他是什么样人?” 阿桂有些为难的想了一番,才道“比起毛老鳖,他长得难看些,个儿不高,话也不多,听说他之前在医馆做活,毛老鳖隔三岔五便去占些小便宜,他也不敢声张,应是个窝囊的。” “他和毛老鳖二人一直住在一起的吗?” “毛老鳖之前是在葛大头他们屋里住的,他们屋里男女六人,钱分的太少不说,又实在拥挤,便是将妹子骗到手才有钱赁了那间屋,毛小川也是年后才频频露面,听说是为了讨毛老鳖之前找他借的钱才找来的,毛老鳖不给他,他也没办法,只能隔三岔五来,有时也赖住着不走。” “你最后一次见到毛小川也是在同一天吗?”冯姒问道“之后你有再瞧见过他吗?” 阿桂又仔细回想了一会,才不大确定的说道“我没记错的话,该是四天前......晚上的时候,我送客人出门,瞧见妹子她们屋子门口有个人影开门进去了。” “没看到是谁吗?”冯姒立马追问。 阿桂摇了摇头“没瞧真那屋门就关上了,我也就没跟人说起过此事。” 四天前的晚上,那不是黄慧妹遇害那日吗。 根据满明志的交代,黄慧妹应该于傍晚时分就在湖边出事了,而那晚出现在毛老鳖家门口的,不是毛小川还会是谁。 但如果是毛小川,那他当时应该就发现黄慧妹不在了,过去这么多天他都没有声张,又是怎样一个考虑呢。 可惜阿桂并没能看清那人相貌,眼下这些问题并没有准确答案。 见冯姒似在思索一些什么,阿桂又主动的补充道“夫人,在我看来,妹子和毛小川二人,应是早背着毛老鳖搞到一块去了。” “这怎么说?”冯姒抬眼看她,因为哭过,阿桂面上的妆已经全花了,看上去颇为滑稽。 “毛老鳖被人打那夜你知道吗?” 得到冯姒的反应,阿桂表情神秘“这也只是我听王广根说来的,就是那日,毛老鳖在葛大头屋里喝酒,突然找来了几个客人,葛大头家中姑娘不够应付,毛老鳖就想着回屋将妹子叫去陪客挣钱,哪知回去一瞧,正好将在床上的妹子和毛小川逮个正着。” 闻言,冯姒面露惊讶。 “当时,毛老鳖并未发作,只在妹子陪完客回屋的路上动了手,叫骂得胡同里都听到,妹子也不知怎么的反抗起来,一路被追打出胡同,逃上大街,这才碰上了那两人,叫毛老鳖讨了一顿打。” “那毛小川呢?”冯姒问道“毛老鳖没有找那毛小川麻烦?” “这个我倒没听说,许是有,也是他们关起门来的事,不过毛老鳖当时应该也是酒气上头,过后估计一想,陪别的男人和陪自己兄弟,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说着,阿桂又补充了一句“说不准,毛小川愿意付钱的话,毛老鳖还很乐意呢。” 这番话让冯姒听得很不舒服,她理了理脑中思绪,向她确认了关于毛小川的了解就到此为止,才问起了其他。 “那在黄慧妹来到这的两个月里,有没有其它人来往的频繁一些?” “她平时也很少与胡同以外的人往来,倒是来此消遣的客人里......”阿桂思索半晌“有个姓米的账房倒是挺喜欢她的,听说花钱包她出胡同好几次,这算是一个吧?” 听到提及了米烈,冯姒顺势点头“对此人,你们有什么接触吗?” 这个问题让阿桂面上瞬间露出鄙夷,语气也转变了情绪“此人下作,胡同里的姐妹遭过一次都躲着,男人怕闹出人命,也不想挣他这钱,原本许久都不来了,也就毛老鳖心黑,为了钱什么样的客都往屋子里引,而妹子竟然还能接这么多次。” “他都做了什么你们都躲着他?”冯姒进一步问道。 “此人是个‘抬不起头的懦夫’。”阿桂如此评价,却又好似怕冯姒听不明白一般,进而解释道“夫人,我实话实说,你也别嫌我话说得肮脏,那人啊,大伙都说点着灯都瞧不见他那玩意儿,来玩还得自备家伙什,想要让他痛快,不但得受着他的折腾,尤其喜欢在床上掐喉、勒人脖子,每个遭过的姐妹都恨他。” 冯姒想到从米烈房中搜出的东西,一股恶心又占据了腹腔。 “那你知道这人最后一次来找黄慧妹是什么时候吗?” “这不知道了。”阿桂将脑袋摇得飞快,真情实感的说道“他再不要出现在这里才是好事呢。” 第305章 毫针 茅率与王广根这一去并未得到更多线索,那其余几人皆比王广根还要油滑,软硬不吃,叫茅率兜了一肚子火回来。 左右此趟也是跑空了,冯姒与茅率一合计,干脆直接打开毛老鳖租赁的这屋子进屋瞧瞧,说不定,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于是便由茅率使了个衙差跑了一趟,去寻此间的屋主人索要钥匙。 期间,冯姒说起了自己与阿桂谈话的内容,当见到自己提及此间女子多是被王广根、葛大头这群人设计骗来的一事时,茅率面上并无意外神色,她便知道此事可能在衙门眼里,算不得什么秘密。 许是被冯姒探究的目光盯得有些心虚,茅率只得开口,却不是解释。 “冯女医,有些时候......似阿桂这等子人说的话,不可全然取信。” 冯姒听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若非她们心甘情愿,无人能逼她们重操旧业。” 闻言,冯姒下意识反驳道“世道如此,何曾给过她们其他选择,更何况还有王广根这等心术不正的人耍手段。” 茅率就此噤声,显然这个话题难以继续辩驳下去,二人就此安静的等了一会儿,直到钥匙被取来,将毛老鳖租赁的这间小院打开来。 与王广根他们那面的院屋基本是如出一辙的格局,只不过此间缺少了活人走动生活的痕迹,院子里除了歪倒在墙边,应该是曾用来晾晒衣物的残破木架以外,别无其它。 冯姒与茅率先后脚踏入,踩上已冒出嫩草尖的地砖,分别往院中两间房去。 两间屋子皆没有上锁,只是虚掩,伸手便能推开,冯姒打开的这间屋子是偏屋,要小一些,进门一引入眼帘的,便是一张遭白蚁啃食过,缺了好几个洞的破烂木板床,四根床角通过加固,好歹能睡人,床中铺着干草,压上了竹席,放了一只灌了山木棉籽的枕头。 床上虽无被褥,但那枕头中心凹陷,仍留下之前主人最后在此睡过的痕迹,冯姒拿起枕头一看,只见这只枕头是用好几种不同色的布料手工制作的,拼接处处理的十分整齐,一看就知制作者的手艺。 再细看,枕头上浮着不少细碎白屑,密密麻麻的,叫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放下枕头,冯姒的目光在屋内环视。 除了这一张床,屋子里的角落还靠墙摆着一些竹编的箩筐、一些短小的干柴树枝,窗下,竟然还用泥砖靠墙自己垒了一个只能用来烧火烹药的小灶头,钻了一个小孔从另一头作为烟道,以免在屋中生火而中毒。 那小灶边还放着一个烹药的陶罐,冯姒上前打开瞧了瞧,发现里头竟然仍有些药材泡着药液未被清理,那气味入鼻酸苦不堪,也不知是作何功效的。 带上那陶罐出了门,冯姒打算去存康堂查问毛小川的同时,也拜托那褚大夫看一看这是什么药。 而另一间房,茅率似也有所发现。 他发现属于黄慧妹的私人衣物都被打包了起来,藏在了床底下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草筐里头。 “她应该是提早准备,好在弄到钱以后随时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茅率将那小包袱放在桌上,只等着冯姒过来,才动手将那包袱打开。 “只是她为什么要将包袱藏起来呢?” 茅率一边打开包袱,一边翻看里面的东西,困惑道“这不就只是几件衣服、不值钱的首饰,一个……绣包,就这点子东西,值得藏……嘶!” 随着他一声吃痛,那翻动包袱的手像是被虫子咬了一般迅速抽回,下意识的就要往嘴里塞。 冯姒眼疾手快拦住了他,顺着他摊开的手掌看去,只见他僵硬着手指,却并无异样。 “被扎着了。”茅率示意了一下那绣包,动了动自己的指头,抱怨道“里头有针。” 冯姒闻言,伸手小心的取出那绣包。 这是姑娘家自己做的绣活荷包,一般就是手掌大小的布袋,里头装上一些针线,小块布料等可以随身掏出来做补救的小玩意。 黄慧妹这绣包里也是如此,里头还有颗用布料搓缝的布块,她将容易伤人的针纳在那布块上,本意是藏住锋利的针尖,也让细小的针没那么容易丢失。 只是这布料上明显有两根针,一根锋芒外露,比布块本身长上许多,甚至放在绣包里都有点勉强,而且外观根本不像寻常的缝纫针,而是实心针尾,且针尾粗、针尖特别细的古怪模样。 冯姒抽出那针,立刻便将眉拧了起来。 茅率已然不太疼了,他在一旁看着,也多少看出了端倪。 “这不是……” “嗯。”冯姒点点头“这不是绣花针,这是医者用的毫针。” 也正是因为这针尖足够细,刺伤了茅率却不见出血。 茅率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姑娘的绣包里头怎会有大夫使的针?” “这或许就是黄慧妹藏起包袱的原由。”冯姒若有所思,好半晌才将那毫针妥善包起,收入袖里。“我得去一趟存康堂,眼下,得尽快找到那目前不知下落的毛小川。” “现在?”茅率很快意会,且立即作出了安排“那我带人回衙门,好好查一查近日那毛小川的出城记录,倘若确定他已窜逃,免不了要往他老家去寻他踪迹。” 见茅率上道,冯姒便也不浪费时间,当下便带上她收集的药渣与毫针,出了门骑上栗子便往那存康堂赶。 此时,存康堂内病患不多,那褚小大夫正趴在柜台打着算盘,冷不丁就瞧见冯姒纵马来在店外,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他还当前日给她拿去的膏药有何问题,将人迎进店内一问,才知她竟是要打听一个叫毛小川的人。 提起这人,褚小大夫的面上顿时露出反感神色,他也不立刻回答,只是笃定的反问冯姒。 “是此人闯了什么祸吗?” 这么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那褚小大夫等不及冯姒答话,就恼火的盖棺定论“从发现他偷学我家针法那日开始,我就知道,被他连累是早晚的事!” 第306章 偷学 一听果然有事,冯姒不免要让褚小大夫细细说来。 “还不是我爹……”褚小大夫瞧了瞧后堂,将这话说得极其小声“当初就不该收留这个白眼狼,白给他治病,没落下半点好,还差点沾了一身骚。” 原来,这个毛小川得以在医馆干活,对外说是走了哪家亲戚的门道,实则,是褚家父子下乡义诊时,好心结回的‘善缘’。 褚家三代行医,才累积下如今的家业,褚老大夫倍感珍惜,自父辈手中接下医馆起,就立下志愿,每年的立夏便要出趟远门,四处寻找穷苦不能医的病患免费义诊、施药,如此坚持,已有数十来年。 “那毛小川患有严重的皮藓症,只因家中清苦,他父亲早逝,其母勉强伺候家中两亩田地,所得也只不过保证两母子饿不死罢了。 因此,这病初发时,他并未早早得到医治,只拖延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才等到我父子到他乡里义诊,我仍记得初见时,他那副尊容将我都吓了一跳。” 说着,褚小大夫还细心的解释了这病。 民间都称这病为‘狗皮藓’‘牛皮癣‘,是极顽固的一种皮肤疾病,以红色丘疹、硬疮斑块在皮肤上形成为初期表现,若不早早用药干预,便会进一步蔓延感染,生长至身体各处,形成片区蜡状鳞屑,且奇痒难耐。 一般病程进展到这里,患病者往往都会因为搔挠脆弱的皮肤止痒,导致破损的硬疮久久不愈、甚至溃烂发炎,渗出的脓血总染透衣物,散发的臭味叫人退避三舍。 若连头上脸上都长上了,那更是雪上加霜,这也是为何在王广根的印象中,毛小川顶着一颗麻麻赖赖的秃顶,便是他早年患病导致大面积脱发,头发再也生长不出来这个缘故。 “我爹虽医术高明,但这病他却也不得根治之法,能做的无非是配些改善体质的药,来缓解他的病状。 只是这样的药得时常调整、定时服用,所以我爹便善心大发,索性救人救到底,将那毛小川带了回来,让他在铺子里帮着干些杂活,就算是抵消了用药和治疗的钱。” 冯姒听着他这话风,突然就带上了一丝谄媚的意味,不由得将头一偏,果然瞧见通往后堂的门洞上挂着的帘子动了动,再仔细一看,一人的半身已经暴露在了帘子后面,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偷听的。 这头,褚小大夫冲冯姒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继续说道“夫人,咱们存康堂店小事少,根本也用不上小工,店内的收益养活我父子俩已是不易,多一张嘴吃饭便是多一分负担,更别说还得用铺子里的药给那毛小川治病了。 就这样,不说求他如何报答,起码不要恩将仇报不是。” 见他说了半天,也没说到偷学的事,冯姒不免开口催道“那他究竟都做了什么?叫你如此介怀?” 闻言,褚小大夫正欲发作,只听两声咳嗽,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一个瘦小蓄须的老者自后堂掀帘而出,不用多问,此人便是那被称为褚十八针的褚老大夫。 “请客人后堂叙话。”褚老大夫瞥了儿子一眼,只丢下这一句话,便又扭头回去了。 褚官这才抬头看了看,原是门口有客人正在张望,应该是准备来抓药的,但瞧着大夫正与人交谈,就一直恪守礼节,等在门下并未进来。 褚小大夫只得抱歉将冯姒引到后堂,赶紧给人抓药去了。 如此一打岔,冯姒也不好耽误时间,便赶紧来到后堂的诊室里。 褚老大夫见她来了,便摆摆手让她坐下,不等她开口客气,便主动开口“那孩子在我医馆做的事不算光彩,叫人听去了不好。” 原是解释为什么将她请到后堂来。 “您指的是毛小川偷学您家针法的这件事吗?”冯姒问道。 褚老大夫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颇为遗憾的说道“若他只是好学,有从医济世的赤子之心,老夫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细细考量以后,说不准还真会收下他这个徒弟。” “可惜,可惜。” 连道两声可惜,褚老大夫讲起了毛小川来到医馆以后发生的事。 最开始,通过褚家父子的精心调理,毛小川的皮藓症好得很快,短短月余,困扰其多年的痛痒全消,皮肤也开始慢慢结痂恢复。 