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逃!罪臣之女被权贵们日夜宠》 第1章 怎么不叫了 今夜月色极好,银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榻上交叠的人影上,朦胧又暧昧。 周沐瑾仰着头,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齿间溢出细碎的呻吟。 身上的人吻得又急又凶,灼热的唇一路从她的颈侧碾过锁骨,像一头被饿了许久的狼,终于得了肉,便再不肯松口。 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他惯有的墨香,熏得她头昏脑胀。 怎么会这样… 恍惚间,她想起了今日的夜宴。 西北大捷,江家二公子江逐云奉旨回京,圣上设宴庆贺。 满朝文武推杯换盏,江闲庭作为内阁首辅,兼江逐云的大哥,更是一杯接一杯地替弟弟挡了不少酒。 她坐在女眷席上,远远看着那个向来清冷自持的男人被灌得脖颈泛红,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心里头还觉得新奇。 她从未见过闲庭哥哥喝醉。 更没想到,醉酒后的他,会如此狂野放纵。 男人滚烫的手掌箍在她腰间,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嵌进骨头里。 她忍不住低低抽气,想要推拒,手抵上他胸膛时却被一把攥住,十指扣紧按在枕边。 “闲庭哥哥…”她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轻一些…” 身上的人动作顿了一瞬,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很短,几乎要淹没在她急促的喘息里。 随即,更凶的吻落了下来,堵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话。 周沐瑾闭上眼,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周江两家,在她刚出生时,便定下了口头婚约,所有人都认为,她会是江闲庭的妻,包括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虽然府里人都说,他们迟早会定下名分,但毕竟还未成婚,今日这般,实在离经叛道。 她寄居江家这两年,江闲庭始终待她温和守礼、克己复礼,从不曾有半分逾矩,甚至连白日里多看她一眼都像是怕唐突了她。 可此刻,他却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大抵是那些被礼法束缚了太久的欲念,终于借着酒意挣开了枷锁,一股脑地冲了出来,所以要这样疯狂地将她吞吃入腹。 罢了。 总归是要嫁给他的。 昏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身上。 掌下的肌肤紧实有力,她恍惚觉得有些陌生,但又不愿多想,只当是酒意作祟,让他失了分寸。 “咚咚咚!” 蓦地,门外响起不徐不疾的敲门声。 随即,一道温润清朗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瑾儿,你睡了吗? 夜宴上见你喝了许多酒,我令人熬了一碗醒酒汤,你喝了再睡,明日才不头疼。” 那声音清清淡淡,周沐瑾再熟悉不过。 是江闲庭。 门外的人是江闲庭!! 那她身上的,是谁?! 周沐瑾浑身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底,先前那点迷醉与情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又慌乱又惊恐:“你是谁?!” 黑暗里,男人撑在她上方,低低笑了一声。 “阿瑾…”他俯下身,温热的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方才叫得那么好听,怎么现在不叫了?” 那一声阿瑾,把周沐瑾整个人都叫懵了,连呼吸都停了。 和她翻云覆雨的,不是江闲庭,而是他的弟弟江逐云! 她猛地抬手推拒:“江逐云?!你疯了?!你快起来!” 可江逐云力道大得惊人,非但纹丝不动,反而扣住她的腰往怀里又带了几分,滚烫的胸膛紧贴上来,刻意往上用了几分力。 周沐瑾浑身一颤,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啪!” 几乎是本能,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打在了江逐云的脸上。 她是他兄长的未婚妻,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她一个寄居在江家的客人,说好听点是未来的少夫人,说难听点,只是个外人。 若是被江闲庭发现她和江逐云这样,她真的没法活了。 周沐瑾这一巴掌打得极重,一点也没收着力。 打完,她整个手都是麻的。 江逐云乖乖挨了一巴掌,丝毫没躲,甚至,他还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半点被冒犯的恼怒,反倒像是被这一巴掌取悦了似的。 他握住周沐瑾打他的手,声音缱绻:“阿瑾,手疼不疼?“ 周沐瑾微微一怔:“?” 江逐云抬眸。 黑暗中,他炽热黏腻的目光宛若星火,灼灼落在她脸上。 “阿瑾可解气?若不解气,还可以再打,直到解气为止。” 周沐瑾觉得他不可理喻:“你这个疯子!” 门外,江闲庭似是察觉到了异样,又出声询问,嗓音仍旧温和耐心:“瑾儿?可是睡下了?” 这一刻,周沐瑾甚至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偏偏,身上的男人还不依不饶,十分恶劣地笑着:“阿瑾,大哥在外面,要不要我去帮忙开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他竟真的抽身而起,作势要下床去开门。 “不要!” 下一秒,周沐瑾便拉住了他的手腕:“别!别开门!” 若是让江闲庭看到她这样,她还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墙上! 江逐云脚步停下,转头看她。 黑暗中,床上的姑娘浑身都在发抖,一手用锦被捂住自己,一手死死地抓住他不放。 唯恐他去开门。 只是带着哭腔的哀求,并未惹得他心软,反倒让他更加兴奋,连呼吸和心跳,都跟着加速。 他好期待江闲庭现在就破门而入,当场撞破他们二人衣衫不整共处一室的样子。 最好,能让他的好大哥看清楚,阿瑾是如何在他身下哭得梨花带雨的… 沉默了几息后,叩门声再次响起,这一回,比方才重了几分,江闲庭的声音也染上了隐隐的不安:“瑾儿?” 周沐瑾想也没想,对着门外扬声喊了句:“闲庭哥哥,谢谢你,只是我准备睡下了,不太方便开门。” 门外,江闲庭并未多想,只当她是喝多了酒,真的乏了。 他应声:“既如此,那你便好好休息。” 屋内,江逐云眸子暗了暗。 他盯着床榻上松了口气的周沐瑾,唇角扯出一个疯狂的弧度:“大哥,阿瑾没睡,你进来吧。” ? ?开新书啦,欢迎宝子们品鉴。 ? 1V2,哥俩非亲兄弟,后期会讲。 ? 女主寄人篱下,没有金手指,前期一直被哥哥保护的很好,所以心思单纯善良,是个柔弱小白兔,后面在拉扯中见识到了人心险恶,才开始成长,开始学会利用和伪装 ? 面对两兄弟的夹击,女主不是不反抗,而是她没有成长起来前,根本没反抗的余地。【女主宝宝是夹心饼干里的夹心!非大女主!非大女主!非大女主!!!重要的事说三遍!】 ? 弟弟是疯批,会强制爱,哥哥也不是善类,很会装,介意的宝子,到这里就不要继续往下了,作者超级害怕一星差评,求放过!!! ? 最后,祝我的宝子们狂吃不胖!发大财!美美美!爱你们!~~~ 第2章 还未成婚,便已失身 屋内瞬间死寂。 周沐瑾险些失控尖叫。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瞪向江逐云的目光里满是惊惧。 疯子!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门外,江闲庭果然停住了脚步。 脚步停下的刹那,周沐瑾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猛地掀开锦被,手脚并用地抓起散落在地的寝衣往身上套,手指抖得几乎系不住衣带。 同一时间,门“吱呀”一响,被轻轻推开。 屋内一片昏暗,江闲庭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瑾儿?” 江逐云倒是不急不缓,捡起地上的亵衣,慢慢套上,甚至还好整以暇地靠回床头,歪着脑袋看周沐瑾手忙脚乱的样子,眼里翻涌着浓浓的兴味。 外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周沐瑾清晰地听到江闲庭穿过花厅,朝着内室走来的声响。 短短几步,却漫长地像在凌迟。 赶在江闲庭绕过屏风前,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床头小案上的烛台,还顺势捡起了江逐云的外衣,抱进了怀里。 坐好的瞬间,江闲庭转过屏风。 屋内,只点了一盏矮烛,光影昏昏。 看到床榻上的两人,他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 周沐瑾坐在床头,穿着单薄的寝衣,墨发披散肩头,正抱着一件男子的外衣,拿着剪刀在烛火下,挑挑剪剪。 她墨发遮掩下的面容,唇色惨白如纸,偏偏脸颊还泛着醉人的潮红,很是妩媚。 再看坐在另一头的弟弟,吊儿郎当的靠在床柱上,脸颊也有些泛红,眼神还有些迷离,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他语气沉了下来:“这是…怎么了?” 坐在床上的周沐瑾,努力挺直脊背,做出从容的姿态,但拿着剪刀的手,仍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她故作镇定地开口:“闲庭哥哥,二公子说他的外衣在回府的路上不小心划破了,让我帮他补补。” 话音落下,江逐云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周沐瑾浑身汗毛竖起。 本以为这个疯子又要说出什么疯言疯语,拆穿她的话。 没曾想,他却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醉酒后的沙哑: “是啊,我这刚回京,府里绣娘住哪个院都不知道,衣裳破了,自然只能来找阿瑾。” 他抬眼,视线越过江闲庭,落在周沐瑾身上,眼底藏着一丝狭促:“阿瑾素来手巧,当年我离家去边境前,她还给我缝过护膝呢。 大哥,你还记得么?” 江闲庭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周沐瑾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寝衣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短暂的沉默后,江闲庭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明日我让人拨两个绣娘到你院里,往后这种小事,不必来叨扰阿瑾。” 他说着,顿了一顿,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逡巡了一回,淡淡地继续道:“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你如此冒失闯入阿瑾院中,实在失礼。” 他语气平缓,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像冬夜里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平静,踩上去却随时会碎裂:“下次不可如此。” 江逐云歪着头,懒懒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也没想到,阿瑾会睡得这么早。” 这语气带着几分醉酒后的漫不经心,像是一点也没把话听进去。 江闲庭垂眸,不再看他,只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夜色已深,你二人又喝多了酒,都早些休息,这衣裳破就破了,明日我命人带你去锦衣阁裁两身新衣裳。” 他侧过身,看向江逐云:“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逐云此刻倒是听话,慢吞吞地直起身,径直从周沐瑾面前走掉。 江闲庭跟在后面,准备绕过屏风时,他停了一瞬,回头看向周沐瑾。 正巧,周沐瑾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烛火昏暗,他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光晕里深沉如墨。 周沐瑾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住,连带着呼吸都发紧。 好在,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转身离开,轻轻替她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 门合拢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廊道尽头。 周沐瑾坐在床上,耳边嗡嗡作响,好半天才终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继而,她手一软,怀中的衣裳顺着床沿,滑到了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将脸埋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洇湿了指缝。 记忆里的江逐云,规规矩矩、乖乖顺顺,总是温温柔柔的唤她阿瑾妹妹,喜欢拉着她一起做花灯、买糖人。 怎么去了边境六年,回来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样恶劣,那样放肆… 周沐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空荡荡的屋子。 烛火一跳一跳,映得四面墙壁上影子晃动,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还未成婚,便已失身,闲庭哥哥会怎么看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是坦白,闲庭哥哥会信她么? 他会不会觉得是她勾引了他弟弟? 就算信了,他还会娶一个被自己弟弟碰过的女人么?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信,更不会为了她,和自己的弟弟生出嫌隙。 还有江家,又会怎么看她? 周家两年前因朝堂风波被牵连,阖族贬去南方瘴疠之地,江家念着旧情,将她提前接到了府上暂住。 前些日子,父亲还来了信,说母亲染了时疫,咳了三个月不见好,弟妹们瘦得脱了形。 若没了江家这门顶好的亲事,周家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都了。 她不能被退婚。 她退不起。 周沐瑾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窗外月色渐渐西沉,银辉一寸一寸地退出了房间。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噗”地暗了下去,屋子里彻底陷入浓稠的黑暗。 她就那样坐在床上,哭着哭着,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外头传来侍女叩门的声音:“姑娘?姑娘可醒了?” 周沐瑾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坐在床上,衣裳皱巴巴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 侍女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铜盆都险些脱手:“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周沐瑾哑着嗓子,轻声说:“无碍,昨夜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侍女满眼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犹豫着道:“那奴婢去禀告大公子,今日便免了您的课业。” 平日里,江闲庭每日散朝回府后,都会抽半个时辰的时间教她练琴,寄居的这两年来,几乎从未间断。 周沐瑾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直起身:“不必,替我梳妆吧。” 她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向江闲庭坦白。 纸是包不住火的。 错了就是错了。 与其让江闲庭自己发现,不如她自己主动说出来。 或许这样,周家和江家之间,还不会因此断了往来… 第3章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 侍女见周沐瑾神色严肃,便不再多言,替她打了热水,仔细梳洗。 收拾妥当,她走出院子,沿着青石小径穿过花园,往江闲庭的书房走去。 晨光正好,花圃里的海棠开得灼灼,几只蝴蝶在花间翩跹。 周沐瑾无心闲逛,只攥紧了帕子,一步步往前走。 转过月洞门,便是江闲庭的书房了。 透过书房的窗户,她能看到那个端坐在书案前的身影。 男人手里执着一卷书,看得认真。 晨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乌发用一枚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显出尘。 眉目清隽,鼻梁挺秀,唇线温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沉静,举手投足间,仿佛连风都愿意在他身侧多停留片刻。 君子端方,温文尔雅。 周沐瑾看在眼里,心口猛地一刺,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这就是她喜欢的人。 是她盼了十几年,终于快要嫁给他的人。 可如今…… 倏地,书案前的人抬起了头。 似是心有所感,他朝着周沐瑾看了过来。 江闲庭看见她,微微怔了一瞬,随即起身打开了门,温柔地看向她,弯了弯唇:“瑾儿来了,进来吧。” 周沐瑾张了张嘴,喉头哽得发疼,半晌才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进了屋,江闲庭取出七弦琴,动作熟稔地摆好,语气温和:“昨日的曲子你尚不算熟练,我今日再教你一遍。” 他眼底还带着几分散朝归来后的疲惫,却半句也未提昨晚的事,仿佛昨夜江逐云从未出现在她屋里过一般。 周沐瑾看着他,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越是这般若无其事,她心里便越是翻涌如潮。 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她唇瓣动了动,想开口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可这话堵在喉咙里,像锋利的碎瓷片,割得她喉间生疼,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江闲庭拨了几个音,见她没有反应,终于抬眼认真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面上时,他明显地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瑾儿?” 他搁下琴,声音严肃了几分:“你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周沐瑾心头猛地一酸,鼻尖骤然就红了。 她偏过头,拼命咬住下唇,把那股汹涌而上的泪意往回逼。 可越是忍着,眼眶里的湿意便越涨越满,视线里江闲庭的面容迅速模糊成了一团光晕。 江闲庭见她眼圈泛红,先是一怔,随即眸中浮起浓重的担忧。 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声音愈发轻柔:“怎么哭了?” 那帕子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墨香,清淡悠远,是周沐瑾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就是这一下,周沐瑾的泪彻底兜不住了。 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咬着唇,竭力不发出哭声,可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动,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折了的玉竹,摇摇欲坠。 江闲庭神色微微一变,眼底满是心疼。 他看了她片刻,终是没有多问,只将帕子又往前递了递,温声说:“是不是想亲人了?”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周沐瑾的眼泪愈发汹涌。 想。 她怎么不想。 越是这种无助的时候,越想,想父亲,想母亲,想年幼的弟妹,想得心里哇哇疼。 江闲庭见她哭得这样厉害,沉默了一会,转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只木匣,拿到周沐瑾面前打开。 匣子里有几个青瓷药罐,摆得整整齐齐。 “前两日,你说伯母染了时疫迟迟不好,我便去太医院寻了张院判。 他年轻时常去岭南行医,对当地时疫极有心得,这药是他亲手配的。” 江闲庭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沉柔和,像冬日里檐角融化的雪水,缓缓浸润人心: “知你心中挂念,所以我还备了些驱瘴的药膏,还有衣裳吃食,原本打算今日便命人快马送去岭南,只是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周沐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整个人映得温润如玉。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发麻。 这样好的闲庭哥哥。 这样周全,这样体贴,她家里出了事,他便替她想在了前头,连她未曾开口求过的药,他都一声不响地去求了来。 可她自己呢? 竟然和他的弟弟做了那样的事情。 那些想要说出口的坦白,全都堵在喉间,一句也讲不出来了。 她怎么讲? 讲你弟弟欺骗了我? 讲你的未婚妻失了身? 讲你对周家尽心尽力,我却连自己都守不住?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里的委屈、恐惧、羞耻、愧疚,像决了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强撑的所有体面。 “闲庭哥哥…” 周沐瑾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了江闲庭怀里,埋头便放声哭了出来。 江闲庭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垂眸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颤的姑娘,眸光剧烈地晃动了一瞬。 认识周沐瑾这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 出于多年刻进骨子里的君子之礼,他没有抬手回抱住她,而是犹豫了片刻,大手缓缓落下来,轻轻覆在她发顶。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隔着细软的发丝,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脑袋,极尽温柔,暖得让人心头发酸。 “瑾儿莫哭,”他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克制:“等朝中时局稳定下来,我会想办法求圣上重查当年旧案。 你周家的冤屈,总有一日能洗清,我定会让你的家人重回京都。” 周沐瑾埋在他怀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响起叩门声。 随即,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大哥,你在屋里吗?” 周沐瑾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人从温暖的水中一把拽进了冰窟里。 江闲庭的手还在她发顶,并没有推开她,而是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门扉上,淡淡应了声:“在,进来吧。” 下一秒,男人推门进屋:“咦,阿瑾也在呢,怎么哭得这么伤心?莫不是被大哥欺负了?” 第4章 阿瑾一起 周沐瑾抬头看向江逐云,心里翻涌起酸涩与怒意。 无耻! 明明欺负她的人是他,如今却倒打一耙。 江闲庭浑然未觉,只当弟弟是在玩笑,摇了摇头道:“别胡说,瑾儿只是想家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姑娘,语气温和:“瑾儿昨夜没休息好,哭一哭也是好的,疏散疏散郁气。” 江逐云的目光落在周沐瑾哭到红肿的眼睛上,又扫过江闲庭胸口那片深色的湿痕,眸底的光暗了暗。 他漫不经心地倚在门框上,声音慵懒:“想家?那看来是昨夜没睡好,所以才会想家。 巧得很,我也没睡好,边境的硬板床睡惯了,如今回来睡府里这软被褥,反倒浑身不自在。” 这话一出口,周沐瑾脸色唰地白了几分。 她昨夜的确没睡好,或者说,几乎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至于为何如此,江逐云心知肚明。 她心中怨恨,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遂直起身,从江闲庭怀中退开半步。 继而用袖子迅速拭了拭脸上的泪痕,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二公子既说没睡好,那为何不多睡会儿?大清早的,反倒来了闲庭哥哥这?” 刻意咬重的闲庭哥哥几个字,叫得清清脆脆。 江逐云的脸色果然沉了几分,方才还挂着的那点漫笑瞬间淡了下去。 他盯着周沐瑾看了一瞬,却未接她的话,只转头看向江闲庭,语气自然地一转:“大哥,昨晚你可是答应了我,要带我去锦衣阁裁两身新衣裳。 我从天亮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你派个人来叫我,只好自己寻过来了。” 江闲庭无奈地笑了笑:“原想着时辰还早,你昨夜也喝了不少酒,想让你多睡会儿,便没急着让人去扰你,既如此,我现在就命人备车带你去。” 江逐云却一摆手:“多年没回京都了,大街小巷都变了模样,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大哥亲自带我走一趟才好,也顺道同我讲讲如今京里的情形,这几年分隔两地,咱们兄弟之间话都少了。” 他抬眸看着江闲庭,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正经:“我想跟大哥亲近亲近。”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了几分少年人撒娇般的真心。 江闲庭心下微动,看着弟弟如今比从前高壮了许多的身形,又想起他这六年在外风霜雨雪,心里到底软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也好,我今日散朝后也无甚紧要的事,便陪你走一趟。” 说罢,他偏头看向周沐瑾,温声道:“瑾儿,你脸色实在不好,先回去休息吧,别胡思乱想,练琴的事今日便作罢,等你好些了再说。” 周沐瑾正要点头应下,江逐云却截了话头。 “让阿瑾一起去吧。” 他歪着脑袋,目光落在周沐瑾身上,笑得人畜无害:“阿瑾整日闷在府里,难免胡思乱想,出去逛一逛,也舒散舒散心情,省得回了屋独自待着,又想家想得哭。 再说了,阿瑾眼光素来好,正好帮我挑几个好看的花色。” 他语气轻快,像是真心实意地邀请。 可周沐瑾分明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狭促。 她张了张嘴,心里一万个想推拒。 她不想和他同处一处,更不想再靠近他半步。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 怕她若是不答应,这个疯子会在江闲庭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有些话,可以从她口里说出来,但决不能从江逐云这个疯子口里说出来。 于是,她抬眸看向江闲庭,眼中隐隐带着期盼,就好像是真的想去逛街。 江闲庭眸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笑着道:“那便一道去吧。” —— 马车从江府驶出,穿梭在京都的闹市中。 周沐瑾缩在车厢最里侧,靠着车壁,尽可能地拉开与江逐云之间的距离。 车厢不大,两个男人又都是人高马大的身形,纵然她竭力往江闲庭那边靠,膝盖和手肘也难免在马车颠簸时碰到另一侧的人。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她脊背僵直地贴着车壁,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可余光却忍不住去瞄身侧的两人。 江逐云也靠在车壁上,长腿交叠,姿态闲散,正侧着头和江闲庭说话。 “大哥,我走这几年,京里变化大么?” “大,南市扩建了一整条街,锦衣阁也比从前大了两倍有余,你小时候爱吃的那家蜜饯铺子,换了东家,口味不如从前。” “啧,可惜了。” 正说着,马车轧过一块凸起的青石板,车厢猛地一晃。 周沐瑾身形不稳,整个人朝一旁歪了过去。 江闲庭下意识伸手扶她,可他动作慢了一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周沐瑾的手肘,将她往回带了带。 男人掌心滚烫,隔着单薄的春衫,几乎要把她手臂上的皮肤灼穿。 “阿瑾当心。” 江逐云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周沐瑾浑身一僵,像被蛇缠住了手腕,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整个人往江闲庭那边又靠了几分,后背紧紧贴在车厢壁上,姿态防备到了极点。 江闲庭察觉了她的紧张,以为是车厢摇晃让她受了惊,便温声安抚:“快到了,莫怕。“ 周沐瑾垂着眼,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却咚咚咚地擂着鼓。 她不敢看江逐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黏腻炽热的目光,在她周身一寸一寸地逡巡。 令人窒息… 这一路,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马车终于停稳,周沐瑾几乎是第一个跳下车的。 锦衣阁的掌柜眼尖,一见江府的马车,便堆着笑迎了上来:“客官里边儿请!今儿个新到了一批苏绣的料子,颜色鲜亮得很,正合适公子姑娘们挑。” 江闲庭温文有礼地颔首:“将当下最时兴的样式都拿上来。” 掌柜连声应着,引着几人往大堂中央走去,命伙计将一匹匹绸缎在长案上一一展开,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沐瑾无心参与,趁着两兄弟在案前商量的工夫,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几步,独自在铺子里闲逛起来。 锦衣阁是京都最大的成衣铺子,铺面极深,前后贯通,里间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绢帛,一排排货架像密林一般延伸向里。 周沐瑾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着。 她心里乱得很,脑子里一团浆糊。 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绞着她的心。 她该告诉闲庭哥哥吗? 可说出来之后呢? 她不敢想。 正出神间,忽觉身后落下一片阴影。 极强的侵略感从背后压下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后颈,无端令人心慌。 周沐瑾浑身汗毛一竖,猛地回过头。 江逐云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此刻正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离得极近,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 第5章 阿瑾亲我一下 周沐瑾的目光,下意识越过江逐云,看向他身后。 男人似笑非笑地勾着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阿瑾在找什么?莫不是在找大哥?” 然而,江逐云身后只有货架,除此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江闲庭没有跟着他一起! 周沐瑾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咚地一声,撞上身后的货架。 大堂那边隐约传来江闲庭的声音,隔着层层货架,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这里只有她和江逐云两个人。 周沐瑾眉心微蹙,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再看他,侧身就要从他身边绕过:“让开。” 脚下刚迈出一步,男人便伸手箍住了她的腰,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 周沐瑾整个人被他拉得趔趄,身体踉跄着撞进他胸膛,撞得她眼前一花。 “阿瑾别找了。” 江逐云低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哥在前头碰着了同僚,正寒暄呢,一时半会儿都过不来。” 周沐瑾压低声音,双手抵在他胸口,咬牙切齿地奋力推拒:“江逐云!你放开我!” 可男人的胸膛硬得像一堵墙,她这点力道推过去,连让他晃一晃都做不到。 他反而更收紧了几分手臂,将她的腰身紧紧箍在怀中:“阿瑾小声些,大哥就在外头,若是听见了,多不好。” 他的呼吸又湿又热,落在她肌肤上,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周沐瑾浑身发抖,羞愤交加之下,猛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货架间格外刺耳。 她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打得自己手掌发麻,江逐云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侧颊上立刻浮起一道红痕。 “你放开我!”她声音发颤,眼眶红了一圈:“我是你大哥的未婚妻!你这样做,不觉得不合礼数,不觉得无礼吗?!” 江逐云被她打了也不恼,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眸色幽深看着她:“未婚妻?大哥给你下聘么?你们有正式的婚约文书么? 既是男未婚女未嫁,我怎么就无礼了?再说了,阿瑾既然不愿,那昨夜为何没推开我?” 周沐瑾浑身一震,一时语塞。 昨夜昏暗,他们兄弟二人又生得相似,他身上还带着闲庭哥哥身上才有的墨香,所以她才会认错了人。 她声音哑了几分,又低又急,带着一丝绝望:“那是我认错了人,把你当成了…” “当成了我大哥?”江逐云替她说完,嗤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阿瑾,你连我和我大哥都分不出来么?” 这一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捅进周沐瑾心底。 是了。 她的确错了。 即便昨夜那人真的是闲庭哥哥,又如何? 他们毕竟还未成婚,那样做就是不合礼数。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又恨又恼。 须臾,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江逐云,眸光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是错了,但没关系,错了就是错了,我会向闲庭哥哥坦白一切,就算被浸猪笼,也是我应得的。” 江逐云脸色微变。 他方才还挂在嘴角的那点玩味笑意瞬间消失殆尽,箍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你觉得大哥会信么?” 周沐瑾自然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荒谬。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做不到若无其事地粉饰太平,也做不到在江闲庭那样温柔地待她之时,还心安理得地瞒着他。 “不信就不信。”她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他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说了,便无愧于心了。” 江逐云沉默了一瞬,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复杂难明。 须臾,他又开口了,声音轻了些,像是随口一问:“那周家呢?周家你也不管了?” 周沐瑾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住。 她从未想过连累周家,更是做梦都想让亲人回到京都。 没了江家,周家回到京都的确很难,但未必就没有其他办法。 她可以去做女官,只要她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面见圣上。 到那时,周家当年的案子,或许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她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抵在江逐云胸口,用力往后推,声音冷了几分:“不劳二公子费心,我自会想办法。” 江逐云任她推搡着,纹丝不动,垂眸看着她奋力挣扎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情愫。 倏地,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函,慢条斯理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去年我在边境截获了一封密信,事关当年齐王造反一事,信里提到了周家当年一案的线索。” 周沐瑾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本能地伸手,想拿过来:“给我看看!” 江逐云却手腕一翻,将信函举高了几分,不让她碰到。 她踮起脚尖去够,他便再抬高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急得眼眶通红的样子,幽暗的眸子里,翻涌起一丝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以…”他俯身凑近,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蛊惑般的温柔缱绻:“只要阿瑾亲我一下,我就把这封信给阿瑾。” 周沐瑾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她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蛋!” 江逐云笑笑,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将脸往她面前又凑了凑,侧着脸颊对着她,一副任君采撷的无赖模样:“阿瑾,来吧,我准备好了。” 周沐瑾气得浑身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看着眼前这张与江闲庭有着几分相似的脸,此刻却挂着截然不同的放肆笑容,她心里又羞又愤又恨,没忍住,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下更狠,打得他唇角甚至渗出一丝血来。 江逐云嘶了一声,依旧没有生气。 他抬眸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此刻难得地敛去了所有轻佻,变得认真起来。 “阿瑾妹妹,”他和以前那样唤她,声音沉沉:“因为我喜欢你啊。” 周沐瑾愣住了。 一瞬之后,她猛地回过神来,只觉得荒谬至极。 喜欢? 这就是他的喜欢? 把她骗到床上,用她家人的前途来威胁她,逼她亲他。 这就是喜欢? 她气得语塞,一时间不知该骂他什么。 江逐云见她不说话,又把脸凑了过来,嘴角那点血痕在光线昏暗的货架间显得格外扎眼。 “阿瑾可想好了?是亲我一下,还是再打我一下?” 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恶劣模样,好像刚刚那一瞬的认真,都是周沐瑾的错觉。 男人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蛊惑:“不管是哪个,我都很喜欢。” 就在这时,江闲庭清朗温润的声音,隔着层层货架飘了过来:“瑾儿?你在里面么?” 第6章 阿瑾,今晚我来找你 周沐瑾浑身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用力推开江逐云,往后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乱了的衣襟。 江逐云倒是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将那封信函重新揣进怀里,侧过头,对周沐瑾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继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了货架深处。 虽然只有一瞬,但周沐瑾还是看清了他说的话。 “阿瑾,今晚我来找你。”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水里。 “瑾儿?” 这厢,江闲庭绕过货架,看到了正在发愣的周沐瑾。 见她面色有些难看,他眉心微蹙,语气带了几分迟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愣?” 周沐瑾回过神,眨了眨眼,掩下眼底的情绪,抬头看向江闲庭。 灯影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笼得越发柔和。 她看着这张脸,有一瞬的恍惚。 江逐云说他手里握着周家当年一案的线索。 虽不知道那线索到底是什么,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不能错过。 若是此时将昨夜之事说出来,不论江闲庭信与不信,她和江逐云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个疯子一生气,指不定这信就不给她了,甚至有可能直接毁了。 罢了。 且先等等。 等她拿到了线索,再和江逐云翻脸不迟。 总归,有了昨夜那桩事,她和江闲庭的婚事是留不住了。 若连周家也保不住,那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周家,她必须保住。 只是… 看着眼前这个始终对她温柔以待的男人,周沐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麻。 只是这样,对闲庭哥哥太不公平了。 她眼眶忍不住又开始泛酸,不禁飞速垂下眼帘,抬手随意指向面前货架上的云锦,借此掩饰自己眼底已经快要翻涌而出的愧疚。 “这料子上的并蒂莲绣得真好,”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声音故作轻快:“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和我阿娘绣的很像。” 江闲庭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自然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来不及藏好的涩意。 他心下默然。 周沐瑾的娘亲是江淮人,一手苏绣出神入化,当年在京中也是颇有美名。 周沐瑾自小便跟着母亲学绣,那手巧夺天工的针线活,便是得了母亲的真传,看到这并蒂莲会想起母亲,想起亲人,也是人之常情。 带她来锦衣阁,原是想让她散散心,不曾想,反倒是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怪他考虑不周。 江闲庭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上前半步,温声道:“瑾儿莫要难过,岭南虽远,但周伯父他们总有回来的那一日。 一会回了府,我便命人将药材和吃食用快马送去岭南,大约半月便能到你爹娘手中。 你若实在挂念,便写封家书,一并让人送去,把你的近况告诉他们,也好让他们安心。”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愈发轻柔:“你阿娘的绣工,京中再好的绣娘也比不上,再者,如今你这一手针线活青出于蓝,她若知道,定然欣慰。” 周沐瑾听着他如沐春风的这番话,心里头的涩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浓了几分。 江闲庭实在太好了,好到让她很难不心生愧疚。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闲庭哥哥不必担心,我没事的,只是看到这绣样,一时有些触景生情罢了。” 说着,她佯装不知地往江闲庭身后看了看,语气自然地扯开了话头:“对了,二公子呢?他没和你一起么?” 江闲庭眸光微动,在昏暗的货架间,显得晦涩难明。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方才遇到了一位同僚,在前头说了几句话,他性子野,坐不住,同我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四处逛逛,便先走了。” 周沐瑾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也回去吧,出来这么久,我也有些乏了。” 江闲庭自然不会不应。 他本就是喜静的性子,今日陪弟弟出来裁衣裳已算是破例,此刻同僚已走,他更没了继续逗留的心思。 临走前,周沐瑾也挑了两匹料子。 她寄居江家这两年,吃穿用度一应由府里照应,她身无长物,给不了江闲庭什么,也就只能仗着自己这一手绣活,亲手为他缝制两件衣裳,权当是报答他的恩情… —— 回到府上时,正是用午膳的时辰。 周沐瑾和江闲庭一起,刚到饭厅坐下,江逐云后脚也跟着回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大咧咧的往周沐瑾身边一坐:“好香啊,正好饿了。” 坐下时,他长腿一伸,不小心碰到了周沐瑾。 后者一瞬间如坐针毡。 好像换个位置… 一顿饭还没开始,她就已经想逃了。 坐在周沐瑾另一边的江闲庭盯着江逐云看了一会,眉头微微皱起:“逐云,你的脸,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逐云俊逸的面容上,一左一右两个红肿的巴掌印格外醒目,比方才在锦衣阁货架间时,更加明显了几分。 江母呀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碗:“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江父眉心也拧了起来。 江逐云眉梢微挑,眸光懒洋洋地在桌上转了一圈,最终似笑非笑地落在周沐瑾脸上。 后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甚至能听到耳边响起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江逐云却是一脸的风轻云淡,不甚在意道:“没什么大事,不小心被野猫抓了两下而已。” 野猫本人:“……” 江母自然不信这种鬼话,可当着丫鬟下人的面,也不好深究,只嗔怪地看了江逐云一眼。 江父年近五十,宦海浮沉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逐云年轻俊朗,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会有姑娘喜欢,很正常。 只是年轻人,难免气盛,容易酿成大祸。 他沉声道:“出门在外,谨言慎行,多和你大哥学,不要闹出什么难堪的事情来。” 江逐云撇了撇嘴,拖长了尾音:“知道了。” 看他那副叛逆散漫的样子,江父眉头一皱,正要再开口训斥两句,江逐云却忽然动了。 只见他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放进了周沐瑾碗里:“食不言,寝不语,父亲,别说我了,先吃饭吧。” 随即他低头,目光落在周沐瑾脸上,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缱绻:“我记得阿瑾最喜欢吃这个,小时候还为了抢最后一块,跟我闹过脾气呢,阿瑾多吃些。” 一瞬间,整个饭桌安静了下来。 不仅说话声没了,就连碗筷碰撞的窸窣声响都没了… 第7章 阿瑾还说要嫁给我呢 周沐瑾眼前一黑,呼吸险些都停了。 疯了! 江逐云真是疯了! 几乎在他把菜夹进她碗里的那一瞬间,她就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到存在感极强的气息,骤然沉了下去。 像夏日晴空里忽然压下来的乌云,无声却厚重,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敢抬头去看身旁江闲庭的脸,只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江逐云却浑然不觉似的,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怎么了?都看着我干什么?大家吃啊。” 说着,他又给另一边的江母夹了一块蒸糕:“阿娘昨日说牙疼,这个蒸糕又软又香,阿娘尝尝。” 继而又舀了一勺鸡汤放进江父碗里:“父亲日理万机,平日操劳惯了,喝点鸡汤补补身子。” 最后,他转向江闲庭。 四目相对。 看着大哥那双沉静如墨的眼眸,江逐云很是无害的浅浅一笑,抬手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江闲庭碗里:“大哥,多吃鱼,补脑。” 满桌人看着他一圈夹完,气氛总算松动了几分。 江母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今儿怎么这般殷勤?” 江父的脸色也缓和了些,只当是江逐云久未回京,想和家人多亲近些。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江闲庭握着筷子的手,骨节用力到发白。 倏地,他搁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拭了拭唇角,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压:“吃自己的就好,用不着给旁人夹菜。 礼者,人道之极也。你年岁也不小了,该明白进退之度。” 这话说得很轻,可周沐瑾听着,后背却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江闲庭素来待人宽厚,即便对府中下人,也是温和有礼,极少这样锋芒毕露。 他这是生气了… 江逐云倒是不以为意,懒懒哼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这顿饭,吃得七零八碎。 周沐瑾夹在兄弟二人之间,整个就是一战战兢兢,唯恐江逐云又发疯。 好在,后面大家都吃得很安稳,并没有再发生什么。 她食不知味,胡乱扒了几口饭,便放下了筷子。 江闲庭侧目看了过来,看到她碗里那块桂花糖藕始终没动,他眉心的褶皱终于松开了一点。 “吃饱了?”他温声问。 周沐瑾点了点头:“嗯,饱了。” 她没说,她心里苦,就算不饱,也吃不下了… 江闲庭闻言放下筷子:“那我送你回屋歇息。” 周沐瑾怔了一下。 平日里用完午膳,大家都是各自散去,各回各院,怎么闲庭哥哥今日却突然说要送她? 转念一想,大约是方才饭桌上那一出,江闲庭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她心头一软,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起身,向江父江母行了一礼,继而一起出了花厅。 江母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般配啊,若是周家没有出那档子事,如今我们两家该多好。” 江父脸色微变,低斥道:“慎言。” 同在桌上的江逐云脸色也沉了几分,将筷子随手一搁:“父亲,母亲,我也吃好了,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江父江母应声,他就径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江父看着他那副散漫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低斥了一声:“吃了饭就在府里待着!少出去胡闹!” 江逐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跨出了门槛,徒留下一个桀骜的背影… ——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重重花叶洒在青石小径上,碎金一般跳跃。 周沐瑾娇小,走得慢,江闲庭便也放慢了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他不说话,她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便这样沉默地走着。 倏地,江闲庭停下了步子:“瑾儿。” 周沐瑾跟着停下,困惑地仰头看他。 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比平日多了一些涩意,沉沉闷闷的,让人有些喘不上气:“逐云在边境六年,性子散漫惯了,今日在饭桌上,是他唐突。” 他顿了一下,语气郑重:“我替他向你赔罪。” 周沐瑾心头猛地一跳。 以往,不管朝堂上发生什么,在她面前,江闲庭都是温和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沉凝。 她连连摆手:“闲庭哥哥快别这样说,我在江家寄居两年,也算是半个江家人。既是家人,我又怎会与自家兄弟计较。” 听她这样说,江闲庭身上那股沉凝的气势总算散去了几分,眉目之间又恢复了他惯有的温润。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放轻了些:“你能这样想,很好。” 正说着,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嗤笑:“阿瑾还真是善解人意,难怪大哥把你当眼珠子般护着,连在自家府里,也要寸步不离的送你回院子。” 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戏谑,令人头皮发麻,从背后慢悠悠地飘过来。 周沐瑾:“……” 她一口气刚松下去,又猛地提起来,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呢?!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江闲庭身侧靠了靠。 江闲庭依旧面色如常,转过身看向身后慢慢走近的弟弟,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周沐瑾前面。 他眸光深沉,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和瑾儿说话的?看来去边境六年,你是把礼数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江逐云走到二人面前站定,歪着脑袋看了看江闲庭,又探出半边脸去看他身后的周沐瑾,眉梢一挑:“大哥,我们三个从小一起玩到大,什么话没说过?” 他话音稍顿,语气颇有些委屈:“那个时候,阿瑾还说要嫁给我呢,也没见大哥你生气,怎么如今只是随口打趣一句,大哥就急了?” 周沐瑾脑子嗡的一声。 她下意识想要出声反驳,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周江两家关系亲近,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的确比旁人更加亲近,即便真说过什么,那也是童言无忌,岂能拿出来言说? 第8章 去床上和抱我,阿瑾你选一个 江闲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 他淡淡开口:“你也说了是小时候,如今你多大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道还要我教你么?“ 江逐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没有看江闲庭,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径直落在周沐瑾脸上,直勾勾的,像藏了一簇不灭的火。 “阿瑾,你也这样想么?“ 周沐瑾被他这样盯着,只觉得后背一寸一寸地发凉。 她垂下眼帘,不与他目光相接,声音温温软软的,俨然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如今二公子是西北大将军,说话做事,自然该讲究分寸,小时候的事,不过是玩笑,二公子莫要当真了。“ 江逐云不语,只默默看着她。 然后,气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嘴角弯着,眼底却沉得发黑。 “行吧,”他退后半步,双手一摊,语气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如今你们一个是首辅大人,一个是世家贵女,我一个粗鄙武将,自是高攀不起咯。” 也不等周沐瑾二人再开口,他便径直从怀里摸出两份烫金请帖,递给江闲庭: “早晨在锦衣阁门口遇到了赵阳,他给我塞了三份请帖,说明日在赵家杏园办春日诗会,邀咱们三个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本来打算吃饭时给你们的,但看你们一个个板板正正、规规矩矩的,就没拿出来,免得你们又数落我不知礼数。” 这话说得气性十足,俨然就是一个被兄长训斥后赌气耍性子的少年。 江闲庭看着他这副模样,一阵无言。 他接过那份请帖翻开看了一眼,眉梢微动:“赵阳,礼部侍郎赵家?” 江逐云嗯一声,双手抄回袖中,转身便走:“东西送到了,你们爱去不去,我走了。” “逐云……” 江闲庭在身后喊了他一句,但他走的很快,转身便绕到了回廊那头,江闲庭便也作罢。 看着他走远,周沐瑾周身那种紧绷的滋味,方才淡了几分。 “瑾儿。” 江闲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他将其中一份请帖递到她面前,目光温和:“可想去诗会散散心?” 周沐瑾伸手接过,思绪微微飘远。 礼部侍郎,赵家。 两年前齐王叛乱,有人遭祸,有人平步青云。 赵家便是在那场叛乱中崭露头角,一举跻身京都权贵之列。 而赵阳,是赵家嫡长子,年纪轻轻便入了朝堂,前途不可限量。 江逐云不比他大哥,他是一个武将,哪里懂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赵家请他,无非是看重他这个圣上面前的新贵,想借机拉拢。 她记得,赵家似乎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嫡女,年纪与江逐云相仿。 这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若能借诗会促成这一桩美事,是不是江逐云就不会再这般肆无忌惮地纠缠她了? 如此,倒也两全其美。 她抬眸,对上江闲庭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嗯,想去玩玩,闲庭哥哥去么?” 江闲庭略一思忖,应道:“明日散朝后应当无甚要事,届时我带着你和逐云一道去。” 周沐瑾张了张嘴,想说别叫他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若是江逐云不去,那他和赵家姑娘的事也成不了。 末了,她点了点头:“好。” —— 是夜,月华初上。 想到白天江逐云在锦衣阁说的话,周沐瑾便难以入睡。 坐了许久,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笃、笃笃。” 不知不觉,已经三更了。 江逐云这家伙,应该是不会来了。 这人本就心无定性,从前在京都时就是这样,今日养蛐蛐,明日斗鹌鹑,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只能勾住他三天的兴致。 如今回了京,满眼都是繁华热闹,大抵是又有了什么新的玩意,所以顾不上她了。 也好。 省得还要纠缠。 至于那封密信,明日再想法子去讨来好了。 如是想着,她站起身走到桌案前,俯身吹灭了烛火,准备歇息。 下一秒,窗户“吱呀”一响,被人从外面推开。 只见一个人影动作利落地翻窗而入,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和修长的身形,在夜色中,十分惹眼。 夜风灌进来,裹挟着庭院里海棠花的清甜气息,吹得周沐瑾微微愣住。 她方才吹灭蜡烛,他便来了,这样巧么? 好在有了白天那一番纠缠,她心里多少有了些准备,此刻看到他翻窗进来,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江逐云站稳后,朝着她走来,笑得人畜无害:“还是阿瑾贴心,知道我要来,所以提前熄了灯。“ 周沐瑾:“……“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嘴边的骂人话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速战速决,不和他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起手来,掌心向上,无甚表情地单刀直入道:“我想要那封密信,怎样才可以给我?“ 江逐云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阿瑾也太直接了些,连和我叙旧一下都不肯。“ 说着,他往前逼近一步,低下头,语气亲昵,带着一丝蛊惑:“早晨在锦衣阁时我便说过了,只要阿瑾亲我一下,我就把密信给阿瑾。“ 因着他的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半臂。 他身上好闻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周沐瑾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偏开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生硬:“我做不到,你换一个。“ 江逐云眉梢微挑,倒也没强求,只笑了笑:“可以啊。“ 继而他好整以暇地站直了身子,笑得有些不怀好意:“那去床上和抱我,阿瑾你选一个。“ 周沐瑾:“……“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咬着后槽牙骂了两句:“你这人,怎么这样无耻!年纪轻轻的,脑子里净想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江逐云半点不恼,只摇了摇头:“阿瑾别瞎说,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你才不是脏东西。“ 周沐瑾:“……” 说这话时,男人站得笔直,目光诚挚,看着乖乖巧巧的,像个等着领糖果的好宝宝。 周沐瑾无语凝噎。 她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下去,拖得越久,她怕自己越难脱身。 她上前一步,很轻地虚虚抱了他一下。 真的只是虚虚一下。 她的手臂环过他腰侧,几乎连他衣裳都没挨着。 怎么抱不是抱呢? 反正她已经抱了,有没有感觉到,那是他的事。 然而就在她准备松手退开的瞬间,江逐云突然动了。 他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直接抱了起来… 第9章 阿瑾别叫,容易被人听到 脚下一空,骤然失重,周沐瑾吓得本能抬手,一把搂住了江逐云的脖颈。 喉咙里的惊呼还没来得及溢出来,江逐云就顺势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个吻极轻极短,像蜻蜓点水一样,把她那声惊呼直接堵了回去。 周沐瑾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懵了。 男人抬起头来,眉眼含笑,满是得逞:“阿瑾别叫,容易被人听到。“ 周沐瑾:“……“ 回过神的瞬间,羞愤像滚油一样泼了上来,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男人脸上:“混蛋!放我下来!“ 又一次挨巴掌的江逐云依旧不生气,只乖顺的点了点头:“好呀。” 下一秒,他抱着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那扇半开的窗户。 周沐瑾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被他直接放在了窗台上。 冰凉的木框硌着她的腿弯,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裙摆轻晃。 江逐云松开手后并未退开,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窗框上,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他与窗台之间,让她没办法绕过他回到屋里。 窗外就是花圃,月色下那些海棠的枝叶影影绰绰,离地面有半人多高,就这样跳下去,摔痛不说,还会滚了满身泥。 一时间,周沐瑾就这样被他禁锢在了这方寸之间。 她又气又恼,正要将面前这个混蛋推开,他却忽然从怀里摸出那个泛黄的信函,递到了她眼前。 “喏,密信,拿着吧。“ 周沐瑾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熄了火。 她看着那封信函,甚至愣了一下。 原以为这个混账还要继续戏耍她,还要拿这封信当饵吊着她,没想到他竟这样痛快就给了。 江逐云见她盯着自己发愣,觉得好笑,抬手捏了一下她脸颊上的软肉,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我这个人,向来言而有信,阿瑾既然抱了我,那这密信,自然是阿瑾的。“ 周沐瑾面上浮起几分不自然。 她垂下眼帘,不愿去看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只伸手接过那封密信,匆匆打开,借着月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 信中所写,乃是两年前齐王与南诏王庭之间传递裕朝边防图的计划,其中多次提到了周家。 和周家有关的这些内容,都指向了同一件事,就是借周家的丝绸生意,将边防图从裕朝京都送往南诏。 周家世代经营丝绸生意,商路遍布天下,江浙一带的织造坊有半数都在周家名下,未出事前,宫中专供的贡缎,也大多出自周家的织坊。 两年前周家获罪,正是因为被人发现,在送往南诏的丝绸中,有一匹料子绣着边境十二洲的边防图。 彼时,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这料子是出自周家,再加上有江家在背后筹谋,这才得以保全周家全族,仅仅只是流放,而不是灭族。 周沐瑾越看越心惊,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信中还提及了赵家,说赵家织造坊有一位绣娘,手艺精湛,是绣城防图最合适的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好巧不巧,齐王之事东窗事发后,赵家就一跃成为了京中新贵。 要知道,两年前,赵家还只是江南一个不大不小的丝绸商,彼时还和周家做过几次生意。 周沐瑾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 所以,陷害周家的,会是赵家么? 不,不会! 彼时的赵家,也只是一介商贾,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真正陷害周家的,只会是赵家的背后之人。 想要知道此人是谁,想要查清周家的冤屈,如今看来,只能先从赵家入手。 赵家…… 周沐瑾不期然想到了今天下午,江逐云给她的那份诗会请帖,正是赵家送来的。 如此凑巧么? 她蹙着眉,将整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厢,她看得出神,浑然不觉江逐云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男人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蹭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温热的呼吸洒在上面,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周沐瑾被他蹭得发痒,缩了缩脖子,一边看信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推搡他的脑袋,像赶一只粘人的大狗。 见她眉心越蹙越紧,他不禁问道:“在想什么?“ 见她依旧愁眉不展,一点回应也没有,男人眉心蹙了蹙。 他歪了歪脑袋,在她脖子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重,齿尖只在她肌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带着一点微刺的麻痒。 周沐瑾被他咬得一个激灵,抬手捂住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思绪拉了回来。 略一沉吟,她看向江逐云,直截了当问道:“赵家那个诗会请柬,可是你想法子讨来的?” 江逐云嗤笑一声,月光落在他眼底,像洒满了碎星:“遍京都上赶着巴结我的人多了去了,一个请柬而已,我还需要讨?“ 他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姿态亲昵得自然而然:“不过阿瑾好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这请柬的确是我刻意弄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如此! 周沐瑾心中发紧:“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逐云弯了弯唇,笑得颇有几分揶揄:“赵阳的妹妹赵媛喜欢江闲庭,这事儿在京中已经不是秘密。 我只需要让她知道,江闲庭喜欢有文采的姑娘,她自会想法子找机会和江闲庭见面。“ 周沐瑾:“……” 看着男人眼中的玩味笑意,她一时无言。 原以为赵家嫡女与江逐云年岁相仿,这诗会是要给二人相看的,没想到,是情敌来着。 周沐瑾眸光黯淡了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江逐云像是看穿了她心里在想什么,圈在她腰侧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阿瑾,你想让周家回京都,为何不求求我?“ 他微微仰头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铺开一层冷白的光,将他优越到近乎凌厉的五官勾勒得分明。 “大哥可以帮你,我也可以的,而且我也不比大哥差,你亲自试过的,不是么?“ 最后一句话江逐云说得轻,尾音微微上扬,十分暧昧。 周沐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原本,她还有些感激江逐云,帮她拿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样的荤话。 “你……“ 她没好气地抬手推搡他的胸膛,偏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她推的用力,忘了自己还坐在窗台上,重心一个不稳,整个人便朝后仰去…… 第10章 我要和阿瑾一起浸猪笼 “啊!“ 惊呼声才刚溢出喉咙,江逐云便猛地收紧手臂将周沐瑾拉了回来。 她一头撞到他胸口上,只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块铁板,眼前都黑了。 耳边传来男人可恶的调侃声:“阿瑾倒也不用如此心切,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会满足你的。” 周沐瑾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 她没好气地瞪了江逐云一眼,语气愤愤:“你这人,没皮没脸!“ 江逐云嘻嘻笑着:“在阿瑾面前,我就是这么没皮没脸。“ 周沐瑾气得胸口起伏,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别开脸:“反正密信我已经拿到了,明天我就把昨夜的事告诉闲庭哥哥……“ 话还没说完,腰上的手臂便猛地收紧了几分。 叫得这样亲密,实在刺耳。 周沐瑾被勒得倒抽一口凉气,抬眼撞上江逐云陡然冷下来的目光。 他嘴角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声音却沉了几分:“阿瑾果然善解人意,知道我想娶你,便打算将我们的事昭告天下,好早日成婚。” 周沐瑾气笑了:“谁要嫁给你了?再说了,江伯父江伯母能同意?“ 江逐云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没关系,婚前失身,那我们两个一起浸猪笼好了。“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慢悠悠的:“只是可惜了,周伯父他们等不到你救他们回京了。“ 周沐瑾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威胁我?“ “怎么会?“ 江逐云凑过来,声音重新变得黏糊糊的:“我可舍不得,我只是太喜欢阿瑾了,想和阿瑾在一起。“ 看着面前的男人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狗儿眼望着自己,周沐瑾忽然间就没了脾气。 她甚至觉得,江逐云是在边境打仗打傻了,所以脑子不好。 她深深吸了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平,再开口时,语气认真了几分:“江逐云,虽然我和你大哥之间尚未定下婚约文书,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 你是他弟弟,我们之间不该有太多的牵扯。“ 不论是在周家的事情上,还是在感情上,都不该。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循循善诱:“所以,昨晚的事情,请你忘了,以后也和我保持距离。“ “做不到。“ 男人回答得太快,让周沐瑾猝不及防。 她愣了愣,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江逐云的侧脸上。 方才那个巴掌留下的印子红红肿肿,有些刺眼,却丝毫没有掩盖他那张脸的优越。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凌厉。 可那双眼睛此刻望着她时,却柔得像被月光泡过的春水,里面盛着太多太浓的情愫,让周沐瑾的狠话卡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逐云看着她,也很认真:“既是婚约未定,那我们在一起也未尝不可,总归,我也是江家人,不是么? 更何况,我的身子只给了你一个人,阿瑾,你要对我负责。“ 周沐瑾:“……“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果然,她就多余和他讲道理。 跟一个不要脸的人讲道理,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 她没好气地用脚踢了他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是泄愤:“很晚了,我要睡了,如今密信既然已经送到,我也没什么事找你了,你回去吧。“ 江逐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哀哀戚戚的,满脸都写着受伤:“用完就扔,阿瑾真是绝情。“ 他叹了口气:“我还说,明日诗会,和你一起在赵家找找线索呢,阿瑾这样,看来是不想。“ 周沐瑾唇瓣张了张。 她想说用不着你帮。 可她势单力孤,只靠自己一个人,想查清楚当年的案子,的确艰难。 偏偏此事她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告诉闲庭哥哥,除了仰仗江逐云帮忙,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子。 很显然,江逐云就是吃准了她这一点,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拿捏她。 周沐瑾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妥协:“那你想如何?“ 江逐云立刻换上一张笑脸,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凑近她,目光亮得吓人:“嫁给我。“ 周沐瑾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道:“你做梦。“ “不愿意啊…“ 江逐云也不恼,摸着下巴想了想,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让步:“那算了,我退而求其次……“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个男妖精似的蛊惑:“以后,大哥白天,我晚上。“ 周沐瑾:“……“ 她刚刚温和下来的眉眼又重新冷了下去,偏开头不看他:“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就算了。“ 眼看她真的生气了,江逐云拉了拉她的袖子:“帮,帮,没说不帮。“ 他眨着眼睛看她,那模样要多乖有多乖:“只是,阿瑾可不可以给我一些甜头?“ 周沐瑾没给他好脸色:“不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逐云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 他没有再逼她,只退后半步,语气轻快道:“好吧,那先欠着,等事情办妥了,明晚我再来找阿瑾要。“ 周沐瑾:“?“ 不是? 谁答应他了? 还要不要脸? 只是还不等她反驳,他便将她从窗台上抱了下来。 而后亲昵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一个翻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临走前,他还趴在窗台上,笑着说了句:“阿瑾好好休息,明天见。”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周沐瑾皱着眉摸了摸自己被他拍过的脑袋,而后飞速抬手关上窗户。 那姿态,跟防贼似的。 外头,并未走远的江逐云听到利索关窗的声音,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紧闭的窗户。 蓦地,他眸子暗了几分,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喃喃道:“小没良心的,说话不算话,把我们之间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 当晚,周沐瑾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她身边站着两个男人,左边是江闲庭,右边是江逐云。 她正想逃,就见江闲庭拿着戒尺,冰冷冷的看着她:“瑾儿,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和我弟弟在一起厮混?你可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我?” 说完话,他手中的戒尺就朝着她手心重重打下来。 下一秒,江逐云的手,就接住了戒尺:“大哥别打,我要和阿瑾一起浸猪笼,能和阿瑾死在一起,我好开心,这样我和阿瑾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周沐瑾吓得魂都没了:“我不要浸猪笼!” 下一秒,她便被按进冰冷的河水里,噔噔噔的往下沉。 身边,江逐云朝着她游过来,笑得癫狂:“阿瑾别怕,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哈哈哈哈哈!” 周沐瑾彻底崩溃,从梦中惊醒。 天色昏暗,时辰尚早。 但她已经睡不着了。 她好像,惹上了大麻烦… 第11章 这眼神,实在放肆 翌日清晨,周沐瑾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兴致缺缺地出了门。 彼时,江闲庭已经在府门口等着她了。 到府门口时,晨光正好。 见了她,江闲庭上前两步迎了过来:“瑾儿来了,那我们出发吧。” 周沐瑾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圈,没发现江逐云的身影。 奇怪,这人昨夜还说得好好的,要一起去赵家找线索,怎么这个时辰了,也不见人? 她提着裙摆上了马车,等江闲庭也坐定后,忍不住问道:“闲庭哥哥,二公子呢?他不与我们一道么?” 江闲庭闻言,掀了掀眼皮,面色平淡:“他早间便出门了,说约了几个朋友,先行一步。” 周沐瑾哦了一声,心里头忽然有些没底。 这人玩性这样大,能靠谱么? 马车辘辘驶动,沿着青石板路穿街过巷。 周沐瑾昨夜没睡好,此刻靠着车壁,摇摇晃晃的,不知不觉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 江闲庭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脑袋一点一点,困倦到不行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眼底不禁染上些许温柔的笑意。 倏地,马车颠簸了一下,周沐瑾的脑袋歪了歪,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 江闲庭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她脖子上,眉心微微蹙起,眸光变得晦涩不明。 因为这一下颠簸,周沐瑾也清醒了许多,乖乖巧巧的坐正了身子。 身旁,男人突然出声,温温和和的:“瑾儿,这个时节,你院子里就有蚊虫了么?” 周沐瑾一愣,抬起头:“什么?” 江闲庭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颈侧,眼底带着关切:“你这里,有些发红,我看你精神也不太好,可是被蚊虫扰了好梦?” 周沐瑾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继而整个人微微僵住。 这位子,的确是被虫咬了,但不是什么蚊虫,而是江逐云那只无法无天的大虫。 昨晚他轻轻咬了那一下,没想到竟红到了现在。 周沐瑾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眸子,抬手理了理衣襟,遮住那一抹痕迹,干笑道:“是嘛,不痛不痒的,我都没有发现,还是闲庭哥哥心细。” 江闲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晌,继而缓缓开口:“等回了府,我命人在你院儿里多挂一些驱虫的香包,想来就不会有蚊虫了。” 明明他语气温和,也并未深究,但周沐瑾却莫名的心里一紧。 她偷偷觑了他一眼,男人的侧脸笼在晨光里,眉眼低垂,姿态从容如常。 可她总觉得,他周身那股气息,比方才冷了几分。 接下来的路程,周沐瑾没再打盹。 她规矩地坐着,双手叠在膝上,连喘气都刻意放轻了。 江闲庭倒是和平常一样,神情平静得挑不出半分异样,可车厢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却如影随形,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这样闷了一路,总算到了赵家杏园。 马车停稳后,江闲庭和以前一样,牵着她下了马车。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下了马车后,他也没有松开手,而是就这样牵着她,径直进了杏园。 看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周沐瑾有些恍惚。 闲庭哥哥素来守礼,与她之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从不会这样主动牵着她。 实在稀奇… 正想着,一阵微风袭来,带来一阵好闻的花香。 周沐瑾收回纷乱的思绪,抬眸环顾了一眼四周。 赵家的杏园是京都近两年风头最盛的园林,据说花重金请了江南的名匠设计,山水布景处处精巧,亭台楼阁间遍植杏树。 这个时节正值花期,满园杏花开得烂漫如雪,微风一过,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美得惊人。 此时,园中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男女女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的在水榭旁观鱼,有的在假山间对诗,十分热闹。 一颗茂密的杏树下,坐着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正在划拳喝酒,吵吵嚷嚷好不热闹,而其中最扎眼的那个,正是江逐云。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圆领袍,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正歪着头和身边一个纨绔说笑,满脸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 看到周沐瑾和江闲庭一起进来,他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尤其看到二人握在一起的手时,他眸光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四目相对,江逐云冲周沐瑾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那双眼睛黏在她身上,像藏了一簇暗火,灼热又贪婪。 这眼神,实在放肆。 周沐瑾有些不适,匆匆移开目光。 身旁,江闲庭温润的声音传来:“瑾儿,看到了什么?” 周沐瑾对着江逐云的方向指了指,如实道:“没什么,就是看到了二公子在那边。” 江闲庭抬眸,淡淡往弟弟那边扫了一眼,神色如常,没有多说什么:“嗯,诗会人多眼杂,你今日便和我坐在一起吧。” 周沐瑾一怔:“啊?” 往年参加这样的诗会,她的席面通常被安排在后头,与未婚的姑娘们同坐。 江闲庭地位尊崇,位置通常在最前排,二人从不在一处。 如今他突然说要她坐在身侧,倒是头一遭。 江闲庭眉峰微动:“瑾儿不愿意?” 明明他的语气很平静,温温和和的,但周沐瑾听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连忙摇头:“闲庭哥哥哪里话,我自然愿意。” 得了这话,江闲庭眼底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浅淡笑意,牵着她走向坐席。 二人刚刚坐定,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茶水,身旁便落下一片阴影。 只见江逐云大咧咧地往旁边的席面上一坐:“大哥,阿瑾,来了怎么不逛逛?光坐着多没意思,这杏园景色不错,可别辜负了这满园春光啊。” 江闲庭面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抬:“你初回京都,没见过自然觉得新奇,我和你瑾儿已经来过许多次,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江逐云眉梢微挑,目光一转,落在了周沐瑾脸上:“阿瑾也是这样想的?” 他眸光沉沉,意味深长。 周沐瑾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 江逐云话里有话,摆明了是想借一步说话… 第12章 大哥,你的桃花来了 想到关于赵家的那个线索,周沐瑾咬了咬唇,侧目看向江闲庭,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闲庭哥哥,诗会还未正式开始,左右也是闲着,去园中逛逛也好。” 江闲庭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周沐瑾被他这样看着,心口揪紧了几分,连忙又补了一句:“若闲庭哥哥不想走动,那我便……” “无妨。”江闲庭温声打断了她的话:“我陪你去。” 周沐瑾喉间一哽,下意识又转头看向江逐云。 既然是去查线索,那自然要悄默声儿的,闲庭哥哥跟着一起,还能查得了么? 江逐云却仿佛半点没领会她的意思,反而笑得愈发灿烂:“好啊,这里大哥熟,正好带我走走,也免得我不认得路冲撞了谁家女眷,回头又要被父亲骂不知礼数。” 周沐瑾:“……” 她正想着说些什么把江闲庭留下,这一下,还怎么留? 江逐云怕不是疯了! 啊,对。 他本来就是个疯的!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两句,面上却还得强撑着笑,陪着两个男人一同起身,沿着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 一边走,江闲庭一边给弟弟介绍,而江逐云则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二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只有夹在中间的周沐瑾知道,这两人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就感觉哪里都拧巴,让她也跟着一起难受,喘不上气。 逛了一会,江逐云突然停下步子,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座建在池塘边的凉亭:“大哥,我有点累了,去那坐坐。” 江闲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三人一道进了凉亭,气氛松弛了下来,周沐瑾在亭中坐下,总算松了口气。 只是坐下还没一会,不远处的小径尽头,便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 几个年轻姑娘结伴而来,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姑娘生得小巧玲珑,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眉眼弯弯的,瞧着很是俏皮。 她远远便瞧见了凉亭里的人影,眸子猛地一亮,撇下同伴,提着裙摆便小跑了过来。 “闲庭哥哥!” 跑了几步,她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生生刹住步子,放慢脚步整理了一下鬓角碎发,才重新迈着端庄的步子走近。 尽管她有在刻意收敛,但也看得出,是个活泼的性子。 尤其她看向江闲庭的目光,亮得惊人,将小姑娘的那点心事,全都写在了脸上。 周沐瑾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涩意。 想来,这个姑娘就是赵媛了。 果然,身旁传来一声懒懒的嗤笑。 只见江逐云歪着脑袋,看戏似的拖长了尾音:“哟,这不是赵媛吗?大哥,你的桃花来了。” 江闲庭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侧目瞥了弟弟一眼:“慎言。” 那两个字极轻极淡,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压。 江逐云不甚在意地撇撇嘴,懒洋洋地往柱子上一靠,双手抱臂,似笑非笑的看向周沐瑾,一副乐子人的姿态。 周沐瑾没眼看,觉得他好幼稚,默默偏开了头。 那厢,赵媛已经进了凉亭。 她规规矩矩地向江闲庭行了一礼,声音清甜:“媛儿见过闲庭哥哥。” 江闲庭微微颔首:“赵姑娘安。” 他语气客气疏淡,与平日对旁人并无二致。 可赵媛仿佛浑然不觉,欢欢喜喜地直起身来,挨着他便坐下。 她这一坐,江闲庭便站了起来。 他侧过身,看向周沐瑾:“瑾儿,诗会要开始了,该回席上了。” 那姿态,就差把抗拒写在了脸上。 赵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咬了咬唇,猛地站起身,提着裙摆绕到江闲庭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闲庭哥哥等等!” 出于君子之礼,江闲庭没有直接走:“赵姑娘有何事?” 赵媛被他这样看着,脸上闪过一瞬赧意,但很快又被一股倔强压了下去。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香囊,双手捧着递到江闲庭面前,脸颊泛起薄红:“闲庭哥哥…这是我自己绣的,送给你。” 江闲庭的目光落在那香囊上,片刻后移开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淡淡道:“赵姑娘,首先,你哥哥是赵阳,我不是你哥哥,你这样称呼我,不合适。 其次,我和你说过的,我有心上人,请你自重。” 从始至终,他的语气都温温和和的,但说出的话却像掺了冰碴子。 赵媛的脸唰地白了,眼看就要哭。 偏偏江逐云还在一边火上浇油:“啧啧啧,遍京都谁不知道阿瑾是我大哥的心上人。 阿瑾绣工出众,别说是香囊了,就是我大哥的衣裳,都有好多件是她亲手缝的。 赵姑娘,我看呐,你这香囊若是没有阿瑾绣得好,就别拿出来了,我大哥肯定看不上。” 赵媛气结,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我的绣工不差!教我绣工的绣娘,当年可是连龙袍都绣过的!” 她猛地抬手指向周沐瑾,眼中满是委屈和不甘:“我的绣工又怎么会比她差!” 原本安安静静,不想掺和的周沐瑾,瞳孔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龙袍! 四年前,齐王向圣上进献了一件龙袍,那件龙袍绣工冠绝天下,上头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当时轰动朝野,齐王也因此得了圣上一时的青眼,在朝中势力渐长。 周家世代经营丝绸织造,这件事她自然有所耳闻。 又和齐王有关,所以那件龙袍,会是绣十二洲边防图那个绣娘绣的么? 周沐瑾垂眸看向赵媛手中那只香囊,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上面的鸳鸯更是活灵活现,的确绣得极好。 她压下飞速的心跳,故作不经意地笑了笑:“赵姑娘说笑了,龙袍向来只有宫中的织造坊可以绣,寻常人哪里敢随便碰?” 江逐云也适时地调侃了一句:“是啊,只怕是赵姑娘一时心急,随口胡诌的吧。” “我才没有胡诌!” 赵媛被两人一唱一和激得急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脱口而出,“那个绣娘就是我赵家织造坊的坊主,叫程瑶!不信你们去问她!” 这句话一出,亭中有一瞬的安静… 第13章 瑾儿,你可以永远依赖我 周沐瑾和江逐云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开始打圆场。 她快速调整了神色,弯起眼睛,语气放软了几分:“赵姑娘别急,是我说错话了,不该不信你。 那位程娘子既然能绣龙袍,那绣工一定非常了得,改日我定登门请教。” 赵媛被她这样一哄,那股子委屈劲总算消了些,瘪着嘴哼了一声,没理她。 江逐云这时上前一步,从赵媛手里抽走了那只香囊,捏在手里前后打量了一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的确绣得不错,比我府里那些绣娘强多了。” 他抬眼看向江闲庭,笑嘻嘻道:“大哥,要不你收了?” 这话一出,亭中气氛骤然变了。 女子送男子香囊,视为心仪,男子若收下,便是接了这份心意。 江逐云这句话,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江闲庭,破天荒地冷笑了一声:“你喜欢,那你收着好了。” 说完,他转身牵起周沐瑾的手,径直走出了凉亭。 江逐云被呛了一下,也不生气,很无所谓的耸耸肩,把香囊套在指头上甩着玩:“哎,绣工再好也没用,谁让我大哥心里只有阿瑾呢?就是这香囊,可惜了。” 赵媛本来就气,这一下,更是被气得直接哭出了声,狠狠推了江逐云一下,然后捂着脸跑出了凉亭。 看到小姑娘狼狈的背影,周沐瑾一阵沉默。 江逐云这人… 还真是一言难尽… —— 从凉亭离开后,周沐瑾被江闲庭牵着走出老远。 她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股沉凝的气息,像猝然压下的乌云,无声却厚重地笼在她头顶。 她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可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到底没敢开口。 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拐角,江闲庭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瑾儿,方才在亭子里,你和逐云一唱一和问赵媛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周沐瑾的呼吸猛地一滞,一股寒意顺着背脊往上窜。 太敏锐了! 江闲庭真的太敏锐了! 她故作无事地抿了抿唇,眼里含着三分不解,语气诚挚:“我只是见那香囊绣得好看,便多问了几句,闲庭哥哥,怎么了么?” 江闲庭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潭,不辨喜怒。 片刻后,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眸光晦涩:“没什么。 只是瑾儿,你要记得,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瞒着我,你可以永远依赖我…” 周沐瑾鼻子一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闲庭哥哥什么都知道。 