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百般滋味》 第1章 许大茂1 萧予这辈子,顺得有些没道理。 八零后,赶上了好时候。 出生时家里虽不算富裕,但也没饿着; 读书时成绩中不溜秋,偏偏高考那年超常发挥,挤进了一所说得过去的大学; 毕业那年赶上扩招后的第一波就业潮,稀里糊涂进了家国企,熬了几年,竟然一路升到了部门副经理。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儿——该有的都会有,只要你不太懒、不太蠢、别太折腾。 后来回头想想,那叫时代红利,跟他萧予本人没太大关系。 2023年之后,风向变了。 先是部门合并,他那个副经理的位子没了,挂了个高级专员的头衔,薪水砍了四成。 他咬咬牙忍了。 再后来,公司架构调整,连专员都保不住,出来找工作,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三十多家,最后进了一家做供应链的小公司,工资不到巅峰时期的一半。 房贷要还,孩子要养,老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萧予没抱怨过。 不是不想,是没空。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挤地铁,打卡,开那些开不完的会,陪那些陪不完的笑脸,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日子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 2026年8月2日,东莞。 萧予跟着老板来出差,晚上陪客户吃饭,喝了半斤白的,又灌了几瓶啤的。 脑子昏沉沉的,脚下像踩了棉花。 客户拉着要去洗脚,他推不过,跟着去了楼下一家足疗店,技师手法还行,捏着捏着他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老板跟客户还在隔壁房间聊天,萧予打了个招呼,自己先回了酒店。 四星级,大床房。 他脱了鞋,连衣服都没换,往床上一倒,眼皮就合上了。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是贴着耳朵说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想不想经历,更多精彩的人生? 萧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 想啊…… 一段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睁眼的时候,萧予以为自己喝多了还在做梦。 头顶是黑的。 他眨了眨眼,慢慢适应了暗处,才开始分辨出自己所在的空间。 这是一间极小的屋子。 墙面是青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墙角有一张桌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桌面上油渍和划痕交错,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蒙着厚厚的灰。 炕。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炕上。 炕面铺着苇席,席子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发黑的炕土。 身上盖的是一床薄被,棉絮硬得像板子,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灰尘、汗味、还有柴火烟混在一起。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窗户纸,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发出的声响。 窗纸上有几处小破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窗外漆黑一片,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咳得很深。 萧予愣愣地躺了半晌,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块跟了他十来年的、软绵绵的小啤酒肚,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紧实的、属于少年人的皮肉。 肋骨隔着皮肤清晰可辨,呼吸之间,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从前大了不少。 他的手停在肚子上,半天没动。 就在这时,脑子里的一声。 像是有人往他的颅腔里灌了一瓢滚烫的水,无数画面、声音、气味、情绪,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一个瘦巴巴的男孩,在南锣鼓巷的胡同里疯跑,后面跟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喊哥哥等我。 一个敦实的男人蹲在院子里劈柴,回头冲他笑:大茂,去给你娘打瓶醋。 一个圆脸的女人在灶台前忙活,往他嘴里塞了半块窝头,说慢点吃,别噎着。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半大小子站在院门口朝他扔雪球,嘴里喊着许大茂你个小鸡仔——那小子眉眼间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年纪不大,个头已经蹿得很高了。 傻柱。 何雨柱。 然后是更多的记忆画面: 易中海那张永远端着的老脸; 刘海中油光锃亮的脑门; 阎埠贵瘦长脸上一双精明的三角眼。 还有南锣鼓巷95号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冬天冻住的青砖地…… 记忆涌来的同时,另一股意识在挣扎。 一个11岁男孩的恐惧、委屈、倔强,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张大网里,扑腾了几下,渐渐安静下来。 萧予闭上眼睛。 两份记忆在融合,更准确地说是两份灵魂在融合。 一个来自2026年、活了四十多年的疲惫中年男人,一个生于1938年、刚经历了北平解放的11岁男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十年的人生阅历,裹着十一年的北平烟火,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在同一个容器里搅动、翻腾、然后慢慢归于平静。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 萧予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清明了。 他抬手看了看——瘦,小,手指上有冻疮留下的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属于许大茂的手。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竟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平静。 作为看了二十年网文的老读者,萧予——现在应该叫许大茂了——对这个地名再熟悉不过了。 南锣鼓巷95号院。 《情满四合院》的主战场。 那里头住着的人,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傻柱何雨柱,秦淮茹,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还有他许大茂自己,那个全剧最招人恨的。 人杰地灵。 尊老爱幼。 邻里和睦。 许大茂在心里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嘴角抽了抽。 去你大爷的。 那个院子里头,满是人精。 全是算计。 但他转念一想——人精怎么了? 他萧予在职场混了二十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国企里那些表面笑眯眯背后捅刀子的,私企里那些画大饼忽悠人的,客户里那些喝酒时称兄道弟转头就不认账的…… 相比之下,四合院里那点弯弯绕,至少还包裹着一层“人情味儿”。 第2章 许大茂2 穿越了? 许大茂躺在炕上,盯着头顶那根黑黢黢的房梁。 他这个人,向来乐观、心大。 当年失业降薪的时候,老婆急得嘴上起泡,他还能泡杯茶,说天塌不下来。 再难的日子,只要还能吃上饭、睡上觉,他就不会愁眉苦脸地过日子。 穿越这事儿,搁别人身上可能得嚎啕大哭、寻死觅活,搁他身上—— 既来之则安之。 怎么着也是个京城户口。 1949年的京城户口。 他翻了个身,被窝里凉飕飕的,但身体年轻,火气旺,很快就暖过来了。 以后就都叫许大茂了。 萧予那个名字,在2026年的东莞酒店,怎么办? 老婆孩子……? 想到这儿,他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想也没用。 回不去了。 那就好好在这儿活着。 他的接受能力,就是这么强。 躺了一会儿,许大茂忽然想起网文穿越的标配。 他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系统? 没动静。 空间? 还是没动静。 安静下来的他,感觉到,脑海深处确实有一块地方是的。 就像闭着眼睛看太阳那种亮,不刺眼,但你知道它在。 他凝神朝那片光亮探去—— 两段信息直接浮现在意识里。 第一段: 【时间静止空间】 规格:2米×2米×2米,立方体。 范围:宿主周围10米内,可自由收取、扫描物品。 限制:活物进入即死。 宿主本人可进。 备注:无法在空间内进行任何过程性活动(如种植、养殖、烹饪、阅读等),仅可存储与取出。 第二段: 【世界规则】 规则一:十善补一恶。 规则二:让此方世界之许大茂寿终正寝。 规则三:世界结束时,根据完成度发放奖励。 许大茂简单消化了这两段信息,立马在心里问:“现实世界的萧予,还有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只是萧予的灵魂,复制了一份。现实世界的萧予,生活依旧。” 听到这个回答,许大茂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思考了一下,继续问,这个世界结束,还有下个世界? 那片光亮微微闪了一下。 许大茂心跳快了两拍,但声音稳住了:那我在这世界学到的知识、技能,空间里存的物品,能带到下个世界吗? 可以。 许大茂深吸一口气。 给我安排的,都是什么世界? 影视平行小世界。 许大茂还想再问——具体都有哪些影视世界? 每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 能不能自己选? 但脑海里的那片光亮像是关了开关似的,沉默下去,任凭他怎么喊,都不再回应一个字。 沉默。 沉默。 许大茂等了半天,确认系统是真的装死了,才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啊。 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许大茂。 原剧里的许大茂,最大的标签是什么? 绝户。 无儿无女,断子绝孙。 剧里明着暗着都暗示过,是傻柱小时候一脚踢坏了许大茂的要害,导致他成年后不育。 当然也有人说,是许大茂先天就有问题,那事儿压根不赖傻柱。 不管赖谁,结果都一样——他许大茂这辈子,没有后。 在四合院里,在那个年代,一个绝户的男人,腰杆子硬不起来,说话没人听,老了以后更是无依无靠。 你看原剧里的许大茂,为什么那么爱折腾、爱使坏? 说白了,他心里虚。 别人有儿有女有盼头,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股子不甘心在撑着。 许大茂赶紧翻找原主的记忆。 这一找,他松了一口气。 傻柱现在14岁,已经被他爹何大清送到峨眉酒家学做川菜去了。 何大清本人呢,还在轧钢厂当食堂主任,每天早出晚归,在家里说一不二。 有他镇着,傻柱虽然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脾气,但远没有原剧里那么无法无天。 记忆里,傻柱从来没有踢过许大茂的裆部。 两个孩子小时候虽然也打架,但都是推推搡搡、追追跑跑的程度,没有过那种下死手的冲突。 许大茂下意识地伸手往下摸了摸,还好,零部件都是齐全的。 但他又想起另一种说法:许大茂不育,是天生的。 这个问题,得找机会去看大夫。 这个年代,一个男人要是绝了后,日子可不好过。 且不说老了谁养、病了谁管,光是街坊邻居的闲话,就能把人压死。 四合院里那些人,嘴上叫着、大茂兄弟,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戳脊梁骨呢。 得趁早查清楚。 有问题就治,治不了就想别的办法。 反正他许大茂这辈子,不能再走原剧那条路。 许大茂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风声,脑子飞快地转着。1949年3月。 北平刚解放不久,四九城还在新旧交替的动荡里。 街上还有散兵游勇,也有穿灰布军装的解放军战士。 物价还没完全稳住,粮食还在配给,很多人家还在囤东西,生怕再打仗。 许家现在是什么光景? 父亲许富贵,在娄氏轧钢厂上班。 母亲钱秀英,娄家做佣。 妹妹许小玲,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见人就笑,不认生。 一家四口,住在后院的东厢房里。 两间厢房,一间北耳房。 南锣鼓巷95号院里,现在还住着易中海一家、刘海中一家、阎埠贵一家,还有何大清带着傻柱和妹妹雨水。 贾东旭一家,聋老太太一个人。 何大清的老婆生下雨水后,不久就去世了。 秦淮茹还没嫁过来。 她现在应该还在乡下,离嫁进四合院还有一段时间。 许大茂闭上眼睛,把原主的记忆仔仔细细捋了一遍。 11岁的许大茂,家里条件在95号院,甚至在四九城普通百姓里,都算可以的。 作为独子,爹娘宠着,妹妹黏着,日子过得还行。 这孩子性格里有股子机灵劲儿,嘴甜,会看人眼色,但也因此养成了点小聪明、爱占便宜的习惯。 以后这些毛病,得改。 小聪明走不远,真正的智慧是看得透、忍得住、藏得深。 他在国企混了那么多年,最明白一个道理——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是咋咋呼呼的那个,而是坐在角落里、一脸和气、谁都不防着他、最后什么事都得经过他的那个。 许大茂翻了个身,把薄被裹紧了一点。 然后就是那间耳房里的——8m3的静止空间,虽然不能种地养鸡,但存放东西是够用了。 这个年代物资紧缺,有个随身仓库,那可是天大的优势。 再然后…… 他想到系统的任务; 也就是说,他得替许大茂好好活着,活到老死。 许大茂忽然笑了一下。 夜色里,一个11岁男孩的脸上,露出一副四十多岁老油条才有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行吧。 他对着漆黑的房梁,轻轻说了两个字。 第3章 许大茂3 许大茂是被一阵摇晃晃醒的。 大茂,大茂!还睡呢?上学要迟到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急切。 许大茂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圆脸凑在跟前——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旧木簪子别着。 钱秀英。 他妈。 许大茂脑子转了两秒,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来。 炕,房梁,煤油灯,南锣鼓巷95号院…… 许大茂应了一声:嗯,起了。 声音出口,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把他自己都听得一愣。 钱秀英已经转身出去了,嘴里念叨着快点快点,别磨蹭。 许大茂掀开被子坐起来,春寒料峭,屋里凉飕飕的,他打了个激灵,赶紧去够床头那摞衣服。 棉布褂子,靛蓝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黑布裤子,膝盖处打了个四四方方的补丁,针脚细密,是钱秀英的手艺。 还有一件薄棉背心,套在最里面。 他一件件往身上套,动作最初有些生涩,毕竟这副身体才11岁,胳膊腿儿的长度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但原身的记忆像本能一样涌上来——左手先伸,再右手,系扣子从上往下,第三颗扣子有点紧,得用点力。 穿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瘦小小的一截,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精神头还行。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推门就往外冲。 后院的东厢房门口,青砖地冰凉冰凉的,踩上去硌着脚底板。 95号院是三进的院子。 厕所在前院西南角——说白了,就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子。 许大茂掀开帘子一头扎进去,然后—— 他屏住了呼吸。 那股味儿,怎么说呢,不是单一的气味,是多种陈年物质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混合、沉淀之后形成的一种复合型攻击性气体。 氨味儿打头阵,直冲鼻腔,紧接着是酸腐味儿…… 熏眼睛。 真熏眼睛。 许大茂觉得眼皮都在发烫。 他快速处理完,系好裤子,掀帘子冲了出来,站在院子里连吸了好几口冷空气,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日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抬脚往回走。 等以后,新政府在外面修了公厕,透气性好一些,加上能定时清理。 如厕的环境,才能好一些。 中院有人在漱口。 易中海,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蹲在台阶下,端着搪瓷缸子咕噜咕噜地漱,看见许大茂走过来,点了点头:大茂,起这么早? 一大爷,早。许大茂嘴比脑子快,原身的习惯先出来了。 易中海愣了一下,笑着摆手:什么一大爷,叫易叔。 这时候院里还没有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的排行叫法,那是后来街道办选调解员,才排出来的。 许大茂反应过来,赶紧改口:易叔。然后低着头快步往后院走。 易中海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孩子今天怎么有点…… 他说不上来,反正跟平时那个满院子窜的皮猴子不太一样。 许大茂回到后院,才注意到一个细节——院子里没有自来水龙头。 他愣了一拍,随即在原身记忆里翻找。 1949年,北平刚解放,绝大多数胡同四合院都没有自来水,更别说通电了。 晚上点的是煤油灯,吃水靠的是前院东南角的那口老井。 好在许富贵昨晚已经把水缸挑满了。 许大茂走回自家耳房门口,墙根底下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釉大水缸,缸口盖着木盖子。 他掀开盖子,里头的水清亮亮的,映出他现在的脸——瘦,眉目还算清秀,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 脸型? 长了一点点。 能接受。 他舀了半瓢水,蹲在墙角洗漱。 水冰凉,激得他牙根发酸。 但洗完脸,整个人确实清醒了。 钱秀英已经把小饭桌支好了。 所谓饭桌,其实就是一块旧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 桌面上摆着一大碗棒子面粥,一碟咸菜疙瘩切成细丝,上头淋了几滴香油,最惹眼的是笸箩里的馒头——热腾腾的,表面微微发黄,个头不大,但闻着有粮食特有的甜香。 许富贵已经在桌前坐下了。 34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厚,一张方脸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但眼神温和。 他手里捏着一个馒头,看见许大茂过来,咧嘴笑了:今天倒快。昨天叫你三回都不动弹。 许大茂在桌前坐下,叫了声,许富贵应了一声,把咸菜碟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吧。 钱秀英抱着三岁的许小玲也坐过来,小丫头还迷糊着,靠在母亲怀里,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小口小口地啃。 一家人围着小桌吃早饭。 许大茂拿起一个二合面馒头咬了一口,口感粗糙但耐嚼,能填饱肚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喝了一口棒子面粥,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了。 大茂,今天怎么吃这么慢?钱秀英看着他,往常这皮猴子三两口就是一个馒头,今天倒一口一口嚼得仔细。 许大茂含糊应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 原身的记忆里,几个月前围城的时候,家里吃的还是纯棒子面窝窝头,又硬又散,吃完了烧心。 那会儿许富贵每天拎着粮本去排队,领回来的粮食刚够一家四口不饿死。 1949年1月底,四九城和平解放,解放军进城之后,新政府第一件事就是调粮。 从东北、华北各地往北平运粮食,稳定物价,保证市民每天至少能吃到一顿干的。 许家这才能吃上二合面馒头。 虽然离吃饱吃好还差得远,但比围城那会儿,强太多了。 许大茂吃着吃着,觉得肚子没怎么饱。 他已经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粥了,按原身的饭量,这应该是的水平。 可他肚子里空落落的,像还有个无底洞没填上。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又拿了一个馒头。 钱秀英眼睛一亮:大茂,能吃三个馒头了?好好好,能吃才能长高。 许富贵在旁边笑:还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大茂这是要蹿个儿了。 许大茂咬了一口馒头,心里苦笑。 哪儿是蹿个儿,他就是饿。 估计是两个灵魂融合,提高了身体的新陈代谢。 他默默把第三个馒头吃完,喝了最后一口粥,肚子里终于有了七分饱的感觉。 第4章 许大茂4 吃完饭,许大茂回屋拿书包。 那是钱秀英用碎布拼的,深蓝浅蓝的布头一块块缝在一起,做成了个单肩挎包,里头装着一本《国语》课本,还有一本皱巴巴的算数本。 他把书包挎在肩上,出了门。 大茂,路上慢点!钱秀英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知道了。 许大茂出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院门,沿着胡同往南走。 1949年的四九城胡同,跟他记忆里旅游时见过的那些干净整洁的四九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脚下的路是土路,夯得还算结实,但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鞋子上还会沾着点泥。 胡同两边的墙根底下,堆着各种东西——破砖烂瓦、烂菜叶子、碎煤渣,还有一坨一坨的…… 粪便。 许大茂小心翼翼地绕过去,然后发现绕不开,因为太多了。 他屏着呼吸往前走,越走越觉得触目惊心。 不仅仅是胡同里,出了南锣鼓巷,走到大街上的时候,那股子气味变得更浓了——垃圾、泔水、人畜粪便,混在一起,在初春的阳光下蒸腾发酵,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让人想捂鼻子的城市底色。 街边上甚至能看到成堆的垃圾,不知道堆了多少年,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黑硬的壳,底下还在慢慢地腐着。 许大茂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原因。 鬼子占了北平八年,只管收税、抢粮、压榨百姓,城市卫生根本没人管。 1945年鬼子投降,南京那边派来接收大员,满口,干的却是的买卖。 北平的老百姓编了顺口溜,管那帮人叫五子登科——金子、车子、女子、房子、票子。 这五样东西,才是接收大员们真正的目标。 至于城里的垃圾,城里的下水道,城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谁管? 两波统治者,都不管。 于是这十几年积攒的陈腐垃圾、淤塞的下水道、满街的粪便,就这么一直堆着,一直沤着,整个北平城像一座巨大的垃圾场,臭气熏天。 好在,新政府来了。 许大茂记得原身的记忆里,最近街上偶尔能看到穿灰布军装的解放军战士,拿着扫帚帮着老百姓扫院子。 等全国打完仗,四九城就会好好整治环境了。 他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学校在帽儿胡同,离南锣鼓巷不远。 许大茂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就看见了一座灰砖灰瓦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四九城市立第四小学。 民国建筑,砖瓦房,比95号院要差不少。 院墙不高,墙头的瓦当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灰泥。 大门是两扇黑漆木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框上头还残留着几个钉子眼,原身的记忆告诉他,以前挂过日华小学的牌子,鬼子投降后摘了。 许大茂进了校门,穿过一个小院子,走进正面的教室。 教室里光线很暗。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没有玻璃,糊的是旧报纸,透光性很差。 再加上今天阴天,教室里灰蒙蒙的,全靠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照亮。 地面铺的是青砖,坑洼不平,有几块砖碎了,露着下面的泥土。 课桌是长条木桌,黑乎乎的,桌面上刻满了各种划痕,不知道用过多少年了。 凳子也是长条凳,两人共用一条。 许大茂在班里个头算高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 他走过去坐下,长条凳有点晃,他稳了稳身子,把书包塞进桌斗里。 周围几个同学已经来了,叽叽喳喳地聊天、追打,一个瘦小的男孩凑过来:许大茂,昨儿下午你怎么没出来玩? 许大茂看了他一眼,从原身记忆里翻出名字:我……昨儿有点困,在家睡觉了。 他含糊应付过去。 男孩也没追问,扭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许大茂坐在座位上,环顾四周。 二十来个孩子,大的小的都有,穿什么的都有——有穿棉袍的,有穿破旧学生装的,还有两个男生的褂子明显是大人衣服改的,袖口卷了好几圈。 刚解放,很多普通人家的孩子都读不起书。 许家好在,许父、许母都有工作,加上许大茂又是独子,才有书读。 他低头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国语》课本。 翻开第一课,他愣住了。 竖排。 繁体。 两个字赫然入目,笔画繁复得让人眼晕。 他往下看,课文里全是繁体字——、、、——每一个字都比简体多出好多笔画。 但他定了定神,原身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那些字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成了他认识的样子——当然不是变简体,而是他的脑子自动辨认出了这些繁体字的读音和含义。 他在原身记忆里读了三年半的书,这些字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许大茂慢慢翻了几页,遇到不太熟的字,就停下来多盯两秒,等记忆跟上。 几页翻下来,他差不多摸清了规律: 繁体字跟简体字的对应关系,多是一些偏旁部首的替换和简化,认熟了其实不难。 他合上书,吐了口气。 重点本科毕业的脑子,现在要从小学四年级的下学期,重新开始。 不过也好。 这年代的人,尤其是四合院里那些人精,说话都带弯儿。 他一个四年级学生的身份,正好是个最好的伪装。 谁会防着一个11岁的孩子呢? 许大茂把课本放回书包,等着上课铃响。 窗外,春寒料峭的四九城城里,隐约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叮当声,还有小贩悠长的吆喝—— 豆汁儿……热乎的豆汁儿…… 许大茂嘴角微微翘起来。 1949年,四九城。 这日子,比他想的要有意思。 第5章 许大茂5 上课铃响了。 说是铃,其实就是校工拎着一截铁轨,拿铁棍敲了几下,当当当的脆响在院子里回荡。 原本在院里追跑打闹的孩子们呼啦啦往教室里涌,许大茂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夹着课本走了进来。 语文老师姓周,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 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转身从粉笔盒里捏出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新 的 一 课」 繁体。 许大茂盯着黑板看,那些笔画繁复的字在他眼里慢慢过来——字的言字旁、果字头,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 原身的记忆在帮他对号入座,而萧予的灵魂则在快速地归纳规律。 周老师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今天咱们学第十一课,都翻开书。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纸张哗啦啦的。许大茂翻开课本,看见课文题目是《春天来了》,下面列了七八个生字。 周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第一个生字:「农」。 这个字,念。农民、农村、农活。跟我读——农。 全班跟着念:农—— 再来一遍——农。 农—— 第三遍——农。 农—— 三遍读完,周老师又写了第二个字:「种」。种。种地、种子、种田。跟我读——种。 许大茂跟着全班念了三遍,然后觉得不对了。 他低头看了看课本上那个「种」字——左右结构,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笔画多得像一团乱麻。 按他以前的学习经验,这种复杂生字怎么也得抄上六七遍才能完全记住。 可现在,他闭上眼。 脑海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个「种」字,每一横每一竖每一撇每一捺,位置精准,结构完整,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他的意识里描了一遍。 他睁开眼,又去看「农」字。 闭上眼睛,照样清清楚楚地写出来了。 许大茂微微张了张嘴。 他试探性地看了第三个生字——「绿」。 三遍读完,闭眼,再睁眼,那个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连偏旁的写法都记得分毫不差。 许大茂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对。 他上辈子虽然不是学渣,但也不是什么天才。 大学本科毕业,全靠死磕硬背,考完就忘的货色。 可现在这个记性……有点吓人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两个灵魂,两副脑子。 原身许大茂的大脑,是11岁、正在快速发育的大脑,吸收能力本来就强; 萧予的灵魂带着四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和成熟的思维方式,像一把钥匙,把原身大脑的潜力给捅开了。 1+1,远远大于1。 他现在可能不算天才,但至少在记忆力和学习能力上,比普通孩子强出一大截。 许大茂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以后每个影视世界,都要面对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群、不同的生存规则。 脑子好用一点,多学点东西,多掌握一些技能,就意味着在每个世界都能多一份底气。 他得好好摸清楚自己现在的在哪里。 回头找点难的东西试试——比如背一段古文,或者学个新技能,看看这脑子到底能快到什么程度。 但眼下,他老老实实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 周老师已经教到第五个生字了。 这一上午,许大茂没说过一句小话。 以前那个许大茂,聪明是聪明,但心思全在玩上。 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跟同桌递纸条、画小人、想放学后去哪儿疯。 成绩靠着那点小聪明,吊在中游,不上不下,老师拿他也没办法。 可今天,许大茂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直盯着黑板,手里的石笔在石板上写写画画,遇到不会的地方,还举手问问题。 坐在他旁边的同桌——就是早上问他昨儿怎么没出来玩那个瘦小男孩,叫王满囤——偷偷看了许大茂好几眼。 他实在忍不住,趁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用胳膊肘碰了碰许大茂。 哎,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许大茂眼皮都没抬,低声回了一句:上课呢,听讲。 王满囤愣了好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周老师也注意到了。 他教这个班已经两年了,许大茂什么德性他门儿清——脑子灵,不用功,作业能糊弄就糊弄,考试永远在中游晃荡。 可今天,这孩子端端正正坐了一上午,交上来的石板作业一笔一划,干净整齐,生字全对。 周老师批改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但也只是心里嘀咕了一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把石板放回了讲台上。 任谁也不会怀疑一个11岁的孩子换了芯子。 这年头怪事多、特务多,但谁都不会去怀疑一个四年级学生。 第6章 许大茂6 中午放学,许大茂没回家。 家里中午没人。 许富贵在轧钢厂上班,中午在厂里食堂吃; 钱秀英在娄家做佣人,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学校有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大盆棒子面糊糊、一摞黑乎乎的窝窝头,还有一碟咸菜。 学生交两分钱就能吃一顿。 (为了方便,所有的货币都采用1955年实行的第2套人民币) 许大茂交了两分钱,领了一个窝头、一碗糊糊,找了个角落坐下。 窝头是纯棒子面的,又硬又散,咽下去的时候剌嗓子。 但肚子里那阵饿劲儿上来了,他三口两口就把窝头塞完了,又把糊糊喝了个干净。 肚子里有了点底,他才慢慢琢磨起钱秀英的事。 娄振华,娄氏轧钢厂的大老板,外号“娄半城”; 四九城里数得着的资本家。 原剧里许大茂能娶到娄晓娥,靠的就是许母在娄家多年伺候的情分——尤其是伺候谭姨太。 谭姨太是娄振华的姨太太,娄晓娥的亲妈。 钱秀英跟了她十几年,从年轻时候就在屋里伺候,扫地擦桌子、铺床叠被、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活儿轻省,不用洗衣服、不用打水、不用干重活,这在佣人里头算是一等一的好差事。 能拿到这份差事,光靠勤快是不够的。 还得靠。 钱秀英这个人,许大茂才接触了一早上,已经觉出几分味道来了。 说话温温柔柔,脸上永远带着笑。 原剧里许大茂能娶到娄晓娥,表面上是娄家感恩许母多年伺候,给许家一个天大的面子。 可许大茂现在回想起来——把自家小姐嫁给一个佣人的儿子,那是多大的降尊纡贵? 除非有人一直在旁边递话、劝和、替许大茂说好话。 这个人是谁,还用想吗? 许大茂啃着窝头,心里对钱秀英的评价悄然升了一个台阶。 能算计。 但这算计,对他许大茂是好事,那就行。 午饭后。 许大茂靠在窗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早上上厕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 原身对这事儿没什么概念,只觉得就这样呗。 但现在的许大茂是个活了四十多年的成年男人,该懂的都懂。 他一眼看出:皮肤褶皱,有点长。 这年代的卫生条件,洗澡都费劲,更别说每天清洗了。 加上小孩子不懂事,时间长了里头积攒点什么,很容易发炎。 原剧里的许大茂为什么绝户? 有人说是先天发育问题。 可许大茂早上看了,发育得挺正常,尺寸、形状都没毛病。 那问题出在哪儿?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答案可能很简单,就在眼前的卫生问题。 再加上原剧:许大茂长大以后干的是放电影的活儿,三天两头往乡下跑。 那年代乡下卫生条件更差,他又是年轻小伙子,管不住自己,找那些不干不净的小寡妇…… 折腾几年,炎症、病菌,最后彻底废了。 许大茂深吸了一口气。 这事儿不能等。 现在11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早治疗,早好。 暑假时,得跟许富贵提。 下午放学早,三点多钟就散了。 许大茂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春日的午后阳光软绵绵的,照在身上有几分暖意,但街面上那股气味依然顽固地存在。 他一路走,一路捂着鼻子。 真臭。 这味道在他上辈子完全无法想象——一座两百万人口的城市,没有完善的排水系统,没有环卫工人,垃圾和粪便在街头巷尾积累了十几年。 那种臭不是单一的,是层层叠加的: 烂菜叶子的酸臭,人畜粪便的恶臭,垃圾堆底部的腐臭,还有老房子墙根下常年不见阳光的霉臭。 许大茂憋着气走一段,换口气再憋一段,觉得自己肺活量都快练出来了。 他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推独轮车的小贩,车上装着半车大白菜,菜叶子蔫了吧唧的,但这时候的菜价也不便宜。 小贩看见许大茂,吆喝了一声:小子,你家要不要白菜?便宜了。 许大茂摆摆手:我爹还没回来,我家我说了不算。 小贩也不纠缠,推着车往前走了。 许大茂推开95号院的院门,进了院子。 后院静悄悄的。 东厢房的门还锁着,许富贵没回来。 北耳房的门倒是开了半扇,钱秀英蹲在门口,正在择一把韭菜。 三岁的许小玲坐在旁边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认真地往地上戳蚂蚁。 许大茂叫了一声。 钱秀英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回来啦?饿不饿?锅里有块贴饼子,你先垫垫,等你爹回来再做饭。 不饿,中午在学校吃过了。 许大茂走过去,蹲在钱秀英旁边。 他看着母亲的手指麻利地掐掉韭菜根上的干泥,一掐一捋,动作又快又准。 妈,你在娄家做了多少年了?他问。 钱秀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钱秀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的意味,但很快就散了,换成了平常的笑模样:十几年了。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在那儿干了…… 她说着说着,就转了话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蹲着了,去写作业。等你爹回来做饭。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进东厢房,把书包放在桌上,推开窗户让屋里透透气。 窗外,前院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儿——葱花炝锅,滋啦一声,香得人直咽口水。 许大茂靠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许富贵还要一个小时才下班。 这一小时里,他可以想想暑假的事儿了。 皮子这事儿,不能再拖。 第7章 许大茂7 天擦黑的时候,许富贵回来了。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进了院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饭盒。 许大茂听见动静从东厢房出来,正看见许富贵把车支在墙根下,弯腰解饭盒的绳子。 自行车是轧钢厂的,许富贵可以用。 许大茂叫了一声。 许富贵抬头,脸上带着笑:今儿厂里发了俩白面馒头,我带回来了,明早给你蒸热了吃。 许大茂心里微微一热,点了点头。 钱秀英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还是棒子面粥、二合面馒头,但比早上多了一道菜——炒大白菜,里面混着几片薄薄的猪肉,油汪汪的,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泛着光。 谭姨太赏的?许富贵洗了手在桌前坐下,看了一眼菜碗。 钱秀英点点头:今儿中午姨太太那边吃红烧肉,剩了几片,她让我带回来了。 许富贵没多说什么,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许大茂碗里:吃吧。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三岁的许小玲坐在许富贵腿上,小手攥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许大茂吃着那几片猪肉——虽然薄,但在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粥面前,这点油星子就是人间至味。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许大茂抹了抹嘴,站起来就往北耳房走。 钱秀英在身后喊了一声:大茂,不出去玩会儿? 不了,我回屋看书。 钱秀英愣了一下,跟许富贵对视了一眼。 许富贵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些意外——这小子今天转性了? 往常吃完晚饭,碗一推就往外跑,胡同里跟那帮孩子疯到很晚才回来。 但两口子都没多问。 孩子肯看书,是好事。 北耳房面积不大,也就十二三平方米。 但在这个年代,一个11岁的半大小子能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 许大茂点了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在灯罩里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坐在炕沿上,从桌斗里翻出以前的语文课本。 四年级上学期的、三年级的、二年级的,摞成一摞。 他拿起三年级上册,翻开第一课。 原身的记忆里是有这些内容的——在课堂上跟着老师读过的课文、写过的字、背过的段落,都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想不起来,但只要一触碰,就会浮出水面。 许大茂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沉底的石头一块一块捞上来,跟自己的意识彻底融合。 他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速度越来越快。 三年级上册,不到半个小时就看完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哪一课讲了什么故事,哪一课学了哪些生字,甚至课文旁边用铅笔画的那些小人儿,都清清楚楚。 他拿起三年级下册。 又是半个小时。 然后是四年级上册。 许大茂越看越觉得,自己这脑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原身本来就学过这些东西,他有底子; 再加上萧予的成人思维和学习方法,两者一结合,看这些课本跟看小说似的,一遍过去就能记住个七七八八。 如果再看第二遍,他估计能直接背诵。 不是过目不忘,但这种三、四遍左右能背下来——这个水平搁上辈子,他肯定上清北。 他放下四年级上册的课本,揉了揉眼睛。 煤油灯的光有点暗,看久了眼睛发酸,但精神头还很足。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大茂? 是许富贵。 许大茂站起来去开门。 许富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了一眼屋里的煤油灯,又看了一眼炕上摊开的课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早点睡,别熬太晚。他把热水递过来,明儿还得上学呢。 嗯,知道了爹。 许富贵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但许大茂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 许大茂关上门,喝了两口热水,把课本收好,吹了煤油灯。 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路灯,四合院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许大茂躺在炕上,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开始想一件事。 空间。 他穿越过来一天了,那个8立方米的时间静止空间,他还没真正用过。 他把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片光亮还在,静静地悬在那里。 他试着调动空间——没有明确的操作方式,就是一种的感觉,像是在心里伸出手去够什么东西。 炕边1米多远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三年级语文书。 许大茂心里一动: 那本书从桌子上消失了。 许大茂的意识随即探入空间内部——一个2米见方的立方体,灰白色的、没有边界的围成的空间。 那本三年级语文书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跟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念再动,书又回到了桌上。 来回收取了几次,他摸清了规律:只要是10米以内的物体,他心里一想,就能收进空间; 想取出来,也是心念一动就行。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延迟,而且不需要任何动作。 许大茂从炕上坐起来,开始琢磨更实际的事儿。 他记得原身的压岁钱放在哪儿——一个大铁皮盒子里,盒子里还有一个小铁盒,是他专门藏私房钱的地方。 他摸黑走到墙角,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那个大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几颗玻璃弹珠、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烟盒纸、一个陀螺。 小铁盒就在最底下。 他打开小铁盒,里面是几张纸币和几枚硬币,他数了数: 两块三毛七分。 全收进空间。 钱放在身上,在这个年代不安全——小偷小摸多,而且小孩子身上带钱,被大孩子看见了容易挨抢。 放在空间里,谁也拿不走。 许大茂把铁盒放回原处,重新躺回炕上。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空间的探查范围是10米。 他这间北耳房,紧挨着后院的正房。后院正房三间,东侧和中间那两间,住的是谁? 聋老太太。 原剧里那个看起来颤颤巍巍、耳聋眼花的孤老太太,实际上是整个95号院的隐形推手。 她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看得见,只是什么都不说。 关键时候一句话,能改变一院子人的命运。 禽满四合院这个外号,至少有一半是冲她来的。 许大茂闭上眼睛,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朝后院正房延伸过去。 然后他发现——这玩意儿,跟X射线一样好用。 老太太两间正房的内部结构,在他意识里清清楚楚地铺展开来。 土炕、柜子、箱子、桌、椅、墙上的挂画、炕席底下的旧报纸…… 所有东西的轮廓、材质、位置,都像一张三维地图一样呈现在他脑海里。 他开始逐寸扫描。 炕席底下,有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 他仔细探了探——六根小黄鱼,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 柜子里的一个旧夹袄,夹层里缝着一根小黄鱼。 枕头底下,一块青砖是松动的,砖下面压着一包大洋,他数了数,大约一百二十多枚。 加起来,七根小黄鱼,一百二十多块大洋。 许大茂嘴角动了动。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孤老婆子卖房度日的全部积蓄。 前两年,老聋子已经把95号院里,各个房间,陆续卖给了院里的住户——许家、刘家、易家、何家、贾家、阎家,各家都把自己住的屋子买了下来。 她给外人的说法是: 我一个孤老婆子,没儿没女没收入,不卖房怎么活? 可许大茂知道真实的原因。 老聋子经历了晚清、北洋、民国、鬼子四朝,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是怕房产太多,被新政府划成、资本家,到时候房子充公,人还得挨批斗。 不如趁早把房子卖了,手里攥着金条和大洋,悄无声息地活着。 这才是真正的人精。 但许大茂不信,她只有这么点儿东西。 七根小黄鱼? 一个经历了四朝更迭的老狐狸,在四九城能拥有一套完整大院子的人,手里就这么点家底? 他让探查功能往地下延伸。 一米。 泥土。 碎砖。 没什么异常。 两米。 还是泥土,夹杂着一些老瓦砾。 许大茂不着急,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空间的探查能力很神奇,不是,而是——每一层土的密度、成分、有没有空心的地方,都在他意识里呈现得清清楚楚。 大约两米七八深的时候,他到了一块不一样的东西。 金属。 一块厚铁板,大约一米见方,边缘锈蚀严重,但整体结构完好。 铁板下面是空的——一个大约一米深的空洞,里面放着东西。 许大茂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继续往下探。 铁板下面,是两个大木箱。 木箱的木质很好,应该是樟木的,密闭严实,没有受潮。 但仅凭这两个木箱的大小和位置,他已经能判断出分量了。 一个孤老太太,在一间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屋里,在地下三米深的地方埋了两个大木箱。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还用猜吗? 许大茂缓缓收回探查意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飞快地转。 聋老太太的两间正房加起来大约四十五平方米。 