因为这病,毛小川在村子里没少受人冷眼排挤,一朝好转,他亦十分激动,一度将褚家父子视为再生父母似的敬重,在医馆里的表现更是积极,什么活都抢着干。 约半年左右,褚家父子也习惯了他的存在,俨然将他当成自己人,不但费心教他抓药、烹药,在施针治病时也不碍着他在旁瞧着。 久而久之,这毛小川竟也对治病救人产生了一些兴趣,平日里无事,他总在记各种药材及常见的药方,经常会提出一些问题,甚至偷偷拿用店里的医针在自己身上试验。 褚老先生并未制止他偷学,他连道两声可惜,也是认可毛小川的确有几分学医的天赋,所以才会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倒是褚官一直对毛小川偷学的行径不太乐意,但老爹都没说什么,他也只能默认毛小川可能会成为成为自己的师弟这件事,并且试图让自己去接受。 不过一年时间,毛小川便将对应的药材及一些常见的药方记得七七八八,医馆里的活也越发上手,褚家父子对其逐渐信任,偶尔父子俩皆出门给人看诊,都能全然放心的将医馆交给他一人瞧着。 也便是从这时候开始,这个毛小川竟开始偷偷钻起了空子。 他会利用两种相似药材之间的药价差记假账,偷着抓次一级的药,明着卖贵一份的价格。 那多出一份的钱,便进了他的口袋。 在医馆常年抓药的病患基于对医馆的信任,并不会仔仔细细的去瞧他是否抓错了药。 而褚家父子也是心大,对他并不设防,也没能想到他能使如此偷梁换柱的高招,就没有经常盘点药库。 此举隐蔽,短期之内竟然无一人发觉,或许有的病患察觉到了医馆开的药方越吃越不管用,再来求诊的时候也不敢直白的说是药的问题,生怕将褚老大夫得罪了,而有的病患则更直接的另寻良医去了。 对此,褚家父子即便知晓,也是一直抱着医患随缘的态度,并未往是因为毛小川给人抓了以次充好的药这方面去想。 直至毛小川再次故技重施,用水红花替换了贵价的西红花,给病患抓了七日的药。 那病患回家才吃了两副药就呕吐不止,当晚请走褚家父子上门好一阵追溯缘由,从晚间的吃食、饮用的水一路盘查到药方,直至瞧见病患家属取出的药渣及尚未烹煮的药包,毛小川的小手段这才被发现。 “那病患晚间食用的鳖肉,药方里若是用西红花,便毋需忌口,但用水红花却不行,就因此诱发了肠胃不适。” 褚老大夫说起这事,仍面露忿忿“老夫的每份药方皆是按照病患的病情、体质、生活饮食习惯合理配好,差一味药性就变了,如此浅显的道理,他不可能不知道!” “此子为了那点银钱做出这样丧良心的事,偷学针法算什么,草菅人命才可恶,老夫岂能留他!” 第307章 偷针 毛小川给人换药,以次充好一事一经暴露,褚家父子愤怒不已,但碍于私心,也不好将此事闹得大张旗鼓我叫外人知道,砸了招牌,便只能是关上门来复查药库,翻看账目,逼着毛小川将自己究竟给多少人换过药一一说来,他们好尽力去弥补错失。 可那毛小川只一个劲在二人面前下跪赌咒,一口咬死自己只是这一次的无心之失,后面发现时害怕担责,才昧下银钱,企图蒙混过关,再加上当下也没有第二个苦主上门讨公道,父子二人没有证据,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是将人赶走,也就是了。 “尽管如此,老夫内心始终不安,只得在能力范围内尽力弥补医馆里的旧患,不但亲自登门看望,所有药价都依着收购价出售,煎药、换药、复诊也分文不取,只盼能多少消除一些罪孽。”褚老大夫长叹一口气,好似短时间内便衰老了几岁。 对父子二人私自处置毛小川的做法,冯姒并未做出评价。 往小了说,这只是一些药铺奸商常见的坑人手段。 往大了说,毛小川此举很可能会导致病患的病程加重。 但到底不过是少量及少味的修改药方,不至吃几副就让人死亡,再加上褚家多年经营名声在前,也就没有苦主因为笃定自己吃错了药上门讨公道。 如此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即便闹到了府衙里去,也是很难给毛小川定上相应的罪名,叫他得到惩戒,倒是褚家父子二人承继多年的祖业就要因此走到头了。 当时的隐瞒,褚老大夫或许是自私,但眼下他全盘托出,想必也是无比后悔当初收留毛小川的选择。 冯姒取出自毛老鳖屋中带出来的药渣及毫针,放在桌上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今日登门,也是因两宗命案涉及毛小川此人才查过来的,还辛苦老先生帮我看看这药是吃来做什么用的。” 褚老大夫不着急去看那药渣,倒是先将好奇的目光定格在那毫针上。 “此物,夫人是从何得来的?” 见褚老大夫发问,冯姒精神一振“此物有说法?” “只有一枚吗?”褚老大夫自怀中拿出洁白手帕包住手,捻起那针端瞧。 “此乃一寸半的银针,在此之下还有一寸的细针,三寸的粗针,擅针灸者不止一枚银针,亦不会轻易弄丢其中一枚针。” “也就是说,这银针一般不会单独出现在除了医者以外的人手中?” “即便是医者,不擅针灸的大夫一般也不会备着银针,咱们用的银针得是专门的银匠来打,那工费都赶上打首饰的价格了。” 褚老大夫放下那针,扶桌站起走了出去,没一会就捧着一个卷布包走了进来。 当着冯姒好奇的目光,他似打开书卷一般展开了那卷布包,露出一排被养护得锃亮的银针。 一排银针有十五根,由长排至短,其中空缺了三个位置,十分显眼。 “老夫家传十八针的针法,无论医治如何病症,都只用这十八枚针便足够了。” 褚老大夫解释道“此针老夫手里共有两套,一套是老夫家中传下来自用的,而这套,是给那不成器的小子,当年他八岁生辰,亲口说要继承老夫衣钵,老夫才咬牙给他打来的。” “那缺的这三枚......”冯姒大概想到了可能。 “虽然老夫没有亲手捉赃,但老夫敢肯定,是那毛小川走的时候,偷偷藏起来带走的。” 褚老大夫捻起那针,放在了中间的空缺上,除了成色比较差,这针的长度排列在此,的确毫不违和。 “这套针叫我儿常年收在柜台的抽屉里,也不重视,不知道何时被摸走了三枚。” “可他只藏走三枚针又有何用,即便他将老夫的本事学了个入门,就拿着三枚针,还敢出门给人治病调理不成?”褚老大夫越说越气“想来是他为了报复我们罢。” 冯姒了然“那么,不同规格的针一般都用在何处呢,例如这枚,它一般都用在什么部位,或是,什么穴位。” “细针点刺、捻转,多用来放血、刺激浅穴位,粗针入针深,刺激亦强,比前者更适合躯干、臀腿等筋肉多的部位使用。” 褚老大夫只是这么说道“仅仅看这枚针,老夫可没法跟你说准了它只能被用在何处、什么穴位。” “那这药......您看看呢?”冯姒将那堆药渣推了推。 褚老大夫不过初略扫了一眼,便了如指掌一般道“进门时老夫已经闻到了这药的味道,打开时也看了,不难分辨,这便是老夫给那毛小川调配的药,用于控制他身上的藓症的。” “他离开了存康堂,还在吃这药吗?”冯姒问道。 “此症棘手,得灵活按照季节、气候修改药量、方子,吃上至少三年,才可能将养控制住皮肤的藓症尽量不会复发,若非如此,老夫当时也不会决定带他回来,这事他也是知道的,自是不敢轻易停药。” 