他这样聪慧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和江逐云之间藏着事。 可他从不逼她,从不质问,只给她留足了体面和余地。 他这样包容她,她却对他隐瞒了那么多… 她喉间哽了哽,声音哑了几分:“闲庭哥哥…” 江闲庭什么也没再说,只微微弯了弯唇:“走吧,诗会该开始了。” 那笑意浅浅的,却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温煦,落在周沐瑾心上,烫得她连呼吸都发疼… 回到席面上时,诗会已经开始了。 作为主家的赵阳,与诸位宾客商议后,决定以满园杏花为题,创作五言诗。 为了增加诗会的兴致,还设置了曲水流觞,满园宾客按座次分列在曲水两侧,蜿蜒的溪流从假山高处潺潺而下,穿过杏林,绕过亭台,最终汇入池塘。 酒杯顺着流水向下,停在谁的面前,谁便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即兴创作,作不出者,需接受相应的惩罚。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江闲庭和周沐瑾刚坐定,一盏青瓷酒杯便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周沐瑾面前的石台边沿。 方才还热闹的说笑声骤然停住,四下安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在这片刻的寂静里格外分明。 “哟,这酒倒是会挑人。” 周沐瑾抬头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石榴红衫子的姑娘,坐在曲水上游,紧挨着赵媛。 周沐瑾记得,刚刚在凉亭遇到的那一群姑娘中,就有她一个。 此刻她正捻着一颗樱桃慢悠悠地转着玩,面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半分也没到眼底。 坐在她身侧的另一个鹅黄衫子的姑娘接了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这附近的人都听见:“王姐姐莫要这样说,人家好歹是未来的首辅夫人呢,虽说是……” 她略顿了顿,语调含着笑:“罪臣之女,可攀上了高枝儿,到底是和咱们这种普通人不一样了。” “什么攀不攀的,”又有人跟着笑了一声:“能不能嫁给江大人还另说呢,不过是人家江大人重情重义,念着旧日婚约可怜她罢了,可这作诗么,总不能也靠江大人代笔吧?” 这话一出,几个姑娘便都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藏在团扇和帕子后面,像针尖一样细细碎碎地扎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沐瑾端坐在席上,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一句话也没有听到。 她知道这些人是在替赵媛出气。 方才凉亭那一出,赵媛被江闲庭当众驳了面子又被江逐云气哭了的事,大约已经传遍了半个园子。 这些闺秀们与赵媛交好,自然要替自家姐妹讨回几分颜面。 那石榴红衫的姑娘又开了口,笑意盈盈地催促着:“周姑娘,若是不太方便,便直说好了,左右不过是罚酒一杯,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免得耽误了大家的兴致。”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轻慢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沐瑾身上,有好奇的,有等着看戏的,也有几个年长的夫人微微蹙了眉,却碍着情面不便开口。 身旁,江闲庭不动如山。 他没有出声替她解围,没有替她挡下催促,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平静,默默地看着她。 他一点也不担心。 这个姑娘是他亲自教出来的,从识字启蒙到诗词格律,从音律平仄到琴棋书画,她有多少底蕴,她有多优秀,没有谁比他更清楚。 那鹅黄衫子的姑娘见周沐瑾迟迟不开口,又笑了一声,语气和软却字字带刺:“周姑娘不必有压力,实在觉得难的话,认罚便是,咱们姐妹也不会笑话你的。” 话音刚落,周沐瑾便起了身。 她缓缓抬眸,目光从那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上扫过,最后拿起那个青瓷盏,仰头饮尽杯中薄酒,继而抬头看向满园纷扬的杏花… 第14章 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春日的阳光从花叶间筛落下来,碎金一般洒在周沐瑾肩头。 她微微仰起脸,看着那一树树开得烂漫的杏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朗从容,一字一字落在众人耳中: “素影照清池,春风发几枝,不争桃李艳,自有岁寒姿。” 五言短句,朗朗上口。 没想到,她竟真的作了出来,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哑了口。 那鹅黄衫子的姑娘,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石榴红衫的姑娘,怔怔地看着周沐瑾,一时忘了言语。 四下一片无声,好像连风都在这一刻为她停驻。 须臾,一位翰林学士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眼底亮起一簇精光。 “不争桃李艳,自有岁寒姿…” 他将那几句诗在唇齿间反复嚼了好几遍,继而长长地呼了一声,感慨道:“以杏花写气节,不媚不俗,不卑不亢,言浅意深,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之。” 他转头看向周沐瑾,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周姑娘,好诗!” 这话一出,四下称赞恭维之声便如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周姑娘好才情!” “这诗看似写杏花,实则字字写人,气象开阔,哪里像是闺阁手笔!” “方才倒是我眼拙了,竟不知周姑娘有这等腹笥。” “周姑娘又何尝不是和这杏花一样,面对凛冽寒风,不卑不亢,实在令人佩服!” 几个方才出言嘲讽的姑娘面面相觑,脸色又红又白,先前那点趾高气昂的气焰被这明里暗里的讥讽一瞬间浇得连火星子都没剩。 周沐瑾安安静静,面色如常,并没有因这铺天盖地的称赞而露出半分得意或自矜。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的夸赞,未必真心,更多的,大抵也是看在江闲庭的面子上,对她多有恭维。 她微微垂眼,对众人欠了欠身:“沐瑾不才,叫大家见笑了。” 继而,坐回席位。 身旁,江闲庭递过来一杯温茶。 周沐瑾不禁抬头看向他。 男人那双沉静如墨的眸子里,此刻漾着极暖极柔的光,像春日初融的薄冰,浸润人心。 从始至终,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始终如最坚实的后盾,默默在她身后,信任她,培养她。 周沐瑾接过茶,甜甜笑了:“闲庭哥哥,谢谢你…” 坐在另一侧的江逐云,歪着身子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杯。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拍手称赞,也没有出声附和。 他只是看着周沐瑾,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眸光沉沉,晦涩难明。 不远处的赵媛,看着对视的二人,愤愤地搅着手中的帕子。 尤其看到江闲庭落在周沐瑾侧脸上的目光,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存和柔软,她的心里就酸得厉害。 “嘶啦!” 蓦地,一声脆响,她手中的帕子,竟被她生生扯开一道口子。 身旁的侍女吓了一跳,小声唤了一句小姐,赵媛眸光暗了暗,将那破了的帕子死死攥进掌心… 就这样,众人说说笑笑,你来我往,以诗会友,不知不觉便过了快一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众人都有些疲乏,诗会便暂缓了片刻,各自在园中闲逛休憩,品茗交谈。 周沐瑾惫懒动弹,坐在席上小口吃着糕点。 倏地,一个侍女端着漆盘走到她面前,福了一礼:“周姑娘,江大人,我家小姐说,先前在凉亭是她失礼了,一点小小心意,聊表歉意,还望二位贵人不要见怪。” 说着,她将漆盘上的一只酒壶放到了江闲庭面前,姿态柔顺:“江大人,这是玉春楼的醉天仙,一壶难求,还望您喜欢。” 接着她转向周沐瑾,将另一碟糕点放在她面前:“周姑娘,这是金禧轩的四喜糕,甜而不腻,您尝尝。” 侍女一番话说得妥帖又周全,笑容也端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毛病。 周沐瑾微微颔首:“这糕点我很喜欢,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侍女又福了一福,便浅笑着退了下去。 周沐瑾低头看着面前碟中那四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不禁想起赵媛那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哑然失笑。 到底是年纪小,做事实在意气又任性,前脚才被气哭了,后脚便巴巴地送来这些有价无市的吃食赔罪,想必也没什么坏心眼。 念及至此,她抬手捻起一块四喜糕,准备尝尝。 只是还没送进口中,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从侧边伸过来,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转了个弯,那块糕点便径直送进了他的嘴里。 周沐瑾惊呆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指尖仍带着江逐云舌尖卷过的湿意。 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此刻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眉眼餍足的微微弯起:“唔!味道不错!” 周沐瑾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有些气急:“你做什么!” 江逐云嚼吧嚼吧,漫不经心道:“吃糕点啊,金禧楼的四喜糕,多难得的东西,当然要尝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江闲庭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想吃就自己拿,抢瑾儿手上的做什么?” 江逐云眉梢一挑,说得理直气壮:“糕点油腻掉渣,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周沐瑾:“……” 有病。 这人简直有大病! 被他这么一闹,她也没了吃糕点的心思,气呼呼地偏过头,看向江闲庭:“闲庭哥哥,我想去园子里走走。” 江闲庭有些头疼地看了弟弟一眼,无奈地轻叹一声:“也好。” 逐云这性子,实在太过跳脱,去逛逛也好,清静。 二人一道起身,并肩走向园子深处。 隔了没一会儿,那个送糕点的侍女再次出现。 她故作不经意地从周沐瑾空了的席位面前走过,垂眸看向案上的糕点碟子。 发现糕点少了一块,她抬眸不动声色地朝着赵媛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看到侍女那一点头,赵媛眼底暗光一闪,搁下手中的茶盏,侧目看向身旁的侍女:“走。” 另一头,江逐云懒懒地坐在席面上,漫不经心地晃着腿,余光一直追着那个侍女的身影。 看到她朝着赵媛颔首的那一瞬间,他唇角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 眼看赵媛离席,他眉头微沉,有些不适地松开衣襟最上方那颗盘扣,露出微微泛红的脖颈,动了动脖子。 而后站起身,朝着周沐瑾二人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第15章 完了完了,这人又开始发疯了 不多时,江逐云便在杏林深处找到了周沐瑾二人的身影。 彼时,二人正站在一株杏花树下,气氛恬淡安稳,无端透着几分旁人插不进的岁月静好。 这里四下寂静无人,繁花掩径,本就是最适合私语温存的地方。 倒是会找地方。 江逐云眸光沉了几分,朝着二人走了过去。 树下,周沐瑾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便看见江逐云从花径那头走来。 他步子悠哉悠哉的,双手抄在袖中,歪着脑袋,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见二人看过来,他抬了抬下巴,朝着来路的方向努了努:“大哥,前头有人找你,瞧着像是翰林院的,许是有什么要紧事。” 因着他的出现,周沐瑾二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就变了。 江闲庭面色如常,闻言微微颔首,并不多问。 继而侧过身,很自然地朝着周沐瑾伸出了手,声音温润:“那便回去吧,诗会也歇得差不多了。” 不等周沐瑾牵他的手,另一只手,便截在了半途。 江逐云不知何时上前了半步,走到了周沐瑾身边,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也不容挣脱。 “时辰还早,阿瑾回去那么早做什么?” 他笑意未改,语调懒懒散散,偏透着极强的侵略性:“不如跟我走,带你去看些有意思的东西。” 周沐瑾两眼一黑。 完了完了,这人又开始发疯了! 江闲庭还在呢,他这又是要干什么? 她将手往回抽了抽,婉拒道:“多谢二公子美意,只是我也逛了许久,着实有些累了,该回去歇歇了。” 江闲庭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他神色看不出多大变化,只微微侧目看向弟弟,声音平缓:“瑾儿方才饮了酒,有些乏了,别胡闹。” “我没胡闹啊,”江逐云笑嘻嘻地接话,握着周沐瑾腕子的手一点儿也没松,反而更紧了些:“我就是想带阿瑾去看些有意思的东西,大哥你忙你的,回头我保证把人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来。” 江闲庭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手稳稳覆上江逐云的手背,拇指抵着弟弟的指节,一寸一寸地往外掰。 “逐云,”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松手!” 江逐云眼角微眯,依旧不松手。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大哥,那双玩世不恭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执拗的认真。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先退让。 周沐瑾夹在中间,感觉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一时间连呼吸都绷紧了。 手腕被捏得生疼,她不适的往回抽:“二公子……” 她抬头看他,想说,你把手松开。 但看到他脸色的刹那,喉咙里的呵斥一瞬间卡住。 男人脸色有些不对劲,泛着异样的潮红,甚至连脖颈都是红的。 到了嘴边的呵斥,说出口时,就变成了:“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听到她温软的声音,江逐云松开了手。 继而他微微俯身,在周沐瑾耳边,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别问,想知道更多的线索,就跟我走。” 湿热的气息洒在耳畔,周沐瑾浑身僵住,一时间都忘了挣扎。 江闲庭的脸色在这一瞬沉了下去。 他一把扣住江逐云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将他往后拉开了半步,同时侧身一挡,将周沐瑾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可那姿态里带着一种不容僭越的强势,像一堵无声的墙,稳稳地立在两人之间。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沉沉,暗流涌动:“你方才和你瑾儿说了什么?” 江逐云被他拉开也不恼,只漫不经心地勾着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没说什么,就是和阿瑾说句悄悄话而已。 我和阿瑾从小一起长大,说句悄悄话,大哥也要管?你和阿瑾还没订下婚约呢,是不是管的有些太宽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江闲庭的肩头,直直落在周沐瑾脸上,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去不去,随你。” 周沐瑾脸色发白。 看着眼前将她护在身后的男人,她的心,一瞬间揪紧。 虽然他没有回头,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已经生气了。 然而当他转过身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是温和的,就好像春日午后从窗棂间漏进来的阳光,暖融融的,让人看不出分毫戾气。 只是这暖融融下,却压着她看不真切的暗涌,本能地让人心头发闷。 江闲庭没再理会江逐云,只看向她,声音轻柔:“瑾儿,我们回去。” 周沐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更多的线索… 江逐云说,想知道更多的线索,就跟他走。 方才在凉亭,赵媛出现的时机就太过凑巧,她们才刚坐下没多久,赵媛便像掐准了时机一般跑来送香囊,这背后若没有人推波助澜,她是不信的。 她原本打算回了江府后再找机会问江逐云,可眼下看来,似乎是等不到回江府了。 只要能让周家的冤情洗清,只要能让阿爹阿娘他们回到京都,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她也不可以放过。 在周家的存亡面前,她心里的那点儿女情长,实在微不足道。 念及至此,她抬起头,看向江闲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闲庭哥哥,二公子刚回京没多久,对京里许多事都陌生,我陪他逛逛也无妨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江闲庭眼底那道温和的光微微滞了一瞬。 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骤然裂开一道细微的裂痕,里面是不可置信的失望。 周遭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须臾,江闲庭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克制的、几乎要让人忽略的紧绷与沙哑:“瑾儿,你…确定么?”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从周沐瑾心口划过去… 第16章 又不是没做过,怕什么 可周沐瑾没得选。 她只能往前走,哪怕万劫不复。 她不愿去看江闲庭的眼睛,或者说是不敢,只默默偏开头,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嗯,我一会就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旁的江逐云便前一步,擦着江闲庭的身侧走过,再次握住了周沐瑾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大哥,你听到了?” 他笑得张扬,与这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那你去忙吧,人我带走了。”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周沐瑾就走,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也没再给江闲庭挽留的余地。 江闲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骤然沉了几分。 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缩,沉沉开口:“瑾儿!” 这一声里,有他一贯的温文尔雅,有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沉压,更有一种周沐瑾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不甘。 她脚步一顿,密密麻麻的疼,顺着心口蔓延开,叫她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压下心头的酸涩,回头看向那个仍站在树下的身影,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闲庭哥哥你去忙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清晰地看到,江闲庭眼睛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像被夜风一盏一盏吹灭的灯,彻底归于沉寂。 下一秒,江逐云就拉着她拐进了杏林更深处,再看不到身后的身影。 树下,江闲庭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缓缓垂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没人看到,他低垂的眼底,夹杂了怎样阴郁的暗涌。 不过瞬息,他便敛尽所有情绪,神色恢复一贯的温润从容,缓缓抬眸,转身离去… —— 江逐云并没有带着周沐瑾走很远。 进了林子更深处,沿着碎石子小径拐了两道弯,他脚步便明显慢了下来,周沐瑾跟在他身边,能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路过一处山石叠嶂的假山时,江逐云猛地刹住步子,攥着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半拽半拉地带进了假山腹地。 刚一进去,他便松开了她,后背重重靠向潮湿的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沐瑾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懵了一瞬,待眼睛适应了假山内昏暗的光线,她才看清面前男人的模样。 他的脸颊比方才更红了些,那潮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没入衣领深处。 额头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角湿润,几缕碎发黏在肌肤上,呼吸急促得胸膛起伏不停,看着像是随时都要倒下。 周沐瑾心里一紧,不自觉上前半步:“你怎么了?” 江逐云垂眸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恼意:“蠢货…” 被无端端骂了一句,周沐瑾心里那点担忧立刻就翻成了恼火。 先前在杏林被他当着江闲庭的面拉走,心里本就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此刻又被他骂蠢货,那股火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冷下脸,转身就要往外走:“爱说不说,你要没什么要紧事,我就走了。” 只是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从后面攥住了。 “别走…” 男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听起来很不好,周沐瑾到底是怕他真出了事,出去没法跟江闲庭交差,绷着脸停住了步子。 江逐云半靠在石壁上,微微弯着腰,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溢出来:“赵媛给你的那块四喜糕里面被下了药。” 周沐瑾转眸看向江逐云。 见他此刻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不像是在说胡话,她面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出于谨慎的本能,她还是追问了一句:“你怎么确定是那块四喜糕有问题?” 江逐云闻言抬眸,那双被药性烧得微微泛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气笑了:“江闲庭教了你那么多,就没教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么? 且不说赵媛喜欢江闲庭,单说今日咱们先是在凉亭里驳了她的面子,后你又在她心仪的人面前出尽了风头,你该是有多心大,才会觉得她能不计前嫌地给你送糕点,还是那种一金难求的糕点? 你永远都是这样,把所有人都想地很善良,殊不知,这世上多的是毒蛇一样的人!” 他说得急,气息紊乱,嗓音带着压抑的嘶哑,说到后面几乎是在喘。 可即便这样,他肚子里的火也没降下去一点,哪怕自己难受得要死,也要把她骂一顿。 周沐瑾:“……” 看着身旁男人难受地喘着气,她自认理亏的没有吭声。 他说得对,她确实太大意了。 她总觉得赵媛只是个被惯坏了的小姑娘,气急了哭一场闹一场也就过去了,没想过一个闺阁千金会有这样的手段。 而且看江逐云这样子,对方下的应当是后宅那种腌臜药。 如果不是江逐云将那块四喜糕抢走,那么现在难受的人,就是她了。 她语气软了下来,甚至伸出了手,将他扶住:“所以,你是知道那个四喜糕有问题,所以才抢走的?” 江逐云哼笑一声:“看来,你还不算笨得没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沐瑾:“……” 这人! 嘴巴里就吐不出两句好话。 算了,看他可怜,不和他计较。 她真心实意地关心道:“那你现在这样要怎么办?我带你去找大夫好不好?” 这一次,江逐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石壁上,微微抬眸,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周沐瑾的眉眼,那双被药性烧得微微泛红的眸子深处,浮起一层晦涩的暗光。 蓦地,他捉住周沐瑾扶着他的手,放到了小腹上,还刻意往下挪了两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阿瑾,我觉得,你在这里帮帮我,比找大夫更快。” 掌下的温度烫得惊人,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轮廓。 周沐瑾脸色一瞬间爆红,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反手将男人推开:“江逐云!你再这样,我可就不管你了!” 药性发作的江逐云被周沐瑾推了一个踉跄,撞上石壁,闷哼了一声,却还在笑。 那笑容虚弱又散漫,明明难受的要死,偏偏还要贫嘴:“阿瑾,又不是没做过,怕什么。” 周沐瑾气笑了。 这人,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贫嘴。 看着靠在石壁上喘气的男人,她蓦地笑了一下,颇有几分不怀好意。 继而,她取下头上的银簪,从怀里拿出帕子,在簪尖上轻轻擦拭。 瞥见她的动作,江逐云本能觉得危险,语气里翻涌起几分警惕:“阿瑾,你做什么?” 周沐瑾抬起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帮你啊,有些东西不听话,扎两针自然就听话了。” 江逐云:“?” ? ?宝子们,这本书今天开始进入为期四天的PK1啦,求追读,求票票,求好评~看到最后一章的宝子,可以点一点催更,增加一下书的热度~爱你们呀~ ? PS:如果书过不去PK,就会夭折,希望不会夭折,哈哈哈哈哈 第17章 扎坏了日后吃亏的可是你啊 看着周沐瑾手里的银簪,江逐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西北战场上面对刀山血海也不曾皱过眉头的男人,此刻盯着那支细长的簪子,面上浮现起一层货真价实的惊恐。 “阿瑾,”他语速快了几分,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认真:“你冷静一点,那是银簪,不是银针,扎坏了日后吃亏的可是你啊!” 周沐瑾:“……” 硬是又气笑了。 她没好气地抓过男人搭在膝上的手,飞速在他各指指腹上刺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几滴暗红的血珠从指尖沁出来,沿着指腹缓缓滑落,江逐云被她扎的倒吸一口凉气,无比确定,周沐瑾这几下一定是带了私人恩怨。 尽管如此,在周沐瑾让他低下头的时候,他还是乖乖地垂下了脑袋。 “别动哦。” 小姑娘声音听着软软的,语气却十分果决。 在江逐云低头的刹那,她手中的银簪便快速地在他耳垂上扎了两下。 随着暗红的血珠滴滴答答落下,江逐云体内那股烧灼的燥热渐渐淡下去几分。 他垂眸看着面前替他放血的姑娘,目光柔和了下来。 到底是从小在丝绸世家长大的姑娘,拿针的手就是稳。 这边,周沐瑾施完针抬起头,正对上男人低垂的目光。 那双向来不正经的眸子里此刻浮着一层辨不清深浅的柔软和缱绻,让人呼吸一滞。 她不太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将银簪用帕子擦了擦,放进袖中,继而又用帕子擦了擦他手上和耳垂上的血:“银簪放血只能暂时缓解,你还是得尽快去看大夫。” 江逐云靠回石壁上,闭了闭眼,又睁开。 药性虽未全消,但那股烧灼的失控感已经被压了下去。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抬眸看她:“不急,先带你去查线索。” 周沐瑾微微一怔。 看着他尚且异样的脸色,还有额角并未干透的冷汗,她不放心道:“你这样,能行么?” 江逐云闻言,嘴角又勾起那副不正经的笑来,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暧昧:“阿瑾要不要试试?试试就知道行不行了。” 周沐瑾:“……你滚!” 眼看身边的姑娘又被自己气到,江逐云心情很不错地低笑了两声。 继而,他撑着石壁站直了身子,拉住周沐瑾的手腕,将她从假山里带了出来。 “走,去杏园客居。” 他步伐加快了几分,周沐瑾被他拽着,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 到了客居附近的一处山石后,江逐云停下步子,松开她的手,自己往后退了两步,隐入山石的阴影里。 他朝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阿瑾,时间仓促,我来不及和你细说,你先按我说的做。 你现在出去,佯装走错了路,身子不适的样子,若有人来问,便说头昏眼花想寻个地方歇息,待有人带你进去,你只管跟着。” 周沐瑾定定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男人靠在阴影里笑了笑,颇有几分邪气:“放心,我会在这看着你,绝不让你有事!” 最后一句话,江逐云说的黏黏糊糊,叫周沐瑾脸颊一热,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做什么都没个正形… 算了,正事要紧。 周沐瑾浅浅吸了口气,从山石后迈了出去… —— 彼时,赵媛正带着侍女满园子找人:“奇怪,闲庭哥哥回去了,她怎么没回去?跑到哪里去了?” 正说着,她就看到一个人影,从不远处的青石路上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那人没走几步,便扶着路边的廊柱弯下腰去,另一手按着额角,神色痛苦。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看着虚弱不堪。 赵媛眼睛一亮:“她在那!” 话音落,她给了身边侍女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朝着周沐瑾的方向,匆匆迎了上去。 余光瞥到有人向自己靠近,周沐瑾眉头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暗茫。 虽然江逐云没说,但她不傻,猜也能猜到,赵媛给她四喜糕,不仅仅是为了让她难受这么简单。 她不动声色地靠着廊柱,默默等那人上前。 很快,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侍女就扶住了她的胳膊:“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怎的这样差?” 周沐瑾皱着眉,声音虚弱:“我有些头晕,许是方才饮了酒的缘故,敢问此处可有歇息的地方?” 那侍女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姑娘随奴婢来,前头有间客室,清静得很,姑娘先歇一歇。” 周沐瑾虚弱地颔首,由那侍女搀着,朝客居院内走去。 进了内室,侍女扶她在榻上坐下,殷勤地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姑娘先歇着,奴婢去给您取些醒酒汤来。” 周沐瑾接过茶盏点了点头,侍女随即转身出了门,快步离去。 屋里安静下来,周沐瑾捧着茶盏,心跳不由得有些加速。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了,悄无声息的,几乎听不见任何动静。 周沐瑾攥着茶杯的手,一瞬间收紧。 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粗壮的陌生男人猫着腰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灰褐短甲,面色黝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浑浊的眼底亮起一簇令人作呕的贪婪的光。 周沐瑾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虽然自己已经猜到了大概,但看到这男人冒出来,她的心,还是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江逐云啊江逐云,这种时候,你可一定要靠谱啊… 周沐瑾站起身,目光警惕:“公子莫不是走错了屋?这屋里有人,还请公子换一间屋子!” 那男人没应声,反而反手将门合上,落闩,动作熟稔,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他转过身来,看向周沐瑾咧嘴一笑:“娘子别怕,哥哥没走错屋,哥哥找的就是你,好娘子,让哥哥疼疼你……” 话音落,他就朝着周沐瑾快步走了过来。 周沐瑾脸色一白,将手中的茶盏扔了过去。 在男人抬手格挡闪避的刹那,她快速环顾了一眼四周,想找地方躲避或拖延。 只是这屋内陈设实在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眼看男人越来越近,她将手拢进袖中,连退数步,直至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方才停下… 第18章 商业互吹 “小娘子,我劝你识相点,乖乖配合,这样还能少吃些苦头。” 男人一边甩了甩自己袖子上的茶水,一边冷笑着逼近周沐瑾。 浑浊的汗腥气扑面而来,令她险些作呕。 就在男人那只肮脏的手,触碰到她肩头的刹那,一道银光闪过。 只见周沐瑾速度极快的抬起手,将手中捏着的簪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了男人的脖子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男人先是愣了一瞬,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剧痛同时袭来。 男人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响,随即浑浊的眼珠骤然放大,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似是到死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姑娘,下手竟如此狠绝。 继而,“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倒地。 滚烫的血溅了周沐瑾满脸。 她眼前一片血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打着颤,双腿一阵一阵的发软。 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男人,她脑子一片空白,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杀了人。 就在这时,客居的窗户“吱呀”一响被打开。 只见江逐云扛着一个人,速度极快地翻了进来。 站定的一瞬间,看到屋内的情形,江逐云整个人愣住:“哇哦……” 听到他的声音,周沐瑾这才有了反应。 她目光发直地看向他,声音都带着抖:“江逐云,我杀人了…” 看着她煞白的小脸,江逐云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他想也没想就将肩上扛着的人往地上一扔,继而快步走向周沐瑾。 被扔在地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听起来有点惨。 江逐云看都没看,甚至他可能都没有听到。 他的注意力,全在周沐瑾身上。 小姑娘满身是血,但衣衫完整,也没有什么皮外伤,可见只是受到了惊吓,并无大碍。 她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枚染血的簪子。 那支簪子,正是之前阿瑾为他刺穴放血的簪子。 江逐云脑海中再次浮现起刚刚在山洞里时的那个感慨。 不愧是出生在丝绸世家的姑娘,拿针的手就是稳。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周沐瑾,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阿瑾,你也太厉害了!” 原本还心有余悸的周沐瑾被他这么一夸,当即愣住。 她杀了人诶! 江逐云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不过,被他这么一夸,她好像也没有那么紧张害怕了。 她又好笑又无奈地扯了下嘴角:“江逐云,我是杀了人,不是绣了花…” 江逐云走到她面前,抬手取出她手心里紧握着的簪子,继而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杀了就杀了,该死之人,杀了也不足挂齿。 再者,此人死在赵家的地界上,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赵家只会比我们更加着急,所以阿瑾无需担心。 比起这个,阿瑾倒是可以想想,怎么处置那个家伙。” 一边说着,江逐云一边往身后指了指。 周沐瑾顺势看向了他身后那个被扔在地上五花大绑的人。 “赵媛?” 看清地上的姑娘,周沐瑾惊呆了。 这么一会时间,江逐云就把赵媛给绑了? 江逐云很是漫不经心地翘起嘴角:“嗯呢,是她,她处处算计你,你有什么气,尽管撒。” 周沐瑾:“……” 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二公子厉害!” 江逐云拱了拱手:“阿瑾客气,比起阿瑾一根簪子撂倒壮汉,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足一提。” 周沐瑾:“……” 好好的凶案现场,一时间变成了商业互吹的地方。 周沐瑾嘴角扯了扯,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是拿江逐云没招了。 只是这笑意是短暂的,现如今的境地,并不允许他们浪费更多的时间。 周沐瑾走到赵媛身边,垂眸冷眼看着她。 江逐云说的没错,赵媛给她下药,还找人害她清白,此事真要闹大了,是赵家理亏,指不定还会被弹劾,所以那个壮汉死在杏园客居,自有赵家想办法解释,她无需担心。 但是这赵媛嘛… 小小年纪,心思恶毒,实在可恶! 若是今次不对她加以惩戒,只怕日后她还会变本加厉。 看着地上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姑娘,周沐瑾眸子暗了几分:“二公子,帮我将那壮汉弄到床上去。” 江逐云点了点头:“好。” 等他把人扛到床上后,周沐瑾又道:“二公子,你去窗户那,背对着屋里站着,我不喊你,不许回头。” 江逐云眉梢微挑。 他也不问周沐瑾要干嘛,二话不说就照做。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还有赵媛压抑的哭声。 不是她不想哭出声,而是她嘴里被江逐云塞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葫芦,吞不下吐不出,只能含着,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把她扒得只剩下一件亵衣后,周沐瑾到底还是心慈手软了,没有给她扒光,继而把她连拉带拽,也拖到了床上,让她和那个尸体并排躺在一起。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能解气。 赵媛用这样腌臜的手段想毁了她,那她便要诛她的心,让她和这样一个死了的男人睡在一起。 再者,若她没猜错的话。 赵媛毁她清白的下一步,便是带着闲庭哥哥还有一众人来捉奸了,否则赵媛做这一切都没意义。 那么接下来,就让赵媛自食恶果吧。 真期待,当那些人发现赵媛时,赵媛会是怎样的表情。 等做完了这一切, 周沐瑾放下床幔,用赵媛的衣服遮住男人沿路留下的血迹,继而喊江逐云:“二公子,我好了。” 江逐云这才慢悠悠地回头。 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后,他大概也懂了周沐瑾的布局。 倒是没想到,这小妮子看起来柔弱可欺,骨子里竟还有如此魄力。 不过,这样柔中带刚的周沐瑾,更迷人了。 他看向周沐瑾的目光,满是不加掩饰的喜欢,灼灼发烫。 四目相对,周沐瑾愣了一瞬,继而脸颊微热,偏头避开他的目光,正色道:“二公子,你说带我来找线索,线索在哪?” 江逐云摆了摆手:“别急,先看一出好戏,我们再去找线索。” 说着,他打开房门,牵起周沐瑾的手,带着她躲到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远远看着客居… ? ?PK期,继续求票票、求追读、求评论!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9章 这人也没那么不靠谱 不多时,周沐瑾果然看到先前那个扶着她进屋的侍女,领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客居来了。 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队伍最末的那道身影上,呼吸微滞。 也不知道那侍女和江闲庭说了什么,能将他给说动,让他亲自踏足。 只是到了客居外,他并没进屋,就那样不近不远地站在廊下,清冷又疏离,仿佛这满园的嘈杂都落不到他身上。 远远看去,能看到他目光沉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看不出情绪,却无端让人心悸。 眼看那侍女推开门,一群人涌入屋内,暗处的周沐瑾,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隔得远,她听不清屋里的动静,但片刻后,一声尖锐的惊叫从屋内炸开,带着哭腔和惊恐,十分刺耳。 紧接着,刚刚进去的一大群人,又匆匆忙忙地退了出来。 绝大多数人都皱着眉头快步折返,摇着头低声议论,像在避什么晦气。 少部分人还留在屋外看热闹,三三两两挤作一团,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眼底满是兴奋。 伴随着那一声尖叫,整个杏园客居都乱了起来。 侍女、婆子、小厮手忙脚乱地奔走,喊主子的喊主子,遮掩的遮掩,赶人的赶人,四下里一片狼藉。 那个引路的侍女看到屋外站着的江闲庭,脸色白了又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身子一软,径直昏了过去。 这一下,客居更乱了。 暗处,周沐瑾眸底泛起一层快意的光,像淬了碎星,亮得惊人。 她看着那扇大敞的房门,想象着赵媛此刻的狼狈模样,心里那股闷气,终于散了几分。 身旁,江逐云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对嘛,这才是他认识的阿瑾。 自由热烈,果敢放肆。 他的阿瑾才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乖乖女。 那只是江闲庭喜欢的样子,才不是阿瑾真正的样子。 他喜欢的阿瑾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迷人又危险,知礼守礼但又自带锋芒,让人欲罢不能。 他不在的六年,他的阿瑾差点就让江闲庭给养废了。 幸好。 幸好他回来了。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乱些,”江逐云低语喃喃,声音压得又轻又沉:“越乱越好,只有乱了,才能浑水摸鱼。” 周沐瑾侧目看他,见他眼底翻涌着张扬肆意的光,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胜券在握。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忍不住在想。 好像,这人也没那么不靠谱… 不多时,礼部侍郎赵启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但眼底压着一层掩不住的焦躁。 他一边拱手向宾客致歉,一边命人将客居内外迅速封锁,动作利落地收拾残局。 有眼尖的宾客还想多留一会儿看热闹,也被赵家管事不动声色地请了出去。 看到他出现,暗处的江逐云终于动了。 他伸手扣住周沐瑾的手腕:“阿瑾,走,我带你去赵家的后宅逛逛。” 周沐瑾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那片混乱的人群,只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此时此刻,她心里那点紧张和不安早已消失,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刺激和兴奋。 她压抑太久了。 自从周家出事,她被接进江府暂住后,就一直按部就班地活着,日子过得如一潭死水,连呼吸都像是在扮演一个乖巧得体的世家小姐。 有时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也只是个尚未成婚的小姑娘,日子本该过得鲜活肆意。 如今跟着江逐云一起,不管不顾地撒野,这种滋味,她并不讨厌,反而生出几分痴迷的向往。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就这一次。 等查出了周家冤案的线索,她就再也不这样离经叛道了。 她抬眸看向江逐云,眸子里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好!” 杏园是赵家的私家园林,和赵家主宅毗邻,中间有一条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便能直达赵家后宅。 此时客居一片混乱,原本值守在连接处的小厮也不知去了哪里,正是混进赵家后宅的好时候。 二人从客居离开前,周沐瑾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屋子门口的江闲庭。 一片混乱中,男人依旧站在廊下,清绝出尘。 他没有跟着人群涌入屋内,也没有像旁人那样议论纷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片叶不曾粘身。 只一眼,周沐瑾就收回了目光,跟着江逐云一起,小跑着去了赵家后宅。 赵家后宅一片安宁,和杏园的混乱截然不同。 府中仆从各司其职,洒扫的洒扫,浇花的浇花,仿佛前院那一场闹剧与他们无关。 江逐云似乎对赵府很熟,带着周沐瑾一路躲躲藏藏,避开几波下人,很快便摸到了赵启的书房外。 两人闪身进屋后,江逐云反手将门合上,动作利落。 书房不大,陈设却极讲究。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案上文书信函堆叠齐整,处处透着一股文官特有的严谨端庄。 周沐瑾环顾一圈,压低声音道:“江逐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赵家有问题?” 江逐云靠在书架边上,双臂抱胸,姿态闲散,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西北这几年,我截了不少信,知道赵家的织造坊,和齐王还有南诏王庭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回京之前,我就已经在盯着赵家了。 当年构陷周家、害你满门蒙冤的幕后黑手,就是赵家。 从前我远在边关,鞭长莫及,查不透全部真相,如今我回了京,所有欺你、害你、毁你周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沐瑾脸上,声音轻了几分:“阿瑾,我从没想过瞒你分毫。 我可以为你铺路,为你斩棘,倾尽所有帮你翻案洗冤,但你的血海深仇,我绝不替你做主、替你了结。 我不愿你欠我人情,更不想以帮扶为名,困你半生、折你羽翼。 大恩易生隔阂,强势便是桎梏。 我带你来到这里,只为让你亲手查真相,亲手报血仇,你的恩怨,该由你自己,亲手讨回来。” 第20章 阿瑾,你看这个姿势怎么样 周沐瑾怔怔看着江逐云,眼眶蓦地泛起热意。 起初她只当他是肆意纠缠、偏执蛮横的疯子,处处提防,满心戒备,不曾想,他竟在背后默默为她查了这么多。 心头对他的芥蒂,悄然松了几分。 或许,他也并非自己之前所想的那般恶劣。 只是,那夜的荒唐终究是横在周沐瑾心中一道跨不过的坎。 纵然此刻心生动容,可错了便是错了,只要想到那夜逾越分寸的缠绵,她便做不到若无其事。 罢了,等洗清了周家的冤屈,她便离开江府,此生不再见他们兄弟二人。 如此这般,既能不愧对闲庭哥哥,也能摆脱与江逐云之间的纠缠。 周沐瑾垂眸掩下自己眼底的情绪,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嗯,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江逐云灼灼地目光落在她脸上。 见她目光躲闪也不怪,只笑意深深地弯了弯唇,直起身,走到书案旁:“分开找吧,看到什么不对劲的,都翻翻。 赵启这人看着周正,但手脚未必干净,书房里一定藏着东西。” 周沐瑾应了一声,埋头翻找起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轻,快速翻阅着一封封信函、一本本书册,目光专注得像在绣花。 倏地,她翻到一本封皮略显陈旧的书。 那书的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正姿态暧昧地站在花间,衣衫半褪,眉眼含情,看起来与满桌子的正经书册格格不入。 周沐瑾眉头微蹙。 越是不正常的东西,就越有可能藏着线索。 她目光一沉,拿起书,随手翻开一页。 下一秒,她又猛地将书合上,像被烫了手一样,默默把书扔到了一边。 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太过扎眼。 江逐云不禁看了过来,见她神色有异,便放下手中的册子,上前两步:“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周沐瑾头摇成了拨浪鼓:“没什么!” 她否定的太过斩钉截铁,反而更惹人疑心。 江逐云眼角微眯,目光落在那本被她扔到一边的书上,伸手便去捡。 周沐瑾见状,当即扑上来夺:“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别看了!” 然而已经迟了。 江逐云手长,一把将那书抄进手里,随手翻开一页。 看到书页上那对交叠的男女,他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没想到赵启一把年纪了,玩得还挺花。” 周沐瑾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别闹了,赶紧找线索吧!” 江逐云没有立刻放下,反而兴致盎然地又翻了两页,随手指向一张图,看向周沐瑾,贫道:“阿瑾,你看这个姿势怎么样?要不要咱们成婚之后试试?” 周沐瑾:“……你滚!” 她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江逐云手上,想将书打掉。 只是江逐云捏得紧,她这一下又用了劲,只听“嘶啦”一声,书封从中间被撕裂开一道口子。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江逐云目光骤然一凝,没有犹豫,顺着那道口子轻轻又撕开了些,书封的夹层里,密密麻麻的小字赫然暴露出来。 紧接着,他又随手撕开两页,发现每一页的书封夹层里,都写了字。 “阿瑾,你看!” 江逐云当即把书递到了周沐瑾面前。 周沐瑾凑过去,两人脑袋几乎挨在一起,呼吸交错。 她细细翻看了几页。 【政通九年,正月十六,吴统领约吾于玉春楼见面,商议边防图刺绣之事,程娘已备好料子,只待图样送至。】 【政通九年,二月初八,南诏使臣密信至,催问边防图进度,齐王言,须待周家商队出关方可掩人耳目。】 【政通九年,三月初三,程娘试绣城防图一角,针法精妙,甚合意,齐王许以黄金千两,事成后再付半数。】 【政通九年,五月廿一,边防图绣成,交吴统领处置,周家商队已出关,一切顺利。】 周沐瑾越看越心惊,握着书页的手微微发颤,眼眶泛红。 这些记录,桩桩件件,都将当年那桩案子的真相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周家果然是被冤枉的替罪羊! 若非江逐云方才那一闹,她随手一巴掌打裂了书封,只怕他们将这书房翻遍,也想不到这本书里会藏着如此重要的线索。 “江逐云,”她声音有些哑,抬头看他,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我爹娘他们,是被冤枉的…” 江逐云没有笑,也没有贫嘴。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眸色沉了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声音难得的温柔:“别急,会翻案的,有了这个,你周家的冤屈,迟早能洗清。” 那手掌温热干燥,落在她肩头时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让周沐瑾的情绪,渐渐沉静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小厮一边说着话,一边从门口路过。 “杏园那边,快散场了吧?” “应该是,出了那档子事,诗会肯定要提前结束了,听说二小姐这会正哭着闹着要上吊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的假的?” “嗐,这不是咱们该打听的,小心小命不保……”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沐瑾和江逐云对视一眼,彼此都意识到,是时候该走了,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总归,这一趟能查到这本书,已是收获颇丰,不急于这一时。 江逐云将那本书揣进怀里:“阿瑾,这书腌臜,就不脏你的眼了,等我今晚回去,把书封里的字都誊抄下来送给你。 之后,我再寻个机会,把这书还原了,悄悄送回来,免得打草惊蛇。” 周沐瑾知道他有自己的手段,便点了点头。 两人又快速将翻乱的书案、书架恢复原样,继而退到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方才闪身而出,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摸回了杏园。 彼时,诗会的宾客已经散了大半。 周沐瑾二人寻了一株僻静的杏花树坐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佯装是在午后小憩。 看到周沐瑾衣服上的血迹,江逐云动作自然地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周沐瑾肩上。 那外衣还带着他身上的温热,裹住她时,有淡淡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周沐瑾眼睫轻轻一颤,却没有睁眼。 不多时,一个侍女寻了过来,两人这才“悠悠转醒”,由侍女引着穿过杏林,往园门口走去。 刚刚转过回廊,周沐瑾就看到了站在杏园门口的江闲庭。 男人身姿修长挺拔,眉目清隽如画,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此刻却暗沉沉的。 四目相对,周沐瑾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极强的压迫感,令她心里一紧。 她像个做错了事被夫子抓个正着的孩子,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第21章 瑾儿,你可认罚? 江闲庭什么也没说,只目光在周沐瑾肩头的衣服上转了一圈,整个人沉静到压抑。 身旁,江逐云适时地上前一步,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哥等久了吧?我和阿瑾逛得忘了时辰,实在抱歉。” 江闲庭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沐瑾:“过来。” 只有两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周沐瑾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她抿了抿唇,乖乖上前。 走得急了,肩上的外衣滑落了下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拢。 江闲庭的眸色在这一瞬沉了沉。 周沐瑾走到他面前,隔着半步远的距离停下。 男人身上好闻的墨香飘过来,清淡悠远。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闷闷的:“闲庭哥哥…” 江闲庭没有应。 他伸出手,将她肩头那件外衣取了下来,动作很轻,随手递给身后的长随。 看到她身上血迹的那一瞬,他眼睫轻轻一颤,但眼底并没有太多的意外,只默默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周沐瑾披上。 继而,牵起她的手,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重话,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周沐瑾被他牵着,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刺猬,扎得她生疼。 她不敢回头,可她知道,江逐云一定在看着他们。 上了马车后,江闲庭也没有等江逐云,径直让车夫回府。 车厢里,沉默如水般蔓开。 江闲庭坐在她对面,靠着车壁,半阖着眼,面色平静。 周沐瑾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堵了回去。 倏地,马车轧过一块青石板,车身轻轻一晃。 江闲庭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开口:“杏园客居的事,是你和逐云做的?” 虽是问句,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的事实。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等她坦白。 周沐瑾坐在他对面,手微微攥紧。 到了这一步,什么也瞒不住了。 只是有些事情,时机未到,她无法言说,也不能言说。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选择性地拣了些能说的,轻声开口:“二公子察觉到了赵姑娘送给我的四喜糕有问题,想替我出气,所以我们一同去了杏园客居。”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江闲庭,眼底浮起一丝担忧:“闲庭哥哥,二公子将那被下了药的四喜糕吃了,一直也没去看大夫,我担心他的身子……” 话未说完,江闲庭便抬手,轻轻将她肩头那件外衣拉开些许。 他垂眸看着她身上那些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眉心微蹙。 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日光,他指腹落在周沐瑾锁骨上的一团血迹上,轻轻捻了捻。 见那血色下没有伤口,他收回手,抬头看她:“他已经及冠,知道生病了要去找大夫,倒是瑾儿你,可有受伤?” 那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把周沐瑾未完的话,尽数堵了回去,惹得她轻轻一颤。 她喉间一滚,摇了摇头:“我…我没事…” 江闲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只是出气,没有做别的?” 周沐瑾脊背愈发挺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略一沉默后,她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些:“二公子得知我周家被流放后,这些年一直在西北暗中调查真相,得知了赵家便是当年陷害周家的幕后黑手。 所以杏园大乱后,他便带着我去了赵府后宅,去赵大人的书房寻些线索和证据。” 一直平静如水的江闲庭,听到这里,眉头蹙得更紧了。 强大的压迫感让周沐瑾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带着少见的严厉:“胡闹!” 两个字,像雪花落在肌肤上,寒意无声无息地渗开。 周沐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用他说她也知道,自己此举有多离经叛道。 私闯朝廷命官宅邸,翻查官署文书,若是被抓住,只怕要连累周家和江家满门。 她垂下头:“我下次不会了…” 见她这副模样,江闲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柔和了几分:“逐云身手敏捷,就算有什么变故,他也能及时脱身。 可瑾儿你不一样,你素来柔弱,若有三长两短,你让我该如何自处?” 男人很少这样直白地表露自己情绪,说到后面,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周沐瑾怔怔地抬起头。 看到他眼尾泛着红,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担忧与后怕,她呼吸一滞。 细细密密的疼从心口蔓延开,叫周沐瑾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泛起热意,声音都哑了几分:“闲庭哥哥,你别生气,我以后都不会了…” 男人闭了闭眼,轻轻叹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已被他敛尽,只余一贯的温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眸光晦涩地看着周沐瑾,半晌吐出一句:“你没事就好。” 略一停顿后,他继续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今日所为,是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莽撞,当罚,瑾儿,你可认罚?” 周沐瑾涩然。 她知道,江闲庭为人端方,一向严厉。 从前她温习课业偷懒,他也会罚她抄书,背错了诗句,他便让她多写十遍。 若非他这份严厉,今日诗会她未必能那般从容应对旁人的刁难。 爱之深责之切,他越是动怒,越是因为在意。 她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像蚊子哼:“我认罚…” 见她这般乖顺,江闲庭眼底那层沉凝终于化开了几分。 他抬手倒了杯温茶,递到她面前,声音愈发温柔:“瑾儿,往后有什么事,不要想着一个人扛,也不要想着瞒我。 你在我身边一日,我便护你一日,无论周家的案子有多难,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去做,你可以永远相信我,依赖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难以言说的隐忍与缱绻:“瑾儿,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不会让你受苦,在我身边,你可以永远无忧无虑。” 这话像手中的温茶,热意淌进心口,周沐瑾心尖颤了颤,脸颊不受控地烫了几分。 她抬眸看他,声音软软:“闲庭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累赘时,把我接进了江家。 谢谢你在我家破人亡时,还愿意做我的退路。 谢谢你明明看出了我和江逐云之间有秘密,却还是给我留足了体面。 江闲庭没说什么,只弯了弯唇。 那笑浅浅的,落在她眼底,像冬夜里无声绽开的一盏暖灯,温柔得让人想哭…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宝子们的支持!爱你们!! 第22章 家法 回到江府后,周沐瑾先回了院子沐浴更衣。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昏暗。 用过晚膳后,江闲庭身边的长随便来传话:“周姑娘,二公子回府了,大公子请您去一趟祠堂。” 周沐瑾心里咯噔一下。 在马车上时她虽认了罚,但听到是去祠堂,还是止不住地心慌。 若非大错,不会去祠堂,去了祠堂,必免不了一顿家法。 看来,闲庭哥哥是真的很生气。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跟着那随从一起,出了院子。 临近祠堂时,她远远就看到江逐云的身影正跪在里面。 江闲庭站在他身前,面色微冷。 管家则垂手立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条小臂粗的藤条,油亮的光泽在烛火下泛着冷意。 江家如今的家主是江闲庭。 江家家训有言,家主问责,不可忤逆。 所以江逐云虽然姿态谈不上服帖,但还是有在老老实实跪着。 江闲庭垂眸看着他,语气森严:“逐云,未经首肯私闯朝廷命官宅邸,牵连瑾儿与你一起同涉险境,你可知错?” 江逐云不吭声。 烛火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他微微抿紧的唇线,下颌绷着,满脸都是倔强。 江闲庭顿了顿,声音沉沉:“身为朝廷命官,该知进退之度,你回京不过数日,便闹出这等事来,请家法,责二十,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侧目看向管家。 后者点了点头,握紧藤条上前一步。 “啪!” 随着藤条落下,沉闷的声响在祠堂里荡开,就连烛火也跟着跳了一下。 周沐瑾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那藤条落下去,脸色一瞬间就白了。 完了,完了,她不会也要挨打吧? 整整二十鞭,江逐云从始至终没有吭声,没有躲闪,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连肩膀都没有缩一下。 二十鞭打完,他背上的衣袍洇出深色的湿痕,可他仍然没有出声,更不曾认错。 明明已经疼到脸色发白,额角布满冷汗,却依旧倔强地忍着,不肯低头。 江闲庭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你且跪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完他转身。 看到周沐瑾正站在门口,他眉眼松动了几分,那层沉凝的寒气像春日薄冰一样骤然化开,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瑾儿,你来了。” 地上跪着的江逐云听到声音,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并未回头。 周沐瑾看在眼里,以为他是疼得狠了,身子发虚,一时间感同身受地打了个寒颤。 这人,也不知道讨个饶。 真是笨死了… 她抿了抿唇,提起裙摆迈进祠堂,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管家手中那根藤条,语气弱弱的:“闲庭哥哥…” 江闲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藤条,又看回她脸上,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无奈。 他对管家挥了挥手,后者会意,垂首退了出去,顺手将藤条带出了祠堂。 “瑾儿,念在你是初犯,又是被逐云带去的赵府,家法便免了,罚跪到明日早晨,之后在阁楼禁足三日,好好反省,此事便算过了。” 闻言,周沐瑾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罚跪和禁足,没有挨打。 江闲庭看着她,眼底那点无奈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眼看周沐瑾跪下后,他侧目吩咐人去烧了炭火,又让人备了些糕点送到祠堂来,唯恐她跪久了难受。 安排妥当后,他方才转身离开,回书房处理公务。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的噼啪轻响。 地上的蒲团垫得厚实,可跪久了膝盖还是发酸。 想到江逐云身上的伤,周沐瑾不禁偏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仍低着头,辨不清神色,只能看到他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看起来,他好像有点糟。 她不禁小声问:“二公子,你还好么?” 江逐云没抬头,只从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见他不愿多说,周沐瑾只当他是难受,想自己静静,便也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夜风从屋外倒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也吹得周沐瑾打了个哆嗦。 她搓了搓手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逐云便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女,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看不到阿瑾冷吗?还不把门关上?!” 那两个侍女被他凶巴巴的语气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上前将门合拢。 门一关,风便断了,屋内炭火的暖意渐渐漫开。 长夜漫漫,两人并排跪着,烛火将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 左右都是跪着,不如说说话打发时间。 周沐瑾侧头看向江逐云,开口问道:“二公子,今日赵媛去凉亭送香囊,是不是也是你安排的?” 江逐云歪了歪脑袋看她,漫不经心的笑了一下:“几天前,赵媛给府里一个侍女塞了一笔银子,让她帮忙打听江闲庭的喜好。此事正好被我撞见,我便顺势让那侍女传话,说江闲庭喜欢端庄有才、擅长刺绣的姑娘,若是她能亲手绣个香囊相送,江闲庭一定高兴。 赵媛那人沉不住气,回去便求了赵阳举办诗会,今日更是一直派人盯着江闲庭,只为找机会给他送香囊。 所以,咱们刚到凉亭坐下,她便追来了。” 周沐瑾讶然:“二公子只是让那侍女传了个话,赵家便特意办了诗会,赵媛还亲手做了香囊,这一切未免也太顺利了些。” 江逐云低笑一声:“并非全然顺利,早前我回京时,赵阳有意攀附我,彼时我提了句春光正好,想寻一处佳景赏春,这场春日诗会,便是他特意为我筹办的。 再者,遍京都谁不知道,阿瑾你品貌端庄,擅长刺绣,还是江闲庭的心上人。 我让侍女传这话也不算骗赵媛,不过是略施小计激激她,好借机从她口中套出更多关于赵家织造坊的事情罢了。” 周沐瑾听完沉默了片刻,心中感慨江逐云的这一番筹谋,同时又有些不是滋味。 女子活在世上,有诸多桎梏,本就不易,何苦彼此为难。 她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如果不是为了查线索,我本不会和赵媛有牵扯,她或许就不会想着来害我…” 江逐云伸手在她额角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阿瑾想什么呢?那是赵家欠你周家的。 就算没有你,赵媛那个性子,迟早也会栽跟头,她这是罪有应得,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周沐瑾还是有些低落,两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江逐云看着她这副模样,眉梢动了动,忽然换了语气,拖长了尾音:“阿瑾…” “嗯?” “你欠我一个甜头,还记得不?” ? ?线索局结束,下一局坦白局~~ ? 今天是PK1的第四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PK,不过问题不大,每一本书都是我用了心的崽,不管过不过得去,我都会好好写完,不辜负宝子们的支持和喜欢!!! 第23章 阿瑾,你脸红了 周沐瑾抬眼看他:“我昨晚可没答应你,你别乱说。” 江逐云眨着眼睛,一脸无辜:“我不管,如今事情办成了,我还挨了顿打,阿瑾你得心疼心疼我。” 他边说边作势往她那边歪了歪,歪到一半又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捂了捂后背,演技拙劣得令人发指。 周沐瑾看着他那副无赖样子,简直哭笑不得。 可目光扫到他背上那些血迹时,又笑不出来了。 江逐云到底是为了帮她查线索,所以才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她总不能真看着他受伤却不管。 周沐瑾关心道:“从赵府出来之后,你有没有去看大夫?可别憋坏了身子。” 江逐云一听这话,整个人顿时又不正经起来。 他凑近周沐瑾,声音压得低低的,暧昧又缠绵:“阿瑾要不要亲自验验,看看是否雄风不减?” 周沐瑾被他这话呛得耳根一热,没好气地别开脸去,不理他了。 可没过多久,身旁的男人又开始哼哼唧唧起来,声音不大,一声接一声,叫人好难忽视。 “好疼啊…” “背上火辣辣的…” “阿瑾,好疼…” 周沐瑾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她侧目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去取些温水、金疮药和绷带来。” 门外侍女应声离去,却没有直接去取药,而是先跑到江闲庭的书房门口通传了一声。 正在批阅公文的江闲庭,笔尖微微一顿,声音听不出喜怒:“去取吧。” 侍女得了话,这才小跑着去拿药。 不多时,东西就送到了祠堂。 眼看那侍女将门关上,周沐瑾将托盘往江逐云身边一搁。 后者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一副可怜巴巴等她帮忙的模样。 周沐瑾:“……”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江逐云这个样子,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罢了,总归是为了帮她才受的罚,就帮他这一次。 略一沉默,她往江逐云身边挪了挪:“你…把上衣脱了,我给你上药。” 江逐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当即转过身,解了衣带,把袍子褪到腰间,露出整个宽阔的背脊。 男人常年习武的肩背肌肉,紧实分明,线条流畅,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本该十分养眼。 可上面却横七竖八交错着无数伤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泛白,有些还透着浅粉。 再加上今日藤条抽出的血痕,红肿破皮,横亘在旧伤之上,一片血肉模糊,整个看上去,触目惊心。 最让周沐瑾愕然的是,他背脊正中偏左的位置,有一道约莫三寸长的旧疤,颜色最深,正对着心口。 只是看着这疤,都可以想象出,他当时的凶险。 周沐瑾下意识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道疤:“天呐,这些年你在西北,究竟吃了多少苦…” 江逐云背对着她,听到这句话时,眼睫轻轻一颤。 他原可以像往常一样笑着把话带过去,可那声音里含着的心疼太真切了,像一滴滚烫的水落在他背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蓦地,他转过身来,握住周沐瑾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与她掌心相贴。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他:“不吃苦,又怎么能早日平定西北,回到京都,回到你身边? 阿瑾,你已经及笄,我若再不回来,你就要被旁人抢去了。 我不想你嫁给旁人…” 四目相对,周沐瑾的心在这一刻忽然乱了。 像有人往一潭静水里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收都收不住。 男人掌心很烫,烫得她心里发麻。 或许江逐云说的都是真的,但他骗她也是事实。 念着他帮周家的恩情,她可以不恨他,但并不代表,她就可以原谅他,接受他。 她不太自然地抽回手,别开视线:“别贫了,转过去,上药。” 她垂着眼,不与他目光相接。 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落寞。 但他没有强求,乖乖转过身去,将伤痕累累的背重新朝向她。 周沐瑾将帕子浸入温水中打湿,拧至半干,继而又往前跪近了些,将帕子覆在他的伤口边缘,小心擦拭。 不小心触碰到他伤口时,他整个人轻轻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力道放得更轻了些:“疼吗?” “嗯…”江逐云声音有些闷:“有一点。” 他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此刻这般老实说疼,反倒让周沐瑾心里更加不好受。 她手中的动作愈发轻柔,用温热的水将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化开。 等擦干净了血迹,她将金疮药粉轻轻洒在了他的伤口上。 药粉沾上破损肌肤的那一瞬,江逐云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 祠堂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还有他压抑又急促的呼吸。 周沐瑾从一旁拿起绷带,轻声安抚:“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边说着,她一边倾身靠近,素手绕过江逐云的腰侧,为他缠绕绷带。 靠的近了,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入鼻,肩头墨发不经意扫过背上裸露的肌肤。 江逐云微微一僵,默默向前挺直了腰身,下巴扬起,喉结剧烈滚动。 感受到男人一瞬间的紧绷,还有某些不可描述的反应,周沐瑾的脸颊,也热了起来。 她手上的动作不敢停,只能垂着眼,强迫自己只专注于伤口,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 可空气太静了,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一般撞着胸膛。 她飞快地将绷带系好,低头打了个结,声音有些不自然:“二公子,好了。” 江逐云闻言,慢慢拉起衣袍,偏过头来看她。 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时,亮得灼人。 “阿瑾…” “嗯?” “你脸红了。” “……闭嘴。” 气氛太过暧昧,将整个祠堂都烘得有些发闷。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小簇火星,又归于沉寂。 屋外,隔着那扇半透的纸门,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廊下不知站了多久。 门上映出两道身影,靠得很近,几乎交叠在一起。 江闲庭看在眼里,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青筋隐现。 但他没进去,反而转了个身,脚步极轻地沿着回廊往外走去。 夜风拂过他月白的衣袍,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走出几步后,他侧目看向身旁的长随,声音暗哑:“备车。” 长随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公子,这个时辰,已经宵禁了。” 江闲庭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冰:“现在。” 长随脸色一白,不敢再多问,匆匆前去备车… 第24章 她好像,没那么讨厌江逐云了 翌日清晨。 伏在蒲团上的周沐瑾被进屋唤她起身的侍女惊醒。 身旁,江逐云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跪了一夜,她感觉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一度连站都站不起来。 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禁足的阁楼:“周姑娘,大公子有事不在府上,交代奴婢带您去阁楼。 阁楼里已按大公子吩咐,备好了洗漱的温水、膳食还有药膏,姑娘若是还缺什么物件,尽管知会奴婢,奴婢就在门外候着,您唤一声就行。” 进了阁楼,周沐瑾才知道,江闲庭准备得有多齐全。 除了必须的生活所需外,甚至还给她准备了几本解闷的书。 说是禁足,其实和在院儿里睡觉没什么区别。 她不禁哑然失笑。 闲庭哥哥永远都是这样,对她刀子嘴豆腐心,看着严厉,实则没让她受什么委屈。 就这样,她在阁楼里待了一天,看看书睡睡觉,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周沐瑾百无聊赖地趴在案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 倏地,窗外传来簌簌响动,像是有人扒住了窗沿。 周沐瑾听着动静,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下一秒,江逐云便扒着窗沿,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男人单膝抵着墙沿借力,一手拎着一个小包袱,一手抓着窗框往上蹬,微喘的气息混着夜风漏进窗户。 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乌发如墨泼洒,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鬓角,为那张桀骜不驯的脸更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男人明明看上去有些狼狈,但看到窗内姑娘的身影时,他墨色的瞳孔,猝然亮了。 那目光,如燎原的野火,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莽撞与热烈,烧得人心里发烫。 周沐瑾站起身,走上前,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来给阿瑾送好吃的呀。” 江逐云撑着窗台的手骤然收紧,借力翻身跃进屋内,带起的风卷得案上书页哗哗作响。 他把小包袱往桌上一放,将里面用油纸包着的吃食掏了出来,继而又从包袱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到案上:“书封里的字我白天抄完了,给你送来,一会儿我就去赵家还书。” 本以为他已经掏完了,不曾想,他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铜手炉,塞到她手里:“还有这个,夜里冷,你一个人睡凉,把它抱着。” 那手炉已经烧好了炭,握在掌心暖烘烘的。 周沐瑾低头看着手炉上的花纹,一时没说话。 这人,自己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却还惦记着她。 真是够傻的…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胀,莫名堵得慌。 江逐云见她出神,歪着脑袋凑过来,笑嘻嘻地:“阿瑾是不是感动得想哭?没事,我肩膀可以借你。” 说完他往她面前凑了凑,不小心扯到后背的伤,嘶了一声,弯腰趴在案上:“唔,好疼…” 那模样实在不像真的有多疼,倒像是在故意耍宝。 周沐瑾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却是温柔的:“过来,给我看看你的伤。” 江逐云原本只是想逗逗她,见她当真了,反倒愣了一瞬,耳根悄然红了一圈。 他乖乖上前,由着她把衣袍褪下来。 背上绷带裹得还算整齐,但有几处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色。 周沐瑾皱了下眉,指腹隔着绷带轻轻按了按渗血最厉害的地方:“受伤了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这样折腾,这伤得什么时候才能好?” 江逐云背对着她,微微侧过脸:“阿瑾在心疼我?”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周沐瑾替他拢上衣衫,低声说了句:“以后别这样了。” “嗯?” “受了伤就别四处乱跑,你自己要是都不心疼你自己,没人会心疼你。” 她没有看他,声音闷闷的。 江逐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唇边那点散漫的笑意不知不觉收了起来。 他抬起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阿瑾,我不要别人心疼,我只要你心疼。” 周沐瑾抬眸看他,十分认真:“那你答应我,现在就回去换药休息。” 江逐云唇瓣动了动,眼神有些挣扎。 他想说,多留一会儿再走,但阿瑾的眼神,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略一沉默,他点了点头:“好,我去赵家还了书就回屋换药休息。 阿瑾,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说完便真的走了,甚至从窗口翻出去时,动作都放轻了许多,刻意避着牵动伤口。 周沐瑾听着窗外落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低头看掌心里那只温热的铜手炉,轻轻叹了口气。 她好像,没那么讨厌江逐云了… —— 夜色如墨,笼罩大地。 江逐云的身影走远后,江闲庭从树下阴影中走了出来,抬眸看向阁楼上那扇半开的窗户。 背对着月光,他神色隐没在夜色里,看不清情绪。从小到大,他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任何事情,将一切都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但现在看来,有些事情,似乎已经失控。 他闭了闭眼,眼前清晰浮现起那两道印在门上的身影。 那样亲密,那样刺眼。 江逐云不过才回京不足一月,便将瑾儿带坏了。 教她隐瞒,教她放纵,甚至勾得她在杏园诗会上抛下他,跟他一起离开。 不过没关系,瑾儿一向聪慧,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青石板路上,长随青竹一手提着炭炉,一手提着食盒,脚步匆匆的赶到江闲庭身边:“大公子,东西都备好了。” 江闲庭微微颔首,迈步走向阁楼。 屋内,周沐瑾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江逐云为她誊抄的册子。 “咔哒。” 倏地,她听到了钥匙旋动铜锁的声音。 在江府,没人敢私自探望被罚禁足的人,除非,有家主的点头。 亦或是,家主本人。 这个时辰,能这样明目张胆来看她的,也就只有闲庭哥哥了。 她快速将册子放到了书案的抽屉里,又将手边放着的书拿到眼前,随手翻开一页。 门应声打开,她适时地抬头看去。 男人的身影,还在门外的阴影里,他身上惯有的墨香,已经飘了进来。 他将钥匙放进袖中,弯腰提起地上的炭炉,火光从炉栅缝隙里透出来,将他温润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第25章 赵家覆灭 周沐瑾站起身,迎了上去:“闲庭哥哥怎么来了?” 江闲庭将炭炉放在屋角,又将食盒搁在案上,这才抬眸看她:“今日散朝回来时,路过南街那家铺子,看到了你喜欢的枣泥糕,便买了些。”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枣泥糕、一碟荷花酥还有一小罐子姜汤,动作不紧不慢,摆放得整整齐齐。 周沐瑾闻到枣泥糕甜糯的香气,眸子弯了弯:“好香!” 江闲庭眼底也染上笑意。 只是下一秒,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案角那几只油纸包裹上。 他视线停了一瞬,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像是随口一问:“逐云来过了?” 周沐瑾原本也不打算瞒他,应道:“嗯,在你之前,翻窗来了一趟,送了些吃食给我。” 江闲庭没有多说。 他只是将最后一碟桂花糕从食盒里端出来搁在案上,而后直起身,微不可查地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短得几乎要淹没在窗外渐起的风声里,可周沐瑾还是听见了。 她心头微微一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倏地抬眸看向她。 烛火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那双素来温润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却浮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酸涩与失落。 那眼神落在周沐瑾脸上时,她的心一瞬间就揪了起来。 “瑾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可喜欢逐云?” 周沐瑾微微一愣,怔怔地看着他:“闲庭哥哥为何这样问?” 江闲庭垂下眼帘:“他回来的这段时日,你们之间…似乎甚是亲密…” 他顿了顿,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挂不住:“你若喜欢他,我可以去同母亲说,让她为你和逐云筹备婚事。”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并无太大差别,依旧是温温柔柔的,依旧是在替她周全打算的模样。 可那抹笑落在他唇边,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风一吹就要散了。 周沐瑾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子猛地一酸。 闲庭哥哥永远都是这样。 温和有礼、含蓄内敛、不争不抢,什么都替别人想在前头,连心碎难过也不会宣之于口,反而还替别人周全。 她喉间哽咽了一声,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怎会?”她上前半步,声音有些发颤:“闲庭哥哥,我的心上人是你啊,一直都是你,从未变过。”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江闲庭抬眸看她,那双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愣怔,仿佛没料到她会说得这样直白。 继而那点愣怔缓缓散开,浅浅的笑意从他眼底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缓缓润开了整双眸子,宛若春天里那一缕吹醒万物的风,温暖又和煦。 他没有说话,可那双眼里的光已经替他说完了所有。 周沐瑾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头又酸又软,堵得她眼眶发胀。 江闲庭垂眸,将那罐姜汤的盖子拧开递给她,声音温和:“瑾儿,我记得你的天葵就在这几日。 你素来怕冷,阁楼里没有地龙,我便命人熬了些姜汤给你暖身,趁热喝,以免腹痛难忍。” 热腾腾的白汽氤氲而上,带着老姜和红糖特有的辛甜气息。 周沐瑾脸颊一热。 她的月事日子自己偶尔都会记岔,他却从未错过。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声嘶力竭的倾诉,他的爱意,全都在他每一个毫不起眼的细节里。 周沐瑾接过那碗姜汤,低头小口喝着,滚烫的姜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夜里渐起的寒意。 她弯了弯眼睛:“谢谢闲庭哥哥。” 江闲庭看着她喝完了大半碗姜汤,将碗接过来放回食盒里,而后他坐直身子,目光严肃地看向她:“瑾儿。” 见他这般神色,周沐瑾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嗯?” “赵家今日早朝被人弹劾,牵扯出是当年齐王共犯,圣上下令举家抄家,午时便已押入诏狱,择日问斩。” 周沐瑾猛地抬头,瞳孔微震。 昨日她才去赵家书房翻找线索,今日赵家便倾覆了,这未免也太过巧合。 她心头生出一种极不祥的预感,想也没想便攥住了江闲庭的袖口,急急问道:“那我周家的案子呢?” 江闲庭看着她急切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艰难地摇了摇头:“今日之事,并未提及周家,也不足以证明周家无辜。” 周沐瑾一瞬间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线索,结果赵家转眼覆灭,线索说没就没了。 她像是一个在黑暗里摸索了许久的人,刚触到一丝光亮,那光便被人噗地吹熄了。 江闲庭见她这副模样,满眼担忧,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她面前:“瑾儿,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案子,这上面,是我查到的诸多线索。” 周沐瑾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家织造坊的银钱往来、边防图绸缎所出绣坊的溯源、当年与周家有生意往来的客商名录、齐王旧部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动向… 桩桩件件,比她手中那本册子里的记载还要详尽扎实。 她越看心越沉,捏着册子的手开始发抖。 江闲庭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不知道赵家陷害的周家,只是我想等证据更充分些,足以将赵家钉死的时候再发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如今打草惊蛇,赵家背后的人只怕会藏得更深,周家的案子想要翻盘,只会更难,此前种种,只怕都要前功尽弃了。” 周沐瑾惶惶地看着手中那本册子,眼泪一瞬间便涌了出来。 她沾沾自喜地以为查到了线索,以为终于能为周家做些什么,结果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 她不仅没有帮到周家,反而亲手堵死了翻案的路。 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册子上洇开一团一团湿痕。 江闲庭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大掌覆上她脸颊,指腹一点一点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瑾儿别哭,”他声音哑了几分:“会有办法的,齐王余党尚未根除,只要他们还在,就一定还会露出马脚,相信我,周家的案子,一定还有办法。” ? ?宝子们,小说名因为一些原因被点了,所以更改了小说名,今明两天封面也会换掉,是我是我还是我,不要移出书架哦~~ 第26章 坦白 周沐瑾再也忍不住,哽咽了一声,将头埋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和从前每一次克制地拉开距离不同,这一次,江闲庭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她。 掌心贴着她微微发抖的脊背,隔着单薄的衣衫,温柔地轻抚着,一下又一下。 他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沉沉的、闷闷的:“瑾儿,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困难,不要瞒着我,不要对我有所防备,你可以永远信任我,依赖我。” 周沐瑾浑身一僵。 是啊,有什么事,都不要瞒着他。 为什么要瞒着他呢? 倘若从一开始,她就坦白一切,是不是如今就不是这样的结果? 周沐瑾埋在他怀里哭了许久,肩膀从剧烈颤抖到渐渐平复,抽噎声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她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闲庭哥哥,倘若你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你会如何?” 江闲庭眸光一瞬间变得幽深,像深潭表面被风吹皱后又重新归于沉寂。 他看着她,声音平静,语气却认真:“既是我信任之人,又怎会背叛我?” 周沐瑾捏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可若,就是背叛了呢?” 江闲庭沉默了一瞬。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声音轻了几分:“倘若是瑾儿背叛了我,我想,那我一定会很难过。” 周沐瑾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我……” 她别开眼,声音低下去:“我是说,别人…比如你身边那个长随,青竹…” 江闲庭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我所信任之人,唯有瑾儿一人,所以…” 他垂眸看她,目光温柔又专注:“瑾儿可会背叛我?” 四目相对,周沐瑾的眼泪一瞬间又涌了出来。 “闲庭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不下去了,埋回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江闲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瑾儿,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 我不怪你,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若不想说,便不说。 瑾儿,你只需要记住,只要你回头,我永远都在。” 周沐瑾的心更疼了。 这样好的闲庭哥哥,她怎可辜负?怎能欺瞒? 他越是这样包容她、体谅她,她心里的愧疚就越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漫过喉咙,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蓦地,她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着他,咬了咬牙,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闲庭哥哥,庆功宴那晚,我喝醉了酒,错把江逐云当成了你……” 只开了个头,她便喉间哽住,再难说下去。 那夜的疯狂在脑子里翻涌,夜色、酒气、拥抱、亲吻…… 她说不出口,每一个字都像碎瓷片,从喉咙里刮过去,带着血。 聪慧如江闲庭,怎会不懂。 那夜进屋看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只是未经人事,但不是傻子。 这些天,看到瑾儿异常的态度,他就已经隐隐猜到了那日的真相。 不曾想,她会亲口向他坦白。 周家倾覆,瑾儿身为罪臣之女,比旁人要更加谨慎小心的活着。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自然是万般痛苦,生不如死。 偏偏,她还能鼓起勇气,向他坦白一切。 他的瑾儿,永远都是那么的勇敢无畏、问心无愧。 江闲庭眼底泛起浓烈的心疼,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唇瓣上,眼眶发红,指尖发颤:“瑾儿,说不出来,便不说了。” 周沐瑾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闲庭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她满脸的泪痕,江闲庭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红得愈发厉害。 他摇摇头,声音哑了:“瑾儿,这不是你的错…” 他缓缓放下覆在她唇上的手,攥成了拳:“是我未能保护好你,不要说对不起。” 周沐瑾艰难地动了动唇,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下来的:“闲庭哥哥,我知道我错得离谱,你要怎样怪我都可以,哪怕解除婚约也可以。” 她攥紧了他袖口,声音碎得不成句:“只求你…看在周江两家的情分上,帮帮我爹娘他们,沐瑾此生…定竭尽所能,报答你的恩情…” 听到解除婚约这四个字,江闲庭瞳孔猛然一震。 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收紧手臂,将周沐瑾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近乎失控。 “不解除婚约!” 他声音低沉急促,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切:“永远都不解除婚约,瑾儿,明日我便去找父亲母亲,择一个吉日,正式向你提亲!” 周沐瑾浑身僵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他。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他眼底翻涌着从未示人的执拗和情愫,无比滚烫。 “闲庭哥哥…” “瑾儿,我是认真的。”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是焦急与认真:“我这辈子,只会娶你一人,不要解除婚约,不能解除婚约!” 周沐瑾的心在这一刻又酸又疼,像被人攥住了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她何其有幸,能遇到这样一个良人,在知道了一切之后仍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那些堵在心头许久的恐惧、不安、羞耻,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哭得再也止不住。 “闲庭哥哥……谢谢你……” 小小的阁楼里,回荡着周沐瑾声嘶力竭的哭声,就好像笼子里的困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听着令人心碎。 哭着哭着,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整个人脱了力,攥着江闲庭衣襟的手方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江闲庭就那样抱着她,任由她哭湿了整片衣襟,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做噩梦惊醒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终于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绵长安稳的呼吸。 她就那样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27章 往后我的事,都请你不要再插手 江闲庭低头看着周沐瑾泛红的眼皮和哭花了的脸颊,眼底掠过极深的心疼。 他慢慢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在地上铺好的褥子上,替她盖好锦被,甚至连被子四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直起身准备离开时,他的袖子忽然被抓住了。 周沐瑾在睡梦中仍蹙着眉,手紧紧攥着他袖口一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她很轻地呢喃了一声:“闲庭哥哥…别走…” 小姑娘声音含混,却清清楚楚落在了江闲庭耳中。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暗。 他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小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眸中翻涌起深沉的暗潮,而后,缓缓矮下身去,挨着她躺了下来。 他没有掀开被子,只隔着那层厚厚的锦被,将手臂轻轻环过她身侧,将她半拢在怀里。 他偏过头来,极轻的声音落在她发顶,像一粒石子沉入深不见底的潭水:“瑾儿,你是我的……”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怀里的小姑娘睡得沉,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是眉心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无意识地将脑袋往他肩侧蹭了蹭。 江闲庭垂眸看着她,目光在昏暗里一寸一寸描过她的眉眼。 他没有闭眼,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 翌日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周沐瑾在地上躺了许久,望着阁楼顶梁上纵横的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昨夜江闲庭和她说的那些话。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又润湿了枕边,可她没有再放任自己沉溺下去。 她慢慢坐起来,用袖口揩了揩眼睛。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已经哭够了。 虽然赵家已经覆灭,但未必就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至少,她手中还有两本册子。 想要洗清冤屈,就得找到足以翻案的实证,她得振作起来,冷静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念及至此,她起身走到案边,将江闲庭给她的册子和江逐云誊抄的册子都拿了出来,一左一右摊开对着看。 她看得很认真,遇到觉得要紧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朱砂在边角细细圈注。 这样看了一天,她看得腰背酸得直不起来,眼睛也涩得发疼,但好在真被她剥茧抽丝地找到了可以利用的线索。 江闲庭给她的册子里,有一页写了当初绣十二洲边防图所用的绣线及绸缎用料。 那匹绸缎是江南织造坊特制的细密暗花缎,织纹紧致,非常适合绣繁复的花纹,且不易撕毁。 而所用的绣线,乃是用银丝搅合细丝线而制成的银线。 这种银线需先将银块拉丝至极细,再绞入丝线之中,既要有金属光泽,又不能损伤绸面,对工艺要求极高。 周沐瑾从小在丝绸世家长大,对此再熟悉不过。 寻常百姓用不起银线,即便是达官贵人的绣品,用量也极其有限。 但凡需要用银线的大型绣品,织造坊都必须提前向官府报备采买银块的来源和用量,每一步都有登记可查。 可册子上却写,当年那匹边防图上的银线,官府查不出任何来源记录。 这意味着那批银料根本没走官府的账目,是有人私下交给锻造坊的。 周沐瑾心头一跳,立刻在江逐云给的册子里翻找,果然在其中一页找到了印证。 【政通八年,九月十三,吴统领交于我银砖一斤四两,用于绣边防图。 吴统领走后,我将银砖交于徐坊主,许诺其白银三百两,让其两月之内,将这块银砖锻成银线。】 能将银块制成银线的锻造坊,整个裕朝上下也没有几家,而姓徐的坊主,整个裕朝只有一个。 此人锻造银线的工艺首屈一指,周家当年进贡宫里的绣品但凡有要用到银线的,多半都交由他处理。 周家与他合作近十年,阿爹与他私交甚笃。 而且此人,就在京都。 周沐瑾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虽然知道银块是齐王身边的吴统领给的,但仅凭一本春宫册子,根本不足以翻案,还是得拿到实证才行。 若这位徐坊主愿出面作证,当年有为赵家锻造过银线,那当年的案子,翻案的可能就会大很多。 只是徐坊主愿意出面么? 此事牵扯到边防图,一旦坐实,或许是要掉脑袋的罪,想要徐坊主出面,只怕难于登天。 她盯着册子上的字,用红笔在徐坊主三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两道线,心情愈发沉重。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叩门声,侍女提着食盒进来:“周姑娘,晚膳…呃…” 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原封未动的午膳食盒上:“周姑娘,您午膳没吃?” 周沐瑾这才回过神来。 她揉了揉眉心,将手边的册子合拢,声音透着疲惫:“中午忘了时辰,睡过了,所以没吃。” 她起身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别担心,我没事,我现在就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侍女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多说什么,只福了福身,将午膳的食盒收走,重新锁好门退了出去。 出了阁楼,她一路小跑到江闲庭的书房外,将周沐瑾一日未进食的事细细禀报给了江闲庭。 男人眉心微微蹙起。 想来是昨日赵家覆灭之事让她耿耿于怀,所以才这般寝食难安。 他搁下笔,抬眸看向侍女:“去命厨房准备些养胃的羹汤和小菜,速度要快。” 侍女得了话,领命快步去了… —— 另一边,周沐瑾刚用过晚膳,将碗碟收进食盒里,窗户外边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眼睫轻轻一颤。 这声音… 是江逐云… 她料到他会来,所以并不意外。 但与昨日不同的是,今夜阁楼这扇窗,她早早便合上了闩。 果不其然,窗外很快响起了轻叩声:“阿瑾,是我,你把窗户打开,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周沐瑾没有动,坐在案边,声音淡漠:“多谢二公子好意,只是我不饿,二公子回去吧。” 窗外的动静顿了一瞬。 片刻后,江逐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几分轻快,多了些小心翼翼:“阿瑾,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和周家有关,你先把窗户打开,好不好?” 周沐瑾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赵家被抄家下狱的事,对么?” 窗外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江闲庭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 周沐瑾的声音隔着窗纸传出去,毫无波澜,又轻又平:“江逐云,此前你为我和周家做的所有事,我很感激,那晚的事,我也不怪你了。” 她顿了一顿:“只是请你,以后都不要再来纠缠我,你的喜欢我承担不起,周家也承担不起。 往后我的事,都请你不要再插手,沐瑾在此,先谢过二公子了。” 第28章 我准备向瑾儿提亲 窗外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沐瑾以为江逐云已经走了。 蓦地,男人沙哑的声音又响起:“阿瑾,你开一下窗,你看着我说话,好不好?至少…” 他声音忽然哽了一下:“至少别隔着这东西跟我说话…” 周沐瑾闭上眼,浅浅吸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决绝:“二公子,我言尽于此,你走吧。” 窗外又安静了。 片刻后,她听到了他的手从窗棂上滑落的声音,还有一声近乎破碎的轻笑,又轻又快。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好…我走,阿瑾,我走,你好好休息…” 窗外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沐瑾坐在案边,听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动静,攥着袖口的手一点一点松开,颓然地垂下了眸子。 回到地面的江逐云,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包裹,眼底泛起一层暗沉沉的光,像夜色里终于露出獠牙的野兽。 明明昨天阿瑾还在给他上药,还在问他疼不疼,还在关心他,让他好好养伤,明明她对他已经没有那么排斥了,为什么… 为什么只过去了一天,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蓦地,他抬头看向阁楼那扇紧闭的窗户,提着包裹的手,骨节捏得嘎吱作响。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素来嬉笑不羁的面容映得苍白又晦暗。 “不插手…” 他缓缓低下头,喃喃着这几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阿瑾,你说不插手便不插手么?” “你休想!” 月亮西移,银辉从檐角一寸一寸退去,阁楼下站了许久的男人终于动了。 只是他沿着青石板路没走出多远,便在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了提着食盒往阁楼方向来的江闲庭。 两人同时脚步一顿,停下了步子。 他们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夜风从中穿过,将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江闲庭淡漠疏离的目光在弟弟身上缓缓扫了一圈,从那双泛红的眼睛,到他手中攥紧的包裹,再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眸光深得像浸了墨,辨不清深浅,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江逐云眉头狠狠蹙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恶心的东西,不耐地收回目光,继续大步往前走,并不打算逗留。 可就在他与江闲庭擦肩而过的刹那,身旁的男人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重,像在说一件寻常家事:“逐云,下月初九是个吉日,我准备向瑾儿提亲。 母亲已经在筹备礼单了,届时,你务必在家,咱们是一家人,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能不在。” 江逐云猛地顿住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他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来,抬眸死死盯着江闲庭,声音带着压抑到极处的颤抖:“你说什么?” 江闲庭面色平静,语气温和地重复了一遍:“下月初九,我准备向瑾儿提亲。” 江逐云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提亲?凭什么?阿瑾她答应你了?” 江闲庭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自然,我从来不会逼迫瑾儿,不是么?”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显然是话里有话。 江逐云几乎是一瞬间便捕捉到了这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呼吸骤然沉了下去:“阿瑾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江闲庭不置可否地微微挑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是啊,瑾儿在我面前,从不隐瞒,包括庆功宴那日的事情,她也都告诉我了。” 江逐云呼吸一窒,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想到今晚阿瑾对他的态度,他眼眶又红了几分:“赵家的事,也是你做的,对吗? 你故意选在阿瑾去找线索的第二日发难,就是为了让她觉得是她自己打草惊蛇害了周家,好让她愧疚、让她绝望,然后她才会死死抓住你不放!对吗?” 江闲庭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弟弟发疯,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浅淡的笑,可那笑意半分也没到眼底。 江逐云见他不否认,怒意更盛,猛地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那一拳用了全力,江闲庭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一步,嘴角立刻溢出暗红的血花。 江逐云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诓骗阿瑾的! 你给她看你愿意给她看的那一面,让她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对你掏心掏肺!” 江闲庭站稳了身形,抬手用指腹不甚在意地擦了擦嘴角。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血色,淡淡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江逐云气笑了:“江闲庭,阿瑾不了解你,不代表我也不了解你! 所有人都说你清风霁月、不争不抢,可实际上呢,你自私又虚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你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可你不该连阿瑾也算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闲庭嘴角那个戏谑的弧度终于慢慢褪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一寸一寸冷下来,继而上前一步,轻笑道:“逐云,你说我算计她,那你呢? 你趁她醉酒欺她、瞒她、拿周家的案子要挟她,你又比我干净多少?” 江逐云浑身一僵,脸上的怒意在那一瞬裂开了一道缝。 江闲庭看着他眼底那抹骤然而至的空白,眼中戏谑更甚。 他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平静:“有我在,你别想再拿捏她,她是我的。” 他说完,提了提手中的食盒,转身欲朝阁楼走去。 江逐云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笔直的背影,猛地攥紧了拳头:“你以为你赢了?江闲庭,你等着!我不会让阿瑾嫁给你这个伪君子的!” 他一把将江闲庭撞开,大步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江闲庭被他撞得身形微晃,险些没站稳。 身旁的长随青竹面色发白地扶住了他,忐忑道:“大公子…要不要小的去请大夫?” 江闲庭抬手示意不用。 他甚至没有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只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江逐云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极深极暗的光。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提了提手中的食盒,走向阁楼… ? ?今天进入第二轮PK了,也是为期四天,求票票,求评论,求追读!看到这里的宝子,帮忙动一动发财的小手,在最末页点点催更~爱你们哟~~ ? 顺道问问,宝子们,我想加个男三,在背后默默守护的那种男三,你们觉得咋样? 第29章 女子的清白从不在身体 阁楼的门被轻轻打开时,周沐瑾正坐在案前看着册子出神。 看到男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眸光一瞬间柔和下来。 只是下一瞬,在男人走进屋后,她看到了他红肿的脸颊和带着血迹的嘴角,整个人微微愣住。 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闲庭哥哥,你的脸怎么回事?” 江闲庭微微偏了偏头,将受伤的那一侧面容藏进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笑了笑,声音依旧温和:“没事,路上走急了,不小心撞了一下。” “闲庭哥哥,你骗我!” 这伤又红又肿,明显是不久前刚被人打的,根本不是什么撞的! 周沐瑾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声音急了几分:“闲庭哥哥,你遇到江逐云了是不是?这伤是他打的,是不是?” 江闲庭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案上,从里面端出一罐还冒着热气的羹汤,又摆了几碟清爽的小菜,避而不答:“瑾儿,侍女说,你一日未曾进食,喝点粥吧,养养胃。 我知道你担心周家的案子,所以心中忧虑,但不要空着肚子想事情,你若饿坏了身子,周伯父他们会更难过。” 周沐瑾没有去看那些吃食。 她看着他侧脸上的伤,看着他嘴角还未来得及擦净的暗红血迹,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不见江逐云,他便把气撒在闲庭哥哥身上。 那疯子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是她拒绝了他,他凭什么去打闲庭哥哥? 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江闲庭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笺纸,递到她面前。 那笺纸用了洒金红底,边角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一看便是筹备婚事专用的吉帖。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将话头引开:“瑾儿,下月初九是个吉日,我打算那日正式向你提亲。 这是我白日和母亲商议出来的提亲礼单,你看看。” 周沐瑾怔住了。 她看着那张红笺上工工整整写着的“聘周氏女沐瑾”几个字,眼眶里的热意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以为昨夜那番话只是他的安慰,只是怕她难过才说的缓兵之计,没想到他竟真的去做了。 他甚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提亲的礼单都备好了。 可她和江逐云做了那样的事情,还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嫁给他? 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疼,像有钝刀在上面拉锯,一下一下,不见血却疼得她直不起腰。 他对她太好了… 好到让她无措… 周沐瑾喉间哽了哽,声音有些沙哑:“闲庭哥哥,你…你值得更好的…” 江闲庭看着她卑微闪躲的样子,眸子里泛起极深的疼惜。 他微微俯身,指腹轻轻摩擦她泛红的眼角,声音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瑾儿,你就是最好的,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好。” 周沐瑾心尖颤了颤:“可是我…我和江逐云……” 她说到一半便哽住了,低下头去,再难开口。 江闲庭将她轻轻抱进怀里:“没有可是。” 他声音低低的,从她头顶落下来:“瑾儿,女子的清白从不在身体,而在心里,只要你的心在我这里,对我而言便足矣。” 他顿了顿,抱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瑾儿,嫁给我,让我余生都护着你,再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男人身上好闻的墨香丝丝缕缕入鼻,在这昏暗狭小的阁楼里,带给了周沐瑾前所未有的心安。 得良人如他,妇复何求… —— 禁足第三日,风平浪静。 江逐云没有再来,周沐瑾难得得了清静。 她在狭小的阁楼里躺了一天,反反复复思忖,要如何从徐坊主那里获得当年冤案的线索。 最好,能让徐坊主亲自出面作证。 思前想后,她决定先找个理由去见徐坊主一面,看看这个故人如今是什么态度。 根据她对徐坊主的了解,此人与阿爹交好,且为人良善,不像是会为了区区三百两就伙同赵家陷害周家的人,指不定是被人当了刀使。 当年边防图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周家倾覆,满京震动,若此人当真与此案有关,见了她必定神色躲闪,言行之间总会有破绽。 周家世代从商,最擅察言观色,若徐坊主果真神色有异,那事情反倒好办,至少有了方向。 可若他并不知情,只是被人蒙在鼓里利用,那才真正难办。 总归,先见一面再说。 正好,闲庭哥哥已经开始筹备他们之间的婚事。 她可以借着绣嫁衣为由,亲自去一趟徐坊主那里,让他帮忙锻银线。 想到江闲庭,周沐瑾心口泛起丝丝甜意。 闲庭哥哥日理万机,对织造之事又不熟悉,在事情没有眉目前,还是不打扰他了。 再者,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周家的事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他,等有了定论再告诉他好了。 总归,这一次她不会再那样莽撞,在事情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绝不轻举妄动。 心中有了期盼,便有了力气,周沐瑾眉眼间那层阴翳也散去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 翌日一早,江闲庭便亲自来接她出阁楼。 自那日坦白后,他便将她的居所从原来的偏院迁到了自己院子隔壁,又添了护院和侍女日夜轮值,将整个院落围得铁桶一般。 周沐瑾推门看到院门口多了几个面生的家丁时,心头微微一热。 闲庭哥哥嘴上不说,可动作比谁都实在。 安顿好一切后,江闲庭方才准备去上朝。 他理了理袖口,正要出门,周沐瑾犹豫了一下,跟上前两步叫住了他:“闲庭哥哥。” 男人停下步子回头看她,目光温和。 周沐瑾抬起眼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期盼:“我阿娘去岭南前给我绣的嫁衣还差些收尾的活计,如今我打算自己将剩下的绣完,绣嫁衣还差些料子,一会我想出门去采买。” 听周沐瑾说要绣嫁衣,江闲庭心中有些触动。 看来,成婚之事,不止他一人上心,瑾儿也是上心的。 这种双向奔赴的感觉,很好… 第30章 我要嫁的,是江家大郎 江闲庭弯了弯唇,微微颔首:“嗯,我派两个人跟着你一起。” 话音稍顿,他又接着说道:“瑾儿,虽说我们两家婚约早定,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之间的婚事,还是得有你爹娘的首肯才行。 昨日一早,我已命人将咱们成婚的打算写成了信,连同提亲礼单,一并送去了岭南,顺利的话,回信应当月底就能到。” 他走近半步,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温柔的不像话:“等初九正式提亲再到成婚,还有一段日子,嫁衣之事不必着急。 瑾儿,若你觉着一个人做不完,我便拨两个绣娘到你院里给你打下手,莫要累着。” 周沐瑾心头温温热热的,弯起眼睛笑了笑:“嗯,我晓得的。” 闲庭哥哥真的很好,尊重她,尊重她的家人,哪怕周家已经倾覆,也不曾落下礼数。 江闲庭看着她眼底那点亮晶晶的光,眼底笑意深了些。 他倒是已经有许久未曾见过她这般鲜活的神色了,美好得令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那你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得了他的首肯,周沐瑾心里踏实了几分,目送他转身离去时,唇角也始终带着一抹甜甜的笑。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她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带着两个侍女出了府。 锻造坊在城西梧桐巷深处,铺面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写着“徐记银坊”四个字。 周沐瑾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抬脚迈进去。 铺子里银器琳琅,几个学徒正在案前叮叮当当地敲打,见有客上门,一个年轻伙计连忙迎上来招呼。 周沐瑾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江”字的令牌递过去:“烦请通报徐坊主一声,就说江家人前来拜访。” 伙计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了后堂。 不多时,内门帘子一掀,一个身形清瘦、鬓发花白的老者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站在柜台前的周沐瑾时,徐坊主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先是惊讶,继而是恍惚,末了,他浑浊的眼睛竟红了一圈。 “小瑾儿?” 他声音有些颤,似是不敢相信:“你是……老周家的小瑾儿?” 这饱含关切与心疼的语气,让周沐瑾鼻子一酸。 她压下心头的涩意,扯着嘴角温婉一笑:“徐伯伯,两年多不见,您还记得我。” 徐坊主快步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好几回,眼眶红得愈发厉害:“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 你小时候总跟你阿爹来我这儿,每次来,都爱趴在那张案上看我拉丝,我逗你说要看可以,得给我当三年学徒,你吓得直往你阿爹身后躲,你阿爹笑得胡子都在抖…”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想起什么往事,喉间动了动:“两年多了,你长高了许多,也瘦了。” 那关切不似作伪,眼底的湿意也是真的。 周沐瑾心中酸涩更甚,也猜到当年之事,徐坊主大约是被人利用了。 若他是同伙,见周家后人找上门来,哪怕面上装得再热络,眼神也难免有一丝闪躲。 可此刻他看着她,满眼都是对故人之女的疼惜与感慨,那神情装不出来。 短暂的愣神后,徐坊主回过神,忙将她往后堂请:“别站在这儿说话,进来说,进来说。”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学徒:“去泡壶好茶来,把我柜上那罐明前龙井开了。” 进了后堂,徐坊主让她坐下,亲手替她斟了杯茶:“小瑾儿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周沐瑾端起茶杯暖了暖手,也不绕弯子:“徐伯伯,我今日来,是想请您帮我锻两卷银线。” 她微微笑了笑,带着几分女儿家的腼腆:“我准备嫁人了,想用您手里最好的银线绣嫁衣。” 徐坊主先是一愣,随即眼底亮起来:“你要嫁人了?” 他放下茶壶,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关切:“要嫁的,可还是当年那个江家?” 周沐瑾点了点头。 徐坊主沉默了一瞬,脸上浮起一层隐忧。 他犹豫着开口,语速比方才慢了些:“小瑾儿,徐伯伯说句不该说的… 当年你周家与江家定下婚约时,两家门当户对,可如今… 如今周家流放岭南,江家却一门双杰,大郎做了首辅,二郎封了大将军,这身份地位早已云泥之别。 伯伯是怕…怕江家仗势欺人,让你受委屈。” 周沐瑾心头一暖,连忙摇了摇头:“徐伯伯放心,江家待我很好,像亲闺女一样好,我要嫁的,是江家大郎,他待我极好,没让我受过一丝委屈。” 徐坊主端详了她片刻,见她眉目间确无半分郁色,反倒带着几分少女提起心上人才有的光亮,这才松了口气。 他脸上浮起真心实意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到时候可一定要请我喝喜酒!你阿爹不在京都,徐伯伯也算你半个长辈,你这杯酒,我可得喝上。” 周沐瑾笑着应了。 她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帘,像是随口提起一般,轻轻叹了口气:“若是阿爹今日在京都,定会亲自来求您,只可惜……” 她声音低了下去,欲言又止。 徐坊主动容,也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老周为人敦厚善良,怎么也不像是会做谋逆之事的人,这其中,只怕是有什么误会。” 周沐瑾借着茶盏的热气掩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黯然:“是啊,当年的案子疑点重重,许多地方至今也未查清,也不知道我周家的冤屈,什么时候才能沉冤昭雪。” 徐坊主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真切的同情:“清者自清,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周沐瑾放下茶盏,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随意地接了一句:“说到当年的案子,徐伯伯,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当年那匹城防图上的银线,一直没有找到出处,您还记得么?” 徐坊主闻言神色认真起来,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不记得,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每家银坊都有被官府搜查,我徐家工坊更是首当其冲。 那些官兵在我这工坊里翻了我所有的账目,问了我足足两日的话,我印象很深。” ? ?新的一月啦~求票票,求评论,求追读~ 第31章 你如今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了么 周沐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抬眸看向徐坊主,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徐伯伯与阿爹交好,被官兵怀疑也是无妄之灾。 不过徐伯伯为人端方,才不会帮着外人陷害阿爹,此事说到底,也是我周家连累了您。” 徐坊主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摆了摆手:“嗐,咱们两家什么关系,说这个做什么。 小瑾儿,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你爹娘都不在身边,若你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我,徐伯伯护着你。”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荡,眼底全是老一辈人对故人之女的疼惜与关切,没有半分闪躲。 周沐瑾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 从头到尾,徐坊主都不像是知情的样子,他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锻出的银线最后用在了什么地方,只当那是一笔寻常生意。 再者,官府当年既然来徐家工坊翻过账目、问了两日的话,若徐坊主当真有问题,今日便不会还安安生生地坐在这里。 所以那批银块在进入徐家工坊之前,来路就已经被洗干净了。 账货不符,总会有破绽。 若是能拿到赵家的账册,和徐家工坊的存根对起来看,或许就能找到那批银块的痕迹。 只是赵家已然获罪,家产全部抄没入官,想从诏狱里翻出赵家的账本,难如登天。 周沐瑾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罢了,总归今日这一趟没有白跑。 至少,她确认了徐坊主是清白的,也摸清了那批银料的来路是被人刻意洗过的。 接下来,再慢慢想办法就是了。 她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嗐,瞧我,说这个做什么,今日叨扰徐伯伯了,等您锻好了银线,我再托人来取。” 该套的话已经套得差不多了,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后,周沐瑾便起身告辞。 离开徐家工坊后,周沐瑾慢慢往梧桐巷外走,脑子里细细思索着徐坊主刚刚那番话。 想要拿到赵家的账册,仅凭她一个罪臣之女,根本办不到,虽说她不想事事麻烦闲庭哥哥,但此事也只有他可以帮她。 想到江闲庭,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这些日子闲庭哥哥格外忙,眼瞧着消瘦了不少,梧桐巷和南街离得近,正好去糕点铺子顺道买些他喜欢的栗子糕带回去。 正想着,她拐出巷口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口的老树下站着一个人。 暮春的日头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般落在他肩头。 男人靠着树干,双手抄在袖中,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那身形周沐瑾再熟悉不过,宽肩窄腰大长腿,即便站在那里不动,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存在感。 江逐云。 他怎么在这里? 周沐瑾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垂下眼帘,偏了偏身,打算从巷子另一侧绕走。 可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阿瑾,”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你如今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了么?” 周沐瑾脚步顿住,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然后缓缓转身,面上挂起一个客套得体的笑来:“好巧,二公子在此处做什么?” 江逐云看着她脸上那抹笑,眸色暗了暗。 他没有接她这句寒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等你。” 周沐瑾被他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心头莫名地收紧了几分。 她偏开头,故作从容地笑了笑:“等我做什么?”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自然是找你解释。” “解释?” 周沐瑾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我与二公子之间,似乎没什么误会,更没什么要解释的。” “有!”江逐云的声音忽然哑了几分:“若没有,阿瑾为何不理我?” 那声音里带着他素日里从未有过的低软,听着很不好。 周沐瑾本不想与他目光相接,可那语气里的涩意太重了,重到她不受控制地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微微怔住。 男人眼底布着浅浅的血丝,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夜没有阖过眼。 那张素来张扬不羁的面容,此刻敛去了所有笑闹和轻浮,只剩下认真和执拗,叫人心里无端发酸。 周沐瑾不太自然地偏开头,声音低了几分:“我没有不理你呀,我们这不是正说着话么?” 江逐云又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周沐瑾整个笼住。 他没有碰她,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音哑得厉害:“是,你嘴上是理我了,可你的心,把我挡在了外头。” 周沐瑾呼吸微微一乱,垂下头又往后退了一步:“二公子别说笑了。” “说笑?” 见她一直退,江逐云眉心微蹙,不依不饶地又追上来一步,紧紧盯着她:“我没有说笑!阿瑾,你是因为赵家的事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你心里有气,尽管对着我撒出来,你打我骂我都行,但别这样避着我。”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会被她截断:“赵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给一个机会,让我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周沐瑾看着他,心头有一瞬间的酸软,可很快又被她按了下去。 她别开目光,声音软了几分:“二公子,和赵家的事无关,而是我们之间不该过分亲密,你该明白,我是你大哥的未婚妻。” “又是江闲庭!”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江逐云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的眼眶猛地红了,伸手攥住周沐瑾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肩头隐隐作痛:“你知不知道赵家的事就是江闲庭做的!是他选在你去赵家书房的第二天对赵家发难! 他就是算准了你会自责、会内疚,让你觉得是你自己害了周家,这样你就只能去求他,只能对他感恩戴德,只能非他不可!” 他的声音又急又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困兽的嘶吼。 周沐瑾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这张因为急怒而涨红的脸。 片刻后,她猛地将他推开,力气大得连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疯了!你简直就是疯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眶也泛了红:“闲庭哥哥那样好的人,怎么可能会这样做!反倒是你……” 她看着他,声音抖得厉害:“你这样编排自己的亲大哥,你良心不会痛么!” 第32章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骂他是个疯子 江逐云说的话,周沐瑾一个字也不会信。 骗她、欺她的是他! 背后殴打闲庭哥哥的是他! 他就是个疯子! 闲庭哥哥温柔端方,从始至终都不曾伤害过她,还竭尽全力在为周家筹谋,他才不会做伤害她、伤害周家的事! 周沐瑾气得转身就走。 江逐云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两步便追了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阿瑾不信?那我带你去见个人!你见了她,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 “放手!我不去!你放开我!” 周沐瑾拼命挣扎,腕骨被攥得生疼,眼前蒙起一层水雾。 两个侍女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帮忙拉扯。 可几个弱女子,如何挣得过身经百战的将军,江逐云大手一挥,两个侍女便应声摔倒在地,跌得半天起不来。 继而他将周沐瑾往怀里一扣,吹了声哨子。 一匹通体玄黑的马儿应声从不远处的树下踏蹄跑来。 江逐云揽着她的腰,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周沐瑾兜头罩住,把她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随即勒缰策马,一路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周沐瑾被裹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飞速移动。 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入鼻,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贴着她的耳朵传过来,一下一下,又急又重。 她不敢挣扎,怕自己从马上掉下去被甩飞了,只能死死拽着江逐云的衣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他是个疯子。 巷子里,地上的两个侍女强忍着疼痛爬起来,脸色惨白地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朝着宫门的方向跑去。 可她们在宫门外等了一刻又一刻,散朝的官员陆陆续续都出来了,却始终不见江闲庭的身影。 眼看着日头越升越高,两个侍女急得眼眶都红了,踮着脚尖一遍遍往宫门里张望。 彼时,江闲庭正坐在御书房里。 甫一散朝,他还没来得及动身,皇帝身边的内侍便来请他,说圣上身子不适,请他帮忙批阅积压的折子,遇到要紧的再往上递。 其实皇帝召他批折子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宫里新进了美人,皇帝都会身子不适一次,把政务一股脑地推给他这个首辅。 江闲庭眉心微蹙,却也知道这是他分内之事,推脱不得。 只是今日这折子,似乎多的有些过分,给御案都堆成了小山,他批了一个时辰,也才批了不到一半。 等江闲庭批完所有折子离开皇宫时,日头已经西沉。 他刚走出宫门,还未来得及踏上马车,两个侍女便哭着从阶下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江闲庭步子一顿。 他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周沐瑾身边的人,当即眉心一蹙,声音比平素沉了几分:“瑾儿怎么了?” 两个侍女不敢隐瞒,将巷子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们记性极好,连二人说过的话都复述了个大概。 等她们说完全部,方才还温润如常的江闲庭,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那冷意不像冬日里的冰,倒像深秋时节骤然压境的寒潮,无声无息地漫开。 明明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两个侍女跪在地上,却被那股沉压逼得连头都不敢抬,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须臾,江闲庭收回目光,侧身走向马车,声音听不出喜怒:“先回府。” 马车辘辘驶动。 他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继而又停住。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退去的街景,眸光深得看不透底… —— 城郊客栈,日光从半开的窗棂里漏进来,将屋角那团蜷缩的人影笼得愈发模糊。 周沐瑾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面色复杂。 女人衣裳又破又脏,发丝散乱地黏在脸上,身上血迹斑斑,乍一看像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野鬼。 周沐瑾侧目看向身旁的江逐云:“她真是程瑶?” 江逐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语气平淡:“赵家抄家时,她从狗洞里爬出来逃命,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被两个官兵追着,身上挨了两刀。” 周沐瑾重新将目光落回程瑶身上,细细打量。 这人衣裳虽破,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裸露出的手臂和脖颈肌肤细白,是养尊处优的人才有的光泽。 但偏偏她的右手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边缘泛黄,一眼便能看出,是经年累月刺绣留下的痕迹。 种种迹象来看,这人应当就是程瑶无疑。 周沐瑾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了些:“你是程坊主?” 地上的女人浑身猛地一颤,抖得更加厉害,一句话也不肯说。 周沐瑾又上前了半步,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声音温和:“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程瑶紧紧盯着那方帕子,目光从帕子移到周沐瑾脸上。 倏地,她猛地抬手将那帕子打落在地,声音尖利又嘶哑:“你一个周家人,在这里装什么好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那一下来得又急又狠,帕子啪地落到地上,周沐瑾被她吓得身形一晃,往后踉跄了一步。 一只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捞住了她的腰,将她扶稳站好。 周沐瑾还未回过神来,便见眼前银光一闪。 只见江逐云抽出了腰间的软剑,直直朝着程瑶的面门刺去。 “找死!” “啊!” 程瑶被这一声森寒的低呵,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江逐云并未真的杀她。 软剑堪堪停在她颈侧,锋利的刃面贴着她脖颈的皮肤,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血珠子如细线般冒出来,在昏暗的屋内,格外刺目。 程瑶的尖叫声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周沐瑾也被江逐云身上那股骤然迸发的杀伐之气惊了一下。 江逐云看着她,眸光认真:“阿瑾,你太柔弱心善,对付这样烂了心肝的人,得心狠手辣才行,否则,她只会欺负到你头上。” 他说完便垂眸看向地上的程瑶,语气冷厉下来:“我把你救出来,不是让你在这撒泼的。 你若当真活腻了,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但你要是还不想死,那么接下来阿瑾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凉凉的小肥肉的月票!感谢大家的支持!新书期,依旧三求!爱你们!! 第33章 君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程瑶一个绣娘,胆敢与虎谋皮,参与谋逆之事,自然也是个聪明人,即便她此刻恐惧得浑身发抖,也尚未完全丧失理智。 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得了话,江逐云侧目看向周沐瑾,示意她可以问了。 看着如煞神一样的江逐云,周沐瑾喉间轻轻滚了一下,心里却莫名安稳了下来。 她垂眸睨视着地上的程瑶,略一沉默后,缓缓开口:“为什么帮赵家绣城防图?赵家许了你什么好处?” 她没有试探性地铺垫,没有求证当年的城防图是不是程瑶绣的,更没有问程瑶赵家当年都到底做了些什么,而是以笃定的口吻,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瑶的瞳孔微微一震,似是没想到,她居然什么都知道。 但转念一想,周沐瑾身边有江闲庭和江逐云,想查什么查不到?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是赵启的女人,他待我极好,帮自己的心上人做事,还需要什么理由么?” 周沐瑾摇了摇头,声音不重,却字字诛心:“待你极好?那他为什么不给你名分?还把你牵扯进这样危险的事情里?” 程瑶脸色一瞬间涨红,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懂什么?!相爱之人,当然要一起患难与共!” “是么?” 周沐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依旧平静:“那官府抄家的时候,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而不是和他一起共患难?” 程瑶动了动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可终究没有说出来,只默默偏过头去,不再看周沐瑾的眼睛。 周沐瑾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她眼角微眯,语气放柔了些:“程坊主,不管你是因为什么逃出赵家的,你一定很想活,对么?” 程瑶没有回答,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收紧了几分。 周沐瑾紧紧盯着她,继续道:“为我周家的案子作证,证明当年那匹绣有城防图的料子是赵家诬陷周家的,我可以答应你,为你求情,或可保你一线生机。” 程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协同谋逆可是大罪,就凭你一个罪臣之女,也想保我?我活不成,你周家人也别想好过!” 周沐瑾眉心微蹙,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辩解,只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至少我可以保证,你答应了我,你脖子上这把剑,会被拿开。” 程瑶沉默了一瞬。 小姑娘说得没错,现在应了她,至少现在不会死。 只要活着,总能找到生路。 等她顺利逃掉,日后做不做证的事,那可就不由这个小姑娘说了算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心思,缓缓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在此之前,要保证我的安全。” 周沐瑾微微颔首:“好。” 她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钱都拿了出来,悉数放到桌上:“这些钱够你在这客栈住几日了,三日后,我会置办好一个供你栖身的宅子,到时候来接你。” 程瑶看了一眼那银钱,点了点头:“你最好快点,若是官兵找来了,我可不会等你。” 得了话,周沐瑾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江逐云见状收了剑,大步跟上她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但并未走远,反而在客栈不远处的一家茶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里,恰好可以看到客栈正门和侧门的所有动静。 江逐云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身边小姑娘的侧脸上,神色复杂。 刚刚在客栈里时,周沐瑾和程瑶周旋,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小姑娘问程瑶的那几句话,看似每一句都没有用,实则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 她没有求证赵家做了什么,而是从人性下手,让程瑶自己承认了自己的处境,被她牵着鼻子走。 只是他不明白,阿瑾既然懂得人性的恶劣,为何还会如此轻易地相信程瑶,还给她留了银子。 念及至此,他搁下茶杯,直接问道:“阿瑾,你在这里坐着,是不是已经猜到了,程瑶不会老老实实留在客栈里?” 周沐瑾的目光仍落在窗外,轻轻点了点头:“嗯,她那么拼命地从赵家跑出来,肯定是因为外面有她放不下且不得不保护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虽然我不想以此来要挟她,但我更想让周家的案子沉冤昭雪,让阿爹阿娘他们回到京都。 所以,我故意留下银子,就是想让她逃走。” 她垂下眼帘,声音闷闷的:“她只有逃了,我才能找到她真正在意的人,然后……” 周沐瑾沉默了一瞬,缓缓吐出几个字:“要挟她。” 说完,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脑袋微微垂下去,看着有些闷闷不乐。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利用别人的软肋去逼迫别人,这和她恨过的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可她别无选择。她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起眼看向江逐云,眸光晦涩:“江逐云,你身手了得,追踪一个弱女子应当不成问题,你会帮我的,对么?” 江逐云看着她,浅浅弯了弯唇,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并不觉得周沐瑾这样做有什么不好,更不觉得她这样做缺德。 程瑶伙同赵家害她在先,她只做到这一步,已经算得上是仁慈。 毕竟,君子本就应该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他点了点头:“会,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去做。” 周沐瑾听出他语气里的鼓励与赞同,不禁弯了弯唇:“这一次,你不找我要甜头了?” 江逐云没想到周沐瑾还会同他说笑,不禁微微一怔。 回过神,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垂眼遮住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涩意:“你愿意理我了就行…” 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卑微,和他平日里那副飞扬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沐瑾眼睫轻轻一颤,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偏开头,很轻很轻地呢喃了一声:“傻子…” 须臾,她收敛了心头那点软和的情绪,没再继续这个玩笑话。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眸光认真:“你说带我来见程瑶,就能让我知道赵家的事是闲庭哥哥做的。 可方才见了程瑶,我并没有看出来什么,江逐云,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第34章 我希望你没有骗我 听出周沐瑾语气里的那层维护之意,江逐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心甚至微微蹙了一下,眼底浮现起一丝不甘。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息后方才开口:“阿瑾,即便没有你的计划,我原本也是打算放程瑶走的。 只有她走了,你才能看到江闲庭在背后做了什么。 如今我们的计划不谋而合,那不妨再耐心等一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看到我想跟你解释的一切。” 周沐瑾眉梢微挑,没有继续追问:“好,那我就再等等。” 略一沉默,她抬眸看着江逐云,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江逐云,我希望你没有骗我……” 我的信任并非那么不值钱,若你再骗我一次,我们之间将再无好好相处的可能。 后面一句,周沐瑾没说。 但仅仅只是看她的眼神,江逐云就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垂眸,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阿瑾一向聪慧,我有没有骗你,届时,你自会明白…” 气氛有些凝滞,二人陷入沉默,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 —— 半个时辰后,客栈侧门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消瘦的身影猫着腰从门缝里挤出来,步伐踉跄,显然是受了伤还在强撑着赶路。 那人缩着肩、垂着头,拉紧了外衣领口遮住大半张脸,沿着墙根快步往巷子深处跑去。 周沐瑾攥着茶杯的手倏地收紧:“江逐云!是她!” 身旁,男人已经站起身,自然而然牵住了她的手:“随我来!” 周沐瑾没有犹豫,拎起裙摆跟着他下了楼。 江逐云身形鬼魅,带着周沐瑾一起,始终不近不远的跟在程瑶身后。 七拐八绕了小半个时辰,走了数十个弯弯绕绕的巷道,程瑶终于在西市附近一条逼仄的小巷深处停了下来。 她左右环顾了一眼,确认四周没人后,抬手推开路边一间屋舍的门,一个闪身钻了进去。 彼时,周沐瑾和江逐云正躲在巷口拐角的一棵老榆树后。 就在那扇门关上的刹那,巷子另一端,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朝着那屋子逼近。 那几人步伐很轻,浑身戒备,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练武之人。 他们停在程瑶方才进去的那扇门外,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其余人便散开将整间屋子围了起来。 周沐瑾的目光落在那为首之人的身上时,呼吸猛地一滞。 那人她见过。 是江闲庭身边的近侍昭戈! 此人平日总是低眉顺目地跟在闲庭哥哥身后,默默保护闲庭哥哥安全,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可此刻他站在巷子里,嘴角没有半分笑意,目光冷得像刀。 周沐瑾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愣住。 闲庭哥哥身边的近侍,带着人要杀程瑶? 所以,江逐云说的是真的? 赵家的事,真的是闲庭哥哥做的? 为什么? 他明明知道,当年是赵家陷害的周家,赵家覆灭,线索全断,再想翻案难如登天。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仅仅只是为了让她对他感恩戴德,视他为唯一,他就算计她,算计周家,甚至不惜去杀人? 简直荒谬! 感受到身边小姑娘的气息不对,江逐云侧目看了她一眼。 看到她眼里的震惊与混乱,他如释重负地弯了弯唇。 她认出昭戈了就好… 昭戈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聪慧如阿瑾,自会明白他想说的话。 念及至此,他松开周沐瑾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方巾将脸遮住,继而脱下外衣递到周沐瑾怀里,轻轻说了声:“阿瑾,在这里躲好,别出来。” 说完,他便悄无声息地从墙角的阴影里绕了出去。 “砰!” 那头,猛烈的踹门声在巷子里响起,只见昭戈带着人破门而入。 江逐云紧随其后,推开窗户,一个翻身进了屋内。 紧接着,屋内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周遭百姓被惊动,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江逐云的身手又快又好,昭戈一行人一时没能拦住他,混乱中,被他扛着程瑶就从后院翻了出去。 昭戈带着人紧紧追了上去,转瞬,巷子里就没了人。 周沐瑾站在阴影里,眉心紧蹙。 她不确定屋内还有没有昭戈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始终默默站在树下阴影里。 有胆子大的百姓,走到那屋子门口张望了一眼,继而吓得转身就跑:“杀人啦!杀人啦!” 周沐瑾站在老榆树后面,背脊贴着粗糙的墙面,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 过了好一会,江逐云带着程瑶绕了回来。 他将程瑶往地上一丢,靠在了周沐瑾身边,大口喘息:“阿瑾,人暂时甩掉了,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离开。” 地上,程瑶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头发散得更乱了,衣服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口子。 她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里涌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沐瑾垂眸看了她一眼:“程坊主,你还能站起来么?” 原本只是低声呜咽的程瑶听到这话,一瞬间崩溃大哭,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我娘…我娘还在屋里…他们…他们杀了我娘…” 她一边说,肩膀一边剧烈地抖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周沐瑾喉间哽了哽,心头有些发胀,很是沉闷。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腕,声音柔软:“逝者已矣,程坊主,振作一点。” “逝者已矣……” 程瑶僵了一瞬,木偶般机械地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继而猛地拽住周沐瑾的手,眼里满是溺水之人看到救命稻草的哀求:“我的孩子…我的两个孩子还在城外!” 她说着便一个翻身,朝江逐云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原本打算今夜带了我娘就去找他们…他们现在一定也很危险…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他们…” 江逐云垂眸睨视着地上砰砰磕头的女人,眸光淡漠,沉默不语。 他侧目看向周沐瑾,冲程瑶歪了歪脑袋,显然是在等她做决定。 程瑶很有眼色,立刻就明白了江逐云的意思,转而看向周沐瑾,改朝她砰砰砰地磕头。 那额头磕在粗粝的青石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很快便渗出了血,混着泥土和眼泪糊了满脸。 “周姑娘,求求你,求求你,你也是女子,你懂的…” 她声音嘶哑,又绝望又无助:“我什么都愿意说,什么都愿意做,只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们才只有五岁,他们还那么小…” 第35章 为母则刚 周沐瑾看着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血色和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为母则刚,程瑶拼了命地从官府的屠刀下逃出来,不是为了苟活。 她是怕自己死了,那两个孩子便真的没人管了。 同为女子,她太明白那种绝望了。 两年前周家被流放岭南,阿娘也曾绝望痛哭。 她害怕的,从不是那一路的风霜雨雪,也不是岭南的瘴疟毒虫。 她怕的,是被迫和她一起流放的孩子会撑不下去。 周沐瑾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程瑶从地上扶起来,用自己的帕子按住了她额头的伤口。 她看着程瑶那双被血和泪糊得通红却依旧满是执拗的眼睛,轻声开口:“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 她没有要挟程瑶,说的是帮。 程瑶的身子颤了颤,眼底的憎恨与防备有了一丝松动。 她看着周沐瑾,看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这个小姑娘眼底那层温柔究竟是真是假。 须臾,她用力点了点头:“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若你能保我的两个孩子平安长大,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我做什么证,我都去!” 周沐瑾弯了弯唇,对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指节微微张开:“那就,一言为定。” 那只手不大,却在这一刻给了程瑶莫大的心安。 看着那只手,她眼泪又涌了出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力攥住,攥得很紧很紧。 江逐云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心情很复杂。 他见过太多世态炎凉,见过太多人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可阿瑾不一样,不管经历了什么,她骨子里的温善始终没有变。 她明明可以用孩子来要挟程瑶,明明可以拿着这个把柄逼迫她作证,可她偏偏说的是帮。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着,太善良不是一件好事,但阿瑾的善良,他想守护。 如果可以,他希望阿瑾永远像现在这样,宛若一束光,照亮他满目疮痍的心。 略一沉默,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朝着程瑶方才指的方向迈出步子:“走吧,带路。” “是,是,这就带路,多谢江二公子!” 程瑶忙不迭点头,感恩戴德道了声谢,继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给二人引路。 周沐瑾见状,快步跟上。 江逐云没有回头,只默默牵起她的手。 吹过小巷的风,卷起他散落肩头的墨发,让他桀骜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柔… ——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来到了城外十几里处的一个荒僻村子里。 进村后没走几步,便是程瑶的家。 两间低矮的土屋,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便是全部。 几人还未靠近,便远远看到院子的木门倒在地上,门板裂成了两半,院子里一片狼藉。 显然,这里已经有人来过。 程瑶的腿,一瞬间就软了。 她踉跄着往前栽倒,膝盖磕在地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往院子里爬,声音嘶哑又破碎:“小萍!小桉!” 周沐瑾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拼命往前爬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那两个孩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她从未想过,温润如江闲庭,也会在背后做这样赶尽杀绝的事。 这些年他为她弹琴、教她读书、为周家周旋,替她打点周家在岭南的一切。 那些温柔缱绻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又被眼前这片狼藉狠狠地推了回去。 她想,认识他数十年,她大概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感受到她的情绪低落,江逐云牵着她的手紧了紧,眼底满是关切:“阿瑾,你还好么?” 周沐瑾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我没事,进去看看吧。” 江逐云点点头,带着她一并进了院子。 彼时,程瑶已经跑到了院子中央,正在四处翻找,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两个名字。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撞来撞去,带着近乎绝望的嘶哑。 倏地,一声极其细微的奶音从院子角落的柴垛后面冒出来:“阿娘…” 天地在这一刻都静了一瞬。 院子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只见高高的柴垛后面,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地窖口冒出来半截,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不安地往外张望。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 程瑶怔怔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她嚎啕着冲了过去:“小桉!!” 地窖里紧接着又探出一颗小脑袋。 两个小娃娃看到了程瑶,再也忍不住,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阿娘!阿娘!!” 两个小娃娃看着都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男娃个子高些,女娃个子小些,瞧着像是双生子。 程瑶跪在地上,将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哭得直不起身,一声一声地喊着“娘在,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沐瑾站在几步开外,默默别开了眼。 听着程瑶的哭声和孩子委屈的抽噎,她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忍不住想起了远在岭南的阿爹阿娘和弟妹们。 不知他们在那里过得可好,阿娘的咳疾有没有好些,弟妹们有没有饿着冻着。 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这一刻,想要他们回到京都的念头,愈发坚定… —— 江逐云处理事情十分利落。 天还未完全黑透时,他便找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将两个孩子送到了京郊外一个小镇上,安排了一处宅院。 那宅子不大,但院墙高、门户严,里头已经备好了可靠的仆妇和护院,知根知底,嘴巴也严。 为了稳妥起见,程瑶则跟着周沐瑾二人一起回了京都。 她如今是官府通缉的要犯,若和孩子待在一处,万一走漏风声,两个孩子也会跟着遭殃。 程瑶心里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周沐瑾提出让她回京都另住时,她没有多说什么。 进了京都城后,江逐云在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给她安排了住处,叮嘱她晚些时候会有人专门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让她非必要不要出门,更不要私自去看孩子。 程瑶一一应了,临别时她攥着门框深深看了周沐瑾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等一切安排妥当,天已经黑透了。 江逐云带着周沐瑾回江府,两人共乘一骑,马儿踏着夜色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哒哒哒的响着,衬得四下格外安静。 回去的路上,周沐瑾格外沉默。 她坐在江逐云身前,脊背微微弯着,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 第36章 这世上还有谁能信 江逐云没有去逼问周沐瑾还信不信江闲庭,也没有去追问她此刻在想什么。 他默默将环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带着她往自己怀里靠了靠,声音温柔:“天黑了,夜里凉。” 后背结结实实靠上男人温热的胸膛,周沐瑾身子微微一僵。 隔着单薄的衣裳,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咚咚地贴着她的脊背传过来。 她僵了片刻,最终没有挣开。 或许是她突然有些累了,或许是他胸膛的温度恰好捂住了她心底那道正往外漏风的口子。 她有些挣不动了,也不想挣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江家的两兄弟。 他们一个欺她、迫她,可所做之事却又赤诚热烈,把一颗真心剖出来,血淋淋的摆在她眼前。 一个护她、爱她,可所做之事却又心狠手辣,在她面前有所隐瞒,话不言尽,遮遮掩掩。 她想不通。 闲庭哥哥那样端方温柔的人,怎么会在背后做出这样的事? 她想起他力排众议将她接进江府时坚决的侧脸,想起他教她知书识礼时温润的眉眼,想起他向她求娶时深情的眸子。 那些画面无比清晰,可此刻叠上今日在巷子里看到昭戈带着人追杀程瑶的模样,她有些恍惚了。 就像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硬生生被拼在了一起。 她开始怀疑。 怀疑过去那些年里他所有的好,是不是都带着她看不见的算计。 她不想这样想,可她控制不住。 那些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的裂口里钻出来,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她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信他。 更不知道,如果连闲庭哥哥都信不得了,这世上还有谁能信。 夜风穿过街巷,凉意穿透衣袍。 周沐瑾微微蜷了蜷身子,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感觉到她的动作,江逐云环在她腰侧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寸。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她裹得更严实了些。 那怀抱很温暖,在这一刻,恰恰给了周沐瑾她所需要的慰藉。 马蹄踏过最后一条长街,江府的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檐下灯笼随风轻晃,在夜色中铺开一片暖黄的光,周沐瑾看着那片光,第一次对江府产生了抗拒… —— 回府后,江逐云将周沐瑾送回了院子方才离开。 浑浑噩噩梳洗完后,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放空自己。 渐渐的,困意上来。 只是才刚闭上眼,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青竹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周姑娘!周姑娘您歇下了吗?大公子他… 他不太好,一直喊着您的名字,您快去看看他吧!” 不太好?? 周沐瑾猛地坐起身,心头一紧。 这人早上去上朝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太好了? 仔细一想,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江闲庭一向重规矩,今日她和江逐云这么晚才回家,按照以往,他肯定会有所惩戒。 但今日她回府了这么久,他都没有命人来请,可见是真的出了事。 念及至此,她下床披了件外衣,快步走去开门。 看着门外满头是汗的青竹,她眉心蹙起:“可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闲庭哥哥被圣上责罚了?” 青竹欲言又止地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这…这…周姑娘还是亲自去问大公子吧…” 周沐瑾见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心里愈发担心。 她不再追问,拢了拢外衣,匆匆离开屋子,赶去了江闲庭的院子。 到江闲庭屋外时,周沐瑾正看到两个随从端着铜盆和药从屋里退出来,那铜盆里的水,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淡粉色,十分扎眼。 周沐瑾呼吸一沉,脚下步子更快了些,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屋。 甫一进屋,她便看到江闲庭趴在榻上,上身未着寸缕,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的红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 男人额角布满冷汗,脸颊却泛着病态的嫣红,嘴唇发白,整个人奄奄一息,呼吸又浅又急。 这伤一看便是用江家的藤条抽出来的,保守估计打了得有五十下。 周沐瑾的心一瞬间揪紧了,连忙快步走到榻边:“闲庭哥哥…” 听到她的声音,江闲庭扑闪了一下眼睫,缓缓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虚弱的笑:“瑾儿…你来啦…” 周沐瑾看着他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心疼地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他额角的冷汗:“闲庭哥哥,是谁用藤条打的你?发生了什么?” 江闲庭故作无事地笑了笑:“是我自己做错了事,自己请的家法,我没事,别担心。” 这人明明去了半条命,还说没事。 周沐瑾满眼无奈:“打成这样,你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你这是做错了什么,何至于要这样对自己?” 江闲庭垂下眼帘,不与她目光相接,唇瓣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须臾,他强撑着笑了笑,那笑意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虚弱:“瑾儿,没什么大事,别担心,我这伤睡一晚就好了。” “怎么可能睡一夜就好?” 周沐瑾的声音急了几分,夹杂着一丝不易显的怒意:“闲庭哥哥,你让我有什么事别瞒着你,可你自己却事事都瞒着我,你让我该如何想?让我该如何自处?” 她难得这样直白地说出心里的委屈,眼眶甚至都红了一圈。 江闲庭看着她这副模样,眸中翻涌起极深的懊恼,有心疼,有自责,更有慌乱。 他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可刚一撑起手臂,背上那些刚结了一层薄痂的伤口便齐齐崩裂开,鲜血瞬间洇了出来,沿着脊线蜿蜒而下。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榻上栽下去。 周沐瑾是真的有些生气,不仅仅是因为此刻江闲庭的隐瞒,更因为他私下派人追杀程瑶。 可气归气,此刻看他这副模样,她还是心头一紧,想也没想便伸手扶住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男人还在发着低烧,重量压过来时带着滚烫的温度,连带着撒在周沐瑾脖颈上的呼吸,都又急又烫。 他靠在她肩头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瑾儿,不是我想瞒着你,只是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旁的青竹看不下去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哽咽着磕了个头:“周姑娘,大公子不说,小的说!大公子罚自己,还不是因为赵家…” “青竹!”不等他把话说完,江闲庭便猛地抬起头,一声怒斥:“滚出去!” 第37章 瑾儿,别考验我 男人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却因为疼痛而发着抖,透出几分色厉内荏的破碎。 青竹欲言又止地看了周沐瑾一眼,眼底满是焦急。 周沐瑾听到赵家两个字时,身子有一瞬的僵硬,扶着江闲庭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程瑶撕心裂肺痛哭的模样还在眼前,她很难不耿耿于怀。 可江闲庭此刻靠在她肩头,满背的血,满额的汗,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又让她的心有些拉扯,有些软。 青竹垂着头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屋内安静下来。 周沐瑾扶着江闲庭侧靠在床头软垫上,将被子拉到他腰际,继而抬眸看着他。 她眼底那层急切的担忧沉淀了几分,眼神比先前清明了许多。 她没有去碰他背上的伤,也没有急着替他上药,只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赵家?闲庭哥哥,青竹说赵家,是什么意思?” 江闲庭靠在软垫上,闻言沉默了很久。 他目光垂落在被面上,眼底满是挣扎,像是在做什么极艰难的抉择,半晌才抬起眼来看她。 那双眼睛此刻泛着血丝,眼尾通红,里面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卑微。 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声音小心翼翼的:“瑾儿,赵家下狱抄家的事,是我做的,对不起… 我知道赵家是陷害周家的真凶,也知道赵家一倒、线索一断,周家的案子会更难翻,但我…我…” 他眼眶更红了几分,声音哑的不成样子:“瑾儿,对不起…我…我会想别的法子帮周家翻案的…你…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最后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周沐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认识的江闲庭,从来都是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无论朝堂上多大的风浪到了他面前都像拂过水面的风,不留痕迹。 可此刻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竟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卑微,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在等着被原谅。 她抬手轻轻抚上江闲庭的脸颊,声音软了几分:“闲庭哥哥这么做,是有苦衷的,对么?” 江闲庭怔怔地看着她,蓦地,欣慰地扯了扯嘴角。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却愿意理解他,相信他… 只是那一抹笑很短暂,转瞬就变成了浓烈的自责。 “诗会那日的事情打草惊蛇,我埋在赵家的眼线传回消息,说赵启已经有所动作,欲联合朝中几位老臣,要将矛头对准江家,一举铲除,不给我江家重查当年一案的机会。” 他话音稍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瑾儿,我与逐云如今虽都是朝中重臣,但毕竟根基尚浅,若让赵启谋划成功,我江家必不能全身而退。 我是江家人,我不能看着江家受难却坐视不理,所以我先下手为强,对赵家发了难。” 说到这,他呼吸急促了几分:“对不起瑾儿,是我自私,是我不好,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周家的案子,我会再想办法,你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让你的家人都重回京都…” 他说的急,脸色愈发苍白,气息愈发不稳,眼底满是无措与忐忑。 似他这样的高岭之花,从来都是高坐云端的,何曾这样做小伏低的求过人。 周沐瑾看在眼里,心头有些酸涩:“所以,你就动家法惩罚自己?” 江闲庭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伤了你的期盼,负了你的信任,合该受罚。” 周沐瑾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想起在城外那间被捣毁的土屋。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满背伤痕的男人叠在一起,让她心底那道裂口又深了几分。 她恍恍间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蓦地,她轻轻叹了口气,俯身避着他背上的伤,轻轻抱了抱他,声音温温软软:“闲庭哥哥,你没错。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只沉溺儿女情长,家国大义当该首位。 赵家的事,是我自己莽撞在先,你教过我凡事谋定而后动,这是我该承受的果,我不怪任何人。” 软玉温香满怀,江闲庭的身子有些紧绷。 他僵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回过神,他开心地笑了。 能得心爱之人的理解,足以抚平所有伤痛。 他微微偏过头,眼眶泛着红,有些动情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宛若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周沐瑾微微一怔。 这还是江闲庭第一次对她做如此亲密之事。 她惊讶地抬眸看他。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难为情,偏开头去,耳根烧红一片:“抱、抱歉…是我失礼了。” 见他害羞,周沐瑾忍俊不禁地笑了笑。 平日里那样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却羞得满脸通红,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怪可爱的… 她心头的涩意淡了些,扬起下巴,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礼尚往来,我们扯平了。” 江闲庭的呼吸猛地沉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拥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紧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情动时的沙哑:“瑾儿,别考验我…” 周沐瑾噗嗤一笑,从他怀里轻轻退开:“不考验你,等闲庭哥哥伤养好了,再考验不迟。” 江闲庭微微一怔。 她还愿意这样同他说笑,甚至愿意吻他,想来,她已经不生气了。 他弯起唇角笑了笑,眼底那层不安终于化开… 夜色已深,周沐瑾没有久留。 她替他将背上崩裂的伤口重新擦拭上药后,又陪他说了会话。 眼看药力上涌,他昏昏沉沉地犯起困来,她方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驻足看了他一眼。 男人已经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侧脸在烛火下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和疲惫。 继而,周沐瑾轻轻合上门。 她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站在门前,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很久,眼底那些方才在屋里流露出的温柔和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隔着门板,她目光落在屋内那个身影上,眉眼凝着一层散不开的茫然,没有怒意,亦无悲戚,只有一片混沌的恍惚。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 不远处,江逐云正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 他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肩头落了几片被夜风吹来的叶子。 见到她出现,他微微抬眸看过来,眸光深深。 和之前见了他就躲不同,这一次,周沐瑾主动朝他走了过去…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宝子们的支持!第一次尝试写比较细致的朝堂线,宝子们要是发现了什么逻辑漏洞,可以评论区提醒我哈! 第38章 人心隔肚皮,信七分已是多了 周沐瑾走到男人面前,抬眸看着他,温和的笑了笑:“又在等我?” 江逐云呆了一下。 他没料到她会朝他走来,更没料到她会主动和他说话,甚至还对他这样甜甜的笑。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回过神,乖顺地点了点头:“嗯,我想知道这一次江闲庭又跟你说了什么,想知道你还会不会躲我,还想知道…你还会不会讨厌我…” 周沐瑾:“……” 这人,每次都这样直白,叫她有点无力招架。 没有弯弯绕绕,没有藏着掖着,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出来,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直白又赤裸,直接把自己所有的不安都摊开在了她面前。 看着他这副模样,周沐瑾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偏又涌上些说不上来的酸涩。 她弯了弯唇,语气比先前软,更带着几分真诚:“只要你不再欺负我,不再骗我,我自然不会躲你,更不会讨厌你。” 江逐云怔住了。 他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半晌才低低地追问了一句:“当真?” 周沐瑾点了点头:“自然。” 江逐云的眼睛一瞬间变得好亮好亮,像天上的星子,十分动人。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情不自禁喃喃:“阿瑾,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 他不禁在想,仅仅只是因为带她看到了江闲庭背后做的那些事,阿瑾就不再对他冷脸了? 早知道会这样,他就该让她多看一些,再多看一些。 周沐瑾看着他眼底那层碎星般的光亮,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这不是你要的甜头么?” 江逐云又愣住了:“甜头?” “嗯,”周沐瑾微微歪了歪脑袋,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在客栈对面的茶楼里,你亲口讨的。” 江逐云一瞬间想起来了。 当时阿瑾那句随口一提的玩笑话,他以为玩笑过了就过了,没想到她竟记在了心里,还当真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悄悄红了一圈:“阿瑾,那我可记心里了,以后你要是不理我,我可是会闹的。” 他说这话时,眼底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和认真,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许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怕被人抢走了似的。 看着眼前男人欢欣满足的样子,周沐瑾面上笑容依旧,只是眼底笑意淡了些。 倘若有些纠缠注定无法躲避,那就为她所用好了。 江逐云的真心也好,江闲庭的真心也罢,真真假假,如今在她看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从前她总是把旁人的话当了真,把每一句承诺都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收着,今夜才幡然醒悟,人心隔肚皮,信七分已是多了。 过分依赖一个人太危险,当你把全部的信任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你的天,他走的每一步都牵着你的命,到头来梦醒了,你才会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什么都是假的。 情爱是假的,温柔是假的,愧疚是假的,誓言是假的。 这些东西通通看不见摸不着,像风里的花香味,闻着有,伸手一攥就散了。 只有阿爹阿娘和弟弟妹妹能回到京都、回到她身边,才是真的,才是她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她垂眸掩下眼底那层晦涩,再抬眼时,眼中又是温软的笑意。 