要在这么大的面积里,在不知道具体位置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动手挖。 即使挖了,有个一米多,没有发现,也会收手。 就算知道了位置,挖三米深的坑,那也不是小工程——得运土、得处理挖出来的东西、得防着被邻居看见。 第8章 许大茂8 许大茂躺在炕上。 念头一动,地下三米深处那两个樟木箱子里面的东西,全部进了他的空间。 箱子没动。 他只是把箱子里的收了进来。 铁板还在,箱子还在,盖子还盖着,只是里面空了。 至于地陷? 他特意感应了一下,空了之后的箱体没有变形。 这个箱子应该是特制的,木材非常厚实。 上面压着铁板和三米厚的土,只要箱子不塌,地面就不会下陷。 许大茂深呼吸了两口。 压下内心的兴奋。 收回心思,沉入空间。 然后他愣住了。 空间的地面上——或者说,那片灰白色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东西。 金灿灿的,黄澄澄的,银晃晃的。 许大茂清点了一下: 大黄鱼,一百根。 每一根都是标准的十两规格。 许大茂在记忆里换算了一下——民国时期的大黄鱼,一根是十两,按照当时的度量衡,相当于312.5克黄金。 一百根,那就是三十一公斤多一点的黄金。 小黄鱼,两百根。 一两规格,31.2克一根。 两百根,六公斤多。 还有五十两的银锭,二百个。 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大约1900克,二百个就是三百八十公斤白银。 许大茂的意识在那堆金银上停了很久。 他上辈子辛辛苦苦工作二十年,加上房子的升值,都够不上0.1个小目标的门槛。 可现在,他一个11岁的孩子,躺在一间12平米的北耳房里,资产已经超过了上辈子全部积蓄的总和。 按照2026年的金价银价,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是半个小目标起步。 发财了。 真发财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就算把金银当成纯粹的贵金属,不计算任何收藏溢价,到21世纪变现,也足以让他在任何一个城市过上相当体面的生活。 如果考虑到民国金条的收藏价值和历史溢价,那更是翻着跟头往上涨。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这些钱,在1949年不能随便花。 一个11岁的孩子,突然拿金条出来买东西,那是找死。 金条上有戳记、有年份、有银楼的印记,追查起来很容易。 银元倒是可以在市面上流通——袁大头、孙小头,老百姓都在用,没人会怀疑一个小孩手里有几块银元。 但银锭? 那也不行。 五十两一个的大银锭,普通人家一辈子都见不着一个,拿出来就是大麻烦。 所以这笔财富,暂时只能躺在空间里。 等。 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拿出来用。 许大茂翻了个身,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感觉,跟中了彩票似的——明知道钱取不出来,但光看着,心里就踏实。 他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琢磨别的事。 同人文里有很多分析,说老聋子是晚清某个贝勒的外室。 许大茂以前觉得那都是读者瞎编的,可现在他信了。 一个普通的旗人老太太,不可能攒下这么厚的家底。 三百八十公斤白银、三十多公斤黄金,这不是中等人家能有的积蓄。 老聋子大概率是某个贝勒爷的外室,趁着清亡、北洋、鬼子这几波大乱,把值钱的东西一点点转移藏好,然后在这座四合院里装聋作哑地活了几十年。 原剧里,老聋子的这些财产最后去了哪儿? 易中海没有暴富,何雨柱也没有发财,秦淮茹更没有。 如果老聋子死前,把这些东西留给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们的生活不会还那么紧巴。 所以大概率是——老聋子把这个消息带进了棺材,或者死前没有来得及交代,让这些金银永远埋在了地下。 许大茂收走这些东西,某种程度上算是废物利用。 他在黑暗里笑了笑。 也有可能,老聋子有后人在海外,等以后找机会回国,再挖走这两箱金银。 乱世活下来的人,每个都有保命的手段。 不过这笔钱也提醒了他一件事—— 这院里藏东西的,恐怕不止老聋子一个。 易中海、贾张氏、阎埠贵,这几个在原剧里最能搅事、最会算计的人家,手里应该也有点存货。 这年头老百姓不信银行,有点积蓄都塞墙缝里、埋地底下、藏炕洞里。 许大茂决定,以后找机会慢慢探查。 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现在还是个孩子,有的是时间。 想着想着,困意翻上来。 毕竟身体才11岁,刚才动用空间的探查又耗了些精神,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翻了个身,裹紧被子,许大茂沉沉地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许大茂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他刻意让自己表现得——既不要太过出格,也不要完全跟以前一样。 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但偶尔也会跟王满囤说几句闲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切都要慢慢来。 就像炖一锅老汤,火太大了容易糊,火太小了不熟。 这几天,他进进出出,把院子里的人都见了一两面,把原身记忆里的和现实里的对上了号。 刘海中,36岁。 原剧里的二大爷,现在头发还密着呢,脑门虽然已经开始泛油光,但远远不到的程度。 他最小的儿子刘光福去年才出生,他媳妇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许大茂看过一眼,是个壮实的胖小子。 36岁的中年男人,在1949年已经算了。 但刘海中现在还没当上二大爷,身上那股子官瘾还没滋长起来,见人都客客气气的,只是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精光——那是想往上爬的人特有的光。 易中海,38岁。 一大爷现在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比刘海中大两岁,但看着比刘海中还精神些。 易中海是轧钢厂大师傅,在厂里很受尊重。 他媳妇王翠兰比他小好几岁,三十出头的样子,模样周正,不怎么爱说话,见人笑笑就低头。 许大茂注意到一个细节——易中海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有一种劲儿。 这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有底气的人的稳。 阎埠贵,34岁。 三大爷现在比原剧里瘦得多,脸还是那样长长的,但肉还紧绷着,没有松垮下来。 他媳妇杨瑞华肚子里正怀着,许大茂算了算时间,应该就是阎解放——阎家的老二。 阎埠贵是小学老师,比许大茂学校的周老师教龄还长。 他每天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进出院子,见人就笑,笑容里带着三分客气三分算计四分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贾张氏,36岁。 这是让许大茂最意外的一个。 原剧里的贾张氏,肥头大耳,满脸横肉,跟个老夜叉似的,整天撺掇秦淮茹干这干那。 可现在站在院子里的贾张氏——说实话,还有点风韵。 36岁的女人,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中年了。 但贾张氏皮肤白净,眉眼齐整,身材也没有发福太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的时候,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影子。 她丈夫贾富贵还活着。 贾富贵在轧钢厂当工人,跟易中海是同事,手艺也不差。 工资也很高,不然后来的贾张氏也不敢张口闭口,“我们贾家可是大户人家。” 他儿子贾东旭马上18岁了,战乱时,断断续续读过几年书,在家里待业等分配。 贾东旭,许大茂也见了——高高瘦瘦的一个年轻人,眉眼间有几分贾张氏的影子,但看着老实巴交的,不怎么爱说话。 许大茂看着贾东旭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想的是: 再过几年秦淮茹就要嫁进来,然后贾富贵会死,贾东旭会死,贾家剩下贾张氏和秦淮茹两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 命运这玩意儿,不到跟前,谁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第9章 许大茂9 1965年剧情开始,那时候嫁进95号院的小媳妇,颜值都是不错的。秦淮茹、娄晓娥、于莉、秦京茹,都过得去; 现在49年,院里30岁出头的媳妇,颜值也可以。 95号院两个特点: 漂亮媳妇多; 绝户多。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灵魂,缩在11岁的壳子里,对院子里这些三十出头的媳妇们评头论足——那是找不自在。 且不说这副小身板什么都干不了,就算能干,这年代作风问题能死人。 谨慎。 他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看可以看,想不能想,做更不能做。 把心思放在正事儿上。 —— 还有何家。 何大清,34岁,在轧钢厂当食堂主任,手艺不错,人缘也好。 他媳妇生下何雨水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何大清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14岁的何雨柱(傻柱)和5岁的何雨水。 许大茂也远远看见过傻柱。 14岁的何雨柱,已经蹿得很高了,比许大茂足足高出一个头。 少年人的骨架正在长开,肩膀宽了些,手脚也大了,但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站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嗓门不大,但笑声很爽朗。 跟原剧里那个痞气十足、混不吝的傻柱比起来,现在的何雨柱,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爹何大清还在,他还没有被命运抛进那个爹跑了、妹妹还小、一个半大小子撑起一个家的困局里。 许大茂看了他一眼,转头就走。 傻柱是原剧里他最大的,但现在他才11岁,傻柱14岁,两个人还远远没到结仇的时候。 许大茂心里有个打算: 能处好就处好,别把关系搞僵了。 毕竟一个院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这只是。 院里那几个爱搅事的主儿——易中海、贾张氏、阎埠贵——许大茂决定以后慢慢摸他们的底。 现在新政府刚到,银行还没开,大家的家底都藏在自己家里。 乱世里存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 就像老聋子,看着颤颤巍巍,底下埋着两个木箱的金银。 其他人呢? 易中海藏了多少? 阎埠贵呢? 贾张氏呢? 许大茂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转眼到了星期天。 学校不上课,许大茂睡了个懒觉。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窗户了,暖洋洋地铺在炕上。 他躺在被窝里琢磨: 今天干点啥? 出去逛? 整个四九城臭烘烘的,出去就是找罪受。 可在家待着也没意思,课本他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总不能一天都躺着发呆吧? 他忽然想起昨天路过几条巷子时,看见过一些破败的院落——没人住,有点大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有的连门都没了,院子里荒草齐腰高。 那些被废弃的四合院,说不定也藏着点什么。 他没想动那些大宅子、王府级别的。 那种地方,藏的东西太多了,牵扯也太多了,而且就算找到了,以他现在的能力也搬不走、藏不住。 有些东西,还是留给国家比较好。 许大茂麻利地起了床,跟钱秀英说了一声我出去溜达溜达。 这一上午,他连着去了好几处废弃院落。 有些是真的彻底空了——屋子里连炕席都被扒走了,墙皮剥落,地面被人翻过好几次,一看就是有人先他一步来寻过宝了。 但有些院子藏得比较好,东西埋在地下,或者塞在墙缝里,普通人不扒开仔细找是发现不了的。 许大茂的空间探查能力立了大功。 在第三个废弃院子里,他在地下不到一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包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收进来一看——五根小黄鱼,码得整整齐齐。 在第五个院子,墙根底下埋着一个陶罐,里头是八十多块银元,袁大头和孙小头混着,还有些鹰洋。 他不动声色地把东西收了,地面恢复原状,连痕迹都不留。 一上午下来,小黄鱼攒到了十几根,银元也突破了二百枚。 许大茂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今天的收获盘点了一下,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金条和大银锭,现在不方便用。 但银元是能花的。 他现在食量大增,每天光靠家里的二合面馒头和棒子面粥,总感觉吃了个七分饱,差了那么点意思。 得自己给自己加餐。 他转了几个地方,找了不同的摊贩买吃的——先在东四买肉包子,包了二十个,揣着走远,趁没人注意就收进空间; 再往南走两条胡同,买油条,一大把,收了; 再换地方买卤肉,几十斤散装卤牛肉、卤猪头肉,统统收进空间。 他每次换地方买,每次买的量都不大,不会让人注意到一个小孩买了太多东西。 一上午下来,空间里囤了: 肉包子,一百多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油条,两百多根。 卤肉,五十多斤。 够他吃两个月的了。 许大茂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满意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条比较宽的巷子,路边有几块废弃的大青石,应该是以前哪家门口的上马石,后来房子拆了,石头就扔在这儿了。 其中一块,看着得有一百来斤。 许大茂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试了试那块石头的边沿。 他双手扣住石头两侧,腰一沉,使劲往上一掀—— 石头被掀起来了一小半,离地大约一拃高。 他撑了两三秒,实在撑不住了,松手放下来,石头地一声落回地面,砸起一层灰。 许大茂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一百来斤的石头,他一个11岁的孩子,能掀起来一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瘦细瘦的,跟柴火棍差不多,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肌肉。 但刚才那股力气,确实是从这副身体里发出来的。 他想起体育课上的一件事。 前几天上体育课,几个男孩子在操场上追跑打闹,有人捡了小石子扔着玩。 有一颗小石子朝他飞过来,角度刁钻,速度很快。 他当时根本没多想,身体自己就动了——往旁边侧了一步,小石子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去,落在地上。 扔石子的同学还喊了一声:许大茂你反应够快的啊!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反应速度确实不太对。 加上今天掀石头的力气—— 许大茂盯着自己的手。 两个灵魂融合,带来的不仅是学习能力的提升。 反应速度变快了。 力量变大了。 他刚才掀那块石头的时候,明显感觉爆发力比同龄的孩子强出很多。 如果是正常11岁的男孩,一百多斤的石头,绝对弄不动。 他掀起来一半——这已经超出了的范围。 许大茂想了想,很快就释然了。 这是好事。 原剧里的傻柱,小时候练过摔跤。 何大清教过他一些拳脚功夫。 长大了以后,傻柱打架是一把好手,院里院外没人敢跟他正面冲突。 许大茂原身那副小身板,在傻柱面前跟小鸡仔似的。 现在他力气大了、速度快了、反应也快了——至少在傻柱面前,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了。 而且,以后在别的世界里,这些大概率都会跟着他。 许大茂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他迈开步子,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胡同里,空气里那股臭味还在,但他跑了一上午,鼻子似乎已经有点习惯了。 1949年的四九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他打开它的秘密。 而他许大茂,才刚刚开始。 第10章 许大茂10 三月中旬的北平,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但墙角根儿底下,已经有细嫩的草芽钻出来了。 许大茂这半个月,过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充实。 每天早起、上学、听课、放学、回家吃饭、看书写字、睡觉。 日子单调得很,但他乐在其中。 原因很简单——自己吃的东西,悄悄多了不少。 每天中午在学校,别人啃窝头就咸菜,他找个没人的角落,从空间里摸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再配上一碗棒子面糊糊,肚子里就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钱秀英和许富贵都没发现——许大茂每天正常吃饭,饭量没多没少,谁也不会想到自家儿子在外面偷偷给自己加了。 半个月下来,变化是明显的。 许大茂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感觉袖口不像以前那么空了。 胳膊上长了点肉,薄薄一层裹在骨头上,摸着不硌手了。 个子也蹿了点儿——他自己没察觉,是钱秀英发现的。 那天早上他蹲在门口洗脸,钱秀英从他身后走过去,忽然了一声,退回来两步,上下打量他:大茂,你是不是长高了? 许大茂站起来比了比——以前头顶才到她下巴,现在快够到嘴唇了。 钱秀英很高兴,许富贵也很高兴,觉得是家里日子好了,孩子吃得饱了,自然就长个儿了。 但真正让许大茂自己注意到变化的,不是个子,不是体重。 是镜子里的那张脸。 以前那个许大茂,五官其实不差,但眉眼里总透着一股子——眼睛滴溜溜转,嘴角微微撇着,看人的时候习惯先从上往下扫一遍,像是在打量能从你身上捞点什么好处。 现在不一样了。 那天他在水缸里舀水洗脸的时候,多看了自己两眼。 水面在晨光里微微晃荡,映出那张11岁的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眉宇间比以前宽了,眼底沉着,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心里有底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相由心生。 一个知道自己现在是谁、将来要做什么的人,跟一个迷迷糊糊混日子的人,哪怕长着同一张脸,精气神也是两样的。 许大茂把水瓢放回缸沿上,拍了拍脸,转身回屋。 要是脸能短几毫米,就更好了。 这半个月,变化的不止他一个人。 整个四九城都在变。 最直观的,就是那股臭味儿。 三月初的时候,街上开始出现穿灰布军装的战士,他们不是来站岗巡逻的,是来清除垃圾的。 应该是新政府牵的头,某天早上许大茂去上学的时候,发现胡同口多了好多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铁锹,沿着墙根儿一路铲过去,把那些积了几十年的烂菜叶子、碎煤渣、干结的粪便堆成堆,再用独轮车推走。 然后学校也动了。 校长在早操的时候站在台阶上讲话,大意是: 新政府号召全市开展清洁运动,咱们四九城市立第四小学不能落后,今天下午不上课,全校打扫卫生,把学校门口这条帽儿胡同从头到尾打扫干净。 那天下午,许大茂拎了一把大扫帚,跟着全班同学一起出了校门。 帽儿胡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四百米的距离,两边墙根底下的垃圾快堆成了小土坡。 一百多个孩子,从南到北排成一排,扫帚挥舞起来,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许大茂混在队伍里,认认真真地扫。 旁边的王满囤一边扫一边捂着鼻子嚷嚷:我的天,这里面什么东西都有啊——哎哟我扫到一块骨头! 别嚷嚷,赶紧铲了。许大茂头也不抬。 王满囤看了看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许大茂你最近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许大茂没搭理他,手里的大扫帚一推一收,把一堆黑乎乎的垃圾扫进了簸箕里。 他弯腰倒垃圾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色。 三月的太阳挂在天上,暖暖的,照在刚刚扫过的青砖地上,那些积了十几年的脏东西被清走了之后,石头反而露出一层清清爽爽的旧青色,看着顺眼多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扫地这事儿,搁在以前的许大茂身上,肯定是能躲就躲、能偷懒就偷懒的主儿。 可他现在干得挺来劲。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勤快了,而是因为他心里明白——这条街扫干净了,他每天上学路上就不用闻那股臭味儿了。 别指望别人替你把日子过好。 想要什么,就自己动手。 他直起腰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觉得这半天比坐在教室里舒坦多了。 第11章 许大茂11 也是在这个三月里,整个北平城传开了三件大事。 头一件,是城里的垃圾。 全市累积二十三万吨,新政府下了死命令——三个月之内,全部清运出城。 党政军民学,不分男女老幼,能动手的都得上。 许大茂他们学校只是其中一个微小的缩影,全城几十万人在同时扫地、铲土、装车、搬运,一场浩浩荡荡的清洁运动席卷了北平的大街小巷。 许大茂每天上学放学,都能看到街面上的变化。 以前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垃圾堆,一寸一寸地缩小、消失。 青砖路面露出来了,露出久不见天日的旧石板。 干干净净的街,走上去脚底板都觉得踏实。 第二件事,传得更远、更响。 三月底的时候,街头巷尾忽然热闹起来,许大茂走在回家的路上,听见两个老大爷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知道吗?上面来了! 不是早来了吗?前阵子不就进城了? 这回是真的!他们……!都来了! 谁呀? 还能有谁?他—— 说话的老大爷往天上指了指,另一个老大爷立刻明白了,点了点头,嘴里了两声,脸上浮现出一种带着敬畏的笑容。 许大茂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3月25日,领导团队进驻四九城。 具体住哪儿他没记住,但街上的人都在传——; 这些地名在市民嘴里翻来覆去地嚼着。 许大茂回到95号院的时候,正好听见中院有人在议论这事儿。 刘海中站在院子里,腰板挺得笔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我就说嘛,这回来的是真正的当家人!你们瞧前两天城门口那阵势,车队一辆接一辆,那是普通人物吗? 阎埠贵在旁边捧着一碗茶,笑道, 刘哥你消息灵通。 那当然,刘海中越说越起劲,我在厂里听人说了,这回全来了,一个不落。 许大茂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插嘴。 一个11岁的小孩,对这些事不应该感兴趣。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刘海中这人对上面的事格外上心,说明他有往上钻的心思; 阎埠贵在旁边搭腔却不表态,说明他圆滑。 这些都是信息。 都是以后用得上的东西。 他进了后院,推开北耳房的门,坐在炕沿上。 窗外,夕阳把院子里染成一片暖黄。 房梁上的灰尘还在,墙角的蜘蛛网还在,但整座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空气里那股陈年腐臭的气味,确实在一天一天地变淡。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又坐在了桌前。 许富贵今天回来得稍晚些,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精神头不错。 他坐下之后先喝了一大口粥,然后放下碗,看了看许大茂,又看了看钱秀英。 今儿厂里开会了。 钱秀英一边给许小玲擦嘴一边问:开什么会? 一个好消息。许富贵咧嘴笑了笑,厂里说要办夜校,给工人扫盲。识字、学文化,不收钱。 钱秀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夜校?她问,晚上上课? 对,下班以后,六点半到八点半,两节课。愿意去的都行。 能学认字?钱秀英的声音里透出一点别样的东西——许大茂听得出来,那是心动。 能。从最基础的开始教。 许富贵说完,又看了看许大茂:大茂,你要是晚上没什么事,也可以一起去。你认字多,可以帮你妈看看。 许大茂嘴里嚼着一块馒头,点了点头: 他没多说,但心里记下了。 夜校。 这对于许富贵和钱秀英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钱秀英是个聪明人,只是没赶上读书的机会,如果她能识字、能写会算,眼界和路子就不一样了。 而且,许大茂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如果许父、许母的文化水平提上去了,那以后自己在家里偶尔说漏嘴一些前卫的想法,就不会显得太突兀。 许母认识的字很少,许父是上过私塾的,倒是会写字。 他低头喝粥,心里已经在盘算: 到时候去夜校看看,顺便了解了解厂里工人们都在学什么、想什么、关心什么。 这些信息,在以后的四合院里,都是有用的。 窗外,三月的风从胡同里穿过来,吹动着糊窗的旧报纸哗啦哗啦地响。 许大茂放下碗,看了一眼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1949年的春天,一切都在松动。 垃圾在清走,领导在进城,夜校在开办,还有那条他每天走的上学路上,路面正在一块一块地露出原来的模样。 他来了才半个月,外面已经变了很多。 往后,还会变得更多。 许大茂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别急,慢慢来。 第12章 许大茂12 这大半个月,许大茂把院子里几户人家的底,摸了个通透。 有时装作在前院玩,有时候在中院玩。 11岁的小男孩,正是调皮的时候,谁都没有怀疑许大茂。 空间10米的探查范围,一点点地探,一寸寸地扫,把每家每户的墙缝、炕洞、地砖底下、夹壁墙里,都过了一遍。 结果出来之后,他躺在炕上消化了好一会儿。 最富的,是阎埠贵。 老小子小业主出身,还是有些底蕴的。 每天见人就笑、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阎埠贵,炕洞下面半米深的地方,藏着一个黑陶罐,里面码着三十多根小黄鱼。 一根小黄鱼是31.2克黄金,三十多根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十五年的全部工资。 许大茂当时在无声地笑了一下。 阎埠贵在院子里是最抠的,买菜要挑剩的,吃水果要捡烂的,嘴上永远挂着: 没办法啊 一家人张嘴等着吃饭呢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谁能想到,这个天天哭穷的老小子,底下埋着一笔足够一家人吃二十年的家底? 老话说得对: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哭的穷人有银子藏。 剩下几家,就大差不差了。 易中海,炕角的青砖下面压着一个小铁盒,10根小黄鱼,码得整整齐齐。 贾家,贾富贵和贾张氏住的东厢房地下,埋着一个油布包,8根小黄鱼,外加一些银元。 刘海中,6根小黄鱼,藏在墙上的字挂画后面——那幅画是用钉子钉在墙上的,谁也不会去动它,但钉子后面挖了一个小洞,刚好够放一个巴掌大的布袋。 何大清,12根小黄鱼,塞在他屋里那口旧樟木箱的夹层里。 箱子看着破旧,盖子都合不严实了,但底板底下是空的,铺了一层油纸,金条藏在油纸下面。 许大茂把自己家的也看了。 许富贵和钱秀英,在地砖下面,压着一个陶罐,里面是15根小黄鱼。 不算多,但在这些人家里面排第二,仅次于阎埠贵。 许大茂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南锣鼓巷这一片,在四九城里本来就是不错的地段。 能住进这种三进四合院的,多少有点底子。 真正的穷人都在南城,那里才是贫民窟,一片一片的低矮窝棚,一家七八口挤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 别说金条了,能有一口干的吃,就算日子过得好了。 许家、易家、刘家、阎家、贾家、何家,能住在这个院子里,还买了房子,本身就说明不是最底层的那拨人。 每家手里有几根金条,不稀奇。 真正让许大茂警觉的,是这些金条背后的东西。 他一个11岁的孩子,现在什么也改变不了。 院子里的格局已经定了——谁住哪间房,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面和心不和,这些都是十几年积累下来的关系网,他一个小屁孩能干什么? 但他至少要知道。 知道每个人的底牌,知道每个人的软肋,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谁会做出什么选择。 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 许大茂在心里把每个人的整理了一遍: 阎埠贵,表面抠门实际上最有钱。 他怕什么? 怕被人知道他有钱。 一旦院子里的人知道他藏了三十多根小黄鱼,他就成了众矢之的。 别说邻居眼红,光是你藏了这么多钱还天天哭穷这一条,就能让他名声扫地。 所以阎埠贵的命门是:不能露富。 只要有人暗示我知道你底细,他就会乖乖听话。 刘海中,6根金条不多不少,但他这个人最好对付。 刘海中的特点是好面子、爱当官。 给他高帽子戴: 二大爷您最正直 院里的事离不开您主持公道 他就飘飘然了,什么都好商量。 反之,如果让他觉得丢了面子、没了威信,他就会跟你死磕到底。 所以刘海中的命门是:面子。 捧着他,他就听你的。 第13章 许大茂13 易中海就不一样了。 许大茂想到易中海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未来的事情他清楚: 1965年剧情开始的时候,易中海已经是轧钢厂的八级工。 厂里尊他,街道敬他,院子里人人都喊他一声一大爷,连厂长和街道办主任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八级工是什么概念? 许大茂前世看过资料。 五十年代工人技术等级制度刚实行的时候,整个四九城的八级工屈指可数。 能考上八级的,要么是有绝活的老师傅,要么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易中海能爬到那个位置,说明他的技术确实过硬,也确实在厂里经营了二十多年的人脉。 但许大茂在脑子里推算了一下。 八级工制度大概是1955年到1956年开始实行的。 刚开始那会儿,易中海应该也就五级左右——五级工,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水平了。 但问题是,如果他真的是第一批八级工的话—— 刚实行考级他就考上了八级,那说明他的技术在全国范围内都是顶尖的。 这样的技术骨干,国家肯定会往大西北的军工企业、重点工程调。 那个年代,全国都在支援三线建设,顶尖技工是国家资源,哪儿需要就往哪儿搬。 易中海要是第一批八级工,大概率会被调走。 可原剧里他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轧钢厂、待在95号院,说明他没被调走。 许大茂继续往下推。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1959年到1961年),全国的工人技术等级考核基本停了。 大家都在饿肚子,哪有精力搞考级? 所以易中海最有可能的晋升路线是——在1956年到1958年之间考到六级或者七级,然后赶上三年困难期,考核停了,他的级别就卡在那儿了。 等到1963年,国民经济开始恢复,等级考核重新启动,他再往上考,终于在那几年里拿下了八级工。 这样算下来,他考上八级工的时候,大概是1963年到1965年之间。 正是原剧剧情开始的时候。 许大茂想到这里,脑子里豁然开朗。 也就是说,现在1949年的易中海,还不是那个在厂里说一不二、在院里只手遮天的一大爷。 他现在只是个三十八岁的熟练工人,手里有10根金条,有些技术,有些手腕,但远远没有到后来那种整个院子都被他拿捏的地步。 如果要在易中海身上做文章—— 这几年就是最好的时机。 等他真正成了八级工、厂里院里都离不开他的时候,就晚了。 许大茂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但问题是,他一个11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原剧里易中海的做派,又结合这段时间在院子里观察到的细节,慢慢理出了一些头绪。 易中海最大的依靠,是技术和名声。 这两样东西,都是靠积累出来的。 易中海现在还年轻,还有十多年才能爬到那个位置。 如果在这十多年里,有人不经意间给他制造一些麻烦—— 比如,工级考不到8级? 这些事情,许大茂现在做不了,等再长大一点、有了更多资源和话语权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去实现。 可惜,他现在的金手指太单薄了。 只有一个空间,能装东西、能探东西,但不能改变人的命运。 他没办法让王翠兰怀上孩子,没办法给易中海制造什么,没办法让他失去那根的软肋。 易中海最怕的是什么? 绝后。 他自己没有孩子,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所以他后来才会把贾东旭收为徒弟,把何雨柱忽悠成备胎。 易中海后来,会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上。 如果他在未来的某一天忽然有了一个孩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他的心态、他的行为、他的人生轨迹,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许大茂心里冒出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能力的话,给易中海安排一个孩子,让他喜当爹,让他的精力从算计院子里的人转移到养儿子上,那他还能有心思去当那个一大爷吗? 但许大茂随即就自己摇了摇头。 这个想法太离谱了。 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王翠兰,想这些没用。 先记着。 以后有机会再说。 许大茂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转而继续想其他两个人。 刘海中和阎埠贵,比易中海好对付得多。 刘海中这个人,本质上是个爱戴高帽的货色。 你给他点面子,捧他两句,他就觉得自己是这个院子的栋梁之才。 真到了关键时候,他反而没什么主见,随大流。 给他一顶帽子,他就替你当枪使。 阎埠贵更简单——一份举报信就能拿捏他。 阎老师,您炕洞下面那三十多根小黄鱼是怎么回事啊? 这一句话下去,他腿都得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两个人都有敬畏心。 刘海中怕丢面子。 阎埠贵怕露底。 他们有怕的东西,就有可以被拿捏的地方。 但易中海不一样。 易中海什么? 许大茂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词:他怕失去控制。 易中海要的是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要的是我说了算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院子里有一个人他拿捏不住、看不透、管不了,他就会难受。 而要让他拿捏不住,就得先让他看不透。 许大茂在黑暗里轻轻笑了。 一个11岁的孩子,最好藏。 谁会去防着一个孩子呢? 易中海现在看许大茂,可能就是个最近变乖了、不怎么闹腾的小子。 仅此而已。 等再过几年,等他发现这个当年的皮猴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他完全摸不透的年轻人时—— 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许大茂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糊窗的旧报纸,发出细碎的响动。 1949年的春天,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易中海在盘算怎么在厂里往上爬,阎埠贵在盘算怎么多攒几根金条,刘海中在盘算怎么在院里说话更有分量。 而许大茂,一个11岁的孩子,躺在北耳房的炕上,已经把他们的底牌看完了。 他没打算现在就动手。 他只是先把牌记住。 等该出牌的时候,再一张一张地打出去。 第14章 许大茂14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大茂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定。 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身体适应了,院子里的底牌摸清了,系统的规则也吃透了。 每天晚上躺在炕上睡不着的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一件事,逐渐清晰起来—— 这辈子,到底干什么? 起初他想得很简单。 如果只有这一世,那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继续学机械。 毕竟上辈子本科读的就是机械工程,虽然毕业之后没干几年本行就转了管理,但底子在。 领先这个时代八十多年的知识结构,让他回去重新学那些基础理论,简直跟大学生做小学数学题一样轻松。 毕业之后进轧钢厂,凭本事吃饭,剧情发展他心里有数。 六七十年代的大风大浪,他提前知道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该躲的时候躲,该藏的时候藏,平安度过去不是难事。 等到改开了,买几套四合院,买茅台股票——他对那只股票上辈子眼馋了很久,可惜一直没上车——一辈子平安顺遂,舒舒服服活到老。 这是他给自己规划的第一条路:稳妥,省力,有保障。 但那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否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11岁孩子的手,瘦,但有力气,而且正在一天天地变得更有力气。 他还要去别的世界。 系统说过了: 这个世界结束,有奖励; 学到的知识、技能,空间里的物品,都可以带走。 如果只在这个世界图个安稳,那以后到了别的世界怎么办? 如果只是穿越现代社会,那安全有保障,空间里有金银,一辈子富裕无忧; 所以,如果只是穿越现代社会,在这一世,搞不搞知识、技能,储备都可以。 但是,万一穿越到古代社会呢? 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医院,没有现代法治社会。 一个普通人丢到古代,可能活不过三天——不是病死就是饿死,要么就是得罪了什么人被砍了脑袋。 许大茂上辈子看了二十年网文,那些穿越到古代的主角,能活得风生水起的,无非就靠几样东西: 一是知识,二是技能,三是武力。 知识他有。 上辈子好歹是正经重点本科毕业,物理、化学、数学都学过。 火药配方他大概记得——一硝二磺三木炭,初中化学课就教过。 虽然精细配比需要试验,但原理是通的。 就算穿到古代,弄点黑火药出来防身不成问题。 但光有火药不够。 他仔细盘算过: 香皂的制造工艺,原理是油脂加碱皂化,他能搞出来; 玻璃,石英砂加纯碱加石灰石,高温熔融,配方比例他得查资料再确认,但方向他知道; 水泥,石灰石和粘土煅烧后磨粉,这个他也大概有印象。 还有燧发枪。 他是学机械的,燧发枪的机械结构对他来说不算复杂。 燧石、击锤、弹簧、枪管,只要有工具和材料,给他时间慢慢摸索,做一把能响的出来不是问题。 但这些都是以后再说的事。 他现在才11岁,在1949年的四九城,一个小孩跑去研究火药、玻璃、水泥,那是找死。 得等。 等到长大,等到有合适的身份和借口。 为了以后在各个影视小世界,活的更加滋润,他得在这一世好好学习。 并且,多学能保命的技能。 许大茂反复琢磨,给自己列了两样必修课。 第一,学武。 这个最简单。 暑假的时候跟许富贵说一声,就说想强身健体,让父亲帮忙找个师傅。 这年头练武的人多,四九城里不少把式师傅在招徒弟,只要肯花钱、肯吃苦,总能学到真东西。 原剧里的傻柱从小练过摔跤,所以他长大了打架厉害。 许大茂不奢望练成什么武林高手,但至少要有一副能打能跑的身体,遇到危险的时候不至于束手就擒。 第二,学医。 这才是他真正花心思琢磨的事情。 现代医学当然要学。 考医科大学,系统地学西医,毕业之后当医生。 这年头国家缺人才,大学生毕业就是干部身份,工作体面、受人尊重,而且不用像学工科那样动不动就被分配到大西北、大西南去支援三线建设。 学医留在四九城的概率高得多。 但许大茂想得更远。 西医在现代社会有用,可万一穿越到古代社会呢? 古代没有X光、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台,西医那一套根本施展不开。 那时候能救命的,只有中医。 望闻问切,针灸推拿,汤药膏丹——这些传承了几千年的东西,在古代是真正的保命技能。 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生了病都得找大夫。 一个懂中医的人,在古代社会走到哪儿都饿不死,甚至还能活得相当体面。 而且,许大茂学医还有个优势。他的系统具有探查功能,比X光、核磁共振,更方便、更直观。 而且,中医在现代社会也有用。 养生。 调理。 未病先防。 这些东西对中老年读者来说,比什么打打杀杀有吸引力得多。 许大茂上辈子四十多岁,虽然身体还行,但已经开始关注养生了。 这辈子如果能从小跟着老中医学几年,把知识底子打好,以后每个世界都能受用。 但许大茂也有顾虑。 他知道历史。 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医受到的冲击不小。 虽然国家也提倡中西医结合,但在某些特殊时期,传统中医被当成封建糟粕打压过。 所以他的计划是两条腿走路: 明面上考医科大学,学西医,当正规医生; 暗地里跟老中医学,把真正的中医本事学到手。 这样明暗两条线并行,就算以后遇到什么风浪,他都有回旋的余地。 许大茂把这两样事情在心里盘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大的漏洞,然后开始算时间。 他现在11岁,四年级下学期。 小学还有一年半毕业,到时候他12岁半。 这年代小学学制五年,比上辈子少一年。 初中三年,毕业15岁。 高中两年——这个比上辈子也少一年,建国初期国家缺乏人才,高中是两年制,后来才改成三年。 他算过了,高中毕业那年他17岁。 然后考大学。 医科大学学制五年,毕业的时候—— 1960年。 许大茂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1960年。 那没到起风的时候,大学生毕业能正常分配工作。 而且学医跟学工科不一样。 学机械、学工程的,毕业之后大概率被分到外省的大厂里——东北、西北、西南,哪儿需要人去哪儿。 但学医的,尤其是学临床医学的,留在四九城的概率要大得多。 城市需要医生,医院需要人才,尤其是大城市的医院。 许大茂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学医这条路,他越想越觉得对。 既能保自己的命,又能保身边人的命。 有真本事在身上,走到哪个世界都不怕。 而且最关键的是——医生这个身份,天然就有可信度。 以后在别的影视世界里,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平头百姓,生了病都得听大夫的。 一个能治病救人的角色,走到哪儿都受人尊重。 许大茂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算时间表: 四年级下学期,把基础打牢。 五年级,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一下中医方面的书籍。 初中三年,好好学数理化,为考大学做准备。 高中两年,冲刺医科大。 然后五年大学,把西医的底子扎扎实实地打好。 在这期间,暗地里跟老中医学,把望闻问切、汤头歌诀、针灸穴位,一点一点地吃进去。 等大学毕业的时候,他22岁,手里有西医的文凭,身上有中医的本事,脑子里有领先这个时代八十年的知识结构,空间里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金银。 许大茂在心里把这个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大的漏洞,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15章 许大茂15 四月一到,天气就暖起来了。 许大茂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空间到底能不能收活物? 系统说活物进入即死,又说宿主本人可进。 这两个说法之间有个模糊地带: 活物进去会死,但许大茂自己进去就没事。 那如果是他把活物收进去呢? 是算还是算? 他没敢拿大东西试,怕出什么意外。 但机会很快就来了。 四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许大茂在北耳房里看书,点了煤油灯。 春天气温回升,窗户上糊的旧报纸透风,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灯罩旁边绕圈子。 许大茂看书看了一会儿就被烦得不行,手里又没苍蝇拍,正想拿本书去拍,忽然心念一动—— 试试? 他盯着那只苍蝇,心里默念: 苍蝇消失了。 紧接着他把意识探入空间,果然看见那只苍蝇躺在空间的地面上,六条腿蜷缩着,翅膀合拢,一动不动。 许大茂等了几秒,心念再动: 苍蝇重新出现在房间里,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已经死了。 许大茂拿起一根草棍戳了戳,苍蝇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凉透了。 从收进去到放出来,前后不到两秒。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东西…… 这东西有点牛啊。 他盯着那只死苍蝇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的念头已经飞出去十万八千里了。 如果是一只野猪朝他冲过来,冲到十米以内——他心念一动,收了; 再放出来,野猪已经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一头几百斤的野猪就变成了一堆死肉。 如果他遇到的是人呢? 许大茂的呼吸顿了一下。 系统说不能作恶,但如果是别人想杀他,他正当防卫呢? 一个人拿着刀冲过来,他总不能站着等死。 收了对方再放出来,对方死了,他是防卫过当还是正当防卫? 应该是正当防卫。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空间这个收取活物即死的功能,让他的自保能力直接翻了好几倍。 不管是野兽还是歹人,只要进入他十米范围之内,就相当于进了他的。 在那个范围里,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许大茂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激动压下去,决定再试一次——试试自己进空间是什么感觉。 他反锁了北耳房的门,吹了煤油灯,在黑暗里躺平,然后心念一动。 下一秒,他出现在空间里。 四周是灰白色的,摸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冷,不热,不光滑也不粗糙,像是摸着一层不存在的边界。 地面上也是同样的质感,踩上去不软不硬,走起来没有声音。 2米乘2米乘2米的立方体,站一个11岁的孩子绰绰有余。 他伸开胳膊,左右都碰不到壁,头顶也还有一大截空间。 就是在空间里,眼睛看不到外界的情况。 他试了试空间的探查功能。 虽然人在空间里,但那个十米范围的探测依然能用——他闭上眼睛,意识向外延伸,清楚地在脑海里了北耳房的布局:炕、桌子、煤油灯、书包、墙角的木箱……甚至能感知到隔壁耳房里许富贵的呼吸节奏。 但声音听不到了。 他在空间里待了两三分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没有风声,没有狗叫,没有许富贵翻身的动静。 空间里安静得像全世界都被按了暂停键。 许大茂待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太舒服了。 太安静了。 那种绝对的、没有任何杂音的安静,跟深夜的安静完全是两回事。 深夜虽然安静,但至少还有风声、虫鸣、自己的心跳声。 可空间里什么都没有,连心跳声都听不到——好像连声音本身都不存在了。 他心念一动,回到了炕上。 重新感知到被子粗糙的触感、窗外细碎的风声、隔壁耳房偶尔传来的鼾声,他才觉得自己又回来了。 空间偶尔待一待可以,但绝对不能久待。 待久了,人肯定得出毛病。 不过这个功能暂时够用了。 储存东西、探查周围、必要的时候收个活物; 极端危险的时候,自己可以进入空间,等周围安全了再出来; 就是个相当完整的保命系统。 许大茂躺在炕上,看着从窗纸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心里给自己定了条规矩: 除非必要,否则不进空间。 至于收活物……暂时先忘了这个功能。 等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再用。 四月中的时候,南锣鼓巷周围的环境已经大不一样了。 垃圾清理运动持续了一个多月,效果肉眼可见。 以前那些堆成小山的垃圾堆,一寸一寸地缩小,直到消失。 胡同里的青砖路面露出来了,虽然有些地方还是坑坑洼洼的,但至少走路不用捂鼻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大茂星期天出门转了一圈,沿着南锣鼓巷往南走,又拐了几条胡同,发现自己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 空气里那股常年不散的酸腐味儿,虽然还有残留,但已经淡了很多。 偶尔能闻到路边槐树发芽的草木清香,甚至还能闻到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炒菜味儿。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在胡同里,心情难得地轻松起来。 走着走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路两边的老建筑上。 