褚老大夫说着,从鼻子里发出冷哼道“只不过,他现在吃的这方子,已是半年以前的方子了,没得老夫把关,想来他皮肤的症状,应是已经卷土重来了。” 冯姒心下有了数,又多问了一些毛小川在存康堂做伙计期间的人情往来、最后一次见到毛小川的时间以及他身上藓症犯病时的表现等细节,这才准备告退。 临走时,那褚官褚小大夫将冯姒送到门口,还在不断的抱怨毛小川的人品太差。 “他比我要有学医的天赋,穴位图记得又快又好,因着他干出蠢事,将我家这老头子气得病了许多天。” 他抱怨着,又偷偷的补充了一些细节“其实换药一事闹开之前,我就瞧见他与一个流里流气的人私下来往,躲在巷角说话。 我问过他那人是谁,他只说是亲戚,我就没继续打听了,如今一想,他能与那等人混在一起,想来之前那些老实模样,都是装给我父子看的。” 第308章 扣留 这厢冯姒紧赶慢赶回到府衙,那边茅率已然带着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 他只在府衙留下口信,托侯捕快告诉冯姒,他们的确查到了那毛小川的出城记录,就正好在黄慧妹死后第二日,这一趟,茅率便是先要去他的家中看看情况,最好是能将人逮回来。 “你们没回来之前,我则仔细盘问过米烈。”侯捕快说完茅率的事,便又说起了正拘在牢中的米烈。 “他说他的确做过黄惠妹一段时间的恩客,也花钱包过她出门伴游。 但几次照顾黄慧妹生意之后发现对方极度重财,开口闭口就是要钱,他消受不起。便很少再去光顾,距上次见面,估计有半个多月了。 至于黄惠妹死时,他并不在城中。” 侯捕快将厚重的出城档翻至一处,指给冯姒看。 “我核实过出城记录,的确如米烈所说,五日前上午他告假还乡,说是母亲摔伤,所以回去看望,顺便多陪了二老几日,如此看,他并不具备作案时间。” “谎话连篇。”冯姒将口供及出城档一一看了过去,才摇了摇头, 她从粮铺回来,自是知道这米烈这口供真假参半。 “他说他回乡是因为他娘摔伤了,可是没人见过有人从乡中带信给他,此事他从何而知,难不成是心灵感应不成?” 冯姒的这个问题,侯捕快自是也问过米烈,对方只说是路上偶遇一个同乡告诉他的,至于那同乡叫什么,他却只称忘记了。 冯姒倒也不卖关子,当即便将自己与粮铺掌柜的对话和盘托出。 “五日前的前夜,这米烈还从外面带了姑娘回到铺子里取乐。 二人在楼上折腾得有些厉害,原本掌柜的已然见怪不怪了,但那夜楼上还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当时那粮铺掌柜还在楼下算账,还亲眼瞧见了那姑娘唇角带血,红肿着脸,一手捂着脖颈、衣衫不整的离开。 我查问过身材身高,都与死者黄慧妹的身量一致,再加上粮铺掌柜当时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说他二人应是为了钱起的冲突……” 说着,冯姒找出那条自米烈屋子里带回来的沾血肚兜,与从毛老鳖屋中床底下翻出来的包袱里的衣服做起了对比,两者收边的针脚落法、间距基本一致,在隐蔽的衣角处,还特意加了妹字的半边,一个【女】字以作记号,叫人能看出,两件衣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法。 “这件肚兜上的血迹新鲜,是滴落状的,而掌柜说那离开的姑娘唇角带血,应该就是肚兜上血液的出处。 再结合黄惠妹口角、口腔与脖颈的陈旧伤痕,也都能对上。 我想,当夜与米烈起争执而后从粮铺逃离的女子,应该就是黄惠妹。” 侯捕快一听再一看,当即便有些恼火那米烈的油滑,但他仍是想不通。 “可是,他回乡在黄惠妹死前,也没有作案时间啊。” 冯姒不以为然“他自己虽没有作案时间,但他不可以买凶吗?我一样可以说他次日赶着回乡的举动,就是故意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的。” 侯捕快闻言抚掌,一副恍然大悟模样。 “只要有这个肚兜,起码能证明在他回乡前夜见过黄惠妹,并且对黄惠妹动了手。” 冯姒继续说道“只要他无法解释自己与黄惠妹曾起过争执这件事,我们就有理由怀疑并且扣留他继续调查。” “如此,是该给他上些手段。”侯捕快连连点头,好似跃跃欲试,准备立马回去再审的模样。 “不急,你今天也累了一日,今夜不必再审。” 冯姒拦住了侯捕快“你一会先去大牢,将他的牢房换到那张中、张北旁边,关照他两人时不时的骚扰一下这米烈,今夜,务必不要让那米烈闭眼睡觉。” 侯捕快一听便会意,嘴边立马就挂上了微笑“这招乌校尉他们也用过,用在这米烈身上,我瞧着也是正好。” 提起乌少极,冯姒主动追问“你知道乌校尉和瑞大人何时回来吗?” 侯捕快想了想“不是明日就是后日,这两日衙门案子这么多,大人不可能离开太久的。” 冯姒一听,有些犹豫着又问“眼下这个关节,府衙一堆案子,大人和乌校尉怎么会离开府衙呢?” “此事茅捕头没与你说吗?”似乎这件事还没几个人知晓,侯捕快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近告诉冯姒。 “还不是合氏兄弟的案子,上面年前就指了位大理寺的大人下来,负责低调督办、押解两名重犯上京的事宜,前日驿站来信,那位大人已经进到锦州府辖内、在百里外的驿站落脚了,咱们瑞大人与乌校尉便是提前到城外去等候接迎的。” “京中大理寺来的?什么官啊,派头这么大?”闻听大理寺三个字,冯姒不免有些发怵,毕竟若是细查起来,她和小盐盐皆是本该在边城服苦役的罪犯家眷。 “那谁知道。”侯捕快摇了摇头,明显他也不得而知,但也不妨碍他八卦道“你找乌校尉有事?” “我想剖尸验明毛老鳖的死因,免不了要请瑞大人给我开个赦免令。” 听她轻飘飘的说出剖尸二字,侯捕快眼睛都瞪大了“冯女医,你还当真的要剖尸?” “不然呢?”冯姒两手一摊“眼下只有打开腔子看看,说不准还能有新的突破,否则我也无法证明毛老鳖的真正死因。” 瞧冯姒的表情,侯捕快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冯女医,你该不会已有怀疑的方向吧。” 冯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算是默认了。 震惊之余,侯捕快没再说什么,便匆匆往大牢安排去了,而冯姒则准备就在府衙中休息一夜,也好等候消息。 明日,她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309章 共犯 二更天,银盘悬空,夜空干净得一颗多余的毛毛星都没有。 一列车马队自东而来,密集的马蹄掀起官道间的黄土,是人是马皆带着一身长途跋涉的疲乏,总算抵达了锦州府城外的驿馆。 驿馆外灯火通明,驿官带着小厮翘首以待,瞧见来人,急忙让小厮入内通知,自己则热情上前接洽。 