她踮起脚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江逐云眼下的青黑,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今日你为了程瑶的事奔忙了一天,夜色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吧,你身上还带着伤,别累坏了身子。” 小姑娘的关心像一捧温热的蜜水兜头浇下来,江逐云感觉自己心肝都在颤。 什么累不累的,阿瑾就是现在让他去翻五十个跟头、围着江家跑十圈,他都有使不完的牛劲。 只要她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电光火石间,他一把攥住她落在他脸颊边的手,往自己脸上按了按。 微凉的肌肤贴上她温热的掌心,他呼吸都滚烫了几分,带着眷恋和痴迷地歪了歪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嗯,我送你回了院子就回屋歇息。” 被他骤然攥住了手,周沐瑾的指尖蜷了蜷,但到底没有收回来。 她浅浅一笑:“好。” 夜深人静,府里连走动的下人都少有。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路上,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江逐云不时侧目看向身旁眉眼低垂的小姑娘,心里刺刺挠挠的。 这么好的二人独处机会,他竟然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平日里那些脱口而出的玩笑话,此刻全都熄了火。 回院子的路太短了。 周沐瑾的新院子就在江闲庭的院子旁边,几步便到了。 眼看院门已到眼前,江逐云急得额角都沁出了薄汗。 笨嘴,快动啊…… 身旁,小姑娘脚步一顿,侧过身来:“江逐云,我到了。” 江逐云喉间滚了滚:“嗯,那你…好好休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姑娘点了点头:“你也是。” 话音落,她转身往院里走。 江逐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一紧,怕她这一进去,明日再见时,她又会变成那个冷冷淡淡、隔着窗纸与他说话的模样。 “阿瑾!” 他慌慌张张的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周沐瑾脚步一顿,侧身看他:“嗯?二公子可还有事?” 江逐云抿了抿唇,上前一步:“阿瑾,程瑶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的人会看着她。 等过段日子江闲庭的人盯得没那么紧了,我再找机会安排你们见面。” 他其实并不想说这个,但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不想和她分开,又不敢直说,怕她觉得他又有非分之想。 虽然,他确实有… 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周沐瑾眉梢微挑,眼底浮起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好,等你安排。” 江逐云喉间又滚了滚,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显得有些局促:“唔…没事了,阿瑾你回屋吧。” 周沐瑾眼中笑意深了些:“嗯。” 她转身继续往屋里走。 走了没两步,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站在原地的男人。 他动作都没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见她回头,他眸子倏地一亮… ? ?感谢Ayato_eA的月票!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39章 哈哈,阿瑾对他笑了 周沐瑾弯起眼睛,温温软软的声音落进夜风里:“逐云,谢谢你,快回去吧。” 说完她便收回目光,径直进了屋,并没有看到男人下意识往前追出的那一小步。 身后,江逐云伸出的手默默又收了回去。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合拢的门,抬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细细密密的欢喜从那里蔓延出来,叫他觉得这夜风都是甜的。 阿瑾…主动对他笑了… 哈哈,阿瑾对他笑了! 他低头闷闷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压住嘴角,转身踏着雀跃的步子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扇门还好好地关着,这才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是夜,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在榻上跟烙饼似的滚了大半夜,满脑子都是阿瑾对他笑的模样。 临近天明时分,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捞起衣服就出了门。 太兴奋了,打套拳冷静一下… —— 同样是临近天明时分,药力渐渐退去的江闲庭醒了过来。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靠在床头缓了片刻,淡淡唤了一声:“青竹。” 门被轻轻推开,青竹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药布走了进来,动作利落地替江闲庭擦拭伤口、换上新药。 等青竹换好了药,他不紧不慢地问道:“昨夜,瑾儿从我这里出去之后,去了哪里?” 青竹手中动作微微一滞。 大公子还真是料事如神,连周姑娘没有直接回院子都能猜到。 他垂着头,如实道:“周姑娘从您屋里出去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 二公子在拐角处等她,两人说了几句话,一道走了。” 江闲庭目光落在面前的被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淡漠如常:“说了什么?” 青竹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隔得远,小的没有听清,只看到周姑娘伸手摸了摸二公子的脸,二公子攥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的,气氛瞧着…还算融洽。” 他小心翼翼地说完最后几个字,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江闲庭的脸色。 男人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拿起床头小案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让人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他语气平淡:“知道了,退下吧。” 青竹如蒙大赦,端着水盆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后,另一道身影无声地闪了进来,跪在榻前。 来人黑衣劲装,面色冷肃,正是昭戈。 他低着头,声音带着愧意:“大公子,属下办事不力,昨日叫程瑶被人劫走了,对方身手极快,属下只追了半条巷子就被甩掉了。” 江闲庭没有动怒。 他依旧闲适地靠在软垫上,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这个弟弟在边境锤炼了六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想从昭戈手中抢走一个人轻而易举。 想来昨日被圣上扣在宫里,也是他的手笔。 六年未见,他倒是小瞧了他。 江闲庭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程瑶的事,暂且放下。 给你三天的时间,去找两个身手不错的侍女送过来,要底子干净且听话的。” 他顿了一顿,眸光更暗了些:“若发现了程瑶的踪迹,务必不留活口。” 昭戈微微颔首:“属下领命。” 男人轻轻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江闲庭独自靠在床头。 他抬起手,轻轻摩擦了一下昨夜周沐瑾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的位置,眸光晦涩难明。 片刻后他放下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逐云,你喜欢跟我斗,是么? 那我就,陪你玩玩… —— 之后几日,一切如常。 因着背上伤势未愈,江闲庭便告假留在府中,未曾上朝。 周沐瑾日日都去看他,替他换药送汤,陪他在书房里看看书,亦或是在园中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一走。 江逐云这边,因为周沐瑾的院子被护院围成了铁桶,他想见她一面便难了许多,甚至连翻窗都难。 但心中对阿瑾的思念疯长,他想见她,便索性直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要么端着碗甜汤说是特意给阿瑾送来的,要么捧了本新出的游记说是给阿瑾解闷的,每次都笑盈盈的,完全无视江闲庭那张越来越臭的脸。 兄弟二人这几日没少明争暗斗。 一处吃饭时,一个替她夹菜,另一个便替她盛汤,一个说了句玩笑话逗她笑,另一个便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聊些风雅之事。 气氛怪异又紧绷,连带着江父江母这几日看他们三人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周沐瑾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到了第六日,她实在不堪其扰,索性闭门不出,他们两个谁都不见。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小半个月。 这日一早,徐坊主派了学徒来传话,说银线已经锻好了,请周沐瑾亲自去瞧瞧是否合意。 彼时,周沐瑾正在江闲庭的书房里练琴。 她盘坐在蒲团上,听了这话,抬头看向对面正在看书的男人。 见她看过来,男人搁下书卷,微微弯了弯唇:“正巧今日告假在家,我陪你一道去。” 周沐瑾垂眸应了一声好,起身回院子换了身衣裳,两人一起出了门。 到了银坊,徐坊主早早便在后堂等着了。 见了周沐瑾,他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在她身后半步的江闲庭身上时,驻足打量了片刻,带着长辈特有的审慎与关切,试探着开口:“小瑾儿,这位…可是江家大郎?” 周沐瑾脸颊微微一热,腼腆地点了点头。 她侧目看了江闲庭一眼,轻声介绍:“徐伯伯,这是闲庭哥哥。” 徐坊主连忙整了整衣襟,行了个端正的礼:“草民见过江大人,常听小瑾儿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往后,您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小瑾儿啊,她父母不在身边,草民便是她的半个亲人,您要欺负她,草民可第一个不答应。” 第40章 她虽然单纯,但不是傻子 江闲庭闻言,郑重地回了一个晚辈之礼,眼底泛着真切的笑意:“徐伯伯放心,我会好好待瑾儿的。” 他姿态谦逊,半分首辅的架子也没有,徐坊主看在眼里,脸上的满意又添了几分。 一边说着话,他一边笑呵呵地将二人往后堂引。 招呼着周沐瑾二人坐下后,他从柜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盖子推到周沐瑾面前:“小瑾儿你瞧瞧,这银线可还满意? 婚嫁是大事,耽误不得,两卷银线不算多,我连着赶了几天,便都做了出来。” 周沐瑾接过银线,指尖捏着线头轻轻搓了搓。 那银线细如蛛丝,光泽均匀,在指腹间泛着柔润的冷光,一看便知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她心下忽然涌上一阵酸楚,想起从前阿娘在灯下为她绣嫁衣的模样,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一圈:“徐伯伯,您辛苦了。” 江闲庭看着她泛红的眼尾,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捧着递到徐坊主面前,语气温和却郑重:“徐伯伯,您的辛苦晚辈记在心里了。 这是三倍的工钱,虽说提钱俗气,可黄白之物也更能表达心意,请您务必不要推辞。” 徐坊主推让了两回,见他执意要给,便笑着收下了。 末了,他不放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那喝喜酒的时候,可千万记得请我!” 周沐瑾被他打趣得脸颊更热了几分,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三人又坐着说了几句家常话,周沐瑾正要起身告辞时,徐坊主却忽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小瑾儿,上次你来徐伯伯这里,离开的时候,是不是碰到了登徒子?” 江闲庭原本含笑的眉眼倏地沉了几分,侧目看向周沐瑾:“瑾儿,还有此事?” 周沐瑾心头微微一动,估摸着徐坊主说的是江逐云把她拐走的事。 她看着江闲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二公子,那日他伤了你,我生气不理他,他便又犯浑,在巷子口堵着我撒泼打滚,非要我理他才肯走。” 她语气半真半假,带着几分被纠缠得没办法的委屈和无奈,丝毫不像是信口胡诌。 江闲庭幽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瑾儿在撒谎。 那日发生了什么,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可瑾儿此刻却轻描淡写地把那日的事情说成是撒泼打滚。 她在替逐云遮掩,她在对他隐瞒。 江闲庭不动声色,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他从小到大都这样任性妄为,怪我考虑不周,没有在你身边安排护卫。 瑾儿,下次他再为难你,一定不要瞒着我,我是他大哥,自会约束他,为你讨个公道。” 周沐瑾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闲庭哥哥。” 徐坊主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忍不住一阵牙酸,默默别开了眼:“还是年轻好啊,看你们年轻人恩恩爱爱的,老头子我好像都年轻了几岁。” 他捻着胡子笑了一阵,又道:“不过说笑归说笑,小瑾儿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出门在外,身边确实该有两个护卫护着才行。” 江闲庭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徐伯伯言之有理,回了府我便安排人去寻两个练家子的侍女,送到瑾儿身边伺候。” 周沐瑾下意识摆了摆手:“不用这样麻烦,反正我出门也不多。” 江闲庭抬眸看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认真:“不行,瑾儿,我不能时时刻刻护在你身边,我不在的时候,总得有人替我护着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沐瑾也不好再推辞,便点了点头应下了。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周沐瑾便抱着锦盒起身告辞。 走出银坊时,日头已经升至中天,街上的行人和摊贩比来时多了不少,十分热闹。 江闲庭看了看天色,侧目问她:“午时了,瑾儿想回府用膳还是在外头吃?” 周沐瑾弯了弯唇:“在外头吃吧,南街那边有家酒楼的酥鸭做得不错,我想尝尝。” 江闲庭自然不会不应。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一路穿过人流,进到酒楼。 酒楼二楼雅间推开窗便能看到整条街的景致,视野极好。 等小二上菜的间隙,周沐瑾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倏地,她眉心几不可查地一沉,眸光紧紧盯着酒楼斜对面的书斋。 江闲庭见她神色有异,不禁微微侧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瑾儿看到了什么?” 下一秒,他目光穿过半条街的距离,落在了对面书斋雅间那扇半开的窗户里。 窗后,江逐云正懒懒地半靠在软椅上,只露出一个侧脸,但那侧脸凌厉优越的弧度太过分明,一眼便能认出来。 而在他面前的青砖地上,正跪着一个黑衣劲装的男人。 那人垂着头,姿态恭敬,正像在对江逐云汇报着什么。 只一眼,江闲庭便认出了他。昭戈! 他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起来:“昭戈?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语气里的诧异不像作假,但周沐瑾没有立刻接话。 她侧目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男人那双沉静的眸子正微微眯起,眼底带着一丝迟疑,像是真的不知道昭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周沐瑾仿佛不经意般,随口一问:“昭戈在这里,很奇怪么?” 江闲庭闻言,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冷意:“今岁初春下了场暴雪,压垮了城东慈济堂的屋顶。 如今天暖和起来,圣上打算重修慈济堂,今日一早我便让昭戈去城郊询问采买木材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不曾想,会在这里看到他。” 周沐瑾垂下眼帘,声音温温软软的:“昭戈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找二公子吧…” 江闲庭眉心微蹙,并未多言:“或许吧,等他回来,问问便是。” 周沐瑾没再接话。 问问? 她心里轻轻嗤了一声,面上却半分不显。 只怕江闲庭未必会真的去问,亦或是,问了昭戈也未必会说。 昭戈出现在这里,还恰好和江逐云在一起,这未免也太巧了些,巧得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 她虽然单纯,但不是傻子。 她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这很有可能是一场刻意演给她看的戏。 只是不知道,安排这场戏的人,是江逐云,还是江闲庭… 第41章 她正在被人当作棋子摆弄 若是江闲庭,他特意安排昭戈在江逐云面前上演这么一出忠心耿耿的戏码。 无非就是想让她亲眼看到昭戈听命于江逐云,想让她以为昭戈是他弟弟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想让她质疑,程瑶的事是江逐云自导自演。 若是江逐云,他故意让昭戈出现在他面前,故意让她看见这一幕,无非就是想让她怀疑江闲庭。 这栽赃来得太过直白,直白到她几乎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反倒像是有人在刻意引导她往江闲庭在算计她的方向去想。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证明了一点,她正在被人当作棋子摆弄。 周沐瑾越想越深,越想越冷。 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喘不上气。 既然他们都把她当傻子算计,那她便演傻子给他们看好了。 她不戳破,不追问,更不站队,只静静看着,看谁的棋艺更高,看谁先露出破绽。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顺着他们的局走下去,利用他们给她的一切,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正思忖间,对面书斋里的江逐云忽然像是有所察觉,偏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透过两扇半开的窗,他目光先是落在周沐瑾脸上,随即移向她身侧的江闲庭。 他那张素来放荡不羁的脸上,方才还挂着的慵懒笑意一瞬间沉了下去,连眸光都冷了几分。 他眯了眯眼,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收回目光,对面前跪着的昭戈挥了挥手。 昭戈起身退了出去,很快便离开了书斋,消失在街角。 江逐云又侧目看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看周沐瑾,目光直直地落在江闲庭身上,隔着满街的人流和午后晃眼的光线,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更像讥讽,冷得像冰。 继而他收回视线,也起身离开了书斋。 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周沐瑾目光停留了片刻,而后缓缓收了回来。 恰逢此时小二端着菜进来,热腾腾的酥鸭搁在桌中央,色泽鲜亮,十分馋人。 江闲庭拿起筷子将鸭腿夹进她碗里,声音温和如常:“别想他们了,先吃饭吧。” 周沐瑾并不多言,只点了点头,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这顿饭她吃得心事重重,满桌菜色入嘴都像嚼蜡。 今日这番偶遇,她很难不多想。 如今,她是越发看不懂他们兄弟二人了,就好像钻进了迷雾,前后左右都是一片昏暗迷茫,分不清方向,也辨不清真假。 罢了,不多想了。 不论他们兄弟二人到底想做什么、谁在算计谁,都和她无关。 她只要周家重回京都。 只要阿爹阿娘和弟妹们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旁的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甚至可以不在乎。 身旁的江闲庭瞧着也有些沉闷。 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今日显得更沉默了些,一顿饭下来只偶尔替她布几筷菜,自己倒没怎么动筷。 吃得差不多了,周沐瑾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对面的江闲庭,目光认真:“闲庭哥哥,我有事想和你说。” 江闲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她,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在烛火下轻轻闪了一下,像是预感到她要说的话不会太轻。 他缓缓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声音温和:“瑾儿想说什么?” 周沐瑾深吸了一口气,单刀直入道:“我想去报考织造局。” 江闲庭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像是怕自己的反应吓到她。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瑾儿可是最近有哪里住得不舒心?不妨告诉我,我来解决。” 周沐瑾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不舒心,而是太舒心,舒心到她在江府这两年,像一株被移进暖房里的花,日日照着,夜夜浇水,万事都有江闲庭在背后安排周全。 她虽是时时记挂着周家的冤案,可久处温室,难免会忽略自己的处境,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说得好听些,她这是被闲庭哥哥保护得很好,说难听些,她和樊笼里被娇养的金丝雀,没什么区别。 若非江逐云从边境回来,搅乱了这平静如水的生活,或许她会一直沉溺下去,更不会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稀里糊涂地活着。 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继续了。 不想自己再浑浑噩噩,更不想每日都将时间浪费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无谓的拉扯上。 “女子立于世,也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重却透着决心“闲庭哥哥,我不想只做依附于你的娇雀,我想和阿娘一样,靠自己的双手赢得尊重。” 提起母亲时,她的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光:“我阿娘出生在一个江南的小绣坊里,算不得高贵,甚至说得上是贫寒,但她凭着一手针线活,绣品满京夸赞。 她绣的百鸟朝凤图,连圣上都亲口赞过一句针下有魂,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轻视她。 阿爹也常说,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阿娘,纵然她嫁给我爹算是高攀,但她也从未放弃过自尊自强,若非有她,我阿爹也未必有后来的本事和富贵。 闲庭哥哥,我也想成为我阿娘那样的人。” 这番话听起来并无不妥,甚至带着几分女儿家上进懂事的乖巧。 可江闲庭的眉心却皱得更紧了些。 他垂下眼帘,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沉凝的滋味:“瑾儿,你在我心里并非娇雀。 你若想做些什么,大可以告诉我,我来替你安排。 织造局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姑娘家,又顶着周家的出身,进去了难免有人拿你过去的事做文章,我不放心。” 周沐瑾看着他,目光平和却坚定:“闲庭哥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正是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拿我的出身说事,我才更要去。 若我连这一步都不敢迈出去,日后周家翻了案,我回到街上,旁人看到我时,仍会说‘哦,是那个攀了江家高枝的罪臣之女’。 我不想那样活着。” 她说的不急不躁,声音温温软软的,却透着不轻易放弃的坚韧… 第42章 我不想做娇雀 江闲庭看着周沐瑾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喉结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沉默了一会儿,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有些乱,不像他平日那般从容。 “那我们之间的婚约呢?”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下月初九便要提亲,若你去了织造局,我们之间的婚事该当如何?” 周沐瑾微微一怔,心口像是被小手轻轻攥了一下,涩涩的,闷闷的,有些疼。 她爱了江闲庭十几年,哪怕到了此刻,他在她心里也依旧是好的,她也依旧是愿意去相信他的。 只是相信归相信,事到如今,她已经做不到全然托付。 她需要一些自己的本事,一些就算旁人转身离开,她也依旧能站得住的本事。 她想起阿娘当年说过的话。 小瑾儿,你要记得,女人这一辈子,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旁的什么都可以靠不住,唯独你自己学进肚子里的本事、绣进布里的针线,谁也抢不走。 那是你立在这世上的根,根扎稳了,风再大,你也不会倒。 在周家回京都之前,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在她真正看清江闲庭这个人之前,她不太想提儿女私情。 她谈不起,也没心情。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坦然又诚恳:“闲庭哥哥,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的家人都还在岭南受苦,我又怎能在此时谈婚论嫁、独自偷欢?” 她说到后面,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也哑了几分:“闲庭哥哥,我若如此,便是不孝。” 江闲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浮起浓重的心疼。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为周家翻案,住在江家也可以翻,我也会努力,为何一定要去织造局?” 周沐瑾垂下眸子,语气执着:“我知道闲庭哥哥会帮我,可我也说过了,我不想做娇雀。 织造局今年的春招已经开始,闲庭哥哥,不论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去报名。” 她抬眸看他,眼底的泪意已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软却坚韧的光:“我今日…只是来告诉你一声,并非征求你的同意。” 她声音依旧软软的,可说出的话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 江闲庭看着她,第一次发现那个在他面前总是乖顺听话的小姑娘,原来脊梁比他想得要硬得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落下一两声清亮的啼叫,又飞远了。 江闲庭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定了型的石像,良久没有动。 蓦地,他缓缓抬起眼,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泛了红,声音有些涩:“瑾儿,是因为逐云么?” 周沐瑾微微一怔:“嗯?什么?” “你想离开江府,不愿嫁给我了,”他看着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慢慢碾出来的:“是因为他么?” 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处的痛苦,像表面平静的深潭,可那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周沐瑾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和微微抿紧的唇角,心口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 她伸手,隔着桌案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掌心里的温度一点点度过去,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 “不是,闲庭哥哥,我从未想过不嫁给你,从你不介怀我与二公子之间那件事开始,我便早已认定了你。” 江闲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周沐瑾垂下眼,声音放低了些:“我只是…不愿沉溺在儿女私情里,忘了自己真正该做的事。 况且,你我都尚且年轻,来日方长,可我阿爹阿娘已经年事已高,等不了太久。” 江闲庭听着她的话,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松开。 他沉默了很久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复了些许,却仍旧带着那层没散尽的涩意:“瑾儿,你想去织造局,我不拦你,但初九的提亲,不要拒绝,好么?” 周沐瑾刚要开口,他便急急地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只是定下婚约,并不让你现在就嫁给我,你想去织造局便去,只求你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到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卑微到了极致。 周沐瑾的心酸酸软软地塌了一块。 她微微倾身,抬手抚过他眼尾那抹嫣红,轻轻蹭了一下:“好。” 他既已作出了退让,她也不必咄咄相逼。 况且,有些事她还需要依托他的帮忙,闹得太僵对她没有好处。 得了这声好,江闲庭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 他伸手握住她落在自己眼下的那只小手,拢进掌心里握紧,声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答应我了,可不许再反悔了。” 周沐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哑然失笑,点了点头:“嗯,不反悔。” 这一下,男人眼中的笑意更浓了,那笑意从眼角漫开,将他方才的紧绷和涩意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像是被一簇暖光从里到外照亮了。 周沐瑾看着他那副笑逐颜开的模样,也不禁弯了弯唇。 她应下提亲是真心的,不愿现在嫁人也是真心的,这两件事在此时此刻并不矛盾。 她依旧喜欢江闲庭,所以愿意应下提亲,但当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就这样维持着吧,她需要江闲庭的支持,需要江家的门楣为她撑腰,先稳住这层关系,她才能有余力去做想做的事情… —— 是夜,周沐瑾坐在书案前,准备着去织造局报名的名帖。 蓦地,窗户吱呀一响。 一道人影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 周沐瑾连头都没抬,只将案上的名帖轻轻合上,语气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你这一身功夫,尽用来翻姑娘家的窗户了。” 说话间,江逐云已经蹭到了她身侧,像只大狗似的蹲在案边,歪着脑袋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阿瑾,一日不见你,我浑身都不舒坦。” 说着他还真抬手按了按心口,眉心微蹙:“真的,这里闷得慌,堵得难受,见着你立马就好了。” 周沐瑾无语了,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 ?作者一败涂地,哈哈哈哈,PK没过,扑的不要不要的,后面剧情我会走的快一些,不会直接断更或乱写,会完完整整写完,下一本我还是写我的拉拉扯扯,酿酿酱酱吧 第43章 从早到晚,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是真心话!” 江逐云振振有词,下巴搁在案沿上,仰着脑袋看周沐瑾:“从早到晚,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偏偏那个江闲庭还整日缠着你,让我见你一面都难,我要再看不到你,都想去找他打一架了。” 周沐瑾被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弄得又气又好笑,伸手在他额角轻轻戳了一下:“行了行了,少贫了,这么晚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江逐云闻言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眸子亮得惊人,浮夸地竖起一个大拇指:“阿瑾果然聪慧过人,料事如神!这都能猜到!” 周沐瑾被他那一本正经拍马屁的模样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江逐云,你再这样我赶你出去了。” “别别别!” 江逐云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双手奉到她面前:“程瑶让我带给你的,上面是赵家当年陷害周家的全部经过。 她还让我给你带话,若看了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问她,她定知无不言。” 周沐瑾的神色一瞬间严肃起来。 她接过信封拆开,就着烛火将信纸展开,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程瑶的字迹算不上工整,却条理清晰。 信上写着:政通八年,齐王派了一个姓吴的统领秘密接触赵启,商议传递边防图一事,并许诺事成之后保赵家入京为官、世代富贵。 赵启动心,应下了为城防图提供绣料和绣娘的事。 那匹暗花缎是江南织造坊特制的,赵启以贡品采买之名下的单,帐面上走得干干净净,查不出破绽。 至于绣城防图所用的银线,赵启托人在蕲州一座银矿的账目里做了一笔手脚。 银矿每年开出的矿银数量庞大,府衙记录向来粗略,赵启便借着与矿上管事旧日的情分,将那批银砖以损耗之名混入当年产出之中。 一块银砖的数目不大不小,报上去时便如石沉大海,融进了万千账目里,再也追查不到源头的痕迹。 而那匹绣好的城防图绸缎,则是在周家一批送往南诏的丝绸订单中混进去的。 赵启买通了周家商队中一个负责装箱的管事,将那匹绣有边防图的绸缎裹在一匹寻常的素锦里,塞进了周家发往南诏的货箱。 货箱出关时被拦下盘查,当场搜出了城防图绸缎,周家满门获罪,百口莫辩。 而那个被买通的管事,事后不久便在一次醉酒中坠了河,尸骨都未曾找到。 周沐瑾握着信纸的手指越收越紧,信纸边缘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她看着蕲州银矿四个字,呼吸有些发紧。 若能查到这座银矿当年的账目,找到那笔损耗的记录,或许便能得到银线出处的铁证。 她猛地抬起头,指着信上那行字,看向江逐云,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二公子,蕲州这座银矿,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若是能找到当年那批银砖的出入记录,或许能坐实当年赵家栽赃我周家的罪证。” 江逐云接过信看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蕲州虽远,但我手下有几个人从前在那边跑过矿上的事务,熟门熟路,我带着他们几个一起去查,应当不费什么事。” 他说完,忽然歪着脑袋凑了过来,将脸往她面前伸了伸,笑嘻嘻的:“不过蕲州好远,来回奔波一趟老费劲了,阿瑾要不要先给我一点甜头?” 周沐瑾被他那副硬凑上来的赖皮模样弄得又好笑又无奈,抬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大,语气软软的:“你要帮我查到有用的实证,甜头好处自然少不了。” 江逐云佯装吃痛地往后跳了半步,捂着被她捏过的脸颊,眉眼却弯得像月牙:“好阿瑾,别揪别揪,我答应你就是了!但是这话我可记心里了!到时候阿瑾可别赖账啊!” 笑着闹着,他退的时候衣袖不小心扫到书案,将案上搁着的名帖碰到了地上。 “咦,这是什么?” 江逐云笑意微微一顿,弯腰去捡。 周沐瑾也抢着去捡,但江逐云手长,先捡了起来。 男人打开名帖扫了一眼,抬起头看她,眼底的嬉闹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询问:“阿瑾,你要去织造局?” 周沐瑾从他手中接过名帖重新放好,点了点头:“嗯,江家虽好,但不是我的,我想靠自己。” 她等着他像江闲庭那样皱起眉头,等着他来一句“不安全”或者“我可以替你安排”。 可江逐云只是拿着那张名帖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眼底亮晶晶的,真心实意在为她高兴:“这是好事啊! 阿瑾你本就喜欢刺绣,绣工又那么好,若能进织造局,倒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语气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周沐瑾微微一怔,正要说什么,江逐云却又蹙起了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放心的事:“只是进了织造局,难免会有人拿周家的事来排挤你。 织造局那种地方,人多嘴杂,什么腌臜话都说得出来,阿瑾,你可有心理准备?” 周沐瑾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悄悄软了一下。 她微微颔首:“自是有的。” 江逐云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自嘲一笑:“看我,尽问这种蠢话,阿瑾这么聪慧,自然是早就想过的。” 他顿了顿,又凑近半步,声音放轻了些,却格外认真:“不过阿瑾你记住,去了织造局,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硬抗。 我也会常常去看你,谁敢欺负你,我定不饶他。”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挚,一点也不像平时的吊儿郎当。 周沐瑾看着他,有些诧异:“江逐云,你不拦我?” 江逐云被她问得一愣:“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又不是要去寻死觅活,我为什么要拦你?” 周沐瑾眼睫轻轻一颤。 她本以为第一个站出来拦她的人会是江逐云。 他那样黏人,恨不能时时刻刻把她圈在身边,却没想到偏偏是这个最黏人的家伙,最懂她。 蓦地,她心头涌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44章 她学会了求人,却没学会依附 周沐瑾看着江逐云,浅浅笑着,眼睛亮亮的:“嗯,那你来看我的时候,记得多带一些糕点来,若空着手来,我可不见你。” 男人立刻抬手在胸口拍了拍,一脸郑重:“那必须的!我办事,阿瑾你放心!桂花糕蜜饯酥糖枣泥饼,我每天轮着花样给你带,保证你天天不重样。” 周沐瑾一时笑弯了眸子,烛火映在她的眼底,像两簇暖融融的星子。 江逐云看着她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只感觉心跳漏了半拍,一时间也不由得痴痴笑了。 二人又说了会子话,从程瑶的近况聊到织造局往年的考题,江逐云一口一个阿瑾肯定能考过,说得有鼻子有眼,煞有介事。 周沐瑾听着他那些不着调的夸奖,又无语又好笑,细碎的说笑声伴着烛火,在屋里回荡。 夜色渐渐深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周沐瑾揉了揉眼睛,声音也愈发含糊:“江逐云,我困了…” 江逐云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微微耷拉下来的眼皮,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墨发:“困了就去睡吧,看着你躺下,我就回去。” 周沐瑾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眼看着小姑娘盖上被子,他上前为她掖了掖被角,声音轻柔:“阿瑾,今晚我便动身,蕲州那边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回来告诉你。” 榻上的小姑娘眼睛半合半闭,轻轻嘟囔了一句:“江逐云,一切小心,平安回来…” 江逐云心尖一颤,看着她那副困倦的模样,弯了弯唇角,转身翻窗离开了屋子… —— 翌日一早,周沐瑾便坐在窗前练习刺绣。 织造局的考核历来严苛,想要进去并不容易。 除却身世上可能会被刁难之外,其他的考核她倒是不太担心,毕竟她从小在织绣堆里长大,一针一线都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可她也不敢托大。 话最忌言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京都城里能人辈出,她这点手艺放在周家鼎盛时或许都算不得什么,如今更要慎之又慎。 是以这些日子她每日都要早起练上两个时辰,手指被针扎了几回也不肯停。 正绣到一片花瓣的渐变色时,院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周沐瑾抬头,隔着半开的窗便看到江闲庭走了进来。 男人身上还穿着绯色朝服,显然是一散朝便直接过来了。 她连忙放下绣绷起身迎了上去:“闲庭哥哥,发生了何事?” 江闲庭站在廊下,面上是一贯的温润:“没什么大事,昨日说的那两个侍女,我命人寻来了。” 他侧了侧身,示意她往院门口看:“我想着,你这两日或许会去织造局递名帖,出门总归要有人跟着,我才好安心。” 周沐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姑娘。 二人身量中等,一个圆脸微丰,一个下巴尖秀,瞧着不过十六七岁,可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有神,一看便知是练家子的。 昨日她已经应下此事,再加上她心里明白这是江闲庭的一番好意,便没有扭捏推辞,弯了弯唇:“谢谢闲庭哥哥。” 她说着顿了顿,抬眼看他,语气带了几分斟酌:“我这两日的确打算去一趟织造局递名帖,只是有件事…想请闲庭哥哥帮帮我。” 江闲庭闻言,眉梢微动。 他太了解瑾儿了。 寄居江府这两年,她鲜少开口求人,但凡开口,必定是自己实在寻不到办法的事。 他心头浮起一层隐秘的欣慰,像是被一只小猫主动蹭了一下手心。 他很珍惜瑾儿依赖他的机会,甚至希望她能再依赖他一些。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瑾儿你说,但凡是能办到的,我定不遗余力。” 周沐瑾抿了抿唇,声音温软了几分:“织造局专供皇室,对身世审核极严,我周家的案子一日未翻,罪臣之女的身份便一日摘不掉。 若按正常路子走,只怕名帖递上去便会被挡回来。” 她看着他,目光坦诚:“闲庭哥哥,我想请你帮我同织造监督知会一声,我知道此事算不得光彩,若你为难的话…” “不为难!” 不等她说完,江闲庭便截下了她的话:“瑾儿,在朝为官,许多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既然想好了要去,这点事我还办得到。” 他看着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关切:“只是进了织造局后,少不了有人拿你的出身做文章为难你,你当真想清楚了?” 周沐瑾点头,目光清凌凌的:“自是想清楚了,闲庭哥哥,旁的考核我都想凭自己的本事去试,若被刷下来,我毫无怨言。 唯独身世这件事,我的确无能为力,这才来求你。” 她声音温软:“只要能将身世这一关过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听着她的话,江闲庭眉心微微蹙起,眸光有些复杂。 瑾儿学会了求人,却没有学会依附,这让他既欣慰,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蓦地,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瑾儿,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要说求,那样太生分,也太伤人。 你既已想清楚了,那我现在便去找织造监督,等我回来。” 他说完便收回手,转身离开了院子,步伐匆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周沐瑾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身看向院子里那两个还笔直站着的小姑娘,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进到屋里来。 两个侍女快步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动作干脆利落。 周沐瑾问她们叫什么名字,二人俱是摇头,说江闲庭交代了,等着她来赐名。 听她们这样说,周沐瑾便略一思忖,给圆脸的那个姑娘取名叫青霜,给尖脸的那个姑娘取名叫冷月。 得了名字,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跪下来端正地磕了个头,算是认了新主子。 临近晌午时,江闲庭便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时,步伐依旧从容,可鬓角的碎发被汗沾湿了几缕贴在额侧,显然是一路不曾歇息。 周沐瑾迎上前去,目光落在他额头那层细密的汗珠上,心头微动,从袖中取出帕子踮起脚替他拭了拭鬓角:“事情办妥了?”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45章 初考 江闲庭微微低头配合她的动作,嘴角弯着:“嗯,织造监督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递名帖那日只管去,身世那一关不会有人为难你。” 周沐瑾闻言心头一松,却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终究是托了江家的关系才能迈过这道门槛,往后在织造局里,怕是少不了有人拿这件事说嘴。 很快,她便将那点涩意压了下去。 罢了,来日方长,总归有真本事才最重要。 进了织造局,她好好学好好干,不叫人拿绣品说她闲话便是。 略休息了一会,二人一道往花厅去用午膳。 到了饭桌前坐下时,周沐瑾才发现江逐云的位置空着。 她随口问了一句。 江父应道:“逐云一早便出城了,说是有公务要往蕲州去一趟,约莫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蕲州… 周沐瑾心念一动。 昨夜江逐云离开前确实提过要去蕲州查银矿的事,她当时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便睡了过去,方才竟一时没想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继续吃饭,没有多说。 之后两日,周沐瑾又在家中练了两天刺绣。 第三日清晨,她带上名帖,领着青霜和冷月出了门。 织造局坐落在城东朱雀街尽头,门脸不算张扬,却自有一股官署的威严气派。 门前石阶宽阔,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院里已有几个姑娘站在廊下等着递名帖。 周沐瑾进门时,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有一个穿着藕荷色春衫的姑娘认出了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眉头微微挑起,侧过身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耳语了几句。 同伴的目光顿时飘了过来,将周沐瑾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讥讽。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院儿里的几人都听见:“哟,这不是周家的那位么?她也要来考织造局?倒是有胆子。” 院儿内其他几个姑娘也侧目看了过来。 “周家?那个罪臣之女?她怎么还有脸来织造局?” “攀了江家的高枝呗,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 “啧,织造局可是给宫里做事的,她一个罪籍,也能进来?” 那些声音不算尖锐,像软刀子,恰好够周沐瑾听见。 青霜眉头一沉便要上前,周沐瑾轻轻抬手拦住了她,摇了摇头,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人,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流言如风,你若不在意,它便吹不到你身上。 负责收名帖的主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织造局的青灰官服,眉眼清俊,气质沉静。 他依次接过姑娘们的名帖,接到周沐瑾时,他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动作微顿,抬眸看了她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将名帖放到一旁的案上,与其他名帖搁在一起。 等收完了所有名帖,他抬眸看向院里的姑娘们,声音清朗如泉:“按照织造局历年以来的规矩,递名帖时有一道初考。 今年的初考是,一炷香内,画出五个完整花本,并精确计算一匹妆花缎所需的经线纬线用量及工时。” 他顿了顿,目光在廊下那几人脸上扫了一圈:“经线纬线数错一根者,名帖拒收,直接淘汰。” 这话一出,廊下几个姑娘的脸色都变了。 有几个人低声议论起来,声音虽小,却还是飘进了周沐瑾的耳朵。 “一炷香五个花本?还要算线数?往年没有这么难的啊…” “妆花缎的经线纬线数那么密,怎么可能在一炷香内算完?” “怕不是故意刁难那位的,连带着咱们也都遭殃。” “啧,真晦气,早知道不该今日来递名帖。” 几道目光又若有若无地飘向周沐瑾,带着几分嫌恶的意味。 周沐瑾像是半句都没有听到。 她神色如常,上前一步,从主事手中接过纸笔,垂眸走向早就备好的长案,等着主事点香。 见她已经动了,几个姑娘也都纷纷上前取纸笔。 等所有姑娘都做好了准备,主事拿出火折子轻轻一擦,点燃了香。 袅袅青烟升起,周沐瑾提笔落纸。 香很快便燃去一小段,周遭几个姑娘有的还在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有的画了两三个花本便开始满头是汗,也有的从容不迫,下笔行云流水。 周沐瑾未曾关注其他姑娘,只专心致志地画着花本,从云鹤衔芝到五蝠捧寿,再到并蒂海棠、如意流云、折桂牡丹。 这些花本都是她从小画到大的东西,闭着眼都能勾出轮廓来。 线香燃到一半时,她已经画完了五个花本,开始提笔计算妆花缎的经线纬线。 瞥见她更换宣纸的动作,那青衣主事踱步过来,垂眸扫了一眼她纸上画的花本。 那目光先是随意,而后微微一凝,浮现起几分欣赏。 周沐瑾浑然未觉,脑子里计算着妆花缎所需的经线纬线,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停顿。 那青衣主事并未惊动她,默默收回目光,转而走向其他几个姑娘。 院子里围观的人,议论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 有人凑近了看几人画的花本,有人凑近了看几人算的线数,脸色变幻莫测。 一炷香很快见底,随着香尽的铃铛声响起,周沐瑾放下手中的笔,第一个起身将答卷交给了主事。 男人将答卷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不禁微微点头。 看完了答卷,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那层最初的疏淡已经化开了几分,声音虽仍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周姑娘好功底,花本构图严谨,用线计算分毫不差,即便放在织造局里,也算得上出挑。” 周遭那些方才还在窃笑的姑娘,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半的花本,抿着唇把笔放下了,面色难看。 还有人偷偷看向沐瑾,眼底满是不服气。 还有人眼底的轻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复杂的神色… 第46章 正式考核 周沐瑾对那位年轻主事欠了欠身,声音温软:“多谢大人。” 他点点头,放下手中答卷,抬眸看向院中其他几个姑娘:“还有谁算完了?” 有两个姑娘闻言,起身上来交了答卷。 主事看后,也一一给了点评。 之后,他抬头看向院中还剩下的几个姑娘。 几人见躲不过,面色红红白白地交了卷。 主事一一翻过去,不时皱眉摇头。 等看过了所有答卷,他最终只留下了三份,并着名帖一起放好,而后将剩下的名帖,退回给了没有通过初考的姑娘。 他抬头看向通过初考的周沐瑾三人:“你们三个回去好好准备,五日后来参加正式考核。” 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周沐瑾并未多留,屈膝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 和来时一样,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是那些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声音此刻都低了下去,只剩下几声含糊的嘀咕。 不过不重要,于周沐瑾而言,都是耳畔清风。 她走出织造局大门时,日头正好升到中天,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很舒服。 青霜跟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姑娘厉害。” 冷月没有开口,却在周沐瑾下台阶时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挡开了身后众人意味不明的目光。 周沐瑾浅浅弯了弯唇:“饿了,走吧,回府用膳了。” 身后,那年轻主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眸光微闪。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答卷上的字迹,清隽端正,笔锋里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一如她这个人。 “周沐瑾…”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兴致,随即收回了目光,将她的名帖单独放到了一旁,和其余人分开了… —— 听闻周沐瑾过了初考,织造局已经收下了名帖,江闲庭命人采买了一套顶好的绣具当做贺礼送给她。 虽说织造局不缺绣具,但很多时候,总归没有自己的东西用得顺手。 看着绣具上的花纹,周沐瑾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正式考核还未开始,能不能过犹未可知,他此时就送绣具,可见对她的技艺一点也不担心。 想到江闲庭当初反对得那样坚决,她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冷她几日,没想到转身便替她备好了这些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弯了弯唇。 这些年,不论是她的事还是周家的事,大多都是他在背后打理。 他那样反对她去织造局,说到底也是怕她受委屈。 是她自己久处温室,习惯了依赖,倒有些忘了,他从来都不是会拦着她往上走的人。 周沐瑾拿了一个专门的金丝楠木匣子,在匣子里铺上软缎,将这套绣具仔细装好,之后几日里也都用这套绣具在屋里练习针法。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织造局正式考核的日子。 和那日递名帖时不同,正式考核的人数比那日多了六七倍有余,乌压压坐了小半个厅堂。 考场的布置也正式得多。 一间宽阔的厅堂,一字排开的几十张案桌,每张案上备好了素绢、丝线、绣绷、笔墨和稿纸。 五位考官端坐在正前方的长案后,面容肃穆,目光沉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考生。 周沐瑾一进门便看到了递名帖那日的那位青衣主事。 他坐在最左侧的位置,依旧是那身青灰官服,腰背挺直,面容清俊又温和。 男人目光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掠过,落到周沐瑾身上时微微停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了,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能通过初考的人大多有些真本事,加上正式考核考官众多,气氛庄严,所以这一次周沐瑾出现时虽免不了被几道目光打量,但至少没有了上次那些明目张胆的议论。 众人各自落座,安静的厅堂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案桌被轻轻拉动的吱呀声。 主考官清了清嗓子,宣布考核共三道试题。 第一题是画花本。 给定一份命题“云鹤衔芝”,需在一炷香内画出符合宫廷用度的构图线稿,配色标注清楚。 第二题是针法。 用台上备好的素绢和丝线,现场绣出“打籽绣”与“乱针绣”两种针法的小样各一寸见方,要求针脚均匀、技法分明。 第三题是审料。 台上放着几块不同质地、不同产地的绸缎和绣线,需在两炷香内辨别出它们的材质、产地及适用绣种,并写出对应的养护方式。 三题环环相扣,既有立意构图的考量,也有手上真功夫的检验,更有眼力和阅历的考验。 三道题,需在两个时辰内完成,未完成者,直接淘汰。 周沐瑾看完考题,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这些都不是她陌生的东西,通过考核应当不难。 她深吸一口气,执笔蘸墨,开始落笔。 厅堂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针线穿过绢布的轻响。 日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洋洋洒洒落在考生们的身上。 有人提笔落墨时眉头紧锁,画了几笔又搁下,咬着笔杆重新思量构图。 有人将绣绷凑到眼前,捻着针尖在绢面上比划了许久才落下第一针。 有人对着案上几块料子翻了又翻,拿起一块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摇摇头放下,转而拈起另一块细细摩挲。 偶有几声极轻的叹息从某个角落漏出来,又迅速被压了回去,满室都笼着一层紧绷压抑的气息。 周沐微微垂着头,答得专注,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低垂的眼睫照出一小片细碎的影子。 三道题考完,收卷时已是午后。 所有人的答卷和绣样都被封上了署名,交由五位考官当场评定等级。 厅堂里安安静静的,众人或坐或站,目光都黏在那五位考官身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周沐瑾也紧张。 她垂着眼坐在案前,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清楚自己的水平,可考核这种事总归有几分运气的成分在,她不敢托大。 约莫半个时辰后,主考官抬起头来,宣布评定结果… 第47章 恭喜瑾儿,得偿所愿 甲等三人,进入织造坊后,可为技术工匠,乙等七人,为普通工匠,丙等十二人,则为学徒,其余考生全部淘汰。 凡通过考核者,领取号牌,回家收拾行李,第二日来织造局报到,正式成为织造局的一员。 周沐瑾的名字在甲等第二位,被念出来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猛地热了。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到鼻尖的酸涩压了压,才重新抬起脸来。 按照名次,甲等三人率先上前领号牌。 周沐瑾接过那枚小小的竹制号牌时,忍不住浅浅笑了。 她做到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阿爹阿娘,女儿做到了”,暗暗将这枚号牌攥进掌心。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出声,带着压不住的不服与尖刻:“考官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众人寻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鹅黄衫子的姑娘愤愤地指向周沐瑾:“她爹是流放的罪臣,她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能进织造局?我们这些人苦练多年,难不成还比不上一个罪籍之人?” 这话一出,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几道附和的目光跟着投了过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不甘的出口。 周沐瑾攥着号牌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她正要开口,坐在考官席最左侧的青衣主事先她一步出了声:“织造局择人,向来取才不取籍。 周姑娘的答卷和绣样在座诸位都有目共睹,甲等第二,实至名归。 若你觉得自己比她强,大可以将你的答卷拿出来当众比对,何必拿旁人的身世说事?” 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带半分退让的余地。 那姑娘被他这一番话堵得面红耳赤,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再辩驳,低头退回了人群里。 周沐瑾看着那青衣主事,心头微微一动。 她走上前一步,朝他欠了欠身:“多谢大人仗义执言。” 继而她转向那个姑娘,平静道:“这位姑娘,朝廷用人,向来不问来路,只看能否堪当大任。” 她顿了一顿,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轻视的压迫感:“你若对我的技艺有疑问,咱们大可以再比一场,我一定奉陪到底。” 那姑娘心知自己的技艺比不得周沐瑾,眼下又有织造局的人为周沐瑾撑腰,她若继续争,只会自取其辱。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再吭声。 周遭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周沐瑾见她不再多言,也不咄咄逼人,转身对几位考官欠了欠身后,拿着号牌离开了织造局。 只是还没走出去多远,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周姑娘。” 她回头看去,只见那青衣主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正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 见她回了头,他弯了弯唇。 那笑意落在眉眼间,温和得像春日檐下融雪的水滴。 周沐瑾连忙整了整衣襟,郑重行了一礼:“见过大人,方才的事,多谢大人出言相助。” 她语气真诚,微微垂着头,姿态端端正正。 青衣主事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下,没有真碰到她的手臂:“周姑娘不必客气,我叫沈清言,在织造局管画房。” 他看着她,眸光认真:“我方才看了你的答卷,花本构图疏密有致、意蕴得当,比画房里好些画匠的稿子还要周正。 你若愿意,可来我的画房当画匠。” 周沐瑾微微一怔。 画匠? 这可是织造局里,顶好的差事。 宫中但凡需要绣大型绣品前,都需织造局的画匠先根据皇室需求构思图案,画出纸样或线稿。 有时画匠甚至要先画小样,经皇帝点头才能动工,这决定了整件作品的意蕴格调。 画匠即为立意,是一个绣品的第一步,也是非常关键的一步。 她原以为进了织造局后还要在各坊之间摸索一段时日,才能找到适合自己做的事,不曾想竟已经有主事主动来要人了。 有人带着,便可以省去不少胡乱折腾的时间。 如此,倒是极好。 周沐瑾连忙颔首:“承蒙沈大人不弃,沐瑾自然是愿意的。” 沈清言笑了笑:“周姑娘不必这样客气,也不用叫我大人,我虚长你几岁,你叫我清言便可。”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像是真心觉得大人二字太生分。 周沐瑾心中感念他刚刚的善意,并没有真的逾矩,依旧守礼地福了福身:“往后,承蒙沈先生照拂,沐瑾定当尽心竭力。” 她抬起头时,嘴角带着笑意,眉眼弯弯的,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沈清言看着她这副模样,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期然软了几分。 两人说话的位子离门口不远。 周沐瑾正要再说什么,余光里忽然瞥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江闲庭不知何时到了织造局,正站在门槛之外的光影交界处,眉目温润如常。 他像是不打算打断他们的对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周沐瑾发现他。 四目相对,周沐瑾微微愣住。 江闲庭见状便走了进来,朝沈清言颔首致意,然后自然地站到了周沐瑾身侧,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姿态亲昵。 看到她手中的号牌,他弯了弯唇,声音温和:“看来瑾儿这是考上了,恭喜瑾儿,得偿所愿。” 他的语气温温润润的,和平时没有半分不同,可他站在她身边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姿态,却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亲近和压迫。 就好像在,宣示主权。 沈清言看向江闲庭,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恭恭敬敬的拱手行了一礼:“下官见过江首辅。” 仅此一言,再无其他。 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沐瑾:“既如此,那我明日便在画房等周姑娘,织造坊的衣食住宿,我会提前命人安排好,周姑娘不必费心。” 周沐瑾连忙福了福身道谢:“有劳沈先生费心了,那沐瑾明日一早便来画房。” 沈清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走后,江闲庭和周沐瑾也一起离开了织造局。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厢里的气氛看似和往常一样融洽,可周沐瑾总觉得处处都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涩意,有点让人心里发闷… 第48章 男女授受不亲 须臾,江闲庭先开了口,声音温润如常:“从今日起,瑾儿也算是正式入了织造局,今晚我命下人多备几个菜,替你庆祝庆祝。” 周沐瑾摆了摆手推拒:“不过是寻常小事,哪用这样破费。” 况且,她只是一个周家人,如何能让江家为了她的事而大费周章。 江闲庭却不这么认为。 他微微摇头:“如何是寻常小事?瑾儿能达成所愿,这是喜事。” 他没有给她再推辞的机会,话头一转便将这话带了过去:“时辰还早,明日你便要住进织造局了。 局里不同府上,想来是要艰苦些,瑾儿可有什么需要采买的,我叫人一并备好。” 周沐瑾想了想,摇头道:“带些衣物和日常用的便好,我是去做匠人的,又不是去做娘娘的。” 她笑了笑:“况且织造局每月都有六日公休,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缺了什么再买不迟。” 话虽如此,江闲庭心里到底是不放心。 回去的路上,马车停了一回又一回,南街的桂花糕、北巷的蜜饯果子、西市的细棉布、东铺的笔墨纸砚,七七八八买了一马车。 周沐瑾看着男人下了车又上车,怀里抱着的纸包从一捧变成一堆,想拦都拦不住,最后只好靠在车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一时无言。 她心头暖融融的,像被人塞了一只刚燃起的小手炉。 闲庭哥哥还是那个闲庭哥哥。 他从不会将情爱挂在嘴边,可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让人心安。 想来,之前那些事他或许的确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不该因为一件事便否定了他从前的种种好。 她望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语气比方才又软了几分:“闲庭哥哥,够了,再买真的要放不下了。” 江闲庭这才收手,上了马车坐定。 马车重新驶动,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男人忽然垂眸看她,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瑾儿和那位沈主事,从前便认识?” 周沐瑾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摇头,如实道:“第一回见是初考那日,今日是第二回。” 她将考核时沈清言替她解围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感慨道:“我们素不相识,他却替我说了话,又赏识我的手艺,想来是个很好的人。” 江闲庭没有接话。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下颌绷得微微有些紧,唇角的弧度也淡了些,整个人闷沉沉的。 周沐瑾眉梢微动,眼底泛起一丝笑意:“闲庭哥哥可是在吃醋?” 江闲庭转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别扭:“男女授受不亲,进了织造局后,瑾儿记得离他远些。” 周沐瑾见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认识他这些年,极少见他露出这样直白的情绪来。 当真是稀奇又有趣。 她软声安抚道:“爱才之心人皆有之,闲庭哥哥别多想,我们之间原也不熟,日后进了织造局各司其职,谈不上会亲近。”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赤忱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更何况,我心里已经有了惊才绝艳的首辅大人,又怎么会还看得上旁人?” 江闲庭微微一怔,随即紧绷的脸色像春日薄冰一样无声化开,眼底泛起细碎的笑意,亮亮的。 他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圈。 周沐瑾看得真切,眼底笑意更浓。 闲庭哥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面上端得稳稳的,耳朵却总出卖他。 男人这一开心,又命马车在街边停了三回,添了好些东西。 周沐瑾看着越堆越满的车厢,一时间哭笑不得… —— 翌日清晨,天光刚刚亮透,周沐瑾便醒了。 她换上一身素净利落的衣裳,将昨日发的号牌仔细挂在腰间,继而带着青霜和冷月出了府。 到了织造局的大门外,她恭敬地递上号牌,门房接过去瞅了眼,便为她放了行。 她沿着青石路往里走,问了两回路,才找到掩映在几棵老树后的画房。 画房是一座三开间的青砖屋子,门窗阔朗,采光极好。 晨光从敞开的窗扇里漫进去,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 屋内摆着几排长案,每个案上都铺着厚实的画毡,笔墨颜料与丝线色卡分门别类地码在案角。 此时的画房内,有几个年纪不一的画匠正在伏案忙碌。 沈清言站在靠里的那张长案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苍青色长衫,袖口用细带束着,露出修长的手腕,此时正俯身在一幅铺展开来的大尺寸画稿上落笔。 日光从窗口落进来,将他专注的侧脸笼上一层柔和的光,颇有一些与世无争的岁月静好之感。 男人画得专注,鬓边一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也未及拂开,安静又清雅,格外养眼。 周沐瑾见状,便没有上前打扰,只乖乖站在画房的门口,默默看着一屋子人安安静静的忙碌。 看着他们,周沐瑾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紧张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抚平了。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很不错,没有人打量她,没有人拿她的身世窃窃私语,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细碎声响和偶尔低低的交谈,像是一方与外面那些纷扰隔绝开来的净土。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心里对往后的日子生出几分真切的期待来。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案前的沈清言终于放下了笔。 他直起身松了松脖颈,一抬眼便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人。 男人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周沐瑾会来得这样早,当即绕过画案快步迎了出来。 周沐瑾在他走近前便上前了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沐瑾见过沈先生。” “不必多礼。” 沈清言虚扶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来得很早,我原以为你大约要等到巳时才会到。” 他侧身引她往院里走:“今日第一天来,不必急着上手,我先带你去宿舍放行李,再领你熟悉熟悉织造局各处。” 周沐瑾应了一声,回头示意青霜和冷月跟上。 宿舍在画房后头不远的后舍里,走不了一会便到了… 第49章 她老早就攀上沈主事了 按照织造居的规矩,技术匠人是可以拥有单间宿舍的,所以沈清言昨日便给周沐瑾安排了一个带小院的单间。 这间宿舍坐北朝南,窗明几净,院角种着一丛细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将日影摇碎了一地,环境清雅,非常宜居,可见沈清言是用了心的。 周沐瑾跟着沈清言进了屋,四下一打量,心里便生出几分欢喜来。 这里虽不比江家宽敞,却干干净净,是独属于她的一小方天地。 她很是感激地看向沈清言,福了福身:“沈先生费心了,沐瑾感激不尽。” 沈清言摆了摆手:“不必客气,你既答应来我画房,我作为主事,替你安排宿舍,本就是分内之事。” 说着,他抬眸看向她身后的青霜和冷月:“把行李放一放吧,放好了,我再带你去别处逛逛。” 周沐瑾连忙应声,动作麻利地和侍女一起开始归置行李。 沈清言在一旁看着,也不时帮忙搭把手。 等行李归置得差不多了,周沐瑾便让青霜和冷月回了江府。 织造局有织造局的规矩,匠人的侍女不能长住,她不想第一天便破了例。 送走二人后,沈清言便带着她沿着织造局的青石路慢慢走了一圈。 织造局的占地比周沐瑾想象中要大得多。 一路走过织绸坊、染坊、绣坊、料库,每经过一处,沈清言便停下来简要讲几句。 这边是织绸坊,专织锦缎和绸料;那边是染坊,宫里要的绛红和明黄都在此调配;前头是料库,各地进贡的绸缎绣线都归在一处,由专人登记造册等等… 路上来往的匠人、管事见了沈清言,无论手头忙着什么,都纷纷停下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喊一声“沈主事”或“沈大人”。 沈清言一一颔首回礼,姿态随和从容,没有半分架子。 周沐瑾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讶异。 初考时沈清言穿着青灰官服,看起来似乎只是寻常主事,可这一路走来,从织绸坊的管事到绣坊的绣娘,没有一人敢对他怠慢。 那种恭敬不像是应付差事,倒像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可见沈清言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她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由衷道:“沈先生在织造局…似乎很受人敬重…” 沈清言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我在画房待了几年,各处都走动过,他们认得我,给几分面子罢了。” 说话间,二人又走回了画房。 沈清言话音稍顿,抬手自然又随和地推开画房大门:“画房这边,是织造局里最安静的一处,平日除了接宫里的画稿任务,更多时候我们画自己的东西。 周姑娘无差事时,也可以和他们一样,练练笔、琢磨琢磨新花样、替绣坊出花本。” “随我来。” 沈清言一边介绍,一边引着周沐瑾走到一张临窗的案前:“往后,这便是你的位子。” 周沐瑾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 案面平整宽大,日光正好落在案中央,案角摆着几管新笔和一方未开封的墨锭,一应物件都已提前备好。 沈清言继续说道:“画房的工作不紧,但求精细,平日里但凡有宫里的任务下来,我们分着做便是。 周姑娘你刚来,不急着领活,先熟悉两日,四处看看旁人都怎么做的。” 周沐瑾伸手抚过那方平整的案面,心里忽然感觉很充实,就好像漂泊无依的孩子找到了归处。 她抬头看向沈清言,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沈先生,我会用心学的。” —— 等各处都熟悉完,天色已经昏黄。 沈清言领着周沐瑾去了食舍,两人挑了一张靠窗的位子坐下。 此时,食舍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吃饭说笑,气氛很和谐。 沈清言替她端了一份饭菜过来,又给自己也端了一份,十分随和,一点也没有架子。 周沐瑾刚拿起筷子,不远处就传来了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瞧见没,就是那个周家的女儿,昨天考核和咱们一起进来的。” “她和沈主事怎么坐在一起吃饭?” “你没看沈主事昨天替她说话么?我听说啊,她老早就攀上沈主事了,不然以她那个出身,怎么进得来?” “啧,长得倒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没想到手段这么厉害…” 尽管这些声音被刻意压低,但周沐瑾还是能清清楚楚地听到。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清言。 后者端着碗,神情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周沐瑾眸子暗了暗。 她本身并不畏惧流言,只要她做好自己的事,不将这些话放到心里,这些流言便伤不到她分毫。 可她们竟然还攀扯沈先生。 沈先生赏识她,待她好,于她是有恩的。 她不能放任这些人嚼舌根,坏了沈先生的清誉。 念及至此,周沐瑾放下筷子,侧过身朝那一桌的姑娘们看了过去。 她没有急着反驳,目光在那几个姑娘脸上依次落了一落,最后停在那个说她攀上沈先生的姑娘脸上。 她弯了弯唇角,语气温温和和的:“这位姑娘,你说你是听别人说的,我老早就攀附上了沈先生。 不知这话你是听谁说的?我好去问问,我与沈先生不过才见过两次,如何就是老早攀附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语调也不重,像是闲聊时随口提起的一件小事,但足够扎人。 那一桌的姑娘面面相觑,被质问的那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驳什么,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周沐瑾笑了笑:“怎么?姑娘说不出来?那看来这话没有别人说,只是你自己说的咯?” 那姑娘脸色一瞬间涨红了,梗着脖子反驳了一声:“难道我说错了?你若是一开始没攀附沈主事,他凭什么对你这样好?” 周沐瑾轻轻摇了一下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叹息:“沈先生人品贵重,可做不出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他只是欣赏我的手艺,所以对我多有照拂。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此等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了味?” 第50章 能者不惧流言 这话一出,食舍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有几个年长的绣娘低声说了些什么,频频点头,有人端着碗朝这边看了一眼,眼底带着赞同的神色。 毕竟沈清言在织造局这些年,待人温厚、处事公正是出了名的,在场的匠人们大多受过他的指点或恩惠,听人这样编排他,心里自然偏向周沐瑾这边。 周沐瑾没有乘胜追击,只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入了织造局,难免会有人厌恶不喜。 不过没关系,日久见人心,手上的真功夫总比流言蜚语更能证明一个人。 我也希望,往后各位都能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来,为织造局多出一份力。”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卖惨求同情,也没有咄咄逼人地争个高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食舍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姑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红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反驳的那个低头扒起了饭,再也没抬头。 隔壁桌两个年长的绣娘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各自端起碗遮住了嘴。 周沐瑾收回目光,低头拿起了筷子,继续吃饭。 沈清言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端着碗不紧不慢地喝汤,直到那几句议论彻底平息下去,他才放下碗,抬眼看向周沐瑾。 他的目光里没有意外,也没有那种长辈看晚辈的赞许,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欣赏:“能者不惧流言,周姑娘,你做得很好。” 周沐瑾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些热意,随即弯了弯唇角,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接话。 她不想让沈清言觉得自己在刻意表现什么,可心里那层被认可之后浮上来的满足感,却怎么都压不住。 就好像一株常年在墙角阴暗处生长的细苗,终于被移进了阳光下,令人感到开心和踏实… —— 忙忙碌碌一整天,等周沐瑾收拾完宿舍,洗漱干净躺在床上时,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她望着帐顶出神。 这间屋子没有江府的精致,被褥也不及府里的软和,墙角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极轻的虫鸣。 可她却觉得格外自在。 在这里,她不用刻意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以免被人议论她不端庄,也不用时刻揣摩别人的心思,更不用看谁的脸色,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她就是她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匠人,有一张临窗的长案,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院。 她抱着被子忍不住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上,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那种久违的自由感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漫过全身,让她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终于落进了一片可以扎根的泥土里。 正想着明日该从哪里入手开始学起,窗户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响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身子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周沐瑾愣了一下,下意识坐起身。 下一秒,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道人影翻了进来。 那人的动作没有往日那么轻盈,相反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之感,甚至在落地时,还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周沐瑾心里一紧。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男人的身形依旧挺拔宽阔,可脸色白的像纸,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唇色几乎褪尽了,左边肩头的衣裳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肩侧,指缝间渗出的血沿着手背缓慢地往下滑。 见她看过来,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猛地蹙了起来:“阿瑾…我回来了。” 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他平日的半分轻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都磨了一遍。 周沐瑾呼吸猛地一滞,从床上跳下来,小跑着迎了上去,将人扶住。 “怎么伤成这样?” 江逐云眉心沉了沉:“情况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只怕说不完。 但长话短说,那就是,蕲州的银矿是江闲庭手下的产业,赵家那个银块的事情,他未必毫不知情。” 周沐瑾整个愣住,瞳孔震颤,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江闲庭手下的产业? 此事他未必毫不知情?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刺得她一时分辨不清东南西北。 她下意识想反驳,不会的,闲庭哥哥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和陷害周家的事沾上关系? 他这些年为周家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实实在在,做不得假。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怀疑起面前这个人来。 是不是江逐云又在骗她? 是不是他为了挑拨她和闲庭哥哥,才编出这样的话? 可看到江逐云身上的伤时,那点怀疑便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淡了下去。 他伤得太重了,可以说是遍体鳞伤,尤其是肩头这个伤,离心脏很近,还在往外渗血,一看就是从哪里拼了命才跑出来的。 这些伤不像是假的,他没必要为了骗她连自己的命都赌上。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交错,乱得像一团扯不开的线。 但很快,她便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真真假假,从江逐云回来开始她就已经分不清了,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 她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床榻那边带:“你伤得太重了,我先给你包扎,有什么话,等血止住了再说。” 江逐云被她扶着坐到床沿上时,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以往但凡提到周家的事,阿瑾总是不顾一切放在首位的,如今她却先关心起他的死活来。 是不是阿瑾心里,其实也是有那么一点在乎他的? 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声音哑哑的:“阿瑾别担心,我还要娶你呢,一时半会死不了。” 周沐瑾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扶他坐到床上时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 江逐云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唇色几乎褪尽了。 周沐瑾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软下来:“还贫不贫了?再贫,我就给你扔出去不管你了。” 第51章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 疼是真疼,江逐云这下老实了。 他乖乖坐在床沿上,不再吭声,只默默看着周沐瑾在屋里翻找药箱。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将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江逐云看在眼里,眼底的痛色被一层极轻的柔软覆了过去。 须臾,周沐瑾将药箱抱到床上,打开盖子,把金疮药、白布、干净帕子一一摆好。 继而,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干脆:“把外衣脱了。” 江逐云配合地侧过身,扯了几下衣带,却因为肩上的伤使不上力,扯了两回都没扯开。 周沐瑾叹了口气,伸手替他解了衣带,将外衣从他肩头慢慢褪下来,又替他将中衣也一并拉下,露出整片后背和肩膀。 烛火下,那具宽阔的脊背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比之前又多了几道。 藤条留下的棱痕还未完全消退,青紫的印迹横亘在肩胛骨之间,偏偏腰侧、肩头又多了两处致命的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周沐瑾不禁在想,这伤要是再深一点,江逐云是不是就要回不来了。 她心情有些复杂,不忍地垂下眼,将帕子浸进温水里拧至半干,为他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 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吭声,只是身体本能地轻颤却怎么也压不住。 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大颗汗珠,周沐瑾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愈发快,希望能借此减少一些他的痛苦。 忙忙碌碌半晌,从清创到上药到绑纱布,周沐瑾一刻也不敢歇。 直至将纱布绑好系了个结,确认不会松开后,她方才收回手,声音有些闷:“好了。” “嗯…” 男人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微微垂着头。 周沐瑾觉得有些不对,歪了歪身子去看江逐云的脸。 男人因为伤势太重,又失了不少血,这会看起来昏昏沉沉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周沐瑾心里一紧,摸了摸他的额头,触之一片滚烫。 遭了,江逐云在发烧。 她连忙找出自己备着的伤药丸,倒了两粒出来递到他嘴边,轻声唤他:“江逐云,张嘴。” 男人乖乖张嘴,将药丸吞了下去,连水都没用。 周沐瑾又扶着他在床上慢慢躺下。 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样子,她叹了口气:“你伤得太重了,今夜就在我这里好好歇着。 明日我去食舍打饭回来带给你,等你好些了,再把蕲州的事细细告诉我。” 江逐云躺在枕上,目光在小小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屋里只有一张床,连个能躺的软榻都没有。 他眉头微微一簇:“床我睡了,你怎么办?” 周沐瑾神色淡然:“我可以打地铺。” 听到这话,男人撑着手坐了起来:“春天地上还是凉的,你身子骨弱,要是冻病了还不如现在就疼死我。” 他说着挣扎着便要下床:“我睡地上,你睡床上。” 周沐瑾把他按了回去:“你都这样了还睡地上?你是真的想死么?” “唔……” 江逐云被按回去时扯到了肩上的伤,闷哼了一声,却还是不肯放弃:“那你和我一起睡床上,你放心,我伤成这样,就是想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我说真的。” 周沐瑾看着他泛着病态红潮的脸和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亮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无奈。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不睡床上,他肯定不会消停,但让他一个重伤之人睡又冷又硬的地上,她也确实做不到。 但让她和江逐云同榻而眠,她也同样做不到,即便他们之间早有过更亲密的事。 略一思忖,她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被褥,在床榻中间竖着叠了一道高高的一层,像一道软墙,将床榻分成了两半。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她指了指:“不许越过来。” 江逐云看着那道被子垒成的墙,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乖乖巧巧地点了点头:“好。” 说完,他往靠墙那侧挪了挪,给周沐瑾腾出位置来。 周沐瑾犹豫了片刻,还是侧身躺了上去,面朝外,背对着他,中间隔着那道软塌塌的被子墙。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吹熄之后只剩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两人各自躺在床榻的两侧,中间隔着那床叠起的厚被,可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这窄小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数倍。 周沐瑾闭着眼,感觉哪哪都别扭。 她背对着男人,又往外挪了挪,整个人缩在床沿边上,像是要竭力拉开最后那一点距离。 可今日奔波了一整天,她的确有些累了,眼皮不知不觉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混沌间,她忽然感觉到腰间落下了一道沉沉的重量。 周沐瑾猛地一惊,侧过身去。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越过了那道被子墙,正从背后拥着她,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隔着薄薄的寝衣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不正常的热度。 他双眼紧闭,眉头紧蹙,脸颊泛着病态的嫣红,唇瓣干裂,呼吸又急又烫地喷在她颈侧,看着极为痛苦。 她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这温度,比方才更烫了。 