1949年的四九城,明清时期的建筑还保存得相当完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的砖雕虽然有些残破,但轮廓还在。 有些院门口的抱鼓石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坐过多少代人。 许大茂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感触。 这些东西,到了改开以后、到了21世纪,还能剩下多少? 他上辈子来四九城旅游的时候,看到的老北京大部分都是修旧如新的仿古建筑,真正原汁原味的明清老宅子,早就拆得差不多了。 那些拆掉的,有的是因为城市规划,有的是因为大风大浪中被破坏,有的是因为年久失修自己塌了。 1949年的四九城,这些东西都还在。 而他许大茂,正活在这座城市最古老、最完整的模样里。 他在一座老宅院门口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门楣上的砖雕——雕的是蝙蝠和祥云,寓意福在眼前。 线条流畅,刀法老练,一看就是清末的老手艺。 再过几十年,这门楣上的砖雕可能会被砸掉,也可能会被铲平,也可能会被博物馆收藏。 但此刻,它还在。 第16章 许大茂16 四月下旬,一件大事震动全城。 那天许大茂放学回家,刚走到南锣鼓巷胡同口,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哪家办喜事,走近了才发现——好几户人家都在放鞭炮,胡同口还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南京解放了! 真的? 真的!报纸上都登了! 好啊!终于打过去了! 许大茂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话,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 消息传到四九城,大概是第二天或第三天。 市民们自发放鞭炮庆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南京是国民党的,南京一解放,全国解放就是眼前的事了。 从1945年鬼子投降到现在,北平人过了三年多被南京来的官员盘剥的日子。 那帮接收大员们五子登科,把老百姓搜刮得比鬼子在的时候还苦。 许多人对南京的怨气比对鬼子还大,现在听说南京解放了,心里那股憋了几年的气总算吐出来了。 许大茂回到95号院的时候,院子里也在议论这件事。 刘海中站在中院,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分, 我跟你们说,南京一解放,全国就没跑儿了!今年年底之前,肯定全国都解放! 阎埠贵在旁边笑着搭腔, 刘师傅说得对,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刘师傅,今儿高兴,我那里还有一瓶好酒,今晚去你家,喝两杯? 许大茂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想到这都能被阎埠贵拿来占别人家小便宜。 全国解放了,日子就能真正安顿下来了。 他还要在这里生活很多年,他需要和平稳定的环境来长大、来学本事、来为自己以后的路做准备。 第二天在学校,周老师上课之前站在讲台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同学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昨天,咱们的解放军解放了南京。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虽然二十多个孩子里有一大半可能根本不知道南京在哪儿,但两个字他们是懂的——四九城解放之后,家里能吃上二合面馒头了,街上不响枪了,日子好过了。 全国解放就在眼前了,周老师扶了扶眼镜,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为建设新中国出力。 许大茂坐在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全国解放了,接下来就是建设。他这代人,正好赶上了建设国家的好时候。 他得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学到手。 五月初的一天,许大茂放学回来,发现院里的气氛不太对。 平时热闹的中院安安静静的,几家人都关着门,偶尔有人出来,也是低着头快步走过,不跟人搭话。 他推开后院的门,看见钱秀英正站在东厢房门口,脸色比平时严肃。 钱秀英看见他,赶紧把他拉进屋里,压低声音说:这两天你别往中院跑,就在后院待着,听见没有? 怎么了? 贾家……钱秀英叹了口气,贾富贵出事了。今儿在厂里,机器出了故障,人当场就不行了。 许大茂愣了一下。 贾富贵死了。 原剧里贾富贵也是早死,但他没记住具体是哪一年。 现在看来,就是1949年的五月。 易中海带着贾张氏去厂里了,钱秀英继续说,你爹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再听听怎么说的。你老实待着,别出去乱跑。 许大茂点了点头,进了北耳房。 他坐在炕沿上,消化这个消息。 贾富贵一死,贾家就只剩贾张氏和贾东旭了。 贾东旭18岁,可以顶门立户了。 贾张氏37岁,没了丈夫,但还能撑住这个家。 再过几年,秦淮茹就会嫁进来,贾家会暂时起来。 然后贾东旭会出事,留下秦淮茹和三个孩子…… 这院里的命数,从贾富贵死这一刻起,就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 许大茂没有出去看热闹。 他知道这年代的人讲究,小孩子撞见丧事不吉利。 他老老实实待在后院,等许富贵回来。 过了两天,吃晚饭的时候,许富贵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易中海跟贾富贵是一个车间的,许富贵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贾富贵出事之后,易中海跑前跑后,带着贾张氏去了厂里。 贾张氏闹得厉害?钱秀英问。 闹得挺厉害,许富贵摇了摇头,坐在厂长办公室门口不肯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过也难怪,没了丈夫,以后日子怎么过? 厂里怎么说的? 新政府嘛,代表工人农民的,娄老板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赔钱赔工位,都是按最大比例来的。 赔了多少? 许富贵想了想:具体数字没公布,我估计不会少于五百块。 钱秀英点了点头,五百块在1949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钱,五百块顶得上两年的收入了。 这也是碰到上了好时候,如果去年出事,娄振华最多赔偿两个月工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要是44年出的事,估计直接往乱葬岗一扔,一分钱都不会赔。 还给了个工位,许富贵补充道,贾东旭去轧钢厂上班。他去只能从学徒工做起,一个月十八块钱工资,娄老板让他干学徒的活儿,拿正式工的工资——二十七块。 东旭今年十八了吧? 刚好十八。 钱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易中海这次很积极啊,跑前跑后的。 许富贵笑了笑:他总不是那点算计。 钱秀英看了丈夫一眼:过两年他就四十了,也该准备了。早几年到处都有没人要的婴孩,抱一个自己养,恐怕现在跟大茂年纪都差不多了。过几年就可以娶媳妇,传宗接代了。 许富贵哼了一声:他那点心思院里哪家看不明白?想吃现成的。 抱养一个,起码能跟自己姓,香火也传下去了。钱秀英放下筷子,不过……易家两口子心思都多,谁知道他俩怎么想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看着吧,有他后悔的时候。贾张氏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可不是好性子的人。 许大茂坐在旁边,低着头喝粥,一句话没插。 但他的耳朵支棱着,把父母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易中海在打贾家的主意。 他心里很清楚,易中海想的是什么——贾富贵死了,贾东旭虽然拿了工位但毕竟年轻,贾张氏一个寡妇带着儿子,在这个院子里需要人帮衬。 易中海没有孩子,如果能贾家把日子过下去,那贾家就把人情欠大了; 加上现在讲究“师徒父子”,易中海这样把贾家跟自己捆绑在一起; 如果以后贾东旭不给他养老,贾东旭的脊梁骨都会被人戳断。 这年代,人的名声很重要。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有贾张氏这个“大聪明”,易中海的算计差点落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有傻柱这个大冤种,愿意出来兜底。 许大茂在心里默默给易中海加了一笔账。 这个老东西,从贾富贵死这一刻开始,就已经在算计了。 但贾张氏不是好惹的。 以后这院里的戏,有的看了。 第17章 许大茂17 贾家的事办完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许大茂知道,底下那些暗流从来没有停过。 易中海跑前跑后的身影,贾张氏红肿的眼眶,贾东旭穿着孝服在院里进进出出的样子,还有刘海中、阎埠贵那些客客气气实则各怀心思的问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着贾家,每个人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着贾家。 许大茂没有凑上去。 他每天照常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偶尔去夜校陪钱秀英认几个字,日子过得平稳而规律。 但他的脑子里从来没有停过。 学医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紧迫。 中医博大精深,越早入门越好; 西医也有大量的基础知识需要提前铺垫。 可他一个11岁的小孩,总不能跑去跟许富贵说爹我要学医——这年头,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孩子说这种话,只会被当成异想天开。 得找机会,得顺其自然。 这个机会,在五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来了。 那天上午,许大茂出门溜达,照例去那些已经清扫干净的胡同里转悠。 垃圾清走之后,四九城像是换了一张脸——青砖灰瓦露出来了,空气里那股陈腐的味道几乎散尽了,偶尔还能闻到谁家院子里丁香花的香味。 他走到地安门大街附近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个旧书摊。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马扎上看一本线装书。 书摊不大,摆在地上的一块蓝布上,二三十本旧书,有些书脊都散了,用麻线重新订过。 许大茂蹲下来,随手翻了翻。 大部分是旧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残本,还有几本《三字经》《百家姓》之类的蒙学读物。 这些东西对他没什么用,原身的记忆里,这些书的内容他早就滚瓜烂熟了。 他正要站起来走,忽然看见蓝布最角落的地方,压着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经发黄发黑的小册子。 他伸手抽出来一看,书皮上写着四个字: 《汤头歌诀》 许大茂的心跳顿了一下。 他翻开来,里面是竖排的繁体字,每一页都是一首七言歌诀,旁边有蝇头小楷的注释。 纸张薄如蝉翼,边缘已经脆了,稍一用力就能撕破,但内容完整,字迹清晰。 第一页写的是: 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益以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 除却半夏名异功,或加香砂胃寒使。 许大茂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汤头歌诀。 中医入门必背的东西。 原身没有学过,但他的记忆里隐约有点印象——上辈子在网上看过一些中医科普文章,里面提到过这本书。 这本小册子,就是古代学医的人用来背方剂的口诀本。 他合上书,抬头问摊主:大爷,这本多少钱? 摊主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那本书,摆了摆手:那本不值钱,你要的话给五分钱拿走。搁我这儿也是垫桌脚的。 许大茂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递过去,把《汤头歌诀》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没有当场收进空间——那太扎眼了。 他就这么揣着书,一路走回了南锣鼓巷。 回到北耳房,关上门,他才把书掏出来,坐在炕沿上,一页一页地慢慢翻。 从四君子汤到四物汤,从八珍汤到十全大补汤,从麻黄汤到桂枝汤,从银翘散到桑菊饮……一百多首方剂,分门别类,编成歌诀,朗朗上口。 许大茂试着背了第一首。 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他读了三遍,闭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睁开眼,再读——已经记住了。 他又往下背了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半个多小时过去,他已经把补益之剂那十几首方剂歌诀全部背了下来。 许大茂放下书,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两魂融合之后,他的记忆力是真的强。 以前背东西需要反复读很多遍,现在三四遍就能记住,而且记得很牢,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但这只是背歌诀。 真正的中医,远不止背书这么简单。 望闻问切,辩证施治,君臣佐使,升降浮沉——这些东西需要大量的实践、跟师、验证,不是背几首方歌就能学会的。 不过,这本小册子是个好的开始。 许大茂把书小心地收进空间,坐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他得想办法找个老中医。 最好是在四九城里有名望的、有真本事的老先生。 拜师或者跟诊,系统地学上几年。 可问题是,人家凭什么收一个11岁的徒弟? 得等。 等到他再大一点,等到他上初中的时候,找个合理的由头——比如我对中医感兴趣我想学点本事,然后再去找师傅。 现在这本《汤头歌诀》先背着。 把基础打牢,以后见了老师傅,至少能让人家觉得这孩子有点底子,不完全是白纸一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大茂靠在窗框上,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脸上。 他闭上眼,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四君子汤中和义。 五月的最后几天,院里来了一个。 其实也不算新——许大茂以前见过她,只是没说过话。 那天下午他放学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前院的水井旁边蹲着一个女人,正在洗衣服。 三十来岁,圆脸,皮肤白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洗衣服的动作很利索,搓、揉、漂、拧,行云流水。 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根小辫子,蹲在一边玩水。 许大茂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了她们的名字: 杨瑞华的妹妹,阎埠贵的小姨子,叫杨瑞芳。 她丈夫前几年在天津那边跑买卖,去年生了一场大病没挺过来,她就带着女儿回了四九城,投奔姐姐杨瑞华。 阎埠贵这人,嘴上说得漂亮:小姨子来了就是一家人,住下住下,别客气。 实际上许大茂知道,阎埠贵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一个寡妇带着孩子,住在姐夫家里,吃姐夫的喝姐夫的,日久天长,能不给阎家干活? 杨瑞芳倒是个勤快人,住进来之后每天洗衣做饭、打扫院子,手脚没停过。 她女儿叫小月,跟许小玲年纪相仿,两个小丫头经常在后院一起玩,倒是多了不少热闹。 许大茂经过中院的时候,杨瑞芳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大茂放学啦? 嗯,杨姨好。许大茂点了点头。 他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杨瑞芳住进了阎家。 杨瑞华怀着孕,快要生了,正是需要人帮手的时候。 杨瑞芳来得正是时候——既帮了姐姐的忙,也给自己和女儿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阎家本来就有个爱算计的阎埠贵,现在又多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姨子。 以后这院里的关系,又复杂了一分。 许大茂推开后院的门,看见许小玲正跟小月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 两个小丫头头碰着头,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院子里的人各有各的算计,但小孩子的世界还是简单的。 他还记得原剧里,许小玲没有什么出镜。 这个妹妹,从小黏着他,叫他哥哥哥哥像只小麻雀似的。 这辈子,他得让妹妹过得好一点。 许大茂收回目光,进了北耳房。 他坐到炕沿上,心念一动,那本《汤头歌诀》出现在手里。 四君子汤中和义……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安静的北耳房里慢慢回荡。 窗外,五月末的阳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两个小丫头的笑声从墙根底下传过来,清脆得像铃铛。 第18章 许大茂18 《汤头歌诀》五万多字,许大茂花了十天,全部背了下来。 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到北耳房,点上煤油灯,一句一句地啃。 两魂融合后的脑子确实好用,一首方歌三四遍就能记住,但架不住量大——五万多字的歌诀,一百多首方剂,每一首都有七八句,一句五言或七言,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他每天背一两个小时,睡前再在脑子里过一遍,十天下来,整本书已经像刻在骨头里一样,随便翻到哪一页,他都能脱口而出。 但他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这天晚上,他正坐在炕沿上捧着书轻声背诵,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把书收起来,门就被推开了——钱秀英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嘴里念叨着:大茂,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上…… 她的话顿住了。 许大茂手里那本封面发黄发黑的小册子,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钱秀英凑近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书? 医书。许大茂也没打算藏,《汤头歌诀》,讲中药方子的。 钱秀英把水碗放在桌上,伸手拿过那本书翻了翻,上面全是竖排的繁体字,四君子汤四物汤麻黄汤之类的东西,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她认识封面那几个字——《汤头歌诀》。 你哪来的这本书? 地安门那边旧书摊上买的,五分钱。 你背这个干吗?钱秀英的语气里带着困惑,但不带责备。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爱偷奸耍滑,让他背书跟要他的命一样,现在居然主动背起医书来了? 许大茂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就……觉得有意思。中药方子编成歌,好记,念起来也顺口。 钱秀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背了多少了? 都背完了。 都背完了?钱秀英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这挺厚一本,你都背完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 钱秀英看了他好几秒,转身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许富贵被她叫了过来,两口子站在北耳房门口,狐疑地看着坐在炕沿上的儿子。 你妈说你把那本医书都背下来了?许富贵问。 我不信。许富贵伸手,书拿来,我考考你。 许大茂把书递过去。 许富贵翻了翻,他虽然小时候上过几年私塾,认得字,但这医书上的方歌他一句也看不懂,翻了两页,随手翻了第四页,念了一句:四君子汤中和义……下面是什么? 许大茂脱口而出:参术茯苓甘草比。益以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除却半夏名异功,或加香砂胃寒使。 一字不差。 许富贵愣了一下,又翻了十来页,随便指了一首:补中益气芪术陈。 许大茂接得跟流水一样:升柴参草当归身。虚劳内伤功独擅,亦治阳虚外感因。 许富贵不信邪,连续翻了十几页,点哪里许大茂就背到哪里,一口气背了小半个小时,没有一个字错的,没有一句断的。 最后许富贵把书合上,看着自家儿子,眼神复杂。 钱秀英在旁边站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自豪——她虽然不知道《汤头歌诀》是干什么的,但能让许富贵考了这么久都考不倒,说明自家儿子确实背下来了,而且背得很牢。 你……许富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哪来的这个记性? 许大茂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就是背起来觉得简单。 许富贵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但许大茂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做爹的,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两天之后,许大茂放学回来,发现钱秀英的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不高兴,而是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晚饭的时候,钱秀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大茂,我今儿在娄家跟谭姨太说了你的事。 许大茂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说啥了? 说你在背医书,说你想学医。钱秀英的眼睛亮晶晶的,谭姨太听了,很感兴趣,问了你好多事——多大年纪了,读几年级了,哪来的医书,背了多少了……我都一一说了。 谭姨太怎么说? 钱秀英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说她认识一个老大夫,姓金,六十多岁了,在四九城里很有名。她说可以帮你去问问,看人家收不收徒弟。 许大茂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那挺好的。 许富贵在旁边听着,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也带着笑。 他知道钱秀英在娄家做事这些年,谭姨太对她一直不错,但没想到能帮到这个份上。 许大茂低头扒饭,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谭姨太愿意帮忙,理由他想得明白。 许大茂是许富贵和钱秀英的儿子,许家两口子都在娄家做事,许大茂就相当于娄家的家生子。 家生子里出了个想学医的孩子,谭姨太拉一把不费什么事,但如果许大茂将来真学成了中医,对娄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个知根知底的、从小看着长大的中医,跟外面请来的大夫,那能一样吗? 大户人家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但对许大茂来说,这就是机会。 金大夫,六十多岁,四九城有名望的老中医。 如果他肯收自己当徒弟,哪怕只是偶尔指点几句,都比他自己捧着几本旧书瞎摸索强得多。 谭姨太说了,钱秀英又补充道,她让金大夫先给你两本书,你背熟了再去见他。要是背不过,那就不用去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 背书? 他现在不怕背书。 第19章 许大茂19 过了两天,钱秀英真的从娄家带回来了两本书。 比那本《汤头歌诀》新一些,但也有些年头了,封面是淡黄色的纸,边缘微微卷起。 一本是《药性赋》,一本是《濒湖脉学》。 许大茂翻开《药性赋》,第一页写的是: 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泽泻利水通淋而补阴不足,大黄涤荡肠胃而推陈致新…… 全是中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主治,四字一句,押韵顺口。 他又翻开《濒湖脉学》,里面讲的是脉象——浮脉、沉脉、迟脉、数脉,每一种脉象的特点、主病、对应什么证型。 金大夫说了,钱秀英在旁边叮嘱,这两本书你先背熟了,背熟了他才肯见你。里面的东西你要是看不懂,就先硬背下来,以后自然会懂。 许大茂把两本书收好,抬头对钱秀英说:妈,替我谢谢谭姨太。 钱秀英笑了笑:谢什么谢,你好好背,别给妈丢人就行。 许大茂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北耳房的煤油灯亮到了很晚。 《药性赋》比《汤头歌诀》薄一些,但内容更枯燥——全是药名和功效,没有故事,没有方剂组合,就是实打实的中药词典。 但许大茂不怕枯燥,他一句一句地读,一遍一遍地背,脑子里的那条记忆通道越来越通畅。 两魂融合之后,他发现了自己背书的规律: 第一遍读,能记住六成。 第二遍读,能记住八成。 第三遍读,基本全记住了。 而且过两天再翻出来看一眼,就能保持很长时间不忘。 按照这个速度,《药性赋》大概三四天能背完,《濒湖脉学》也差不多。 到六月中旬,他就能拿着两本背熟的书去见金大夫了。 许大茂放下书,揉了揉眼睛。 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六月了,天气越来越热,夜里的风都带着暖意。 他靠在墙上,闭眼默念: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 院子里的日子也在继续。 贾富贵的丧事过去一个多月了,贾家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常态。 贾东旭开始每天跟易中海一起去轧钢厂上班,下班也是一前一后地回来,有时候易中海还会叫他到家里吃饭。 许大茂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 易中海这是在。 先把贾东旭拢在身边,每天一起上下班,培养感情。 等贾东旭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这孩子就是易中海的养老保障。 易中海没有孩子,但他可以有一个孙子——虽然不是亲的,但从小养到大,跟亲的有什么区别? 许大茂没有去戳破什么。 他只是一个11岁的孩子,大人之间的事,他不该懂。 但他心里清楚,易中海的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抵不过一个变数——贾张氏。 这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那都是后话了。 许大茂现在要做的,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六月中的一天,许大茂放学回来,刚走进95号院的院门,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 阎埠贵站在院子门口,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都合不拢。 他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平时那个抠抠搜搜的模样判若两人。 哎哟,大茂回来了?阎埠贵一看见许大茂就热情地招呼。 许大茂心里一动,想起来了——阎解放出生了。 阎埠贵的媳妇杨瑞华前几天刚生了,是阎家的老二。 阎埠贵这个人虽然抠,但多子多福的观念刻在骨子里,添了个儿子比什么都高兴。 许大茂走到跟前,笑着拱了拱手:阎老师,恭喜您家添丁进口。 阎埠贵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谢谢谢谢,大茂真懂事。 许大茂站在那儿没走,像是随口说的:这么大的喜事,您不在院里摆两桌?大家伙儿跟您一起乐呵乐呵。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摆……摆桌? 是啊,许大茂一脸天真,我爹我妈都说,院里谁家有喜事,大家都高兴。您家添了个大胖小子,这是多大的喜事啊。再说了,您可是人民教师,院里邻居们凑在一起热闹热闹,也是给您长脸不是? 许大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即使不摆两桌,至少每家分点瓜子花生吧?这么大的喜事,您可不能坏了名声。 阎埠贵的脸像一只被拧着脖子的鸡,瞬间憋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拒绝的话,但人民教师名声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周围的人听见动静,几个邻居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阎老师,大茂说得对啊,这是喜事! 添丁进口,该热闹热闹。 阎老师您可是文化人,不能小气啊。 阎埠贵被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比哭还难看了。 他挣扎了足足有十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晚上就送到各家。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 许大茂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纯良无害的笑容,冲着阎埠贵又拱了拱手:阎老师大气。 阎埠贵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现在要是还不知道自己被一个11岁的孩子用他自己的话术给堵了嘴,那他也白活三十多年了。 许大茂这小子说的,都是他的词啊。 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这是他阎埠贵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可现在,这句口头禅被别人用在了他自己头上。 阎埠贵转身往家里走,背影看着比平时矮了几分。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后院走去。 前院那些快活的空气还在他身后回荡着。 回到后院,许大茂推开了北耳房的门。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本《药性赋》,坐在炕沿上,翻开第一页。 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 外面传来许小玲和小月在墙根底下玩的笑声,隔壁东厢房里钱秀英在炒菜,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 日子在往前走着,不快不慢。 而他许大茂,也在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第20章 许大茂20 阎埠贵果然送了。 晚上天刚擦黑,许大茂正坐在北耳房里背《濒湖脉学》,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动静。 他放下书,两个灵魂融合,许大茂现在也是耳聪目明; 中院的声音,听的清清楚楚。 阎埠贵正挨家挨户地送花生。 先去的易中海家,在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 然后刘海中家、何大清家、贾家……一家一家送过去。 许大茂没出去,继续坐在炕上看书。 过了一会儿,听见许富贵在外头应了一声阎老师客气了,然后门被推开,许富贵端着小半碗花生走了进来。 阎埠贵送的?许大茂问。 许富贵把碗放在桌上,添丁进口的喜气,每家都分了点。 许大茂用探查功能扫了一下碗里的花生,心里算了算——不到二十颗。 整个院子里住了七户人家,阎埠贵一家一家地送,总共也送不出多少。 可看他送完花生回去时那张脸,简直比丢了一半身家还心疼。 许大茂低头继续看书。 对付阎埠贵这种人,就得用他自己那套的话术来堵他。 一套组合拳打下去,他就算心疼得滴血,也得把花生送出来。 这就是阎埠贵的命门: 他要面子,他要人民教师的名声。 知道一个人的命门在哪儿,以后想让他做什么,就简单了。 期末考试很快就到了。 六月底的天气热了起来,教室里没有电扇,窗户虽然开着,但透进来的风也是热烘烘的。 二十多个孩子趴在长条桌上,用石笔在石板上写写算算,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许大茂坐在倒数第二排,提前半个小时就做完了卷子。 小学数学对他来说确实没有任何难度。 四年级的题目,加减乘除,应用题,全是基础中的基础。 语文稍微费了点心思——毕竟是繁体字,虽然已经适应了,但有些笔画复杂的字还是要多看一眼才能确认。 不过也仅此而已,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早就把繁体字彻底吃透了。 只是40多年简体字的习惯,短短3个多月还无法完全习惯。 考试结束,许大茂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头顶是六月底明晃晃的太阳。 他眯着眼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路过帽儿胡同口的时候,看见几个卖西瓜的小贩蹲在墙根底下,大声吆喝着:沙瓤西瓜!甜得很! 许大茂摸了摸口袋,掏出五分钱,买了一块,蹲在路边啃完,擦了擦嘴上的汁水,慢悠悠地走回家。 成绩是三天后公布的。 早上许大茂去学校领成绩单,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到许大茂——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全班第一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满囤第一个喊出声来:许大茂你太厉害了吧! 许大茂笑了笑没说话,从周老师手里接过成绩单,折叠好揣进口袋。 他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上辈子考了那么多次试,多数都是前十名; 第一名! 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 这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第一个证明。 回到95号院,刚进中院就碰上了钱秀英。 许大茂把成绩单递过去,钱秀英接过来一看,脸上的表情从这是什么变成了真的假的再变成了我儿子考了第一的全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晚上,许富贵破天荒地买了一条鱼回来。 鲤鱼,大约两斤多重,鳞片在夕阳下泛着青黄色的光。 许富贵拎着鱼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给大茂庆祝庆祝,考了第一嘛。 钱秀英接过鱼,麻利地刮鳞、去内脏、切花刀,动作又快又准。 她在娄家做了十几年的佣,见多识广,厨艺比院里别的主妇要强的多。 葱姜蒜下锅爆香,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酱油、料酒、白糖,小火慢炖,鱼香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整个后院都能闻到。 许小玲趴在灶台边上闻着味儿,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好香啊…… 许大茂坐在东厢房门口的凳子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闻着那股浓油赤酱的香味,心里暖洋洋的。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后院正房的廊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聋老太太搬了一把小竹椅坐在那儿,佝偻着腰,手里拄着拐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什么——准确地说,是在闻许家飘出来的鱼香。 许大茂看了一眼,没有做声。 许富贵也看见了,同样没有说话。 钱秀英在厨房里忙活,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 但许大茂心里明白,老聋子这是开始了。 原剧里,老聋子最擅长的就是。 谁家有好吃的,她闻着味儿就去了,坐在人家门口不吭声,也不说要吃,就那么坐着。 到最后谁也不好意思不给她盛一碗。 这招屡试不爽,因为大家都觉得她是孤寡老人,可怜她。 许大茂收回目光,低头翻着手里的《药性赋》。 他没打算管这件事。 许父许母都是明白人,老聋子那点心思他们心里有数。 现在老聋子和易中海,还没有正式联手; 易中海还没有给老聋子打上: “烈属” “给红军送草鞋” “老祖宗” 等一系列标签。 在院子里,老聋子现在也就年龄大些,没什么威望和话语权。 现在的老聋子,还不敢去各家要好吃的。 但许大茂在心里记了一笔。 老聋子这个人,跟阎埠贵不一样。 她手里捏着的那笔财富已经被许大茂提前走了,但她这个人本身仍然是个变数。 在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她对每个人的底细都门儿清,而且她什么都不说,只在该说的时候说一句。 这样的人,不能得罪,但也别想从她那里占到什么便宜。 再等等,以后,易中海敢给老聋子立人设; 许大茂就敢毁掉这些人设。 许大茂把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 第21章 许大茂21 期末考试之后,许富贵专门请了半天假。 金老先生那边约好了日子,许富贵带着许大茂,拎着准备好的烟酒和礼品,一大早就出了门。 金老大夫的家在安定门内大街附近,是一套两进的四合院,比95号院小一些,但收拾得极其精致。 门口的石阶打磨得光滑发亮,两扇黑漆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许富贵敲了敲门,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开了门,问清来意之后,把他们引进了院子。 许大茂跟着走进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前院的影壁墙上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线条古拙,一看就是老手艺。 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火红的花瓣在绿叶间格外醒目。 廊下摆着几盆兰花,叶色青翠,打理得一丝不苟。 穿短褂的年轻人把他们引到后院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师父,许家的人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吧。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其讲究。 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书脊上贴着细小的标签。 书案是红木的,案上铺着宣纸,压着一方端砚,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六十多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已经全白了,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不浑浊,不昏花,像是两潭深水,看人的时候能一直看到你心里去。 这就是金老先生。 许富贵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把礼物放在旁边的桌上, 金老先生,我是许富贵,这是犬子大茂。托谭姨太的福,能有幸来拜访您。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许富贵,落在了许大茂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许大茂被那双眼睛看着,心里没有发虚。 他在上辈子在国企混了20多年,什么阵势都见过。 金老先生这种先看人不说话的,反而是他比较熟悉的一种。 他微微垂着眼,站得端端正正,呼吸平稳。 金老先生看了大概有十几秒,才开口:听谭姨太说,你能背《汤头歌诀》? 回老先生,能背。 还有两本呢? 《药性赋》和《濒湖脉学》也都背下来了。 金老先生嗯了一声,从书案上拿起三本书,放在桌面上:你背给我听听。中医关乎人命,一个错字都不行。 许大茂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从《药性赋》开始背。 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泽泻利水通淋而补阴不足,大黄涤荡肠胃而推陈致新…… 《药性赋》不到一万字,四字一句,押韵顺口。 许大茂背得流畅,几乎没有停顿。 金老先生闭着眼睛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 半个多小时后,许大茂背完了最后一页:……此药性之赋,不可不记。 金老先生睁开眼睛,继续。 许大茂喝了口水,接上《濒湖脉学》。 脉理精微,体用莫测。浮沉迟数,统属大纲…… 《濒湖脉学》一万三千多字,比《药性赋》长一些,而且内容更抽象——脉象的形态、主病、对应证型,每一条都需要记忆清晰。 许大茂没有打磕绊,一句一句往下背,声音不急不慢。 又是半个多小时。 当他背到诸脉皆以缓为贵,缓则无病急则危的时候,金老先生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一下。 《汤头歌诀》呢? 许大茂刚要开口接着背,金老先生又摆了摆手:《汤头歌诀》五万多字,今天先不背了。后面的,以后有机会再背。 许大茂停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 金老先生看着他,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些和缓的东西。 你背得不错。老先生说,一字不差。 许大茂放下茶杯:谢老先生夸奖。 但医道不是背书。金老先生缓缓地说,背得再熟,不会用也是枉然。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先背完这三本书,才肯见你吗? 许大茂想了想:因为……得先有底子,才能学诊病。 对了一半。金老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面,伸手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学医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先学理,后学方;一种是先背方,后悟理。没有谁对谁错,但不管哪一种,前提都是要把基本功打扎实。你年纪小,记忆力好,先把方子、药性、脉学背熟了,以后上手就快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许大茂:你刚才在我面前站了快两个小时,中途喝了口水,又接着背,从头到尾没有慌张,没有焦躁。这一点,比你能背多少字更重要。 许大茂心里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金老先生考他的,不只是记忆力。 还有性子。 一个毛毛躁躁、沉不住气的人,学不了医。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每一个步骤都要静下心来仔细体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心浮气躁的人,把脉都摸不准,更别提开方救人了。 许大茂刚才的表现——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背了两个小时的书还是稳稳当当——这就是金老先生真正想要的东西。 金老先生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来,看着许富贵:许先生,你的意思呢? 许富贵赶紧站起来:大茂这孩子对中医是真有兴趣,如果能跟着老先生学,那是他的福气。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许大茂。 暑假两个月,你每天来我这里。上午跟看诊,下午看书。先把底子夯实了。他顿了顿,至于拜师——等暑假结束,再看。 许富贵拉着许大茂站起来,父子俩一起鞠了个躬。 谢老先生! 许大茂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金老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 回家的路上,许富贵骑着自行车,许大茂坐在后座上,父子俩一路没有说话。 但许大茂知道,许富贵心里是高兴的。 金老先生肯让许大茂暑假去跟诊,不管最后拜不拜师,这都是一份难得的机会。 四九城里有名望的老中医肯收一个11岁的孩子,传出去对许家来说都是长脸的事情。 许大茂坐在后座上,迎着六月底暖暖的风,心里也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金老先生说拜师等暑假结束再看,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要观察许大茂两个月。 人品怎么样,有没有恒心,能不能吃苦,学东西快不快,这些都要在暑假这两个月里见分晓。 也就是说,这两个月,他必须在金老先生面前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好。 不能偷懒,不能耍滑,不能因为自己前世四十多岁就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他在金老先生面前就是个11岁的学徒。 端茶倒水、磨墨铺纸、扫地擦桌,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许大茂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 自行车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他看见夕阳把整条胡同都染成了暖黄色。 1949年的夏天,开始了。 第22章 许大茂22 当晚回到家,许富贵把许大茂叫到东厢房里,关上门,神情郑重。 大茂,你坐下。 许大茂在凳子上坐好,腰板挺直,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金老先生肯让你暑假去跟诊,这是天大的面子。许富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认真,你记住,在老先生面前,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还没入门的学徒,端茶递水、扫地磨墨,该干什么干什么。 许大茂点了点头。 还有,许富贵顿了顿,老先生的病人,多数都是体面人。你见了人不准乱看、不准乱问,低头做事就行。不懂的就站着,别插嘴。 知道了爹。 许富贵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脸,想再嘱咐几句,又觉得这孩子最近几个月确实沉稳了很多,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给你爹丢人。 许大茂回到北耳房的时候,钱秀英又跟过来,给他细细讲了一遍大户人家的规矩——怎么走路、怎么站立、怎么端茶、怎么接物,事无巨细。 她在娄家做了十几年,这些规矩早就烂熟于心了。 你记着,在金先生面前,你就是个晚辈。 钱秀英最后说,该弯腰的时候弯腰,该称的时候称。别仗着自己年纪小就随便,年纪小才更要守规矩。 许大茂听完,点头说,自己都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 六月的清晨凉快得很,许大茂洗漱完,吃了三个二合面馒头、一碗棒子面粥,把书包挎在肩上,出了门。 南锣鼓巷到安定门内大街,走路大约要半小时。 他沿着清扫干净的胡同一路往北,穿过几条大街,在晨光里看见那座挂着济世堂匾额的两进四合院时,还不到七点半。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环。 还是昨天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开的门,看见许大茂,笑了一下:来得真早,师父还没开始看诊呢。进来吧。 许大茂跟着他进了前院。 前院跟昨天的印象一样,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正房三间,中间那间是坐诊的地方,门已经敞开了,里头的桌椅收拾得整整齐齐。 靠墙摆着一排椅子,是给候诊的病人坐的。 穿短褂的年轻人——许大茂后来知道他姓赵,是金老先生的远房侄子,负责接待和日常杂务——给许大茂指了方向:书房在西边那间,你先过去等着,师父用过早膳就来。 许大茂走到书房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边等着。 没过多久,金老先生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见许大茂站在门口,微微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吧。 许大茂跟着进了书房,先给老先生鞠了一躬:金先生早。 金老先生嗯了一声,在书案后面坐下,许大茂站在旁边等着吩咐。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上午是看诊的时间。 