为首的几名乘马的男人下了马,皆是一副看着其貌不扬,神情严肃的模样,统一身着灰黑色玄雷纹样式飞鱼袍服,衣衫下摆靠近侧腰的位置明晃晃佩挂长剑,是能够携器在身的官中人。 在他们之后,是一架低调的灰蓬马车,驿官本想有点眼色的迎上去,但没走出几步就被拦下,只得止步。 马车帘一掀,一个长脸蓄须男人自车内探出身子,此人面色发灰,单眼皮薄嘴唇,端的是一副极冷情的面相,一双瞳孔极小的眼睛透着剜骨刀一般的锐利寒芒,看着都叫人脊背发凉。 他下车时,瑞大人正带着乌少极自驿馆而出,瞧见此人时,瑞大人似瞧见熟人,上前便笑眯了眼。 “石固,真是许久不见了。” 此人便是如今大理寺左正史常石固,他与右正史季风二人分别负责执罚量刑与监督复核,官职虽低、责任却重,是所有案件进展至最后的关键一环,平日里,便是大理寺卿正大人,亦要对这二人客客气气的,谨慎斟酌这二人提出的建议。 “下官参见府尹大人。”常石固并未回应寒暄,只是规规矩矩的执手作揖。“大人这般出城相迎,实在不合规矩,若是传进京中人的耳朵里,岂不是落人话柄?” “石固,你我二人可是挚友同窗,谁人不知?”瑞大人上前执住他的手臂,与其亲热同行,身后跟随着驿官,前后进入驿馆中。 其余下属则各司其职,纷纷开始解马安置,落后的乌少极亦在京中来的人中寻到了熟悉面孔。 “表弟。”此人姓姜名惟,长着周正方脸,皮肤黝黑,个子不算高却身形健硕,他明显也早就想与乌少极说话,便是等二位大人先去以后,才憨笑着脸靠上前。 “上面一说这次出任是往锦州府来,我便立刻向大人申请了。”他说着,自马上卸下一个鼓囊的包袱“这是舅娘叫我给你捎来的。” 乌少极自是珍重接过,都不用打开,便知道里头定是娘亲做好的衣裳鞋袜,他道了一声谢,问起家中近况。 他已有两年未曾归家,虽与母亲保持着通信,但到底还是十分挂念的。 “家中一切都好,倒是舅娘让我给你带个话。”姜惟一边拆卸马鞍,一边对乌少极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揶揄。 “表兄若还是要说让我回京成亲的那些话,便不用说了。”一提起此事,乌少极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那可不行!”姜惟一脸郑重“我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有你孝显侄儿了,你大表兄都生三个孩儿了,就连你三表弟,也与周郎将的妹妹定下了。” 说着,他也不顾乌少极想不想听,将人拉到清净处。 “舅娘叫你这次回京,顺道与大人告次假,她又与你相看了几户人家的姑娘,你得留在京中择选择选,若有中意的,咱们赶紧定下时候,尽快张罗着办了。” “二表兄,我眼下没这个心思。”乌少极压抑着想逃的冲动,耐着性子听着表哥重复这些陈词滥调,好不容易找到话口,赶忙试图叫停。 “你也知道,咱们几个表兄弟里就你还没着没落的。”姜惟却不肯放过他,喋喋不休的回忆起了旧事“小时候,那街边算命的判你是一辈子的童子命,有终生寡宿孤鸳的命相,大伙原本还都是不信的,毕竟你与那苏家小姐自幼便定了娃娃亲。” “谁成想,那家出了这样要命的事......” “表兄!”乌少极知道这个表哥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住,若非他爹在朝中交友甚广,私下又使了金钱活动,就他这样嘴上没把门的性子,断不可能进大理寺当差的。 “是了,那事不好说。”叫乌少极一提醒,姜惟后知后觉,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关注他们这边,才想继续劝,但乌少极已不敢继续听下去了,借口要回到瑞大人身边就赶紧逃了。 那厢,瑞大人借口与常石固叙旧,将其带进了自己的客房说话。 “你将此事说与我知,是想拉我下水,做你的共犯?”听了旧日同窗告知的事情,常石固面上并无惊讶神色,反倒显得早有准备。 “你如今已身为一洲府官,不可能不清楚包庇的罪过。” 瑞高波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透过白瓷杯升腾的茶香雾气,去瞧常石固的脸色“石固,只咱二人说话,就不用搬出法条压我了吧。” 见常石固不说话,瑞高波轻叹一声“当年祭酒案,你我都知苏家是替人顶了黑锅。” “那又如何?此案已盖棺定论,你还想替他家翻案不成?”常石固轻飘飘说着,斜眼去看瑞高波,像是暗示些什么“要怪,只能怪他们站错了队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你也知道,老师对我有恩。”瑞高波说道“否则凭我这样的人,如何能高中,又如何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冯先生都不理不睬,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石固.....”瑞高波眯起眼睛,打探般问道“当年,苏家的小姐能逃走,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冯慧安腹中的孩子没死,而是生下来被带走了这件事,你也是知情的吧?” “当年逃了四个,半路带回一个,若是继续使人追下去,未必抓不回来。”瑞高波继续分析道“只是那边并没有斩草除根的意思,而负责此事的,恰好又是你,你要是拖着不交差,无人过问,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当年登门求你,你并不答应我......” “不是我想通了。”常石固打断他的话“你知道,以我的家世,我不需要向谁表现来表明立场,但有人……似乎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谁?”瑞高波立刻问道,但下一秒,他似乎像意识到什么一样,面上不由自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是.....” 常石固老神在在喝了口茶,看反应便是默认了。 瑞高波心下了然,若非顶头上司默许,他这个老朋友的确没有这个能量在那个关头对逃犯放任自流。 不得不说,这常石固的嘴是真紧,这么多年过去了,要不是当事人主动出现,他可能这辈子都猜不到当时会是如此发展。 “你既将人留下,想必是考虑好了后果?”常石固很是好奇。 瑞高波并不瞒他,当然,也瞒不住,常石固只要到了府衙,很快便能悉数知晓。 这也是为什么他提前一步出城,要来拉常石固这个“共犯”。 “我若要揭发她,就得连老师一并检举。”瑞高波解释道“最开始我是念着老师的情分,只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那你留她的契机是……” “她有能力。”