她心头一紧,动了动身子想去挪开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江逐云?江逐云你醒着么?你还好么?” 可男人的手臂却在她动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紧了,将她往怀里带了几分,力道大得不像个重伤之人。 他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又低又碎:“别走…别丢下我…阿瑾你说话不算话…” 说着说着,他竟还哭了起来。 男人明明眼睛还紧紧闭着,整个人都意识不清,可湿漉漉的泪珠却从他紧闭的眼缝里不断地滚出来,沿着脸颊滑落到枕上,打湿了一大片。 他声音支离破碎,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委屈和无助,像一头被丢在荒野里的小兽。 周沐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无端发闷。 说话不算话? 她说了什么,怎么就说话不算话了? 第52章 乖,我不走 周沐瑾尝试着去掰江逐云的手腕,可越掰他就抱得越紧,嘴里还在不断地念着:“这次我不会放你走了…不要再骗我了…” 她被他箍得动不了,听着他含混的哭腔和急促的呼吸,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摸过去:“乖,我不走,我去打些水来给你擦擦,江逐云,你松一下手好不好?” 她就这样轻轻地摸了好一会儿,男人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了下来,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终于松开了几分。 周沐瑾如释重负地抽身出来,连忙起身去打了冷水回来,拧了帕子替他敷在额头和颈侧。 凉意覆上肌肤,江逐云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许,口中含混的呢喃也渐渐低了下去。 这样折腾了一夜,江逐云的烧终于退下去,等他呼吸平复下来时,天都已经亮了。 周沐瑾累得趴在床边,连衣带都没来得及系好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感觉自己才刚刚合眼,外头便响起了辰时的钟声,沉沉的,一声一声从织造局的方向传过来。 周沐瑾猛地惊醒,腰酸背痛,眼睛涩得几乎睁不开。 她看了一眼床上还昏睡着的江逐云。 烧退之后,男人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仍有不安。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将外用的金疮药和内服的伤药丸分门别类地摆在桌上,并贴了区分的字条。 继而又裁了一张纸写了张字条压在药瓶下面—— 【药丸一次两粒,一日三次,金疮药早晚换一次,食舍的早饭在桌上,醒了记得吃,我去上工,下工便回。】 做完这些,她马不停蹄地去食舍打了一份粥和两个包子回来放在桌上,用干净的帕子盖好。 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了,她这才关好门窗、落了锁,匆匆往画房赶。 到画房时,时间堪堪卡在点卯的最后一刻。 周沐瑾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错过时辰。 要是上工第一天就迟到,那也太不像话了。 此时,沈清言正执着一卷花本在室内巡视,给众人分发今日的活计。 走到她面前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话到了嘴边又微微顿住。 小姑娘眼下两团青黑浓得化不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夜的精气神,憔悴了一大截,和昨日那个眉眼弯弯、神采奕奕的姑娘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沈清言沉默了片刻,声音带了几分迟疑:“周姑娘,你…昨晚没睡?” 周沐瑾:“……” 算起来,她昨晚的确约等于没睡。 可她总不好说自己屋里藏了个重伤的男人,自己被他折腾了一整夜。 她干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鬓发,声音带着几分心虚的诚恳:“能考进织造局,我太高兴了,所以昨晚高兴得一夜没睡着…” 沈清言:“……”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 沈清言看着她那副明显撒谎却还要努力维持体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多问,只收回目光,将手中拿着的花本递到她案上:“既如此,你今日便看看织造局历年来的花本吧,不那么累,也能学些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认真:“但不能偷懒,快下工时我会随机出题考你,若答不上来,是要罚抄的。” 周沐瑾忙不迭点头:“沈先生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沈清言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下一个画匠。 周沐瑾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默默腹诽:江逐云,你个混蛋,差点害死我。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还是惦记着他的伤。 白天院子里没人,他伤的那么重,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烧,能不能自己换药,希望他不会有事吧… 如是在画房里看了一整天的花本,好不容易挨到下工的钟声敲响,她一刻也没多留,将花本归拢整齐后,便起身往外跑,连案角的笔都没来得及洗。 沈清言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卷新到的图样,正打算交代她些什么。 可看着她急匆匆跑掉的背影,他微微愣了一瞬,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喊住她。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图样,又抬眼望向那个已经跑出院门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将图样放回了自己的案上… —— 周沐瑾从画房离开后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先去食舍打了两份饭。 早上她留了粥和包子,屋里也备了些点心,可江逐云毕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那点吃食只怕填不饱肚子。 他本就伤着,若是再饿坏了,情况只怕更糟。 念及至此,打完了饭,她便提着食盒匆匆往院子跑。 推门进去时,屋里安安静静的,江逐云仍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还在睡着。 桌上的粥碗已经空了,碗筷被整齐地放回食盒里,药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笔迹潦草:药吃了,没死,等你回来。 周沐瑾看见那最后几个字,悬了一天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处。 她放下手中的食盒,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 男人脸颊上那层异样的潮红已经褪了下去,唇瓣还有些干裂,但至少有了几分正常人该有的血色,瞧着比昨夜好了许多。 她见他睡得安稳,便没出声打扰,转身打算去烧壶热水,等他醒了也好润润喉。 刚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了男人沙哑的声音:“阿瑾,你回来了。” 周沐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男人已经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刚醒的迷蒙。 她弯了弯唇:“你醒啦,感觉还好么?” 江逐云撑着手坐起身来,扯到肩头的伤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面上却挂着笑:“放心,好着呢,死不了。” “呸呸呸!”周沐瑾有些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别老把生啊死啊的挂在嘴边,避谶知道么?” 江逐云看着她那副正正经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所以阿瑾是在担心我会不会死咯?” 周沐瑾:“……” 这人,稍微好利索一点就贫。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是啊,怕你死了以后没人帮我查当年的案子。” 第53章 蕲州那边的事 这明晃晃的利用之词挂在嘴边,江逐云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没心没肺:“阿瑾对我寄予如此厚望,那看来我更不能死了。” 周沐瑾真是拿他没招,索性主动结束了这话头:“在屋里待了一天,饿了吧?过来吃饭。” 她把食盒提到桌上打开,将几碟菜一一端了出来。 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碗白斩鸡、一份麻油蒸蛋、两碗白米饭,都还在冒着热气,闻着就很香。 江逐云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眼菜色,眉头微微一挑:“就这些?” 周沐瑾瞥了他一眼:“有得吃就不错了,食舍的饭菜都是统一做的,不像在府里,有专门的人伺候。” 江逐云撇了撇嘴,夹了一筷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嗯…好像也还行,没我想的那么难吃。” 周沐瑾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织造局好歹也是吃皇粮的地方,食舍的厨子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快吃吧,食不言寝不语。” 江逐云这回倒听话,低头开始扒饭。 可没安静多久,他又抬起头来,嘴里还包着饭,含含糊糊地问:“阿瑾,今天在局里,没有人为难你吧?” 周沐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啊,大家都挺和善的,也都很照顾我这个新来的。” “那就行。”江逐云又扒了一口饭,像是不打算追问了。 可过了片刻,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就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周沐瑾看着他满嘴饭还振振有词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先把自己这身伤养好再说吧。” 江逐云咧嘴笑了笑,没再接话,低头认认真真把碗里的饭扒了个干净。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了饭,周沐瑾将碗碟收回食盒里,又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江逐云面前。 江逐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搁下时,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看向周沐瑾的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周沐瑾被他看得不自在,问了句:“可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听她这样问,江逐云目光比之前沉了几分:“阿瑾,你怎么不问我,蕲州那边的事?” 周沐瑾哑然失笑:“你拼了命的也要跑到我这来,自然是要和我说的呀,我干嘛要催你。” 江逐云:“……” 这话好像有几分道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算了,不想那么多。 他点了点头:“坐,我跟你细说。” 周沐瑾握着杯子的手,蓦地收紧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温温和和的:“嗯,不急,慢慢说。” 江逐云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过头去,像是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到了蕲州之后,没直接去矿上,而是先找了几个从前在矿上做过事的老人打听了一圈。 那些老人里有一个姓刘的账房,两年前还在矿上当差,去年辞工回乡下种田去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后来我亮了身份,又许了些银钱,他才松了口。” “他说政通八年秋天,有个穿着体面的外乡人来过矿上,和当时的管事私下见了一面。 没过多久,账目上就多了一笔一斤四两的损耗,走的是矿上的出库,没报官府登记。 那笔损耗的底账上,签的是当时那个管事的名字。” 江逐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个管事叫王永,是几年前江闲庭亲自提拔上来的人,府里有不少人都认识,阿瑾得空可以回府略微打听打听。” 周沐瑾呼吸有些发紧,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杯子的手,已经开始泛白。 江逐云继续道:“之后,我又查了那笔损耗出库之后几日的矿上记录,发现隔了不到半个月,王永便告了病辞了工,再没人见过他。” 他抬眸看向周沐瑾:“我问了那刘姓账房,王永走之前那几日,有没有什么异样。 他说王永有一晚喝多了酒,嘴里嘀咕过一句话,说‘那位大人吩咐的事,他办成了,有了这些银子,他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那位大人。”周沐瑾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 江逐云看着她,目光沉沉:“我顺着王永的名字往下查,发现他辞工之后离开了蕲州,在冀州的城镇上买了一个四进的宅子,安安稳稳的住了下来。 一个矿上的管事,凭他自己那点工钱,怎么买得起冀州城四进的宅子? 我让人查了他名下的银钱往来,发现政通九年年初,他名下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数目不小。” 他顿了顿:“那笔银钱转到他名下之前,从京都转了好几道手,过了好几户人家。 这其中经手的人中,有一个是江闲庭身边的一个长随书意,阿瑾,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周沐瑾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江逐云又说:“我查到这一步的时候,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准备回来告诉你。 可就在我准备从蕲州回来那一晚,遭了人埋伏。”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没什么波澜,但眸光骤然冷了下去。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肩头那个伤口:“那晚我在客栈歇下,约莫三更天的时候有人从窗户翻进来,上来便是杀招,下手又快又狠,与我随行的两个近侍猝不及防,直接被毙了命。 我先躲了两招,后来摸着剑跟他们缠斗了一刻钟,对方人不少,我只有一个人,拼着挨了这几刀才冲出来。” 他说完扯了一下嘴角,“要不是我命硬,今夜你就看不到我了。” 周沐瑾看着他肩头那层缠得厚实的白布,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得厉害。 她想起江闲庭温润如玉的面容,想起他看她时微微弯起的眉眼,想起他说为了周家尽心尽力的样子。 那些画面和江逐云今夜的话叠在一起,来回拉扯,叫她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信哪一边。 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江逐云声音放轻了些:“阿瑾,我知道空口白牙,你很难相信我说的话。 我不强求你什么,我只把我看到的、查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你,至于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我相信你自会有你自己的判断。”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骗你。” 第54章 那个男人是谁 周沐瑾看着男人,半晌没有言语。 蓦地,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肩头那层缠紧的白布,声音温软:“逐云,为了我,你连命都差点丢在蕲州,我怎会不信你…” 少女眼中的心疼真真切切,像一汪被月光照透了的水,清澈又柔软。 江逐云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指尖微动,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周沐瑾拥进怀里,抱她、吻她,告诉她这些年他藏在心底的思念。 “叩叩叩” 二人正四目相对,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顷刻间刺破了屋内微妙的气氛。 周沐瑾和江逐云对视一眼,皆是脸色一变。 这屋子太小了,一眼便能望到底,连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没有,江逐云就是想躲都没地方躲。 要是让人看到阿瑾屋里藏了个男人,名声尽毁不说,这好不容易得到的织造局匠人之职,只怕也保不住了。 电光火石间,江逐云将目光落在了屋内唯一一个狭小的衣柜里。 下一秒,他弹身而起,动作利落地一头扎了进去。 衣柜实在狭小,江逐云又人高马大,他将自己勉强缩成一团,长腿曲着、肩膀收着,才叫门板堪堪合拢。 周沐瑾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屋外久得不到回应,沈清言又敲了两下门,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周姑娘?你可是歇下了?” 周沐瑾从衣柜上收回目光,快步走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就看到沈清言正站在门槛外。 男人手里拿着一卷新画好的花本,见她开门,便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又微微蹙起了眉头。 在开门的刹那,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迎面而来,虽不浓烈,但也难以叫人忽视。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沐瑾身上扫了一圈,担忧道:“周姑娘,你身上有血腥气,可是受伤了?” 周沐瑾心里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句:“没有没有,是…是来了月事,方才没注意弄到了衣裳上。”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沉默了。 沈清言明显愣了一下,耳根悄然红了一圈,像是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周沐瑾脸上也有些发热,心里暗暗懊悔自己嘴巴比脑子快,该说不该说的,都稀里糊涂的乱说。 只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反悔也来不及了。 她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嗐,不是什么大事,沈先生不用担心。” 沈清言偏开目光,刻意不去看她此刻不自在的脸色。 他沉默了一瞬,将手中的花本往前递了递:“我原是打算给你送新花本来的,你既不舒服,那便好好休息。 明日若还难受,就在屋里睡会儿,我不算你旷工。” 周沐瑾接过花本,有些赧然地垂下头:“多谢沈先生记挂,我的身体不碍事,明日我会正常去上工的。” 沈清言看了她一眼,见她坚持便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那你好好歇着,我不打扰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步伐瞧着,有些仓皇地意味。 画房好不容易新来了一个有灵气的姑娘,沈清言很珍惜。 他原想着,今日周沐瑾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所以借着送花本来看看。 没想到,会这么窘迫。 是他疏忽大意了,忘了姑娘家会来月事。 想来,今日她精神不好,也是因为这月事。 就是没想到,姑娘家来月事会被摧残成这副模样,还以为每个姑娘都和妹妹一样生龙活虎呢。 看来,以后不能这么冒昧了…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周沐瑾合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继而才转身看向那只衣柜:“江逐云,人走了,出来吧。” 话音落,柜门被推开,男人从里面滚出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看起来狼狈又好笑。 他肩头的白布洇开一片新鲜的暗红,想来是柜子太小,他为了把自己强行塞进去,动作间把伤口又扯裂了。 周沐瑾连忙上前扶他坐下:“伤口又裂了,快坐下我看看。” 等男人坐下后,她转身去找药箱。 刚刚一动,她就被江逐云一把握住了手腕,力道不重,却也不容挣脱。 周沐瑾微微一愣,回头看他。 男人仰着下巴,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闷闷的:“阿瑾,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那眼神很复杂,不是气恼,更像是委屈。 就好像一只忠诚的大狗,为了主人在外面拼命,结果回了家才发现,主人有了新狗。 周沐瑾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叫沈清言,是织造局画房的主事,我如今在画房做画匠,算是他手下的匠人。 他人很好,对我也多有照拂,我们之间没什么,你不要多想。” “主事?”江逐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意,“送你花本还送到屋里来?什么主事这么晚了还往姑娘屋里跑?” 周沐瑾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无语,动了动手,想抽回自己的手腕:“我昨夜为了照顾你,熬了一宿,今天去上工时,脸色很差,沈先生是担心我,所以来看看。 别说他了,你先把伤口包扎好行不行?” 江逐云却没有松手。 他依旧仰着头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声音低了几分,愈发显得沙哑:“阿瑾,你不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个沈清言要是对你没有歪心思,为何要对你这么好?” 周沐瑾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是沈先生人好,所以才对我好,不只是对我,他对织造局里的人,都很好。” 织造局上下对沈清言的态度,周沐瑾是看在眼里的。 他好,是因为他本身就好,而不是因为她周沐瑾。 她又抽了抽手,轻声哄着:“江逐云,别闹,把我松开。” 她这番话,不仅没有安抚到江逐云,反而直接打翻了醋坛子。 在江逐云看来,阿瑾就是被那个男人迷惑了,所以才处处为他说话。 混蛋,他才离开几天,就有狂蜂浪蝶往阿瑾身上扑! 简直叫人难受得想死! 第55章 耍无赖 江逐云心里越想越酸,哪里肯松手,反而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周沐瑾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一个不稳,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男人顺势仰起头来,伸手抱住她的腰,迎上了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蛮横,擦过周沐瑾唇角时,像一把火烧了过去。 周沐瑾脑子嗡了一声,一时忘了推开他,只觉得唇上那点温度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片刻后她回过神,猛地推开他,退后了两步,下意识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江逐云!” 她脸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在发烫,呼吸也乱了。 江逐云被她扇了一巴掌也不恼,只是坐在椅子上微微喘气,仰着头看她,眼底那层偏执的暗潮还没完全褪下去,但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他抿了抿唇,声音哑哑的:“阿瑾别生气,我就是…我就是有点嫉妒…” 周沐瑾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 看着他这副模样,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颇有些无语的白了他一眼:“嫉妒你就乱啃?牙痒你就去啃骨头!我又没招你!” 她说完便背过身去,从背影都能看出来生气。 她闷声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既然已经退了烧,也能动了,总赖在我这里也不是个事,你回去吧。” 江逐云想说,招了,她明明就招了,她看他一眼,他都难以自持,她呼吸都算是在招他。 但他没敢,怕阿瑾真拿棍子给他打出去。 略一沉默,他浮夸的捂着肩膀哼哼起来:“哎哟,我这伤还重着呢,阿瑾让我再住两天吧… 这会正是下工的时辰,织造局里人来人往的,人多眼杂,我伤成这样,行动又不方便,要是被人发现了,对你名声也不好…” 周沐瑾背对着他,气笑了:“没脸没皮,你还知道名声?你做这些混账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名声?” 身后又沉默了一瞬,继而传来男人带着几分心虚的声音,闷闷的:“阿瑾,我就是看不得你被别的男人抢走,所以会克制不住…” 周沐瑾终于转过身来。 看着男人坐在椅子上微微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她心头那点气恼被无奈冲散了大半。 两人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最后江逐云耍无赖直接躺到了床上,哭唧唧的求周沐瑾多留他一晚。 他还拍着胸脯保证,说第二天等她们都去上工了,他一定走。 周沐瑾拿他没辙,但今晚没再心软。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厚褥子铺在地上,又把另一床被子扔给他,脸色绷得邦硬:“你睡地上。” 江逐云看了看地上那层厚厚的褥子,又看了看周沐瑾已经背过身去躺下的背影,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心满意足地乖乖在地上躺了下来。 地上又冷又硬,可看着床榻上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轮廓,他心里就像是被人灌了一壶温热的蜜水,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他侧过身,枕着手臂看了床上的姑娘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才舍得睡… —— 翌日,周沐瑾听到钟声起床时,屋里已经没了江逐云的身影。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甚至连被褥都整理好了放进了柜子里,她却丝毫未觉。 不过不重要,走了就行。 他走了,周沐瑾反倒一身轻松。 她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后,去食舍用了早饭,继而赶去画房上工。 今日不用照顾江逐云,所以来到画房时时辰尚早,屋里还没有多少人。 周沐瑾没有惊扰已经在案前埋头的其他画匠,径直走到自己的案前。 走得近了,她发现自己的案上有一个油纸包,四角折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麻绳扎着。 她抬手拿了起来,轻轻拨开油纸一角瞧看,油纸里包着深褐色的红糖,一打开便冒出一股清甜的气息。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沈清言的案头。 男人正俯身在画案前画着图,十分专注,瞧着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滋味,让人心头不免都静了下来。 她没有打扰,默默收回目光,将那包红糖小心地收了起来,心里暗暗想着:沈先生真是个好人… —— 之后几日,江逐云没有再出现,周沐瑾难得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画房里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每日清晨点卯,沈清言会分派当日的活计,或画花本,或配色稿,或替绣坊出些小样图样。 周沐瑾从最初的看花本入手,渐渐开始试着勾一些简单的线稿,沈清言偶尔经过她的案边会停一步,垂眸看一眼她笔下的线条。 他从不多说什么,更不会指责,只在她画得不对的地方用手里的笔杆轻轻点一点,她便明白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她也能独立画完一整幅样式复杂的花本,从构图到上色一气呵成。 画完那天,沈清言将她的花本拿到手里看了片刻,继而提笔在边角批了个“可”字。 他没直白地夸她,但那个“可”字,却把周沐瑾的心填得很满很满,就像是心头被日光照亮了,温温热热的,踏实得很。 能靠自己的手做出东西来,被人认可,被人看见,这种滋味,和从前在江家里做娇雀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周沐瑾的内心很满足,很满足… 不知不觉,新的一月到了。 周沐瑾轮休那日,天刚亮透,织造局门口便停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她提着包袱出来时,江闲庭已经站在了马车边。 男人穿着月白长衫,一如既往的温润妥帖。 看到她,他浅浅弯了弯唇:“瑾儿,我来接你回家。” 看着晨光里的男人,周沐瑾脚步微顿,有一瞬的恍惚。 江逐云那日的话犹在耳边,让她如今看江闲庭,宛若雾中看花,一点也看不真切。 尽管她刻意让自己不要在此时去想那些话,可那些话依旧细细密密地从心底冒出来,缠得她喉间发紧。 她面上什么也没露,只浅浅笑了笑:“织造局和江府没隔多远,我走回去也费不了多少时辰,闲庭哥哥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江闲庭替她掀开车帘,等她坐稳后才上了车,在她对面落座:“我想你了,如今五六日才能见你一面,我想早点见到你。” 第56章 扑朔迷离 周沐瑾心尖一颤,有些错愕。 没想到,闲庭哥哥也会有如此直白表达情绪的时候。 她没接话,只默默垂下眸子,掩下眼底的复杂情绪。 马车辘辘驶动,沿着晨光渐亮的长街往江府的方向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江闲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瑾儿,伯父伯母回信了,他们应允了我们的亲事,说等你我定下婚约,他们便放心了。” 周沐瑾眼睫一颤,立刻接过那封信。 她本该欢喜的,盼了这么久的亲事,父母点头了,婚期近了,一切都该顺理成章的进行下去。 可她抽出信纸时,心头却像是隔着一层纱,那些欢喜被挡在了外头,透不进来。 她低头看着信上阿爹熟悉的字迹,目光一行行扫过去,最后落在了那句【吾女沐瑾承蒙江家厚爱,婚事但凭贤侄做主】上时,鼻尖微微泛了酸。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应江闲庭的话,而是将信折好放进怀里,抬眼看他,声音闷闷的:“闲庭哥哥,阿爹阿娘可有让人带些别的话给我? 他们在岭南过得可还好?阿娘的身子怎么样了?” 江闲庭看着她将那封信来回翻看了两遍,却始终没有提起提亲的事,眼底那层温和的光微微沉了一瞬。 蓦地,他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句:“瑾儿,这几日,逐云可有去找过你?” 周沐瑾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来,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我白日都在画房里上工,夜里织造局闭门宵禁,又有人值守,哪里有机会见到二公子。” 她顿了一下,很自然地反问了一句:“可是二公子回来了?” 江闲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是说起一个与己无关的人:“前几日就回来了,他在蕲州受了些伤,这几日告假在府里歇着。” 他说完便不再提,侧过脸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辨不清神色。 周沐瑾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层迟疑又深了些。 他说起江逐云受伤的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不见心虚,不见遮掩,坦荡得让她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藏得太深。 她没有再追问,只轻轻应了声,便也不再说话。 车厢内沉寂下来,气氛显得有些凝滞,闷得人心头发紧。 好在,从织造局到江府,并没有多长时间,没多久便到了府上。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稳时,日光已经铺满了整条长街。 周沐瑾跟着江闲庭进了府,先去给江父江母请了安,继而才回了自己院子换衣裳。 她坐在妆台前,将阿爹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泪意终究没能忍住,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落了下来。 阿爹的字迹比两年前虚了几分,下笔的力道也不如从前稳,显然在岭南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他信里一个字也没提自己的苦,只说【江家待你若好,你便安心住着,不必挂念家中,我们一切都好】这些话。 周沐瑾看着那些字,喉间哽得发疼。 只是一想到自己如今身处江家,连哭都得看场合,她便赶紧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那些酸涩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换好衣裳后,招手让屋里的侍女上来为她梳妆。 这侍女叫露珠,是两年前她初到江府时,江闲庭特意调来她身边,贴身照顾她的。 这人性情沉稳,话不多,在江府待了有些年头。 周沐瑾故作不经意地整理着袖口,语气闲闲的:“露珠,你在江府待了多少年呀?” 露珠微微欠身:“回姑娘,奴婢是家生子,自小在府里长大,算起来在府里已有十九年了。” 周沐瑾很是诚恳的感慨了一声:“哇,十九年啊,那算得上是老人了,露珠你对府上一定很熟。” 露珠浅浅一笑,真诚道:“江府上下待人宽厚,对我们这些下人很好,奴婢愿意一直在府里干下去。” 周沐瑾眉梢微动,没有再接话,任由露珠为她梳妆。 等梳得差不多了,她拿起一个玉簪放在手里把玩:“我突然想起来,去织造局前,闲庭哥哥让我去库房领了一些物件,我看到账簿上有一个管事叫王永,但我记得,府上好像没这么个人。 露珠,你可有听说过此人?府上别是进了贼,做了假账才好。” 露珠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前些年,府上的确有个管事叫王永,奴婢记得他,府里管外务的,后来不知怎的被调走了,再没听人提起过。”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周沐瑾:“姑娘别担心,这也是府上的人。” 周沐瑾点点头,笑得随意:“那便好,我也能安心了。” 该套的话套了出来,周沐瑾便不再多言,只是心底却难以平静。 看来江逐云没有骗她,的确有王永这么个人存在。 种种迹象,都指向闲庭哥哥,周沐瑾感觉自己这么多年对江闲庭的印象在崩塌。 可今日在马车上,他那下意识流露出的反应,丝毫不像作假,他似乎对蕲州的事情并不知情。 这所有的事情叠在一起,让整个案子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让她分不清谁在说谎,谁在隐瞒。 等梳妆完,也差不多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 午膳摆在花厅里,周沐瑾到时,江家人都已经在了。 因着江逐云受伤,告假在家,所以他也在桌上。 见她来,江闲庭自然而然地起身,拉开他身旁的座椅,示意她坐下。 饭桌上,气氛难得地融洽。 江母让丫鬟又添了两道菜,说是专门让厨房给周沐瑾做的,都是她平日爱吃的口味。 江闲庭坐在她身侧,替她盛了一碗鸡汤,搁在她手边时,温声开口:“瑾儿,初九提亲的事,我已经同织造局那边打过招呼了,提前替你告了两日假。 府上的布置陆续在备,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花厅里的陈设也重新摆放了,瑾儿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样式,告诉我,我立刻让人去办。” 第57章 闲庭哥哥,对不起 江父点了点头,面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庭儿做事向来周全,这些事他自会安排好,瑾儿啊,你就安心等着他去忙便是。” 江母也在一旁附和,笑着说起当年自己嫁进江家时的旧事,又说周沐瑾有福气,遇到这样体贴的夫婿,以后日子定是顺遂的。 周沐瑾握着筷子,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没有说话。 鸡汤的香气氤氲在面前,可她没有喝,只是拿筷子把米一粒一粒夹着往嘴里送。 那些喜庆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江逐云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唇角,眼底掠过极深的心疼。 他将碗搁下,不轻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将满桌的热络突兀地打断了一下。 “大哥忙成这样,倒真是让人感动。”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又是替阿瑾告假,又是布置府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在提亲,而是在筹备大婚。 成亲这种事,讲究的是两厢情愿,大哥这么着急,也不知有没有想过,人家阿瑾愿不愿意。” 他这话说得并不算重,可那阴阳怪气的调子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声不响地刺破了方才满桌的和乐。 江闲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笑意淡了几分,抬眸看了弟弟一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江逐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嘴角弯着,眼底却没有笑意:“就是觉得大哥做事太一厢情愿了些。 你忙前忙后,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可你有没有问过阿瑾一句,她到底想不想?” “逐云!” 江父沉声呵斥了一句:“你大哥和瑾儿的婚事两家都已经同意了,你在这里胡说什么?” 江母也皱起了眉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好好的一顿饭,你非要搅得大家都不痛快是不是?” 江逐云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落在江闲庭身上,继续勾着唇淡淡道:“大哥一向喜欢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帖周全,连旁人该怎么高兴、该怎么感动,你都替人安排好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未必想要你这么周全的安排?” 江闲庭的眉心沉了沉,搁下了筷子。 他看向江逐云,语气仍旧温和,却裹着一层薄薄的冷意:“我替瑾儿安排这些,是因为我在意她,至于你……” 他顿了顿:“你若心中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样夹枪带棒的说话。” 江逐云嗤笑一声:“我说得很直了,大哥只是不想听罢了。” “够了!” 江父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今日是怎么了?你大哥在说正事,你句句带刺,这是做弟弟该有的样子么? 我看你是伤还没好全,脑子也跟着糊涂了!现在就给我滚去祠堂跪着,好好醒醒神!” 听到又要罚跪,江逐云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慢悠悠地放下筷子。 他看了一眼周沐瑾,又看向满桌神色各异的家人,语气中的讥诮之意更浓:“你们可以罚我,也可以请家法打我,但你们最好不要欺负阿瑾孤身一人。 她不是任人左右的物件儿,至少,在安排这些事情之前,你们也该问问她开不开心,愿不愿意。” 桌上安静了一瞬。 江父恼火地喘了两口气。 江母则皱着眉瞪了江逐云一眼,继而又转回来看向周沐瑾,干笑着安抚:“逐云他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说话没个轻重,瑾儿别放在心上,你和庭儿的婚事都已经说好了,别理他。” 江闲庭没有说话。 他目光落在周沐瑾低垂的侧脸上,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抬起来的眼睛,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今日午膳,瑾儿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喝他盛的那碗汤,更没有像从前那样,提及亲事时会弯着眼睛说好。 心口有些疼,细细密密的,像有无数丝线在一点一点收紧,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江闲庭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瑾儿,初九提亲的事,你怎么想?” 这么久了,终于有人问到了自己,周沐瑾轻轻放下筷子,缓缓抬起眼来,看向江闲庭。 那双眼睛里没有赌气,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明明一片澄澈,却看不真切她的心。 江闲庭眼看着她唇瓣轻启,温温软软的声音一点一点飘进他耳朵里:“闲庭哥哥,对不起……”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江闲庭的眼眶便红了。 他无助地摇了一下头,像是想把那几个字从空气中摇散:“瑾儿……” 周沐瑾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口疼得像被刀剜了一块。 可她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下去:“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还是觉得… 在周家的案子没有查清楚之前,还是先不要谈婚论嫁的好。” 江闲庭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下意识撑着桌沿站起身来。 起身的刹那,他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男人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发出的声音又轻又颤:“瑾儿…你答应了我的…” 一句“你答应了我的”,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周沐瑾难受。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也红了,起身上前想要扶住他:“闲庭哥哥,对不起…等此间事了,我绝不负你…” 等案子查清,能证明闲庭哥哥无辜,她发誓,一定会加倍对他好,此后余生,都乖乖听他的话。 但在此之前,她做不到。 若他当真是当年陷害周家的同谋,她嫁给了他,她真的会疯掉。 江闲庭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他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瑾儿,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更不要你的承诺,我只想要现在…此时此刻…”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破碎成了渣。 江母看着摇摇欲坠的儿子,心疼得要命:“好瑾儿,这说好的事,怎么就反悔了呢…” 周沐瑾沉默半晌,垂下头,缓缓开口,依旧是那句:“闲庭哥哥…对不起…” 第58章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男人自嘲地笑着,往后连退数步,继而猛地转身,大步逃出门去。 周沐瑾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声闲庭哥哥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男人出去不久,外头便传来侍女小厮的惊呼声。 “大公子!” “不好了,大公子晕倒了!” “快去请大夫!” 紧接着,江父江母仓皇起身,朝着厅外跑去。 四下一片混乱,周沐瑾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闲庭哥哥…晕倒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提着裙摆也跑出了花厅。 远远的,她看到江闲庭倒在回廊下的身影。 男人月白的衣袍铺在青石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在地的花瓣。 那一刻,她心口猛地一缩,感觉心在那一刻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江府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丫鬟小厮来回奔走,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去抬人,江母慌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江父连声喊着庭儿。 周沐瑾就那样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从她面前跑来跑去,看着江闲庭被人抬起来送进院子。 她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雾,声音是闷闷的,人影是模糊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事情会闹到这样的地步。 当着闲庭哥哥的面,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把那桩她盼了十几年的婚事推开。 江逐云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花厅里走了出来,正站在回廊的另一头,隔着一院子的喧闹看着她。 他眸光冷冷清清,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嗤笑,像是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可那冷清里,又夹杂着一丝晦涩难辨的心疼。 江父从他身边经过时,沉着脸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怒气十足:“事情闹成这样,你开心了?滚去祠堂!等这边安顿好了我再收拾你!” 江逐云被那一巴掌打得偏了偏头,却没有还口。 他默默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色,转身朝祠堂的方向走去,步子依旧不急不缓,就好像这喧闹的种种,都和他无关。 周沐瑾站在廊下,看着江逐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回头看了看江闲庭院子的方向。 她站了很久,久到春日的寒风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裳,久到指尖凉得几乎没了知觉。 她的心在疯狂撕扯,一半在心疼闲庭哥哥,另一半在质问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可她心里清楚,即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说那些话。 在周家的案子水落石出之前,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披上嫁衣。 她拢了拢肩头被风吹散的发丝,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寒风中,她步子走得很慢,背影瞧着萧索又孤独… —— 是夜,府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大夫来过又走了,说江闲庭并无外伤,只是急火攻心、气血翻涌才会骤然昏迷,歇一夜便好。 男人醒过来后,不吃不喝,谁也没见,只一个人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轮月牙出神。 这边,周沐瑾在自己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她远远看了江闲庭的院子一眼,那边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漏进夜色,瞧着有些晃眼。 她又偏过头看了祠堂的方向一眼,黑黢黢的,似乎连灯都没点。 谁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 只知道过了许久,她终于动了,抬脚朝着江闲庭的院子走去。 她推开门时,江闲庭正靠在床头。 听到动静,他微微偏过头来。 看到她的一瞬,他眼底有一丝极快的光亮闪过,但很快又被他给压了下去。 他垂下眼,将头偏到一边,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我还以为…你会去看逐云…” 周沐瑾的心,这一刻疼得几乎要揪起来。 她走到他身旁,在床踏上坐下,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墨香。 她没有解释,没有说那些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被面上的手。 那双手有些凉,她握上去时,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周沐瑾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极轻地颤抖,带着一丝压抑。 她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闲庭哥哥,我在意你、担心你,所以才来看你…” 江闲庭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仍旧没有看她,可那只被她握着的手终于慢慢翻过来,将她的小手攥进了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擦她细嫩的手背。 沉默半晌,他像是终于鼓起勇气面对般,抬眸看她,缓缓开口:“瑾儿,为什么突然反悔?明明去织造局前,我们都已经说好了…” 周沐瑾喉间滚了滚,话还未出口,眼眶便红了一圈。 她垂下眸子,声音带着哽咽:“我是答应过你,可周家的案子在我心里就是根刺,拔不掉。 闲庭哥哥,你给我一些时间,等周家的案子有了眉目,到那时候,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只是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默默垂下头,将脑袋埋在了二人相握的双手上,肩膀微微颤抖。 小姑娘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湿湿的,叫人心疼。 江闲庭低头看着她伏在自己腿上微微颤动的肩膀,胸口那层硬撑起来的冷硬一点一点化开。 他轻叹一声,抬起另一只手,缓缓落在她的发顶,温柔的轻抚:“瑾儿,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所以才不愿嫁我?” 他不明白,明明两情相悦,为何就是不能在一起? 周家的案子,他说过,他会查,绝不会袖手旁观。 可为何? 为何临到提亲了,这却成为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周沐瑾没有抬头,只攥着他的手紧了紧。 她不知道该如何言说。 难道她要告诉他,因为一些还没有实证的线索,她已经开始怀疑他了,所以不能嫁给他? 这说出去,只怕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更远。 更何况,若他真的是共犯,那她把这些话说出来,和自投罗网,亲手毁掉线索有什么区别? 她承认,她喜欢江闲庭。 可在周家的生死存亡面前,她的喜欢,实在不值一提,甚至可以随时被舍弃… 第59章 不要让我等太久 周沐瑾的声音闷闷的:“我如今这样快活舒服的日子,可以说是偷来的,我本来应该和阿爹阿娘他们一样在岭南受苦,可我没有… 闲庭哥哥,我怕自己舒服的日子过久了,就真忘了周家所承受的苦难,更怕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亲人,所以我做不到心安理得的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江闲庭眸光有些复杂:“瑾儿,我说过,周家的案子,我一直在努力,你为何不肯信我?” 周沐瑾从他手背上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没有不信,我只是…不愿一人贪欢…” 江闲庭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瑾儿没有说实话… 她看他的目光,依旧有情,只是这份情意里,多了一丝猜忌。 她在怀疑他,她不信任他。 她对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隐瞒。 罢了,日久见人心,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谁是真正对她好的人… 江闲庭浅浅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墨发,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呢喃:“瑾儿,我该如何做才好…” 面前的小姑娘听到这话,眼睫轻轻一颤,眼底闪过剧烈的挣扎。 她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闲庭哥哥,你再等等我,让我自己去看,去听,去想。 等我弄明白了,想明白了,不论结果是什么,我都来告诉你。” 江闲庭不语,默默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不甘,但最终这些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柔软。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了她的脸颊,用指腹极轻地拭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 “瑾儿,那你不要让我等太久,”他扯着嘴角浅浅笑了一下:“这种煎熬太痛苦,真的好难承受。” 周沐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扬起下巴,往前倾了倾身子,很轻很轻的吻了一下男人的唇。 那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意,带着她这几日来所有的挣扎和愧疚,带着一种“我可能做错了但我只能这么做”的无奈。 但同样的,这个吻也在无声的告诉他,她不会离开,她的选择,永远都是他。 江闲庭微微怔了一瞬,随即闭上眼,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急躁,没有掠夺,只是极其珍重地、缓慢地回应着她,也回应着自己无处安放的心。 周沐瑾的泪混着吻没入二人的口中,又苦又咸,偏唇齿交缠间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这一丝甜,足矣慰藉二人此时都支离破碎的心。 良久,她从他唇上退开。 二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周沐瑾轻轻喟叹了一声:“闲庭哥哥,等我…再等我一些时日,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答案…” 江闲庭默默将手收紧,把面前的姑娘摁进自己怀里。 继而他低头将脑袋埋入她脖颈,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嗯,我等你,多久都等你…” 男人温热的呼吸洒在白嫩的肌肤上,周沐瑾轻轻一颤,无声的抬起手,加重了这个拥抱:“闲庭哥哥,我们,来日方长…” —— 因着初九那日在饭桌上闹出的事,周沐瑾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江家,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家人,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闲庭。 每次想起他踉跄后退时那双通红的眼睛,她便觉得心里闷闷的,喘不上气。 她生平第一次生出回避的情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谁也不见谁也不理。 头两次轮休时,江闲庭仍旧会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准时出现在织造局门口接她。 可周沐瑾上了马车之后,两人便沉默地坐在车厢里,谁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他带她去馆子用饭,替她布菜盛汤,一如既往的温柔周到,可二人心里生出的隔阂,却始终挥之不去。 周沐瑾心头沉闷,每次吃完了饭便回到织造局,不愿回江府。 江闲庭也不强求,每次都把送她到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走进去,和她说:“你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 周沐瑾每次都应下。 可江闲庭越是这样温柔,她心里的逃避情绪就越是浓烈。 再后来,她索性不休了。 轮到她公休的日子,她便主动将名额让给画房里其他人,自己照常去画房点卯。 沈清言看在眼里,几次想开口问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可每次看到她低垂的眉眼和眼底那层淡淡的倦意,那些话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怕提及她的伤心事,也怕自己冒昧,和上次她来月事一样,唐突了她。 她不说,他也不好问。 这天下工前,沈清言因为次日要轮休,所以在收拾案卷时,顺手拿起了次日的值休表翻看,准备给第二日要上工的匠人提前把活计安排好。 目光一行行扫过去,他忽然顿住。 明日周沐瑾也轮休,但她名字那一栏又被画了一道横线,换成了另一个匠人的名字。 他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样算起来,她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休过了。 她身形那样单薄,看着娇娇弱弱的,这样日日上工不歇息,身子怎么受得了? 略一思忖,他将值休表收进案头。 到了用饭的时辰,他便端了食盘,特意在食舍里寻到了周沐瑾的身影,朝着她走过去。 彼时,周沐瑾正独自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桌旁,端着一碗素面和一碟小菜吃着。 她筷子挑着面送进嘴里,吃得慢条斯理,却没什么滋味的样子。 沈清言端着食盘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就像是顺路拼桌。 周沐瑾抬头看到是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沈先生。” 沈清言点了点头,搁下食盘,扒了口饭,随意起了个话头:“周姑娘最近进步很大,上回那幅五福迎春的花本,画的很好,绣坊那边的管事点名夸了颜色搭配好看。” 他顿了顿:“你来织造局也有一月多了,在画房待得可还习惯?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第60章 沈先生好细心,也很温柔 周沐瑾摇了摇头,声音温和:“都好,沈先生教得好,我跟着学了不少东西,没什么难处。” 沈清言扒了一口饭,像是闲聊般又问道:“那你明日轮休也不休么?我方才看表上你的名儿又替成了别人的名儿。” 周沐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瞬,下意识垂下眼帘。 片刻后,她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的家人都远在岭南,离开织造局也没地方可去,不如留在这里多看看花本,早点把本事学扎实些。” 沈清言看着她那抹笑,只觉得有些扎眼,让人心里有些不好受。 与此同时,他心里又产生了一丝迟疑。 他记得,周沐瑾好像寄居在江家,江家那两个儿郎,也常常来织造局看她,应当不存在没去处这回事。 他大约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温声道:“你这样天天闷在织造局里也不是个事,明日我正好轮休,带你出去走走,权当散散心。 放心,不算你旷工,你明天的休假记在我的轮休上,下次我不休,替你补上空缺。” 周沐瑾下意识便想推辞:“不用了沈先生,我……” 沈清言放下筷子,抬眸看她,温声打断了她的话:“周姑娘,我明日原也打算去南街看一批新到的墨锭。 一个人逛也是逛,两个人还能有个说话的伴,你就当是陪我了,好不好?” 男人眼底那层干干净净、不带任何试探的关心,像春日檐角融化的雪水,温温地淌进心口。 看着男人含笑的双眸,周沐瑾沉默了一会儿,这些时日有些晦暗的心情,在这一刻有了些松动。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笑了笑:“那…便叨扰沈先生了。” 沈清言弯了弯唇角,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什么… —— 翌日清晨,周沐瑾洗漱完推门时,沈清言已经站在了院门外。 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苍青色的长衫染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宁静之感,十分好看。 彼时,他正仰着头看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看得专注,像是在数叶片上的脉络。 听到门响,他侧过头来。 见她出了门,他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周姑娘,早。” 周沐瑾看着他这副安安静静等人的模样,心头不免松快了几分,也弯了弯唇:“沈先生等很久了么?” “刚到。” 沈清言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南街早市上的馄饨摊子据说味道不错,咱们先吃了再逛。” 二人并肩出了织造局,沿街慢慢往南市的方向走。 春末的日光不烈,微风里还带着些草木的清气,沿街铺子陆陆续续开了门,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透着人间烟火气,很热闹。 沈清言走得慢,像是在刻意迁就周沐瑾的步子。 经过一处卖糖人的摊子时,他还停下来买了一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递到她手里。 周沐瑾看着那只捏得活灵活现的糖兔子,有些哭笑不得:“沈先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沈清言看着她,也笑了笑:“谁规定只有小孩子才能吃糖人?拿着吧,甜的,吃了心情好。” 买也买了,周沐瑾便坦然接过了糖兔子。 她捏着那根竹签,低头咬了一口糖兔子的耳朵,甜丝丝的糖融化在舌尖,让她的心也软了下来,突然感觉生活好像也有了些滋味。 她弯了弯唇,眼底露出真切的笑意,边走边小口小口地咬着。 沈清言看在眼里,不禁也温柔了目光。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逛了一圈布庄和绣线铺子。 沈清言对料子颇有见解,随手拈起一匹素绡便能说出它的产地和织法,周沐瑾听得认真,不时问上几句,两人一路聊着便到了晌午。 沈清言就近挑了一家临街的酒楼,要了一间二楼的雅座。 雅座视野极好,窗外能看到南街来往的人流和远处的城墙轮廓,周沐瑾看着窗外,有些出神。 沈清言没有打扰她,只在小二进来递菜单时,将菜单放在了她面前,让她点菜。 周沐瑾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了两回,他才自己点了几道清淡的菜式,和一盅汤。 菜上得不快不慢,两人边吃边聊,倒也不觉得难等。 周沐瑾吃了几口便搁下筷子,沈清言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起身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他手里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桂花甜酒酿,轻手轻脚地放在她面前。 “看你方才吃得不多,就让后厨做了碗酒酿,这个开胃,也算不得正餐,喝一些不妨事。” 甜酒酿温热的甜香扑在脸上,周沐瑾有些恍神。 沈先生好细心,也很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江闲庭的影子。 她伸手捧起碗来,正要道谢,余光忽然瞥见楼梯口走上来几个人。 为首那人穿着月白的常服,身姿修长,眉目温润如画。 她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住。 莫不是眼花了?出现了幻觉? 她竟真的看到了闲庭哥哥! 那边,男人正侧着头和身旁的同僚说话,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他目光随意地在大堂里扫了一圈,不期然落在了靠窗那张桌上,继而面上笑意一僵。 隔着半个大堂的距离,江闲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向坐在她对面的沈清言,最后落在她手里那碗正冒着热气的甜酒酿上。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几张桌子和往来的人影,静静地看着她。 他身旁的同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识趣地退开了两步。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沐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她原以为男人会做些什么,至少上前质问她,可他什么也没做,只默默看着她。 他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她预料中的失望,只有一种沉沉的黯淡,像猝然熄灭的灯。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微微颔首,像是打了个招呼,便转回身去,带着同僚走到了另一头的雅间里…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宝子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61章 做人嘛,要潇洒一点 沈清言察觉到了周沐瑾的异样,不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江闲庭后,他神色微变,又转头看向周沐瑾。 看到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只装有甜酒酿的碗,指节都已经用力到发白,他抿了抿唇,语气担忧:“周姑娘,你若不想吃了,我们便走。” 周沐瑾沉默了片刻,将那只碗放下,点了点头:“好。” 说完也不等沈清言回应,她便站起身来往楼下走,脚步瞧着有些急。 沈清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多问,只默默结了账,陪她一起出了门,走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街上的喧闹还在继续,可周沐瑾已经没了继续闲逛的心思。 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此刻又重新翻涌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混乱。 蓦地,沈清言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迫使她不得不停下步子:“周姑娘,小心!” 周沐瑾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菜贩,正一脸怪异的看着她。 若非沈清言,她刚刚差点就与对方撞个满怀。 她心口重重跳了两下,连忙退了一步:“抱歉!” 菜贩啥也没说,挑着菜筐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周沐瑾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继而抬起头,看向沈清言,扯出一个不甚好看的笑:“谢谢你,沈先生。” 沈清言松开她的手腕,低头看她。 男人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追问,没有探究,只有一层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愈发轻柔:“周姑娘,笑不出来的时候可以不笑,难过的时候也可以不用维持体面。 做人嘛,要潇洒一点,不要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你自己的开心快乐最重要。” 周沐瑾怔怔地看着他,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意。 她咬了咬唇,眼眶不期然就红了。 沈清言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手里:“走吧,前面有家卖红豆糕的铺子,味道很好,我带你去尝尝。” 男人的态度让周沐瑾有些紧绷的心情,得到一丝舒缓。 她将那帕子握在掌心里紧了紧,没用来擦眼泪。 一方面,沈清言的好,太干净,太纯粹,她总觉得不该玷污,另一方面,她也的确贪恋这种什么都不用去考虑的松快。 抬眸看到男人已经走在了前面,她默默将帕子放进了袖子,抬腿跟上他的步子。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清言没有回头看她的神情,只将步伐放得缓慢,偶尔指着路边的各色铺子说一两句闲话。 他没有刻意逗她开心,也没有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话题,就像寻常一起出门逛街散心的友人一样,没给她一点压力和不自在。 周沐瑾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苍青的衣摆被风微微吹动,心绪也渐渐平和下来。 倏地,男人看到前面有个老妪在卖花,当即走上前,买了一小束栀子花,回身递给她。 周沐瑾微微一怔,垂眸看着那束花,有些恍神。 鼻尖传来浓郁的栀子花香气,她心尖微微一颤,心里那些皱巴巴的角落突然就被熨帖了一下,没有全平,但至少不再那么硌人。 看着她接过花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明亮,沈清言浅浅弯了弯唇,转身又带着她去茶馆听了弹词,点了一壶沁人心脾的茉莉花茶。 周沐瑾听着台上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调子,不知不觉便将一整壶花茶喝见了底。 从茶馆出来时,太阳已经西斜,夕阳铺在青石街面上,像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照得人心头发暖。 回到织造局时,天色已经昏暗,沈清言不放心她一个人,一直把她送到了院子门口,方才停住脚步。 “周姑娘,早些歇息。” 他温声叮嘱,看着她进了屋方才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身影走远,周沐瑾合上门,将手中的各种吃食、那束栀子花、还有那方帕子一一放在桌上。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暮色里起落。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心情很复杂,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酒楼里,江闲庭那猝不及防的一瞥,再次在脑海中浮现,瞬间冲散了沈清言带给她的暖意。 这一刻,周沐瑾感觉自己像一艘漂泊无依的孤舟,在一片汪洋中浮浮沉沉,看不到可以停泊的码头。 她突然好想好想爹爹和娘亲,好想好想去到他们身边,和他们在一起吃一顿无所顾忌的晚饭,畅所欲言地聊天。 天色渐渐沉了,夜幕缓缓笼罩大地,屋里也慢慢陷入昏暗。 周沐瑾坐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点上灯烛,将那束栀子花插进一只粗陶小瓶里,搁在了窗台上… 另一边,沈清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子比平日慢了些。 他想到今日在酒楼里发生的事,心里隐隐觉得,今日这一遭,大约是给周姑娘惹了麻烦。 只是有些事不能解释,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他脚步微顿,抬头看了眼天边最后一丝暮色,心里默默想着:倘若周姑娘真因为今日的事受了江家为难,那往后在织造局,他便再多照看她一些,让她能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待下去,没有后顾之忧。 他或许做不了她的退路,但可以让织造局成为她的退路… —— 五日后,又到了轮休的日子。 周沐瑾躺在床上,心里盘算着今日的安排。 有了上一次酒楼的事情,她不确定江闲庭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准时来接她。 若是他来了,她便看看他的态度如何,若他赌气不来,那她正好落个清静,回小院躺上半日,也是难得的自在。 念及至此,她便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换班,而是正正常常地起床洗漱,继而收拾收拾东西,提了一只包裹出了织造局的大门。 春末的日光暖洋洋的,铺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将那道站在阶下的身影映得格外修长。 江闲庭一如既往地站在那里,雁灰色的衣袍被微风轻轻吹动,看着十分养眼。 看到她提着包裹出来时,他目光在她手中的包裹上停了一瞬,那双沉静的眼睛有了一丝拨动,速度很快,转瞬即逝… 第62章 瑾儿,我想你了 看到男人的身影,周沐瑾并不意外,但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隔了两步远停下,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迎上去,只是轻轻叫了一声:“闲庭哥哥。” 江闲庭动作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裹,继而侧过身,替她掀开车帘:“先上车吧。” 待两人坐定,马车辘辘驶动。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两人各自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像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十分拘谨。 最终,还是江闲庭先开口。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膝边那只包裹上,声音温和:“瑾儿今日,回江府歇息么?” 周沐瑾沉默了一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包裹,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反而弯下腰去将包裹的结扣解开,从里面取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一件是云锦裁成的藕荷色长衫,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吉祥云纹,一看便用了不少心思。 另一件也是云锦做的月白夏衫,料子轻薄透亮,款式简洁大方,熨得妥帖板正。 她将两件衣裳放到膝上,展了展上面的褶皱:“闲庭哥哥,这包裹里有两件衣裳,一件是你的夏装,一件是给伯母的生辰贺礼。 伯母生辰快要到了,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亲手为她做了一件衣裳。” 她说着,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温软:“给你的这件是当下最时兴的样式,你回去试试,若哪里不合身,我再改改。” 放在往日,她这样亲手做了衣裳送他,他定是要弯起眼睛笑的。 可今日江闲庭只是低头看着那两件衣裳,沉默不语。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闲庭哥哥那样聪明的人,如何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 她带的是送人的包裹,而不是回江府歇息的包裹,所以她今晚依旧没打算留宿。 周沐瑾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莫名有些想逃。 须臾,江闲庭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意落在唇边,瞧着还不如哭。 他的声音有些涩,却尽力维持着平日的温和:“瑾儿的手艺一向很好,为我做的衣裳,从来都是合身的。” 周沐瑾轻轻应了一声:“闲庭哥哥喜欢的话,我平日下工闲时,再多做几件。” 江闲庭抬起眼,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看了片刻,继而又问了一遍:“瑾儿今日…也不打算回江府歇息么?” 周沐瑾喉间滚了滚。 她想说,织造局的小院挺好的,想说,明早还要上工,回去了不方便,想说,不愿麻烦府上的人 可看着男人有些落寞的眸子,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怎么都没能说出口。 江闲庭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再一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几分:“阿娘知道你今日轮休,特意命人备了好些你爱吃的菜,她有些想你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瑾儿,我也是。” 最后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微风拂过水面,掀不起半点涟漪,可落在周沐瑾心上,却像是激起了千涛骇浪,难以让她平静。 她动了动唇,将那些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嗯…闲庭哥哥陪我去一趟首饰铺子吧,我想为伯母选两件首饰。” 这言下之意,便是准备回府了。 江闲庭眼底那些阴霾像是被风吹过的阴云,无声无息地散开。 他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轻轻应了一声:“好。” 马车在首饰铺门前停下,周沐瑾仔细挑了一支鎏金点翠簪和一对白玉耳坠,用锦盒装了,算是给江母的生辰添些心意。 江闲庭跟在她身侧,看着她低头挑东西时专注的模样,眼底蔓起细碎的笑意。 瑾儿的心,还是念着江家的,虽然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躲他,但江家的事,她依旧很上心,一点也不敷衍。 看她这样,江闲庭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涩意,悄然淡去很多。 还在意就好,还在意就说她的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很开心,很开心… 心里如是想,江闲庭面上依旧平静如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在伙计将首饰装好之后,默默接过锦盒,和她一同回了江府。 诚如他所说,午膳果然备得丰盛,都是周沐瑾爱吃的菜。 周沐瑾久未回江府,江母一看到她就红了眼眶,拉着她的手寒暄了好一阵。 江父在一旁喝着茶,偶尔插两句闲话,气氛难得的温馨。 江逐云不在,江母说他去了京郊练兵,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饭桌上少了那个刺头,一片融融和和。 周沐瑾笑着应话,三言两语间将礼物送给了江母。 江母接过那件云锦长衫时,感动得不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劲儿地说瑾儿手巧,是她见过最灵秀的姑娘。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大家笑容满面,气氛和谐,就好像初九那日的事,从未发生过。 可周沐瑾的心里,却总觉得隔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看着那些笑脸,听着那些关切,她却始终很难入心。 明明她心里是感念江家的,明明她心里是愿意和江家人重修旧好,和他们亲近的,可今日在饭桌上挤出的那些笑容,偏偏又生出一种刻意迎合的感觉,让她有些力竭。 恍惚间,她想…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寄人篱下吧… 明明不快乐,可偏偏连自己的心,都在骗自己,她很快乐… 吃着聊着,一顿饭总算吃完。 散席时,周沐瑾心底松了口气。 江闲庭起身送她回院子。 快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了脚步:“瑾儿…” 听出男人声音中的凝重,周沐瑾脚步一顿,侧目看他。 男人垂眸看她,声音带着几分斟酌的沉缓:“关于周家当年的案子,我这里有一些新的进展。” 周沐瑾瞳孔一震,脸上那些客套温顺的笑意在一瞬间褪去,眼底浮现起一丝真情实意的急切。 她没有开口问,可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了全部。 江闲庭看着她脸上那层忽然鲜活起来的神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了… 第63章 真相 江闲庭垂下眼帘,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在那片刻的停顿里漏出去,只轻轻牵住周沐瑾的手:“随我来。” 周沐瑾没有挣开,跟着他快步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江闲庭反手将门合上,落了闩,走到书架前挪开一只青瓷花瓶,露出一道暗格。 他从里面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将匣子放在案上,轻轻推开盖子。 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封泛黄的信函,一本厚厚的账簿,一块黑铁令牌。 周沐瑾的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她抬眼看了江闲庭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伸手先将那封泛黄的信函拿起来展开。 信纸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但墨迹依然清晰,她一行一行看过去,呼吸渐沉: 【王管事台鉴:兹有齐王府出库银砖一斤四两,烦请于蕲州银矿的账目中以开采损耗名义核销,勿报官署登记。 此事若成,齐王另有重谢,事涉机密,阅后即焚,切勿留存。赵。】 这信用的是寻常信笺,没有署名章印,但那笔迹她见过,和在赵家书房翻出的那本春宫册夹层里写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放下信函,又拿起那本厚厚的账簿。 账簿封面写着《政通八年蕲州银矿出入账目》,其中一页夹着便签,翻开后,能清楚地看到其中一行,用极细的朱砂笔圈了一圈。 这一行上写着:九月十三,开采损耗,银砖一斤四两。 最后是那块黑铁令牌。 沉甸甸的,入手冰凉,一面錾着一个齐字,一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赤色云纹。 这云纹那是齐王麾下赤云军的图腾,她在邸报上见过。 三样东西摆在面前,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同一件事里。 周沐瑾的手开始发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闲庭,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又急又哑:“闲庭哥哥…” 江闲庭看着她这副急于等他解答的模样,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安抚道:“瑾儿莫哭,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周沐瑾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 江闲庭略一沉吟,将当年的旧案,娓娓道来:“政通七年秋,齐王开始暗中筹谋叛乱。 齐王虽有兵权,但想要长驱直入攻打京都,必须得有南诏在侧翼为他牵制朝廷兵力。 为此,他打算将裕朝边境十二洲的城防图送至南诏王庭,以此来作为结盟的诚意。 边防图他有,但他缺一个能将边防图安全送出关的渠道。 于是,他选中了赵家。 赵启彼时已是江南一带小有名气的丝绸商,商路通达,且与周家有过数次生意往来。 齐王通过心腹吴统领找到了赵启,秘密商议此事,并允诺事成之后保赵家入京为官、世代富贵。 赵启心动,应下了此事。” “绣城防图不能用寻常刺绣所用的材料,得用不易撕毁的布料以及纤细但不容易断裂的绣线,如此才能将复杂的边防图完整绣出来,并安然无虞地送到南诏。 不易撕毁的布料易得,但纤细却不容易断裂的绣线却不易得,其中当以银线为最佳。 然而,银料的采买在裕朝有严格的登记制度,赵家若自己买银料,很容易留下把柄,于是他们将目光投向了蕲州那座银矿。” 说到这,江闲庭顿了顿:“政通四年时,这座银矿还是归朝廷户部直辖,但因管理不善、连年亏损,政通五年时,户部便将其下放给了当地政府经营管理,由当地政府自负盈亏。 彼时,父亲从翰林院调任外放,正好去了蕲州,便奉命监管了蕲州及周边几县的矿务。 到了政通六年冬,父亲因为身体的原因,被调回了京都,无力再监管矿务,这银矿的监管之责,就落到了我的身上。 彼时,我在朝中尚未站稳脚跟,根本无暇顾及蕲州那座银矿,便派了府中一个办事得力的管事先去蕲州代为监管,并未亲力亲为。 齐王和赵启正是摸清了这层关系,知道蕲州那座银矿那个时候监管混乱,适合浑水摸鱼,所以伺机买通了矿上的管事,以开采损耗的名义从账目上过掉了一批银砖。” 他指了指账簿上那行朱砂圈批:“就是政通八年九月十三的这一笔。” 略一停顿,他继续说道:“账目被抹平后,银块经了几道手,最终交到赵启手中,再由赵启交给徐继友徐坊主锻成银线。 边防图绣好后,赵启借着那些年与周家的交情,找了一个相熟的装箱管事,将那匹布料混入了周家发往南诏的货箱。” 江闲庭说到这里声音轻了几分,担忧地看了眼周沐瑾的脸色:“那批混有边防图的布料在出关时,被例行拦下盘查,很快就被搜出。 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 越听到后面,周沐瑾的脸色越难看,连呼吸都越发急促起来。 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江闲庭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愧疚:“瑾儿,边防图一事我并非毫不知情。 早在政通九年初我查账时,就已经发现了那一笔异常的损耗。 但当时的齐王如日中天,我手中的权力不足以与他抗衡,若贸然上报,不仅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连江家都会被卷进去。 所以我只能暗中蛰伏。 甚至说,早在五六年前时,我就已经发现了齐王有反心,但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刚刚入仕的小官,想着只要祸不及自身,便作壁上观。 只是没想到,后来他们会把主意打到周家头上。 我尝试过提醒周伯父,但这些话无凭无据,我不敢说的太直白,怕周伯父未必肯信,反而打草惊蛇。 所以我只能暗中做手脚,尽力周全,为周家留下后路,保全周氏族人的性命。” 他垂下眼帘,喉间滚了滚,声音哑了几分:“圣上的判决下来之后,我立刻就派了人去岭南安排,为周家寻了住处,备了冬衣和药材,只为能让周家人稍稍好过一点,熬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周沐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让人心疼极了。 她想起了阿娘在信中提及到的岭南瘴疟与虫毒。 若非有闲庭哥哥,那样恶劣的地方,她的家人未必能一直安然无虞地活到现在。 原来,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在默默为她周全… 第64章 是她不好 看着心上人的泪眼,江闲庭愈发难过,将这话头轻轻带了过去:“得知逐云去蕲州那天,我也派了人赶去蕲州,但我的人晚了一步,让他在矿上遭了埋伏。 好在当年那个管事被我的人抢先一步找到,提前转移到了京都,躲过一劫。 瑾儿,那人此时就在京郊庄子的地下暗室里,等你下次轮休,我带你去见他。” 周沐瑾猛地抬起头来:“闲庭哥哥说的那个管事,可是王永?” 江闲庭并不意外她知情,轻轻点了下头:“嗯,想来逐云已经把他查到的线索都告诉你了。 那人的确就是王永,他就是当年被我调去蕲州,替我代为监管银矿的那个管事。” 王永和程瑶一样,都是当年边防图一案,极其重要的人证。 有了他们俩,周家翻案的可能性便大了很多。 这一刻,周沐瑾感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又猛地松开。 其实当年的案子很清晰也很简单,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扑朔迷离,无非就是朝堂风云诡谲,势力错综复杂,周家一个小小的皇商,在这场博弈中,被当成了棋盘上最廉价的那颗棋子,被人轻轻一拨便推了出去,摔得粉身碎骨。 她怔怔看着江闲庭,那些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怀疑、猜测与不安,此刻像潮水一样接连退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翻来覆去的揣度,那些深夜里的自我折磨,都像是一场荒唐的梦。 他在背后为她做了那么多,一声不响地兜住了周家所有人性命,她却在怀疑他、误会他。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又可笑。 只是冷静下来,这其中仍有一些地方,她有些不解,但她没有藏着掖着,而是选择了直接问。 周沐瑾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闲庭哥哥,你当初为什么要派昭戈去杀程瑶?” 江闲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她是齐王的人,她的出生就是为了成为齐王的棋子。对齐王忠心,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赵家覆灭后她若不死,我担心她会为了自保,狗急跳墙之下,反过来对江家不利,更担心她会对你不利。”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瑾儿,我知道这样很冷血,我一直教你要与人为善,可我自己却没做到,是我不该。” 周沐瑾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闲庭哥哥,你是对的。 善良不等于懦弱,若连保护亲人的锋芒都没有,徒要这善良又有何用? 只是闲庭哥哥,当初我救下程瑶和她那两个孩子时,她答应了我,若我能保她的两个孩子平安长大,她愿意为我出庭作证。” 江闲庭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瑾儿,像程瑶这样从小培养的死士,主子就是她的信仰,不会轻易改变。” 周沐瑾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柔软:“不妨试试,万一呢?她如今一无所有,唯有那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就是她的软肋。 人一旦有了软肋,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怎样疯狂的事,区区信仰,未必就能战胜软肋。” 江闲庭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格外清亮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被他咽了回去。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好,你想试便试。” 话虽如此,他心里想的却是:没关系,他提前做好万全的打算便是,即便程瑶真的反水,也不担心没有后手,叫瑾儿吃亏。 周沐瑾见他应下,心头一松,往前倾了倾身,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她声音闷闷的:“闲庭哥哥,谢谢你…” 江闲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身子一僵。 回过神后,他缓缓抬起手来,回抱住了她,手掌贴在她微微发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他能感觉到她脸上那些未干的泪珠洇湿了他的衣裳,温温的,带着她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不安和愧疚。 两人抱了一会儿,周沐瑾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尖仍泛着红,声音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闲庭哥哥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 江闲庭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抬手轻轻拭过她眼下未干的泪痕,声音软软:“周家出事时你还小,寄居在江家本就战战兢兢。 那时,你若知道我对当年之事知情却不出手相助,定会住得更加不安心,会觉得这个家处处都是让你喘不上气的秘密。” 他顿了顿:“而且,我不想让你卷入这些朝堂暗流里,你只需要做一个安安心心绣花、等我来替你翻案的小姑娘就好。 这件事牵涉的人太多、水太深,我也只是知道其中一部分,我若告诉你,你无意中说漏了什么,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便会坏了大事。 所以,我把这些秘密在心里藏了好多年。” 周沐瑾看着他温润的眉眼,看着他眼底克制不住的心疼,心像是被揉成了一团,疼得要命。 她闭了闭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只是太想护着她了而已,他有什么错? 而她却因为江逐云的几句话,便将他所有的付出都视而不见,甚至把他推远,怀疑他,躲避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将脸又埋回他怀里,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她才闷声问了一句:“闲庭哥哥,那为何你现在又突然肯说了?” 江闲庭微微低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无措与不甘:“我怕我再不说,就真的要失去你了。” 周沐瑾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酒楼里,他隔着半个厅堂看过来时的那个眼神,黯淡又落寞。 