金老先生年事已高,每天只上午坐诊,接待的病人也有限,基本都是多年的老主顾。 能在金老先生这里看病的,多半有些家底——普通百姓生了病,最多去药堂找个坐堂大夫开两副药,金老先生这样有名望的老中医,诊金不便宜。 上午,来了六个病人。 许大茂站在旁边,主要做两件事: 一是端茶递水、铺纸磨墨; 二是仔细看着金老先生怎么问诊、怎么把脉、怎么开方。 他把空间探查功能开到了最灵敏的状态,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诊室。 每一次金老先生问完病人、把完脉、做出诊断之后,许大茂就用空间去病人的身体——五脏六腑、经络气血、病灶所在,在空间的探查下清清楚楚。 比如第一个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色发黄,自述胃口不好,吃了就胀。 金老先生问了几句饮食起居,又看了看舌苔,把了脉,然后说:你这是脾虚湿困,运化失常。我开个方子,先吃五剂看看。 许大茂在老先生诊断的同时,用空间扫了一遍病人的脾胃区域,果然看见脾脏部位有一团模糊的、灰蒙蒙的盘踞着,跟周围干净的脏器形成了鲜明对比。 病因知道了。 药方也记住了——金老先生开的是香砂六君子汤加减: 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半夏、木香、砂仁,每一味药的用量、配伍,许大茂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急着去。 他现在就是个小白,一个只背了四小经典的初学者。 那团他看到了,但为什么脾虚就会产生这种? 为什么香砂六君子汤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中间的道理,他还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 病因和药方,像钥匙和锁。 他现在看到了锁的样子,也拿到了钥匙,但中间怎么转的那个过程,他还没学会。 不急。 慢慢来。 一上午的看诊结束之后,许大茂把诊室打扫干净,收拾好笔墨纸砚,才跟着金老先生去后院用午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老先生吃饭很讲究。 四菜一汤,清淡为主,细嚼慢咽,咀嚼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许大茂也跟着学,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不出声,不催促。 吃完饭,金老先生放下碗筷,看了许大茂一眼:要不要午睡? 不用。许大茂说,我不困。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那到我书房来。 下午的时间,是教学时间。 金老先生从书架上取出四本书,摆在桌上——《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学》。 这四本,是中医的核心经典。你现在年纪小,记性好,先把《黄帝内经》背熟。不需要理解意思,背下来,以后慢慢悟。 许大茂看着那四本书,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体量——《黄帝内经》大约二十万字,《伤寒论》十多万字,《金匮要略》几万字,《温病学》也差不多。 加起来四十多万字,比四小经典的体量翻了好几倍。 但他没有犹豫,接过书,点了点头: 金老先生又从书架上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医学三字经》。 这本你拿回去,尽快背熟。四小经典——《药性赋》、《汤头歌诀》、《濒湖脉学》、《医学三字经》——是入门必须攻克的基础。你前面三本已经背了,这本补齐了,才算真正入了门。 许大茂接过《医学三字经》,翻开第一页: 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 然后金老先生在书案后面坐下,开始讲课。 医学三字经,从头讲起。医之始,本岐黄,岐黄就是岐伯和黄帝。《黄帝内经》这本书,就是黄帝问、岐伯答,以对话的形式讲了医理…… 许大茂坐在旁边,摊开一本新的本子,用铅笔飞快地做笔记。 金老先生讲得慢,一句一句地解释,从讲到,从讲到,从讲到表里虚实。 许大茂的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把老先生讲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偶尔他会停下来想一想,偶尔他会举手问一句:金先生,实则泻之,虚则补之,这个和,怎么判断? 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了一丝意外——这孩子问的问题,不像是死记硬背的人能问出来的。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动脑子了。金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实虚,就是看正气和邪气的对比。正气足而邪气盛,就是实证;正气衰而邪气侵,就是虚证。判断的方法,一是看脉,二是看证,三是看舌…… 许大茂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笔没有停。 金老先生讲完这一段之后,忽然换了话题。 上午那几个病人,我挑一个最简单的跟你说说。 许大茂精神一振,他知道老先生要开始对答案了。 第一个病人,脾虚湿困的那个。你知道我为什么开香砂六君子汤吗? 许大茂想了想,说:因为病人脾虚,所以要用补脾的药;因为湿困,所以要用燥湿的药。香砂六君子汤里面有四君子补脾,有陈皮半夏燥湿化痰,有木香砂仁行气化湿…… 他说的是自己从歌诀里背下来的东西,但金老先生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背得熟,说得也对。但你知道为什么是六君子加木香砂仁,而不是直接用四君子汤吗? 许大茂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因为病人在的基础上,还有。病人说吃了就胀,这就是气滞的表现。单用四君子汤补脾,不解决气滞,病人还是会胀。加了木香砂仁行气,气通了,胀就消了。气行则湿化,湿化了脾就不困了。 许大茂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气滞加木香砂仁。 金老先生看他的眼神温和了一些,学医不能只背方子,要背。 方子是死的,病人是活的。 一样的方子,用在不同的病人身上,加一味减一味都有讲究。你现在记不住不要紧,慢慢来。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老先生的眼睛:金先生,那我每天下午学完,可以把上午病人的情况再回想一遍吗? 可以。 如果我有想不通的地方,可以来问您吗? 金老先生嘴角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可以,但先自己想。想不通再来问。 许大茂点头。 下午的课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金老先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今天先到这。你回去吧,明天准时来。 许大茂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谢金先生。 然后他背着书包,走出了济世堂。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安定门内大街的青砖路上,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学的东西。 脾虚湿困,香砂六君子。 气滞加木香砂仁。 实证泻之,虚证补之。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确认自己都记住了,然后脚步轻快地往南锣鼓巷走去。 回到95号院的时候,院子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许大茂推开后院的门,看见许小玲正在墙根底下追蝴蝶,钱秀英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 回来啦?钱秀英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天怎么样? 许大茂想了想,说了一句:挺好的。 他走进北耳房,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 从空间里取出那本《医学三字经》,翻到第一页,轻声念起来。 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 窗外,六月的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蝴蝶还在飞,小丫头还在追,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而北耳房里的煤油灯,又亮了起来。 第23章 许大茂23 七月的北平,热得像一口蒸笼。 许大茂每天清早出门,沿着南锣鼓巷一路往北,穿过几条开始有树荫的大街,到安定门内大街的金老先生家去。 路上走半个多小时,到的时候背上总是汗涔涔的,但进了济世堂的前院,石榴树底下坐一会儿,风一吹,人就凉快了。 这大半个月,他每天早上在前院跟诊、下午在书房听课,日子过得飞快。 金老先生看他肯学,讲得也细。 四小经典——《药性赋》、《汤头歌诀》、《濒湖脉学》、《医学三字经》——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许大茂本来就背得滚瓜烂熟,老先生一讲,那些死记硬背的字句就像干透的茶叶遇到了热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露出里面的脉络和筋骨。 然后金老先生又开始讲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得多。 一句一句地拆,一味药一味药地解,一个脉象一个脉象地辨。 许大茂坐在书案旁边,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问一个问题,金老先生的回答往往能让他愣住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在本子上画上几道重重的线。 许大茂晚上回家也没闲着。 北耳房的煤油灯每晚都要亮到十点以后。 《伤寒论》一百一十多条条文,他分成十天背完; 《金匮要略》二十五篇,又用了十天。 加上之前背完的《黄帝内经》和正在啃的《温病学》,他手里那几本中医经典正在一本一本地被他进去。 钱秀英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北耳房的窗户里还透着一线光,轻轻地叹一口气,没有敲门。 孩子肯学,当娘的不拦着。 七月初的一天,许大茂在去金老先生家的路上,看见了一件新鲜事。 前门大街那一带,往常挤满了沿街摆摊的小贩——卖菜的、卖布头的、修鞋的、卖糖葫芦的、卖针头线脑的,各种摊子把马路两边占得满满当当,人挤人走不动路。 可今天路过的时候,他发现那些摊子都往后挪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划定的白线以内,马路中间露出了宽阔的车道。 几个穿灰布军装的解放军战士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卖西瓜的老汉搬西瓜。 老汉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同志辛苦同志辛苦,一边搬一边擦汗,那些战士也不说话,闷头干着活儿。 许大茂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老大爷扯着嗓门跟人聊天, 这新政府跟以前真不一样。以前那些五子登科的官儿,只知道往自己兜里搂钱,谁管咱们这些摆摊的?现在是有人管了,还跟你商量着来。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上回开会,市政府的人管咱叫同志们,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叫。 许大茂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五子登科——金子、车子、女子、房子、票子——那帮接收大员搜刮了北平三年多,老百姓恨透了。现在新政府一对比,高下立判: 人家不光管你,还跟你商量,还帮你搬西瓜。 他拐进安定门内大街的时候,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阎埠贵最近好几天没在院门口出现了。 以前阎埠贵每天早晚都要站在院门口,跟进出的人搭几句话——刘哥下班了? 易师傅今天回来得早啊 大茂回来了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收集信息的方式。 可这几天,阎埠贵天天缩在自己家里。 许大茂用空间探查功能扫过阎家,发现阎埠贵好多次都是坐在屋里发呆; 有次夜里,许大茂睡前上厕所,发现阎埠贵翻来覆去地数那个陶罐里的金条。 他怕了。 摊贩整顿运动,前门、西单、天桥到处都是摆摊的人。 阎埠贵以前当小业主的经历,虽然算不上什么大资本家,但他心里虚——小业主这个身份,在现在这个风向底下,他不知道会不会被翻出来算旧账。 阎埠贵的事,暂时用不着他操心。 到了济世堂,上午的病人已经来了两个。 许大茂换了干净衣裳,站在诊室旁边,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端茶、磨墨、铺纸、收拾诊桌——这些杂事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手脚利索,金老先生只需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递什么。 今天的第二个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自述心慌,睡不好,手脚发凉。 金老先生问诊、看舌、把脉,然后对许大茂招了招手:你来摸摸这个脉。 许大茂走上前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妇人的手腕上。 指腹按下去,皮肤底下那根脉搏的跳动沿着指肚传上来——细细的,弱弱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弹不出什么力道来。 他闭上眼睛,同时打开了空间的探查功能。 妇人的心脏区域,有一团淡淡的、暗灰色的包裹着,不像之前那个脾虚湿困的病人那么明显,但确实存在。 心神不宁,心血不足。 什么感觉?金老先生问。 细,弱,许大茂说,感觉像……一根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老先生点了点头:这是细脉。细而无力,主气血两虚。你再看看舌苔。 许大茂收回手,看了一眼妇人的舌苔——淡白,薄薄一层,舌尖微微发红。 舌淡白是虚证,舌尖红是心火偏旺。气血两虚的基础上夹了一点虚火,不能大补,要平补。你觉得该用什么方? 许大茂想了想,把记忆里的方子翻了一遍:天王补心丹? 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满意:你记得天王补心丹的组成吗? 生地、人参、丹参、玄参、茯苓、远志、桔梗、五味子、当归、天冬、麦冬、柏子仁、酸枣仁。 许大茂一口气报完,补心安神,滋阴养血。 那为什么不用归脾汤?归脾汤也能补心血。 许大茂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归脾汤……偏向脾虚引起的血虚,以健脾为主,养心为辅。这个病人心慌、失眠是主诉,心血不足的症状更重,而且舌尖红有虚火,归脾汤里没有清虚火的药。天王补心丹滋阴清热,更对症。 金老先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他一眼:开方子吧。 许大茂铺开纸,磨好墨,提笔写方: 天王补心丹加减:生地三钱,玄参三钱,麦冬三钱,天冬二钱,当归三钱,丹参三钱,酸枣仁四钱,柏子仁三钱,五味子二钱,远志二钱,茯苓三钱。 他把方子递给金老先生,老先生接过来看了一遍,提笔改了一处——把五味子二钱改成了五味子一钱半,然后递还给许大茂。 剂量小了半钱,知道为什么吗? 许大茂又想了想:病人脉细无力,气血太虚,五味子收敛太强,反而会滞涩气机? 金老先生把方子交给病人,照这个抓药,五剂。 妇人拿着方子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把刚才那个病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细脉,气血两虚,天王补心丹。 他以前背这些方子的时候,只是机械地记天王补心丹治心悸失眠。 现在他明白了——这个字背后,是一整套判断: 脉象、舌象、症状、病因、病机,五样东西串在一起,才能指向一个方子。 这就是金老先生说的: 先背理,再背方。 第24章 许大茂24 下午的课,金老先生讲的是《濒湖脉学》的第二遍。 浮脉轻取即得,重按反减。主表证,外感风寒或风热。但浮而有力是表实,浮而无力是表虚。同样是浮脉,区别很大。 许大茂低头记笔记,忽然抬头问了一句:金先生,浮脉跟滑脉,如果一起出现呢? 金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他:你见过? 没有,许大茂摇头,我是想……如果是外感风寒,脉浮紧;外感风热,脉浮数。那如果一个人有痰湿,又受了风,会不会浮滑并见? 金老先生放下茶杯,看了他好几秒。 你这个思路是对的。能想到浮滑相兼,说明你已经开始想了。老先生顿了顿,确实有这种情况。风邪夹痰,脉浮滑。治法既要疏风,又要化痰。这种病例我见过不少,以后你跟着看久了,自然就遇到了。 许大茂点点头,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浮滑相兼——风痰——疏风化痰。 他合上本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以前背《药性赋》的时候,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这些句子在他脑子里只是一串押韵的字符。 现在再看,每一个字背后都连着一个活生生的病人、一个具体的病症、一味药在身体里起作用的路径。 锁和钥匙他都知道了,现在他正在学的是——怎么转钥匙。 金老先生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目光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温和。 这孩子,是真的在。 不是死记硬背,是每一句都在心里转过一圈。 这样的学生,教起来省心,也值得多教。 七月底的时候,许大茂把《温病学》也背完了。 八本医书,四小经典加四大经典,全部装进了脑子里。 虽然大部分内容还只是背下来了的水平,远远谈不上理解了,但他有了一个完整的知识框架。 四小经典打下基础,四大经典构建体系。 再加上每天跟着金老先生看诊、每周至少摸两三次脉,他现在已经能独立判断一些简单的脉象了——浮沉迟数、滑涩虚实,至少能分出个大概。 当然,真正的中医远不止把脉。 望诊、闻诊、问诊、切诊,四诊合参,缺一不可。 许大茂每次用空间探查病灶的时候,都会对照金老先生的诊断结果来自己的判断。 空间告诉他病灶在这儿,老先生告诉他病因是这个,两者一对照,中间的为什么就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那天下午讲完课,金老先生让他先别走。 你过来。 许大茂走到书案旁边,金老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脉枕,放在桌上。 自己给自己把个脉,说说是什么脉。 许大茂坐在椅子上,把左手放在脉枕上,右手三指搭上自己的手腕。 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脉搏沉稳有力,不快不慢,不浮不沉,节律均匀。 缓脉。他说,不大不小,不浮不沉,一息四至。是平脉。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以后每天给自己把一次脉,练手感。 许大茂应了一声,把脉枕放回抽屉里。 金老先生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暑假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能不能拜师,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许大茂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我想跟着您学,一直学下去。 金老先生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 许大茂背上书包,鞠了一躬,走出了书房。 七月底的夕阳把济世堂的院子染得金灿灿的,两棵石榴树上已经结出了小小的青果子,藏在绿叶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许大茂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济世堂的匾额。 八本医书,两个月的跟诊,几十个病人的病例,几百味药的药性——这些东西已经在他脑子里织成了一张网,虽然网眼还很大,很多地方还漏风,但至少有了形状。 他终于觉得,自己窥见了一丝中医的门径。 第25章 许大茂25 暑假过半的时候,许大茂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那天下午,金老先生讲完课,照例让许大茂给自己把脉练手感。许大茂搭上自己的手腕,脉象一如既往地沉稳平和,但他今天没有急着撤手,而是抬头看了看金老先生。 金先生,您能不能……给我也把个脉? 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舒服? 没有。许大茂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想请您仔细看看,我身体有没有什么……天生的毛病。 金老先生没多问,把脉枕推过来。 许大茂把手腕放上去,老先生三根手指搭上来,闭着眼,细细地摸了一会儿。 脉象平和,气血充足,没什么问题。金老先生睁开眼睛,你指什么天生的毛病? 许大茂张了张嘴,这话不太好开口。但他憋了几个月了,今天终于说出来了:我就是……怕以后不能生育。 金老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小孩想多了的笑:你才几岁,想这么远的事? 我……反正就是担心。许大茂含糊道,您帮我看看,底下那个……发育得正不正常? 金老先生见他一脸认真,收了笑,让他去里间躺下,仔细检查了一番。 出来后,老先生在书案后面坐下,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神色:发育正常,没什么问题。你担心的那个事,现在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 许大茂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说了一句:金先生,我还有一件事。 我那个……皮子有点长,是不是趁早去割了好? 金老先生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一点笑意: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我听人说的。许大茂脸不红心不跳,说是长了容易发炎,趁年纪小割了恢复快。 金老先生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确实趁早处理比较好。现在天气热,但做完注意清洁,也不碍事。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去协和医院,找个外科大夫,就说我让去的。 他顿了顿,又说:给你放五天假,好好养着。 许大茂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谢谢金先生。 金老先生摆了摆手,提笔写条子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对自己身体的事这么上心,是好事。学医的人,先要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当天晚上,许大茂回到家,跟许富贵说了这件事。 他没说是自己主动提的,把金老先生了出来:金先生说,我那个皮子有点长,趁暑假去割了,恢复快。他给协和医院的大夫写了条子,让明天去。 许富贵听完,没多问。 这年头男孩子割皮子,也不算稀罕事,况且是金老先生交代的,自然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许富贵请了半天假,带着许大茂去了协和医院。 1949年的协和医院,还是那栋灰砖大楼,门口挂着北平协和医院的牌子。 许大茂跟在父亲后面进去,挂号、排队、看诊、手术,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出来了。 大夫是金老先生的老熟人,很利索,做完之后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打了消炎针,就让回去了。 许大茂走路有点别扭,但伤口不大,小男孩还没正式进入青春期,那地方本来也不大,恢复起来比成年人快得多。 回家后他在北耳房里躺了两天,钱秀英每天给他换药、煮清淡的粥,许小玲被交代不许去烦哥哥,小丫头就趴在门缝里偷偷看他,见他在看书又不敢出声。 五天假期,许大茂也没闲着。 他把之前背过的八本书——《药性赋》、《汤头歌诀》、《濒湖脉学》、《医学三字经》、《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学》——一本一本重新翻了一遍。 以前背的时候是生吞活剥,字是记住了,意思大半不懂。 现在有了金老先生一个多月的讲解,再回头看,很多句子忽然就通了。 就像走一条路,走了几十遍之后,路边的一草一木都开始有了名字,不再是一片模糊的绿色。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这话不假。 五天之后,许大茂回到济世堂,走路还稍微慢一些,但已经不影响日常活动了。 金老先生见他回来,也没多问恢复情况,只是指了指书案:今天接着讲《伤寒论》。 许大茂在书案旁边坐下,摊开本子。 他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已经开始迈步了。 第26章 许大茂26 暑假最后一周,许富贵请了半天假,跟着许大茂一起去了金老先生家。 娄家也知道,大茂在跟金老先生学中医; 娄振华和谭姨太,都是支持的态度。 这是许富贵第二次来济世堂。 上一次是两个月前,来拜见老先生; 这一次,是来谈拜师的事。 金老先生在书房里见了他们父子俩,还是那间红木书案、满墙医书的书房,窗外石榴树上的青果子已经开始泛红了。 许富贵站起来,拱手行礼:金老先生,大茂这孩子跟着您学了一个暑假,您也看到了他的情况。我想跟您商量,能不能正式收他做个徒弟?以后有什么规矩、要办什么拜师礼,您尽管说。 金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许大茂一眼。 许大茂坐在旁边,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迎向老先生。 金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孩子心性沉稳,记性好,也有悟性。最关键的是,他坐得住。 老先生顿了顿,学医的人,不怕你笨,就怕你坐不住。他暑假这两个月,每天来,每天学,没有一天偷懒。这样的性子,教得出来。 许富贵脸上露出喜色,许大茂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拜师礼,三日后办。金老先生说,我请两位老友来做见证。你也回去准备准备,拜师的规矩你知道的——束修、敬茶、磕头,按规矩办。 许富贵连连点头:晓得晓得,谢老先生! 许大茂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三天后,拜师礼。 济世堂的前院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院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陆续有人进来。 许大茂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前院的石榴树旁边,等着。 金老先生请了两位见证人——一个是同仁堂退下来的老药师,姓刘,七十来岁,满头银发,但腰板笔直; 一个是金老先生多年的同门师弟,姓孙,六十出头,留着山羊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 这两位在四九城的中医圈子里,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金老先生的六个徒弟也都来了。 年纪最大的已经快五十了,在四九城一家大药堂当坐堂大夫; 年纪最小的三十出头,在协和医院做中医科大夫。 六个徒弟站成一排,看着站在前面的许大茂,目光里各有各的意味。 金老先生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长衫,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刘老药师和孙大夫分坐在两旁。 许富贵和钱秀英站在一侧,脸上带着紧张又高兴的神情。 吉时到。 许富贵先上前一步,把准备好的束修——六色果品、六样糕点,加上一封包着钱的红色封套——恭恭敬敬地放在老先生面前的桌上。 然后许大茂走到正堂中央,双膝跪地,脊背挺直。 赵叔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递到许大茂手里。 许大茂双手举茶,过头顶,朗声道: 弟子许大茂,今日拜在金老门下,愿随师父学医道、明医理、济世人。日后听师父教诲,勤学不辍,不敢懈怠。 金老先生伸手接过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许大茂俯身,磕了三个头。 头磕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郑重——他在这个世界里,用这具11岁的身体,亲手推开了一扇重要的门。 金老先生等他磕完头,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许大茂站起来,站在了那六个师兄的下首。 金老先生从书案上取出一件东西,递给许大茂——是一方端砚,巴掌大小,通体青紫,砚面温润如玉。 砚池旁边刻着两个小字:。 这方砚跟我二十多年了。金老先生说,今天给你,望你学医的路上,守住本心。 许大茂双手接过端砚,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凉意。 谢谢师父。 他改口叫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有些陌生的分量。 金老先生的六个师兄依次过来跟许大茂见礼。 年纪最大的那个——大师兄姓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师弟,以后有的是苦头吃,慢慢熬吧。 许大茂笑了:不怕苦。 刘老药师和孙大夫也过来跟许富贵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孙大夫摸着山羊胡,看了一眼许大茂:老金收徒弟挑剔得很,能被他看上,这小子将来差不了。 拜师礼之后,金老先生在正堂摆了两桌席面,招待来宾和徒弟们。 席上都是清淡的菜,但做得精致,鸡鸭鱼肉样样不缺。 许大茂坐在末席,身边是六师兄,一个沉默寡言的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吃饭不说话,筷子用得极稳。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许富贵和钱秀英先走了,许大茂留下来,帮着赵叔收拾了桌椅碗筷,又把前院扫了一遍,才背着书包出了济世堂的门。 八月的夜风里带着一点凉意,吹在人身上格外舒坦。 许大茂走在安定门内大街的青砖路上,手里攥着那方砚,忽然在路边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1949年8月,北平的夜空比上辈子能看到的要亮得多,星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地挂在天上。 他在这世界已经活了五个多月了,从第一晚躺在北耳房那张硬炕上不知所措,到现在拜了师、背了八本书、摸了一个多月的脉,日子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许大茂把那方砚收进空间里,步子轻快地往南锣鼓巷走去。 回到95号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他推开后院的门,看见北耳房的窗户里,煤油灯亮着——钱秀英给他点的,知道他今晚回来得晚。 他推门进去,灯焰在灯罩里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团暖黄的光。 许大茂坐在炕沿上,从空间里取出那方砚,放在手心,又看了一眼。 这方砚,他要用一辈子。 第27章 许大茂27 整个暑假,许大茂都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陀螺,每天天不亮出门,天擦黑回来。 院子里的人渐渐注意到了。 以前那个满胡同疯跑的皮猴子,现在每天背着书包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见人点点头叫一声就过去了,一刻都不多待。 刘海中好几次想拉住他问问,都被他一句刘叔我赶时间给堵了回去。 阎埠贵最先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许大茂刚从金老先生家回来,推开院门,阎埠贵正好站在前院的水井旁边洗菜。 他看见许大茂,放下手里的菜,笑呵呵地凑上来:大茂,这一暑假天天往外跑,忙什么呢? 许大茂站住脚,还没开口,身后传来钱秀英的声音。 阎老师,大茂这孩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出去学点手艺。 钱秀英端着一个盆子从后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以后万一读书不行,好歹有个活路。 阎埠贵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年头平民家的孩子,从小学门手艺是常事。 院里何大清的傻柱,七岁就在家门口练颠锅,十一二岁的时候一锅沙子能颠得滴溜转; 如今十四岁,已经在峨眉酒家后厨学川菜了,听说还学得有模有样。 一技之长养家糊口,这是正事。 阎埠贵没再多问,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大茂这孩子懂事了啊。 许大茂点了点头,叫了声阎老师,就往后院走去了。 进了后院,钱秀英跟在他身后,声音压低了说:以后有人问,就说学手艺。别多说什么。 许大茂应了一声,推开北耳房的门,进去了。 他当然知道,钱秀英说的学手艺是半个幌子,也是半个真话。 学医确实是手艺,但在院里的邻居看来,大概也就是木匠、瓦匠、厨子之类的东西,谁能想到一个11岁的孩子,能拜到四九城有名的老中医门下呢? ———— 九月一日的早晨,天还是蒙蒙亮,许大茂就醒了。 他躺在北耳房的炕上,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心里算了一下日子——穿越过来正好半年了。 半年之前他还在2026年的东莞酒店里昏昏沉沉地喝酒,现在他已经是1949年北平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拜了师父,背了八本医书,日子过得比上辈子还要充实。 他翻身起来,穿好衣服,去前院洗漱。 钱秀英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看见他出来,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今儿开学,多吃点。 早饭比平时丰盛了一些——白面馒头,棒子面粥,一人一个煮鸡蛋。 许富贵拿了一个鸡蛋,放进许大茂碗里:好好读书。 许大茂点了点头,三两口吃完,背着书包出了门。 帽儿胡同的四九城市立第四小学,今天热闹得不像话。 许大茂走进校门的时候,迎面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以前那稀稀拉拉的校园,今天至少翻了一倍——三五成群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挤满了青砖铺地的操场,连墙根底下的树荫里都站满了人。 他穿过人群,走进自己四年级时的教室,发现里面的桌椅已经重新摆过了。 原来二十多张桌子稀稀拉拉地排着,现在加了十几张新桌子,把本来就不大的教室塞得满满当当。 教室里的座位几乎坐满了,许大茂找了一圈,在靠墙的位置看见了王满囤。 他走过去坐下,王满囤看见他,立刻凑过来压低嗓门说:你看见没有?来了好多新同学! 看见了。许大茂环顾了一圈。 以前班里二十多人,他闭着眼都能叫出名字; 现在教室里乌泱泱一片人头,至少多了十几个新面孔。 你知道他们从哪来的吗?王满囤一脸神秘,我听说,有从东北来的,有从河北来的,还有从南方来的——他们的爹妈都是跟着政府搬过来的! 许大茂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课间休息的时候,新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许大茂耳朵尖,坐在座位上听了一耳朵,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全国解放了,新政府要在四九城建都,大量干部从全国各地调过来。 前线下来的、地方上调来的、从解放区迁过来的,拖家带口往四九城赶。 孩子们自然就跟着父母来了,就近入学,插班读书。 另外还有一部分新同学,是以前断断续续读过书的。 战争年代,兵荒马乱的,很多人家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孩子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现在安顿下来了,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过,就接着送孩子来上学。 这些孩子年龄普遍偏大,有些十三四岁了还在读五年级,个子比许大茂高出一个头。 你几岁?坐许大茂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问他。 十一。 那咱俩差不多。男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叫赵建军,从哈尔滨来的,我爸在市政府上班。 许大茂点了点头:许大茂,我住南锣鼓巷。 南锣鼓巷?赵建军眼睛一亮,我家在东四那边,离得不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上课铃就响了。 班主任周老师还是去年那位戴圆框眼镜的周老师,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着满屋子的人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他在讲台上站定,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年咱们班比去年多了十六位新同学,我在这里欢迎大家。咱们年级是毕业班,明年就要考初中了,大家要好好珍惜这一年的学习时间。 这时候还没有九年义务教育,上初中要考; 学习差的,还真读不了初中。 许大茂坐在座位上,把新学期的课本翻了一遍。 五年级的课程对他来说确实没有难度。 数学还是那些基本的运算和应用题,语文的繁体字他也已经完全适应了。 但他没有因此松懈——白天上课认真听讲,晚上回家就在北耳房里读医书。 金老先生知道他的情况,特意交代过: 白天在学校好好读书,周一到周六晚上读医书,每个周日来济世堂学一整天。 八本医书,都是中医一两千年的精华。金老先生说,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值得反复推敲。你白天上课,晚上读书,哪个都不能丢。 许大茂照做了。 开学第一周,他每天晚上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先花一个小时复习白天学校的功课,然后取出《黄帝内经》或者《伤寒论》,慢慢地读,来回地看。 有些句子第一次读的时候觉得懂了,再读一遍又觉得好像还有一层意思没摸到; 翻到后面再回头看同一句话,又会发现跟前面某一段联系起来之后,意思又不一样了。 就像金老先生说的,每读一遍,都有一遍的收获。 九月的四九城,天气开始一点点凉下来了。 北耳房窗户上糊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着,许大茂坐在炕沿上,膝头摊着书,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许小玲跟小月玩闹的笑声,再过一会儿就安静了; 隔壁东厢房里许富贵和钱秀英的说话声也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鼾声。 整座四合院都沉入了九月的夜色里。 只有北耳房的窗户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第28章 许大茂28 许大茂想到小月,就想到了小月的妈——杨瑞芳。 许大茂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要不要撮合何大清和杨瑞芳? 杨瑞芳,二十八岁,模样周正,勤快能干。 她姐姐杨瑞华的月子就是她一手照顾的,洗洗涮涮、端汤送水,手脚麻利得不像是来投亲的,倒像是来当保姆的。 一个寡妇带着个女儿,住在姐夫家里,日子过得清苦,但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 何大清,三十四岁,轧钢厂食堂主任,手艺好,工资高,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家里冷锅冷灶,缺个女人操持。 年纪合适,条件合适,连住都在一个院子里——这要是许大茂上辈子,早就给俩人牵线了。 可他现在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直接去跟何大清说何叔我给你介绍个对象,脑子有病; 去跟杨瑞芳说杨姨你看何叔怎么样,更离谱。 这年头,男女之间的事讲究规矩,一个小男孩掺和进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琢磨了好几天,想出个折中的办法。 阎埠贵。 杨瑞芳住在阎家,阎埠贵是她姐夫,算是。 如果阎埠贵出面撮合,那就有名有分了。 而且阎埠贵这个人——许大茂最清楚——他巴不得把小姨子赶紧嫁出去。 杨瑞华已经出了月子,杨瑞芳再在阎家住下去,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个人干活是没错,但阎埠贵心疼的是粮食。 许大茂甚至想好了说辞。 不直接提,就说雨水那丫头瘦得跟猴似的,家里没个女人真是不行,再提一句何叔的手艺,谁嫁过去都饿不着。 点到即止,阎埠贵那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自然能想到。 有了这个打算之后,许大茂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放学,许大茂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正碰上阎埠贵。 阎埠贵教三年级语文。 阎老师,下午好。许大茂叫了一声。 阎埠贵扭过头来,从上到下把许大茂看了一遍——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 那双小三角眼滴溜溜转了几转,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许大茂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 他最烦阎埠贵这副模样。 每次阎埠贵用这种眼神看人,就说明他正在——从你身上能不能榨出点油水来? 能借你钱不还吗? 能从你家白拿两根葱吗? 大茂也放学了?阎埠贵脸上堆起笑,走,一起回去。 许大茂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随口似的说了一句:阎老师,何叔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好久没见他在院子里抽烟了。 阎埠贵了一声,没接话。 许大茂又说:雨水那丫头,老是穿脏衣服,家里没个女人操持真不行。我妹妹有时候还念叨,说雨水她爹是大厨,隔三差五就能带肉回来吃,羡慕得不行。 阎埠贵了一声,脚步没停,但那双三角眼又转了几圈。 许大茂点到为止,没有再往下说。 他看得出来,阎埠贵听进去了。 阎埠贵这个人,精明得很。许大茂这几句话,表面上是在聊家常,实际上把两件事点透了: 何大清家里缺个女人,何大清有手艺能养家。 再加上杨瑞芳就住在他阎埠贵家里——这个念头一出来,阎埠贵不可能不想。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再多说话。 许大茂进了后院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阎埠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何大清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又过了一周多。 有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钱秀英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听说了吗?阎埠贵想把他小姨子说给何大清。 许大茂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许富贵放下碗,想了想,两人挺合适啊,一个没男人,一个没女人,年纪差的也不大。为什么没成? 钱秀英摇了摇头:具体的没听他们说,就知道没成。 许富贵想了想:何大清不想跟阎埠贵做亲戚吧? 这话说得有道理。 阎埠贵那性子,谁跟他做亲戚谁倒霉——三天两头上门占便宜,借东西从来不还,还到处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何大清虽然脾气不差,但也不是傻子,阎埠贵这小算盘他未必看不明白。 半路夫妻,搭伙过日子,说好找也好找,说不好找也不好找。钱秀英扒了一口饭,谁知道呢。 许大茂没有说话,低头喝着粥。 他早就知道结果了。 阎埠贵提了,何大清没同意。 至于为什么没同意——许大茂猜,多半是何大清自己不愿意。 也许是对前妻还有感情,也许是觉得杨瑞芳不够好看,也许是单纯不想跟阎埠贵扯上亲戚关系。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又过了些日子,杨瑞芳从院子里消失了。 许大茂有天放学回来,随口问了一句钱秀英:杨姨呢? 走了,钱秀英说,找了个男人,成家了,搬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搬哪儿去了? 好像是城南那边,具体情况不知道。阎埠贵没说,也没人问。 许大茂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坐在北耳房的炕沿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何大清家还是那几间屋子,傻柱照样每天早出晚归去峨眉酒家学厨,雨水还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有些事情,你已经把机会递到别人面前了,别人不接,那就没有办法了。 原剧里傻柱能留下后,是因为娄晓娥。 可这一世,娄晓娥跟他许大茂没缘分——他不打算娶,也不想娶。 守不住是其一,不想去港城是其二,其三嘛,许大茂就想娶个能干家务的,好让自己偷懒。 娄晓娥那样的,不合适。 既然何大清自己把路堵死了,那老何家绝不绝户,就跟他许大茂没什么关系了。 他给过机会了。 何大清没接住,那后果就只能自己扛着。 许大茂从空间里取出那本《黄帝内经》,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 他轻声念着,把何大清和杨瑞芳的事暂时放下了。 日子还长,他不可能替每一个人安排好每一件事。 况且,有些弯路,该走的还是得走。 傻柱的命数如何,最终还是他自己的选择。 许大茂把目光落回书页上,心慢慢静了下来。 窗外,九月的风吹动着糊窗的旧报纸,哗哗地响。 北耳房里的煤油灯,又亮了起来。 第29章 许大茂29 九月的四九城,一天比一天凉了。 许大茂每天的生活固定得像钟摆: 天亮起床,上学,放学,回家,读医书,睡觉。 周末去金老先生那里待一整天,上午跟诊,下午听课。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但他心里踏实——这种踏实感,上辈子很多年都没有过了。 九月中旬的一天,学校忽然通知下午提前放学。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表情:同学们,今天下午学校要组织大家收听广播。所有人都不准提前走,听完了才能放学。 教室里一片交头接耳。 王满囤用胳膊肘碰了碰许大茂:你说啥事啊? 许大茂心里大概有数,但他摇了摇头:听老师安排就行。 下午两点,全校的学生被集中到操场,校长让人从办公室里搬出来一台收音机,架在一张桌子上,打开开关。 一阵电流的声之后,收音机里传出一个清晰而庄重的声音。 操场上几百个孩子安静下来,听着那个声音讲话。 许大茂站在队伍里,听得比所有人都仔细。 他的记忆里,1949年9月的大事——政协会议召开,定都**,改名**。 收音机里的声音在讲着什么,他没记住太多细节,但有一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决定定都**,自即日起改北平为**。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跟着拍手,大多数人其实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许大茂站在人群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巴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这件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北平,改叫北*了。 他上辈子来旅游的时候,这座城市已经叫了几十年的*京。 但此刻,他站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听着它的这一刻。 几十年的名字说改就改,整座城市从变成,从一座旧都变成新中国的首都。 以后的历史书上会记下这一笔,而他许大茂,亲身站在了这个时刻里。 放学回家的路上,许大茂看见街边的墙上已经贴上了新的标语: 庆祝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胜利召开 庆祝北平改名北京 红色的纸,黑色的大字,在九月的风里微微掀动着。 回到95号院的时候,院子里果然也在议论这件事。 刘海中站在中院,嗓门比平时高了一倍:定都北平!