瑞高波这话说的利落,叫始终没什么表情的常石固罕见的挑起了眉。 “我正缺聪明可用的人手,留她,于我有助力,她有我作保,甚至没人会去怀疑她伪造的身份。” 常石固轻哼一声,显然是不信。 第310章 切入 三更天,急促的敲门声将冯姒惊醒。 茅率回来了。 他们此行并未扑空,那毛小川无处可去,的确躲在家中,茅率等人闯进他家时,他娘尚且还在胡言乱语试图为其遮掩,只不过叫茅率等人三言两语一顿恫吓,很快就暴露了毛小川藏在了水缸里。 将人从水缸里拖出来的时候,从他怀中搜出了一个小布包,里头正是两枚银针,与在黄慧妹藏起来的包袱里头找到的那枚一样。 见这毛小川如此做贼心虚的样子,茅率就知此行必是来对了,留下一人在毛小川家中搜查,以防遗漏证据,自己则连夜纵马,将被捆上的毛小川带了回来。 初见那毛小川时,冯姒几乎吓了一跳。 牢内灯火昏暗,映着他那因皮肤病而斑秃的脑袋上皆是凹凸不平的阴影,似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洞似的,平日里,他都靠系在脑门上的汗巾勉强遮丑,稍微抬一抬头,自脸颊蜿蜒而下的大块藓印就像是烫伤似的又红又肿,还覆着一层要掉不掉的白膜。 时不时的瘙痒让他尤为难受,即便被捆着,也是一会蹭蹭脖子、一会缩缩肩膀,很明显是在利用衣服摩擦皮肤止痒。 “知道为什么带你回来吗?”奔波一日,茅率显然有些疲惫,见到冯姒来时还是打起了精神,开口质问起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毛小川。 这毛小川始终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面颊汗液津津,似紧张到了极点,茅率这么一喝问都能将他吓得肩膀猛颤,一张开口像是要咬到舌头一般。 “大.....大人,差大......哥,小,小人不知。” “小人,冤......冤枉。” “冤枉?”茅率见过无数进了大牢还喊冤的人,对此自然嗤之以鼻“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知冤枉你了?” 此时,冯姒站在后面将三枚银针收集在了一起,也加入了问话。 ”毛小川,此乃何物?” 面对送到自己面前的三枚银针,毛小川明显不知道如何应答,整个牢房中只听他沉重杂乱的喘气声,暴露了他心虚到极点的处境。 “你偷的?”冯姒又问。“我们查到,你原先在存康堂做过一段时间的伙计,离开后,褚大夫就发现少了三枚毫针,是你偷拿走的吧?” 他依旧不回话,那茅率本就疲累,自然没有多少耐心。 “毛小川!”他威胁道,让人推进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墙,墙上的钉子悬挂着不少血锈斑斑的刑具。 这套刑具还是自前前任府尹在位时便有了的,瑞大人上位后,因他不主张重刑逼供,所以用起来的次数却并不多,多数情况下都是推出来吓一吓人罢了。 “你是想自己开口,还是想试一试牢里的手段再开口?” 毛小川一开始并不知道是什么手段,但那木墙上的东西一出现,便足够冲击人的感官,叫他主动去设想使用起来的可能,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是最要命的,尤其是对于他这样本就懦弱胆小的人。 他只得哆哆嗦嗦的点头。 “说话!”茅率又喝道。 “......是,是我拿的。” “你为什么要偷褚大夫的针?” 对此,毛小川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碍于茅率的威压,还是颤抖着回答“褚......褚大夫将我赶走,都没治好我还不给我治了,我,我气不过。” “你气不过?”冯姒只觉得有些可笑,她此时不该说这么多的,却忍不住开口辩驳道“褚家父子对你算是有大恩了,将你带回来免费医治,给你活干,让你得了学医的门道。” “你又做了什么?” 冯姒一笔笔列数,摇头问他“你得了治疗,却不知将心比心,偷换其他病人的药,以次充好,昧下如此得来的差价,你占了存康堂的便宜,害了其他病人,也差点坏了褚老大夫经营多年的名声,你凭什么气不过?你有什么理由记恨?” 这些事茅率尚未知晓,眼下一听,看毛小川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厌恶。 “那,我.....”连番责问叫毛小川应付不能,他支吾着,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反省,好似只想尽快将此事翻篇一般急切认道。“我.....我将针还回去,我.....我去给褚大夫认错......我给他跪下,磕头.....” 很明显,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甚至认为褚大夫不继续给他治疗才是导致他偷针的始作俑者,所以他一开始才会承认偷针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气不过。 几番来去对话,此人的本性倒是一览无遗。 表面看似懦弱卑微到尘埃,实则报复心极强,却掩饰得十分拙劣。 不是个聪明的人,那就简单了,从存康堂开始切入是正确的。 “你在存康堂林林总总昧下了多少银钱,这些钱你都拿去做什么了?”冯姒懒得与他周旋,干脆问道“褚家父子说你生活简朴,没有开销,在存康堂期间吃穿皆在店里,你起心思用这种办法窃取钱财,为了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问到这个问题,倒是调动了毛小川的记忆,他眼珠子摇摆两圈,似在思考该不该说。 “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的?”未免他思考太多,冯姒根本不给他太久时间“不然你不敢这么做的,对不对。” 应该是觉得说出来没问题,也或许是冯姒给了他台阶下,他立刻语气可怜道“是,我也不想,是堂哥缺钱用,他,他逼我如此做的。” “毛老鳖?他怎么逼你了?”冯姒紧跟着问“你不知道拒绝他吗?都是大男人,你怕他什么?” “他,他动手打我,还,还威胁我。” “是吗?都是大男人,他打你你不知道还手,还不知道报官吗?我看,你在说谎吧。” 见毛小川的情绪被挑动了些,冯姒的语气急转直下,开始质疑毛小川“你知道你窃取店里的经营所得,以次充好是犯法的,所以你现在要将罪责推到一个死人身上去,我说的对吗?” 毛小川一听,有些着急了。 “不是!” 随着毛小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解释,冯姒二人大概知晓了他如此做的原因。 就像褚大夫说的,因着疾病,毛小川在村子里始终是被人瞧不起的,小时被同龄人嘲笑,长大了,亦是人们茶余饭后鄙视的对象。 