是那日的事情,让他心里受了伤。 他虽然没问,但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是她不好。 她从头到尾都在误会他,还为此拒绝提亲、疏远他、不归家。 他独自扛着那些秘密和压力那么多年,她却因为旁人几句话就动摇了对他的信任… 第65章 闲庭哥哥,我也喜欢你 周沐瑾心里疼得厉害,将男人抱得更紧了些:“对不起,闲庭哥哥…” 小姑娘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亏欠都揉进那几个字里。 江闲庭轻轻抚着她的后脑,什么也没说。 可他收拢的手臂,已经替他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送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周沐瑾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满脸疑惑:“闲庭哥哥,二公子回府后的这段时间,一直和你作对,暗地里做了那么多针对你的事,你怎么从来不生气?也不和他计较?” 江闲庭眸光微动,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他是我弟弟,准确地说,他不是我亲弟弟。 他父亲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叔,多年前他父亲和我父亲一起出门办事时,遭遇了山匪,是他父亲以命换命救下了我父亲,所以我父亲才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他是遗腹子,表叔母因为悲思过度,生他时又难了产,当场撒手人寰,于是,他一出生就成了孤儿。 我爹娘心中不忍,又感念表叔的恩情,便把刚出生的他接进了家里,记在了我爹名下。 逐云不知道这些往事,可我知道。 他从小便没有父母,是个可怜孩子,所以爹娘对他多有纵容,养成了如今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 正因为我知道那些往事,所以我才不能和他计较。 本就是我家欠他家的,他放肆些又何妨?就算他把天捅破了,也有我为江家兜底,无妨的。” 听着这些话,周沐瑾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心底对男人的心疼,更加浓烈。 真是个傻子,总在为别人考虑,为了别人,把自己为难成这个样子,明明他自己也背负了那么多,却什么都不肯说出来,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默默煎熬。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她以为的还要好得多。 周沐瑾认真地看着他,眼底是真心实意的感动和愧疚:“闲庭哥哥,谢谢你,谢谢为我做了那么多…” 江闲庭浅浅弯唇,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声音温润如初:“你是我的心上人,是我未来要娶回家好好珍惜的人,为你做事天经地义,何谈谢谢。” 他说着,神色郑重了几分:“但是瑾儿,你要答应我,周家的案子不可以轻举妄动。 等我再找到更有力的实证,便为周家翻案,这段时间,你只管先安心在织造局做自己的事,旁的,不用操心,一切有我。” 周沐瑾知道,他这是为了她好,也是怕她会打草惊蛇。 事情到了这一步,对方肯定已经做了诸多防备,她若再轻举妄动,只怕很容易就会弄巧成拙。 她笑着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拢进掌心里:“嗯,我答应你。” —— 是夜,用罢晚膳,江闲庭看周沐瑾在屋里闷了半日有余,便提议带她去后花园走走。 周沐瑾应了,披了件薄外搭跟他一同去了花园。 春末的夜风已经不那么凉了,裹挟着满园子晚香玉的甜香迎面而来,闻着十分惬意舒服。 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并肩走了好一段路都没有说话,可那沉默和此前马车里那种拘谨局促的沉默不一样。 这份沉默不冷,也不尴尬,倒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一时之间,反倒不知该用什么声音去接这份松快。 走到池塘边那株老海棠树下时,周沐瑾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含着细碎水光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她偏过头来看他,江闲庭也恰好在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层只属于她的柔软。 心头忽然颤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往前迈了半步,主动将自己塞进了他怀里。 额头抵在他胸口时,她听见他的心跳透过衣裳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有些快。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 傻子,这么容易就紧张,真要成婚了,岂不是心都得蹦出来? 江闲庭下意识抬起手,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方才缓缓落下来拢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又轻又柔。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春衫渗进来,温温热热的,带着那种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克制。 明明他的心跳已经出卖了他心底的渴望,可他依旧克己复礼,没有逾矩,没有放肆。 “闲庭哥哥…” 她忍不住闷闷地唤了他一声,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她抬起脸来看他,眸子里水光潋滟:“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江闲庭垂眸看她,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认真:“自然是喜欢你,早在十多年前,你还尿裤子时,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周沐瑾:“……” 怎么首辅大人也胡说八道呢?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撇撇嘴,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那个时候,你也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儿,哪里懂什么喜欢?” 江闲庭却一本正经:“别家的奶娃我都讨厌,唯独不讨厌你,你哭我都觉得好听,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 周沐瑾一时无言,须臾,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着他十二万分认真的眸子,笑意缱绻:“闲庭哥哥,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她说话时气息拂在他下颌,温温软软的,带着女儿家的甜香。 江闲庭低头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化了。 月光映在他眼底,将那双沉静的眸子染上了一层碎银似的柔光。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腹缓缓摩擦,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姑娘是真的,不是梦。 蓦地,他低下头来,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那吻极轻,像蝴蝶落在花蕊上。 周沐瑾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眉心,带着一种郑重得近乎虔诚的珍重。 随即,他闭上眼,唇瓣极其轻微地开始移动,顺着她的眉骨缓缓向下,最终落在她唇上… 第66章 多谢沈大人照顾我家瑾儿 男人唇瓣贴上来时,带着一丝凉意,温柔得像山间溪水漫过石头,不急不躁,却绵长。 他吻得克制,吻得仔细,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错过的所有亲近都慢慢找回来,却又不敢一次要太多。 周沐瑾心尖颤了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感受到男人舌尖轻轻描过她的唇线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发出聒噪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 她踮了踮脚,抬手环上了他的脖颈,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江闲庭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明显重了几分,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吻得更加深情,更加入骨。 夜风穿过海棠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池塘边的蛙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满院子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唇齿纠缠的啧啧声。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周沐瑾的唇瓣微微有些发烫发麻,久到她的身子都开始发软站不稳,江闲庭才舍得松开。 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缓了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月光下,周沐瑾的脸颊泛着薄红,唇瓣比方才润了些,带着水光。 江闲庭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偏开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身体最原始的躁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声音哑得厉害:“瑾儿,夜深了,我送你回屋歇息吧。”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可那不自然的神色,却泄了他的底。 周沐瑾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调侃道:“闲庭哥哥刚刚那么主动,我还以为你要再多逛一会呢~” 江闲庭:“……” 男人难得地露出几分赧然来,偏过头去低低咳了一声:“瑾儿,莫要取笑我…” 周沐瑾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心头那点逗逗他的小坏心被彻底满足,愉悦地牵着他往回走。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 翌日清晨,江闲庭亲自送周沐瑾去织造局。 马车在门口停稳后,二人一前一后下来。 进去前,江闲庭从青竹手中接过一个食盒递给她:“织造局事多且杂,别累着自己,累了就告假回来休息。” 看着男人眼底的关切,周沐瑾笑着应了。 正要转身,她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青灰色的身影。 只见沈清言正站在门口檐下,像是刚到,手里还拿着卷画稿,目光恰好落在他们这边。 男人看着周沐瑾,脚步有一瞬的停滞。 他看见了她脸上的笑。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明灿灿的,像春日里忽然破开云层的一束光,毫无保留地铺在整张脸上。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欢喜,连眉梢眼角都跟着活泛起来,整个人鲜活得像枝头带露的桃花。 这模样与前些日子那种低眉敛目、了无生气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沈清言怔了一瞬,随即了然。 看来昨日轮休,她与江首辅之间的误会是解开了。 他垂了垂眼,唇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挺好。 这样好看的姑娘,原就该多笑笑。 这边,江闲庭也看到了沈清言。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随即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在周沐瑾身侧极轻地环了一下她的腰,一触便松开:“进去吧,别迟到了。” 那动作很自然,就像是一个情郎送别心上人时的寻常亲昵。 看到这一幕,沈清言有些不自然地偏开眼,准备转身离开,回避一下。 周沐瑾没注意到江闲庭那细微的动作,只在转身时刚好看到沈清言准备离开的背影,便弯着眼睛扬声唤了一句:“沈先生,早上好呀,等等我!我们一起去画房!” 她声音透着清脆的愉悦感,带着这些日子里难得一见的鲜活生气。 沈清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他面上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只目光在周沐瑾和江闲庭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江首辅,周姑娘,早上好。” 江闲庭微微颔首,唇角勾着得体的笑容:“沈大人早,这些日子多谢沈大人照顾我家瑾儿,若非有你,想来她在织造局的日子不会如此轻松愉快。”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清言脸上,又补了一句:“沈大人,来日我和瑾儿大婚,你可一定要来。” 周沐瑾微微一怔,没想到闲庭哥哥会当着沈清言的面提及婚事,俏脸顿时红透,小声嘟囔了一句:“闲庭哥哥说这个做什么…” 江闲庭看着她红彤彤的脸蛋,心情很好地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爱人之所爱,你常说沈先生待你好,说他是个好人,我自然也想和这样的人结识。” 沈清言听得出他话里那层若有似无的敌意,面上依旧淡淡的,没有接那个话茬。 他心里清楚,什么爱人之所爱,今日这番话,无非就是江闲庭在宣示主权罢了。 想来是那日酒楼的事惹的祸。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原本也没打算争什么。 沈清言微微笑了笑,语气平和又疏淡:“沈某微末小官,能得江首辅青眼,才是沈某的荣幸,快上工了,沈某不便多留,这便告辞了。” 江闲庭眉梢微动,也不再多留,侧目看向周沐瑾:“那瑾儿也早些进去吧,过几日轮休,我再来接你。” 周沐瑾微微颔首,朝他摆了摆手,继而转身和沈清言一起往画房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的背影落在晨光里,一个青灰一个素白,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江闲庭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目光在沈清言的背影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他的唇角那抹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浮起一层谁也看不清的暗色… 另一边,周沐瑾走在半路上,忽然想起手中的食盒,便打开来往沈清言面前递了递:“沈先生,这是金禧轩的糕点,昨日买的,很新鲜,要不要尝尝?” 第67章 沈先生那样好,本就该不惹尘埃 沈清言垂眸看了一眼盒子里那些精致的小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等等,每样几块,码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想,这大约是江闲庭买给她的。 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刺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就是让人有些发闷。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我早上吃过了,现下不饿,多谢周姑娘的好意。” 男人语气比平时淡了几分,虽然依旧温和,却少了从前那种如沐春风的亲近。 周沐瑾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层细微的变化,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瞧着依旧清雅宁静,可微微抿紧的唇线还是能看出他此刻的心情,谈不上很好。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没有立场,便默默将食盒合上,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一起进了画房。 之后几日,沈清言虽然依旧照拂她,教她花本时也依旧细致耐心,甚至给她顺手带一些小点心,可他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不是对所有人都少,是对她少了很多。 除了一些画房事务上的交集,他几乎不再问她生活上的事,不再问她住得惯不惯、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 这种变化不算明显,也不激烈,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周沐瑾隐隐猜到,沈先生这样或许和闲庭哥哥有关,但她不好问,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 她想着,罢了,这样也好。 她本就算不上什么吉祥人,和她走得太近,容易被她的家事所牵连。 沈先生那样好,本就该不惹尘埃。 这样一来,她的事也就不会牵连到沈先生,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将心思沉进画案上那些花本里,不去想太多,只做自己,日子倒也过得平顺。 不知不觉又到了轮休的日子。 想到今日闲庭哥哥会带她去见王永,周沐瑾心底便生出几分忐忑来。 她出门时,天色刚亮透不久,晨光还带着几分潮润的凉意。 走到织造局门口时,男人已经在等着了。 春末的日光铺在青石阶前,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轮廓,月白的衣袍被风轻轻吹动,衬得男人像一株立在晨光里的玉兰树。 她快步迎上去,弯起眼睛唤了一声:“闲庭哥哥。” 江闲庭侧身替她掀开车帘,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走,带你去西街吃馄饨。”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刚刚坐定,他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到她面前:“送你的礼物,打开瞧瞧喜不喜欢。” “礼物?” 周沐瑾微微一怔,抬手接过。 匣盖推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一枝海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十分好看。 江闲庭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簪子,唇边泛起温润的笑意:“上回逛首饰铺时,见你多看了这簪子好几眼,想着你许是喜欢,就买下来了。” 周沐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簪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那日去替江母挑寿礼,她的确在这支簪子前站了一会儿,还拿起来看了看,没想到他竟注意到了。 她将簪子小心放回匣中收好,抬头看他时,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闲庭哥哥,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会讨人欢喜了?” 江闲庭耳根微微一热,偏开头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我只想讨瑾儿欢喜,瑾儿欢喜,我就欢喜。” 周沐瑾愣了愣,没想到他如今打直球越来越熟练,不禁也红了脸。 狭小的车厢被这暧昧的气氛烘得有些灼热。 两人像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一般,一个低头拨弄着匣子,一个偏头看着窗外街景,手和脚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最后还是江闲庭先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 他往前倾了倾身,从周沐瑾手中接过那只小匣子,取出银簪,微微俯身凑近她,替她簪进了发间。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簪好便退了回去,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银簪上时,眼底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好看,瑾儿温婉秀丽,这簪子素雅矜贵,果然很衬你。” 周沐瑾垂眸笑了笑,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发间的簪子,声音软软的:“谢谢闲庭哥哥。” 两人一路上说着笑着,马车很快便到了西街。 馄饨摊不大,但老远就能闻到骨头汤熬出的浓香。 江闲庭要了两碗,按照她平时喜欢的口味,替她往碗里加了一勺辣椒和几滴醋。 周沐瑾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叫她餍足地眯起了眼睛。 看着她这幅真真切切放松的闲适模样,江闲庭温柔了目光。 吃过馄饨后两人没有闲逛,径直去了京郊的庄子。 庄子离京城不远,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夹在两座矮山之间的平地上,四周栽着密密的柳树,从官道上几乎看不到里面的房屋。 庄子的大门瞧着有些陈旧,门上的漆皮都剥落了几处,进出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看着便不像什么富贵的去处。 想来,这里是专门用来掩人耳目、办私事的地方。 马车辘辘前行,驶到庄子的一处角门前停下。 门口已经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比甲的小厮,看到江闲庭的马车,二话不说便打开了门。 马车进了庄子后沿着一条窄巷子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在一处极不起眼的旧屋前停了下来。 周沐瑾跟在江闲庭身后下了马车,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庄子从外面看旧,里面也旧,青石缝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瞧着就是个寻常农庄的模样。 若非知道底细,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处地方会藏着人。 江闲庭带着她走到那间屋前,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桌椅柜子都落了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男人走到靠墙那只半旧的樟木柜前,伸手在柜内侧的某处按了一下。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过后,柜子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底下一条蜿蜒向下的阶梯。 阶梯深处一片昏黑,只有潮湿的泥土气息从下面涌上来,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 第68章 盘问 周沐瑾站在阶梯口,呼吸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江闲庭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侧过身朝她伸出手来:“来。” 她将手放进他掌心里,跟着他一步一步顺着阶梯往下走。 阶梯约莫三四十阶深,石壁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触手冰凉且潮湿。 走到底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泥土的潮湿气息愈发浓烈。 又往前走了约莫三四十步,江闲庭在甬道尽头停下,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几下,暗门无声地滑开。 明亮的灯火从门后涌出来,将方才在黑暗里裹了一路的周沐瑾照得眯了眯眼。 暗室不大,约莫寻常两间屋子的大小,四壁都是粗粝的石壁,墙角垂着几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将整个空间笼在昏黄的光晕里。 靠墙摆着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叠得齐整,旁边是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一只碗,旁边还有几本翻卷了边的旧书。 整个暗室虽然简陋,却看得出是被人用心收拾过的。 榻上躺着的人听到动静猛地坐起身来。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看清来人是江闲庭时,他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粗粝的石地:“小、小的见过大公子!” 他声音发着抖,整个人都在颤,连手指都蜷缩着扣进掌心里。 那恐惧真真切切的,不像是装的。 江闲庭没有让他起身。 他牵着周沐瑾走到榻对面的两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男人身上,沉沉的,带着一种令周沐瑾感到陌生的威压。 平日里,他在她面前总是一副温润平和的样子,但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男人眉眼依旧清隽,可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冬夜结了冰的河面,让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地上的男人跪了一会,眼看快要坚持不住了,江闲庭方才开口,声音不重,却足够压人:“王永,你想死,还是想活?” 王永浑身一颤,抖得更加厉害:“活,小的想活!” 江闲庭垂眸,目光落在王永剧烈颤抖的背脊上:“你是聪明人,应当能猜到,我今日带了谁来见你,你若识趣,就知道一会该说什么。” 王永伏在地上,连连点头。 江闲庭说完便没有再开口,只侧目看了周沐瑾一眼,微微颔首,示意她来盘问。 周沐瑾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定了定神:“王管事,我问你几件事。 政通八年九月十三出库的那笔银砖,是谁来找你办的?信上那个赵字,写的是赵家哪个人?” 王永趴在地上抖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是、是赵启亲自来的。 他拿着齐王的信物来寻的我,一会说,我既知道了此事,若不帮忙就杀了我,一会又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 威逼利诱之下,我、我就答应了此事…” 他说到这里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哭了起来:“周姑娘,大公子,五百两银子对小的来说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工钱啊,小的当时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了错! 小的…小的没想到抹平这笔账是为了做谋反之事…” 周沐瑾没有接他的话,话锋一转:“当时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经手那批银砖出库的底账?” 王永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当时管账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先生。 那几日出库的账目他也过了一眼,只是他不太管事,我让他签他便签了,所以那笔损耗的底账上,除了我的名字外,还有他的名字。” 姓刘? 周沐瑾的眸光极快地闪了一下。 她记得江逐云从蕲州回来后,曾提到过一位姓刘的老账房。 他说那位刘账房前两年已经辞工回乡种田,被江逐云找出来问过话,说管事酒醉后提及过“那位大人吩咐的事办成了”。 此处倒是和王永所说的对上了。 想来,王永应当没有撒谎。 只是人们在说一件事时,往往喜欢把自己摆在一个受害者的立场上,单听王永的一面之词,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 矿上的具体细节,若能再问问那个刘帐房,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周沐瑾看着王永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眼前这个人,当年收了一笔银钱便在账册上签了字,将周家满门推向了流放之路。 他或许不知道那批银块最终会被绣成边防图,更不知道周家人因此家破人亡、远徙岭南。 可正是因为这种无知,才更叫人觉得无力。 推倒一个家族的,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一颗恶毒的心,只需要一个见钱眼开的人,一支蘸了墨的笔。 略一沉默,她换了语气,声音不像方才那样凌厉清冷,柔和了一些:“王管事,我方才问你的那些事,日后若是开堂重审,你敢不敢当着官老爷的面再说一遍?” 王永伏在地上,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 他额头还带着磕出来的红印,眼底满是惊恐,嘴唇哆哆嗦嗦:“姑、姑娘,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小的不敢…” 他边说边飞快地看了眼江闲庭,像是在求救。 可江闲庭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周沐瑾侧脸上,看不出态度。 王永见求援无门,又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求您、求您饶了小的吧!小的日后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周沐瑾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王永那张因为恐惧而皱成一团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很凉,令人心头发慌。 “当牛做马?” 周沐瑾声音不大,却字字讥讽:“王管事,你见利忘义、见钱眼开,连自己的主子都能背弃,我如何信得过你的当牛做马? 今日你答应了我,他日旁人再拿银钱来买你,你是不是又要把我也卖了?” 第69章 你做的很好 王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又抬眸觑了一眼江闲庭。 可江闲庭始终没有表态,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那副姿态反而比任何斥责都更让王永心慌。 周沐瑾也没急着逼他,只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王管事,你自己想想,若非有江家护你,在翼州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生生住在这暗室里,吃穿不愁? 赵家已经倒了,齐王也已经死了,如今外面的齐王余党对你虎视眈眈,你现在除了依靠江家,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么? 王管事,我可以答应你,事成之后,保你性命无忧,替你另寻一处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身。” 她顿了一下:“你若是不肯,我也不是非要你一个,当年一案的证据我已经搜罗得七七八八,有你没你,我都一样翻案,但只要离开了这暗室,你是死是活,我可就不管了。” 王永的脸一瞬间白了。 他缓缓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了周沐瑾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侧的江闲庭。 男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微不可查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她的话便是我的话”。 王永额头的冷汗密密麻麻地渗出来,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将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小的愿意,求姑娘和大公子,一定要保全小的性命…” 周沐瑾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彻底柔和下来:“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你且安心在此住着,等时机到了,自会有人来接你。” 说完,她没有丝毫留恋,转身朝着暗门走去。 江闲庭跟在她身侧,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慢慢走出了暗室。 回到地面上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白晃晃的日光刺得周沐瑾微微眯了一下眼。 重新坐回马车上时,周沐瑾靠在车壁上,微微垂着眼,整个人像是卸了力一般沉默着。 江闲庭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角乱了的碎发,声音温和:“瑾儿,方才在暗室里,你做得很好。” 周沐瑾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看到男人眼里丝毫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欣慰时,她不禁浅浅弯了弯唇:“没想到,他会那么快答应。” 江闲庭却一脸理所应当:“识时务者为俊杰,其他路都是死路,他没得选,答应你,是唯一的活路。” 周沐瑾微微颔首:“的确是这样。” 略一沉吟,她又皱起了眉头:“闲庭哥哥,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王永那样的人,见风使舵惯了,若日后到了堂上反口,怎么办?” 江闲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瑾儿可有想到应对之策?” 周沐瑾犹豫了一会儿,方才轻轻开口:“闲庭哥哥,刚刚在暗室里,王永提到了一个姓刘的老账房。 他说当年那笔银砖出库时,也经了那个刘账房的手,我想见见此人,你能不能帮我?” 江闲庭略想了想,便点头应下。 他对矿上的旧人有印象,这个刘帐房在矿上当差有些年头了,既然此人曾经在矿上做过事,那便有迹可循,找起来应该不算太难。 他倒了杯茶递给周沐瑾:“此等小事,自然没问题,瑾儿给我些时日,一旦有消息我便安排你们见面。” 周沐瑾接过茶,抬眸看他时,眼底带着感激的笑意:“闲庭哥哥,谢谢你…” 江闲庭有些无奈地伸出手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的嗔意:“都说了,在我面前不用这样客气。” 周沐瑾被他捏得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了一下。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将心头那些细碎的忐忑也一并顺了下去。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放下了茶杯,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间浮起一层淡淡的困惑。 “闲庭哥哥,对于当年的案子,真相我大致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可我一直有个地方想不通。 齐王已经死了两年了,齐王余党为何还对当年的事情如此执着?翻不翻案,都改变不了齐王叛乱的事实,他们为何要处处阻拦?” 江闲庭眉心微沉,靠着车壁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事出反常必有妖。 当年我在查这桩案子时,便多次受阻,那时便隐隐察觉到此事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为此我派了很多人顺着当年的线继续往下查,但始终没能查出更多的端倪。” 周沐瑾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浮沉不定的茶梗,轻轻叹了口气:“一环套一环,我还以为这案子快要水落石出了,如今看来,好像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江闲庭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声音放轻了些:“朝堂上的势力本就错综复杂,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一件在外人看来很简单的小事,其背后所牵连的势力或许深不可测。 当年那件事看似是齐王谋反,但背后未必没有其他人在推动,阻止我们查案翻案,多半是不想让我们顺藤摸瓜扯出更多东西来。 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就是这么个道理。” 周沐瑾听着他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他说得对,道理她都懂。 可一想到偌大的周家,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颗可以被随意抛弃的棋子,她的心里就一阵一阵地抽疼。 是不是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只要能得到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旁人的性命便都可以随意践踏? 她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闲庭哥哥,我担心…继续查下去,江家或许都会被我连累…” 江闲庭闻言,浅浅弯了弯唇角,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宽慰道:“江家在朝中虽立足不久,但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撼动的。 此番我们闹出这些动静,对方肯定早有察觉,若能动得了江家,对方早就动了,既然到现在都相安无事,那事情便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他顿了顿,声音温煦了几分:“瑾儿,去做你想做的,不必顾虑其他人。”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70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周沐瑾的眼睫轻轻一颤。 江家,如何能算作其他人? 没有江家,周家便不能得以保全,江家于她周家有恩,更何况江闲庭还是她的心上人。 若因追查此案而牵连了江家,她想她大概会痛苦一生。 可她太想让阿爹阿娘回来了,这两个念头将她夹在中间,来回拉扯,左右都疼。 世事难两全,如果救回周家的代价注定是牺牲,那她希望,只牺牲她一个。 她没有接这个话,只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将那些沉甸甸的思绪暂时搁在了一旁。 继而重新抬眼看向江闲庭:“未来的事太长远了,我看不到,眼下我倒是有个疑惑,想问问闲庭哥哥。” 江闲庭点了点头:“你说,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 周沐瑾抿了抿唇:“闲庭哥哥,方才说到齐王,我突然想起来,那日在书房里看到的那块黑铁令牌。 当时我忘了问,这块令牌,闲庭哥哥是如何得到的?” 江闲庭的目光微微一凝,如实道:“从蕲州那些刺杀逐云的刺客身上缴获的。” 周沐瑾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坐垫:“蕲州、齐王… 奇怪,齐王都死了这么久了,这些人还明目张胆地挂着齐王的令牌四处行事,实在不合常理。 就像是…” 她沉吟了一会儿,看向江闲庭:“就像是为了掩人耳目,就算这些人被抓,也可以栽赃给已死的齐王,毕竟死无对证。” 江闲庭微微颔首,目光深了几分:“黑铁令牌不易得,齐王在世时,拥有此令牌的也不过百余人,其中还有一大半都死在了那场叛乱里。 那日缴获令牌后,我便派了人去核对了持有人的身份,发现和当初那些登记在册的人对不上。” 他顿了顿:“所以,我便将那块令牌留了下来,想着,日后若能找到真正持有它的人是谁,或许能得到更多的线索。” 周沐瑾看着他沉静的眸子,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总是这样细心妥帖,不声不响地就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到了,不管什么事交到他手里,似乎都可以彻底放下心来。 她侧了侧身,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车帘被风吹动,将日光摇晃成了碎纱一般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两人身上。 周沐瑾闭上眼,声音有些闷:“闲庭哥哥,你说…等所有事情都查清楚的那一天,我阿爹阿娘他们,真的能回来么?” 江闲庭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柔声安慰:“能,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周沐瑾没再说话,只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彻底放下所有防备… —— 半个月后。 周沐瑾一如往常那般,下工回到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她脚步一顿。 床上大咧咧躺着一个人,长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正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见她回来了,那人一个翻身坐起来,露出了那张桀骜不驯的脸。 周沐瑾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二公子怎么来了?” 江逐云从床上跳下来,两步便凑到了她面前,歪着脑袋看她,眼底含着几分让人看不懂的委屈:“怎么,阿瑾如今有了新欢便忘了旧人?连门都不让进了?” 他环顾了一眼屋内,满脸嫌弃:“你这屋里清锅冷灶的,连点烟火气都没有,看来这些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嘛。” 周沐瑾被他这副赖皮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侧身绕过他往桌边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来:“我忙了一天,回来只想歇着,没工夫陪你闹。 你若是闲得慌,就去外头跑两圈,别在这里捣乱。” 江逐云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饶地挨着她一起坐下:“我不闹你,我就来看看你。 阿瑾,你最近是不是又跟江闲庭走得近了?你就不怕他又在背后耍什么花招?” 周沐瑾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他,目光带着几分认真的无奈:“二公子,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江逐云被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得微微一噎,嘴硬道:“我不过是关心你,怕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周沐瑾没好气地笑了:“我不傻,分得清谁是真的对我好。” 说完这话,看到他那副委屈到爆的表情,她又软了语气:“你若是没事,就早些回去吧,被人看到你在我这儿,又该有闲话了。” 见她三句话不离赶人走,江逐云闷闷不乐地抿着嘴,一言不发。 蓦地,他像是在赌气似的,低头踢了一下桌腿,闷声开口:“我之前不放心,派了人一直在蕲州盯着那个姓刘的老账房。 这几日,果然发现江闲庭的人也在找他。” 他抬起头来看她:“我担心那个老账房被灭口,所以连夜将人转移到了别处藏起来。” 周沐瑾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了一瞬。 她动了动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 她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是我让他去的。” “???” 江逐云一瞬间跳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阿瑾你疯了?!你怎么还能信他?!” 周沐瑾抬手给他倒了杯茶,语气温和:“二公子,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此事说来话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看着男人气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她声音放软了几分:“两日后我轮休,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见闲庭哥哥,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说清楚,好不好?” 江逐云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相当抗拒,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 男人眼底满是倔强,像受了伤也不肯说疼的狼崽子,周沐瑾不期然想起了江闲庭那晚在书房里说过的话。 江逐云是遗腹子,母亲生他时又难产走了,说到底他也是个可怜孩子。 一时间,她心头的无奈软了下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就当是为了我,好么?” 她没有再喊他二公子,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几分恳切:“就坐在一起说一会儿话,把该说的都说了,以后你若还是不信他,我也不拦你。” 第71章 真的,她受不了了 看着周沐瑾眼中的恳求与柔软,江逐云喉间滚了滚,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难受得紧。 他一边气鼓鼓地拧着眉头,一边又忍不住去看她那双眼睛。 半晌,他不情不愿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去的,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他有一点不对劲,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见他应下,周沐瑾忍不住弯起眉眼笑了:“好!” 那笑容明亮干净,像初春院子里绽开的第一朵花。 江逐云被她这笑晃了一下眼,心脏咚咚咚地跳了好几下,连带着呼吸都漏了一拍。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将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下一秒便听见她说:“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二公子就早些回去吧。” 江逐云:“…………” 硬是气笑了。 男人站在原地咬着牙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认命似的摆了摆手,转身朝窗户走去。 翻窗出去前,他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与无可奈何:“阿瑾,你这用完就扔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周沐瑾倚在桌边,朝他拱了拱手,笑吟吟的:“过奖。” 窗户外传来一声压低了的笑骂,随即脚步声沿着墙根远去。 周沐瑾站在窗边听着那动静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坐回了桌边。 看着桌上的两杯茶水,她眸光明明灭灭。 希望,两日后的谈话,能一切顺利吧… —— 两日后。 周沐瑾和以前的每一次轮休一样,提着包裹走向织造局大门。 但和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门口多了一个接她的人。 看到江闲庭和江逐云在织造局大门外,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各自一边站着,周沐瑾惊呆了。 惊呆之后,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这两人脸色瞧着都不算好,臭烘烘的,跟两尊煞神似的,叫人发怵。 一时间,进出织造局的匠人们都下意识夹紧了肩头,大气不敢喘地低头匆匆绕过,连门房老头都缩了缩脖子,将身子往门后藏了藏。 周沐瑾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沉默了一会。 继而她绷着脸走上前,一手一个攥住两人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拽着他们往马车的方向走:“都上车。” 马车的车厢本就狭小,三个成年人一挤进去,瞬间变得密不透风,将这种阴云密布的气氛,挤得更加压抑,气氛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周沐瑾坐在这两座冰山的中间,感觉自己头顶都要结霜了。 她抿了抿唇,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们用早膳了吗?没用的话,顺道陪我一起用个早膳吧。” 话音刚落,左边就炸开了:“好啊!城东有家扯面铺子,汤鲜面劲道,阿瑾我带你去!” 右边几乎同时响起:“正好我也没吃,瑾儿今日可还想去城西那家馄饨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车厢里温度又降了两度。 江逐云嗤了一声:“城西那家馄饨铺有什么好的,皮薄馅少,吃了跟没吃一样。” 江闲庭面不改色:“城东那家扯面十分油腻,瑾儿一早不宜食荤腥。” 周沐瑾:“……”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声音意外地平静:“都别争了,去城南,喝粥,吃米糕!”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江逐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闲庭也抿了一下唇,但两人对上周沐瑾那副“谁再叭叭,就给我下去走”的表情,各自默默闭了嘴。 城南的粥铺门面不大,胜在干净。 三人挑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周沐瑾点了一锅青菜瘦肉粥,一碟米糕和几碟小菜。 粥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她才刚舀了一勺,左边便有一只大手伸过来,将一只剥好的水煮蛋放进她碟里,右边同时有一只手替她夹了一块米糕,放到她碟里。 “瑾儿,粥有点烫,先吃个米糕垫垫肚子。” “阿瑾,吃鸡蛋,多吃鸡蛋对身体好。”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开始不甘示弱地给周沐瑾夹菜献殷勤。 看着自己面前迅速堆成小山的碟子和碗,周沐瑾尴尬一笑,好脾气地一一接下。 可越接越不对劲,她每吃一口,便有新的小菜夹到她碗里,她刚喝完半碗粥,转头就又被人添满,她才咬了一口蛋,立马就有一双筷子送来一块米糕。 她埋头苦吃,眼看着自己碟中的小山只增不减,对面两个人却几乎没动过筷子,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她无语了。 受不了了! 真的,她受不了了! 终于,周沐瑾放下了筷子,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板起脸来:“你们要是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两人同时一愣。 “把你们自己面前的粥喝了,菜也吃了,谁再不吃饭光顾着给我夹菜,我现在就回织造局!” 周沐瑾说完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喝自己的粥,不再看他们。 桌上安静了一瞬。 江逐云与江闲庭隔着桌案不约而同地瞪了对方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对对方的嫌弃,像是在无声的说:“要是没有这家伙,瑾儿/阿瑾才不会生气!” 随即两人同时低下头,抄起筷子,各自扒自己碗里的粥,动作一个比一个利索。 江逐云喝着喝着还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周沐瑾的脸色,见她面色温和如初,才暗暗松了口气。 一顿早膳就这么闹哄哄地吃完了。 江闲庭结了账后,三人又上了马车,一起回江府。 —— 马车刚一到江府门口停稳,周沐瑾就率先跳了下来,摆了摆手:“我先回院子换身衣裳,一个时辰后,我们三个在闲庭哥哥书房见。” 她说完便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步子又快又利落,没有给身后两个人任何开口挽留的机会。 两个已经伸了半步脚想要跟上来的男人,讪讪地将脚收了回去,各自站着,目送她拐过回廊的转角。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两个男人谁也不理谁,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掉… 第72章 我自己写状纸 周沐瑾回院子换了一身舒服的衣裳后,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往江闲庭的书房走去。 此时距离一个时辰还早。 所以当她推开书房门时,江闲庭还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她来的时间比约定的时间提前那么多。 他抬手给周沐瑾倒了杯茶:“瑾儿怎么来得这样早?” 周沐瑾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才开口将前两天江逐云翻窗来织造局找她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转移刘账房时,她微微叹了口气:“他也是想替我查清真相,就是路子走得急了些。” 江闲庭听完,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周沐瑾看在眼里,以为他是在为案子的事烦心,正要开口宽慰,却见他抬眸,语气沉沉的,带着一股恼意:“这个混蛋,又翻你窗户!” 周沐瑾:“……” 略一沉默,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一下嘴角。 继而她连忙伸手轻轻拍了拍男人握成拳的手,给他顺毛:“没事没事,说完正事我就把他赶走了,都没留他坐下来喝口茶。” “那也不行!” 江闲庭气鼓鼓的,一脸严肃地看着周沐瑾:“爬姑娘窗户,这是登徒子才会做的事!该罚!” “好好好,罚罚罚!” 周沐瑾看着他这副难得孩子气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发软,顺着他的话头应了几声:“一会他来了,我们两一起教育他!” 江闲庭这才松开拳头,眼底的醋意下去几分。 看着男人,周沐瑾好一阵无奈。 一想到这兄弟二人见了面就掐的样子,她有点头疼,觉得今天的谈话,大概率是完了。 一个时辰后,江逐云推门进来,隔着书房的长案在江闲庭对面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周沐瑾坐在两人中间,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说来也怪,先前还幼稚得不得了的两人,此刻坐下来谈正事时,反倒一个比一个正经。 江闲庭先将那晚给周沐瑾看过的那三样物件,又拿出来摆在案上,将当年的旧案从头到尾、条理分明地讲了一遍。 没有遮掩,没有保留,连自己的隐忍和蛰伏都坦坦荡荡地摊开在弟弟面前。 江逐云听着,眉头越拧越紧,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只是沉默地听完了全部,然后将自己的那部分线索也讲了出来。 “我查到的东西,和大哥的能对上。”江逐云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声音虽然硬邦邦的,但态度是认真的:“那批银砖的来路被抹平后,赵家便将它送去锻成了银线。 程瑶也承认了当年绣边防图的事,加上王永手里的账本和信函,人证物证都有了。 只要这两个人在堂上不反水,翻案的希望很大。” 周沐瑾看着案上那些摆开来的证据,心跳有些快,就好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天明的曙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继而抬起头来,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各落了一落:“这些证据足够了,接下来,就是往上面递状纸了。” “我递!”江闲庭说道。 “我来!”江逐云同时开口。 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别开。 周沐瑾没有接他们的话,只是将目光从他们脸上收回,落在面前这些证据上。 略一沉默,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我自己写状纸。”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兄弟二人同时看向她,眼神剧烈波动。 “我自己写状纸,”周沐瑾重复了一遍,抬起眼来,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半分迟疑:“状纸写好了,我先递给府衙,府衙不收,我就递给大理寺,大理寺若也不收…” 她顿了一下:“我就去敲登闻鼓。” 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决心与赴死的勇气,却让江闲庭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他怔怔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无比明亮的眼睛,喉间哽咽。 登闻鼓一旦敲响,无论冤情是否属实,都先杖三十,再查案情。 她一个弱女子,三十杖下去,能不能活着等到上堂都是未知。 瑾儿不是不知道后果,她只是选择了自己一个人去走完这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瑾儿,”江闲庭开口,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闲庭哥哥…” 周沐瑾打断了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温软却执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这事是我周家的事,该由我自己来做,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躲在你身后了。” 她又看向江逐云:“二公子,你也一样,你为了这案子差点丢了性命,我很感激,但这状纸,只能我递。 若这折子由你们中的任何一人去递,旁人都会说这案子有江家在背后操纵,即便翻了案也会落人口实。 只有我自己去,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去,周家才能真正干干净净地回来。”兄弟二人看着她,都沉默了下来。 小姑娘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的小脸,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口发紧的坚韧。 像一株一直被呵护在温室里的细苗,忽然自己撑开了泥土,迎风生长,向阳绽放。 他们想劝,但看着她那双眼睛,谁都没能把话说出口,他们明白,自己不能拦,也不该拦。 但让她去自己扛,他们舍不得。 江逐云别开眼,喉结滚了一下。 江闲庭垂着头,半晌不语。 见他们都不吭声,周沐瑾只当他们是同意了。 她看向江闲庭:“闲庭哥哥,在往上递折子之前,我想见一见那位刘帐房,听一听他怎么说。 此事需做到万无一失,不留给敌人一丝一毫反击的余地才好。” 江闲庭点点头,看向江逐云:“这两日,想办法把人平安送到京都来,若人手不够,我这边也可以派几个人去帮忙。” 江逐云摇了摇头:“不用,我的人可以,最多不过五六日,人就可以到京都,阿瑾你且安心等着就是。” 周沐瑾微微颔首:“好,那我下次轮休,就去见见这位老账房。” 一切说定,周沐瑾主动起身,将案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收起来,十分小心和妥帖。 看着她认真的侧颜,兄弟二人心中百感交集,不约而同在心中暗暗开始盘算起来,自己能够做些什么,让这条路能够走得顺畅些… 第73章 递状纸 下一次轮休转眼便到。 江逐云果然如约将那位刘帐房平安送到了京都,并妥善安置在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 周沐瑾去见了他一面。 老账房比王永年长许多,头发花白,背脊微微佝偻着,见有人来便颤巍巍地站起身。 周沐瑾随便问了几句,果真如王永所说,这位刘帐房因为年纪大了,不爱管事,所以有许多账目都是看旁人签了,他也跟着签了,从不过问其中细节。 政通八年那笔账目,若非因为当时王永嘀嘀咕咕说了些反常的话,他甚至都记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事,至于旁的细节,他更是一问三不知。 周沐瑾也不勉强。 她本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做太大指望,有新的线索固然好,没有也不妨碍她往下走。 她谢过了老人,叮嘱他安心住着,便和江家两个儿郎一起回了江府。 是夜,她坐在案前,写了一夜的状纸,一字一字,端端正正。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对着那页墨迹未干的状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吹了吹,折好收进袖中。 第二天一早,她告了假没有去织造局,而是换了身素净衣裳,独自出了江府。 天色刚亮透,街上行人尚不多,周沐瑾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还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半垂。 车里坐着的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只隔着帘缝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走过长街,然后在府衙门前停下来。 周沐瑾抬眸看了眼府衙高大巍峨的门楣,继而浅浅吸了口气,走向府衙门口的堂鼓,抬手拿起鼓锤,一下一下敲响了那面鼓。 鼓声沉闷,在清晨空阔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鼓声持续了许久,才有一个小吏慢吞吞地推门出来。 他接过周沐瑾手中的状纸粗略扫了一眼,随即脸色微微一变,抬眸打量了她一下,最终什么也没多说,只道:“状纸收下了,此案需等府衙核实,姑娘回去等传唤吧。” 这一等,便是一个多月。 春去夏至,天渐渐热起来,织造局院墙边的小竹林生出浓密的荫,蝉鸣一日比一日响。 周沐瑾坐在窗前绣衣裳时,顺手挠了挠手臂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 她低头看了眼手臂上那个红红肿肿的印子,不期然想起了远在岭南的亲人。 京都的虫害远不如岭南,她有驱蚊香包和紫草油,尚且被咬成这样,不敢想阿爹阿娘还有弟妹们在那边该如何熬过漫长的夏天。 状纸递上去已经一个月了,府衙始终没有回音,像石子落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想来,是不会有回音了。 周沐瑾将衣裳收好,垂眸坐了片刻,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又重新写了一封状纸。 府衙不接没关系,她再往上递去大理寺就是了。 下次轮休,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江闲庭。 江闲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理寺不比府衙,背后牵扯的势力更广,你这一去,定会有人为难你,瑾儿,你可想好了?” 周沐瑾点了点头:“想好了,闲庭哥哥放心,我既决定了要递状纸,自然早就做好了被为难的打算。” 她说的轻巧,可这其中的艰难,外人根本难以想象,单单这一个月漫长的等待,都是难以言说的煎熬。 可偏偏这份沉寂,并没有磨灭她的心气,反而让她更加坚韧。 看着她眼底愈发清亮的光,江闲庭的心,一阵一阵抽疼。 他不禁微微倾身,将小姑娘抱进怀里。 虽然他一句话没说,但这个充满怜惜和珍重的拥抱,却道尽了所有。 周沐瑾唇角弯了弯,抬手回抱住了男人… 两日后,周沐瑾带着状纸去了大理寺。 她走进朱漆大门时,门房瞥了她一眼。 见她衣着简素,腰间无任何官家令牌,门房便慢悠悠地将她晾在堂前等了许久。 日头越升越高,将青石地面晒得发烫,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快半个时辰,始终没有人出来接她的状纸。 眼看日头越来越晒,终于有人姗姗来迟地掀了帘子走出来。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并没有接她状纸的打算。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月白身影便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了来人,那人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拱手作揖:“哎哟,下官拜见江大人,这什么风把江大人吹来了,快快快,堂里坐!” 江闲庭走到周沐瑾身边停下,面色沉凝地看了一眼堂中那几位神色微变的大理寺官员。 继而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原来这就是大理寺管事的方式,让一个百姓拿着状纸在日头底下站半个时辰,都没人来接状纸。” 他声音不重,却透着令人心慌的威压。 堂中顿时慌乱起来,有人连忙起身赔笑,有人快步去端茶倒水。 江闲庭没有理会那些殷勤,只侧身将周沐瑾手中的状纸接过来,走到堂内,将其轻轻放到案上,然后转身牵起她的手走了出去。 身后大理寺的官员追了两步,一个劲儿地赔着笑脸:“江大人放心,此案大理寺定当仔细调查,等有了眉目即刻通知这位姑娘。” 江闲庭没有回头。 他牵着周沐瑾走出大门时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垂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方才那些憋闷都吐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刚刚不该出现,可他实在心疼。 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什么污不污名,牵不牵连的,都没有瑾儿重要,哪怕此案最终会让江家也万劫不复,他也认了… 状纸递了,接下来又是等待。 只是大理寺的通传没等到,周沐瑾反而等到了绑架。 那天,周沐瑾下工后,照常回院子歇息。 夏日渐渐深了,窗外的蝉鸣愈发响亮,吵得人根本睡不好。 周沐瑾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忽然闻到一股异样的香气。 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她便感觉浑身开始发麻,意识像潮水一样迅速退了下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第74章 博弈 周沐瑾被人绑了手脚,扔进了一间垂着重重纱幔的屋子里。 屋内四下烛火幽幽,纱幔被不知从何处来的风轻轻吹动,像置身在一团朦胧的雾里。 纱幔后面坐着一个人。 看轮廓像是个男人,身形不胖不瘦,姿态从容。 她被扔进屋后,门就在她身后合上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 蓦地,纱幔后的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也辨不出情绪:“当年齐王叛乱一案,不要再查了,那些状纸,也别再递了。” 周沐瑾坐在地上,手脚被缚着,但脊背却挺得很直。 她抬眼看向纱幔后那道模糊的身影,没有惊慌,也没有求饶,只轻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纱幔后的人没有回答。 他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问,只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有能力让你的家人重回京都。 只不过,他们要隐姓埋名,以别的身份继续在京都生活。” 周沐瑾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她隐隐猜到,此人或许就是暗处一直阻拦此事的人 如今她在人家的地盘上,态度太过强硬,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不如先虚与委蛇,多套一些话。 蓦地,她弯了弯唇角,眸光沉沉,看不出几分真几分假:“你连身份都藏着掖着,甚至不敢以真面目视人,可见你心不诚,压根没打算好好和我谈,所以我凭什么相信你。” 纱幔后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交易?我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我是来知会你的。” “哦,知会。” 周沐瑾点了点头,语气轻轻巧巧的:“那我现在知道了,可以放我走了么?” 纱幔后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接这么一句:“你答应了?” 周沐瑾语气淡淡的,很是漫不经心:“你知会我,我知道了,仅此而已,可没人说,我答应了。” 纱幔后静了片刻,那人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耍我?” “实话实说,怎么就是耍你了?” 周沐瑾语气温温和和的,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扎人。 纱幔后的人被这句话噎了一瞬,随即那冷意又沉了几分,带着一股被冒犯后的怒意:“真当我不敢杀你?你只是一个孤女,我想捏死你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周沐瑾没有被这句话吓住,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我承认,你弄死我很简单,可你为什么不杀我呢?” 纱幔后又安静了。 周沐瑾唇角的笑意深了些:“我猜猜…… 因为你忌惮江家,对不对? 你怕我死了,江家会反扑,把你背后那些东西都掀出来,对不对?” 纱幔后的人依旧没有回答,可那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周沐瑾这一次,直接轻笑出声:“看来,是我猜对了,至少,我猜对了一部分。” 帘子后陷入短暂的沉默,继而发出一声冷笑:“所以呢?你觉得自己赢了? 周姑娘,扳倒江家,我不是做不到,但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如果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有些事情,不该问的别问,你自己考虑清楚,是决定让我付出惨烈的代价,然后带着周家江家一起死;还是我们彼此都相安无事,让你的亲人重回京都。 周姑娘,你是聪明人,相信你知道该怎么选。” 他顿了一下:“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好好考虑,一炷香之后,你若给不了我答案,那我便默认你要和我作对,之后会发生什么,想必也不用我多说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纱幔拂动的细碎声响。 烛火跳了一下,将周沐瑾映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谁也不知道她想了什么。 香燃到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中。 纱幔后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如何?想清楚了么?” 周沐瑾浅浅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整个人瞧着有些枯丧。 她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至少得给我一个让我相信你的理由,或者一件信物,否则空口白牙的,我如何能信你?” 纱幔后的人似乎对这句话并不意外,语气十分平静:“三个月,从岭南到京都,一来一回加上运作,三个月的时间,你就可以见到你的家人。 倘若三个月后他们还没有回京都,你再继续递你的状纸也不迟。” 他的语气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商人谈拢价码之后的松弛:“反正周家人都已经流放两年多了,也不差这三个月,不是么?” 周沐瑾垂着眼,沉默了一会,方才轻轻点头:“好。” 话音刚落,屋内的烛火就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先前在织造局里闻到的奇香不知从何处又漫了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周沐瑾只感觉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纱幔和烛火就开始变得模糊。 她还没来得及再多想什么,意识便像被人猛地拉灭了一样,骤然沉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织造局小院的床榻上。 窗外的夜色浓郁,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蝉鸣阵阵,一切如常。 她身上没有伤口,手脚也自由,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周沐瑾坐起身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挂满纱幔的房间,想起那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 她十分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却丝毫没有打断她的思绪。 蓦地,她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落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带着一闪而过的狠厉,像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只露了那么一瞬的锋芒,又被收回了鞘里… ? ?感谢一只花卷的打赏和月票!感谢宝子们的支持!!爱你们!! 第75章 必须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之后几日,周沐瑾一直佯装无事,该去画房去画房,该吃饭吃饭,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种隐忍一直持续到轮休那日。 清晨她走出织造局大门时,江闲庭已经如往常一样等在了那里,见她出来便微微弯了弯眉眼。 周沐瑾快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像平日那样笑着打招呼,只一声不吭地拉着他上了马车。 甫一坐稳,她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闲庭哥哥,直接回江府。” 她神色太过凝重,江闲庭一瞬间就意识到,这段时间在织造局,瑾儿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他神色也一瞬间沉了下来,但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掀开车帘低声吩咐了车夫一句:“直接回府。” 车夫一声轻叱,马儿立刻扬蹄奔走,马车没有在街上停留,径直驶回了江府。 一进书房,周沐瑾便将门合上,将那夜被人从织造局绑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快,说完后抬眸看了江闲庭一眼,目光沉沉的:“他说三个月后会让我的家人回到京都。 闲庭哥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一定会派人去岭南。 我想,如果我们能抓住那些他派去的人,是不是就能顺藤摸瓜找出他是谁?” 江闲庭听完她的话,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瑾儿被人从织造局绑走,他安排在暗处的那些人竟一个都没察觉。 都是废物! 好在对方没有动她,若当真伤了她…… 他不敢往下想。 江闲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以后青霜和冷月必须贴身跟着你,寸步不离。” 略一停顿,他沉声继续道:“这人行事如此猖狂,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织造局绑人,势力不容小觑。 我们绝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必须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瑾儿你的想法是对的,派人去岭南,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如果今日就动身,应当还来得及。” 他说完略一沉吟,又道:“但要抓活口,身手必须顶尖。 我身边的人大多擅长护卫和探查,论起出奇制胜的擒拿,逐云身边的人略逊一筹。 瑾儿,你在府里用些早膳,歇息一会,我去一趟京郊大营找逐云,很快回来!” 周沐瑾拉住他的袖子:“闲庭哥哥,我们一起!二公子脾气犟,你一个人去,他未必肯见你,有我一起,他或许就不会犯浑。” 江闲庭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一丝极轻的复杂。 他并不想让瑾儿去找江逐云,可他也清楚,她说的都是实话。 时间不等人,去岭南一事经不起耽搁。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头。 马车一路赶到京郊大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营门口值守的小兵远远见到马车上的江府标识,连忙进去通传。 彼时,江逐云正在练兵。 乍一听江闲庭来见他,他果然眉头一沉,不耐烦地表示,让他等着。 小兵被呛了一下,讪讪地回到营门回话。 江闲庭面色不变,只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梢,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劳烦小兄弟再去通传一次,就说,本官带了个姑娘来,见不见他自己决定,他要不见,本官立马带着姑娘离开。” 小兵面色古怪地点头应下,又忙不迭地回到了营里。 这一次,小兵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营内便卷起一阵风。 江逐云是跑出来的,身上的铠甲都没脱,额角还带着方才练兵时出的薄汗,气息不平。 他几步奔到周沐瑾面前,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恙之后才松了口气,声音还带着喘:“阿瑾,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军营重地,阿瑾一个姑娘家,从不会来,今日突然来,肯定是遇到了难事。 周沐瑾没有急着回答,只弯了弯眼,像是随口闲聊般问了一句:“听说军营附近有家饼铺味道很好,你知不知道在哪儿?” 江逐云眸光一闪,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知道,我带你去!” 说完,他牵着周沐瑾就走,完全无视了一旁极有存在感的江闲庭。 被无视的某人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硬是要气笑了。 他就知道!带瑾儿来,一定就会是这样! 三人从军营离开后,寻了一处僻静的茶棚坐下,周沐瑾三言两语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江逐云听完后眉头狠狠拧起:“绑你?简直找死!” 他啪地将茶杯搁在桌上,眼底厉色一闪而过:“阿瑾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我手下有几个从西北带回来的斥候,追踪拿人都是好手,让他们几个去岭南,保证能把那些不长眼的家伙都活着带回来!” 江闲庭在一旁淡淡开口:“让我的人也一起,多几个人手,更稳妥些。” 江逐云原本想怼一句不需要,可看到周沐瑾投过来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不情不愿地撇了下嘴:“随你,让你的人跟紧了,甩丢了我可不管。” 江闲庭:“……” 话说定,两人当即各自动用自己的人脉和渠道安排起来。 江闲庭写了一封密信,用了自己的私人暗印,让信得过的手下人火速送往岭南沿途的几个驿站。 江逐云则召来了一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汉子,低声叮嘱了几句,那汉子听完点了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往南去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经过了午时。 周沐瑾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先前又在营门口站了许久,方才绷着的那根弦一松下来,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她眼前发黑,膝盖一软便往下栽去。 下一秒,她的身子被两双同时伸过来的手稳稳托住。 左边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右边一只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两个人几乎同时用力,一个往自己这边带,一个往自己这边拉,周沐瑾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扯住了两端的绳子。 江逐云的声音急急地在左边耳朵响起:“阿瑾怎么了?是不是头晕?”。 江闲庭的声音温沉地在右边耳朵响起:“瑾儿,你脸色好差,先坐下缓一缓。” 话音落下,两个人的手都没松开,反而都又紧了一分… 第76章 你们别吵了 周沐瑾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左边被拽一下,右边被拉一下,晕晕乎乎的更站不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你们别吵了,我就是饿了……” 这话一出,两个男人同时愣了一瞬。 随即…… 左边:“饿了?那赶紧去吃饭!我知道前面那条街上有家馆子不错!” 右边:“前面有家酒楼,离这里只有百来步的距离,干净卫生,菜式清淡,瑾儿饿久了不宜食油腻,最适合不过。” “清淡什么清淡!阿瑾饿了大半天了就得吃肉!大口吃肉身体才会好!” “饿久了吃太油腻的会伤胃。” “你又知道了?” “我是她未婚夫。” “定亲了?没定亲我也可以说我是她的未婚夫!”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油嘴滑舌,奸诈狡猾!” 周沐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那笑凉飕飕的:“都别吵了,我饿了,就去最近的馆子炒两个菜,谁再争一句,今天就谁都别吃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眼看周沐瑾濒临生气的边缘,两个人都不再吭声,老老实实默默松开手,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乖乖地往最近的饭馆走去… —— 约莫又是一个月过去,岭南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是江逐云派去的人传来的。 消息传回京都的那日,天色阴沉沉的,瞧着像是随时要落雨。 消息说,对方很狡诈,走得不是寻常路线,而且沿线都有人接应,每到一个地方便换一波人,换人没有规律,根本找不到适合下手的机会。 不仅如此,对方的每一拨人里都有一两个高手坐镇,很难突围,他们的人尝试动手了两次,情况都不太乐观,第一次折损了一个好手,第二次见势不对,立刻撤退,无功而返。 如果强行突围,对方很有可能鱼死网破,那些人手里有周氏族人,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想要活捉对方并救下周氏族人,几乎不太可能。 他们目前能做的,就是退守暗处,默默护着周氏族人的安危,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救人。 消息还说,他们的行动,定然已经惊动了背后之人,让主子他们在京都这边千万小心。 一得到消息,江逐云立刻就去找了周沐瑾和江闲庭,一刻也没敢耽误。 听他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穿过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这沉默愈发沉重,气氛沉凝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最先崩溃的是周沐瑾。 她唇瓣微微哆嗦着,好半天没有出声,继而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两个男人一瞬间就慌了,心疼又无措地看着她。 “瑾儿…” “阿瑾…” 她抬起模糊的泪眼,声音像被碾碎了一样:“闲庭哥哥…你说,那个人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我爹娘和弟妹?” 江闲庭看着她满脸的泪,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会的,想说他们的人还在暗处守着,周家人不会有事的。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人泄愤,毕竟是他们违背承诺在先,对方翻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干涩地挤出一句:“瑾儿别担心,我和逐云的人还在暗处护着,伯父伯母他们不会有事的。” 周沐瑾当然知道,这只是安慰之语。 她垂着眼,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是我的错…我就该乖乖听话,不和那个人斗,若我乖顺些,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江闲庭无比心疼,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瑾儿,这不是你的错,对方太狡诈,即便你乖乖听话,他也会有无数种办法拿捏你,伯父伯母也未必就能周全。 你的选择没有错,怪只怪我不够谨慎,那天若是我再考虑周全些,或许事情就成了。”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声音哑了几分:“瑾儿别哭,都是我的错,就算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会想办法保全伯父伯母,为周家洗清冤屈。 如今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有所行动,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瑾儿我现在就写折子进宫面圣,先发制人,绝不叫他有机会再对你下手!” 江逐云在一旁红着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沉默了片刻,跟着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狠厉:“大哥在朝堂周旋,我就率领一骑骑兵前往岭南,把伯父伯母他们抢回来!绝不叫他们出事!” 周沐瑾的眼泪,成了两个男人心中怒意的催化剂。 江逐云说完当真转身就要往外走,江闲庭也抬步要去案前写折子。 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被周沐瑾紧紧拽住了袖口。 “都给我坐下!”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眼眶通红,泪痕未干,可那目光却无比冷静,叫两个男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她一手攥着一个人的袖子:“对方的布置如此周密且人手众多,势力定然不容小觑。 硬碰硬我们讨不到任何好处。 他既然没有当场撕票杀了我周氏族人,便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还有与他谈判和周旋的余地。”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现如今我们什么都不要做。 等! 等他按捺不住,亲自来找我! 既然我们如今处于逆风,那便按兵不动,见招拆招!” 她眉头微沉,目光狠厉了一瞬:“倘若他做了伤害我周氏族人的事,我便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但你们……” 她顿住,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那层狠厉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柔软:“你们可以帮我,但不可以出事。 不论事成与否,我都不希望看到你们因为我而出事,否则,我会更加痛苦,所以,不要去冒险,不要去做让我不安的事。” 江闲庭被她攥着袖子,低头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眼底的镇定,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攥着他袖口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带着一种克制到极处的温柔… ? ?感谢一只花卷、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77章 请帖 江逐云站在周沐瑾另一侧,被她拽着袖口,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周沐瑾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好。 阿瑾,我答应你不去冒险,但你也要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一个人逞强。” 周沐瑾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偏过去的侧脸,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江闲庭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将她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袖口替她拭去了脸上残余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满是怜惜。 这一次,他们兄弟二人没有相互争吵,没有相互嫉妒,没有相互算计,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战线,第一次心甘情愿地联手一致对外。 之后一个多月,江家暗中派往岭南的人一直在暗处护着周氏族人,并顺着对方沿路留下的蛛丝马迹逐一追查。 消息隔几日便传回一次,虽然始终未能截下对方的人,却摸清了他们换人的大致路线和节点。 与此同时,江闲庭也在京都暗中调派,将能用的暗线铺到了每一个可能的位置。 为了接到第一手消息,周沐瑾以身子不适为由向织造局请了长假。 沈清言得知后,特意来江府看过她一回。 他站在她院门口,没有进门,只将一只放着吃食的小篮子递到青霜手里,隔着门槛温声道:“画房那边周姑娘不必挂心,位子我一直给你留着,待身子养好了,随时回来便是。” 周沐瑾站在门内看他,眼眶有些热。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挣扎还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回得去织造局,可沈清言这句话却给了她莫大的期盼。 她弯了弯唇角:“好,等身子好全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就回画房!” —— 就这样彼此按兵不动,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消息终于有了变化。 那批护送周氏族人的人马忽然改了路线,没有再绕远路,反而一路向北,朝着京都的方向来了。 他们在距离京都最近的一个城镇停了下来,将周氏族人安置在了一家客栈里,随即不再前行。 下榻次日,江府门房收到一封帖子,送到了江闲庭的书房里。 帖子用一张素白信笺写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工工整整地写了几行字:【邀江家二位大人于三日后京郊菊园赏花,盼周姑娘同往。届时,自有故人相候。】 帖子刻意提及周沐瑾,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周沐瑾眉头一沉,眸光晦涩难明。 这人,总算来了… —— 翌日清晨,收拾妥当后,江闲庭知会了江父江母一声要出去赏花,继而便与弟弟和周沐瑾一起,驱车前往了京郊。 夏末的天空风轻云淡,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京郊驶去,车帘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窗外渐次铺开的田野与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三个人各自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江闲庭靠着车壁,目光微垂,神色凝重,似在思考。 江逐云长腿交叠,手臂抱在胸前,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褶,一副随时准备掀桌的架势。 周沐瑾坐在两人中间,看着车帘外漏进来的日光,心跳微微加速。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管一会见到什么人,不管对方开出什么条件,她都必须保持清醒。 阿爹阿娘还在等着她。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朱漆门楼前停下。 门楼上的牌匾写着大大的菊园二字,苍劲有力,整个门楼气势雄伟,一看便知不凡。 三人依次下了马车,落地后,各自环顾了一眼四周的环境与地形。 菊园比想象中要开阔许多。 进了门楼,沿路两旁栽着丛丛簇簇的各色早菊,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开一片浓艳的色带。 三人到时,园中已有不少游客,正三三两两聚在花丛间赏景谈笑,看着就是寻常赏菊的模样,瞧不出半分异样。 