改名北京!你们听见没有?以后咱们这儿就是首都了! 听见了听见了,阎埠贵在旁边接话,脸上带着笑,刘师傅,以后咱们都是首都的居民了。 刘海中一扬脖子,那神情活像自己已经是首都的什么大人物了:那当然!北京是什么地方?首都!全世界都看着呢! 当许大茂经过的时候,听见易中海也在旁边站着。 易中海没说话,只是背着手听刘海中高谈阔论,脸上带着那种他一贯的、不动声色的表情。 许大茂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往后院走去。 易中海心里怎么想的,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北京成了首都之后,这座城市的发展会比以前快得多。 轧钢厂会扩建,夜校会继续办,城里城外的基础设施会一步步完善。 这些变化对院子里的人来说是好事,对易中海来说更是好事——他在厂里待得越久、资历越深,将来八级工的路就越顺。 但许大茂不急。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书读好,把医学好。 九月底的时候,北平城的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期待感。 街上的人比以前多了,小贩的吆喝声比以前响了,家家户户开始有人擦窗户、扫院子,连墙根底下那些刚刚清理干净没多久的砖缝,都有人仔细地洒了水。 许大茂每天上学放学,都能感觉到整座城市在。 等什么? 等十月一日。 他知道那个日子,院子里的人不知道,但他们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许富贵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厂里说了,十月一日那天放假,全厂工人去参加庆祝大会。 钱秀英一边给许小玲喂饭一边问:什么庆祝大会? 还不知道具体干什么,许富贵说,但肯定是大事。听说是天安门那边。 许大茂低头扒饭,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知道,十月一日那天,整座北京城都会沸腾。 他在想另一件事——那天他能不能去天安门? 以他的年纪,如果一个人去,父母肯定不会同意; 但如果学校组织、或者金老先生那边有什么安排,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去了。 他决定到时候看情况。 如果去不了天安门,那就在南锣鼓巷这边待着。 反正直线距离也只有2km。 反正开国大典的广播会传遍全城,街上的游行队伍也会经过附近。 他总要亲眼看着那一天到来的。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许大茂照例去济世堂。金老先生上午看了五个病人,下午讲了两节课,结束后让许大茂留下来喝杯茶。 师徒俩坐在书房里,窗外的石榴树已经熟透了,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沉甸甸地垂下来。 金老先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最近学校功课怎么样? 还行,许大茂说,五年级的课程不难,能顾得过来。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你现在学的书已经不少了,《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学》都背完了,四小经典也都过了一遍。但这些东西,背下来只是第一步。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你要记住一句话:学医三年,天下无病不治;行医三年,天下无方可用。你将来学得越多,越会觉得自己的本事不够。到那时候,不要慌,那才是真正入门的时候。 许大茂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金老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温和:国庆那天,你有什么安排? 还不知道。许大茂老实地说,如果学校组织,我就跟着学校;如果不组织,我想去天安门看看。 金老先生想了想,说:那天街上人多,你年纪小,自己去不安全。这样吧,那天早上你到我这里来,我让赵叔带你去前门那边,找个地方远远地看看。你父母那边,我让人去说一声。 许大茂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金老先生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天快黑了。 许大茂背着书包走出济世堂的时候,九月底的夕阳把整条安定门内大街都染成了暖金色。 他走在路上,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一些。 十月一日。 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年,就要迎来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一天了。 他要亲眼去看。 第30章 许大茂30 1949年10月1日。 许大茂醒得比任何时候都早。 窗外还是黑的,他已经在炕上坐起来了。 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推开北耳房的门,前院后院都静悄悄的,鸡还没叫,整座四合院都沉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安静里。 他走到前院的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洗脸。 十月初的四九城,早晨的水已经有些冰手了,泼在脸上激得人一个激灵。 他擦干脸,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际线微微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天快亮了。 今天就是10月1日。 他回到屋里,把书包整理好,想了想,又把那方砚从空间里取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才收回去。 吃过早饭,许大茂跟钱秀英说了一声:妈,我去师父那边。 钱秀英没有多问,给他装了两个二合面馒头,中午别饿着。 许大茂点点头,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95号院的门楣。 老旧的木门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门框上还残留着以前贴过春联的痕迹。 他转身迈开步子,往安定门内大街的方向走去。 到了济世堂,天已经大亮了。 金老先生今天也换了衣裳,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比平时那件月白色的显得正式许多。 赵叔也是一身干净短褂,正在前院收拾东西。 师父。许大茂进门行了个礼。 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今天人太多了,你跟着赵叔走,别走散了。我不去前门,年纪大了挤不动,你们年轻人去看看。 那师父您呢? 我在家里听广播。金老先生指了指书房里的收音机,你去看完了,回来跟我说说。 许大茂答应了。 赵叔带着许大茂出了门,从安定门内大街往南走,穿过几条胡同,越往前走人越多。 平日还算宽敞的大街上,今天挤满了人——推着自行车的,牵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成群结队地往南走。 赵叔拉着许大茂的手,在人群里穿行。 他们绕了几条小路,最后在前门附近的一处高台阶上站定了。 赵叔个子高,许大茂个子矮,但站在台阶上往外看,视线正好能越过前面人的头顶,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天安门城楼。 城楼是青灰色的砖石建筑,庄重而沉稳,在一片涌动的人潮上方静静地矗立着。 许大茂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上辈子在各种纪录片、历史影像里看过无数次这个场景。 那些画面里的人们穿着灰布衣裳,举着红旗,脸上带着一种他所不熟悉的、纯粹而明亮的笑容。 那时候他隔着屏幕看,觉得是。 可今天,他自己就站在这群人中间,脚下踩着的是1949年四九城的土地,鼻腔里闻到的是秋日干燥的空气和人群身上淡淡的尘土味,耳畔听到的是身边陌生人兴奋的交谈声、孩子的笑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鼓号声。 他不是在看历史。 他就在历史里面。 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热情地问赵叔。 赵叔笑了笑:我不是单位,我就是带我徒弟来看看。 带徒弟来好啊!中年男人拍了拍赵叔的肩膀,今天这个日子,得让孩子们记住! 许大茂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远处的城楼。 下午3点,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几十万人的欢呼声在这一瞬间同时收住,变成一片低低的、期待着的嗡嗡声。 然后有巨大的声音从远处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声音洪亮、庄重,一字一句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中华人民共和国…… 许大茂的心跳随着那几个字一起提了起来。 ……中央人民政府…… 他站在人群中,十一岁的个子被前后的成年人挤着,但他踮起脚尖,仰着头。 ……今天成立了! 最后那几个字传过来的时候,许大茂听见周围的人群像一道被点燃的火焰,欢呼声从地面上升腾起来,的一声炸开了。 他身边的中年男人猛地举起拳头喊了一声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嗓子都劈了; 不远处一个老大娘抓着孙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还有一群年轻人把帽子摘下来往天上扔,一面面红旗在人群头顶翻涌着、飘扬着。 许大茂站在人海里,被欢呼声包裹着。 他用自己最大的声音,跟着高喊。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上是什么,只知道很热、很烫。 他在2026年的资料库里看过这些,在书本上读过这些,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原来新中国成立了这六个字,在1949年10月1日的北京,是几万人同时喊出来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回心底。 赵叔低头看了许大茂一眼,他看见了许大茂全身激动、颤抖。 赵叔把一只手搭在许大茂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开国大典的仪式还在继续。 城楼上有人讲话,广场上有人欢呼,空中传来飞机飞过的轰鸣声——许大茂仰头看见几架银灰色的飞机排成编队从头顶掠过,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大茂看着那些飞机,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历史书上说,开国大典的飞机有十七架,其中九架是飞过去又绕回来飞了第二趟,所以地上的人以为有二十六架。 他不知道哪些是第一趟哪些是第二趟,但他看着那些银灰色的剪影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中划过,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的时候,赵叔拉了拉他的手:走吧,回去该给你师父做饭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 两个人挤出人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上到处是散落的红旗碎片和被人踩烂的彩色纸花,人们脸上还是那种兴奋未消的红润,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聊,嗓门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回到济世堂的时候,金老先生正在书房里坐着,收音机还在开着,里面正在重播刚才的实况。 许大茂走进去,金老先生抬眼看他:看到了? 看到了。许大茂站在书案前面,声音还有点发紧,但已经能稳稳地说出话来了,听见教员宣布了。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国家,以后会越来越好。老先生说,你是学医的。学医的人,心里装的不光是病人,还有这个国家。记住今天的日子。 许大茂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我记住了,师父。 那天下午,许大茂没有回济世堂后院背书,而是坐在前院的石榴树下,看着头顶蓝得透亮的天。 十月的北京,天高云淡,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前门那边的喧闹声已经远去了,只剩下胡同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鞭炮响。 他坐在那儿,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往心里压了压,压实了,存好了。 这是1949年10月1日。 他许大茂,十一岁,站在北京前门附近的一处台阶上,亲耳听到了那句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话。 他这辈子,值了。 这次穿越,值了。 天快黑的时候,许大茂才从济世堂出来。 一路走回南锣鼓巷,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只剩一些零星的红色碎纸片在风里飘着。 他推开95号院的门,走进院子的时候,刘海中正在中院跟人高声说着今天的热闹场面——我跟你们说,今天天安门那边人山人海…… 许大茂没有停步,穿过中院,走进后院,推开了北耳房的门。 屋里还是那盏煤油灯,还是那张炕,还是那摞医书。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书包放下,又从空间里取出那方砚,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翻开《黄帝内经》,找到今天早上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窗外,十月的第一个夜晚正在四合院的上空静静地铺开。 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但已经不那么响了。 整座城市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的仪式之后,正在慢慢地、稳稳地落回日常的呼吸里。 北耳房的煤油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糊窗的旧报纸,在夜色中映出一小团温暖的光晕。 第31章 许大茂31 开国大典的热闹过去之后,四九城城慢慢落回了日常的节奏。 十月中旬的一天,许大茂照例去济世堂跟诊。 上午的病人不多,金老先生看完最后一个,让许大茂收了诊桌,然后把他叫进了书房。 你坐。金老先生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许大茂坐下来,看师父的表情比平时郑重,心里猜到有事。 金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前几天,卫生局那边开了个会,传下来一个消息——政府要办一个四九城中医进修学校,让在职的中医去进修学习,提高技术水平。 许大茂心里一动。 这件事他在最近的报纸上看到过。 1949年10月,全国卫生行政会议提出帮助中医提高技术以为人民服务,随后各地陆续开办中医进修学校。 这是新中国对中医的第一波,虽然方向是对的,但后来的执行过程中出现了不少问题——有些进修学校用西医的标准来考核中医,导致一批老中医被边缘化。 师父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许大茂问。 金老先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好事,也是坏事。 许大茂没有接话,等着师父往下说。 金老先生缓缓开口:说是好事,是因为政府愿意出钱出力办学校,说明他们把中医当回事。以前北洋、民国那几十年,中医是被打压的,有人甚至提出要废除中医。现在新政府说要帮助中医提高技术,至少说明中医还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说是坏事……是因为这个,怕是要用西医的办法来考中医。 许大茂点了点头。 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你明白? 许大茂说,中医和西医的体系不一样。用西医的标准来考中医,很多老大夫可能……考不过。 金老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年纪不大,看事情倒通透。就是这个道理。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我这一辈子,背过的医书、看过的病例、开过的方子,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你让我去考试,用西医那套理论来考我,我未必能及格。但你说让我看病——这四九城里,能跟我比的大夫,一只手数得过来。 许大茂认真地说:所以师父担心的是,进修学校一办,真正有本事的老大夫反而被刷下去了? 不是刷下去。金老先生把书放回书架,是那些考不过的老大夫,慢慢地就没人找他们看病了。病人信的是证书,不是手艺。到时候满大街都是进修合格的大夫,真正能治病的没几个。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政府的方向应该是好的,他们想发展中医。 方向是好,金老先生转过身来看着他,但路怎么走,走得好不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大茂,你记住——政策是政策,看病是看病。政策再好,医生治不好病,也是白搭。反过来,政策再差,你手里有真本事,病人还是会找上门来。 许大茂点头:我记住了。 金老先生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看着许大茂,目光沉沉的。 大茂,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许大茂愣了一下:因为我能背书? 能背书的人多了。金老先生摇了摇头,四九城里找一个记忆力好的孩子不难,但我这些年一直没收,你知道为什么? 许大茂想了想,没有回答。 金老先生把话接了下去:因为你不仅背得快,还能。你背一首方歌,脑子里会去想为什么这么开,而不是背完就完了。这个字,比背一万本书都值钱。 他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学医的人,不怕慢,就怕。你学一个方子,死记硬背,一辈子只会照方抓药,病人换个症状你就不会了。但如果你每学一个方子都去琢磨为什么这样配伍为什么用这个剂量,一个方子吃透了,一百个方子也就通了。 许大茂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金老先生继续说:我今年六十五了,说实话,本来已经不打算再收徒弟了。我怕我教不完,人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是你来了。金老先生看着许大茂,你记性好、有悟性、肯坐得住。这三样凑在一起,二十年出一个。我既然碰上了,就不能放你走。 许大茂的喉咙有点发紧。 师父…… 金老先生摆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走的路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学医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也是,但你比他们多一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的记性。八本书四十多万字,你两个月背完,别人十年都未必背得下来。第二,你的悟性。你问的那些问题——浮滑相兼、天王补心丹和归脾汤的区别——很多学了三五年的人都问不出来。第三…… 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不太确定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你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你把脉的时候,手指刚搭上去,有时候比我都准。这事儿我琢磨了很久,我只能说是天赋。天生的能力,后天如何努力都很难达到。 许大茂的呼吸顿了一下。 师父说的,其实就是空间的作用。 他搭脉的同时用空间探查病灶,相当于手里拿着一份标准答案再去摸脉,当然比别人准。 但这种事他没法解释,只能由着师父把它归为。 这三样加起来,你学一年,顶别人三年。金老先生说,所以我敢收你。我六十五了,但按你的进度,五年之内我能把该教的东西都教给你。剩下的,你自己去悟。 许大茂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那今天下午就不讲了。你把这本书带回去看看,翻一遍就行,不用背。下周日来的时候,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许大茂接过书,封面写着四个字——《脾胃论》。 他把书收进书包,又想起刚才的话题:师父,那进修学校的事……您去不去? 金老先生想了想,笑了一下:去吧。政府让去的,不去不好看。反正考不过我也有话说——我六十五了,记性不行了。又不耽误我看病。 许大茂也跟着笑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济世堂的时候,十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凉爽干燥,带着胡同里老槐树叶子落下来的气息。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金老先生说的话。 政策是政策,看病是看病。 这句话他得记住。 不管在哪个时代,手里有真本事的人,永远站得稳。 第32章 许大茂32 这大半年,许大茂每天额外给自己补充两个肉包子,或者几根油条,或者几大块卤肉,现在许大茂的身体已经很壮实了。 力量、速度,都有提高。 抗寒能力,也提升了。 十一月的四九城,北风一刮,天就彻底凉下来了。 许大茂周末的早上去济世堂,路上要裹紧棉袄,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身体不冷,但心里觉得很冷。 街边的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面伸着,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画。 但路比以前好走了。 以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现在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硬实多了。 墙根底下干干净净,别说垃圾堆了,连一片烂菜叶子都少见。 偶尔还能看见几个穿灰布棉袄的清洁工推着车沿街清扫,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的声响。 许大茂走在路上,心里对比了一下半年前刚穿越来的时候——那时候走路上学要捂着鼻子,满街的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现在呢? 空气里虽然还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煤烟味儿,但那种十几年的陈腐恶臭,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吸了一口清冽的冷空气,觉得肺里都是干净的。 济世堂的院子里也收拾得利利索索,石榴树只剩光杆了,但赵叔把树底下的落叶扫得一堆一堆的,墙角还堆了几捆过冬用的劈柴。 金老先生最近忙了起来。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许大茂照例到书房听课,却发现师父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皱着。 师父,您有事?许大茂放下书包问。 金老先生放下信,嗯了一声:卫生局那边来通知,让我去帮忙。 帮什么忙? 金老先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说:前两天公安局办了一件大事,把全城的……那些地方都封了。 他说得含蓄,但许大茂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 封闭妓院。 这件事在前两天的报纸上报道过,四九城公安局统一行动,一夜之间查封了全市二百多家妓院,收容了一千多名妓女。 这件事在当时是震动了整座城市的大事,老百姓议论了好几个月。 那些被收容的人,金老先生说,需要检查身体、治病。卫生局组织了一批大夫去帮忙,我也在名单里。 许大茂点了点头:师父您去吗? 金老先生把信收进抽屉里,这是正事,不能推。再说,那些女人多半染了病,需要人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他顿了顿,又说:这几天下午的课你先自习。《脾胃论》看完了,有什么想法,等我回来再说。 许大茂应了一声,目送金老先生穿上那件厚实的灰布棉袍出了门。 金老先生去帮忙看诊了,许大茂在济世堂待着也没闲着。 他先把《脾胃论》翻完了第一遍,又翻第二遍,边看边在纸上记心得。 李东垣讲内伤脾胃,百病由生,跟《黄帝内经》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是一个道理……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把两本书里的观点对照着看,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翻回去重新读一段。 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北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卷起几片枯叶贴在窗纸上。 再次周末,许大茂去金老家,看见金老的脸色比平时疲惫,但精神还不错。 换下棉袍之后在书案后面坐下,许大茂端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老先生接过来喝了一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师父,累了吧?许大茂问。 金老先生摇了摇头:忙是忙了点,但这事办得值。 那边……情况怎么样? 金老先生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一千多个人。多数都有病——花柳病、梅毒、淋病,还有各种妇科杂症。有些拖得久了,治起来也麻烦。还有几个怀孕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然后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你能记住的是——那天夜里,公安局的人敲了那些地方的门,把人都接走了。第二天街上就安安静静的,那些地方,没了。 许大茂听着,没有说话。 一个存在了几百上千年的行当,一夜之间就没了。 这速度、这份量,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让人直观地感受到——天真的变了。 金老先生喝完了茶,放下杯子,看了看许大茂:《脾胃论》看完了? 看完了两遍。 说说你的想法。 许大茂把笔记本翻开来,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些心得,然后开始跟师父聊书里的内容。 金老先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这里你想偏了那一段你要结合东垣先生的生平来看,许大茂就低头记下来。 书房里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一个讲,一个听,一个说,一个记。 但许大茂心里知道,师父这几天经历的事情,以后还会在他心里慢慢发酵。 十一月最后几天,冬天正式来了。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胡同口的水缸每天早上都结一层薄冰。许大茂早上起来,要先敲开水缸里的冰才能舀水洗脸。 但家里的日子比想象中好过。 许富贵提前买好了过冬的煤,码在院子里墙角,用油布盖着。 钱秀英算了算账,四口人一个冬天烧的煤,花了不到七块钱,比去年少了一多半,而且煤的质量好,不冒黑烟,烧得旺。 去年这会儿,钱秀英一边往灶膛里添煤一边跟许大茂说,煤都买不着。有钱都没地方买。你爹天天排队,排一上午领半袋子煤回来,掺着土烧,火都不旺。 许大茂蹲在旁边看着灶膛里烧得红彤彤的煤块,火苗舔着锅底,整个厨房暖烘烘的。 今年好了,钱秀英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笑,想买煤就买得着,价钱还公道。这日子,一年比一年有盼头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只是煤好买了、街干净了。 而是整座城市正在从里到外地翻新,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老棉袄,正在一针一线地被重新缝补起来。 当天晚上的饭桌上,许富贵一边喝粥一边说了一件事:东旭转正式工了。 钱秀英了一声,想了想说:进厂半年就转正了,不算慢。 易中海帮了不少忙,许富贵夹了一筷子菜,他在厂里说得上话,给东旭安排的活儿也轻省。 钱秀英放下碗,看了许富贵一眼:贾张氏那边,这两天一直在找媒婆。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许富贵嚼着馒头,急着给东旭说媳妇呢。十八了,也该了。 许大茂低头喝粥,耳朵竖着。 贾东旭要娶媳妇了。 原剧里贾东旭娶的是秦淮茹,但时间线他不太确定。 如果贾张氏现在就急着找媒婆,那秦淮茹可能很快就要进院了。 他继续喝粥,没有插话。 院子里的事,该来的总会来。 第33章 许大茂33 腊月的四九城是真的冷。 许大茂缩着脖子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街边的煤炉子冒出青灰色的烟,混着清晨干冷的气息,整条胡同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烟气里。 但空气是干净的,脚下是平整的碎石子路,再不会有半年前那些熏人的臭味。 期末考试定在腊月初。 两天考完,许大茂提前交了卷子出来,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灰白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杈。 成绩三天后公布——语文九十九,数学一百,又是全班第一。 周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已经不像上学期那么惊讶了。 他看了许大茂一眼,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果然如此的意思。 王满囤扭头过来冲他挤眼睛,许大茂笑了笑没说话。 放学回家的时候,他路过中院,听见刘海中正站在西厢房门口跟人说话。 光奇这回考了全班第三。刘海中嗓门不小,语气里带着得意,第三名!三年级四十多个学生呢。 旁边的邻居应和了几声,刘海中正要继续往下说,阎埠贵插了一句:刘师傅,许家那小子听说又考了第一? 阎埠贵在学校等老师,对于每个年级成绩最好的几个学生,还是知道的。 刘海中的声音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哦……那小子啊,确实聪明。 许大茂低着头快步走过后院,没有停。 刘海中的儿子刘光奇今年九岁,三年级,成绩一直不错,常年保持在班里前三名。 刘海中当了一辈子工人,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学习好——在院子里,他偶尔会说一句我们家光奇将来是要考大学的。 可许大茂异军突起之后,连续两个学期期末第一。 一个住对门的孩子每次都比自家儿子考得好,刘海中嘴上不说,心里那个别扭劲儿,谁都能看出来。 从那以后,刘光奇挨骂的次数明显多了。 许大茂有好几次从北耳房出来,都听见对面西厢房里传来刘海中的声音: 人家许大茂在家看书你也看书,你怎么就考不过人家? 天天就知道玩,再玩你以后跟你爹一样当工人! “一定要靠第一名,这样以后才能当领导干部。” 然后就是刘光奇闷闷的、不敢顶嘴的声音。 许大茂站在自己门口,听着那些话,心里有点复杂。 他当然知道刘光奇在原剧里的命运——那个孩子后来是95号院唯一考取中专的。 毕业时,国家干部身份,工作分配的也很好。 只是结婚后,离开了四九城,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回来。 刘海中一直想让刘光奇留在身边,继承家业,给自己养老送终。 但刘光奇一心想逃离这个院子、逃离这个父亲。 许大茂的好成绩,某种程度上加速了刘光奇的悲惨童年。 但许大茂也没有办法。 他总不能跑去跟刘海中解释:刘叔,我不是故意考第一的。我就是脑子好使,上课听两遍就会了,回家也没复习功课,我是在看医书。 这话说出来,刘海中能气死。 算了。 许大茂推开北耳房的门,进了屋。 别人的爹怎么管教儿子,他管不了。 他只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金老知道许大茂,期末考试又是全班第一名,也是很高兴。 他知道,许大茂聪明,要是不是第一名,那就奇怪了。 放了寒假之后,许大茂的时间全部放在学习中医上面。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出门,去济世堂跟着金老先生学习。 师父最近不忙了,那些被收容的人已经安置妥当,该治的病也安排了后续治疗,他不用再去卫生局帮忙。 爷俩又恢复了上午跟诊、下午讲课的节奏。 不同的是,金老先生开始给许大茂看一些别的东西。 这些是我这些年记的病例。有一天下午,金老先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厚本子,放在桌上,从民国十年开始记的,有些年头了。你拿回去看,不用背,看明白了就行。 许大茂翻开封面,里面是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的字。 每一页都是一份完整的病例记录——病人姓名、年龄、来诊日期、主诉、脉象、舌象、诊断、方药、复诊情况,最后还附了金老先生的批注。 这个病人当时我开的是温胆汤加减,金老先生指着一页说,后来复诊的时候我发现,初诊时忽略了他的肝郁。第二次加了柴胡和香附,效果就好了。你以后看病,也要注意——第一次开的方子不一定是最准的,要多观察、多调整。 许大茂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里,像收一件宝物。 这些病例比任何医书都珍贵。 医书讲的是,病例讲的是。 一个人站在你面前,脉象是什么样的、舌苔是什么样的、他说的症状是什么、你开的方子对不对——这些东西,书上看不到,只有在师父几十年的记录里才能学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寒假的日子过得飞快,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 许大茂也不觉得累。 他喜欢在济世堂里待着,冬天生了炉子,书房里暖融融的,煤油灯的光照在泛黄的书页上,外面北风呼啸,屋里安安静静。 金老先生坐在书案后面看自己的书,许大茂坐在对面看师父的病例,两个人偶尔抬头说一两句话,然后继续看。 那种安静而充实的氛围,是许大茂上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腊月中旬的一天,许大茂从济世堂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听见中院里传来说话声。 贾张氏的嗓门比平时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气恼:……我儿子的事我说了算!你一个媒婆懂什么? 另一个女人在劝:贾大姐您别急,那姑娘不愿意就算了吧,改天我再给您找个更好的…… 什么更好的?贾张氏的声音更大了,嫌我们家东旭是工人?她还挑上了?也不看看她自己什么条件! 许大茂加快步子走过中院,没有停。 回到后院,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暖烘烘的,灶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妈,我回来了。 钱秀英正在灶台前忙活,扭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师父多讲了一会儿。 钱秀英哦了一声,没多问,接着说:今儿贾家那边闹了一场,你听见没? 听见了。许大茂在桌边坐下,贾东旭相亲不满意? 媒婆带了个姑娘来,东旭倒是没说什么,贾张氏不满意。钱秀英一边切菜一边说,嫌人家姑娘家里穷,嫁妆少,配不上她家东旭。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妈,贾叔今年五月才走的,不说守孝三年,至少也得过了年再提相亲的事吧?贾张氏怎么这么着急? 钱秀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们家大茂看来长大是个孝顺的。这道理你懂,贾张氏未必懂。 许富贵这时从里屋走出来,听见了后半句,接话道:还有半个月过年了,贾张氏这是急的。易中海跟他媳妇都提过,说过完年再看。贾张氏说只要不是年前结婚就没影响,给东旭说媳妇也是在给老贾传香火,老贾不会介意。 许大茂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贾东旭的婚事,易中海插了一手。 劝贾张氏过完年再说——这个建议看着是好意,实际上呢? 易中海想的是养老。 贾东旭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易中海就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的。 他急,但他不能表现得急,所以让贾张氏先急。 许大茂正在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抬头问,上个月政府说办居民户口,咱们家办了没有? 办了。许富贵从里屋拿出来一个小本子,喏,《市民户口簿》。 许大茂接过来翻了翻。 牛皮纸封面,里面是手写的字: 户主许富贵,妻钱秀英,子许大茂,女许小玲。 住址、年龄、籍贯,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本户口簿上,没有农业户口城市户口的区别。 许大茂心里动了一下。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许富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对了,1950年代初还没有严格的城乡二元户籍制度。 现在商业和工厂还都是私人的,农民进城打工也没有严格限制。 真正把城乡户口严格区分开,是1953年之后随着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推行才逐渐形成体系的。 那个具体的时间点他记不太清了,估计要等半岛战争结束之后。 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小念头—— 贾张氏现在着急给贾东旭相亲,将来秦淮茹嫁进来,她的户口是怎么上的? 如果是农业户口城市户口,这事在后面的几十年里差别可大了。 以贾张氏那脑子,估计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许大茂把户口簿还给许富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有再往下想。 这件事,离他还远。 第34章 许大茂34 寒假过了大半,许大茂在金老先生那里学的东西越来越多。 《脾胃论》翻完了三遍,病例本看了几十份,脉象渐渐摸出了门道。 但每天下午讲完课之后,金老先生都会让他把桌子收拾干净,然后带他到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去。 那间屋子不大,朝南,冬天阳光能照进来大半间。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草席,靠墙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旁边是一摞干净的棉布坐垫。 金老先生每次进门,先在香炉里点上一支细香——不是佛香,是药香,味道清苦,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然后他在垫子上盘腿坐下,示意许大茂坐对面。 今天开始,我教你一样东西。第一天的时候,金老先生这样说,你学医以后,不管是望闻问切还是开方用药,靠的都是。你身上的气足、气顺,你给病人摸脉的时候,手指才能感应到对方的气。你自己气虚气乱,摸出来的脉就不准。 许大茂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这个东西,有人叫它,有人叫它。说白了,就是通过调整呼吸和意念,让身体的气血运行得更通畅。金老先生说着,轻轻闭上眼睛,你先看我怎么坐。 许大茂看着师父——老人家盘腿坐在垫子上,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轻轻相触。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到胸口起伏,但整个人的状态跟平时坐在书案后面判若两人——更松弛,也更沉静。 坐姿要正,但不是绷紧。金老先生闭着眼说,腰胯要松,头顶要虚,像一个倒扣的钟。呼吸要深、要长、要匀,用鼻子吸,用鼻子呼,不要出声。 许大茂学着师父的样子坐下来。 他上辈子练过瑜伽,对盘腿坐直这件事不陌生,但呼吸要深长匀比想象中难。 他试着把气吸到小腹,吸了几口就觉得胸口发紧,呼吸反而乱了。 不用急,金老先生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刚开始都这样。你先练习自然呼吸——不想深,不想长,就是平常地呼吸,把注意力放在鼻尖,感受气进气和出气的感觉。 许大茂重新调整,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鼻尖。 他能感觉到空气凉凉地吸进去,温温地呼出来,来来回回,慢慢就平稳了。 金老先生的声音很轻,现在把注意力放到小腹,肚脐下方三寸的地方。不用管呼吸怎么走,就想着那个地方有一团温热的气。它不动没关系,你就想着它。 许大茂把意识沉下去。 安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小腹确实有一团暖意——不确定是真的还是意念引起的,但确实存在。 那团暖意很轻,像一小团棉花,在呼吸之间微微地膨胀和收缩。 他没有刻意去它,只是放任它在那里,像看着一盏远方的灯。 许大茂在草席上坐了大约一刻钟,金老先生才让他慢慢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 ……觉得安静。许大茂想了想,说,脑子不像刚才那么乱了。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这就是入门了。导引之术,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是让心神回到身体里。你平时看书、背书、想事情,心神都往外跑。每天花一刻钟让它回来,时间久了,人就不容易累。 他从矮几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许大茂:这个你拿回去看。不是什么玄妙的东西,就是一套调理身体的动作,叫八段锦。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做一遍,比你喝什么补药都管用。 许大茂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手绘的小人,摆着各种姿势,旁边有蝇头小楷写的说明——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一共八个动作,简单明了。 回去练。金老先生说,等你能把这一套动作做得流畅了,我再教你更深的东西。 许大茂收好册子,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金老先生摆了摆手,起身关了香炉的火,推开窗子透了透气。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干爽的寒气,把那一点药香吹散了。 大茂,金老先生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记性好、悟性强,这是你的长处。但要做一个好大夫,光靠脑子不行。你得学会。 许大茂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 病人来找你,往往是慌的、乱的、怕的。你比他更慌更乱更怕,他怎么信你?你得先把自己的心定下来,才能让病人跟着你一起定下来。金老先生转过身,看着许大茂,导引、静坐,练的就是这个。你每天花一刻钟练,五年十年下来,遇到再乱的场面,你也能稳得住。 许大茂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那天回家之后,许大茂在自己的北耳房里试了试八段锦。 动作不难——伸胳膊、弯腰、转脖子、踮脚尖,看着就是一套温和的广播体操。 但他认真照着做了两遍之后,发现身上确实热起来了,冬天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手脚都觉得暖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又在炕上坐了五分钟,按金老先生教的方法,把注意力放在小腹,感受那团若有若无的暖意。 窗外,北风把糊窗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腊月的天阴沉沉的,但许大茂坐在炕上,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安静的。 这种感觉,他以前很少有过。 上辈子忙忙碌碌,脑子里塞满了工作、业绩、客户、房贷,从来没有只是坐着的时候。 现在他每天花一刻钟坐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反而觉得心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慢慢沉淀下来。 就像一杯浑水放在桌上,不动它,杂质就会自己沉到底下去。 许大茂睁开眼睛,觉得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自己,轻了一些。 腊月二十九那天,许大茂去济世堂上了寒假的最后一课。 金老先生上午没看诊,让许大茂在书房里自己看书,下午讲了一节课,然后说:明天过年了,你明天不用来了。初五再过来。 许大茂应了一声,帮师父把书房收拾干净。 临走的时候,金老先生叫住他:那个八段锦,练了? 练了。许大茂说,每天早上起来做一遍,晚上静坐一刻钟。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他:过年了,压岁钱。 许大茂愣了一下,接过纸包,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他走出济世堂的时候,腊月的夕阳把院子照得一片暖黄。、赵叔正在门口贴春联——红纸黑字,上联写济世活人千秋业,下联写悬壶救世万代功,横批医者仁心。 许大茂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见的人比平时多了,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菜店门口排着长队,卖肉摊子前面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但跟半年前相比,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些舒展的、不那么紧巴巴的表情。 许大茂走进95号院的时候,看见院子里也贴了春联。 许富贵提前买好了红纸,钱秀英剪了窗花,许小玲正追着小月满院子跑,笑声在冬日的空气里清脆地响着。 许大茂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穿越过来快一年了。 许大茂推开北耳房的门,走了进去。屋里还是那盏煤油灯,还是那张炕,还是那摞书。 但他觉得这间屋子跟一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是个慌慌张张闯进陌生世界的人,现在他站在这里,心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 他坐在炕沿上,从空间里取出那方砚,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然后他翻开《脾胃论》,接着昨天的地方,继续往下看。 第35章 许大茂35 腊月三十,天刚擦黑,四九城的爆竹声就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了。 95号院里比往常热闹得多。 前院的水井旁边,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点炮仗,引信地冒着火星,然后的一声炸开,碎红纸屑飞了一地。 许小玲捂着眼睛躲在5岁的雨水身后,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小脸红扑扑的。 许大茂站在后院门口,看着那些孩子闹腾,没有过去。 他今天没去济世堂,从早上起来就在家帮忙。 钱秀英一早就开始忙活了——剁馅、和面、擀皮,灶台上摆满了碗碗碟碟。 许富贵杀了一只鸡,鸡毛泡在热水里散发着淡淡的气味,许大茂蹲在旁边帮着拔毛,手冻得通红,但没有吭声。 大茂,把这张桌子擦干净。钱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吩咐。 许大茂把后院的小桌搬到屋里,用湿布擦了两遍。 钱秀英端着一大盆饺子馅出来放在桌上——白菜猪肉馅的,猪肉不多,但剁得很细,拌了香油,闻着就香。 今年的馅比去年好。钱秀英擦了擦手,脸上带着笑,去年这时候,还是托了谭姨太的关系才买到半斤。今年好了,想买就买得到。 许富贵在旁边接话:一分价钱一分货,今年猪肉比去年便宜了一半。 钱秀英白了他一眼:便宜了还不高兴? 高兴高兴。许富贵笑着缩了缩脖子。 许大茂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明白,这顿年夜饭吃的不仅仅是饺子,还有那种日子真的一年比一年好了的安心感。 人活着,就是一个念想。 