他得了机缘,能到府城跟着大夫学医,这是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唯一值得炫耀的事。 没想到正是这回乡时偶然的炫耀,招来了当时同样回乡躲避的毛老鳖。 他与毛老鳖虽有亲,在这之前却并不来往,更遑论提起这可有可无的堂兄弟关系了。 毛老鳖家中人早早死完了,他亦年幼就出门‘闯荡’,在府城混成了地痞之流,村子里的人瞧见他无一不是表面客气,私下里,都避其如蛇蝎。 谁也不想沾上这等无亲无靠,厚颜无耻之辈。 偏这等麻烦主动找上了门。 那毛老鳖记下了毛小川在府城的存康堂一事,一回到府城,就扯着堂兄弟的关系去寻他,没两回就图穷匕见,张口问毛小川‘借’钱花。 说是‘借’,但和肉包子打狗没甚区别,更别说毛小川在存康堂说是帮工,但实则还得依靠褚大夫治病,那治疗、用药,无一不是费用,褚大夫没给他开支,他哪有钱能借给毛老鳖。 可那毛老鳖可管不了这些,好言好语借不到,他便威胁毛小川,若不搞来钱,便日日来闹,总得将他的活计闹没了才会罢休。 他还撩拨毛小川,说毛小川给褚大夫当牛做马,却拿不到一毛钱,还不趁褚家父子不在,从店里搞点钱,万一哪天褚家父子不想给他治病,一脚给他踹出去,他岂不是亏大发了,说他不如现在搞些钱借给自己,日后没活路了,毛老鳖还能照护照护他。 那毛小川惧怕他,亦被他这一通歪理邪说说服,还真的开始从店里‘搞’钱,那些钱不算多,但基本也是给毛老鳖受用了。 “都是他逼得我的,不关我的事。”即便如此,那毛小川仍在极力自证一切皆是别人的罪过“说是借的,但我被赶走后去找他还钱,却还挨他一耳光。” 第311章 刺激 “这么听下来,你丢了在存康堂的活计,得罪了愿意医治你的好人,皆是因为毛老鳖。”这时,冯姒问道“你不恨他吗?” 说到这里,像是提醒了毛小川什么,他说话的速度明显收敛,眼珠子转动得更频繁了,但冯姒还是能清晰看出他眼底隐藏得不是很好的恨意。 “我......我哪里敢。”他只是唯唯诺诺道。 “你被存康堂被赶走,便上三棱胡同去了?”冯姒问道“他也愿意收留你?他自己不也是靠女人养着吗?” 毛小川不敢轻易接话了,他在斟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我,我无处可去,只得求堂兄收留,起码等我找到活干。”这段话,他说的谨慎,却很利落,似早有准备。 “嗯,你与那黄慧妹相处的如何?”冯姒紧盯他的脸,问道。“住同一个屋檐下,你知晓她怎么与毛老鳖成婚的吗?” “不,不知道,我们不怎么说话。”毛小川回避着冯姒目光,回答。 “是吗?”冯姒用手点了点桌上的三枚针,指甲盖在桌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这其中一枚针,是从黄慧妹打包好的包袱里搜出来的,你能解释解释,为何你从存康堂偷出来的三枚银针,能有一枚被她藏起来了吗?” 毛小川狠狠咽了口唾沫。 “毛小川,我既已经查到了存康堂,你与黄慧妹之间那点事,还当能够瞒得住吗?” “许,许是她捡到的。”毛小川试探着说道。“我二人是清白的。” “清白?”冯姒啧了一声,开始绕着毛小川踱步“毛老鳖死前一晚,他是因何追打黄慧妹到大街上的,你确定要我来说?” “我......”毛小川答不上来。 “你们在屋子里做什么?!”冯姒提高了音量“你确定要我来说?你进了这个地方,还不主动交代,老实回话?!” 冯姒此时正在毛小川身后,借着牢内的烛光,她的余光瞥见了毛小川侧颈。 那里有大片藓疤,其中几道抓痕又红又肿,随着他反复磨蹭,似乎还有渗血的情况。 借此机会,她的目光在其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来回打量。 也正是因为她在自己背后不知道在做什么,毛小川感到越发害怕。 “我,是......是她勾引的我,不干我的事。”毛小川赶紧说道。 “还是那句话,黄慧妹都死了,随你怎么说都行。”始终不发一声的茅率见冯姒只顾着看,他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续上了问话“就你这副尊容,她勾引你?你往井里照一照,能吓得跌进去吧。” 这话倒是言重了,不过却是有道理的,茅率如此刻薄,也是在转移毛小川的注意。 这毛小川一没银钱二没相貌,即便他的皮肤症状是近期才反扑的,但就顶着这样的癞子头,正常姑娘都会退避三舍的吧。 这样的话毛小川不知道听了多少,更难听的他都听过,对此他倒是不敢有什么反应,只是连连说道“真是如此,差大哥,真不关我的事。” 茅率笑了,只是那笑阴森森的。 “我说黄慧妹死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呢?” 毛小川一怔,随即十分生硬的露出一副刻板的害怕表情。 “她......她她,死了?我,我不知道。”他囫囵着,似乎要将自己颤抖打结的舌头吞下去“我,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见我们找上你家,你躲什么?”茅率冷冷笑了几声“你心虚什么?!” “我没,我没有,差大哥......我没躲。”很显然,茅率这一招彻底打乱了他的思绪,他开始顾左右而言它,一会说自己没有躲,只是缸漏了在补缸,一会说自己不是不惊讶,而是刚才没听清。 是人皆看出他在说谎,茅率抬眼看向冯姒,那神色明晃晃的写着不耐烦三个字。 “正如茅捕头所说的,你在撒谎。”冯姒自他身后走出,开口说道“你完全可以不必败坏黄慧妹的,但你如此说,就证实毛老鳖追打黄慧妹的原因,确是他将你二人堵在了一间房,甚至一张床上,这点,有人可以提供证词。” “但我和茅捕头都相信,黄慧妹不可能会自愿委身于你,所以当时......”冯姒说着,又回到了毛小川的面前“是不是你,你见色起意,想侵犯黄慧妹,正好被毛老鳖堵住了?” “我,我真没有!是她,就是她。”毛小川几乎快被汗打湿了,他皮肤上浮起的白藓经汗液一泡,更是涨了起来,显的他整个人都红肿了一圈,他着急辩解着,说话的语气也带了几分真情实意的痛恨,到了此时,才堪堪展露几分真面目。 “你们,你们不知,她......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我,她自己跟我说,她恨他,她想要逃,对,她想偷逃,想求我帮她,所以用身子勾引我,我,我只是没忍住。” “说谎。”冯姒听得他说的话刺耳,立即打断他的胡乱攀咬,语速也变快了许多“她求你帮她?你如何能帮她她难道不清楚吗?你既没有钱财能带她远走高飞,也没有胆色,在毛老鳖面前,你不是一直是个孬种吗?” “我不是孬种!”毛小川大声反驳,这一声足够大,在牢房走廊回荡了两个来回才歇。 吼完这一声,他连连喘息,虽然时间极短,但冯姒还是捕捉到他转瞬即逝,停留在她身上恨毒的眼神。 