周沐瑾目光在那些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那种一切如常的平静,反倒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三人没走多远,便有一个穿着靛蓝袍子的中年管事迎了上来,客气周到:“小的见过三位贵客。 我家主人特地嘱咐了,园中有一株绿菊极为珍稀,整个京都怕是都找不出第二盆,特意留了给三位赏玩。 三位贵客请随小的来。” 三人面色微微一凝。 江闲庭上前一步,面上浮起一丝得体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劳带路。” 三人跟着管事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假山,喧闹的人声渐渐被隔在了身后。 越往深处走,四周越清幽,花木也愈发精致。 行至一扇月洞门前,管事的脚步微顿,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了门口立着的两个黑衣护卫。 护卫接过令牌看了一眼,继而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管事的也跟着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请。” 三人见状,依次进入月洞门。 门后,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假山叠石,竹影婆娑。 庭院正中有一座六角凉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鸦青锦袍,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正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吹着浮叶。 见三人进来,他搁下茶盏站起身来,笑着朝江闲庭拱手,熟络得像见了老友:“江首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江闲庭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 尽管他面上也挂着浅笑,瞧着从容闲适,实则心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这人他认识,名叫许鸿文,是太子身边的近臣,官居詹事府少詹事,平日与他往来不少。 莫非他就是那个绑架瑾儿的背后之人? 不,不会! 许鸿文为人圆滑却不算手腕通天,若说他有能耐神不知鬼不觉地操纵这一切,不太可能。 可他今日以东道主的身份出现在这里,实在可疑。 除非,他是替人来的… 第78章 亲人相见 江闲庭拱了拱手回礼,语气温和如常:“许大人客气,不知许大人邀我们前来,是有什么话要说?” 他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许鸿文脸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许鸿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赏花宴,赏花宴,自然是为了赏‘花’。”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深深:“三位随我来。” 说完,他转身穿过庭院,在一扇不起眼的雕花木门前停下。 推开门的刹那,日光倾泻而入,将屋里的一切瞬间照亮。 靠墙摆着一张长榻,榻上坐着一个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的中年妇人,正搂着两个瘦小的孩子在低声说话。 妇人旁边站着一个鬓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背脊微微佝偻,正低头替那妇人拢了拢肩头披着的旧衫。 周沐瑾的脚步一下子顿住,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是她的阿爹阿娘,弟弟妹妹! 她记得两年前送阿爹阿娘离开京都时,阿娘的头发用一支素银簪挽得整整齐齐,虽然面色憔悴,但脊背挺直。 可此刻坐在榻上的那个妇人,两鬓已经白了大半,背脊微微佝着,消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她抱着两个孩子的手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带着尚未洗净的泥垢。 那双从前能绣出连圣上都称赞的绣品的手,如今已经粗糙得看不出旧日的半分灵巧。 周沐瑾的呼吸猛地哽住了。 还有阿爹,阿爹从前在江南做丝绸生意时,总是穿得齐齐整整,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笑纹。 可此刻站在那里的中年男人,后背弯着,鬓发花白凌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拢着妻子肩头那件旧衫的手,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可见在岭南这两年没少干重活。 还有那两个孩子。 离开的时候,小弟才刚刚会走路,小妹扎着两只小辫子,脸蛋圆嘟嘟的,见了谁都咧着嘴笑。 可现在榻上那两个瘦小的身影,胳膊细得像芦柴棒,脸色蜡黄,抱着母亲的胳膊怯怯地往她身后躲,眼睛大大的,却带着一种不该属于那个年纪的惊惶。 他们看着她的目光是陌生的,像是在看一个忽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周沐瑾的眼泪在这一瞬间彻底决了堤。 两年未见,他们竟被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面黄肌瘦,神情枯槁,憔悴不堪。 只是看他们这副模样,就可以想象,他们在岭南吃了多少苦。 阿娘像是认出了她,原本木然的神色忽然鲜活起来,嘴唇哆嗦着,眼眶猛地红了。 她松开怀里的孩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朝她的方向探了一下。 阿爹也看到了她,整个人猛地僵住,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喊了一声“瑾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一声“瑾儿”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周沐瑾的心口。 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冲过去抱住他们,想跪在阿娘膝前哭一场…… “噌!” 下一秒,拔刀声骤然响起。 门内两个金刀卫同时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横刀将周沐瑾无情地挡在了门外。 短短几步的距离,在这一刻像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刀刃上的冷光刺得她瞳孔一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如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花。 看到这一幕,站在她身后的江闲庭,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自责到几乎喘不上气。 是他没有护好她,没有护好周家,才会让她在两年后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自己的亲人。 怕她摔倒,他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周沐瑾的肩头。 这边,江逐云反应极快,在金刀卫拔刀的刹那,他就一步跨到了周沐瑾身前,把她护在了身后。 同一时间,他抽出腰间软剑,剑尖直指那两名金刀卫,宛若一头蓄势待发的野狼,眸光狠厉。 看着周沐瑾通红的双眸,他心痛得已经揪了起来,这一刻只想把这些拦路的金刀卫全砍了。 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每个人都绷得很紧。 许鸿文适时地上前一步,笑着打了个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般的和缓:“几位别急,花已经赏过了,不知二位江大人和周姑娘,可有兴趣与我主人一谈?” 事到如今,周沐瑾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江闲庭抬手轻轻按了一下江逐云的胳膊,示意他收剑。 后者咬了咬牙,将软剑缓缓收了回去,却依旧挡在周沐瑾前面,紧紧盯着两个金刀卫,没有退开。 周沐瑾浅浅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那股想要冲过去抱抱亲人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屋内,阿爹安抚地轻轻拍了拍阿娘的肩头。 他目光落在周沐瑾脸上,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继而垂眸,挪动步子挡住了阿娘泪流满面的视线。 周沐瑾的心,狠狠一抽。 她猛地别过眼不再看,侧目面向许鸿文,声音干涩沙哑:“烦请许大人带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鸿文当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始为三人引路。 走不多时,几人来到湖心凉亭。 湖心亭建在水面中央,九曲石桥蜿蜒通向亭中。 亭子四面悬着轻纱,被湖风微微吹动,拢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亭中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容清俊温润,正坐在石凳上翻看书,姿态闲适从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见是周沐瑾三人,他微微弯了弯唇,将手中的书卷搁下,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子。 还未走进凉亭时,江闲庭的步子就已经放缓了下来。 看着亭中男人那张熟悉的脸,他胸中那些翻涌了半晌的猜测,在这一刻彻底落定。 果然是太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入凉亭,躬身长揖:“臣江闲庭,见过太子殿下。” 江逐云落后半步站在他身侧。 见亭子里的人是太子,他神情一瞬间变得很微妙,幽深的目光在江闲庭与太子身上转了一圈,继而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末将江逐云,见过太子殿下。” 周沐瑾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亭子里那个年轻男人含笑的面容和两人行礼的背影,呼吸有些发紧。 太子? 竟然是太子么? 来不及细想,她不动声色地上前,也跟着屈膝行了一礼:“民女周沐瑾,见过太子殿下。” ? ?感谢一只花卷宝子的打赏!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79章 谈判1 太子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而是含笑看了他们片刻,方才抬手虚虚一扶:“三位不必多礼,此处不是朝堂,都随意坐吧。” 江闲庭和江逐云闻言起身落座,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和想法。 周沐瑾的脸色,却是在太子开口的刹那,瞬间血色褪尽。 这个声音,就是化成灰她也记得。 那夜,在层层纱幔后威胁她的人,原来是太子。 难怪… 难怪对方手眼通天,难怪她斗不过,难怪这个案子处处受阻… 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呼吸愈发急促。 不是害怕,而是一直面对强敌,肾上腺素飙升的本能。 她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地起身,在江闲庭身边坐下。 亭中侍奉的内侍,很有眼力见地上来为众人奉茶。 趁着这个间隙,江闲庭抬眸,看了眼对面那个年轻俊朗的面孔,忽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当年齐王如日中天,最受威胁的便是太子。 在背后推动齐王谋反,借朝廷之手将齐王翦除,这桩事是太子所为,再合理不过。 周家的那个案子,其中有多少太子的手笔,他们三个谁也不知道,但继续查下去,定然对太子不利。 一直这样顺藤摸瓜下去,迟早会摸到他自己身上。 太子之所以一直暗中阻挠周沐瑾翻案,无非就是不希望当下有利的局势被打破。 以太子的身份和地位,想对付江家,不是不能,只是不愿。 这些年,江家在朝中看似中立,不偏不倚,其实更多偏向太子,说是太子党也不为过。 这些年他入朝为官,与太子的私交一向不错,常常在政事上对太子提供帮助。 少了他的助力,太子便等于断了一臂,更何况扳倒他又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实在得不偿失。 想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今日这一次见面。 思绪翻涌间,内侍已侍奉好茶水,默默退到了一旁。 江闲庭缓缓垂眸,眸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瞧着晦涩难明。 太子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慵懒闲适:“今日孤请三位来,是想和三位好好说说话有些事,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结。” 说话间,他放下茶盏,目光从江闲庭脸上缓缓移到周沐瑾脸上,笑意温和:“周姑娘,这几个月,想必你也等得有些着急了。” 眼看周沐瑾的脸色又苍白几分,太子姿态愈发从容。 他微微倾身,声音沉沉,宛若恶魔的低语:“周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孤就直说了。 那晚孤说的话,依旧作数,只要你不再继续递折子,孤便让周家人改名换姓,以新的身份重回京都。 孤可以许周家富贵,甚至可以安排周家子弟入朝为官,从商贾之家转为清流文臣,身份干干净净,无人知晓过往旧事。 只要你答应,周家的锦绣繁华,绝不会比从前少。”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在施舍一件早已备好的礼物。 周沐瑾的呼吸一瞬间急促起来。 她抬眸看向太子,那双向来温软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一簇怒火。 “那周家的清白呢?” 她声音不大,却十分执拗:“区区黄白之物,买得回周家上下几十口人干干净净的名声么? 我周家人从未做错,顶天立地地活了几十年,凭什么现在要改名换姓、愧对祖宗?” 太子看着她,面上笑容不变,只微微摇了摇头,像在看一个还不懂世事的孩子,语气惋惜:“命都没了,要清白有什么用?周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 周沐瑾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几分。 她看着太子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当然有用! 人活一世,若是连清白都可以不要,那和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若要我周家背负污名直至入土,永生永世受万民唾骂,那不如现在玉石俱焚。 亭中安静了一瞬。 湖风扫过凉亭,将四面悬垂的薄纱轻轻吹动,带着湖水潮气的凉意扑面而来。 太子看着她,眼底那层温和的笑意渐渐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度般的认真。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什么温度,更像毒蛇露出了獠牙。 “好好好,周姑娘有志气,孤不勉强。”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比方才慢了几分,也重了几分:“那我们各退一步,孤给你准备一份证据,你拿去敲登闻鼓翻案,周家的名声,孤替你保。” 答应的这么痛快? 周沐瑾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更加警惕。 果不其然,太子话音稍顿,便转头看向了江闲庭,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唇:“但作为代价,江首辅须得卸任内阁首辅之职,与孤的妹妹成婚做驸马,日后只为孤一人所用。 另外,江将军即日请旨前往西北镇守边境,永世不得归京。 且当年旧案,翻案之后便不许再提一个字,否则……” 他眼角微眯,语气温和如初,却透着一丝狠戾:“孤第一个拿江闲庭祭天。” 话说到这一步,江闲庭哪里还不明白太子的用意。 他没有立刻抬头,眸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梗上,晦涩难明。 太子根本不在乎那桩案子翻还是不翻。 齐王已死,当年旧案的证据早已散落殆尽,太子若想脱身,有一万种办法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真正忌惮的,从来就不是那桩旧案。 他忌惮的是江家。 江家一门双杰,一个在内阁翻云覆雨,一个在西北手握兵权。 他们两,文能定策,武能安邦。 若联手,这江山换不换主虽然不至于,但太子一旦行差踏错,江家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 太子布这么大一盘棋,要的从来都不是周家的案子不了了之,他要的是将江家这把剑收进自己的鞘里,握在自己手中。 让他娶公主做驸马,便是将他强行捆进自己的队伍,让江逐云永驻西北,便是将他手中的兵力从京都彻底剥离。 从此在京都,江家再无人能威胁到他… 第80章 谈判2 江闲庭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短,却带着自嘲的了然。 他抬眸看向太子,嘴角那抹笑意散漫又凉薄:“殿下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原来只是想借瑾儿的手来拿捏臣,殿下实在是抬举臣。” 周沐瑾转过头来看他。 看到男人脸上那抹带着凉意的笑容时,她呼吸微微一滞。 太子却是笑意更深,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语气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坦然:“不愧是江首辅,这就想明白了。” 电光火石间,周沐瑾也反应过来二人话中的深意。 看着太子含笑的面容,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冰凉的可悲。 太子费了这么多周折,把周家人从岭南一路运回京都,不是为了阻止她翻案,而是为了让她亲眼看到他手眼通天的本事,让她看到家人落在他的手中,让她在谈判桌上多一分急切、少一分从容。 她越慌张痛苦,江闲庭就越心疼,太子就越能拿捏掌控。 所以周家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副筹码,一副被捏在太子手里,用来逼迫江闲庭就范的筹码。 包括她也是。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周家两年前被齐王当棋子,用完之后随手一抛,两年后被太子当筹码,捏在手里反复掂量。 在上位者的眼里,这世上的人大约只分两种。 有用的和没用的。 至于活不活得下去、清不清白,那是蝼蚁才需要操心的事。 周沐瑾不禁想起了头发斑白的阿爹阿娘,想起了面黄肌瘦的弟弟妹妹,想起了他们那木然的眼神。 他们就坐在不远处的那间屋子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却成了别人拿来交换利益的价码。 这一瞬,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愤怒还是该悲哀。 她只觉得冷,从四肢百骸一路冷到心口,像被人推进了冰凉的深潭里,咚咚咚的往下沉。 周沐瑾不禁看向身旁的江闲庭,只感觉心口像被两只手同时拉扯,一抽一抽的疼。 一边是她血肉至亲,是她拼了命也想让他们干干净净回京都的人。 一边是身旁的江闲庭和江逐云,是这些日子以来替她挡去无数风雨的人,是将自己的命运一并押进来陪她赌的人。 她不能替江家做这个主,不论她有多希望周家能清清白白地回来,她都不能越俎代庖,替他们兄弟二人选择往后余生的路。 周沐瑾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刀山火海,无论往哪个方向迈出一步,都会万劫不复。 身旁的男人感受到她的目光,也偏过头来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人眼中的复杂和情意,都叫彼此心头为之一颤,连带着呼吸都涩了几分。 江闲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石桌底下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轻轻握着,力道不重,却叫她心头翻涌的那些心绪都一一沉静下来。 转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子,面上的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与从容。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缓缓开口:“殿下说了许久,现在该轮到臣来说几句了。 殿下想要的,无非是江家退出朝堂,臣可以卸去内阁首辅之职,甚至可以永不入仕。” 他顿了一下,语气温和却不容退让:“但臣与瑾儿已有婚约,是不会另娶她人的,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臣高攀不起。” 他说着,侧目看了一眼江逐云:“至于臣弟,让他去西北,只要他自己愿意,臣没有意见。” 彼时,江逐云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差点没一口茶喷出来。 什么意思? 想借此支开他? 不可能! 他放下茶盏,硬是气笑了:“大哥倒是会替我打算。” 他转向太子,拱了拱手:“殿下明鉴,末将也可以交出全部兵权,卸任做个寻常人,但末将不想离开京都,京都有末将心爱的姑娘,末将怕离开了,她会被人拐跑。” 周沐瑾:“……” 太子:“……” 太子的眉心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 心爱的姑娘? 简直好笑! 堂堂西北大将军,说这话也不怕人笑话。 他屈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仍旧温和,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闲适:“你们要搞清楚,孤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你们手中那些证据,对孤造不成任何威胁,只要孤想,周家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周沐瑾脸上,威胁之意明晃晃的。 周沐瑾抿了抿唇,正要开口,一旁的江逐云就先动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姿态闲散,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殿下,您也搞清楚一件事。 末将是可以答应您交出兵权,但还没有交出兵权,只要末将想,就是举兵进京清君侧,也未尝不可。”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一支细长的信号烟花,捏在指尖晃了晃:“殿下,实不相瞒,末将这人疑心重,还怕死。 所以来之前,已经在菊园附近安插了一队奇兵,这信号一旦放出,他们立刻就会杀进来。” 江闲庭:“……” 周沐瑾:“……” 看着江逐云手中那支细长的信号烟花,周沐瑾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浑货,真敢说! 对面坐着的可是一国储君,他是半点也不怕啊! 裕朝军队认虎符不认人,江逐云身为西北大将军,手中握着实打实的兵权,确实有叫板的资本。 可今日之事一旦了结,他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就不好说了。 他的兵权还在手里时,太子忌惮,可若没了兵权,太子有一万种办法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周沐瑾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真是个疯子,疯得叫人无奈又心疼。 对面太子的脸色果然变了,一阵白一阵青。 他拍了一下石桌,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大胆!” 江逐云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末将确实大胆。 反正末将也不是江家亲生的,左不过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又牵连不到江家,有什么可畏惧的?” 周沐瑾和江闲庭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看向他。 他说什么?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落在江逐云眼里,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幽幽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跟看两个大傻子似的… 第81章 谈判3 太子一时间被江逐云这蛮横的姿态噎住了。 从小到大,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 他看了眼江逐云手中那支信号烟花,又看了眼他坦然无畏的神情,沉默了许久。 气氛一时间紧绷起来。 蓦地,江逐云将信号烟花搁在石桌上,语气放平了几分:“不如这样,末将也退一步。 殿下为周家翻案,作为交换,末将将西北大军的虎符双手奉上,交给殿下。 要知道西北大军的兵力占据了裕朝兵力的三分之一还要多,这买卖殿下可一点也不亏。” 周沐瑾红着眼睛看着江逐云,拼命摇头,想要阻止他。 他今日这般冒犯太子,若是没了西北大军的兵权,太子一定会找个由头弄死他的。 一旁的江闲庭冷不丁地突然开口:“还是臣卸任吧,为官这么些年,臣也累了。 此番卸了任,臣正好可以带着瑾儿去游山玩水,逐云你继续做你的大将军,替殿下守着西北。” 江逐云立刻接话:“还是我交兵权吧,大哥这首辅当得很好,裕朝需要你,殿下也需要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闲庭脸上停了一瞬:“至于阿瑾,我来照顾就好啦,不用大哥操心。” 周沐瑾:“…………?” 不是,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两人你来我往,一人一句,旁若无人地在太子面前争了起来,语气一个比一个真诚,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替对方着想。 太子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兄友弟恭的样子,硬是被气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屈指在石桌边沿轻轻叩了两下:“二位江大人还真是兄友弟恭,真叫孤感动。 不过孤要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孤的耐心有限,不是来看你们在这里相互谦让的。” 江逐云适时地收住了话头,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那殿下可有考虑清楚,是让末将的大哥卸任,还是让末将交兵权?亦或是…… 玉石俱焚?” 太子:“…………” 他被江逐云那句玉石俱焚噎得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转了又转,竟真的开始权衡起来,哪条路的性价比更高。 可还不等他深思,江家兄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抢。 江逐云:“殿下拿兵权吧,兵权多实在,西北大军六十万,握在手里谁都得敬您三分。 末将一个武将,没了兵权也就是个寻常人,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江闲庭:“不不不,殿下还是让臣卸任吧。 裕朝善战之人本就不多,逐云是难得的将才,日后定能成为殿下稳固边疆的一大助力。 臣一个文官,谁来做都可以,还是臣卸任吧。” 江逐云:“不不不,还是末将,大哥在朝中人脉广、根基深,朝中那些老臣都买他的账,是殿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江闲庭:“不不不,还是臣好一点,西北边境尚且不算稳定,一旦开战,只有逐云这样熟悉西北境况的将才才能与之为敌。” 太子忍无可忍,猛地一拍石桌:“都给孤闭嘴!” 兄弟二人同时闭嘴,齐刷刷抬头看向他。 江逐云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乖巧:“殿下这是…想好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江逐云脸上,权衡再三,终究还是开了口:“交出虎符,孤即刻便安排人为周家翻案。” 江逐云翕动了一下嘴角,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匣子,双手递了过去,动作爽快利落:“那以后末将就是殿下的人了。 虎符在殿下手中,殿下让末将打哪末将就打哪,若是殿下不喜欢末将,末将也可以即刻请辞,绝不让殿下多烦心一日。” 太子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果然静静躺着西北大军的虎符。 铜制的虎身在夏末的烈日下泛着耀眼的光。 太子将其握进掌心,眉目间那层紧绷终于松开了些许。 他抬眸看向江逐云,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满意:“江将军如此识时务,孤当然喜欢。” 江逐云当即点点头,双手抱拳:“既如此,末将以后便为殿下马首是瞻,此间事了,末将就不多叨扰殿下赏花了,告辞。” 他说完也不等太子点头,牵起周沐瑾的手,转身便走,那步履又快又急,像是生怕太子反悔。 周沐瑾被他拽着,几乎是踉跄着跟在后面。 想到江闲庭还在亭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 彼时,江闲庭也已经跟着起身,朝太子拱了拱手:“殿下,既如此,那臣也告辞了。” 他说完也转身就走,虽然看起来步伐沉稳,从容不迫,但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很快,三人的身影就沿着九曲石桥上了岸,在转过一丛假山后,便彻底消失在了太子的视线里。 太子坐在亭中,看着那空荡荡的石桥和远处摇曳的竹影,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虎符,沉甸甸的,是真货。 可那种怪异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越想越不对。 江逐云方才让步让得太痛快了,痛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交出这个虎符。 他一个在西北浴血拼杀出来的将军,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把代表兵权的虎符交出来? 要知道,私交虎符,可是会掉脑袋的! 只要他不傻,就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交出虎符!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蓦地,他瞳孔猛地一震,霍然站起身来,声音带着骤然的厉色:“速去把周家那几个人带过来!” 一旁的护卫连忙领命而去。 太子站在亭中,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丛假山,攥着那枚虎符的手,越收越紧。 片刻后,护卫脸色惨白地跑回来,踉跄着跪在地上,声音都抖了:“殿、殿下…人不见了…方才那间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太子两眼一黑,险些没站稳。 好好好! 好的很!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倒是小瞧了他们! 太子垂眸看向掌心里的虎符,蓦地,阴沉沉的笑了一下,喃喃道:“好玩,越来越好玩了…孤倒要看看,这盘棋,谁最后会赢…” 第82章 你说谁犯浑呢? 从湖心亭离开后,三人头都没回,一刻钟都没歇,风一般嗖的一下就离开了菊园。 马车快速驶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窗外的菊园渐渐缩成一道模糊的轮廓,很快就消失不见。 周沐瑾靠着车壁坐定,方才绷了一路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下来,可心口还是跳得有些快,让她连呼吸都还带着些急促。 她扭头看了看左边的人,又看了看右边的人。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坐着,一个正端着茶壶倒茶,一个正靠在车壁上活动手腕,神色瞧着都不慌不忙的。 虽然周沐瑾没猜出来这兄弟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知道,这两人肯定已经找到了应对之策 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你们两…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江闲庭将倒好的茶递到她手里,温声道:“瑾儿,刚刚说了半天话,先喝口茶缓缓。” 江逐云在一旁歪着脑袋看她,眉眼弯着,底下满是压不住的笑意。 周沐瑾捧着茶盏,目光在他二人脸上逡巡了一圈,越看越觉着不对劲,心里刺刺挠挠的。 江闲庭眼底带着所有事情都已落定般的从容,江逐云则像是在春游一样,笑得没心没肺。 她将茶盏搁下,语气带着几分被蒙在鼓里的懊恼:“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江闲庭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笑意温柔:“瑾儿,周家翻案的事,有希望了。” 周沐瑾微微一怔:“我知道啊,二公子拿虎符换的嘛,我在凉亭里时都看到了。” 她说着便皱起眉来,语气里满是担忧:“二公子把虎符交给了太子,手中就没了兵权,日后太子要为难二公子,该如何是好…” 江逐云在一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支着下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阿瑾放心,这虎符我敢给,也得看太子敢不敢接。” 见周沐瑾眼神里还带着懵懂的困惑,江闲庭放下茶盏,温声解释道:“裕朝军队虽认符不认人,但太子想用这个虎符,也没那么容易。 虎符代表皇权,私自交接是株连九族的死罪,纵然对方贵为太子,也没有调动兵马的权力,所以这虎符,即便给了太子,他也不敢堂而皇之的拿出来用。 这是其一。 其二,虎符一分为二,右半归皇帝,左半归将领,调兵必须合二为一,严丝合缝才能生效,若得不到皇帝手中的另一边,这虎符到了太子手里,也只是一块废铜。” 他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向周沐瑾解释:“太子方才急着要那半块虎符,说到底就是忌惮江家拥兵自重。 放在乱时,此举或可说一句‘太子忧国忧民,防止未遂兵变’。 可如今天下太平,皇帝在位多年,迟迟没有退位的打算,太子此时拿走虎符,知道的,明白他是为了牵制江家,不知道的,又会怎么想?” 周沐瑾听到这里,心头那团迷雾渐渐散开了些。 方才在湖心亭时,他们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交权,说得又急又快,就是为了让太子根本来不及细想,就被他们绕进去。 当时她只当是他们兄弟二人在置气,如今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在给太子下套,让他自己按捺不住,主动开口拿走虎符。 毕竟,能调动六十万西北大军的虎符,谁看了不眼馋? 手握虎符,在认符不认人的军中便等于握住了先机,特殊时期可以“先斩后奏”,趁京都诏令未到之际便调动大军。 这样的肥肉,太子自然心动。 可人一旦被贪念裹挟,便容易忽略其背后隐藏的危险。 皇帝尚在,太子私自拿走了左半虎符,这件事若传出去,落在那些本就忌惮太子势大的老臣耳朵里,谁也不知道会发酵成什么模样。 江逐云在一旁幽幽地哼笑了一声:“所以,太子只要反应过来,一定是第一时间就想把这烫手的山芋给扔出去。” 周沐瑾想通了这一层,心头稍定,可随即又担忧起来:“那这样的话,太子反应过来我们是在耍他,只怕会更加生气。 如今二公子手中已经没了兵权,岂非任由太子拿捏?现下可要怎么办才好?” 江逐云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江闲庭一眼。 后者手抵着唇轻轻咳了一声,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江家还有我呢,谁敢轻举妄动? 太子如果敢对逐云发难,就不怕我们把今日之事掀到圣上面前去? 这件事对他来说,那可是百害而无一利。 再者,别看逐云在家犯浑,但他入朝为官这些年却是行事干净利落,一点把柄都没给人留下。 太子想动他,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哪怕是无中生有的栽赃,也得有人信才行。” “你说谁犯浑呢?!” 江逐云当场就不乐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狼崽子,瞬间坐直了身子:“夸人也不知道挑个好词?”江闲庭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揶揄:“你自己看看你回来之后做的那些混账事,难道我还说错了?” 江逐云呲了呲牙,险些跳起来:“还不都是被你逼的!” 眼看两人又要像往常那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顶起来,周沐瑾连忙一手按住一个,将两人同时摁了回去:“好了好了,这些都不重要。” 她看着他们,眼底带着认真:“重要的是,这一番筹谋,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怎么没人提前知会我一声?” 她总算看明白了,方才在湖心亭里那番你争我抢,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戏。 这两人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手中的权力不能都交出去,否则便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周沐瑾只是意外,这两人平日里针尖对麦芒的,到底是什么时候达成了这样的默契? 谁知下一秒,两人同时摊开手:“没商量啊。” 周沐瑾:“…………那就是心有灵犀?” 两人又同时嗤了一声,江逐云满脸不屑:“呸,谁跟他心有灵犀?纯粹是我反应快、脑子聪明罢了。” 江闲庭没有接话,只不紧不慢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脸你高兴就好的不屑。 周沐瑾看着两人这副你唱我和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靠回车壁,望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不禁轻声呢喃:“但愿…一切都能顺利…” 第83章 带你来见你想见的人 三人说话间,马车忽然放缓了速度,稳稳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回了江府么? 周沐瑾掀开车帘往外一看,马车正停在一条僻静的乡间土路上,路的一侧是夏末里渐次泛黄的田野,一侧是一个小农庄。 她微微一怔,放下车帘,扭头看向身边的两个人。 见她看过来,两人都弯起眸子看着她,那目光里含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柔软,像是他们替她藏了一个惊喜,此刻正等着她自己揭开。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你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江闲庭屈指轻轻捏了下她小巧的鼻尖,眉眼含笑,语气温柔:“自然是带你来见你想见的人。” 周沐瑾的眼睛一瞬间睁大,猛地转头看向江逐云。 后者龇着牙朝她笑了一下,那笑懒洋洋的,眼底却藏着一层他身上少见的柔软:“太子急着跟咱们谈条件的时候,我的人把伯父伯母他们从屋里带走了,这会儿,他们就在前面的庄子里。” 周沐瑾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看着江逐云那张桀骜不羁的笑脸,又看看江闲庭温煦的眉眼,只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又酸又胀。 她吸了吸鼻子,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眼眶红红地看着他们兄弟俩。 那模样,瞧着便招人心疼。 江逐云故作轻松地摆摆手:“话不多说,快去看看他们吧。” 得了话,周沐瑾用力点了点头,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继而提着裙摆往庄子里跑,脚步又快又乱。 江闲庭和江逐云跟在她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没有拦她,只安静地护着她,防止她被石头绊倒。 按照江逐云的指引,周沐瑾一路跑到了庄子最里面的那个屋子外,方才停下脚步。 屋内,有轻轻的说话声隔着木门传出来,熟悉的令周沐瑾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压下眼窝里已经快要忍不住的热意,抬手推开门。 屋内,阿娘坐在榻上,怀里搂着两个孩子,正低头给他们小声唱着好听的童谣。 阿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碗水,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听到门响,屋内四人同时看过来。 周沐瑾忍了半晌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 她往前迈了一步,腿却不听使唤地软了一下,踉跄着扑到了榻前,几乎是跪着栽进了阿娘怀里。 “阿娘……” 周沐瑾呜咽一声,将脸埋进阿娘肩窝,感受着那令她魂牵梦绕的熟悉味道。 尽管阿娘的身上满是尘土,可她的怀抱却一如既往地温暖,一如既往地令人贪恋。 阿娘没有说话,只泪流满面地抱着微微发抖的女儿,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脊。 阿爹手里的水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下了,他目光复杂地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女儿肩头,满是安抚与心疼。 “瑾儿莫哭,我们都很好…” 阿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此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沙哑。 周沐瑾从阿娘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向一旁的阿爹。 他不像阿娘那样泪流不止,但眼眶也红了一圈。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女儿,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蓦地抬起手,轻轻抹了一下她的眼泪。 那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笨拙又温柔。 他笑了笑:“瑾儿高了,气色也好,这两年在江家过得还好么?” 他说着,声音越发抖,喉结不禁上下滚动了一下,将快要控制不住的哽咽又生生吞了回去。 周沐瑾用力点头,想说自己过得很好。 可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只能攥着阿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拼命点头。 看着她这幅模样,阿爹眼眶愈发红得厉害:“那就好,那就好…”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带着试探的小奶音:“姐姐?是姐姐么?” 周沐瑾偏过头去。 弟弟和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隔着阿娘的手臂正仰着脸看她。 小弟眼睛圆圆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小妹则捏着阿娘的衣角,歪着脑袋看了她好一会儿,小声嘟囔了一句:“姐姐越来越好看了…” 周沐瑾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眼泪和笑意混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狼狈与滑稽。 她伸手将小妹拢进怀里,又揽过小弟的肩头。 两个孩子软乎乎地贴着她,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亲近,那是血脉相连才会有的滋味。 她低头亲了亲小妹的额角,声音带着鼻音:“阿瑶,阿珏,姐姐想你们了…” 屋外,江闲庭靠着门框没有进屋,只仰着头看天上随风移动的云彩,眸光难掩心疼。 他知道这一次的相见于周沐瑾而言有多珍贵,所以没去打扰这久别重逢的一家人。 江逐云站在他身旁,也是难得的安静。 他双手抄在袖中,目光落在榻前那一团相拥的身影上,唇角微微弯着,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过了好一阵子,周沐瑾才从阿娘怀里直起身来。 她红着眼眶,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转头看向门口的两个人:“阿爹阿娘可还认识他们?他们是江家大郎和江家二郎。” 周家出事时,江闲庭就在京都,离京去岭南时,他也曾相送,所以周沐瑾的阿爹阿娘是认识他的。 至于江逐云,多年未见,他们的确已经印象不深。 不过这里只有他们俩,倒也好认。 周怀仁点点头,满怀感激:“认识,自然认识。” 他上前一步,就要作揖行礼:“多谢二位江大人相助,草民这一家人才能得以保全性命。” 江闲庭和江逐云见状,俱是瞳孔一震,飞奔进屋,一左一右扶住了周怀仁的胳膊。 江闲庭:“周伯父哪里话,周江两家乃是世交,周家的事就是我江家的事,怎么能说是帮?” 江逐云:“是啊周伯父,您对我们行礼,岂非是折煞我们这些小辈!” 周沐瑾笑了笑,也上前一步:“阿爹是长辈,但我不是,我的礼,你们受得。” 说着,她对着二人深深一拜,满眼真诚:“闲庭哥哥,二公子,谢谢你们…” 第84章 当个家主可给你牛坏了 江闲庭哑然失笑,有些无奈。 江逐云也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声:“干嘛这么见外…” 他这一嘀咕,屋内几人顿时面面相觑,一时间都笑了起来。 气氛松弛下来,江闲庭看向周沐瑾的阿爹阿娘,温声道:“伯父伯母,此处不宜久留。 逐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趁着天色尚早,先让他们护送你们去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暂住。 等此间事了,再接伯父伯母你们回京都,伯父伯母看,可好?” 江逐云适时地接过话头:“伯父伯母放心,那地方很安全,护卫都是我的自己人,靠得住,伯父伯母只管安心住着就行,京都这边,有我和我哥周旋。” 周家人也都是明事理的人,自然明白此间的利害关系与轻重缓急。 想要长久的家人相聚,自然得先解决眼前的困境。 周沐瑾回头看了阿爹阿娘一眼,阿娘朝她点了点头,眼里虽还含着泪,却已带着安心下来的笑意。 阿爹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可那粗糙掌心里的暖意已经够她读懂其中深意。 她看向兄弟二人,郑重地朝他们再次福了福身:“江家的大恩,沐瑾此生无以为报。” 江闲庭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瑾儿,你是我的未婚妻,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谈报不报。” 江逐云在一旁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他那惯有的散漫调调:“无以为报的话,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 只要阿瑾愿意嫁给我,我就可开心了,阿瑾让我干什么我都干。” 周沐瑾微微一怔,脸一瞬间烧了起来。 屋里周家父母的表情也从感动变成了愕然,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沐瑾回头瞪了江逐云一眼,抬腿就朝他踢了一脚,力道不重,更多是恼羞成怒:“江逐云!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 江逐云夸张地捂着腿往后跳了一下,脸上却带着嘻嘻哈哈的笑。 那副贫贫的模样和方才在太子面前拍桌叫板的狠厉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屋里沉闷了许久的气氛被这一下搅得松动了几分,连阿娘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虽然不舍,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暂时分开。 周沐瑾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阿爹阿娘抱着弟妹上了青布马车,而后缓缓驶上官道。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阿娘抱着弟妹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和阿爹朝她挥了挥的手。 她往前追了两步,也对他们挥着手,直至看着那辆马车在乡间小路的尽头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才慢慢放下了手臂。 两个男人都没有催她,只在她身侧默默陪着。 等小姑娘终于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来时,江闲庭对她伸出手,牵着她上了马车。 三人坐定,江闲庭将马车上早就备好的一碟糕点递到了她面前:“折腾了这么久,想来瑾儿也饿了,先吃些糕点垫一垫,等到了京都,咱们再寻个酒楼好好吃一顿。” 周沐瑾低头看着那碟子糕点,正要伸手去接,另一只大手已经越过来,大咧咧地捏走一块塞进嘴里。 江逐云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了句:“味道不错”,然后继续伸手准备去拿第二块。 江闲庭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将碟子往周沐瑾那边挪了挪。 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周沐瑾心头那些离别的伤感被冲淡了几分,哭笑不得地扯了一下嘴角,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咬了一口。 马车重新驶动起来,周沐瑾靠着车壁,手里捧着那碟糕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江逐云,试探着轻声问道:“二公子,你方才在湖心亭说…你不是江家亲生的,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江逐云嚼糕点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车壁上靠了靠,目光落在车帘外往后飞掠的田野上,看不出深浅。 “我八岁那年就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透着一种浑不在意的散漫。 “那天是阿瑾的生辰,我亲手雕了一支簪子,打算送给阿瑾,但我没钱买装簪子的匣子,便打算去找父亲要一个。 去到书房时,父亲正在和母亲商议我亲生爹娘祭日的事宜。 那时我已经开始明事理,父亲母亲知道瞒不住我,便将一切都如实相告,所以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周沐瑾看着他那副故作无所谓的姿态,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八岁。 所以他八岁就知道了自己是个孤儿。 难怪他还未及冠便那样毅然决然、毫无顾忌地去了边境。 她好像突然就懂了他那些看似没心没肺的伪装。 原来他和她一样,没有放肆撒野的资本,所以不敢做真正的自己。 江闲庭靠着车壁,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他语气轻了几分,带着面对弟弟时,少见的柔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江逐云转过头来,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散漫:“说不说都一样,反正你也没拿我当外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犯浑你也没真跟我翻脸,我闯祸你也替我兜着。 有你这样的大哥,我知足的。” 江闲庭看着他那张故作轻松的脸,片刻后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周沐瑾夹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禁浅浅弯了弯唇。 她忽然觉得,他们兄弟二人能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说真心话,真的很好。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透着认真的期盼:“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后好好相处,好好说话,好不好?”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江逐云别开眼,像是没听见一样看向车帘外。 江闲庭垂下眼帘,整理着袖子,半晌没有应声。 就在周沐瑾以为他们俩都不打算搭腔的时候,江闲庭幽幽开口了,语气酸酸的:“心平气和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他不许再欺负你,不许再肖想你,否则,家法伺候。” 江逐云原本还靠着车壁装深沉,一听这话,直接气笑了。 他坐直了身子,冷冷看向江闲庭,嘴角扯出一个挑衅的笑来:“当个家主可给你牛坏了,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打得哭爹喊娘,爬都爬不起来?” 周沐瑾:“…………?”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方才那点温情像被戳破的泡沫一样,啪地散了:“不是,刚刚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又干起来了?” 第85章 幼稚得不得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江逐云已经撸起了袖子,江闲庭也不甘示弱地拿起了折扇。 眼看两人真的要打起来,周沐瑾深吸一口气,一手摁住一个,将两人同时按回了座位上:“好啦!我困了,都别说话了!” 霎时间,车厢内安静下来。 江逐云咬着牙,瞪了江闲庭两眼,到底没再吭声。 江闲庭也抿了抿唇收回折扇,没再讲话。 片刻后,江闲庭往周沐瑾身边靠了靠,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瑾儿困了就靠着我眯一会儿,等到了京都我再喊你。” 他说着,还微微侧了侧肩,给她腾出一个舒服的角度。 江逐云几乎同时伸出手来,扣住了周沐瑾的手腕:“靠他?一个颠簸你就得醒! 阿瑾,靠我,我这身子稳,一靠一个不吱声。”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一脸我最靠谱的表情。 江闲庭气笑了:“拉倒吧,你身上硬邦邦的,跟木板似的硌得慌,瑾儿怎么靠?” 江逐云不甘示弱:“那咋啦,你身上那几两文弱书生肉,软绵绵的,自己都坐不稳,过个大坑阿瑾都得被你摔下来!” 眼看两人又吵起来,周沐瑾忍无可忍,干脆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睛:“我谁都不靠!你们都给我坐到外头去,我自己睡!”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瞬。 没多久,她听见左边传来一个委屈巴巴的声音:“瑾儿……” 紧接着,右边也跟上一个干巴巴的哀嚎:“阿瑾……”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像两只无家可归的大狗在向她摇尾巴。 周沐瑾哭笑不得,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但硬是忍着没睁眼。 不敢睁,压根不敢睁。 她相信,她只要睁开眼睛,这两人安静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又得干起来! —— 之后的一段时间,周沐瑾三人按兵不动,打算先静观其变,看太子会怎么出招。 而太子那边,这段时间也安静得反常,没有一点动作。 自从交了虎符后,江逐云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告了长假。 皇帝没多问便准了。 西北边境太平,一个武将在家歇几日也无妨。 可这一闲下来,人就容易找事。 于是,每天趁江闲庭去内阁忙公务的工夫,江逐云便准时出现在周沐瑾的院门口。 有时捧着一碟新买的点心,有时揣着一卷不知从哪儿淘来的话本,有时干脆两手空空,只带着一张理直气壮的脸。 那副无赖模样,每一次都叫周沐瑾无奈又好笑。 这日,周沐瑾正坐在廊下翻沈清言托人捎来的新花本,江逐云便大咧咧地走进了院子。 他蹭到她身边蹲下,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仰着脸看她,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阿瑾,我如今没有兵权,挣不到俸禄,又无家可归,老可怜了,你收留我吧。” 周沐瑾:“?” 她觉得好笑:“你只是交出了虎符,又没有卸任,怎么会没有俸禄?再说了,江府那么大,还能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你要是对现在的院子不满意,等闲庭哥哥回来了,我让他再给你安排一个新的。” “不要,没有你的院子,换到哪里去都一样冷清。” 江逐云把下巴往她腿上挪了挪,声音黏黏糊糊的:“你这儿暖和,你这儿香,我就喜欢你这儿。” 周沐瑾无语了,放下手中的花本。 她看着江逐云,正要说些什么,院门就又被推开了。 只见江闲庭站在门外,官服都还没换。 看到江逐云把脑袋搁在周沐瑾的腿上,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他眉心狠狠蹙了起来。 “江逐云,你很闲?” 江逐云慢悠悠地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啊,挺闲的,怎么了,大哥有什么指教?” “你要实在没事,就去把府里的恭桶都刷了!” “我堂堂西北大将军,你让我去刷恭桶?” “我怕你闲出病来,刷刷恭桶正好治治。” 眼看两人又要干起来,周沐瑾:“……” 她合上花本,很无奈地叹了口气:“青霜,把院儿里的躺椅收了吧,我困了,要进屋睡觉了,不许让任何人进屋打扰我。” 说完,她当真往屋里走去。 两个男人的吵架声顿止,争先恐后地朝着周沐瑾追了上去,然后被青霜和冷月,尽职尽责地拦了下来。 江闲庭气笑了。 好好好! 他找来保护瑾儿的人,如今却把他挡在外面。 江逐云冷哼一声:“烦死了,要不是你进来打扰,我还可以多跟阿瑾待一会。” 江闲庭睨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一甩袖子走了。 江逐云看着紧闭的房门,委屈巴巴地瘪瘪嘴,也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周沐瑾在屋内看着两人先后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两个家伙,真是幼稚得不得了…” —— 小半个月后,太子那边终于有了动作。 这日,江闲庭散朝后,片刻也没歇,急匆匆地就赶回了府上,将朝堂上的消息带给周沐瑾二人。 彼时,已经提前接到传话的周沐瑾二人正在他书房里等他。 他甫一进屋,屋内二人就同时看了过来。 他关上房门,先看了看周沐瑾,又看了看江逐云,水都没喝一口,便说道:“今日早朝上,太子往西北军里安插了一个人。 此事明面上是以调任之名换了一位副将,但换上去那人,实际上是太子手下的旧部。” 江逐云闻言嗤了一声,倚着窗框漫不经心地笑了:“从西北军内部开始瓦解,主意是不错,只是军中之事,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江闲庭对他这话一点也不意外,只赞同地点了点头。 周沐瑾却是一脸懵懂:“二公子此话怎讲?” 江逐云没直说,只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阿瑾莫急,要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知道答案。” 果不其然,不过几日的工夫,那位新上任的副将便在朝堂上被人扒出了二十条罪状。 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从贪墨军饷到纵容部下扰民,每一条都是可以抄家问斩的死罪。 那副将被当场下狱,甚至差点牵连到太子… 第86章 鸡飞狗跳 江闲庭将消息带回府中时,周沐瑾正在院子里和江逐云下棋。 听了这话,她满眼惊讶地看向对面的人:“这是你安排的?可你这几日无时无刻不跟我在一起,也没见你见什么人啊。” 江逐云老神在在地歪了歪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从容:“阿瑾,你以为我身上那几十道伤疤都是摆设? 那可都是从西北杀出来的功勋! 就是因为当初在西北时,我和将士们一起淌过血、拼过命,那群老货才愿意听我的。 我这一告假就是月余,他们又不傻,自然猜得出我出了事。 太子这个时候安插人进去,摆明了告诉他们,我出事是他做的。 你说,他们能服么?” 他顿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想让那些老货低头,除非你有真本事,或者能拿捏住他们的命脉,否则没有我的点头,太子可啃不下西北军那块硬骨头。” 周沐瑾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难怪你当初交虎符交得那么痛快,因为你早料到了,太子最后还是会回来求你。” 江逐云眉梢一挑,眼底满是得意,那点贫劲儿又冒了出来。 他往前凑了凑,眨着眼睛看她:“阿瑾,我厉不厉害?我这么厉害,你要不要考虑给我一点奖励?”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开了他凑近周沐瑾的脸。 一旁的江闲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满脸嫌弃:“奖励什么奖励?你一个武将,沙场上流血流汗不是应该的? 还有,你没事老跟在瑾儿屁股后面做什么?你要实在闲得慌,就去厨房帮大师傅劈两筐柴,省得一身牛劲没处使。” 江逐云揉了揉被拍的脸,猛地站起身来:“我就跟!有种你告到父亲母亲面前去啊!” 江闲庭眼角微眯,声音带着不容挑衅的沉压:“来人!请家法!” 周沐瑾坐在两人中间,看着左边一个撸袖子,右边一个喊家法,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抬手扶了扶额,语气不善:“都给我坐下!!” 两人同时顿住,又同时坐下。 动作整齐划一。 三人重新在石桌旁坐定,眼观鼻,鼻观心,就好像刚刚那一瞬的鸡飞狗跳都是错觉。 略一沉默,江闲庭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太子此番碰壁,想必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 逐云,你这段时间出门注意些,别一个人走僻静的路。” 江逐云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不屑:“裕朝能打过我的人可没几个。” 周沐瑾看着他,神色认真地补了一句:“那也要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江逐云脸上的不屑瞬间化为乖巧的顺从,连语气都软了下来:“阿瑾说得有道理,那我这段时间就不出门了,在府里待着陪你。” 江闲庭:“…………” 硬是气笑了。 他幽幽看了周沐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说他就听,我说他就顶”的无奈,叫周沐瑾哭笑不得。 唯恐他两又吵起来,周沐瑾假装没看见他眼底那点酸意,又将话题拽回了正事上。 三人就太子的处境分析了半晌。 江闲庭推测太子短期内不会再动西北军,但很可能会从别处入手,比如在私事上拉拢西北军将领等等。 江逐云则表示他在西北军中的部将足够忠诚,即便太子想从内部逐个击破,没个三五年也做不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太子接下来可能走的路数拆得七七八八,又各自拟了几道应对之策。 周沐瑾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两句,心中那簇渴望亲人团聚的希望火苗,愈发炙热。 等商议得差不多了,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三人一同去花厅用晚膳。 穿过回廊时,周沐瑾走在前头,身后两个男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气氛难得和谐。 彼时,江父江母已经坐在了花厅里,看到三人一起进来,江母笑着招呼他们入座。 感受到三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江母有些怪异地皱了皱眉。 一顿饭吃完,三个孩子起身告辞后,她没忍住,侧头看向江父,压低声音问了句:“老江,你觉不觉得…他们仨最近怪怪的?” 江父闻言抬眸看了眼三人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家夫人,略一沉默后,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才发现啊,我早就发现了。 而且,我觉着庭儿和云儿看瑾儿的眼神,像是在看同一块红烧肉,你说,瑾儿这亲事,能闹得好嘛?” 江母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孩子这么大了,一个个都有主见的很,我们哪里管得了。闹不闹的好,随他们吧。” 江父很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不管他们。那一会吃了饭,夫人可要陪我去花园散散步?” 江母:“……” 不是,真不管啊? 这话头是不是转的也太快了点! —— 夏过秋至,京城的银杏落了满街。 距离江逐云交出虎符,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太子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像是铁了心要把这件事冷处理,既不帮周家翻案,也不再派人来谈判。 周沐瑾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盆秋菊在风中摇摇晃晃,心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涩意。 蓦地,她转回身,看向坐在案边看折子的江闲庭,和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江逐云:“不等了,有些事情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太子既然不肯动,那就我们动。” 江闲庭搁下折子,沉默了片刻,继而点了点头。 江逐云从躺椅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朝她咧嘴一笑:“好哇!等的就是阿瑾这句话!” 经过江闲庭的部署后,在一个秋阳高照的日子里,周沐瑾带着她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去往了皇宫。 登闻鼓立在宫门外的石阶旁,这里可以说是遍京城最显眼的位置,人人路过都能看到,可这些年真正敲响它的人,屈指可数。 今日的周沐瑾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利利落落地挽着。 来到登闻鼓面前时,日头当空,日光正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纤细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第87章 敲登闻鼓 江闲庭站在不远处看着周沐瑾,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一抹复杂的心疼,怎么也压不住。 江逐云靠在一棵银杏树下,双臂抱胸,嘴角看似挂着一抹万事不萦于心的闲适笑意,可他紧紧握拳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远处的街角,沈清言提着衣摆匆匆赶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他早上上工时,听人说周沐瑾在敲登闻鼓,当即便从织造局跑了出来。 此刻,他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个站在鼓前的身影,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但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菜的、挑担的、路过的,三三两两停下脚步。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张望,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小的年纪,有什么冤屈要敲登闻鼓?” “你不知道?那是以前周记绣坊家的小姐,就是两年前流放岭南的那个周家。” “周家?就是那个和齐王……” “嘘!慎言。” “她走到这一步,只怕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哎,登闻鼓一响,先杖三十,瞧着她那身子骨,怕是要受不住哦。” “……” 议论声像风一样飘过来,可周沐瑾像是没有听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那根比她小臂还粗的鼓槌,重重地挥了下去。 “咚!!” 沉闷又浑厚的击鼓声,像一道闷雷碾过街道。 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咚!!” “咚!!”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鼓声阵阵,像是要把这些年周家所受的冤屈,一声一声敲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鼓槌一下下敲击着鼓面,周沐瑾的手很快便酸了,可她一下都没有停。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但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决绝又炽烈的光。 不远处,江闲庭看着她纤细的手臂一次次落下鼓槌,看着她依旧挺直的脊背,眸中心疼更甚。 江逐云靠着银杏树的姿势一直没有变,只是他嘴角那抹笑意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紧抿的唇线。 沈清言站在人群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不期然想起了她坐在画房窗前画花本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一株暖房里的细竹,安静生长,不惹风雨。 可此刻他才明白,她不是细竹,她是历经风雨仍宁折不弯的青竹。 不知敲了多久,久到围观的人都有些站不住了,终于有两个执杖的侍卫从宫门内走出来。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周沐瑾唇角却微微牵起一丝笑意。 终于有人出来了… 她身子晃了晃,鼓槌从她手中滑落,砸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将她架到阶下,按在了长凳上。 无论冤情是否属实,只要敲响登闻鼓,必受三十杖。 这是进宫的代价。 尽管江闲庭提前打点过,杖刑只是走个形式,不会真叫她落下重伤或是残疾,可众目睽睽之下,三十杖下去,也免不了皮开肉绽之苦。 “啪!” 第一杖落下,周沐瑾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攥紧了凳沿,额角的汗一瞬间就渗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杖、第三杖…… 她死死咬着牙,齿关咯咯作响,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可她一声都没有喊。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别开了眼,有人捂住了嘴,小孩子被大人拉到了身后。 有人低声道:“这姑娘骨头真硬,换了我早就哭爹喊娘了。” 也有人摇头叹息:“三十杖,她这身子骨怎么熬得住…” 不远处的江闲庭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一抽一抽的疼。 他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一圈,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指甲深深没入皮肉都浑然未觉。 如果可以,他希望,此刻趴在长凳上的人,是他自己。 江逐云不知什么时候从银杏树下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他看着那长杖一下一下落在她背上,看着她咬破了下唇也不肯呼痛,感觉像有钝刀在心口一下一下地割。 他仰头飞速地眨了一下眼睛,将那点湿意狠狠逼了回去。 阿瑾是在做一件很勇敢很勇敢的事情,他该骄傲,他不该哭。 沈清言站在人群后方,一直悬着的心随着每一杖落下往下沉一分。 他看到周沐瑾素衣衫上洇开淡淡的红痕,忽然觉得心头很闷,格外不是滋味。 这一刻,他很想上前去帮她。 可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外人,连能帮她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 除了此刻无力地站在这里感到心疼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三十杖,终于打完了。 周沐瑾趴伏在长凳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衫被汗浸透。 她背上洇开一道道暗红的痕迹,可见伤得不轻,可她还是颤着手撑了一下凳沿,自己从凳子上缓缓挪了下来。 她站在石阶下,脊背疼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是咬着牙挺了挺背,一步一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围观的人群里,忽然有一个人动了。 那人面色凝重,低着头挤出了人群,步履匆匆地往街巷深处走去。 江闲庭的目光在他离开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晦暗。 江逐云也看见了。 他同样什么都没做,只讥诮地浅浅勾了下唇… —— 那厢,周沐瑾在内侍的引路下,一步一步走入了大殿。 大殿上,御座隔着垂落的珠帘,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 两列朝臣肃立两侧,在她进来的那一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周沐瑾被内侍搀着跪在殿中,叩首行礼时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疼得她额角又沁出一层冷汗。 “殿中何人?有何冤屈?” 皇帝的声音隔着珠帘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周沐瑾闻言将手中那叠状纸高高举过头顶:“民女周沐瑾,状告已伏诛的齐王及其同党,于政通九年以绣有边防图的绸缎诬陷周家谋逆,致使周氏满门流放岭南,家破人散。 民女叩请圣上重审此案,还周家清白!” 第88章 审案 皇帝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内侍将状纸呈上来。 他展开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周沐瑾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脏飞速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无比清晰。 皇帝看完状纸,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所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周沐瑾将怀里一直捧着的匣子,高高举过头顶:“回陛下,臣女这里有政通八年蕲州银矿的账簿一册,其上有赵家当年以开采损耗为名义核销银砖一斤四两的记录。 还有赵家当年买通矿上账房的手写信函一封。 还有齐王麾下黑铁令牌一枚,该令牌从前往蕲州银矿想要销毁证据的刺客身上缴获。 除此之外,绣制边防图的绣娘程瑶,以及当年经手银矿账目的矿上管事王永,皆可为臣女作证。” 内侍立刻上前,将她手中的物证接过,呈入帘后。 殿中安静了片刻,珠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审慎的认真:“程瑶?这个名字朕有印象,赵家织造坊的坊主。她还活着?” 周沐瑾重重叩首:“回陛下,她还活着,此刻就在宫外候着,随时等候传召。” 皇帝略一沉吟:“宣!” 不多时,程瑶和王永都被带了进来。 二人跪在大殿中,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陈述。 伴随着二人的供词,一个接一个的证据被呈上,殿中朝臣们低声议论起来。 珠帘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吩咐了一句:“即刻派人核实。”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只余内侍快速进出的脚步声。 核实的过程漫长且煎熬。 周沐瑾跪在殿中,感觉背上的伤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内侍快步从侧门进来,低声在珠帘边回禀了几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话音落,太子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在殿中站定后朝珠帘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见过父皇,儿臣听闻今日有人敲登闻鼓申冤,牵涉齐王旧案。 当年那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儿臣也略知一二,恰好手头有些旧档,或许能帮上些忙,所以就来看看。” 珠帘后的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有心了。” 太子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信件,递给了旁边侍立的内侍:“这是政通九年春,儿臣偶然得到的一封信函。 该信是当年赵启与齐王手下吴统领往来的密信底稿,信中提及了绣边防图的细节和栽赃周家的计划。 儿臣当时觉得此信非同小可,便留了下来,想着或许有一日能用上。 只是后来齐王叛乱之时,儿臣并不在京都,等儿臣回来时,齐王之事已经尘埃落定,所以就将此信遗忘。 若非今日周姑娘敲登闻鼓,儿臣或许还想不起来此事。” 内侍立刻上前,将信函呈入帘后。 皇帝接过那信函看了一遍,神色微微动了一下,片刻后将信函合上。 太子此时出现,又呈上这样一封信函,其中深意早已不言而喻。 只是殿中众人,都深谙朝堂之道,知道能在这朝中为官的,没有哪个能说得上是真正出淤泥而不染。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抗拒,而是大势所趋,不得不为。 所以有很多事情都不能深究,一旦深究,谁都活不下去。 皇帝身处高位,自然更明白其中深浅。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珠帘后传来皇帝尘埃落定的声音:“这信上的笔迹和今日呈上来的手写信函,确系同一人所出。 周家的案子,是冤案,当年误判,朕有过。 即日起,周氏一族冤屈洗清,流放之令废止,族中之人悉数归京,家产按原数发还。 另赐白银千两,绢帛百匹,以作补偿。”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周沐瑾,语气里带了几分鲜见的温和:“听闻,你在织造局做画匠?” 周沐瑾怔了一下,微微点头:“回陛下,是。” 皇帝略一沉吟:“有这样的胆识和毅力,只做个寻常画师,屈才了。 自今日起,朕擢升你为织造局管事,与沈清言一起主理画房事务,日后宫中绣品图样,由你把关。” 周沐瑾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涌了出来。 她用力磕了一个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民女,谢陛下恩典!” 案子落定,殿中的朝臣开始散去。 太子没急着走,反而微微侧过身,看了跪在地上的周沐瑾一眼。 他目光落在她背上洇开的血迹上,片刻后移开,面无表情,看不出内心深浅。 江闲庭快步从殿侧走上前来,弯腰伸手扶住了周沐瑾的手臂,声音难掩心疼:“瑾儿,陛下走了,别跪了,快起来。” 江逐云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进了殿中,伸手去接她另一边胳膊:“大哥,我来吧,我力气大,可以抱着阿瑾,免得她自己走牵动伤口。” 江闲庭有些不放心:“你手重,能行么?别碰着她伤口了。” 江逐云气笑了:“我是武将,不是傻子,更不是莽夫,别把我说的那么愚蠢,好嘛?” 周沐瑾:“……” 都这个时候了,这两个家伙居然还在争! 她疼得龇牙,正要开口让两人都闭嘴,余光忽然瞥见了殿门口那道天青色的身影。 男人没有进殿,隔着台阶和往来的人影,在外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周沐瑾微微一怔。 沈清言? 没想到,他也来了。 见她看过来,男人微微弯了弯唇,眸中是温润如水的赞赏,像是在说:“你很勇敢,做的很好。” 周沐瑾也弯了弯唇角,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厢,两个男人谁也没说服谁,索性一左一右把周沐瑾架起来,一起扶着她走。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江首辅,江将军,周姑娘,方才孤帮了你们一把,若没有那封信函,此案不会这么快结束。 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第89章 你们出去 三个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江闲庭扶着周沐瑾的手微微收紧,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江逐云侧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子面上,嘴角那点方才因为翻案成功而生出的笑意褪了下去。 周沐瑾慢慢转回身,看着太子那张含笑的面容,半晌不语。 诚如太子所说,没有那封信函,这案子皇帝还会继续深查,没那么容易就结案。 正是因为有了这封信函,太子明晃晃的将自己摆出来,皇帝不好再继续深查,所以才会草草结案。 可这并不代表,周沐瑾就会感激涕零,任由他摆布。 若非他和齐王的利用,周家本不会沦落至此。 他今日所为,不过是怕自己此刻稳固的地位被动摇,而非他真心想要帮周家。 她抿了抿唇,面上浮起一丝人畜无害的温软笑意:“殿下邀请,民女本该却之不恭,只是民女如今这副模样实在不太合宜。 要不,殿下另寻一个时间?” 太子也不恼,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样推辞,便顺着她的话音接道:“好啊,那三日后,孤亲自登门,邀请三位一聚。周姑娘看可好?” 周沐瑾轻轻挣开两个扶着自己的男人,忍着后背的剧痛,端端正正地朝太子行了一礼:“既如此,三日后民女恭候殿下大驾。” 江闲庭和江逐云见状也各自行了一礼,随即一人一边扶住周沐瑾的胳膊,三人一起朝台阶下走去… 回江府的路上,周沐瑾侧身靠在车壁上,后背一颠一颠地疼。 她咬着唇没有吭声,可额角细密的冷汗却暴露了她的痛苦。 江闲庭坐在她身侧,替她拢了拢肩头的披风,声音压得很轻:“瑾儿,很快就到了。” 江逐云坐在对面,急得抓耳挠腮,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来减轻她的痛苦。 马车很快到了江府,彼时,大夫已经在周沐瑾的院子外候着了。 到了院子,青霜冷月连忙上前代替两个男人搀扶周沐瑾,大夫提着药箱在后边跟着,再往后就是人高马大的兄弟俩。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屋,大夫打开药箱,拿出干净的棉帕,然后抬眸看了眼屋内一左一右杵着的男人,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 “那个,二位大人,老朽要给周姑娘清创上药,这男女有别,您二位在此,怕是不太方便。” 江闲庭站着没动,温声道:“大夫只管上药,我在旁照看便是。” 江逐云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坐:“我在这守着,万一需要什么,我跑得快。” 周沐瑾趴在榻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你们出去。” 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都没动的意思,顿时蹙了蹙眉。 “瑾儿,逐云出去就行了,我在这陪着你。” “凭什么我出去?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周沐瑾:“……” 她额头青筋跳了跳,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你们出去!” 屋内两人还是没动。 周沐瑾气呼呼地瞪了两人一眼,撑着胳膊便要坐起来。 她一动,后背的伤口便被扯得火辣辣地疼,顿时身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江闲庭和江逐云同时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好好好,你别动别动!” “我出去!我现在就出去!” 两人一边说,一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到了门外。 江逐云最后还不忘喊了一声:“阿瑾!你疼了记得喊我!” 只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江闲庭一把拽着袖子拖了出去。 看到房门合上,大夫和周沐瑾同时松了口气。 大夫一边给她清创,门外一边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你别挤我!” “你靠那么前干什么?” “你踩我脚了!” “再探头探脑的往里看,我打你啊!” “谁看了,你有病就去吃药,别在这烦我!” “……” 屋内,周沐瑾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一时间甚至连清创带来的痛感,都感觉淡了很多。 大夫的手脚很利落,清创、上药、包扎,每一下都避开了她最疼的地方,经验十分老到。 包扎完,他又嘱了几句忌口的,随即退到一旁收拾药箱和写方子。 冷月上前伺候周沐瑾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青霜端着满是血污的水出门去倒。 她才刚出门,门外就传来两个男人的惊呼。 “这么多血?!” “瑾儿这得多疼啊!” 下一秒,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江逐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的讨好:“阿瑾,药上好了么?疼不疼?我让人炖了红枣乌鸡汤,要不要趁热喝一碗?补补血!” 话音未落,江闲庭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你有没有常识?瑾儿是受伤,不是生孩子,喝什么乌鸡汤,油腻又不利于伤口愈合!这个时候该饮食清淡! 瑾儿,我让厨房煮了清粥小菜,都是清淡爽口的,最适合养伤,现在让人送过来可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沐瑾趴在枕上,闭着眼,有些哭笑不得。 她有气无力地冲门外说了一句:“我不饿,只想睡觉,你们两个都回去吧,我醒了自会让清霜冷月去帮我寻吃的。” 门外安静了片刻。 很快,又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瑾儿你睡,我在院子里坐着批折子,你睡醒了,随时喊我!” “阿瑾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屋外廊下躺会,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叫我!” 周沐瑾:“……” 不一会,青霜端着干净的热水进屋,小声在周沐瑾耳边道:“姑娘,二位公子真就没走,两个人在屋外大眼瞪小眼呢。” 周沐瑾:“……” 她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出了声… —— 周沐瑾受的都是皮外伤,并未累及筋骨,所以趴着睡了一晚,第二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她虽走得慢,也还不能久坐,但至少可以不用人搀着就能起身。 她惦记着亲人,所以第二日一大早,就让两兄弟帮她去城外把周家人接回了之前的京都周宅。 昨日回了江家后,江闲庭就命人把周宅重新修葺了一下。 虽然只两年未曾住人,并没有太过荒废,但内里的灰尘和杂草,都需要清理,家具也都需要置办新的。 马车在周府大门前停下时,几个丫鬟仆从正在里里外外地忙碌。 朱漆大门已经重新刷过了,门楣上的匾额也换了新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光,一看便知,安排之人是用了心的… 第90章 被两个男人缠得没了脾气 阿娘阿爹从马车上下来时,周沐瑾已经在周宅门口候着了。 见了他们,她立刻就迎了上去。 阿娘心思最细腻,一眼就看到了周沐瑾苍白的脸色,和行动间微微僵硬的姿势,当即脚步一顿:“瑾儿,你受伤了?” 周沐瑾并不想让阿爹阿娘知道她敲登闻鼓的事,怕他们伤心难过,所以含糊其辞地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一点小伤,大夫说了,过几日就能好。” 阿娘看着她不甚自然的笑容,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那些说不出口的心疼都揉进了掌心里。 阿爹站在一旁,伸手拍了拍周沐瑾的肩膀,目光里满是心疼。 弟弟妹妹则欢呼着冲进了阔别已久的宅子,在廊下绕着圈疯跑。 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将这些日子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都冲散了。 江闲庭上前一步,温声道:“伯父伯母,别站着了,回家里看看吧。” 一句回家里,让周家人都红了眼眶,但那是幸福的热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家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宅子,目光一寸寸扫过昔日承载着一家人幸福快乐的地方,发自内心的笑了。 看着再一次挺直背脊的阿爹阿娘,周沐瑾眸子弯了弯,心里那块压了两年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江闲庭和江逐云,语气郑重:“闲庭哥哥,二公子,如今周家的冤案已经洗清了,宅子也回来了,我该回周家住了。 这两年在江家,我叨扰江家良多,往后,我不能也不该再继续叨扰了…” 话音刚落,两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江闲庭摇了摇头,语气失了一贯的从容:“瑾儿,你伤还没好利索,现下周宅各处都还需要收拾打理,不利于你养伤。 再者,你如今这样,来回搬动也不方便,等伤好了再搬不迟。” 周沐瑾动了动唇,正准备说,周江两家没隔多远,搬东西和收拾宅子也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不存在不利于养伤。 可话还没说出口,江逐云就紧跟着接话,把她的话都给堵了回去:“是啊是啊,大哥此言有理! 再说了,太子那边的事还没了结呢!他说了要亲自登门拜访,届时阿瑾你不在可不行!” 周沐瑾:“……” 一旁的阿娘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女儿,又看了看两个满脸焦急的男人,忍俊不禁地浅浅笑了一下。 她轻轻拉了一下女儿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瑾儿,阿娘瞧着,你在江家养伤也好,总归有人照料着,阿娘放心。” 阿爹也点了点头,难得开了一回口:“江家待你如己出,你伤好了再回来,不急于这一时。” 两个男人如闻天籁,在一旁疯狂点头。 那模样,跟两只尾巴甩成了残影的大狗狗一样。 周沐瑾:“……”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扯了下嘴角,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先把伤养好,等伤好了我再搬回来。” 得了话,两个男人同时松了口气… —— 养伤的第二天,周沐瑾被两个男人缠得没了脾气。 清晨,她刚醒,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道缝,江逐云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冒热气的碗,笑得张扬又肆意:“阿瑾你醒啦?我炖了红枣百合汤,快趁热喝。” 他蹲到她榻边,献宝似的将碗递过来。 周沐瑾撑着身子坐起来接碗,他就顺势盘腿坐在她榻前的脚踏上,仰着脑袋看她喝,像一只守着主人吃东西的大狗。 眼看她小口小口把汤都喝完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阿瑾,好喝不?” 周沐瑾点点头:“甜甜的,好喝。” 他更开心了:“那我明天再给你炖!” 看着他的笑脸,周沐瑾有些哭笑不得:“谢谢二公子,不过往后这种事交给下人做就好,不用如此麻烦。” 江逐云摆了摆手:“那怎么行?阿瑾的事当然要亲力亲为。” 未免周沐瑾继续拒绝他,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新话本,递到了周沐瑾手里:“昨日新得的,拿着解闷。” 周沐瑾:“……二公子,你总得先让我起床不是?” 江逐云煞有其事点点头:“啊对!是我傻了!” 他连忙拿起话本子走到了屋外,在门口坐了下来:“阿瑾,你放心洗漱更衣,我坐门口给你读话本子解闷!” 屋内,青霜和冷月没忍住,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周沐瑾:“……” 她刚刚洗漱完,换了身舒服简约的衣裳,门外的读书声忽然戛然而止。 周沐瑾愣了一下,抬头看过去。 只见江闲庭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裹,步履匆匆地进了院子。 男人朝服都没脱,显然是一回府就来了。 看到江逐云,他气笑了:“你果然跟牛皮癣一样,一大早就来缠着瑾儿了。” 江逐云嗤之以鼻:“大哥别笑二哥,你朝服都没换就来了,咱们彼此彼此!” 江闲庭嫌弃地睨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径直跃过他走进屋,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到了桌上:“瑾儿用早膳了嘛? 我散朝路上看到了刚刚出炉的栗子糕,闻着很香,就买了些带回来,想给你尝尝。” 江逐云眉梢一挑,得意又挑衅地勾着嘴角:“阿瑾吃过了,吃的是我亲手炖的红枣百合粥。” 江闲庭正在拆油纸包的手一顿,侧目看他一眼,语气温温和和的:“逐云好手艺,就是一大早喝这么甜的粥,容易生痰,也不利于瑾儿伤口恢复。” 江逐云气笑了:“栗子糕也甜,你怎么不说不利于阿瑾伤口恢复?” 江闲庭气定神闲:“栗子性平养胃,温和滋补,自然不是红枣百合粥能比的。” 