如果念想没了,那肯定会出大问题。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饺子出锅了。 热气腾腾的白面饺子端上桌,个个饱满圆润,透着擀得半透明的皮,能看到里面淡粉色的馅。 钱秀英另煮了一锅棒子面糊糊,配着饺子一起端上来,虽然算不上什么丰盛,但在1949年,这一桌已经让许小玲高兴得直拍手了。 许富贵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水,举起杯子,脸上带着郑重的表情:这一年过去了,咱们家平平安安的,大茂书读得好,小玲长高了,秀英辛苦了一年。来,明年会更好。 许大茂跟着举起杯子,跟父亲的杯子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煤油灯下传开。 国家刚解放,百废待兴,普通百姓家,真弄不到白酒。 热腾腾的饺子吃下去,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和了。 许小玲吃饱了之后趴在钱秀英腿上打瞌睡,许富贵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消息:刘海中在放鞭炮,好大一挂。 许大茂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风冷飕飕的。 中院那边果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红色的碎纸屑在火光中翻飞,烟气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硫磺味儿。 许大茂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 院子里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都透着煤油灯的暖光,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偶尔传来几声大笑或者孩子的尖叫。 一年前,他还在2026年的东莞酒店里加班,手机里是老婆催他回家的消息,脑子里是第二天要开的会。 现在他站在1949年的四合院里,穿着棉袄,口袋里揣着金老先生给的压岁钱,肚子里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耳朵里是东一声西一声的炮仗响。 许大茂觉得,挺好的。 他转身走回屋里,煤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着,许小玲已经在炕上睡着了,钱秀英正在收拾碗筷,许富贵坐在旁边喝着剩下的热水。 许大茂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北耳房的门走了进去,点上煤油灯,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第36章 许大茂36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许大茂就醒了。 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比昨晚稀疏了很多,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味儿。 他翻身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人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青砖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鞭炮碎屑,红纸被夜露打湿,踩上去软绵绵的。 按照往年的习惯,早饭之前要先给院里各家邻居拜年。 许大茂漱了口洗了脸,先从后院开始。 许富贵和钱秀英那边拜过了,然后推开后院的门走向中院。 正月初一,各家各户都敞着门,灶台上的热气往外冒,空气里飘着煮饺子、炸年糕的味道。 他在中院正碰上一个人——何雨柱。 傻柱穿着一件半新的黑布棉袄,头发剃得短短的,站在中院的水井旁边,正往嘴里塞一个刚出锅的炸糕。 看见许大茂过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大茂!新年好! 柱哥新年好。许大茂走过去拱了拱手。 穿越过来快一年了,他跟傻柱碰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傻柱每天天不亮就去峨眉酒家学厨,天黑透了才回来,许大茂也是早出晚归去济世堂,两人活像两条平行线,明明住在一个院子里,碰个面却比见外人还难。 好久没见着你了,傻柱把最后一口炸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听说你小子现在上进了,考试成绩次次都是第一? 许大茂笑了笑:嗨,运气好。柱哥你才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夜里才回来,学厨比上学辛苦多了。 那是!傻柱一扬脖子,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劲儿,我们那一批师兄弟里面,我上手是最快的。我师父说了,再练两年,差不多就能上灶了。 许大茂心里一动,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上灶?那可厉害了。你这一上灶,不就是峨眉酒家最年轻的师傅? 傻柱嘿嘿笑了两声,嘴上说着那倒不至于,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许大茂又聊了几句,便道了别,继续往别家去。 他穿过中院,先去了易中海家,许大茂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王翠兰塞了一把花生瓜子到他口袋里。 又去刘海中家,刘海中正站在门口等着呢,见了许大茂就拉着他的手——大茂新年好,学习更上一层楼啊。 许大茂注意到,刘光奇正站在他爹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好像刚挨过训。 许大茂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让光齐受苦了。 然后是阎埠贵家。 阎埠贵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茶碗,见许大茂来了,笑得跟朵花似的:大茂来了?新的一年,大茂你可得继续保持住,给咱们95号院争光! 许大茂应和了几句,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 阎埠贵那张嘴,说出来的话永远像裹着蜜的刀片,听着好听,细想全是算计。 最后去的是贾家。 贾张氏也在门口站着,脸上的笑看着有些勉强,大概是昨天的相亲闹得不愉快还在心里搁着。 许大茂叫了声张大妈,新年好,贾张氏应了一声,给了他一小把炒花生,就转身进屋了。 一圈转完,许大茂揣着满口袋瓜子花生回到后院,钱秀英已经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了年初一的第一顿饭,窗外太阳升起来,把院子的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吃了饭,许大茂回屋收拾好礼品。 许富贵提前备好的——两包点心,一包茶叶,还有两瓶好酒,用红纸裹着。 他挎着一个布袋,跟钱秀英说了声妈我去师父那边拜年,就出了门。 正月初一的街上,比平时安静。 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穿着新衣裳的行人,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 电线杆上还挂着过年时贴的红色标语,在冬日的风里轻轻翻动。 许大茂加快步子,往安定门内大街走去。 到了济世堂,赵叔正在门口扫鞭炮碎屑,看见许大茂来了,笑着往里面一指:今天热闹,里面都到了,快进去吧。 一进前院,许大茂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后院的正堂今天敞开了门,热气腾腾的,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比平时济世堂的清淡作风浓烈得多。 金老先生的六个徒弟全到了。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一直到六师兄,在正堂里或站或坐,几个人互相拱手拜年,场面热闹得很。 后院的厢房里还有几个孩子在跑,偶尔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那是金老先生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们,今天一大家子都来了。 金老先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棉袍,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正跟大师兄说着什么。 看见许大茂进来,他招了招手:大茂来了?过来。 许大茂走过去,把礼品放在旁边的桌上,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师父新年好,祝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金老先生笑着点了点头:好,好。你坐你师兄那边去,今天人多,不用拘礼。 许大茂应了一声,走到六师兄旁边坐下。 六师兄不爱说话,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拜了年。 其他几个师兄倒是热络,二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师弟,今年跟着师父好好学,明年这时候就该你给师父敬酒了。 许大茂笑着应了。 第37章 许大茂37 中午开席,两大桌。 一桌是金老先生的儿子辈和孙子辈,另一桌是七个徒弟。 菜色丰盛得很——红烧肉、清炖鸡、四喜丸子、糖醋鱼、酱肘子……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许大茂数了数,光肉菜就有七八道。 师父这过年收的好东西,可够多的。三师兄压低声音笑了笑。 许大茂整个寒假都在这里,当然更清楚。 金老先生的病人多是达官显贵,过年自然少不了年礼。 正堂后面的杂物间堆了半屋子——腊肉、火腿、整鸡、上好的海米、香菇、桂圆、红枣,五花八门; 节约一点,估计够吃大半年。 一个好中医,尤其是能给大户人家调理身体的老中医,在四九城里的地位是不言自明的。 谁家不想有个能保养身体的靠山? 金老先生这些年积累的人脉,比他许大茂空间里的金银还要值钱。 但这些话许大茂只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三师兄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哎,我跟你们说个事。上个月我碰到一个病人,那脉象差点没把准。 怎么个没把准?五师兄来了兴趣。 三师兄比划了一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说胸闷、气短,我搭上去是个弦脉,硬邦邦的,心想是肝郁气滞,就开了疏肝的方子。结果吃了一周没见效,我又仔细看了看舌象,才发觉不对——他是痰浊闭阻,脉象被痰浊裹着,表面上是弦脉,底下藏着涩。 几个师兄各自说了些看法,有人赞同,有人觉得痰浊闭阻不该只吃疏肝药——你该加些化痰的药,光疏肝有什么用? 三师兄也点头承认:后来加了瓜蒌、薤白、半夏,三剂就见效了。 许大茂在旁边认真听着,把每个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就是经验。 书上不会告诉你弦脉底下可能藏着涩,只有真在临床上碰过、错过、改过的人,才会知道这种差别。 金老先生本来在主桌那边坐着,听见这边越聊越热闹,端着茶碗踱了过来,在徒弟们中间坐下。 几个徒弟见了师父,都住了声,等着他说话。 你们聊你们的,金老先生摆了摆手,我就听听。 话头又接上了。 几个师兄各自聊着最近的病例,互相问诊、互相挑刺。 许大茂不插话,就在旁边认真的听。 过了一会儿,金老先生忽然放下茶碗,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就收了你们七个徒弟。别的地方我不好说,但是把脉这一项,你们小师弟—— 他看了看许大茂:——绝对是最有天赋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六个师兄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端端正正地坐着,脸色不变,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二师兄第一个打破沉默:师父这么说,那我们可得试试。 他笑着伸出胳膊,袖子一撸,小师弟,来,给二哥摸摸。 三师兄也跟着起哄:对对对,让我们见识见识师父说的。 五师兄、六师兄也都笑着把胳膊伸过来。 大师兄年纪最大,稳重些,没有伸手,但也含笑看着许大茂,等着他动作。 许大茂知道自己不能推。 谦虚当然要谦虚,但也要分场合。 眼下这个局面,六个师兄都在看他——如果他推辞,反倒显得小气、扭捏。 而且他清楚,这六个师兄以后都是他在四九城的人脉。 人和人相处,你总得让人看到你的价值。 什么价值都没有的人,是攒不起人脉的。 他站起来,冲几个师兄拱了拱手:几位师兄别笑话我,我才学了半年,把得不准你们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二师兄把自己的手腕往他面前一送,来吧。 许大茂坐回位子上,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闭上眼睛,先把呼吸调匀——这是金老先生教的,静心、静气,然后才伸出手指搭上二师兄的手腕。 与此同时,他把空间探查功能放了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住二师兄的整个身体。 他一边用手指感受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节律均匀——一边在意识里到了二师兄体内的情况。 手指告诉他脉象平和,但空间告诉他,二师兄的左肋下方有一团极淡的灰色,像一小片雾,若有若无地附着在肝区旁边。 很隐蔽。 如果不是空间了,光凭手指根本摸不出来。 他把脉了两三分钟,收回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二哥的脉象……整体上平和有力,没有大问题。 二师兄笑了笑:那是,我身体好着呢。 但是,许大茂顿了一下,二哥的肝区旁边,好像有一点……滞气。很轻,像一小团雾。应该不是病,可能就是最近有点累,气机不太顺畅。二哥要是最近觉得肋下偶尔发胀,可以稍微注意休息。 二师兄的笑容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盯着许大茂看了好几秒:你怎么知道我肋下偶尔发胀?……把脉把出来的。许大茂说。 二师兄回头看了看其他的师兄:我前天确实觉得左边肋下有点胀,还以为是吃多了。小师弟这…… 三师兄凑过来,把二师兄的手腕拉过去,自己搭上脉,摸了许久,才皱着眉头说:确实是有点,不明显,但是涩了一点点。 他又看了看许大茂:小师弟,你这半年的功夫抵得上别人三、四年。 正堂里的气氛一下就热闹起来了。 五师兄也把胳膊伸过来,让许大茂再把一把。 许大茂又给五师兄把了脉——这回他发现五师兄的脾胃区域有轻微的积滞,问了一句五哥最近是不是吃得太油腻了,五师兄愣了一下说昨天多吃了两碗红烧肉,几个人都笑了。 金老先生端着茶碗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但许大茂注意到了那个笑容。 一顿饭吃完,许大茂心里踏实了很多。 六个师兄对他的态度,跟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之前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弟,年纪小、客气客气,现在是这小子确实有点东西。 他帮着赵叔收拾完桌子,又去给金老先生磕了个头,才准备告辞回家。 临走的时候,金老先生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红纸包:好好学。今年的路,比去年更难。 许大茂接过纸包,鞠了一躬:师父放心。 他走出济世堂的时候,正月初一的夕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炮仗响,在冬日的空气里清脆地炸开。 1950年的第一天,过得很充实。 第38章 许大茂38 正月初五,济世堂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许大茂照旧每天早上走路过去,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帮忙、跟诊,下午看书、记病例、练静坐。 日子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平平稳稳地往前走。 正月十二开学,小学五年级的下学期开始了,白天上课、晚上读医书、周末去师父那里,三件事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 开学后,许大茂连着两次周末去师父那里,听见金老先生在正堂里跟人闲聊。 头一回,是个老先生来给金老先生拜晚年,两人坐在正堂里喝茶,聊着聊着就说起正月的新闻。 听说了吗?军管会把东交民巷那边的兵营都收了。 美利坚的? 美利坚的,法兰西的,荷兰的,都收了。好些年头了,那些洋兵在四九城里进进出出,咱们这街上的人看了多少年,现在总算走了。 金老先生端着茶碗,点了点头:是该收。四九城里的兵营,凭什么让外国人占着。 许大茂在诊室里整理药材,手没停,耳朵把这几句话收进去了。 第二回,是在正月末的一个中午。 许大茂跟师父一起用午饭,金老先生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大茂,你听说过龙须沟吗? 听说过,许大茂放下碗,就是天桥那边那条臭水沟。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政府要把那儿修了。 许大茂抬起头: 修下水道,把臭水沟填了,上面铺路,盖房子。听说民国时期,做了好几年的预算,老早就想修,就是没钱。现在新政府说修就修了。 金老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许大茂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种这政府是干实事的的认可。 许大茂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知道,龙须沟那是什么地方。 他从资料上看到过描述: 龙须沟在北京南城,从金鱼池到天桥再到红桥,是一条多年淤塞的臭水沟。 两岸住的全是穷人——拉车的、卖艺的、捡破烂的、做小买卖的。 沟里的黑泥常年发臭,夏天蚊子多,冬天结冰了但臭味还是散不掉。 住在两岸的人,一辈子的愿望就是搬家,换一个没有臭味儿的地方。 他在穿越刚来的那天,走在四九城的街上捂过鼻子、捏过嘴。 那时候整座城市都是臭的,而龙须沟,是这座城市里最臭的地方。 现在,政府要把它填了。 那不是一句话,那是一座城市里最穷的一群人的开始。 许大茂放下碗,看着师父那张平静的老脸。 许大茂知道,这件事会改变很多人。 包括他自己对这座城市的认识——他来的时候,四九城是臭的。 现在,这座城市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干净。 先是街面上的垃圾,然后是城里的妓院,现在轮到龙须沟了。 冬天走了,春天还没来,但他已经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 二月末的一天,金老先生从卫生局回来,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雀跃的兴奋。 大茂,明天你跟我出一趟诊。 许大茂正在书房里抄病例,听师父这么一说,放下笔:去哪儿? 龙须沟。金老先生在书案后面坐下,工地上几千号人在臭水沟里干活,容易生病。卫生局组织了一批大夫去义诊,我也去。你跟着,就当长长见识。 许大茂心里一喜,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点了点头说:好,师父。 翌日清晨,许大茂到济世堂的时候,金老先生已经穿好了厚棉袍,腰间挂着一个药囊,手里拄着拐杖,工地那边路不好走。 赵叔雇了一辆骡车,师徒俩坐上去,出城往南走。 越往南走,路越窄。 骡车穿过天桥,从西市场边上拐过去,巷子开始变窄,两边的房子也从砖瓦变成了土坯。 墙根底下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泥土,空气里有一股渐渐浓烈起来的、混着潮气的臭味。 那气味跟许大茂刚穿越来时闻到的差不多,只是更集中、更尖锐。 骡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了,赵叔扶金老先生下来。 许大茂跟在后面跳下车,站稳了之后抬头往前看,然后就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工地。 整条龙须沟的两岸,密密麻麻全是人。 灰布棉袄、黑布棉袄、打着补丁的蓝布短褂,几千个颜色暗沉的背影在沟里沟外移动着。 没有机器——一台都没有。 手里握的是铁锹、铁镐、扁担、绳子,还有从路边拆下来的旧木板搭成的简易滑道。 蚂蚁搬家。 许大茂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四个字。 黑压压的人群在臭水沟里挖泥,一锹一锹地把黑泥铲上来,装进筐里,两个人抬着,沿着沟沿爬上坡,再倒进远处的平板车里。 另一群人正在往沟底铺石块,还有人蹲在边上拌水泥,砖块和砂石在路边堆成小山。 没有推土机,没有挖掘机,没有吊车。 几千条胳膊、几千副肩膀,硬生生地在臭水沟里凿出一条新的河道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人定胜天。金老先生站在骡车旁边,看着眼前那片人海,低声说了一句。 许大茂没有看到什么,他看到的是几千个普普通通的人,穿着破旧的衣服,踩在臭泥里,一锹一锹地铲,一筐一筐地抬。 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很慢,但几千个慢动作加在一起,整条龙须沟正在一寸一寸地改变形状。 他们在跟一条臭了几百年的水沟较劲。 而且看这架势,水沟要输。 走吧,那边有棚子。金老先生的拐杖指了指工地的东头,几顶临时搭起来的布棚子,门口用木板写着医务处三个大字。 许大茂跟着师父走过去。 棚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几个大夫已经在了,有穿白大褂的也有穿长衫的,有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工人包扎手,有人在给另一个工人号脉。 金老先生在桌后坐下,许大茂站在旁边,把他的药囊打开,铺好纸笔,开始帮忙。 上午,金老看诊了几十个工人。 都是普通的、干体力活的人。 大多数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裂口和厚茧,有些人脚上穿着草鞋,脚趾被臭泥泡得发白发皱。 他们来看病的原因也差不多——发烧、咳嗽、手上划了口子、腰疼、腿疼,有些人什么病也没有,就是来看看大夫, 听说新政府安排了大夫免费给看。 金老先生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问诊,然后开方子——大部分是治风寒、湿气、外伤的药。 许大茂在旁边把方子抄下来,一边抄一边用空间探视那些工人的身体,把刚才在建工地上的震撼感先压到心里去,让注意力回到正事上。 临近中午,来看病的工人少了一些,金老先生喝了一口水,歇了歇。 许大茂站在棚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天气很冷,风很大。 沟底还在干活的人已经把棉袄脱了,穿着单衣,热气从身上冒起来,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 许大茂注意到,从春天开始,南锣鼓巷周围也在动工。 先是街面上那些碎石子路被掀起来,铺上了黑色的柏油。 工人推着滚热的沥青车经过,一股焦油味儿飘了半条街,但过两天路面干透了,踩上去平坦、结实、不沾泥。 然后路边开始挖沟。青砖砌的、水泥抹面的下水道,一节一节地拼接起来,埋进地底下。 老的明沟被填平了,雨水顺着新修的下水道流走,胡同里再也不会有雨后积水的泥潭。 许大茂每天上学放学,走在这些新铺的路上,会特意低头看两眼。 整座城市在悄悄地翻新。 南锣鼓巷在修,帽儿胡同在修,安定门内大街也在修。 路两边的墙刷了石灰,变得白亮亮的,墙根底下那些常年堆放杂物的角落被清理干净,露出一块块空出来的青砖地面。 以前他上学捂着鼻子走的路,现在走在上面觉得敞亮。 那些钻进鼻孔里的臭味消散了之后,风里开始有了别的东西——谁家院子里的花香,食堂里飘出来的饭菜味,路边烤红薯摊上的甜香。 这些味道本来也在,只是被臭味盖住了。 现在臭味没了,它们就浮了上来。 许大茂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95号院的时候,中院里几个邻居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龙须沟那边快修完了。 这么快? 几千号人一块儿干,能不痛快? 那地方的人有福了,住了多少年臭水沟边上,这回总算能闻着干净味儿了。 第39章 许大茂39 四九城在忙着修路、修下水道、填龙须沟; 95号院的贾家也没闲着。 贾张氏比工地上的工人还忙。 从正月十五过后,她就没消停过。 三天两头找媒婆上门,今天相一个,明天相一个,恨不得明天就把贾东旭的媳妇定下来。 许大茂是在饭桌上听钱秀英当乐子讲的。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围着小桌吃饭。 钱秀英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你们猜贾家那个媒婆今儿怎么了? 又闹了?许富贵头也不抬。 可不闹了嘛。钱秀英放下筷子,脸上带着这事儿真逗的表情,这是第三次相亲了。前两次,头一回嫌弃人家姑娘家里穷,嫁妆少,说她配不上东旭。第二回嫌人家姑娘长得不好,配不上她儿子。这回第三回了,人家姑娘倒是长得周正,家里条件也还可以,贾张氏又嫌人家进门之后对她不够尊敬——你是没听见她怎么说的,还没进门就这么没规矩,进了门还不骑到我头上? 许大茂低头喝粥,知道这是贾张氏的风格。 贾富贵走了后,贾张氏开始原形毕露了。 结果呢?许富贵问。 结果媒婆不干了。钱秀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语气里带着一种的痛快感,媒婆把定金退给贾张氏,说这活儿不接了。 许大茂心里正想着早该如此,就听钱秀英接着说道:贾张氏拉着人家不让走,说你还得赔我三次相亲准备的饭菜损失。人家媒婆气得脸都绿了。 许大茂抬起头,看了钱秀英一眼: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易中海掏的钱。钱秀英说,人家媒婆要走,贾张氏拦着门不让出,闹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易中海过来了,掏出钱赔给媒婆,还把贾张氏劝了回去。 许大茂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脑子里已经把整件事前前后后过了一遍。 易中海掏钱了。 贾张氏拦着媒婆不让走,闹得满院子都知道。 易中海过来,掏钱,劝架,把贾张氏劝回去。 这事儿表面上看,是易中海帮邻居解围。 可仔细一想: 易中海掏的是自己的钱,但他得到的呢? 贾东旭会觉得我师傅真好,我娘那样闹,师傅还帮我们善后。 院子里的邻居会觉得易师傅真是个热心人,贾张氏也太不像话了。 而贾张氏,在这场闹剧里又出了一回丑。 许大茂慢慢嚼着饭,心里把这些条理理清楚之后,忽然觉得易中海这个人是真的厉害。 他不是直接做什么,就是在旁边看着,等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了才出手。 一出手,既得了感激,又得了名声,还不动声色地把贾张氏往泥里又踩了一脚。 许大茂放下碗,小声说了一句,我琢磨着……易中海这事儿办得有点意思。 许富贵和钱秀英都抬起头看他。 许大茂压低声音:他一箭三雕。第一,给了媒婆钱,贾东旭肯定觉得师傅好,比亲娘还靠得住。第二,院子里的人都看着呢,他帮邻居解围,名声自然就好。第三…… 他顿了一下:贾张氏的名声是越来越差了。一个名声好的人,跟一个名声差的人放在一起,贾东旭心里自然会觉得师父比亲娘靠谱。日子一长,贾东旭就更听易中海的了。 许富贵放下碗筷,看着自家儿子,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大茂,你这些是跟谁学的? 我自己想的。许大茂脸不红心不跳,师父教我看病,说病情要想得深,不能只看表面。我觉得,人情世故也是一个道理。 许富贵没说话,伸出手摸了摸许大茂的脑袋。 那一下摸得很轻,但许大茂能感觉到父亲手心里的温度。 钱秀英在旁边摇了摇头:我早就说了,易中海那两口子心思多。贾张氏虽然不怎么样,但一个院子住了这么多年,被她儿子看轻了,以后她有什么好果子吃? 许大茂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心里清楚,易中海这步棋还不算完。 ———— 没多久,贾张氏的名声烂了,媒婆圈子里都传遍了——谁给贾家做媒谁倒霉,定金拿不到还倒贴一顿饭。 之后贾张氏再找媒婆,人家一听是95号院贾家,直接摆手不接。 贾张氏急得团团转,找了好几个媒婆,加钱别人都不干。 她这才开始慌了。 但易中海不着急。 他稳稳地坐在那里,等贾张氏急到一定程度,自然会再找上门来。 到时候他就可以勉为其难地帮忙,条件是…… 许大茂放下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没打算干预这件事,但他可以看着。 看着易中海怎么一步一步地把贾家捏在手心里,看着贾张氏怎么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儿子的路越走越窄。 他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只是偶尔在饭桌上,跟爹娘说几句自己的胡思乱想。 第二天是周末,许大茂去济世堂跟诊。 下午讲完课,金老先生照例让他静坐了一刻钟。 许大茂闭上眼睛,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把贾家的事过了一遍。 易中海,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个儿子给他养老。 他自己的媳妇王翠兰生不出来,他就在院子里。 贾东旭就是他的选择。 他要把贾东旭培养成自己的儿子,让贾东旭给他养老送终,让贾东旭的孩子叫他。 为了这个目的,他什么都可以做。 许大茂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吐了一口气。 院子里这些弯弯绕,他看在眼里,但暂时还不能动。 他现在只有12岁,还是一个小学生。 不过现在嘛,还是先把《伤寒论》的条文再背一遍吧。 许大茂从空间里取出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书页染成暖金色。 他的生活,又回到了医书和脉象里。 第40章 许大茂40 春天过去,夏天还没来的时候,四九城里又出了一件让街坊们议论纷纷的事。 那天晚上吃饭,钱秀英端着碗,难得地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你们听说了吗?贾张氏回老家分了地。 许富贵抬头:分了地?她不是城里人吗? 城里人也能分。钱秀英放下碗,贾张氏老家在郊外,那边搞土改,没收地主的地,分给没地的农民。贾张氏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城里住着,但是也没有工作。她回去一报名,还真给她分了几亩。 许大茂低头喝粥,耳朵尖却竖着。 土地改革。 1950年春天,京郊开始的。 钱秀英接着说:人家贾张氏这会儿可得意了,分了几亩地,虽然自己种不了,但租出去也能收租子。今天下午在中院跟人说了半天,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她有那个命。 院子里确实不少人眼红。 易中海的老婆王翠兰是外地来的,老家一个亲人都没了,也没法证明自己是哪个村的人,想分地也没有门路。 杨瑞华自小在城里长大,更没有农村老家的根。 刘海中是河北农村出来的,但出来太久了,早就没了那边的联系。 只有贾张氏,既没工作、没地、又有农村老家的证明,愣是让她钻了政策的空子。 许母钱秀英也有些惋惜。 但她也知道,许富贵在轧钢厂上班,她在娄家做事,两口子都有正经工作,想回老家分地也回不去,政策照顾的是无地、无业的城市贫民,她家不沾边。 许大茂听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贾张氏分了地,但只拥有土地的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 政策变化的时候,那些地会被收回去。 贾张氏这会儿高兴得越早,将来摔得越重。 不过这话他现在不会说。 他只是低头吃饭,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贾张氏以后多了一份谈资,也多了一份麻烦。 —— 日子不会因为任何一家人的欢喜或烦恼而停下脚步。 六月下旬,四九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许 大茂参加了小学升初中的考试。 考场设在帽儿胡同的四九城市立第四小学,他熟悉得像自家后院一样。 两天考完——语文、数学、常识,题目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他甚至提前交了卷子,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待了一年半的校园。 成绩公布:许大茂还是第一名; 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附近的重点初中。 许家很是庆祝了一番。 许富贵买了一条鱼,钱秀英炒了两个肉菜,连许小玲都知道哥哥考上初中了,拍着手喊哥哥厉害。 这年代,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小学升初中的升学率不到六成; 相当于,一半的小学毕业生,要回家干活。 同样,这年代文盲率高,初中毕业生,已经称得上是“文化人”了。 许大茂笑着把妹妹抱起来转了一圈,心里却沉甸甸的。 六月末的一天。 许大茂路过街边的报摊。 摊主正把一叠新到的报纸码在摊子上,头版头条的字又大又黑,隔着几步都看得清楚。 许大茂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是半岛那边的事。 报纸上的标题写着什么,他没细看,但心里已经一下沉了下去。 半岛的局势,他知道。 1950年6月,战争爆发了。 这场战争会打三年,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站在报摊前面,看着那份报纸。 旁边几个大人正在议论: 那边打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会不会打过来。 许大茂听着那些话,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如果他现在18岁,他会去半岛走一趟。 有空间在手里,哪怕不能直接上战场,干个后勤、当个卫生兵,也能做些事。 可他只有12岁。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南锣鼓巷走去。 那些他上辈子在资料里读过的东西——每个数字都冰冷、确定; 刻在碑上的字。 他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历史还有另一面,是关于所有在碑文上看不到的人的。 他知道这场战争会带走什么,在那些没写进报告里的、被删掉的段落里,有多少人用一生在填那些沉默的句点。 他回到95号院,推开北耳房的门,坐了一会儿。 窗外,六月的夕阳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明晃晃的。 他坐下来继续背《伤寒论》。 该来的总会来。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 暑假开始,许大茂去济世堂的时间又变回了每天。 金老先生见到他,没有问考试成绩——大概对师父来说,徒弟考第一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直接把许大茂带到了另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跟平时听课的书房不同,朝北,光线稳定。 靠墙的一张长桌上铺着一层白布,布上摆着一个布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老先生在桌边坐下,把那包布摊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最细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最长的有许大茂的手掌那么长。 银针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一根一根插在布面的针套里,间距均匀,排得整整齐齐。 许大茂站在桌前,看着那些针。 针灸,你看我扎过。金老先生说,但看是看不会的。今天开始,我教你。 许大茂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学会,他知道这种问题师父不会回答。 金老先生从桌上拿起一根最细的针,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手腕微微一转,那根针像被吸住了一样贴在他的指腹上,纹丝不动。 针要稳。他说,手不稳,扎进去就是错的。穴位差一毫,效果差千里。你先练一个东西——指力。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的小东西,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黄草纸,约莫一寸厚。 用你的拇指、食指、中指捏针,在纸上练。每天练半个时辰,练到手指不抖了,再往上加厚度。什么时候你能把这叠纸扎穿,针不弯、指不颤,才算入门。 许大茂拿过针,学着师父的样子拈住,往纸上扎。 针尖陷进去,扎穿了大约三张纸,然后就弯了。 金老先生在旁边看着,没有纠正他的姿势,只是说:每天来我这儿扎,回去在你房间里用萝卜、土豆练。手指上没劲,什么都干不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把弯了的针拿下来,换了一根,继续扎。 那根针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一下午扎了几十次。 手指捏得发酸,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上午看诊,下午就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练针。 桌子上的黄草纸换了一叠又一叠,针换了一根又一根。 手指从酸痛到发麻,从发麻到几乎失去知觉,但他的动作越来越稳,扎下去的角度越来越正。 金老先生偶尔过来看一眼。 看见那叠纸上被针扎出的窟窿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密。 除了针灸,金老先生还教了他推拿。 推拿比针灸要的是手上的劲和感觉。金老先生说,你回去,在自己手上、腿上练。感受肌肉的纹理、筋膜的走向、骨缝的位置。把你自己摸透了,才能摸别人。 许大茂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炕上坐一会儿。 先静坐,养气,然后按师父教的方法,从肩部开始,一路往下,一寸一寸地摸自己的手臂、手掌、大腿、小腿。 他的手指在皮肤下面探寻那些看不见的纹理——肌肉的走向、筋膜的张力、骨与骨之间的缝隙。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摸不出来,只觉得是一团肉,慢慢地,指尖开始有了分辨力,能感觉到不同部位的温度差异、松紧程度、肌肉的弹性。 那是另一种。 用手指。 有一天晚上,他摸到自己小腿外侧的时候,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条微微发紧的筋。 很细,比旁边的筋硬一些,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酸。 他按着那个地方,想了一会儿。 那是足三里附近,胃经的循行路线。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验证书上读到的那些理论。 这感觉很好。 七月的四九城热得像蒸笼,北耳房的窗户开着,夜风把糊窗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 许大茂坐在炕沿上,手还搭在自己的小腿上,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条筋的回应。 白天练针,晚上摸骨,日子过的充实。 窗外,1950年的夏天正在四合院的屋顶上慢慢地铺开。 许大茂知道,这个夏天过后,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半岛的局势会越来越紧,城里的物资供应会比去年紧张一些,日子可能不会像去年年底那样松快。 第41章 许大茂41 七月的济世堂,比外面凉快不少。 前院的石榴树已经挂满了青果子,沉甸甸地垂在枝叶间。 赵叔每天早晚给树浇一遍水,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许大茂穿过前院的时候,总要低头看一眼那些水痕——然后在书房门口站定,推门进去,开始一天的学习。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上午跟诊,下午练针,傍晚回家之前再静坐一刻钟。 日子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没有起伏,但每一寸都是实的。 练针这件事,比他想象中枯燥得多。 每天下午,他坐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叠黄草纸,手里是一根银针。 拇指、食指、中指拈住针身,垂直扎下去,穿透纸张,拔出来,再扎。 一遍一遍,重复几百遍。 针弯了就换一根,纸扎烂了就换一叠,指腹磨出了薄薄的茧,针尖在光线下不再颤抖。 金老先生偶尔来看一眼,不多说话,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就走了。 许大茂也不抬头,他知道师父是在看他的手、他的针、他的姿势。 如果哪里不对,师父会说的。 不说,就是没问题。 半个月之后,那叠一寸厚的黄草纸,他能一针扎穿大半了。 针尖进去,穿透十几张纸,拔出来的时候针身还是直的,没有弯。 金老先生那天下午来看了一眼,伸手拿起他扎过的那叠纸,翻了几页。 每一页的针孔都在同一个位置,整整齐齐,像尺子量过一样。 手指练出来了。金老先生把纸放下,从明天起,换这个。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冬瓜。 巴掌大小,青皮白肉,摸上去硬邦邦的。 针扎冬瓜。不要求多深,要准。每根针下去,角度都要正,不能歪。什么时候你能在冬瓜上扎出一个完整的穴位图来,就换下一个。 许大茂接过冬瓜,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开始换冬瓜练习,第一针下去,针尖碰到冬瓜皮,滑了一下,歪到一边去了。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第二针扎进去,正了。 冬瓜比黄草纸难扎。 草纸是平的,针下去没有阻力变化。 冬瓜有皮、有肉、有瓤,每一层的密度都不一样,针穿过不同层次的感觉,手指能清晰地分辨出来。 许大茂一边扎一边想——这就是师父说的。 人体的皮肤、肌肉、筋膜、骨骼之间的差异,比冬瓜复杂得多。 他得先从冬瓜开始,慢慢把手指练到能到那些细微的差别。 一块冬瓜,他练了三天。 扎得满桌都是针眼,冬瓜肉被扎得有些发软了,他才开始在上面试着扎出穴位来。 金老先生给他画了一张图——小腿前侧,足三里、上巨虚、下巨虚,三个穴位在一条线上,间隔大约三寸。 你先找足三里,用你自己的手指量一下。犊鼻下三寸,胫骨前缘外一横指。找到了,扎进去,深浅自己把握。 许大茂蹲在地上,把冬瓜放在矮凳上,用自己的手指量着位置。三寸,大概是他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的宽度。 找到位置之后,拈针,垂直扎入。 针尖穿透冬瓜皮,进了肉里,再往里走了一小段,停住了。 他拔出针,在冬瓜皮上留下一个小孔,位置正好。 扎对了。金老先生在旁边说了一句,再扎深一点,但不要太深。冬瓜的皮到肉之间的距离,跟人的皮肤到肌肉的距离不一样,但手感的方向是一样的。你记住这个感觉。 许大茂点了点头,又开始扎第二针、第三针。 冬瓜扎烂了,换一块。 手指上的茧越来越厚,拈针的姿势越来越稳,扎下去的针眼越来越准。 到七月中旬的时候,他已经能在一块冬瓜上,扎出足三里、上巨虚、下巨虚、三阴交四个穴位的完整排列,间距均匀,角度垂直,深浅一致。 金老先生看了他扎的冬瓜,把冬瓜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了一句—— 可以了。明天开始,扎你自己。 许大茂练针的同时,推拿的功夫也没落下。 每天晚上洗完脚,他就坐在炕沿上,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摸。 大臂、小臂、手腕、手指,每一个关节、每一条肌肉、每一根筋腱都在指尖下面慢慢出形状来。 刚开始他什么都摸不出来,只觉得是一团温热的肉。 但练了半个月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比以前灵了很多。 不是在扎针的时候,是有一天晚上,他坐在炕沿上,指尖按在自己小臂内侧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手指下面有一条细细的、硬硬的。 跟旁边的肌肉不一样,那条线摸上去更紧、更滑,沿着手臂的方向走。 他愣了一下。 然后认出来了——那是心包经的循行路线。 书上写: 手厥阴心包经,起于胸中,出属心包络,下膈,历络三焦;其支者,循胸出胁,下腋三寸,上抵腋下,循臑内,行太阴、少阴之间,入肘中,下臂,行两筋之间,入掌中,循中指,出其端。他以前背过这段,但那时候循两筋之间只是一行字。 现在他的手指直接摸到了两筋之间的那条缝隙,硬硬的,按下去有点酸。 那一刻的感觉,像是一张他早就知道存在但从来没见过的地图,忽然在手心里摊开了。 他顺着那条筋往下摸,一直摸到手腕,又摸到手掌,最后停在中指的根部。 中指……心包经止于中指端。 许大茂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觉得很神奇。 他以前背了那么多书,那些经络的走向、穴位的定位、脏腑的表里关系,都是脑子里的。 可现在他的身体正在把这些知识变成。 他不需要回忆足三里在犊鼻下三寸,他的手指摸到那个位置的时候,的感觉是准确而具体的,不是靠记忆算出来的距离。 这种感觉比背书更踏实。 许大茂收回手,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把《灵枢·经脉》的条文过了一遍。 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 以前背的时候是文字,现在再想这句话,他的脑子里有了一条线,从腹部到手臂,到手掌,每一个位置都有身体上的对照。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 七月末的一天下午,许大茂刚练完针,金老先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喝了吧,天热。 许大茂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度刚好。 金老先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喝完,然后说了一句:大茂,你练针快一个月了,我看了你的手,稳了。从明天开始,你试着给我扎一针。 许大茂放下碗,愣了一下。 给您扎? 金老先生伸出手臂,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内侧,手三里你练了,但你还没在人身上扎过。你先在我身上试,我告诉你感觉对不对。 许大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师父,我怕扎不好。 扎不好才要练。金老先生把手臂放在桌上,你要是扎得准,就不用学了。 许大茂从针包里取出一根最细的针,拈在手指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吸调匀,然后伸手,找到师父小臂上的足三里位置——犊鼻下三寸,胫骨前缘外一横指。 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找到了那个位置。 然后拈针,垂直扎入。 针尖刺破皮肤,穿过皮下的脂肪层,进到肌肉里。 他能感觉到针尖在不同层次之间穿行的阻力变化——皮肤有轻微的弹性,皮下组织更软,肌肉的阻力稍大一些,而且带着一点韧性。 往下走。金老先生说,再深一点,不要急。 许大茂继续往下送针,手指稳稳地拈着针身,能清晰地感觉到针尖在肌肉纤维之间穿行的摩擦。 到了大约一寸深的地方,手指下的感觉忽然变了——有一种松动的、若有若无的感,像是针尖进入了一个不同的空间。 金老先生说,就是这里。 许大茂停住手,没有捻转,也没有提插,就那样把针留在师父的手臂上。 金老先生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点了点头。 扎对了。你的手感,比我想象中好。 许大茂轻轻地把针退出来,拔掉之后用干棉球按了一下,没有出血。 他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以前看师父给病人扎针的时候,那些深一分浅一分的叮嘱,他好像开始懂一点了。 不是脑子里懂了,是手指上懂了。 针,可以隔着皮肉,透过手指感觉到。 窗户外面,七月的蝉在石榴树上叫得正响。 许大茂把针收好,把那碗绿豆汤剩下的几口喝完,然后看着师父的手臂上那个细小的针孔——很小,几乎看不见——再慢慢回到学习里。 第42章 许大茂42 整个七月,许大茂都在跟那几根针较劲。 每一针下去,都是实打实的苦功夫。 没有捷径,没有偷懒,就是一遍一遍地扎,一针一针地练。 黄草纸扎烂了一叠又一叠,冬瓜扎软了一个又一个,手指上的茧越磨越厚,拈针的姿势越来越稳。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空间。 刚开始练针的时候,他只在冬瓜和草纸上练,空间用不上。 等金老先生让他往自己身上扎的时候,他才发现空间可以跟针灸结合起来用。 那天下午,他坐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挽起裤腿,露出小腿。 左手按在足三里的位置上,右手拈着针。 扎下去之前,他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打开,覆盖住自己的小腿。 皮肤、脂肪、肌肉、筋膜、骨骼——整条小腿在他意识里是透明的。 他能针尖将要穿过的每一层组织,能足三里穴位深处那些细细的神经和血管的走向,能针尖应该停在哪个深度才不会伤到重要的身体组织。 