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茅率侮辱他,他却不敢如此表现同等的不满。 同样是死人,毛老鳖那样害他,他也是只敢用恶劣的词来辱骂黄慧妹。 而且他很擅长压抑自己的不满,只是能压抑得了多少、多久才会爆发,却是一个问题。 “毛老鳖那样欺你,你做了什么呢?”冯姒轻嗤一声,紧跟着讥讽道“还说你不是孬种。” “我......我!”他明显被短暂的刺激了头脑,几乎要将某些话脱口而出,但又极快的将要蹦出口的字死死压进了喉咙里,以至于他梗着脖子红着脸的模样看上去越发可怖了。 第312章 追上 “就差一点。”离开关押毛小川的牢房,茅率仍恨恨道“他果然不对劲,差点自己就说漏了。” 冯姒回望关上的牢门,与茅率并排走着。 到底毛小川还是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后续无论冯姒和茅率二人再怎么配合用计,他都是一概装可怜说不知道。 还是得拿出点新的证据或线索,才能撬开他的嘴。 “他早做过准备,没准就为了此时,专门演练过多次。”冯姒只是这么说。“没这么容易,不急。” 二人才走出一段甬道,便听前端的牢房传来咒骂。 “这,这是什么!”那咒骂的声音十分耳熟,不是那米烈又是谁。“呸!呸呸,你,你们两个疯子!” 茅率不知道这是冯姒和侯捕快商量好的,正准备上前吆喝令其不要喧哗,就见冯姒伸手拦下了他。 “嘿,到了这里头你还睡得着啊?那不得请你尝尝老子的神仙酿,满满一碗,还是热的,味道不错吧,哈哈哈哈哈。”回应米烈的,是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声。 “老小子,心挺大啊,叫你起来听我说我兄弟俩的辉煌历史是你龟儿子的荣幸,敢装聋作哑,该得。” 仅仅听这几句话,便能大概猜出米烈隔壁的人是如何整他的了。 米烈快要气死了。 一夜,整整一夜,隔壁牢房的两人就像是跟他有仇一般,只要他一闭眼,势必会作妖将他吵醒。 前半夜,又是用石头丢他比谁砸的准,又是将牢房敲得咚咚作响,大声吆喝。 到了后半夜,这二人开始交替睡觉,一个即便同伴如此喧哗也能鼾声如雷,另一个继续不遗余力的骚扰他。 他本就是赶路回府城的,正是疲乏,在这等恶劣的环境有这两个活宝骚扰,却根本不得休息。 他倒是试图呼唤狱卒过来管一管,但狱卒巡逻了两回,都没留给他一个眼神。 他的脾气本就暴躁,但一个人也吵不过两个人啊,更别说对面那两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单挑一个出来,都能和他吵个有来有回的。 “挺有效果的。”冯姒听了一会,满意的笑了“我今天暂时顾不上他,便让那二人继续吧。” 茅率知道这是知会他不必理会,也是抬脚,与她继续往大牢外走,一边走一边问“你今日准备如何?” “昨天去案发地附近走访,负责采集目击线索的是谁?” “杜杰。”茅率不假思索“我让他寻两个人一起去。” “过去那么多日了,想问到线索,估计没那么快。” “那便再等等吧。冯姒点点头“我一会儿想去有粮乡看看。” 茅率有些不明白“你还是怀疑满明志?” “现在要解决一个重要的问题。”冯姒没有回答是与不是。 “什么?”茅率问道。 “凶器呢?”二人走出大牢,此时,天刚蒙蒙亮,近处的雾气闻起来清新又冰冷。“我们还一直都没有凶器的下落。” 说到这一点,茅率也一直没有头绪。 “案发地靠近水边,有可能是凶手杀完人,将凶器随手抛到水里,被流水带走了。”茅率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有这个可能。”冯姒说道“也有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 茅率将疑惑的目光看向她。 “黄慧妹死亡的地点是满明志领着她去的,所以不存在有第三人随身携带凶器去埋伏她。”冯姒分析道“除非埋伏他的人就是满明志找的。” “我们姑且认定满明志是无辜的,现场真的存在第三人,但在那样的郊外,那人不可能随手就能拿到趁手的凶器。” 茅率大概听明白了。 “所以,你认为凶器是凶手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的。” “最开始,我以为凶器会是满明志的书袋,他可以用书袋的带子勒死黄慧妹。”冯姒点点头“但那日一开始我就看过了,他的书袋只是断了扣头,其余地方并没有极端拉扯过,导致大面积布料纤维断裂的痕迹。” “那你现在去找满明志是为什么?”茅率问道。 “我还有点问题想要问他,顺便,我想了解一下他和黄慧妹之间,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简单。” 茅率表示理解,开口自荐道“那我随你一块去。” 对此冯姒自然是不接受的“我自己去便是,你一日未曾休息,还是趁现在瑞大人还没回来之前,先回去歇一歇吧。” 见冯姒拒绝的果断,他也不坚持,只是告知了冯姒去朱先生的办公位拿锦州府的舆图与出城手令,便与她分开了。 冯姒没有耽误,先去取了茅率说的东西,又带走了满明志的书袋,随后自马厩牵走了栗子,独自一人快马出了城。 她离去不多时,瑞大人的车马队领着自京中来的车马,一路低调的回了府城。 一回到府衙,那常石固便点名要见一见老友口中堪破多案的冯姒。 瑞大人自然不会拒绝,使乌少极去寻,但找了一圈,才从刚回到连院,和衣躺下刚闭眼的茅率口中听说冯姒取了东西往有粮乡去了。 “她自己一人去?”听闻此事,瑞大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乌少极却隐隐有些担忧。 “连续拘了两个秀才,这个冯姑娘处事似乎没什么分寸。”听了来龙去脉,那揣着手正瞧着瑞大人书房内一幅丹青的常石固悠悠评价道。“高波,这你用的放心?” 瑞大人笑了笑,不接这茬。 “大人。”倒是乌少极有些忍不住开口要求。“不如,我去追她回来。” 常石固挑眉,他们两人都没开口,这乌校尉,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做。 “你去吧。”瑞大人却说道“不必要她回来,你随她同去,将事办了再回。” 乌少极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赶忙应下,似一阵风般就离开了。 常石固回过头时,人已经不在了。 “你远道而来,我本该体恤你的辛苦,邀你休息两日的。”这时,瑞大人像是露出狐狸尾巴一般笑着邀请道“但你也知道,那两名要犯在我手里真是烫手,一日不给这二人送走了,我一日都睡不安稳啊,不然......你辛苦辛苦,随我去过一遍案宗,再去牢里瞧瞧那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