周沐瑾:“…………” 她默默伸手,从油纸包里捻了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嚼吧嚼吧两下,抬眼看向两人,目光平静得像疯了一样:“好了,都别吵了,粥我也喝了,栗子糕我也吃了,现在,你们两出去,我要静一静。” 两人立刻闭了嘴,不敢多说,连忙退了出去。 周沐瑾松了口气,感觉世界都清静了。 然而并没有清静多久,两个男人又来了。 看着院子里的两人,周沐瑾硬是气笑了… 第91章 尘埃落定 第三日清晨,秋阳正好。 周沐瑾起床洗漱完,安安静静用了个早膳。 她正奇怪,今日这兄弟两居然都没来,下一秒,两人便一起进了院子。 一进屋,江闲庭便神色凝重道:“瑾儿,太子来了。” 周沐瑾有些诧异。 虽然和太子约定的是今天见面,但对方来的也太早了些。 不过有些事情,尽早解决总没坏处。 周沐瑾当即起身,跟着兄弟两一起去到了前厅。 因为她伤势未愈,所以走的并不快,到前厅时,江父已经陪着太子喝完了一盏茶。 见三人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周沐瑾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周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周沐瑾屈膝福了福身,脸上的笑容乖巧又温顺:“多谢殿下挂念,好多了。” 太子点点头:“孤在城南戏班子定了一个雅间,要了一出新戏,既然周姑娘的伤已经好多了,那周姑娘和二位江大人,可愿随孤一起去看看?” 本就是说给江父听的场面话,三人自然不可能不应。 看着四人一起离去的身影,江父脸上一直维系着的客套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这三个孩子,瞒着他跟太子私下做什么交易呢? 罢了,年轻人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江父摇了摇头,也离开了前厅,朝着夫人房里走去… 另一边,周沐瑾三人和太子一起来到了城南戏班子。 刚一到雅间坐下,楼下戏台就开了锣。 等奉茶点的伙计下去后,太子看向三人,没有绕弯子:“今日相见,孤是想把之前的事,彻底做个了结。” 他说着,目光沉了沉,落在江家两兄弟身上:“周家的案子,翻了就翻了,孤不想再提,但江家的事,孤不能不提。 江逐云,你好算计,把虎符如此痛快地给了孤,然后直接称病告假,一病就是两月,让孤成为西北军的众矢之的。 如今虎符在孤手里,孤用也不是,藏也不是,反倒成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江逐云靠在椅背上,歪了歪脑袋,语气散漫得不像在跟一国储君说话:“殿下,这虎符可是当时您亲口要去的,可不是末将给的。 不过殿下若是嫌虎符烫手,想还给末将也是可以的,反正末将如今告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替殿下收着这烫手山芋也无妨。” 他略一停顿,眸中笑意更深:“只是交出去容易,殿下再想拿回来,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太子被他这话和态度气笑了,胸口起伏了两下,但并未发怒。 因为他知道,江逐云说的是事实。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原本打算借周家的案子,将江家收入囊中,为他所用,如今却白忙活一场。 虽谈不上什么损失,但他是一国储君,这样被臣子算计,这种被冒犯的滋味,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如鲠在喉。 若非江家的确有用,且他们兄弟二人在朝中牵扯的势力太广,此刻他们已经是刀下亡魂。 他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江逐云,你就如此笃定,孤吃不下西北军?” 江逐云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意淡了些,眸光认真:“末将自然相信,殿下有的是法子吃下西北军,也有的是法子弄死末将。 可殿下既然坐在了这儿,那显然是不想这么做。 不如大家都彼此坦诚一些,殿下开诚布公地告诉末将,想让末将如何? 只要殿下答应末将,以后不对江家和周家下手,末将自然无有不允。” 太子没有接这话,反问了一句:“不如江将军先说说你的打算?” 江逐云眉梢微挑,没立刻回应,不知是真的在权衡,还是对太子这态度不满意。 一旁,一直不曾说话的江闲庭微微倾身,适时地温声开口道:“不如这样,过往之事,臣等和殿下都不再提。 逐云的虎符,由他亲自呈还给圣上,自请卸去西北大将军一职,改为闲散武职,在京中听调。 圣上若问起,便说是逐云自己倦了,想歇一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面上:“至于臣,臣会向圣上举荐殿下的几位亲信入六部历练,殿下看这样可好?” 太子看着他,眼底那层审度的光渐渐化开,变成了几分真切的满意。 江闲庭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江逐云还兵权,江闲庭替太子在朝中铺路。 如此既消解了江家拥兵自重的威胁,又将江闲庭这个内阁首辅牢牢绑在了太子的阵营上。 这样的结果,比太子预想中要体面得多,也稳妥得多。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搁下,朝三人微微颔首:“那就这么说定了。 过往之事,一笔勾销,日后朝堂之上,孤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与此事有关的议论。” 三人对视一眼,一同起身,行礼应下了此事。 得了话,太子交出虎符,继而没再逗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太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周沐瑾。 他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认可:“周姑娘,你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有等屋内几人的回应。 周沐瑾微微愣怔,看着那道身影沿着木梯拾级而下,直至消失。 她慢慢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伤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身侧的江逐云轻笑一声:“我说什么来着,太子迟早得把这烫手山芋再还给我。” 江闲庭则抬手扶住了周沐瑾的胳膊,温声道:“既然来了戏班子,那就好好看出戏再回去吧。” 周沐瑾被他扶着重新落座,听着楼下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一块一块落了地… —— 之后几日,周沐瑾仍在江府养伤。 江闲庭如约在六部间往来奔走,替太子的亲信铺路搭桥。 江逐云则递了折子请辞西北大将军一职,皇帝准了,他便成了一个在家摸鱼打瓦的闲散将军,每日除了往周沐瑾这跑就是往周沐瑾这跑。 太子那边也很有眼色,见江家两兄弟都动了,当即下令将周家旧日的织造坊重新修葺,还送了各色补品来,说是给周沐瑾养伤。 一来二去,过往的那些恩怨纠葛,也算彻底翻过了一页… 第92章 搬回周宅 秋日渐渐深了,满园子的花木都开始泛黄。 周沐瑾坐在回廊下晒太阳,不期然又想起了家人。 这些日子,她几乎每天都会回去,每一次回去,都能看到鲜活的他们,在努力生活。 有时,阿娘正坐在院子里织衣裳,有时,弟妹正绕着桂花树追狗玩,有时,父亲正在和绣坊的客人谈生意。 她忽然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于是,她当晚便在饭桌上提及了此事,说什么也要回周家。 第二天,江闲庭和江逐云一左一右站在她院门口拦了她两回,说了无数的好话,但都被她一人一句堵了回去。 “我阿娘炖了我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等我回去喝。” “我弟妹说新养的小猫会翻跟头,要我回去看。” “阿爹阿娘年事已高,周家还有许多事等着我打理。” 诸如此类的理由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两个男人拦得了一时,拦不住一世,到底还是认命地跟着马车一起把她送回了周府。 一路上,两人都委屈巴巴的哭丧着脸,叫周沐瑾哭笑不得。 好在,江府和周府没隔多远,很快就到了。 马车刚刚停稳,周沐瑾便迫不及待地跑了下来。 甫一跑进院子,她脚步便微微顿住。 只见廊下站着一个男人,正弯着腰和小弟在说着什么,叫小弟笑得见牙不见眼。 秋末的日光洒在他微微弯起的眉眼上,将他清隽的侧脸笼得温润又柔和。 “沈先生?” 周沐瑾愣住。 兄弟俩也愣住。 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怎么又来一个”的恼意。 这边,周沐瑾浑然未觉,又惊喜又诧异的上前打招呼:“沈先生怎么来了?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早些回来招待您。” 沈清言闻言直起身来,朝她微微颔首,笑意温和:“我听闻伯父伯母搬回了京都旧宅,许是许多事情都需要打点置办。 你身上又还带着伤不方便走动,便想着咱们同在一处画房当差,也算有同门之谊,就自作主张过来了。” 他笑了笑:“还望周姑娘宽恕沈某不请自来之罪。” 周沐瑾的娘亲正好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米糕递给几人,笑着接了一句:“沈公子前几日就来了,这几天日日都来帮忙,真是个好人。” 跟在周沐瑾身后的兄弟俩听了这话,酸得冒泡。 江逐云眼角微眯,上前半步,语气颇有几分阴阳怪气:“沈大人挺闲啊,没事就往周宅跑,都不用上工的吗?” 沈清言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来,面上带着一层浅浅的笑意,十分客气:“自是要上工的,沈某平日都是下了工才过来。” 江闲庭淡淡瞥了他一眼:“看来织造局的活并不多,所以沈大人在下工之后,还有精力做旁的事。” 沈清言含笑点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暗刺:“承蒙圣上体恤百姓,推行劳逸结合之道,沈某方能有余力做些分内之外的事。 再者……” 他话音稍顿,看了周沐瑾一眼,语气温和如常:“周姑娘与沈某同在画房做事,如今她在家中养伤,沈某念着同门之谊,照拂她宅中一二,也算是职责所在。” 兄弟二人:“……” 好厉害的一张嘴,温温柔柔、不咸不淡的,两句话便把二人的暗刺化得干干净净。 周沐瑾站在旁边,看看左边两个吃瘪的男人,又看看右边依旧笑意温和的沈清言,嘴角扯了扯,险些笑出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到江家两兄弟一起在人前吃瘪。 实在是有意思… —— 之后一段时日,周沐瑾在家中安心养伤,有时和阿娘一起做些针线活,有时陪弟妹在院子里玩耍,有时帮阿爹算一些绣坊的账目,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 她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一日比一日多。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明媚和松快,让阿娘看在眼里,也跟着松开了眉头。 只是周宅这院子,未免热闹得有些太过了。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江闲庭还能端得住,散朝后照常去内阁处理公文,隔两日才往周府去一趟。 可后来他发现不对劲,他每次去,江逐云都在,沈清言每次到了下工的时辰也都会出现。 意识到这两狗东西天天都去找瑾儿,他有点坐不住了,于是他也天天都来。 这天,江闲庭散了朝后,照常来周宅。 一进院子,他就看到周沐瑾坐在廊下看一卷新描的纹样,旁边的石桌上堆着三四个油纸包,里面摆满了各种糕点。 江逐云坐在她脚边的台阶上,正仰着脑袋跟她说着什么,笑得贱贱嗖嗖,无比殷勤。 江闲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那一桌吃食,温声开口:“瑾儿今日胃口似乎不错。” 周沐瑾还没答话,江逐云就已经接上了口:“我买的!阿瑾说想吃糕点,我一大早就去南街排队买了!” 他说着还朝江闲庭扬了扬下巴,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江闲庭没有接他的话,只侧过头看向周沐瑾,声音比方才更柔了几分:“瑾儿,我明日休沐,带你出城走走?城郊那片枫林红透了。” 江逐云立刻插嘴:“都快入冬了,北风那个冷,阿瑾伤才好没多久,出城吹风容易着凉,还不如在家待着,我给她炖汤。” “枫林不远,马车过去半个时辰就到,哪里会吹到风?” “下了马车呢?你能保证下了马车也一丝风都没有?” “……秋高气燥,你天天炖汤,也不怕给瑾儿喝上火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上火?” 周沐瑾坐在两人中间,手里的花本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始终没翻到要看的那一页。 她抬眼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叹了口气:“我哪都不去,就在家里看花本。 还有,我也不想喝汤,别忙活了。” 两个男人同时闭嘴。 到了傍晚,下工后的沈清言也一如既往地来了。 他一进院子,方才还各自为战的兄弟俩立刻默契地收起了内斗,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第93章 都不是良人 江逐云幽幽哼唧了一声:“沈大人今日来得挺早哇。” 江闲庭抬起眼,温温和和地接了一句:“沈大人近来似乎很喜欢往周府跑,可是自己府上住着冷清?” 沈清言在周沐瑾对面坐下,将手里提着的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继而自顾自地解开系绳,将里面几块黑褐色的墨锭取了出来。 他朝周沐瑾微微弯了一下唇,继而抬眼看向兄弟俩,语气淡淡:“织造局今日确实不忙,沈某下工早便顺路过来了。 至于冷清……”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闲庭面上,浅浅一笑:“沈某向来独居,倒也无所谓冷清不冷清。” 说完这两句,他目光重新落回周沐瑾身上,语气更柔了几分:“周姑娘前几日说旧墨快用完了,画花本时墨色不够匀,所以沈某便托人寻了几块上好的徽墨送过来。 你看看,可还喜欢?” 江逐云的目光落在那几块墨锭上,墨锭在日光下泛着细腻的油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嘴角抽了一下,语气酸酸的:“不就是几块墨嘛,阿瑾用我买的也是一样。” 江闲庭目光在沈清言和他那几块墨锭之间转了一圈:“沈大人有心了,只是徽墨讲究新墨陈放,刚制出来便用容易伤纸。 沈大人在织造局管画房,常年与笔墨打交道,想必应该是知道的。” 沈清言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道:“江首辅说得是,所以这几块墨都是三年前制的,已经陈放了足够久,正是好用的时候。” 他话音稍顿,又朝江闲庭笑了一下:“江首辅平日忙于政务,不像沈某常年与笔墨打交道,所以一时没看出来也是正常的。” 江逐云在旁边实在没忍住,“噗”地一下,笑出了声。 意识到是自己大哥被怼,他嘴角压了压,又把笑憋了回去。 江闲庭:“……” 硬是气笑了。 被这么一气,江闲庭索性让人从江府送了一只箱笼过来,在周家客居住了下来。 他原话是:“近来政务繁忙,他又常常思念瑾儿,这样来回奔波耗时,干脆借住几日。” 江逐云瞬间炸了毛,当天下午便也搬了被褥来,在江闲庭隔壁那间屋住了下来。 他理由同样理直气壮:“我反正闲散在家没事做,搬来帮大哥处理处理政务,顺便陪阿瑾解解闷。” 周母看着两间客房的灯,欲言又止地看了周父一眼。 周父沉默了片刻,说了句:“叫人添两床被子吧”,便回屋看他的账本去了。 于是,自那天开始,周沐瑾便生活在了鸡飞狗跳、水深火热之中。 早晨睁开眼,甫一推开房门,她便能看到江逐云送来的东西明晃晃地挂在廊下。 有时是还冒着热气的糕点,有时是刚从集市上买的糖葫芦,有时是一只用彩纸折的歪歪扭扭的小灯笼,几乎每天都不重样。 而他本人,则蹲在门边上等她出来,一见到她便咧着嘴笑,像一只等主人开门的大狗。 通常这个时候,江闲庭都在内阁处理公务,或者在上早朝。 但他若在府上,那也肯定会和江逐云一样守在门外,只为笑着和她说一声:“瑾儿早。” 之后,院子里便开始了每日例行的吵吵闹闹。 这种吵闹,在沈清言下工后,更加变本加厉。 三人这幅明争暗斗的样子,周家父母看在眼里,每次都欲言又止,止了又止。 这天,周母抱着要绣的衣裳,在廊下坐了一下午。 看着三个男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围着周沐瑾转,她没忍住,侧过头低声和周父说了句:“老周,你说…瑾儿到底喜欢他们三个哪个啊?” 阿爹正翻着一本账册,头也没抬:“看不出来,感觉瑾儿对他们三个都挺好的。” 阿娘脸色一变,叹了口气:“那问题就更大了。” 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周沐瑾伤势痊愈,重新回织造局上工。 她这一上工,兄弟俩就更加不得劲了。 周沐瑾升任了管事,事务比从前多了不少,每月休息就只剩了四日,比以前少了许多,所以他们能陪在她身边的机会就少了很多。 偏偏,每次她轮休回周府,那个沈清言都会以“顺路送周姑娘回府”为由,陪她一起回周家,然后一坐就是一整日。 他的这种陪伴,从来都不刻意。 有时候是帮她校对花本,有时候是替她整理案卷,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看书。 就好像这样自然而然的相处,是这世上再正常不过的事。 两兄弟看在眼里,又气又酸,恨不得把沈清言叉出去丢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某一天,忍无可忍的江闲庭,终于破防了。 那是一个秋末的午后,日头淡淡的,风里已经有了初冬的凉意。 江闲庭来周府送一批新到的织造料样。 将东西交给周父后,他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翻花本的周沐瑾,沉默了片刻,温声道:“瑾儿,我有些话想和你说。”那语气里的涩意和郑重让周沐瑾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看向他。 男人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可眼底却夹杂着千言万语,沉沉地压在人心上,叫人难以忽视。 她微微颔首,放下花本,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桂树下。 站定之后,江闲庭略一沉默,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柔:“瑾儿,周家翻案这么久了,咱们亲事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周沐瑾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软软地应下。 她沉默了片刻,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闲庭哥哥,我刚刚当上织造局的管事,手头的事情千头万绪,实在忙不过来。 眼下我想先把织造局的事情,还有周家的绣坊打理好,至于婚事…暂时不想提。” 她说不想提,是真的不想提,因为她现在并不想嫁人。 经历了那么多,她早就意识到,女子活在世上,有自己的立身之本,远比嫁一个好人家重要。 更何况,早在江逐云回来后没多久,她就已经发现,他们兄弟俩都并非看上去的那么好。 他们一个偏执,一个疯魔,都不是良人。 之前,她需要依附,需要他们帮她翻案,所以选择与他们纠缠。 但如今周家已经翻案,她想,她眼下最迫切的不是成亲,而是先冷静下来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再决定以后的人生路要怎么走。 他们兄弟俩帮了她很多,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但她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了,这对她和他们来说,都不公平… 第94章 让我用一辈子来恕罪 江闲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口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哑:“瑾儿,你是…喜欢上了别人吗?是沈清言,还是…逐云?” 周沐瑾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坦诚,却又有些逃避:“不是,闲庭哥哥,我没有喜欢上别人。 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欲言又止的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眼下不想谈儿女私情。 我想做的事还有很多,我想陪在家人身边,想安安心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暂时不想被婚事所束缚…” 江闲庭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眼前的姑娘还是从前那个姑娘,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不再像从前那样,满是他的身影。 他沉默了很久,有些苦涩地弯了弯唇:“好,那我等你,等你何时想嫁了,我再娶你。”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瞧着有些落寞。 周沐瑾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闷闷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去捋顺那股子难受… —— 之后一段时间,江闲庭过分消沉。 这让江逐云品出些不对劲来。 这天,他没忍住,悄悄问周沐瑾:“阿瑾,你最近是不是和江闲庭吵架了?” 周沐瑾的手下意识收紧,不太自然地扯了下嘴角:“没有啊,二公子为何这么问?” 江逐云眉梢一挑,满脸不信:“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蓦地,他眸子一亮,恍然大悟般又问:“阿瑾,是不是江闲庭逼你成亲了?” 周沐瑾喉间哽了哽,一时无言:“没有,别乱猜。” 闲庭哥哥那样温柔,怎会逼她… 虽然她回答得是没有,但她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逐云皱了皱鼻子,一副为她打抱不平的姿态:“阿瑾,你不想嫁就不嫁,别为难自己,你要是想嫁人,就嫁给我!” 他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反正咱们俩也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你嫁给我正合适!” 周沐瑾原本还有些郁郁寡欢,听到他说的最后那一句,硬是气笑了。 她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合适?你再提那件事呢?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出府去,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江逐云挨了一下,捂着脑门眼泪汪汪的:“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鬼迷心窍,胡说八道呢!但是阿瑾…” 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那点戏谑敛了下去,露出底下难得的认真:“小时候你答应过要嫁给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周沐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江逐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句话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九岁那年冬天发了一场高烧,烧得糊里糊涂的,谁都不认识。 你阿娘急得不行,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压住你的热。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窗去看你,彼时你烧得满脸通红。 我怕你出事,就跑到雪地里,用手搓雪块,等手上温度降下来了,就回屋给你敷额头。 这样来来回回敷了一夜,你的高热才退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恼意、委屈和不甘:“那天晚上,我听你胡言乱语了一整夜,说了好多好多话。 你说长大以后要嫁给我,说要跟我一起去看江南的桃花,还说再也不许我离开你。 你抓我的手抓得紧紧的,我替你擦了一晚上的汗,直到天亮你的热退下去,我才翻窗离开。 谁知道第二天你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是江闲庭陪了你一夜,对他感恩戴德。” 周沐瑾愣住。 她恍恍惚惚地看着身边的男人,看着他微微低垂的眉眼和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脑子里忽然涌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 九岁那年冬天,她确实发过一场高热,第二天醒来时枕边放着一只用草编的小兔子,丑丑的,很可爱。 她问阿娘是谁送的,阿娘也说不上来,只说:“不知道,许是府里哪个丫鬟做的。”。 她当时以为是江闲庭送的,便一直收着。 后来那只草编兔子随着周家被抄家流放,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所以…” 她声音有些哑:“那个人是你,不是闲庭哥哥?” 江逐云点了点头,目光从虚空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她拒绝:“是啊,所以阿瑾,嫁给我好不好? 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好,是我混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一辈子来赎罪,好不好?” 周沐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暖阳从枝丫间漏下,斑斑驳驳地洒在二人身上。 她摇了摇头,拒绝得十分干脆:“不好,我不要你的一辈子,从前我认错人,是我不对,但你欺负我,是你不对,这不能混为一谈。”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那双瞬间暗淡下去的眸子上,语气十分认真:“江逐云,你若真想娶我,至少让我看到你的真心,而不是用这种耍无赖的法子欺负我。” 江逐云愣了愣,也不贫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蓦地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好,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让你看到的!” —— 接下来一段时日,江逐云比从前更加殷勤,却不再任性妄为。 他有时蹲在廊下替阿娘择菜,有时拉着小弟在院子里练拳,甚至有时还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周沐瑾旁边看她描花本,像一只终于学会了安分守己的大狗狗。 江闲庭虽然因那日的不欢而散沉默了些日子,但对周沐瑾依旧很好,甚至爱屋及乌地对周家所有人都好,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 沈清言则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上工时,对周沐瑾照拂有加,下工时,对她无微不至。 只要周沐瑾轮休,三个男人就少不了会碰面,但针锋相对的次数却渐渐少了,像是彼此都摸清了彼此的边界,井水不犯河水。 日子难得的平静下来,周沐瑾十分惬意,甚至都圆润了一圈。 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一段时间,不曾想,临近年关,沈清言会突然约她一起去看花灯… 第95章 想娶你回家的那种喜欢 快过年了,京都的街道上挂满了各色灯笼,红红黄黄的光晕在冬夜里摇摇晃晃,十分漂亮。 沈清言和周沐瑾并肩走在街上,一路上停停看看,说说笑笑,倒也十分悠闲自在。 走到一处僻静的河岸边时,沈清言忽然停下了脚步。 周沐瑾微微一愣,也跟着停下了步子。 沈清言转过身来看着她,冬夜的灯火将他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周姑娘,我有一些话,想和你说。” 周沐瑾像是早有预料,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闪,只点了点头,安静地站着,等他开口。 沈清言微微弯了弯唇,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试探,只郑重道:“周姑娘,我喜欢你。 不是同门之谊的那种喜欢,而是想娶你回家的那种喜欢。” 像是怕她会拒绝,略一停顿,他又补了句:“沈某不才,是永乐候府的嫡次子,家中无须我撑门面,也无须我为家族奔走。 我有自己的俸禄,也有自己的宅院,和我在一起,虽不能说日子会过得大富大贵,但至少能保证让心爱之人一生安稳无忧。 周姑娘,若你愿意嫁给我,江家那边自有我来周旋,你不用操心那些日常的琐碎事,只管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看着男人那双在灯影下格外澄澈明亮的眼睛,周沐瑾感觉自己心尖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避,而是很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沈先生为什么想娶我?” 沈清言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必斟酌便能脱口而出:“周姑娘,实不相瞒,我关注你,不是一时半刻的事。 初考那天你坐在织造局的大院中画花本,大庭广众之下,有人嚼舌根说你出身不好,你听到了,却面不改色,连笔都没顿一下。 我当时就在想,这人心性真稳。 可真正让我留意的,是你交上来的那张答卷。 花本构图疏密有致,连叶脉的走势都不含糊,计算用线更是分毫不差,可见你基本功扎实,平日里有在刻苦练习技艺。 织造局从不缺惊才绝艳之辈,但需要能真正沉得下心来修习技艺之人,所以我开口邀请你来画房。” “后来你入了织造局,食舍里有人拿身世编排你,你没哭没闹没告状,几句话就把人堵了回去。 那天我看着你,忽然觉得你比我想象中要硬气得多,不由得多关注了你一些。 渐渐的,我发现你总是闷闷不乐,也不愿意轮休。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你脸色很不好,整个人愈发显得消瘦,可即便如此,画房的事务你也不曾有过一日的懈怠。 画房的同门都说你进步快,是近十年里最有天赋的画师,只有我知道,这是你日夜不休在画房里努力修习换来的结果。 可你从不说苦,更不曾抱怨。 我自诩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可看着那样的你,我却控制不住地心疼了,控制不住地想要多了解你一些,想要多照顾你一些,想看到你真正开心的笑。” “再后来,我听说人你在敲登闻鼓,当时很慌,也没知会任何人,就跑出了织造局去看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你挨完了三十杖,那时你的后背全是血,却咬着牙站直了,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当时我就在想,明明你看着那么柔弱,好像随时都可以被击倒,可偏偏最有韧性的也是你,不屈不挠,令人钦佩。” 他抿了抿唇,语气更郑重了几分:“周姑娘,我看过你画花本、刺绣的样子,看过你被人议论后,不卑不亢的样子,看过你挨完三十杖后,还能坚韧不移走进大殿的样子。 这些样子拼在一起,拼成了如今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你。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你…” 周沐瑾听着他那些话,心里暖融融的。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是值得的,家人回来了,敬重的人对她表示认可。 这种感觉,让她内心十分满足。 只是…… 她扯了扯嘴角,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沈先生,谢谢你,谢谢你把我想得那样好,但我…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甚至,她还很自私。 自私地利用江家兄弟帮她查证据翻案,目的达到后,又过河拆桥,拒绝他们的情意。 沈清言安静听她说完。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只认真看着她,说了一句:“我有眼睛,也有心,你好不好,我自己会判断。” 周沐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眸光有些复杂,沉默半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眸看他:“那如果我说…我已非清白之身呢?沈先生也不介意么?” 灯影下,沈清言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辨认她这句话底下藏着的分量。 认识周沐瑾这么久了,他确信,周沐瑾不是放荡之人。 她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苦衷。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沉了几分:“是他们谁做的?”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周沐瑾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摇了摇头,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这已经不重要了,沈先生,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身份尊贵,值得更好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她说完便想转身,却被沈清言轻轻握住了手腕。 “倘若清白是衡量一个人值不值得的标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那这个世上真正该死的应该是男人。 那些在酒后管不住自己的人,那些借着权势逼迫他人的人,那些把女子的清白当作衡量标尺的人! 他们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对自己做出的事负责,而不是让那个被伤害的人,承担根本不属于她的苦果!” “所以周姑娘,如果你认为自己不值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在我这里,你值得,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周沐瑾怔怔地看着他。 花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温润的眸子映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些准备好的推辞和拒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96章 实在不行,她把他们都娶了 沈先生真的很好,好到令周沐瑾说不出一句重话,好到令她无措。 她沉默了很久。 直至一缕带着凉意的河风吹乱她的发丝,她方才回过神。 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朝沈清言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带着真诚的感激:“沈先生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的亲人刚刚才从岭南回来,眼下我想留在他们身边,多陪陪他们。 再者,绣坊的事务我也刚刚才开始接手,很多东西都不熟悉,我不想因为儿女私情分心,导致事情没做好,辜负圣上对我的信任。 所以,沈先生,对不起。 原谅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辜负了你的心意…” 沈清言没有失落,也没有恼怒。 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谈什么辜负与不辜负,你能在我面前说真心话,我很开心。 倘若你此刻违背真心答应了我,那才是真的辜负了我的心意,也辜负了你自己。”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温润润的:“周姑娘,答应我,永远像现在一样,对我坦诚以待。 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希望你对我也不要有所防备,我会等你,等你哪天想嫁了,只要回头,我都在。 哪怕你不喜欢我,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纠缠,更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做无话不说的朋友。” 周沐瑾看着他眼底那层清清亮亮的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沈清言浅浅一笑,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微微吹开的披风:“走吧,灯会还没逛完呢。” 周沐瑾跟着他重新走回了长街的灯火里。 冬夜的风还是很凉,可她走在他身侧时,却不觉得冷,只感觉心里暖暖的,很心安… —— 冬去春来,万物生发。 周沐瑾在织造局越干越好,凭实力得到了很多人的尊重。 那些当初对她身世嗤之以鼻的人,如今见了面,也会主动打招呼,尊称她一声周管事或是周娘子。 三个男人的明争暗斗还在继续,只是没有了以往那么幼稚。 有时,他们三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喝杯茶,聊一些有的没的的趣事。 这天,周沐瑾轮休,搬了躺椅在院儿里晒太阳。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隙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院儿里还站了三个男人,一个在给花圃松土,一个在挑水浇花,一个在给花修剪杂枝。 三人安安静静的,各司其职,不时说一两句话,或者斗一两句嘴,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无端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周沐瑾眯着眼看他们,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要不,就这样一直下去吧。 不选,不偏,不倚。 她怕那种闹翻天的日子再卷土重来,更怕做出选择就会有人受伤。 江逐云那样偏执的人,若她选了别人,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而另外两个,她更不忍心。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像春天的柳絮一样飘来飘去,怎么也落不了地。 闲庭哥哥待她,是十几年青梅竹马之谊堆出来的厚重。 她出事,他便力排众议将她接进江家,替她铺平所有的路,替她周全家人的性命。 周沐瑾相信,哪怕天塌下来,闲庭哥哥都会一声不吭地替她顶起一角,护她周全。 这一生,她欠他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若她负了他,那道坎她自己都过不去。 江逐云是个混蛋。 他骗过她,欺负过她,拿周家的案子要挟过她,做了许多混账事。 可他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默默做了许多事。 她知道他为什么混蛋。 他八岁那年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不像别的孩子,有爹娘作为底气,所以他用那种玩世不恭的混蛋姿态来包裹自己。 他后来做的那些事,疯的、偏执的、不计后果的,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怕。 他怕她也不要他。 她恨过他,可如今再看他,恨意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心底剩下更多的是复杂。 周家跌落谷底时,她也曾感受过那种无人可依的滋味,所以她懂他的不安和惶恐。 正是因为懂,所以她恨不起来,甚至一想到他好几次为了她而差点丢了命,她心底就会泛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又心疼又无奈。 她想,若是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他大概真的会万劫不复。 她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也不忍看到这样的结果。 至于沈清言,他是谦谦君子,是真正的良人。 他看她的那双眼永远是干净的,不带任何算计和强求。 他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一方帕子而不追问,会在所有人都否定她的时候,坚定地告诉她,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他什么都不欠她的,也没有任何把柄捏在她手里,可他还是愿意在原地等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样的人,她不忍心辜负,却又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回应。 三个男人,三种不同的好。 她分不清谁在她心里的分量更重,甚至不敢去分。 选了谁都会伤了另外两个,她不愿看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她而失魂落魄,更不愿看到他们为此斗得头破血流。 尤其是江逐云,这家伙若是被逼到绝处,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疯事来,伤人伤己。 所以,就这样吧。 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放肆又极其僭越的念头… 实在不行,她把他们都娶了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顿时变得怪异起来。 她在想什么? 这念头要是说出去,她怕是会被千夫所指吧…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极其荒唐的念头按回去,敏锐的江闲庭就已经注意到了她骤然变化的脸色。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小铲子,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眉心微微蹙起:“瑾儿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另外两人一听这话,几乎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 “阿瑾,怎么了?我去请大夫!” “周姑娘是不是这几日累着了?画房的事你先交给我,你在家好好歇几日。” 周沐瑾:“……”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打赏!!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97章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眼看三个男人把自己围成了一圈,脸上都带着如临大敌般的紧张,周沐瑾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摆了摆手:“我没事,你们别紧张。” 三个人明显不信,神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周沐瑾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无奈地站起身来,从躺椅上跳下来活动了两下四肢,又原地转了一圈,摊开手:“呐,我真没事,就是晒久了有点犯困而已。” 三人闻言,又各自端详了她片刻,确认她确实面色如常也行动如常后,这才作罢。 江逐云重新拾起水瓢继续浇水,一边浇还一边回头看她:“阿瑾,有事就喊我!别忍着!” 江闲庭没说什么,只默默蹲回了花圃边继续松土,可目光总时不时往她这边飘。 沈清言将放在她手边的一碟果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冲她微微颔首后,转身继续去花圃修剪花枝。 周沐瑾重新躺回躺椅,闭上眼睛,悄悄呼出一口气。 本以为,那天下午她突然冒出来的荒唐念头,也就如昙花一现般,过去就过去了。 可事情在几个月后,突然从某一天开始,就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彼时,已经到了初夏。 那天日头有点烈,江逐云不知从哪儿起了兴头,说要在她院里的两株大梧桐树下给她扎个秋千。 他刨坑打桩,吭哧吭哧地将粗木桩一下一下钉进土里,一会便干得满头大汗。 烈日晒在身上,叫他热得有些受不了了,便把外袍随手脱了搭在旁边的石桌上,只留了一件轻薄透气的月白里衫,继续打桩。 夏日午后的风从院子穿堂而过,将他那件薄衫吹得微微晃动,朦朦胧胧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和紧实的腰背轮廓。 他弯腰抡锤时,脊背的肌肉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透着难以让人忽视的蓬勃生机。 见他热得脸都红了,周沐瑾便端了一碗冷酒和一小碟点心给他。 一抬头看到她,江逐云原本累得有些发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晒蔫的叶子忽然被浇了一瓢水。 他将木锤往地上一搁,接过那碗冷酒仰头就灌。 喝得急了,晶莹的酒液从他嘴角漏了些出来,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滑。 酒液滚过他紧实的、上下滚动的喉结时,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最后没入衣领之下的风光里。 周沐瑾看在眼里,有些愣住。 她目光不自觉地跟着那滴酒液滑动的痕迹,在男人身上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呼吸乱了一拍。 她以前倒没仔细看过,不曾想江逐云的身材竟如此养眼。 也许是年纪到了,也许是温饱思淫欲,她竟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江逐云放下空碗时,正好看到了她那短暂的愣怔。 他也愣了一下,回过神后,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面上却故作浑然未觉,只抬手装作不经意地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让衣领往两边又敞开了些,像是热得透不过气。 男人干净漂亮的锁骨瞬间露了出来,再往下一点,便是分外分明的肌肉线条。 周沐瑾猛地回过神,俏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飞速地别开眼,将碟子往石桌上一搁:“点心放这了,你自己吃。” 说完她便转身往屋内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身后,江逐云无声地弯了弯唇,眼底的愉悦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此后一段日子,江逐云总会在“不经意”、“不小心”或“无意间”展露些什么。 有时是,抬手拿东西时,露出一截短衫下的精瘦腰线。 有时是,俯身拿东西时,露出微微敞开领口下的健美胸肌。 有时是,拎着两桶水时,挽起袖口下的紧实小臂。 一次两次还看不出什么,次数多了,就很难不让人看出端倪。 另外两人把他这幅孔雀开屏的模样看在眼里,有些坐不住了,也开始明里暗里地吸引周沐瑾的视线。 这日,江逐云在周沐瑾院子里翻了一圈花圃,热得满身是汗,又“顺手”将外袍脱了扔在一边。 正巧,江闲庭端着茶从廊下经过,看到那件搭在石桌上的外袍时,他脚步一顿,抬眸看向江逐云。 看到他身上那件被汗洇湿的里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线,江闲庭轻“啧”一声,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沈清言坐在另一边的树荫下,笑意温润地弯了弯唇,语气温温和和:“江二公子最近这段时日,似乎很喜欢锻炼身体。” 江逐云甩了甩胳膊,往石凳上一坐,端起冷茶灌了一口:“练练怎么了?我本来就武将出身,活动活动筋骨不行?”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闲庭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语气也温温和和的:“活动筋骨不是不行,只是你这活动筋骨的方式,未免太过招摇了些。” 他说着,目光从江逐云身上扫过,眼底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江逐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热,大夏天的,穿得多不得闷出痱子?我脱件外衣怎么了?” 沈清言随手翻了一页书,仍旧没有抬头:“大夏天是没错,可我也没见旁人把衣裳脱得这么勤快。” 他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不知江二公子从前在西北戍边时,是不是在同僚面前也这样率性而为。” 江逐云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管我!我乐意!” 他站起身来将外袍重新披上,系带拉得严严实实,一溜烟跑到了周沐瑾身边,挨着她坐下:“阿瑾,这是你的院子,你都没说什么,他们却叭叭个没完,管得真宽。” 他弯着眸子黏黏糊糊地撒娇:“阿瑾,还是你最好~” 原本周沐瑾靠在廊柱边,乐呵呵地看他们三人在院子里斗嘴,不曾想,江逐云会跑到她身边来。 听他这样说,她有些不自然地偏开眼,低咳一声,掩饰心虚。 她不管不说,是因为江逐云的身材的确很好,十分养眼,多看看会心情愉悦。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她也是凡人,很难免俗。 只不过,有点羞耻倒是真的… 第98章 江闲庭怎么像男妖精似的 如今三个男人闹翻了,周沐瑾不说点什么,也不太好。 念及至此,她看向江逐云安抚道:“过两日得空,我亲自为二公子裁一身清爽的衣裳,保证又舒服又不失体统,二公子觉得可好?” “亲自裁衣服??” 江逐云有点受宠若惊,被这突如其来的奖励冲昏了头脑,几乎要欢喜疯了。 他头点成了拨浪鼓:“好好好!一万个好!” 周沐瑾:“……” 她哭笑不得地扯了一下嘴角,真怕江逐云把自己的脖子给甩折了。 为他裁衣裳倒也不是别的,权当是这些日子他这么卖力在她面前开屏的奖励了。 另一边,江闲庭和沈清言不嘻嘻,整个人都晦暗了下来,看向江逐云的目光,都能把他捅成筛子… —— 是夜,周沐瑾洗漱完半躺在榻上,看了会话本子。 正准备歇下,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瑾儿,你睡了么?” 一听是江闲庭的声音,她连忙应了一声,下床去开门。 门外,男人手里拎着两壶酒,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衣袍,墨发垂落满肩,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夜风拂过,衣袍和额前碎发一起晃动,为他添了几分仙人之姿。 月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笼进一片朦胧而温软的光晕里,显得他魅惑又慵懒。 周沐瑾还从未见过男人这幅姿态,不禁有些看呆了。 江闲庭看着她迷蒙的双眸,不禁弯了弯唇,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蛊惑般的温柔:“瑾儿,今夜月色正好,我有一些想你,想和你一起单独说会话。” 周沐瑾动了动唇,把到了嘴边的“已经很晚了”给咽了回去,侧身让他进了屋。 嗯…他们的确已经有很久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说话了… 进了屋,两人坐到窗前的矮几旁,江闲庭取了两个杯子,给周沐瑾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今春新启封的醉天仙,瑾儿尝尝。” 周沐瑾接过酒杯浅酌了一口。 酒液入喉,清而不烈,醇厚绵长,的确是上上佳品。 她餍足地眯了眯眸子:“好酒!” 江闲庭眸中笑意深了些,将其中一瓶酒,放到了周沐瑾面前。 月华如水,漫过窗沿。 二人慢慢喝着,说着些闲话。 从织造局最近新接了几批宫里的活计,到周家绣坊在阿爹的打理下渐渐上了正轨,再到院子里的月季今年开得格外好… 男人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周沐瑾靠在软枕上端着酒杯看他时,总觉得他今晚哪里不太一样。 他披散着头发,微微垂着眼说话时,月光落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影。 他抬起眼来看她时,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像是盛着一层被月色泡过的水光,清凌凌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软意。 蓦地,他抬手替周沐瑾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他指尖擦过她耳廓时停留了一瞬,那点微凉的触感让周沐瑾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脸颊一红,微微垂下了眸子。 心里不由得在想,今晚的江闲庭怎么像男妖精似的。 可明明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温润,端酒的动作还是那样斯文,可就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那种无处不在的勾人。 她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脸颊渐渐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迷离。 她靠着窗台看着江闲庭,觉得他的轮廓在月光下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不知怎么的,迷迷糊糊间,她就滚到了江闲庭怀里。 等她回过神时,她发现男人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腰上,唇上也落下一片令她心慌的温软。 那个吻缓慢又温柔,带着一点清酒的微醺和夜晚微凉的气息,轻轻描摹着她的唇线。 她闭着眼,渐渐沉沦,呼吸被男人极致的耐心,一点一点带乱,眼尾泛起绯红的潮意。 一吻良久,在周沐瑾已经意乱情迷之时,江闲庭微微退开些许,垂眸深深地看着她,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瑾儿,嫁给我好不好?” 怀里的小姑娘迷迷蒙蒙地抬眼看着他,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像是听清了他的话,又像是根本没往耳朵里去。 江闲庭正要再问一次,怀里的姑娘忽然动了。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黏黏糊糊的:“闲庭哥哥,怎么不亲了?我还没亲够呢…” 话音落,她便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仰起脸来,将带着酒意的温软唇瓣贴到了他的唇上,吻得笨拙又大胆,将他还未说出口的那些话全都堵了回去。 江闲庭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 他羞涩地闭上眼睛,可双手却无比诚实地收紧,将怀里这个醉醺醺的小姑娘稳稳地抱住。 他的唇回应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哄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不敢惊醒她,又不舍得推开。 院子里,正在值夜的冷月打了个哈欠,感觉有点困,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算起来走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绕过回廊拐角时,无意间往窗边瞥了一眼,继而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她看到自家姑娘正窝在大公子怀里,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 冷月虎躯一颤,瞌睡瞬间醒了个干干净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侧屋。 她一把将睡得正香的青霜摇醒:“青霜青霜!大公子和咱们姑娘,正在屋里亲嘴呢!” 青霜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嗯…?哦…” 下一秒,她灵魂归位,猛地坐了起来:“什么?真的?!” 冷月拼命点头:“真的!不信你去看!” 说干就干。 片刻后,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蹲在窗根底下,屏着呼吸,将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去半寸。 看清窗内景象,青霜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满眼惊讶:“嚯,真的诶!” 冷月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必须,我还能骗你不成?” “啧啧啧,看来咱姑娘和大公子这婚事能成啊!” 青霜压低声音,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嘿嘿嘿,咱有喜糖吃了!” 冷月也跟着乐了一下,可紧接着又想起什么,眉梢一垮,小脸皱成一团:“嘶…那这样说的话,二公子和沈公子该怎么办?” ? ?宝子们,我昨天上班的时候,把右手食指割了一个大口子(就很离谱),医生给手指包成了粽子,不好打字,今天还要去换药,我今天明天更一章呀,后天纱布应该就能拆,恢复正常更新 第99章 江闲庭,你大爷的 “那谁知道。” 青霜摇了摇头:“不重要,跟着周姑娘这美差还是大公子给咱寻的,反正我站大公子,他两在一起,我第一个敲锣打鼓地同意。” 冷月忙不迭点头:“我也同意!” 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当即蹲在墙根底下无声地击了个掌,各自捂着嘴笑作一团… —— 翌日清晨,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周沐瑾微微泛红的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还窝在窗边的软椅上。 和昨晚不同的是,她后背贴着一道微微起伏的温热胸膛,与男人之间的姿势,亲昵得有些过分。 屋内酒香未散,处处都透着昨夜旖旎暧昧的风光。 “醒了?” 头顶传来男人沙哑却愉悦的声音,周沐瑾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看到男人唇瓣上有一处暧昧的咬痕,周沐瑾身子僵得更厉害了些。 她忽然想起来,昨晚她好像做了个春梦,抱着江闲庭一直啃来着。 意识到这不是梦,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我…我……” 江闲庭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些,微微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你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唇上那一处嫣红:“昨夜瑾儿将我吃干抹净,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周沐瑾的脸更烫了,滚滚热意直冲头顶,叫她有些头昏目眩。 吃干抹净? 瞎说! 梦里她明明只亲了他,才没有做别的事情! 她正要开口反驳,窗外忽然传来“咣啷”一声脆响。 两人同时偏头看去。 只见江逐云站在窗外,手里端着的粥碗已经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米粥溅了一地。 他脸色变化莫测,从惊愕到茫然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停在了愤怒上,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江闲庭,你大爷的!” 骂骂咧咧完,他嗖的一下从窗口消失了。 周沐瑾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已经被“砰”地一声推开。 江逐云冲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直奔江闲庭面前。 江闲庭反应极快,一把将周沐瑾拢进了怀里护住,同时沉声喊了一句:“青霜!冷月!” 两个侍女一个激灵回过神,跟着冲进了屋里,可她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江逐云。 他一把揪住江闲庭的衣领,目光死死钉在他唇角那处暧昧的红痕上,越看越气,抬手就是一拳。 江闲庭侧身躲了一下,可书生的反应到底比不过练家子的,拳风还是擦着他的嘴角扫了过去。 “唔……” 一声细微的闷哼从江闲庭唇间溢出来。 他嘴角肉眼可见的洇开一道细小的血丝。 周沐瑾看到他嘴角的血,心疼得厉害,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直挺挺地挡在他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凶得像只炸了毛的猫:“江逐云!不许动手!” 江逐云被她凶得脚步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气狠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唇瓣滑到她微微凌乱的衣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然后一言不发地弯下腰,一把将她扛上了肩头。 周沐瑾:“?” 青霜、冷月:“!” 江闲庭:“……” 回过神,周沐瑾拍打着江逐云的后背,语气又急又恼:“江逐云,你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我还要去织造局上工呢!” 江逐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语气同样的又急又恼:“呵,媳妇儿都要没了,还上工?上个屁!” 屋内,青霜冷月正要去追,就被江闲庭喊住了:“你们跑不过他,别追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江逐云扛着周沐瑾一路穿过院子,眉心微沉:“青霜,你去织造局替瑾儿告个假,就说她身子不适,需要休养两日,冷月,你就在府上候着,等我消息。” 他说完转身往自己的客居走去,背影挺拔,瞧着好像丝毫不急,可冷月看得分明,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连骨节都泛了白。 另一边,江逐云扛着周沐瑾“嗖”的一下路过周宅大门时,正好遇到了过来接周沐瑾去上工的沈清言。 后者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什么东西裹着风就过去了。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去。 等看清是江逐云扛着周沐瑾在狂奔,他惊了,握在手里的油纸包都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可江逐云速度太快,人已经拐过了街角,跑得连影子都快没了。 沈清言站在原地,攥着油纸包的手微微收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搞什么??” —— 江逐云扛着周沐瑾一路跑到了城郊偏僻的护城河岸边。 他寻了一处凉亭将她放下,自己往亭柱上一靠,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 周沐瑾被他放下来时头发都散了几缕,衣襟也有些乱。 她理了理衣裳,瞪着他:“你发什么疯?” 江逐云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委屈得都要炸了。 他逼近一步,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带着几分粗粝的哑:“阿瑾,你昨晚…和他…你们……” 周沐瑾叹了口气:“没什么,我俩一起喝了点酒,仅此而已。”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她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么多? 念及至此,她别开眼:“我跟谁怎样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江逐云声音瞬间拔高了两个度:“怎么会没关系?! 阿瑾,我可是要娶你的!你的事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周沐瑾气笑了:“我有答应要嫁给你么?” 江逐云:“……” 他有些焦急地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像一只无助的困兽。 一想到江闲庭嘴唇上那一点暧昧的咬痕,他就感觉自己要疯了。 “所以,你是打算嫁给江闲庭?” 周沐瑾看着他,眸光认真:“我本来就是他的未婚妻,不是吗?” 这一下,江逐云真疯了。 “不行!你不可以嫁给他!不可以丢下我!”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索性扑通一下跪在了周沐瑾面前…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的打赏!感谢宝子的支持!! 第100章 她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江逐云双手捧起周沐瑾的手,合拢在掌心里,贴上了自己心口,仰着头看她,眼眶红得都要哭了:“阿瑾,求你可怜可怜我…别丢下我… 我也不差的,实在不行…”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实在不行,你把我和我哥都要了也可以!” 周沐瑾整个人愣住。 掌心下,江逐云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薄薄的夏衫咚咚咚地撞着她的手心。 男人胸口紧实的肌肉摸起来温热又富有弹性,叫她莫名就想起了他在她面前刻意拉开衣领的样子。 她原本有些错愕无助的思绪,一瞬间就跑偏了。 看着男人那双泛红的眸子,她怔了怔,神使鬼差地说了一句:“那也得你大哥同意才行啊。” 话说出口的瞬间,周沐瑾和江逐云都愣了一下。 周沐瑾脑子“嗡”的一声,在那一刻,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然而江逐云的接受度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 他眼睛一瞬间就亮了起来,像燃起了一簇火,从地上弹起来就往外冲:“行,我这就去找他说! 他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我就打到他同意!” 周沐瑾:“……??不是,你……” 眼看男人跑远,周沐瑾急得差点在凉亭里跳起来:“江逐云!你给我回来!!” 狂奔中的男人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凉亭里站着的姑娘,忽然反应过来。 对,不能把阿瑾一个人扔在这里! 得先把她送回去! 他又跑回来,一把牵住她的手,语气急促:“阿瑾,等把你送回周宅,我就去找江闲庭!这件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周沐瑾:“!!!” 她抬手扶额,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废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一次真没救了! —— 尽管周沐瑾一路上三令五申让江逐云不要胡闹,他送她回到周宅门口时也点头如捣蒜地说:“好好好,我不闹,我肯定不闹。” 可他转身离开的步子快得像脚底踩了风火轮,一溜烟便没了影。 半个时辰后,江逐云一脚踹开了江闲庭客居的门。 彼时,江闲庭正坐在案前敷药。 他刚用帕子蘸了冷水按在嘴角那道红痕上,门就“砰”地一声被大力踹开。 他手抖了一下,药碗差点打翻。 抬眸看到自家弟弟站在门口,袖口卷到小臂,一副我要跟你干架的姿态,他眉心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你又发的什么疯?” “我没发疯!” 江逐云大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微微起伏,似是一路跑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开口:“我来跟你商量一件事!” 江闲庭:“?” 什么?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逐云能和他商量什么事? 见他一副见了鬼表情,江逐云很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也不废话:“阿瑾说了,要把我们俩都要了。” 江闲庭握着帕子的手,又抖了一下。 这混不吝的,又在放什么屁?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闲庭缓缓放下帕子,抬眸幽幽地看向弟弟,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有毛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未达眼底,透着一股子寒意:“你再说一遍?” “阿瑾说,要把我们俩都要了!” 江逐云根本没在怕的,当即又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趾高气扬地补了一句:“她亲口说的,你不信自己去问她。” 江闲庭慢慢站起身来,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势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漫开,无形之中,似乎将满屋的日光都压得暗了几分。 他看着江逐云,又轻轻笑了一下:“逐云,你这些年犯的浑,我都能忍,但这件事,你过分了。” “我没犯浑!” 江逐云一瞬间来了火气:“你就是不信我!那好,打一架!你赢了当我没说,我赢了你去问阿瑾!” 江闲庭没有说话,只是松了松袖口,将外袍的系带解开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抬眼看向他。 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江逐云从未见过的暗涌,就好像一只温顺的野狼,终于亮出了利齿。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的手。 江逐云是武将,出手又快又狠,拳拳到肉,招招带着西北沙场磨出来的凌厉。 江闲庭虽从未与人动过手,可自幼修身养性,在锻炼身体一事上也不曾有所懈怠,不至于一拳就倒。 “轰隆!” “哐啷!” “嘭!” “啪!” “咚!” 小小的客居内,传来阵阵打斗的声音。 桌椅被撞翻了,茶碗碎了一只,架子上的花瓶摇摇欲坠了许久,最终还是落地摔了个粉碎。 路过的侍女小厮惊愕不已,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禀告老爷夫人。 等屋内安静下来,已经是一炷香之后的事情了。 江逐云背靠在墙边喘着粗气,左眼角青了一片,嘴角也破了皮,正拿着手背抹血。 江闲庭则坐在翻倒的椅背上,月白衣袍沾满了灰,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右腿膝盖处洇着一片暗红,嘴角的血色更浓了些。 江逐云喘着气看了他片刻,忽然别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哼,阿瑾也不一定就真的要你,指不定是怕你难过到会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所以才说要你同意…” 江闲庭没有应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渗血的膝盖,面上那层沉怒渐渐褪去,转而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酸涩。 他没有再说话,只撑着桌沿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侍女小厮顿时做鸟兽状散开,一瞬间就没了影。 屋内,江逐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撇了撇嘴,轻轻哼唧了一声:“爱信不信……” —— 这边,周沐瑾被江逐云送回了周宅,织造局那边又告了假,她在家无事,便搬了躺椅在窗边晒太阳。 正昏昏欲睡,门忽然被扣响。 她起身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江闲庭,狼狈得跟被人抛弃的大狗狗一样,整个人都傻了…… 第101章 必须是我做大房 男人月白的衣袍上沾着灰,衣领微乱,嘴角那道红痕比早上又深了几分,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腿,整个膝盖都红了,血色一片。 此刻,他正单手扶着门框,将身体的重量大半压在左腿上,脸色微白,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回过神后,周沐瑾连忙上前扶住他,又急又懵:“闲庭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不会是江逐云找你去了吧?!” 江闲庭被她扶着进了屋,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隐瞒,将江逐云闯进客居,和他说了一堆话,然后两人打了一架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在说到那句“阿瑾说了,要把我们俩都要了”时,他的声音微微停了一瞬。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和一丝受伤:“瑾儿…他说的是真的么?” 周沐瑾身子微微僵了僵。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其实不是这样想的,想让他别多心,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口。 因为,她确实说了这样的话,而且也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蓦地,她苦笑了一下:“闲庭哥哥,我说我讲这话只是为了气二公子,你信么?” 江闲庭没有回答。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落在膝上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裳,眼眶薄红,胸口微微起伏,我见犹怜。 明明气到快要哭了,可他还是那样内敛地坐着,像一棵被风雨压弯了枝干的树,濒临崩溃却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周沐瑾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口酸得像被人灌了一整坛老醋。 她微微俯身,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嘴角那道伤口,语气又软又柔:“疼不疼?” “疼…” 男人声音哑哑的,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委屈,听着就让人心碎:“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周沐瑾:“……?” 不是,闲庭哥哥什么时候开始,也学会油嘴滑舌和耍无赖了? 但是她还挺喜欢的… “咳…” 周沐瑾俏脸一红,偏开头,有些不自然地低咳一声。 就在江闲庭失落得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 她仰起头,在他唇角那道伤口旁边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江闲庭微微一愣。 小姑娘的唇湿湿凉凉的,却像一股燎原的火,瞬间点燃他内心的渴望与燥热。 在她退开的刹那,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将小姑娘又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 没有急躁,没有掠夺,他只是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厮磨,一遍又一遍地吸吮着她的唇瓣。 他吻得深情,令人心慌,周沐瑾的呼吸都乱了,身子软成了水,直接倒在了他怀里… 等他终于松开她时,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粗重。 周沐瑾的唇瓣比方才润了几分,眼尾泛着薄红,俨然已经动情。 男人没比她好多少,呼吸微乱,脸颊潮红,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无声的暗潮,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周沐瑾吞噬殆尽。 气氛暧昧得令人紧张。 周沐瑾感觉,要是现在不做点什么,怕是一会事情就会开始变得不可控起来。 略一沉默,她低头拿起桌上的药膏,挖了一小块替男人涂在嘴角的伤处,指腹打着圈将药膏抹匀,动作又轻又慢。 药膏凉凉的,很舒服,此刻却比任何催情的药物都更能扰乱人心。 江闲庭喉间滚了滚,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被顺了毛的猫,微微歪着头,安安静静地任由她在自己嘴角抹来抹去。 很快,药上好了。 周沐瑾正要收回手,江闲庭却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抬眸看她,目光十分认真:“瑾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那样想过?” 周沐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问得手足无措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又觉得太假,想说“有过但只是一时糊涂”,又不好意思开口。 她这一愣,江闲庭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垂下眼,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瞧着失落极了。 但没多久,他又缓缓抬起眼来,像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声音甚至染了一丝悲壮的意味:“瑾儿,那我要做大房。” 周沐瑾:“……???不是,闲庭哥哥你怎么也……” “我们自幼定有婚约,于情于理,也都该是我做大房。” 江闲庭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更何况,他曾那样欺负你,只有我做大房管着他,我才能放心。 所以,瑾儿,他可以进门,但必须是我做大房,他得听我的。” 周沐瑾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盘算着谁大谁小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她捂着脸闷笑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底那层认真的光,和他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消下去的红痕,无奈地叹了口气:“闲庭哥哥,别多想,纵然就是我真的想,这世俗礼法也是不会允许的。” 江闲庭没应声,可握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几分… —— 自那之后,兄弟两人虽还是和以前一样针锋相对,可这争锋相对却有些变了味。 以前,他们争的是“周沐瑾是谁的”,现在,他们争的是“周沐瑾今天看谁多一点”。 江逐云和以前一样,依旧每天变着法子献殷勤。 但自从发现,上次江闲庭受伤后,周沐瑾对他疼爱有加,他也就开始了时不时地卖惨之路。 今日扛柴不慎扭个腰,求周沐瑾揉揉,明日浇花不小心磕了腿,求周沐瑾上药,后日翻土不小心摔个跤,求周沐瑾抱抱。 总之,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的方式,来装可怜求怜惜。 江闲庭没他那么“不要脸”,他更像个贤妻良母,为周沐瑾安顿好一切,让她甚至连穿衣吃饭都不用费一点心思。 二人最近这种疯了一样的争宠姿态落在沈清言眼里,叫他有些目瞪口呆。 怎么个事? 这兄弟俩趁他不注意,都偷偷请高人了? 第102章 那你只能做老三 这一日午后,江逐云又装可怜说自己昨日去校场练兵扭了腰,趴在廊下求周沐瑾给他揉腰。 一开始,周沐瑾是不想理他的。 但他时不时就哼哼唧唧一会,她走哪,他就捂着腰跟到哪。 周沐瑾被他缠得没办法,又好气又好笑地坐在了他旁边,伸手在他后腰处不轻不重地捶了几下:“行了行了,哪里疼?这儿?” 江逐云立刻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嗯,就这儿,阿瑾你手真软…” 江闲庭远远看到,眉头狠狠一蹙,当即大步走了过来。 走到周沐瑾身边后,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替江逐云捶腰的手牵过来拢进掌心里,低头温声道:“瑾儿手酸不酸,别累着了。” 说完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一点也不避着人,姿态亲昵得理所应当。 沈清言:“?” 另一边,趴在廊下的江逐云瞬间弹了起来,瞪着江闲庭的目光里,几乎要喷出火星子来:“江闲庭!你干嘛?!” 江闲庭微微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弯了弯唇:“哟,这动作挺利索的嘛,一点也不像腰疼的样子。” 他垂眸看向周沐瑾,语气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瑾儿你看,他又骗你。” 江逐云立刻捂住腰,表情换得比翻书还快:“什么叫骗?我这是被你气的!好好的,你亲阿瑾干嘛?!信不信我把你嘴撕烂!” 江闲庭一点也不在怕的,反而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哦。” 一个哦字,轻飘飘的,却比什么反驳都气人。 江逐云一瞬间红温,像是被人用软刀子捅了一下,又找不出话来还击,只能梗着脖子瞪着江闲庭,气得胸口起伏。 周沐瑾站在两人中间,哭笑不得地扯了一下嘴角,拿这两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沈清言看着三人,有点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沐瑾面前:“周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闲庭眉心沉了沉,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江逐云则直接梗着脖子替周沐瑾答了一句:“不借会怎样?” 沈清言:“……” 他看了眼江逐云理直气壮的脸,又看了眼江闲庭毫不退让的姿态,沉默一瞬,气笑了。 好像,还真不能怎么样… 二打一,就算真打起来,他也抢不走周沐瑾。 他难得吃瘪地抿了一下唇。 周沐瑾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当然可以呀。” 她轻轻抽了抽自己的手腕,江闲庭虽然不情愿,到底还是松了手。 江逐云立刻不干了:“阿瑾!不借不借嘛!” 那尾音拖得又长又黏,像块化了的糖,江闲庭和沈清言顿时鸡皮疙瘩掉一地。 周沐瑾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软软,甜丝丝的:“乖啦乖啦~” 江逐云被她这一拍,整个人像是被人顺了毛的大狗狗,立马乖了下来,瘪着嘴嘟囔了一句:“那好吧。” 把两人安抚好后,沈清言和周沐瑾一起离开,走向了周宅的小花园,在一棵大槐树下站定。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肩头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沈清言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温和和:“周姑娘,我本不该多问,只是这些日子,我瞧着他们兄弟二人之间,似乎和从前有些不太一样。 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周沐瑾喉间一哽,半晌没说话。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她当然知道,但是这也没法往外说呀。 这事这么荒唐,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更何况是沈先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最近确实怪怪的,嗐,随他们去吧,反正也没一天消停过,说不定过段时间他两又变了。” 沈清言能听出来,她没说实话,可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耐心又温柔:“我总觉得你夹在他们中间,左右为难,所以才忍不住问一句,怕你心里有苦却不说。”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比方才又轻柔了些:“周姑娘,你若是厌倦了这样的拉扯,不如考虑考虑嫁给我。” 周沐瑾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沈清言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却无比认真:“只要你嫁给了我,他们便没有理由再这样纠缠你了。”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完完全全就是出于本心,单纯想护着她。 可周沐瑾看着他清润的眉眼,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嫁给他?他们真的就会不再纠缠么? 她看未必! 江逐云那个性子,就算她嫁给了皇帝,他怕是也敢去抢人。 她正发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就冷不丁冒出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哟,沈公子也想和阿瑾在一起啊?” 槐树下的二人俱是一愣。 只见江逐云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了过来,正靠在槐树的另一侧,歪着脑袋看他们。 他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沈先生,那这样的话,你就只能做老三了。” 沈清言:“……??” 老三,什么意思? 大哥,二哥,三弟?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愣了一瞬,下意识看了一眼江闲庭。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但他离得远,并未和江逐云一样趴树根偷听。 刚刚江逐云那句话并未刻意遮着掩着,所以他听得真切。 但他并没有反驳,也没有什么波澜,只面无表情地站着,默默看着周沐瑾,似是认可江逐云这话。 沈清言的目光在江闲庭和江逐云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回周沐瑾脸上,那双向来温润澄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浮起了实实在在的惊愕。 周沐瑾迎着他的目光,摊开手,尴尬地笑了一下:“我说我没这样想,你信吗?” 沈清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周沐瑾有口难言,正想再解释些什么,男人就轻轻点了点头:“……我信。” 略一停顿,他又补了一句,“那个,周姑娘,我想先回去冷静一下…” ? ?感谢男人就是小甜点和一只花卷的打赏!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103章 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沈清言离开时,步子瞧着莫名有些乱。 周沐瑾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院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沈先生是好人,但她不算良人,这样也好,只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和他继续做朋友,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的朋友。 江逐云和江闲庭倒是心情不错,一个哼起了小调,一个上前牵住了周沐瑾的手,那悠哉悠哉的表情,像是刚刚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 周沐瑾看在眼里,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难过失去沈清言这个朋友,还是该无语这兄弟两不着调的模样。 略一沉默,她抬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一切随缘吧… —— 翌日清晨,周沐瑾正常去上工。 推开画房的门时,她发现案上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包裹得这样精致,一看就是沈清言的手笔。 没想到,经过了昨天那件事,他还会给自己送糕点吃。 她不禁侧过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彼时,男人正站在自己的画案前低头调墨,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抬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没和以前一样打招呼,反而耳尖一红,不太自然地偏开了眼。 周沐瑾见状,默默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将那包点心妥帖地收进了桌角的抽屉里。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没有像往常那样聚在一起讨论花本的构图,也没有并肩站在窗前看新到的样料。 画房里的几个小匠人看在眼里,偷偷交换了好几次眼神。 有人压低了声音问:“周管事和沈主事是不是吵架了?” 另一个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今天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午间用饭的时辰,周沐瑾独自打了饭在角落里坐下。 她想着沈清言或许不想搭理她,便没有主动去找他。 可她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对面便落下一道阴影。 只见沈清言端着食盘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往常一样,开口时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委屈的嗔怪:“吃饭怎么没喊我?” 周沐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他。 男人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他温润的侧脸上,和从前每一次坐在她对面吃饭时没什么两样。 她弯了弯唇角,直言道:“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呢。” 沈清言像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刚准备夹菜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你为何会这样想?” 周沐瑾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不提不提,吃饭吃饭。”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什么,抬眸看他:“对了,早上的点心,谢谢沈先生。” 沈清言猜到她或许是在介怀昨天的事,便也没有追问。 他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旁边糕点铺子新出的花生酥,闻着很香,想着你许是没尝过,便带了一份来。” 两人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说了些画房里的闲事,谁也没有再提昨天的事。 下午上工时,画房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周沐瑾低头描一幅新的花本时,沈清言端着墨碟走过来,在她案边站了片刻,俯身指着她笔下那朵牡丹的侧瓣说了一句:“这里再收一些会更好看。” 他语气平和,姿态自然。 周沐瑾应了一声,改了笔锋,他又点了点头才走开。 画房角落里传来小声的嘀咕:“咦,好像又好了?” “我就说吧,沈主事一看就会疼人,哪会有隔夜仇。” “嘿嘿,等着吃喜糖吧。” 说话的人被旁边的人踩了一脚,讪讪住了嘴,埋头继续描自己手中的稿子。 傍晚下工时,周沐瑾刚收拾好笔砚,沈清言就从门口走了过来:“周姑娘,今晚有空么?想请你出去吃个饭,顺便逛逛街。” 他语气自然,和从前每一次邀约没什么两样。 周沐瑾看了他片刻,见他眼底那层光清清亮亮的,没有多余的情绪,便弯了弯唇:“好。” 南街新开了家夜市,灯笼从街头一路挂到巷尾,暖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十分热闹。 两人并肩走着,停停看看,悠哉悠哉。 蓦地,沈清言身旁炸开一道清脆的呼声:“哥!!!” 沈清言脚步一顿,脸色变了变。 周沐瑾见状,眉梢微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从人群里蹦了出来,一头扎到沈清言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小姑娘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他和周沐瑾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兴奋得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倏地,她一把挽住沈清言的胳膊,仰着脑袋问他:“哥!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周姑娘?是不是是不是?” 沈清言被她晃得耳根都红了,伸手想把她从自己胳膊上摘下来:“小宁,别闹…” 可那姑娘哪里肯听,她已经转过脸来看向周沐瑾,连珠炮似的说开了:“周姐姐!我哥老提起你!他说你画花本特别厉害,还说你去敲过登闻鼓!我可佩服你了! 你下次轮休来我家吃饭好不好?我让厨房做你最爱的桂花鱼!我哥说你爱吃那个!他还说你……” “小宁!” 沈清言忍不住打断了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露出几分难得的窘迫:“别闹!” 那被唤作小宁的姑娘吐了吐舌头,却还是朝周沐瑾挤了挤眼睛,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周沐瑾看着眼前这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只觉得她好可爱,眼底的光和沈清言一样纯粹,一看就被家人照顾的很好,不谙世事。 她弯起眉眼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只刚买的珊瑚小彩蝶递过去:“那说好了,只要有空我就去,先送你一只蝴蝶,算是定金。” 小宁接过那只小彩蝶,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蹦起来抱了一下周沐瑾的胳膊:“周姐姐你太好了!我哥配不上你!” 沈清言:“……” 很好! 这妹妹,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