他扎下去了。 针尖穿过皮肤,穿透皮下脂肪,进入肌肉层。 空间一直在着针尖的路径,确保它沿着最安全的路线前进,没有碰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针尖停在了穴位深处——一个刚好能产生酸胀感、又不会伤及深层组织的深度。 他拔出针,看了看自己的小腿,只有一个细小的红点。 许大茂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手里的针,心里明白了一件事——空间配合针灸,比配合把脉还要厉害。 把脉的时候,空间只是给他标准答案来对照; 但针灸的时候,空间就像一个实时导航,告诉他往哪里走走多深前面有什么,他只需要照着走就行。 但他没有因此放松。 空间的探查功能再厉害,也只是得更清楚。 真正扎针的手还是他自己的,手指上的力道、角度、深浅的把握,还是需要一点一点地练出来。 空间能帮他避开风险,但不能替他练出手感。 而且针灸这件事,扎对了是救人,扎错了是害人,甚至杀人。 人体不是冬瓜,不是草纸。 冬瓜扎歪了换一块就行,人体扎歪了——轻则疼几天,重则伤筋动骨,甚至要命。 许大茂每次给自己扎针的时候都极为谨慎,先用空间把进针路径看得清清楚楚,再下针,慢而稳,绝不冒进。 金老先生不知道他有空间,但看见他每次下针都稳准轻灵,以为他就是天赋好。 你手上的感觉,比很多学了两三年的人还要稳。金老先生说,继续保持,但不要急。学针灸,急不得。 许大茂点头应了。 他确实不急。 空间给了他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但他不想让这个优势变成依赖。 该练的苦功夫一点都不能少,该吃透的理论一点都不能漏。 金老先生快六十年的经验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他得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进去,变成自己的。 许大茂练完针,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手指还残留着拈针的微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北耳房的炕上,脑子里列过一张必修课清单。 排在前面的有学武,有学医。 那时候他觉得,到了古代世界,没有一身功夫傍身,活不过三集。 可现在坐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手里捻着一根银针,他忽然觉得,那张清单该改改了。 学了半年导引和八段锦之后,他的身体已经跟刚穿越来时完全不同了。 反应比以前快了——体育课上有人在背后向他扔东西,他几乎不用过脑子就能侧身躲避; 速度也比以前快了——去年秋天学校开运动会,他跑了年级第一,王满囤在后面追得直喘气; 力量更不用说,前阵子帮赵叔搬药材箱子,两个成年人抬着费劲的箱子,他一个人扛起来就走。 他不需要刻意去练武了。 学武术,无非是为了三样东西——保护自身、杀敌制胜、强身健体。 保护自身,他现在有空间、有反应速度、有足够的力量,一般人近不了身。 杀敌制胜,他只要有一根银针就够了。 强身健体,八段锦和静坐已经够用了。 武术也看人,最主要看的还是身体素质。 许大茂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比同龄人强出一大截。 速度和力量上来了之后,那些花架子的招式就成了点缀。 一个人跑得够快、力气够大、反应够灵——就算不会任何武术套路,真动起手来也吃不了大亏。 而且他还有空间。 一个能把活物收进去即死的空间,比任何武功都管用。 算了,武术就不学了。 他把针灸包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跳动着。 他在心里把那张旧清单划掉了一项,剩下的几项——学医、读书——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着。 这些就足够了。 他的修行之路,不在拳脚功夫上。 第43章 许大茂43 练针之外,推拿许大茂也没落下。 每天晚上洗完脚之后,他照例坐在炕沿上从头到脚地摸一遍自己。 肌肉的纹理、筋膜的走向、骨缝的位置、经络的循行路线,都在他的指尖下面一点一点地长出了形状。 后来他开始在父母身上练。 那天晚上,许富贵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了一声,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钱秀英在旁边看见了,说了一句:又疼了?你天天弯腰搬那么重的放映机,能不疼嘛。 许大茂放下手里的书,走到许富贵身后:爹,我帮你按按? 许富贵愣了一下: 师父教了我推拿,我拿您练练手。 许富贵笑了一声,刚要摆手说不用,钱秀英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儿子想给你按按,你就让他按按嘛。按坏了也不怕,他还得赔你个新的。 许富贵被逗笑了,往凳子上一趴:行,来吧,让我看看你跟金老先生学了什么本事。 许大茂卷起袖子,把手放在父亲的后腰上,先把呼吸调匀,然后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放出去。 许富贵的腰部肌肉在他意识里清清楚楚地展开——左右两块竖脊肌,长时间弯腰导致的僵硬和疲劳,肌肉纤维之间的张力不均,有几处明显的,按下去应该会很酸胀。 他顺着那些硬结,用拇指慢慢地揉、压、推、按。 许富贵本来还端着一点考验儿子的心态,按了几下之后,他的肩膀就松下来了。 再按了一小会儿,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长长的。 ……舒坦。 许大茂没有接话,继续按。 手指下的硬结在他的按压下渐渐变软,那几条绷紧的肌肉纤维也在慢慢地松开。 他空间里那些因为长时间弯腰导致的乳酸堆积,在他揉按的过程中被一点一点地推开、揉散、随着血液循环带走。 等到那些硬结完全松开了,他才收了手。 许富贵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回头看着许大茂,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儿子真的学到东西了的欣慰。 大茂,你这手真有两下子。 钱秀英在旁边笑着推了推许富贵的肩膀:你看,以后家里有人给你按摩了。 许大茂也笑了,回到自己屋里坐下来。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又琢磨了一遍刚才的过程——先找到病灶,然后针对性地处理,再用合适的手法揉散那些淤滞。 推拿很简单,又很不简单。 简单在手法,不简单在怎么看。 大茂学习中医这件事,许家在院里一直保着密。 许大茂去济世堂学医的事,除了许富贵和钱秀英,院子里没人知道。 街坊们只知道: 许家那小子放假了也天天往外跑 也不知道在学什么手艺 反正成绩好就行 许富贵和钱秀英对外统一口径:学点手艺,以后多条活路。 许大茂理解父母的小心。 这年头,什么事都说不准。 中医在解放之后虽然受到扶持,但谁知道将来会怎么变? 低调一点,总没有坏处。 而且他还在长身体、长本事,不需要让院子里的人知道他走到了哪一步。 等到有一天他真正有了立足的本事、真正能在这座城市站住脚了,再说也不迟。 —— 八月的济世堂,蝉声聒噪。 金老先生最近讲得越来越慢了。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只讲一个方子,把组成、剂量、加减变化、适用证型、禁忌人群、历代医家的不同意见,掰开揉碎地讲,讲完了还要让许大茂复述、分析、提问。 大茂,你说说,为什么同样是桂枝汤的底子,有的病人要加白芍加重,有的病人要加桂枝加重? 许大茂想了想:加白芍加重是偏于营阴不足,病人脉细、汗多;加桂枝加重是偏于卫阳不固,病人脉浮缓、恶风明显。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有时候讲完了正课,他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石榴树说一些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我六岁启蒙,七岁开始背《药性赋》,背到十岁背完了四小经典。十五岁开始跟师,十九岁出师坐堂,到今年六十六岁,快五十年了。金老先生伸手摸了摸桌角的那方镇纸,学了五十年,我也就是摸到了一点皮毛。 许大茂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你比我有天赋,比我记性好,我再教你两三年,把你领上路,剩下的—— 金老先生转过头来看着他:——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去悟了。学医这件事,师父领进门之后,后面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一边看病,一边学;一边学,一边悟。我六十六了还在学,你才十二岁,急什么? 许大茂点了点头:我不急,师父。 金老先生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蝉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阳光透过窗纸在书案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许大茂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已经练得很稳的银针,心里有一股很安静的踏实感。 他确实不急。 他还有大把的时间。 八月底的时候,许大茂练针已经能在自己身上扎出足三里、三阴交、合谷、内关四个常用穴位了。 每一针都稳、准、轻、灵,针进去之后酸胀感恰到好处,起针不出血、不滞针。 金老先生那天下午检查了他的练习成果——让他先把几个穴位的定位说一遍,然后在他自己身上当场扎给他看。 许大茂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子,露出小臂。 他先找到内关的位置——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 食指和中指并拢量出两寸,然后拈针,垂直扎入。 针尖穿过皮肤,穿过皮下组织,进入肌肉间隙。 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针身在不同组织之间穿行的细微差别,同时空间也在帮他针尖的路径——没有伤到血管、没有碰到神经、深度刚好。 针留在穴位上,他抬头看金老先生。 金老先生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捏,感受了一下针的深度和角度,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了。以后可以试着在别人身上扎了。 许大茂把针退出来,收拾好针包。 这个夏天过完,他终于可以说自己入了针灸的门。 第44章 许大茂44 九月一日的早晨,许大茂背着书包走出了95号院的大门。 新学校在南锣鼓巷附近,走路二十分钟。 初中部的校园比帽儿胡同的小学大了不少,青砖灰瓦的几排教室围着一个铺了碎石的操场,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许大茂在分班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分在初一三班。 教室里比小学整齐多了——每张课桌都是独立的,不再是长条凳,窗户装了玻璃,透进来的光比糊白纸的亮堂得多。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张,教语文,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节课没有讲课,让每个人做了自我介绍。 轮到许大茂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住址。 初中的课程比小学多了几门——历史、地理、自然,都是新东西。 许大茂翻开历史课本的时候,看到目录上写着中国近代史几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上辈子在学校学的历史,跟这本书上写的,大概会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他合上课本,没有多想。 日子开始了新的节奏——白天上课,晚上读医书,周末去济世堂。 九月中的一天,许大茂去学校宣传栏前看新贴的报纸。 那是他每天的日常——食堂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人民日报》,他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扫一眼。 这天他照例走过去,目光落在一张新贴的报纸上,头条新闻几个字很大,隔着几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漂亮军在半岛仁川登陆。 许大茂站在宣传栏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旁 边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也在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漂亮鬼子要动真格的了。 许大茂站在秋日凉凉的晨风里,看着报纸上那些铅字,心里翻涌着一些他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这场战争接下来会怎么走。 他看过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战役的名字。 他在2026年的时候隔着七十多年的时间看它,觉得那是。 可现在他站在1950年的四九城,那个正在他面前发生,每一天的报纸都在更新,每一场战役都是正在进行时。 他无力改变什么。 他知道结局,但他只能看着那些事情正在发生,什么也做不了。 但同时他又觉得自豪,因为在这场战争中,国家第一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站在了世界面前。 这场战争打出了民族的自信。 无数年之后的后人,仍然津津乐道: 1 VS 17,战绩可查。 许大茂转身离开宣传栏,往教室走去。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白杨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 他走进教室坐下,翻开课本,继续上课。 历史还在往前走。 而他也在往前走。 —— 九月末,京郊的农村秋收结束了。 贾张氏那几亩地第一次有了收成。 她在郊区分的地虽然不算多,但赶上了一个好年景,地租有两百斤玉米。 贾张氏那天兴冲冲地回到院里,指挥贾东旭从板车上卸粮食,嗓门大得整个中院都听得见。 东旭!轻点放!这可是咱家的地收上来的! 许大茂放学回来,正好看见贾东旭把一袋袋玉米搬进自家西厢房。 贾张氏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上的笑满院子都能看见。 张大妈,收成不错啊?有邻居路过,随口问了一句。 那当然!贾张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们家那几亩地,今年肥得很!玉米粒又大又饱满,比那些老庄稼户种得还好! 邻居笑了笑没接话,走过去了。 但贾张氏不依不饶地站了一会儿,又跟旁边的另一个邻居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贾张氏逢人就说她那两百斤玉米的事。 早上在中院洗菜的时候说,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说,傍晚贾东旭回来的时候她还要追着儿子说一遍。 她说话的句式也渐渐固定下来了: 我们贾家高门大户的…… 我们贾家是有地的人家…… 连许大茂从她家门口路过,都要被她拉住念叨两句:大茂啊,你以后考不上学也不用愁,帮我们贾家种地,包你饿不死。 许大茂笑着应了句谢谢张大妈,然后快步走开了。 回了后院,钱秀英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许大茂进来,说了一句:贾张氏那两百斤玉米,嘴里都快说了两千遍了。 许大茂笑了笑:她高兴就好。 吃饭的时候,钱秀英又提起这事:贾张氏托人往郊区递话了,要找农村的媒婆给东旭说媳妇。现在贾张氏嘴皮子也硬气了,说什么城里的姑娘娇气,不如农村的姑娘能干;农村姑娘嫁到我们家还能多带一份田地 许富贵听了哼了一声:她这是觉得城里姑娘配不上她儿子了。 许大茂低头喝粥,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贾张氏的名声在周围几个媒婆圈子里已经臭了。 城里的媒婆不接她家的活儿,她就往农村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且农村的媒婆确实更容易接受贾张氏的条件——农村姑娘嫁到城里,不管怎么说都是。 只是他想到农村土地改革还伴随的批斗地主划分阶级成份镇压反革命,心里多少有点发紧。 贾张氏地是分了,可现在她越来越得意,说话也越来越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以后计划经济开始,城里粮食供给开始管控,有她哭的时候。 许大茂端起碗喝了口粥,没再往深处想。 以贾张氏的脑子,怕是想不到这一层。 城里的聪明人知道,农村清理、整顿之后,就是城里了。 那天晚饭后,许大茂没有急着回北耳房。 他坐在东厢房的凳子上,看许富贵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忽然问了一句:爹,我问您个事。 许富贵放下手里的碗:什么事? 农村那边在划分阶级成份,您知道吧? 许富贵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 按现在农村的政策来划分,咱们家算什么成份? 许富贵想了想:咱们家从你爷爷那辈起就在城里做工,没有土地,没有商铺,全靠在大户人家的产业上干活养活自己。前两年咱们买了这个院子,但也只是住的地方,不是商铺,没有往外租,不是靠收租过活的。照农村那个划分方法…… 雇农?许大茂说。 差不多吧。许富贵擦了擦手,雇农、贫农那一类的。咱家不靠剥削人过日子。 许大茂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往下问,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他爹许富贵和他娘钱秀英都是靠出卖劳动力养活自己,成分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但钱秀英在娄家做事,娄家是大户人家,成分不会好。 他娘在娄家做了这么多年,跟谭姨太关系不错,可如果有一天外面的风向变了,这份会不会变成? 许大茂说,我在学校看过政策。划分阶级成份,本质就是——从政治上和法律上,把‘敌人’先圈定出来。 许富贵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咱们家以后跟娄家相处,注意点分寸。许大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不要扯太多的私人感情。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钱秀英从里屋走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下,看了许大茂一眼,又看了看许富贵,没有说什么。 过了半晌,她说了一句:大茂说得有道理。 许大茂没有再往下说。 他站起来,转身往北耳房走去。 他知道这些话父母听进去了,不需要再多说。 但他也打算以后经常提醒,隔一段时间就敲打一下,免得父母习惯了跟谭姨太相处的亲近劲儿忘了分寸。 更重要的是,别到时候谭姨太一个热心,又把娄晓娥安排给自己当媳妇。 他推开北耳房的门,点上煤油灯,从空间里取出《金匮要略》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今晚的功课。 窗外,九月底的夜风吹动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第45章 许大茂45 十月中的一天,许大茂放学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中院比往常热闹。 刘海中站在水井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嗓门比平时高了三分:我跟你们说,那边真的打起来了!咱们的人已经过去了! 真的假的?旁边有人问。 报纸上都登了!刘海中把茶碗往手里一墩,大漂亮要打到家门口了,能不去?不去行吗? 阎埠贵在旁边站着,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嘴上说着刘师傅说得对,但许大茂注意到他的眼神是飘的——他在听刘海中说,但脑子想的恐怕是可别打到四九城来。 易中海也在,但没说话。 他背着手站在几步之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大茂没有停步,穿过中院走进后院。 他回到北耳房,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半岛战争的事,他在学校已经知道了——宣传栏上的报纸、班主任在课上的讲话、校园里贴出来的标语,都在说同一件事: 保家卫国,支援前线。 学校也在组织活动。 班主任张老师在班上说过:同学们,我们虽然不能上前线,但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支援。大家回去出黑板报、画宣传画、排练小节目,周末到街上去宣传。 许大茂被分配到了画宣传画的组。 他画得不算好,但上辈子多少有些机械制图的基础,画几个简单的图案不成问题。 班里几个同学一起在教室后面的墙上画了一幅——一个工人扛着锤子,一个农民扛着镰刀,中间写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八个大字。 许大茂负责画工人的轮廓,画完了之后退后几步看了看,线条还算利索。 旁边一个男生看了一眼,说:许大茂你画得还挺像样的。 还行。许大茂把粉笔放回去。 他每天上学放学,走在路上都能看到新的标语贴出来——电线杆上、墙面上、店铺门口,红纸黑字,一张叠着一张。 反对大漂亮帝国侵略 中国人民不可欺 抗美援朝就是保家卫国 整座城市被这种热烈的氛围罩住着; 每个人都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许大茂有些恍惚。 上辈子他看这段历史,看到的只是课本上几行字。 是短视频上的一段小视频。 现在他亲身走在贴满标语的街巷里,从旁观者变成了亲历者,从眺望的人变成了走在路上的人。 学校的活动开始后,许大茂拿着小旗子上过两回街。 一条街口,几个同学站成一排,对着来往的行人喊口号、唱革命歌曲。 他站在队伍里举着旗子,看着那些从面前经过的人——拉车的、骑自行车的、拎着菜篮子的——他们有的停下来看一眼,有的快步走开,有人鼓掌,有人在笑,有人匆匆而过。 国家意志,在这一刻被统一、被凝聚。 许大茂站了一下午,嗓子有些哑了,但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劲。 战争明明在很远的地方,可每个人都觉得它就在家门口。 这种同仇敌忾的感觉,他在2026年的书上看过,但从来没有亲身感受过。 回到95号院的时候,中院里几个邻居正在议论。 刘海中在讲报纸上的战况,阎埠贵在旁边嗯嗯嗯地应着,易中海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许大茂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步。 他也开始留意金老这边的情况。 有一次周日去济世堂,他听见金老先生在跟人说话:三个徒弟去了东北,在后方医院治疗重伤员。 许大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他站在门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知道前线有军医,他的几位师兄则在东北的后方医院救治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 许大茂没有进诊室,转身去了练针的屋子,把针包铺开,拈起一根银针,对着面前的黄草纸,一针一针地往下扎。 手指下面的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准,每一针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分毫不差。 ———— 十月底,许大茂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吃完晚饭后不久,易中海从自家门口出来,穿过中院往后院走,进了聋老太太的房间。 他进去之后大约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第二天晚上又去了。 第三天晚上还是去了。 许大茂每晚在北耳房看书的时候,都能听见中院传来脚步声——易中海的脚步很稳,不重不轻,穿过院子的时候几乎不会碰到别的人。 许大茂的空间,只能探查物体,听不到声音。 不过熟知剧情,即使没有听到,也知道这两个绝户在密谋什么。 后来王翠兰也开始往后院跑了。 有时候是端着一碗菜,有时候是端着一盆水,有时候就是空着手过去帮老聋子打扫一下卫生。 聋老太太那间黑黢黢的正房,忽然间有了人气。 许大茂一开始没太在意。 直到有天傍晚,他从前院回后院的时候,听见易中海站在中院,正跟几个邻居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新中国了,我们更加要发扬传统美德。尊老,就是我们民族最大的美德。 易中海的语气平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聊家常。 后院的老太太,大家伙不忙的时候也要多关注。一个孤老太太住在后院,日子不容易。 旁边有人应和了一声:易师傅说得对。 我们尊重老人,等我们老了以后,后辈儿才会尊重我们。易中海补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许大茂站在后院门口,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听出来了。 闻名诸天万界的道德天尊,上线了。 那些话听着有道理,但落在院子里的具体情境里,就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许大茂知道他们的是什么: 一个无儿无女的绝户道德天尊,以后需要院里的年轻一辈以后尊重他、赡养他; 易中海把自己塑造成院里的道德标杆,将来院里的舆论自然会跟着他走。 到时候,他让谁去照顾无依无靠的孤老太太,谁就得去。 傻柱这会儿还在峨眉酒家学厨,爹还在,还没有被进来。 但许大茂看了一眼那间已经开始亮起灯来的后屋,知道他们正在磨刀。 他打算要做点什么了。 舆论高地,你不占领,就会被敌人占领。 许大茂推开北耳房的门,点上煤油灯,坐下来翻开《黄帝内经》。 煤油灯的光映在书页上,铅字清晰地跳跃出来。 窗外,十月的夜风吹过后院,院子里的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第46章 许大茂46 十月底的四九城,天已经凉透了。 前院西南角那个低矮的土坯厕所,上个月被拆了。 军管会在南锣鼓巷中段修了一座新的公厕,青砖砌的,比原来的大了不少,还分了男女,门口挂着一盏电灯——虽然灯泡是15瓦的,暗黄暗黄的,但夜里去厕所总算不用摸黑了。 许大茂第一次去那个公厕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心里感慨了一下。 去年他刚穿越来的时候,上那个土坯厕所差点被熏晕过去。 现在那个厕所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净、宽敞、通电的新厕所。 时间过得真快。 院子里的人也都习惯了睡前跑一趟公厕。 十月底虽然凉,但还没到冷得不想出门的程度,大家照旧在晚饭后陆续往巷子中段走一趟。 毕竟在家用尿盆,味儿太大。 只有等冬天最冷的两个月,大家才会在家里使用尿盆。 许大茂最近在学校里多了一项练习——变声。 每天下午放学后,他会找学校后面一个偏僻的角落,在那里对着空气反复练习。 他先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打开,覆盖住自己的喉部和下颚,仔细声带振动的形态,然后用手指轻轻捏着自己的下颚和喉结侧面,调整着压下去的位置,一点点摸索发音的细微差别。 他先模仿刘海中——刘海中的声音粗、厚,说话习惯每句话最后一个字稍微往下压一点。 然后模仿阎埠贵——阎埠贵的声音尖一些,语速偏快,尾音微微往上挑。 练了几天,许大茂觉得能模仿个七八成相似了。 这个模仿不是靠耳朵听,而是用手指摸出来的感觉。 声音的音质是个极细腻的东西,他只能模仿到大概,做不到完全一致,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隔着厕所的一堵墙听,已经很难分辨了。 他选了一个晚上,确认老聋子已经躺下睡了,才从北耳房后面的围墙翻了出去。 不到三米高的围墙,他助跑两步蹬上去,手一撑就翻了过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半年多八段锦和静坐练出来的身体素质,让他的身体比以前轻快了许多。 他绕到公厕后面,蹲在阴影里等着。 第一个来的是阎埠贵。 许大茂听见脚步声近了,是阎埠贵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路时脚底微微拖着地。 他在心里调整了一下喉咙的位置,用刘海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好人能成绝户?绝户能是好人? 夜色里,阎埠贵的脚步声猛地停住了。 公厕外面的灯泡发着昏暗的黄光,照着阎埠贵僵在那里的背影。 他站在厕所门口,脚步完全停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往院子里看了看,又往厕所后面望了望,什么也没看见。 他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然后加快脚步往厕所里走去,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快步走回了院子。 刘海中来了。 许大茂用阎埠贵的声音说:易中海天天在院子里给大家伙洗脑,他只提尊老,怎么不提爱幼? 刘海中本来还在哼着小曲,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回头往厕所后面看了几眼,又往巷子两头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第三天晚上,来的是刘海中的媳妇李桂芬。 许大茂用阎埠贵的声音说:绝户最缺德,缺了大德的人才会成绝户。易中海收贾东旭当徒弟,谁不知道就是想让他养老?又不舍得投入,贾东旭说媳妇快一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桂芬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子。 面对,阎埠贵的媳妇杨瑞华。 许大茂用刘海中的声音又说了一段:王翠兰天天给老聋子做家务,老聋子走了,两间房肯定留给易中海。那我们给老聋子做家务,我们得到什么? 杨瑞华在厕所里待了比平时长得多的时间,出来的时候还在左看右看。 面对刘海中媳妇。 许大茂又用阎埠贵的声音说:老聋子手里的小黄鱼,要是低于四十根,我不姓阎。 “因为他没有后,院子里的孩子都是别人家的,易中海和老聋子两个绝户,怎么会提爱幼?” “易中海和老聋子,两个绝户,天天在后院老聋子家密谋,让全院的小辈儿,以后给他们养老。两个绝户把全院人当傻子。” “ 易中海让全院尊重老聋子,等他易中海老了,全院的后辈才可能尊重他,抚养他。” “这两个绝户,想瞎了心,我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凭什么给他养老。” “易中海现在还不到40岁,想计划养老,自己领养一个孤儿不就行了。” “他自己不想付出,就盯着院子里的孩子们,想吃现成的。” “ 缺了大德的人,才会成为绝户。有了贾东旭当徒弟,不好好待人家,处处算价。现在还想全院的年轻人给他养老。 ” 连续几天,许大茂躲在厕所后墙,把这些话逐一说出给95号院的人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老聋子、易家、贾家,这3家的人来上厕所,许大茂什么都不说。 许大茂看着不同的人走到公厕门口,听到那些话之后,在夜色里脚步顿住的样子,觉得差不多够了。 就没再去厕所,蹲守了。 许大茂相信,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是从旧社会存活下来的人。 没有一个是蠢的。 只是多年的邻居,大家没有提防。 易中海把自己的想法,包裹了一层“道德”的外衣,以有心算无心。 大家才会被易中海忽悠了。 现在大茂,把易中海“道德”的外衣,扯下来; 剩下的,全是赤裸裸的算计。 变化是从第二天开始慢慢浮现的。 先是在中院。 易中海跟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后站在门口跟人闲聊,说了几句之类的话,旁边原本在聊天的几个人忽然住了嘴。 一个转身回屋拿东西去了,一个低头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一个冲易中海点了点头,也转身走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的茶碗停在半空,僵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然后是王翠兰。 她端着一碗热汤往后院老聋子房间走的时候,刚好碰上邻居李桂芬从对面出来,她笑着叫了一声桂芬姐,李桂芬了一声,侧身让了让,等她过去后才走了。 王翠兰站在老聋子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聋老太太也察觉到了。 她坐在后院正房的廊下晒太阳的时候,以前会有邻居路过跟她打个招呼,现在那些人路过的时候只是低着头走快了。 许大茂趴在窗口看热闹。 中院的氛围在几天之内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在一起聊天,易中海只要一走近,话头就断了,大家默契地散开,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抬头看天,没什么人看他。 他站在那儿,试着搭了几句话,都只得到了含糊的应和。 阎埠贵和刘海中以前见了他都会主动招呼——易师傅易师傅下班了——现在也不怎么说了。 有时候两人远远看见他走过来,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易中海忽然发现,自己在院子里成了一个被排挤的人。 他去找贾家说话,贾张氏倒是如常应着——她没听到那些——但贾东旭的态度也变了。 从前易中海叫他的时候,他会恭敬地应一声,现在听见了,也只是低着头应一声。 易中海的处境在变,但这不是许大茂最关心的事。 他在等这种舆论的余波扩大到足够影响易中海的下一步动作,然后再看看他跟老聋子会不会有下一步的应对——比如更刻意地强调,或者反过来装得更低调。 不管他怎么做,许大茂都能在旁边看着,在每一个关键的地方轻轻踩一脚,就够了。 那天下午许大茂路过中院的时候,看见易中海一个人站在自家门口。 他背着手,腰板还是挺得很直,但许大茂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往常微微收拢了一些。 那不像平时那个道德天尊的风度,更像一个人走惯了一条路,忽然发现路边的人都不看他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在用原来的步子走着,只是越走越觉得路面上有点滑。 许大茂没有停步,从后院的月亮门走进了自己家。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听见堂屋里传来王翠兰低低的声音:中海,我怎么觉得……这几天院子里的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易中海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没事。 那两个字听着很稳,但许大茂能听出来,稳得有点刻意。 第47章 许大茂47 十一月初,军管会的人进了南锣鼓巷。 说是,其实也不突然——去年给全城居民办理户口簿的时候,军管会已经摸底过一次,这次来是正式定成分。 一辆板车拉着一张桌子,停在巷口,两个穿灰布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后面,挨家挨户地叫名字,叫到了就出来,问几句话,在表格上画个勾,定下来。 95号院的人陆续出去了一趟。 头一个回来的是阎埠贵。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抿着,看见谁都不笑。 他平时见人总要搭两句话,那天却低着头快步走进了自家屋里。 第二个回来的是刘海中,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进了中院还跟人说了几句话。 第三个是易中海。 他回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进了院子之后,他站在水井旁边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就进了自家门。 吃晚饭的时候,许富贵说起了这事儿。 定了。阎埠贵定的是小业主。 许大茂夹菜的动作没停:他认了? 不认也得认。许富贵放下碗,他家以前开过小铺子,虽然早就不干了,但底子在。军管会的同志说了,小业主就是小业主,不以他现在有没有铺子为准,看他家以前的情况。 那其他人呢? 刘海中、易中海、何大清,还有咱们家,都定的工人。贾张氏那边,她前两年没正式工作,但贾富贵在厂里做工,贾东旭也在厂里,算工人家庭。 许大茂点了点头,又想到了聋老太太:老聋子呢?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老聋子年纪大了,又没有儿女,之前又已经把院子里的空房子都捐给了军管会。军管会那边没有为难她,给她挂了个孤寡老人的名头。没有定成分,就是按孤寡老人处理的。 许大茂听完,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几遍。 娄家那边,恐怕不太好,但他没有在饭桌上说。 吃完饭,他坐在东厢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这成分定下来,院子里的关系会重新洗牌。 阎埠贵那爱算计的性子,估摸着要因此难受好一阵子。 ———— 许大茂发现,上次那几晚上的厕所夜话,效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院子里那种微妙的排挤氛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易中海、王翠兰和老聋子慢慢从众人的日常里分离了出去。 以前大家见面还会搭几句话,现在易中海走过来,聊天的人就散了; 王翠兰端菜去后院,路上遇到邻居也只是点点头,不再像以前那样停下来聊上几句。 聋老太太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时候,也没人再专门绕过去问一声老太太今天身子骨可好。 许大茂观察了几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于是他又开始了一项新的练习——模仿易中海、王翠兰和老聋子的声音。 这次比上次快。 他有了之前模仿阎埠贵和刘海中打下的底子,手指对喉部和下颚的控制更精准了,空间探查也能更细致地声带的振动模式。 练了四五天,他已经能把易中海那种不急不缓、每句话末尾微微下沉的语调学得八九成像; 王翠兰那种温吞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声音也能模仿到差不多的程度。 接近九成相似,在夜里隔着墙听,几乎分辨不出来。 许大茂发现原身这具身体,挺有当老6的天赋; 这些歪门邪道,学起来,快急了。 —— 接下来,大茂决定把火烧到阎埠贵身上。 阎埠贵被定为小业主之后,虽然嘴里没说什么,但他进出院子时那份神情——眉眼耷拉着,嘴角微微往下撇——许大茂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心疼的不是成分,是那张标签落在他脸上之后,他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个穷教书的了。 他真正怕的是自己的底子被翻出来。 对于,阎埠贵这个未来恶心人的“三大爷”,大茂决定亲自给点关怀。 许大茂选了一个晚上,翻过围墙,绕到公厕后面蹲好。 没过多久,来的是李桂芬。 许大茂清了清嗓子,用王翠兰的声音说了第一句:阎埠贵不是一直说家里穷吗?怎么还定为小业主了? 紧接着,他用易中海的声音接上:他是装穷。解放前他那间铺面卖了三十根小黄鱼,一直藏着没露。 李桂芬的脚步声在厕所门口停住了。 中海,你听谁说的?——王翠兰的声音问。 阎埠贵卖铺面,办理房契过户的时候,被我们车间的人看见了。人家告诉我的。 —— 又过了一会儿,来的是贾张氏。 许大茂用易中海的声音,又说了一遍关于阎埠贵那三十根小黄鱼的事。 —— 之后,来的是何大清。 又是一遍。 —— 连续两个晚上,除了阎家自己,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阎埠贵家藏着三十根小黄鱼,却整天在院子里装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大茂没有停,他还在等阎埠贵。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等到了。 阎埠贵一个人去公厕,脚步声拖拖拉拉的,比平时慢了许多。 许大茂等他走进厕所里面之后,才用易中海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厕所里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有人撞到了墙。 过了一会儿,阎埠贵从厕所里出来,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快步走进了院子。 自那之后,阎埠贵看易中海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以前他见了易中海还会笑着叫一声易师傅,现在看见易中海就板着一张脸,嘴里不说什么,但那双三角眼里藏着刀。 许大茂看着这一幕,觉得很好,以后阎埠贵再也难和易中海在院子里,狼狈为奸了。 院子里的关系在加速崩裂。 刘海中看易中海的眼神带着厌恶,何大清的眼神带着警惕。 以前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面子上的和气,现在那些话已经被摊开在院子里,听过的人没办法再装没听过。 易中海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那几天的夜里,他又去了聋老太太的房间。 两个人关着门,压低声音说了很久的话。 许大茂等他们谈完,等易中海回去了,才翻过后墙,绕到公厕后面蹲下。 这一回,许大茂等到了刘海中。 等刘海中进了厕所,许大茂用易中海的声音说了几句,又用王翠兰的声音答了几句。 我看刘海中家的老二、老三,就合适给我们养老。你平时多去老太太那边,看到光天就多说说父母不慈,儿女不孝,多离间他们父子。 离间有用吗? 新国家,夫妻都允许离婚,父子之间也能脱离关系。只要光天不想跟刘海中过了,想给我们当儿子,政府肯定会同意。 厕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之后,来的是何大清。 许大茂用易中海的声音说,翠兰,你平日对柱子、雨水好一点,让他感觉到母爱。 我听你的,可何大清还在啊。 老太太说了,最近找个寡妇把何大清勾走。以后柱子就落我们手上了。 养老不是有了东旭? 贾张氏太难搞了。何大清一走,柱子一根筋好把握。柱子有一把子力气,以后院子里有不服我的,我就忽悠柱子去揍他。 第二天早上,许大茂从中院经过的时候,看见何大清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在劈柴。 易中海从旁边经过,何大清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斧头举高了一些,劈下去的时候柴屑飞了一地。 易中海脚步快了些,没有回头。 刘海中那边也没客气。 他站在西厢房门口,对着易中海的背影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中院的人听见。 易中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加快了速度。 以前他只是被,现在他走在院子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刘海中看他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敌意——那不是一个的眼神,是一个的眼神。 何大清更是直接,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连招呼都不打。 阎埠贵更不用说,每次碰见易中海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易中海心里有鬼,不敢当面质问。 往常那种表面上的和谐,如今已经彻底撕破了。 院子里,有好几家人见面,不再打招呼,连点头都省了。 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许大茂回到北耳房,把门关上。 他坐在炕沿上,从空间里取出《黄帝内经》,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夜晚的公厕外面,易中海夫妇的声音、那几句关于父子离间、关于找个寡妇把何大清勾走的对话,他一句一句地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易中海的声音模仿得像,王翠兰的声音也像——夜里隔着墙听,谁也不会起疑。 他合上书,吹了煤油灯。 他知道,这个院子里那些藏在笑脸底下的暗流,现在终于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翻到明面上来了。 阴谋见了光,就不是阴谋了。 第48章 许大茂48 腊月的四九城,冷得人缩脖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些。 自从那些厕所夜话之后,95号院的人心已经彻底散了。 见面点头的还有几个,但站在一起闲聊的场面几乎见不到了。 尤其是易中海,他走到哪儿,哪儿就冷场。 刘海中看他像看仇人,何大清看他像防贼,阎埠贵看他恨不得吃他的肉。 易中海自己也明白处境变了,很少再站在中院说那些尊老爱幼的话了,进出院子都低着头,脚步比以前快了不少。 阎埠贵,也不每天在大门口刷新了; 他知道,家底被易中海暴露出去了,院子里的便宜,他一分都占不到。 刘海中对3个儿子,也好了一些; 他怕易中海抢他的儿子。 —— 贾家的相亲,还在继续。 许大茂是在饭桌上听钱秀英说的。 钱秀英端着一碗棒子面粥坐下,摇了摇头说:贾东旭那事儿又没成。 许富贵抬头:又没成?这是第几个了? 第五个还是第六个,我都记不清了。钱秀英把碗放下,这回是贾张氏托农村媒婆找的,说是那姑娘家里条件还行,人也勤快。结果见面一看,贾东旭嫌人家长得不好看,回来就不乐意了。 许富贵问:后来不是又说了个农村姑娘吗? 还是没成。听说家里也有十几亩地,贾张氏倒是满意人家的地。但后来又嫌人家要彩礼要得多。钱秀英顿了顿,十块钱。人家就要十块钱彩礼,贾张氏都不肯出。 许大茂的筷子顿了一下。 十块钱。 在这个年代,十块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但在彩礼里面,这是最低的价码了。 农村姑娘嫁到城里,把自己的口粮田带到贾家,十块钱的彩礼几乎等于不要钱,就是图个面子。 贾张氏连这个都不肯掏。 贾张氏这是觉得自己家里有地、有粮食了,什么姑娘都得倒贴她儿子。钱秀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看不上的意味,人家姑娘也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白嫁给她贾家? 许富贵放下筷子:东旭这孩子也不容易,摊上这么个娘。 大茂心里在琢磨另一件事——看来贾东旭的婚事,要一直拖下去了。 他知道原剧里贾东旭娶的是秦淮茹; 应该就是贾张氏折腾了一年多之后,终于等来了秦淮茹。 剧情的修正力,比他想象中要强。 不管贾张氏怎么折腾,能跟贾东旭走到一起的,只能是秦淮茹。 吃完晚饭,许大茂回到北耳房,坐在炕沿上琢磨了一会儿。 他最近在练习贾张氏和贾东旭的声音。 模仿易中海的时候,一两天就差不多了,贾张氏的声音更尖细些,倒是多练了两天。 本来他想过用贾张氏的声音去挑拨一下易家和贾家的关系,让那两家也闹起来。 但转念一想,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养老集团——易中海、贾家、老聋子——还是让它们绑紧了更好。 他们三家自己内部互相消耗,就没精力出来霍霍院子里的其他人。 如果他把贾家和易家也挑散了,这些人散出来各自为政,反而更难控制。 许大茂把针包收起来,从空间里取出《黄帝内经》。 他在这件事上已经花了太多心思,接下来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回学业上了。 —— 十二月底,镇压反革命黑五类的通知下来了。 街道上组织居民开会,每家每户都要派人去。 许家是许富贵去的,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许家的成分清白,三代雇农,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院子里有几户人家,那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阎埠贵从街道开会回来之后,一连几天都没怎么出门。 他平时最爱站在院门口跟人搭话,那几天却窝在家里,连买菜都是杨瑞华去的。 许大茂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用空间随意探了一下,看见阎埠贵坐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雾在昏暗中缓缓腾起来,人一动不动地坐着。 老聋子的反应更微妙。 镇反的通知下来之后,她不再坐在廊下晒太阳了,门窗也关得更严实了。 以前王翠兰每天都会去她屋里坐一坐,帮她收拾一下,但最近王翠兰去的频率也少了。 许大茂不知道是聋老太太主动要求的,还是王翠兰自己不想去了。 易中海那边倒还算稳。 他进出院子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但许大茂能感觉到,他的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那种刻意的镇定反而暴露了什么。 许大茂趁一次吃晚饭的时候,不经意地提醒了父母一句:爹,妈,现在外面风声紧。咱们家成分清白,没什么好怕的,但少说话、少掺和总是没错的。 许富贵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 腊月中旬,期末考试。 初一上学期的课程对许大茂来说仍然没什么难度。 数学、语文、历史、地理,都是基础内容,他在课上认真听讲,课后稍加巩固,知识点就能掌握得很扎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成绩公布,全年级第一。 班主任张老师在班上公布成绩的时候特意点了许大茂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赏。 许大茂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成绩对他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不值得惊讶。 但他注意到,班上好几个同学回头看他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不同寻常的东西。 回到95号院,消息比他还快。 他刚进院门,就听见刘海中在西厢房门口跟人说:许家那小子又考了全年级第一…… 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酸的味道。 对面屋里,刘光奇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窗纸后面透出煤油灯的光。 许大茂心里叹了口气。 光齐同学这个寒假,又不好过。 他快步穿过中院,推开北耳房的门,坐进自己屋里。 寒假开始,许大茂又能每天去济世堂了。 金老先生知道他考了全年级第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别耽误正事,然后就把针包推了过来——今天开始练新穴位。 许大茂接过针包,坐下来,挽起袖子。 北风吹着窗纸,屋里的煤油灯跳了跳,金老正翻开一本旧医案,开始讲下一个病例。 窗外天寒地冻,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他坐在那儿,拈起一根银针,手指稳稳地悬在穴位上方,然后落下。 第49章 许大茂49 何大清跟易中海的梁子,现在是全院皆知了。 自打那晚许大茂用易中海的声音在厕所后面说出找个寡妇把何大清勾走之后,何大清看易中海的眼神就再也没有缓和过。 以前两人见面还能点头打个招呼,现在何大清远远看见易中海就绕道走,实在绕不开的时候,那张脸上就像挂了一层霜。 许大茂几次进出院子,都看见何大清站在自家门口抽烟。 有一次,他听见何大清对傻柱说了一句:以后别跟易家的人走太近。 傻柱当时正蹲在台阶上啃窝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许大茂看了一眼傻柱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已经帮了何家两次了。 第一次是撮合何大清和杨瑞芳的事,他通过阎埠贵旁敲侧击地提过,但何大清没有接住——他自己没有那个心思,或者单纯不想跟阎埠贵做亲戚。 第二次就是最近的厕所夜话,他不动声色地把易中海的算盘和谋划摊开在了院子里,用这种方式在何家面前划下了一道明明白白的警戒线。 何大清也听到了那些话,也跟易中海翻了脸,这层警觉已经借着许大茂的替他扎牢了。 至于何大清接下来会不会再被别的女人勾走,会不会在某个时间点还是做出那个决定,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许大茂想得很清楚: 事情可一可二,不可三。 他已经帮了何家两回,如果何大清还是走了那条路,那他只能恭喜何家即将绝户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不再多想。 何家的路,让他们自己走去。 至于何雨柱——许大茂在厕所夜话的时候,也碰到过傻柱半夜去公厕。 大茂用易中海的声音,把易中海和老聋子的算计说了一遍。 大茂说完,隔着墙听了一会儿,发现傻柱这个人确实脑子比较简单。 傻柱在厕所里哼着小调蹲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变化,自然也不可能从那些厕所夜话里听出什么深意。 许大茂没有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至于何大清最后怎么走,大茂不打算再管了。 —— 寒假里,金老先生做出了一个调整。 早上,许大茂照例到济世堂的时候,金老先生把他叫到诊室,指了指桌上的脉枕和纸笔,说了一句:今天的病人,你先看。 许大茂愣了一下:师父,我? 你学了一年半了,理论也背了不少,针也练了,脉也摸了。金老先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总得试试开方子。你只管按你的判断写,写完了我再查一遍。 许大茂没有再多说,在桌后坐了下来。 第一个病人进门的时候,许大茂先抬头看了一眼——五十来岁的男人,面色有些发黄,眼圈发暗。 他按着师父教的次序,先问诊,后看舌,再把脉。 右手三根手指搭上去,感受着脉搏的节律,同时把空间探查打开。 空间告诉他: 病人的肝胆区域有一团灰色的,不重,但确实存在。 脉象告诉他: 弦而细,肝气郁结兼有血虚。 舌象:舌边微红,苔薄白。 他在纸上写下诊断:肝郁气滞,兼有血虚。症见胁肋胀满,情绪不畅,眠差多梦。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开始写方子。 他想了想,在方纸上写下:柴胡疏肝散加减:柴胡二钱,白芍三钱,枳壳二钱,川芎二钱,香附二钱,甘草一钱,当归三钱,郁金二钱。 他一笔一画地写完了,抬头看了金老先生一眼,把方子递了过去。 金老先生接过来,没有立刻评价,而是走到病人面前,重新把了一次脉,又问了几句。 许大茂注意到,师父问的问题跟他问的差不多: 最近是不是爱发脾气 夜里是不是睡不踏实 肋下有没有胀痛 病人连连点头。 金老先生把完脉,回到桌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张自己的方子,然后把两张纸放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 诊断写得准。金老先生说。 许大茂知道,这是空间帮的忙。 他能看见病灶的位置,所以诊断几乎没有偏差。 但他也知道,后面的药方,才是真正的考验。 金老先生把他的方子推了回来:方子开得不算错,柴胡疏肝散对这个证型是对的。但你漏了两样东西。 许大茂凑过去看。 金老先生的方子上,比他多了两味药——茯神二钱,合欢皮三钱。 为什么加茯神和合欢皮? 许大茂想了想:茯神安神,合欢皮解郁……病人说睡不踏实,所以师父觉得光疏肝不够,还得安神? 金老先生把两张纸收好,病人在跟你说睡不好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肝郁化火会扰心,不把他的心安住,光疏肝,效果打折扣。你诊断很准,但开方子要把病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考虑进去。 许大茂点了点头,把金老先生的方子抄了一遍,在心里默默记下:病人说睡不好,要加安神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下来的几个病人,许大茂都是先看、先开方,然后金老先生复查、修改。 他的诊断几乎都跟金老先生的诊断吻合,偶尔在细节上会有出入,但整体方向没有出过大错。 方子开得但不够,有时候多了一味不必要的药,有时候少了一味需要加的药。 有时候剂量差了一点,有时候配伍不够周全。 金老先生会在他的方子上写批注,然后给他讲解修改的原因。 下午的教学就围绕上午的病人展开。 你诊断很准,这个没什么好改的。但方子还要练。金老先生把上午的几份病案摆在桌上,一份一份地讲,第一个病人,你开了柴胡疏肝散,思路是对的,但你没有注意到病人的舌象——舌边微红,说明已经有热象了。你应该加一点丹皮、栀子,清一下郁热。 许大茂一边听一边记,把自己开的方子和师父的方子并排放在一起,对照着看。 那些他在书上学到过的加减变化,在他自己开过方子之后再回头看,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现在是: 病人站在他面前说过的话,他摸过的脉象,过的舌象,还有金老先生指出的那些被忽略的地方,都在他脑子里转。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注意舌边微红,加丹皮栀子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想着今天看过的那些病人。 这种实践的教学方式,比他光背书要快得多。 —— 1951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晚一些,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除夕下午,四九城的大街小巷里零星响着鞭炮声,比去年稀疏了不少。 前线还在打仗,整个城市的氛围都有些压抑,人们脸上虽然有笑容,但总带着一丝放不开的凝重。 街上能买到的东西也比去年紧了一些,猪肉、面粉限量供应,家家户户都要精打细算,才能凑出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许家还是凑齐了东西。 许富贵提前几天就排了队,买到了猪肉和白面。 钱秀英又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虽然肉比去年少了些,但饺子的香味还是从灶台飘满了后院。 许大茂注意到,今年除夕,院子里的格局有了微妙的变化。 易中海家、贾家、聋老太太,三家在易中海家里一起过的年。 王翠兰忙前忙后地端菜端饭,贾张氏带着贾东旭坐在桌边,老聋子坐在主位上。 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了一顿年夜饭。 许大茂经过中院的时候,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易中海脸上带着那种克制的、礼节性的笑,贾东旭低着头不怎么说话,贾张氏的嗓门倒是依然不小。 这大概是易中海在这种被排挤的处境下,唯一还能掌控的圈子了。 而另外几家——何家、阎家、刘家——初一早上都没有去易家拜年。 许大茂一大早起来,按照往年的习惯挨家挨户跑了一圈。 他去了何家,跟何大清说了新年好,何大清点点头,脸色比往年沉了一些。 他去了阎埠贵家,阎埠贵倒是笑呵呵的——但那双三角眼转得快,话也比往常少。 他又去了刘海中家,刘海中倒是拉着他说了不少话:大茂啊,新的一年,继续争气啊。 然后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大茂,你现在也长大了,心里要有数,有些人不能来往。 许大茂笑着应了。 他最后去的易中海家。 推开易家门的时候,易中海正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许大茂进来,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大茂来了?新年好。 许大茂说了几句吉利话,转身就出来了。 易中海家的门槛比往年低了不少,但屋里的空气却比往年闷。 一圈走下来,许大茂站在中院看了一会儿。 初一早晨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把地面上的残雪映得白晃晃的。 院子里的人来人往,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老聋子坐在自己屋门口,身旁没有易家的人陪着,也没有其他人过去说话。 易中海家那边门窗半掩,透出一股冷清。 第50章 许大茂50 许大茂在院子里,拜年结束,回到家吃了早饭,就出了门。 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走在去安定门内大街的路上; 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一包茶叶和两瓶好酒——许富贵年前就备好的。 街上还有零星的鞭炮屑,踩上去软绵绵的,被夜露浸湿了,脚底下黏黏的。 到了济世堂,赵叔正在门口扫雪。 许大茂推开院门走进去,正堂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金老先生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新棉袍,坐在主位上。身 边是大师兄和二师兄、五师兄。 今年缺了三个——三师兄、四师兄和六师兄都在东北,在后方医院里救治前线退下来的重伤员,过年回不来。 许大茂进去先给师父磕了头,又依次跟几位师兄拜了年。 大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师弟又长高了。 二师兄在旁边笑了一声,但笑得有些浅。 许大茂注意到,今天正堂里的气氛跟去年完全不一样。 去年这时候,七个师兄弟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喝酒、互相打趣,笑声能从后院传到前院。 今年只有四个人,四张脸上都带着一丝惆怅。 五师兄坐下之后说了一句:老三他们那边,听说伤员一直没断过。 金老先生端着茶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二师兄放下碗说了一句:过完年,我也该走了。卫生局那边在征集大夫,我已经报了名。 大师兄看了他一眼:你家里…… 家里没事,孩子都大了。二师兄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多说。 金老先生一直没说话。 等所有人都吃完了,他才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二师兄,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自己注意身体。 二师兄点头应了。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比平时快,比平时轻。 许大茂觉得自己坐在那儿,连夹菜的时候都不太好意思发出声响。 回去的路上,北风还在刮。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转着二师兄那句话——伤员一直没断过。 他只能坐在那儿,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去年要沉。 —— 初五一到,济世堂又恢复了看诊。 金老先生上午让许大茂先看、先开方,下午继续讲上午的病例。 许大茂的方子开得越来越顺了,但每次跟师父的方子对照,总有可以改进的地方——有时候是少了半钱一味药,有时候是该加的不加、该减的不减。 金老先生看着他的进步,不夸,也不催。 正月十二,学校开学了。 许大茂又过上了每天上学、晚上读医书、周末去师父那里的日子。 新学期的课程对他来说仍然没什么压力,他在课上的时间足够把当天知识消化掉,放学回家之后就全部留给医书和针灸练习了。 课余他注意到一件事——上学路上的变化越来越多了。 先是南锣鼓巷的巷口立起了几根新电线杆。 穿灰布工装的电力工人爬在杆顶架线,一根根粗黑的长线从杆顶牵过去,沿着巷子一路延伸到更远处。 许大茂抬头看着那些电线,知道再过不久,这条巷子就可以通电了。 然后是路边挖开了一道深沟。 工人正在铺设自来水管道,粗铁管一节一节地接起来,埋进土里,上面再覆上石板。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工人转头冲他笑了笑:小子,看什么?再过俩月你们家就有自来水了,不用去井里打水了。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叔叔们,辛苦了。 工人摆了摆手,继续干活去了。 他继续往学校走,脑子里想着去年这时候——南锣鼓巷还是土路,墙根底下还有垃圾堆。 现在柏油路铺好了,路灯通电了,自来水也快通了,整个巷子像换了一张脸。 年后,贾张氏给贾东旭说媳妇的力度又加码了。 从1949年底开始张罗,到1951年开春,已经折腾了三个年头。 四九城老娘们儿的嘴碎,什么事都传得快。 除夕易中海家、贾家、老聋子三家一起过年的事,不知怎么传到隔壁几个院去了,传出来的话就变成了——95号院三个绝户家庭在一起过年。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贾张氏的心窝里。 许大茂是在饭桌上听钱秀英说的。 钱秀英一边盛粥一边笑:贾张氏那天在巷口跟隔壁院的老娘们儿吵了一架,骂得可凶了。 许富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吵了? 可不嘛,人家说她家要绝户,她哪受得了这个。钱秀英放下粥碗,我贾家高门大户的,马上就给东旭说媳妇,年底就生个大胖孙子。结果人家回了一句——可惜东旭摊上个拎不清的娘,快三年了都张罗不到一个儿媳妇。 许富贵哼了一声:这话倒也没说错。 后来隔壁院又有人补了一句——一直说不到媳妇,贾家不就绝户了?贾张氏气得脸都绿了,结果连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钱秀英摇了摇头,她在院子里平时做人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没人帮她搭腔。最后还是自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大茂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但他注意到,从那天之后,贾张氏出门的次数变少了,但贾东旭相亲的频率反而更高了。 三月初的一个周日,许大茂中午从济世堂回来,听见中院那边有动静。 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看见贾家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碎花布褂子,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眉眼端正。 旁边还站着一个媒婆,正在跟贾张氏说着什么。 许大茂没有停步,快步走过中院,回了后院。 他知道:女主角莅临95号院了。 果然,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钱秀英主动开了口:贾东旭那事,终于成了。 许富贵放下碗:成哪个了? 昌平那边农村的,姓秦,说是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姑娘。东旭一看就看上了,这次倒没挑。 许大茂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吃着饭,等着钱秀英往下说。 姑娘彩礼只要五块钱,不高,但有一个条件——要贾家买一台缝纫机才肯结婚。 许富贵放下碗,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缝纫机?那得两百来块钱。她一个农村姑娘,嫁到城里来,开口就要缝纫机? 人家条件就是这个。不买就不嫁。贾张氏气得直翻白眼,东旭倒是答应了,跟他娘闹了好几天。钱秀英夹了一筷子菜,从49年张罗到现在,说个儿媳妇说了三年。要是这回再黄了,她家可就真成笑柄了。 ……那贾张氏答应了? 她能不答应吗?不答应她家真绝户。钱秀英把菜送进嘴里,东旭跟他娘说了,你要是不买缝纫机,我这辈子就不娶媳妇了。贾张氏没办法,咬着牙掏了钱。 许大茂一直没有插话。 他低着头喝粥,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过了一遍。 秦淮茹要嫁进95号院了。 缝纫机是她的条件,彩礼只要五块钱,但缝纫机值两百多。 她是个聪明人——钱会花完,缝纫机不会。 她嫁过来之后,缝纫机就是她的。 以后做衣服、改衣裳、接点零活,缝纫机能一直帮她赚钱。 钱秀英还在说:那姑娘我看着还挺好的,说话也利索,不是那种闷葫芦。 许富贵嗯了一声:希望是好事吧。贾家这几年也不容易。 许大茂一声叹息,再好的儿媳妇,碰到贾张氏这个大聪明的娘; 都是白搭。 第51章 许大茂51 贾家这次动作快得让全院子都吃了一惊。 缝纫机是周二买回来的。 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乌黑锃亮的机头,金黄色的蝴蝶商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搁在贾家堂屋最显眼的位置,进门就能看见。 贾张氏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像看守宝贝一样,见人就招呼一声:进来看看,我们家新买的缝纫机! 院里确实有不少人去看了。 这台缝纫机是95号院里的第一台——这个院里住的大多是工人家庭,一台缝纫机要花掉一个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不是每家都舍得买的。 邻居们围在缝纫机旁边,伸手摸一摸机头,用脚踩两下踏板试试传动,嘴里说着好东西真漂亮。 贾张氏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比当初分了地还大。 婚礼定在三月中旬,贾家需要准备喜宴。 贾张氏自然想到了院里厨艺最好的人——何大清。她派贾东旭去请了两回,何大清关着门没出来。 第三回贾张氏自己去的,站在何家门口喊了半天,何大清终于开了门,劈头就是一句:我跟你们贾家非亲非故,凭什么给你家做席? 贾张氏还想说什么,旁边易中海凑过来想打圆场。 他刚开口说了句大清,你看东旭大婚,全院都高兴……,何大清直接转过头,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了一句:你TM算个什么玩意儿,给老子滚蛋。 易中海脸上的血色地褪了下去,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何大清站在门口看着易中海离开的背影,又补一句,“好人能成绝户?” 声音不大,但中院的人都能听见。 他转身回屋,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贾张氏站在院子中央,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婚礼前一天。 许富贵一边收拾明天要穿的衣裳,一边跟钱秀英说:贾张氏在外面请了厨子,听说那厨子名气还不错。 那敢情好。钱秀英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许大茂照常去了济世堂。 金老先生的门诊在年后渐渐恢复到了正常节奏,病人排得慢慢多了起来。 许大茂坐在诊桌后面,按着次序替师父先看、先开方。 他的手越来越稳,方子也越来越顺——虽然跟师父的方子总有几味药的区别,但大方向上很少再出错了。 师父的好些老病人都知道,这个姓许的小学徒看病很准。 来济世堂的老主顾私下里会传:金老先生收的那个小徒弟,诊脉跟老先生一样准。 有病人拿到许大茂开的方子后会多问一句:小许大夫,这个方子是你开的还是金老先生改过的? 许大茂老老实实地说我开的,师父还没改,病人就点头说那你跟老先生学学,改了我再来抓药。 金老先生看着这些,也不拦着,也不夸。 傍晚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许大茂刚进家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许富贵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不住的笑意,但又不是完全的开心——更像是那种你看这人的无奈。 贾张氏真是不做人。缝纫机那么贵,都买了,临到婚礼又闹了幺蛾子。许富贵放下筷子,摇了摇头。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问了一句:怎么了? 许富贵夹了一口菜,咽下去才说:请了个厨子,人家一大早就到了贾家,把菜一看,转身就走。 菜怎么了? 全是素的,还都是那些蔫了吧唧的菜叶子。你让人家怎么做?做出来不是砸人家的招牌?厨子说这活儿接不了,转身就要走。易中海把人拦下来了,又掏钱买了点肉和新鲜菜,勉强把席应付过去了。 钱秀英在旁边补了一句:贾张氏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了。 许大茂心里: 易中海太需要贾家这场婚礼顺顺利利地办完了; 贾东旭的媳妇张罗了3年,再出乱子,丢人可就丢大了; 贾东旭一直娶不到媳妇,以后如何给他养老? 许大茂低头吃饭,把这些在心里理了一遍。 他没有在饭桌上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去上学的时候,许大茂在中院看见了秦淮茹。 她正端着一个木盆从前院的井台那边走过来,盆里装着刚洗好的衣服,水顺着盆沿往下滴。 脚踩在青砖地面上,那脚步声很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还没来得及添置合适的衣裳。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因为低头走路而微微垂在肩侧。 她抬头的那一刻,五官秀丽,一双眼睛挺有神。 胯部有点宽,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体型。 许大茂站在月亮门旁边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原剧里1965年的秦淮茹:妩媚、风情、骄人的小寡妇。 现在的她不一样,皮肤被郊区的日头和乡下的风磨得有些粗糙,手腕也细,整个人比剧里要薄一些。 五官的底子在,但还没长开,整个人像一棵刚移栽到院里的小树,根还没扎稳。 她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点了一下头,端着盆子快步走进了贾家。 许大茂收回目光,背着书包走出了院门。 他走在南锣鼓巷平整的柏油路上,看见巷子口有工人正在接最后一截水管。 粗黑的水管从土里伸出来,接上院子里延出来的支管,接头处缠着一层白色的麻丝。 自来水快通了。 几天之后,水龙头装好了,就在中院。 青砖砌的台子,上面安着一个铁水龙头,拧开之后哗哗的清水就流出来了。 院里的几10户人家一起凑钱,在水龙头旁边砌了一个水泥池子,方便大家洗菜、洗衣裳、接水。 秦淮茹很快成了那个水池边最常出现的人。 她端着一盆衣服蹲在水池旁边,搓、揉、漂、拧,动作利索。 有时候王翠兰也去洗菜,两个人肩并肩站着,偶尔说几句话。 许大茂放学回来,路过中院的时候,经常能看见秦淮茹在中院水池洗东西。 许大茂心想: 95号院的“洗衣机”,上线了。 可惜,“门神”阎埠贵,现在不在大门口准时刷新了。 第52章 许大茂52 五月初的四九城,天已经暖和起来了。 许大茂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阳光照在肩膀上,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 他最近发现自己蹿个儿蹿得厉害。 量了一下,快到一米七了。 十三岁的年纪,这个头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出挑的。 许大茂心里大概有数——原剧里许大茂就是大个子; 再加上穿越过来之后每天给自己加餐,肉包子、卤肉、油条没断过,营养比同龄人好得多; 还有两魂融合带来的隐藏体质加成,加上每天练八段锦、静坐、针灸练指力,这副身体想不长高都难。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比两年前刚穿越时长开了不少,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眉宇间那种心里有底的从容越来越明显了。 他每天都会给自己把一次脉,脉象沉稳有力,比同龄人好了不少。 他每天也会关注一下自己的小兄弟——自从两年前在协和医院做了皮环切之后; 原剧“大茂不育”的隐患,彻底解除。 小兄弟,一直在茁壮成长。 在师父家的静坐调息中,他能感觉到气血通畅地往下走,滋养着该滋养的地方。 青春期正在发育,身体里的阳气一天比一天旺,但他管得住自己。 再稳住几年; 提前破身,可不是好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天,然后一个消息砸了下来。 晚饭时间,许大茂正在夹菜,钱秀英放下碗说了一句:何大清跑了。 许大茂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回了碗沿。 他抬起头看着钱秀英:跑了? 跟一个寡妇跑了。钱秀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了的平静,听说那寡妇是保定那边的,年前就在四九城,不知道怎么跟何大清搭上了线。何大清把雨水托付给了李桂芬照顾,自己收拾东西就走了。 许富贵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去年不是闹成那样了吗?易中海和老聋子算计他的事全院都知道了,他也跟易中海断了来往。这都过去大半年了,怎么还是跑了? 钱秀英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李桂芬说的,何大清跟她交代的时候也没说那么多,就说要去保定,雨水托付给她照顾一段时间。 雨水才七岁,许富贵的声音沉了一些,何大清就这么走了? 李桂芬说雨水下半年就可以读小学了,她反正带着光福,多带一个也不费什么事。钱秀英夹了一筷子菜,何大清说了,每月给刘海中寄钱,当雨水的抚养费和学费。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还行,起码没扔下不管。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柱子呢?十六了,他爹走了,他怎么说? 柱子倒不用太操心,钱秀英说,他在峨眉酒家学厨三年了,过了给师父效力那三年,多少能拿点工资。十六岁的大小伙子,能养活自己了。 许大茂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拨着米粒。 何大清还是跑了。 他帮何家两次——第一次撮合杨瑞芳,何大清没接; 第二次用“厕所夜话”点破易中海的算计,何大清也听到了,也跟易中海翻了脸。 但最后他还是走了那一步。 那个寡妇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搭上线的? 是不是易中海和老聋子去年就安排好了,哪怕被戳穿了,那个寡妇也没走? 不过,雨水托付给了刘海中,比原剧里托付给易中海强多了。 原剧里易中海收了何大清寄来的钱,却全吞进自己兜里,可怜傻柱和雨水饿得没办法,还捡过垃圾。 现在看来,何大清临走的这个决定,比原剧里那个被算计得死死的何大清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也就是而已。 许大茂放下筷子,轻声说了一句:柱子那个人,恐怕很难飞出易中海的手掌心。 许富贵和钱秀英都看了他一眼。 过年的时候我碰见过柱子一回,许大茂说,还是那副一根筋的样子。别人说什么他都信。易中海那种人,最会找这种好哄的。 许富贵想了想,说:柱子现在十六了,三年学厨也熬出来了,多少应该比小时候懂事一些吧? 许大茂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粥,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屋看书了,就转身走进了北耳房。 他坐在炕沿上,没有立刻点灯。 何大清还是走了。 剩下的路,只能让傻柱自己去走了。 他拉开电灯,从空间里取出那本《伤寒论》,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灯光映在纸页上,一行一行的字清晰地跳出来。 他在心里默念着条文,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翻了几页,他合上书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傻柱这边,何大清走了,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没爹没娘,又没什么心眼——对易中海来说,这是送上门的便宜。 他不用太费劲,只要对傻柱好一点,以后就能把这根筋捆在自己身上。 第53章 许大茂53 何大清走后没多久,许大茂在院子里碰见了傻柱。 那天傍晚,许大茂从济世堂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傻柱坐在他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十六岁的少年人已经长开了,肩膀比前两年宽了不少,脸色晒得黑红,但眉眼间还带着那股子不太聪明的憨气。 许大茂走过去叫了一声:柱哥。 傻柱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一下:大茂啊。你这一天天的不见人影,忙什么呢? 许大茂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何叔的事……我听说了一点。柱哥,你还好吧? 傻柱手里的草茎停了一下,然后说:能咋样,走吧走吧,反正他这些年心里也没这个家。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爹走之前说了,让我好好学厨,我现在已经能上灶了,在峨眉酒家后厨炒了好几个月的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 许大茂点了点头:那挺好的。柱哥你现在在峨眉酒家算是正式师傅了? 差不多吧。傻柱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随手一丢,三年效力期过了,现在每月能拿二十七块钱。 二十七块钱。 许大茂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跟二十岁已经工作三年的贾东旭的工资一样。 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刚上灶就拿这个数,说明傻柱的手艺确实不错,在峨眉酒家应该也是被看重的。 但许大茂也看出来了,傻柱在说二十七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自豪。 他也没拦着。 等傻柱自己意识到院子里有些人盯上他的时候,他已经炫耀完了。 许大茂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后院走去。 他已经帮了何家两次。 第一次何大清没接住,第二次何大清接到了但也没用。 事不过三,何家的路,让何家人自己走下去吧。 性格决定命运,旁人无法阻挡。 不过——许大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何大清走之前毕竟还是给傻柱留了话。 傻柱在院子里躲着老聋子和易中海走,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方向是对的。 他继续往后院走,没有再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许大茂果然注意到,易中海和老聋子对傻柱的开始了。 有时候他放学回来,经过中院,能看见老聋子坐在易中海家门口的台阶上——就是在那儿坐着。 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午后,老太太就搬一把小竹椅,坐在那儿,面朝着院门口的方向。 有人在院子里进出,路过她的脚边,她就微微抬起眼皮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她在等傻柱回来。 傻柱下班的时间不定,她就那样等着,不催、不喊,就是让人看一眼就知道她在那儿。 许大茂有时候经过,会看见易中海从自家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跟老聋子说两句话,声音不高。 那场景看着像是晚辈在照顾长辈,但许大茂知道,那两个人各有各的在算。 他只是路过,不多看一眼,也不多停一步。 他不知道傻柱能撑多久。 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没爹没娘,又没什么心眼——易中海和老聋子那种人,最有耐心。 日子像南锣鼓巷新铺的柏油路一样平顺地往前铺展。 许大茂的初中生活按部就班地过完了。 初二的课程多了几门,但他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课余时间全花在中医上——金老先生已经不让他抄方子了,上午的病人都由他先看、先写方子,金老先生在旁边坐着,偶尔提一句你这味药重了那味药轻了,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 许大茂的空间探查功能让他诊断极少出错,师父的金字招牌又让病人愿意接受这个小许大夫的方子。 他开始攒起自己的一份小名气了。 —— 在平淡中,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一九五三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早些。 八月初,许大茂收到了一封信。 他拆开看了一眼,是四中的录取通知书。 信纸上印着几行字: 许大茂同学,祝贺你被录取为四中高一新生,请于九月一日到校报到。 然后是校址、报到时间和需要携带的证件。 他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空间里。 许家比他自己还高兴。 许富贵那天从厂里回来,听说了这件事之后,脸上的笑半天都没收住:四中?是北海公园旁边那个四中? 那是四九城最好的几所高中了。许富贵在凳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我们家出了个能上四中的。你这辈子,差不了了。 钱秀英在灶台边忙活,嘴上没说什么,但许大茂看见她背过身去的时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许小玲今年七岁了,上小学一年级,听说哥哥考上了四中,虽然不太明白那是什么学校,但也跟着拍手。 两天后,许富贵带回来一辆自行车。 永久二八,黑色的车架,锃亮的车圈,停在院子里格外显眼。 买的?许大茂看着那辆车。 买的。许富贵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你来回走路也累,骑这个去学校方便些。四中那边离南锣鼓巷两公里多,走路要半个小时,骑这个快多了。 许大茂接过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推着那辆永久二八出了院门,经过中院的时候,有人看了一眼,有人问了一句。 他骑上去试了试,链条转动的声音清脆得像一截刚拉直的铜丝。 他骑着车沿着新铺的柏油路往北走,经过那些两年前还是土路的巷口,听着车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觉得脚下的路比他刚来时平整太多了。 第54章 许大茂54 一九五三年的秋天,许大茂骑着那辆永久二八穿过四九城的街巷,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时代站稳了脚跟。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长到了接近一米七六,在同龄人里算是显眼的个子了。 他照镜子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估摸着再长几年,一米八是稳的。 这个身高放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相当出挑的。 原剧里的许大茂就是个大个子,现在两魂融合加上天天加餐、练功、打坐,这副身体比原剧里还要结实一些,身形也匀称——不是那种干瘦的竹竿,也不是虚胖,是筋骨都长开了、身上有活气的那种结实。 小兄弟发育的挺好,初具规模。 他每天给自己把脉的时候也顺便看一眼,确认一切正常。 两魂融合后,他在静坐和导引中能感觉到气血通畅地往下走,滋养着该滋养的地方。 他知道只要再稳3年,不提前破身,以后差不了。 他现在每天起床之后先练一遍八段锦,晚上睡前静坐一刻钟,打一趟师父教的太极拳。 太极拳是去年金老先生开始教他的,属于内家拳,动作看着慢,但以意导气、以气运身,圆活连绵,一旦发力的时候手腕一转就能把人带出去。 金老先生说得明白:你练这个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养气。医武不分家,气顺了,针才稳。 许大茂练了一年多,已经能打出那种看着慢、实则绵里藏针的感觉了。 他现在的力量、速度、反应都比同龄人强出一截。 他不需要靠拳头说话,但如果有人想动拳头,他也不会吃亏。 当然,这些他不会在院子里表现出来。 在95号院的邻居眼里,许家那个小子就是读书好、个子高、脾气稳,别的一概不知。 这两年,大茂把手里的很多银元也换成了人民币; 趁着现在物资充裕,购买还不需要票证,也买了一些粮食、肉、油,存在了空间里; 药材,大茂也学习了一年多; 在学习的过程中,大茂接触了很多药材,也自己偷偷炼制了一些药丸; 有治病的; 也有防身的。 大茂有空间的帮助,药里面的成份分析的清清楚楚。 如果他想害人,被他下药的人,即使去现在的医院,也是很难检测出。 大茂做这些药物,不是为了害人; 只是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 中医方面,他已经跟着金老先生学了整整四年。 从四小经典到四大经典,从背到悟到用,走过了大多数人要花十年才能走完的路。 近两年来,他在金老先生的诊室已经成为实质上的看诊主力——上午来的病人先经他手,问诊、看舌、把脉、开方,一套流程下来,金老先生在旁边看着。 师父修改他药方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最初的七八成要改,到后来偶尔改一两味药、调一调剂量,再到最近这几个月,金老先生有时候看了他的方子只点点头,连笔都不动了。 金老先生上个月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已经可以独立看诊了。 许大茂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下,但也没有特别激动。 他知道自己离真正的还有很远。 他现在开出的方子大部分是对的,但师父能在方子里看出他没注意到的细节; 他也能感觉到,有些病人的脉象和症状组合,他处理起来还不够圆融。 金老先生看了一辈子的病,大茂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不过大茂也清楚,自己毕竟还不到法定行医的年龄。 所以就算师父说他可以独立了,他也不会真的到处去给人看病。 只有在济世堂,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有师父在旁边坐着,他才会坐在那张诊桌后面,让病人叫他小许大夫。 四中开学之后,许大茂每天骑自行车去上学,单程三公里,骑车不到二十分钟。 学校在北海公园西侧,灰砖灰瓦的老建筑,院子里有几棵粗壮的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教室比初中大了不少,光线也好,窗户擦得很干净。 他分在高一1班,成绩依然是全年级最好的那一拨。 四中的学习节奏比初中快,但许大茂依然游刃有余。 白天上课,晚上回北耳房继续读医书,周末去济世堂待一整天。 日子像上了轨道的车,不快不慢地往前滚着。 他现在在济世堂的病人圈子里已经有了点小名气。 那些常来看病的老主顾都知道金老先生有个小徒弟,看诊准、开方稳,态度还不急不躁。 有些病人来的时候会点名要小许大夫先看,金老先生也不拦着,端着茶碗在旁边坐着看。 这些病人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以前四九城的达官显贵——解放前的商人、地主家庭出身的人。 金老先生行医几十年,跟这些人都有交情。 他们现在虽然不如从前风光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手里多少还有些底子,依然请得起金老先生这样的名医。 许大茂给这些人看过病、开过方子,他们也记住了这个姓许的小大夫。但许大茂心里明白,这些人脉对他来说用处不大。 大风一起,这些人如果还在四九城,多数难得善终。 他只需要记住他们的病案、他们的方子、他们脉象的变化,这些都是宝贵的临床经验,其他的,与他无关。 倒是另一条线,他一直在意着。 他学医的起点是谭姨太推荐他去金老先生那里的。 四年前,如果没有谭姨太的那句话,他可能到现在还在自己瞎摸索。 这些年,谭姨太一直知道他的进展——钱秀英在娄家做事,许大茂学了什么、背了什么、能不能看诊了,都会经由钱秀英传到谭姨太耳朵里。 另外,娄家人定期也会到金老先生这里诊脉,调理身体。 也是经常在金老这里看到许大茂。 今年春天,谭姨太还托钱秀英带回来一件礼物——一支英雄牌钢笔,笔杆是深绿色的,笔尖镀了金,装在一个黑色的小盒子里。 盒子里面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贺大茂中医有成几个字,字迹工整,是谭姨太的亲笔。 许大茂收到钢笔的时候,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收进了空间里。 他现在知道一些事。 新的婚姻法颁布后,娄振华的正妻带着儿子去了港城,谭姨太和娄晓娥留在了四九城。 谭姨太跟娄振华补领了结婚证,现在是名正言顺的谭太太了。 娄晓娥今年十二岁,正是开始考虑婆家的年纪。 大户人家,做任何事情,都是很早就开始布局的。 谭太太送钢笔的意思,他不确定,但他多留了一个心眼。 他这些年一直在给许父许母——吃饭的时候聊学校里学的政策,聊报纸上看到的消息,聊现在是什么人的天下。 他反复跟父母说,成分决定一切,工人、农民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他也明里暗里表达过自己的想法: 他将来要娶的,必须是三代贫农或者工人家庭出身的姑娘。 他不敢说得太直白,怕父母起疑。 但说得多了,许富贵和钱秀英也就慢慢听进去了。 毕竟儿子说的都是报纸上写的、学校教的,错不了。 那天晚上,钱秀英从娄家回来,跟许富贵说了一句话:谭太太今天提了一嘴,说晓娥也不小了,该考虑以后的事了。 许富贵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什么了? 没明说。钱秀英低头择着菜,语气平淡,但我听着那意思……像是想跟咱们家走动走动。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说:大茂不是说了吗,成分要紧。 钱秀英了一声,没有再往下接。 许大茂坐在旁边看书,没有抬头,也没有插话。 他听见母亲那句没明说的时候,心里清楚她已经听懂了,也知道怎么回应了。 第55章 许大茂55 国庆节放假那天,许大茂难得在家里多待了一会儿。 他坐在房间翻着一本《温病条辨》,阳光照在书页上,纸面微微发黄。 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偶尔有一片飘下来,从书页上滑过去,落在他脚边。 现在的大茂跟原剧里的许大茂,早已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原剧里,许大茂就是初中生,靠着许富贵的关系才进了轧钢厂当放映员。 前途不前途的,跟他没什么关系,最多就是养家糊口,比普通人过得好那么一点点。 所以原剧里许大茂娶娄晓娥,许富贵和钱秀英是乐见其成的,甚至是积极推动的——能攀上娄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对许家来说是高攀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十五岁的许大茂,中医已经可以独立看诊,在四九城最好的高中之一读书,半只脚踏进了大学。 前途肉眼可见,不用靠任何人,他一个人就能把许家的门楣往上抬一抬。 许富贵是电影放映员,属于宣传工作者,对国家的各项政策比普通工人更熟悉。 他心里清楚得很: 现在是什么人的天下。 许家三代雇农,成分清白,大茂又是读书的料,将来考了大学,那是稳稳当当的上升之路。 娄家现在成份不好,正妻都带着儿子跑港城去了,谭姨太和娄晓娥留在四九城是没办法。 跟娄家接亲? 许富贵不会答应的。 许大茂这些年反复给父母——成份、身份、时代——那些话早就说进他们心里了。 性格决定命运。 现在的许大茂,灵魂换了,性格换了,命运自然也就换了。 但有些人的灵魂没有换,性格没有换,所有的事情就像是命运已经定好了的。 许大茂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落下来的树叶,想起那些还走在原路上的人。 高中的课业比初中紧了很多。 高中现在是两年制,课程压缩得紧,每天早上六点开始早自习,晚上八点半才下晚自习。 许大茂每天骑车往返,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所以,他对院子里的关注也少了很多。 金老先生也说了,高中这两年很关键,让大茂先专心读书,等高考完了再回去继续学医。 许大茂虽然每周还能抽出时间温习医书,但没法再去济世堂跟诊了。 他时间太紧了,好在数理化他上一世学过,现在重新捡起来,很轻松。 直到国庆节放假,他才有空在家里好好坐一会儿。 晚上吃饭,许富贵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柱子去轧钢厂上班了,你听说了吗? 许大茂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去了一个星期了。许富贵摇头,他才十八岁,正是练手艺的时候。峨眉酒家天天那么多客人,炒菜练手的机会多,厨艺进步也快。轧钢厂食堂是大锅菜,又不长手艺,又不加工资。这孩子到底怎么想的? 许母在旁边接话:谁把他弄去的?人往高处走,柱子这是越走越低。 许富贵叹了口气:大概是易中海。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绝户真够缺德的。 许大茂放下碗,说了一句:性格决定命运。何大清走的时候交代得再清楚,他何雨柱自己不听,非要往火坑里跳,别人也拉不住。 晚饭后,大茂回到北耳房,关上门。 他坐在炕沿上,把脑子里的东西理了一遍。 前些年他推动过剧情,也破坏过剧情。 但养老集团还是成型了——易家、贾家、何家、老聋子,绑在一起了。 不过好在院子里,阎埠贵和刘海中依然敌视易中海。 阎埠贵是恨易中海把他有三十根小黄鱼的事捅出去了,刘海中是怕易中海抢他的儿子养老。 这两家没让易中海在院子里德高望重起来。 但是易中海一定不会,甘于现状; 他一定会找机会,谋划重新掌控全院。 大茂想:易中海最大的依靠,是以后国家实施工人技术等级考核,他成了八级工,工人中最拔尖的那批人。 有了八级工的身份,他就有了社会地位,院子里的人即使不满意他,也不敢在明面上得罪他。 从哪一年开始实施八级工制度? 大茂记不太清了,估计就这两三年的事,不会拖太久。 他又想了一会儿,从空间里取出一根木棒,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收进空间。 然后用空间探查了一下后院正房的方向——老聋子已经躺在炕上了,呼吸平稳,睡着了。 许大茂推开后墙的窗户,翻了出去。 三米高的围墙,他踩着一块凸出的墙砖借力,手一撑就翻了过去,落地无声。 十月初的四九城,夜风已经有些凉了。 他绕到公厕后面蹲下来,把木棒放在手边,等着。 他运气不错,等了大约十分钟就听见巷子那头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是易中海的步子。 许大茂没有动。 等易中海从厕所出来、背对着他往巷口走的时候,他才轻步上前,左手按住易中海的肩膀,右手一棒落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位置在耳垂后方偏下的位置,角度斜向内,力度控制在刚好让人短暂失去意识的程度,不伤要害。 易中海的身体软了下来,往旁边歪倒。 许大茂伸手扶住他,把他靠在墙根下。 然后他从空间取出银针。 在空间的探查辅助下,他拈着最细的那根针,扎入易中海右手小拇指的几个特定穴道。 他手指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深浅刚好,停留的时间也掐得精准——扎在这些位置,能让神经末梢受损而不留外伤,针孔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前世他学的是机械,太清楚小拇指对精密加工有多重要。 一个钳工要用小拇指和无名指自然收紧,贴合锉刀柄,控制工具的角度和走向。 小拇指也是一支高度敏感的传感器,指尖布满了神经末梢,在调整精密零件时能敏锐地感知到微小的尺寸变化。 在需要双手协同操作时,它还承担着辅助固定工件、提供反向支撑力的作用。 现在,那些感受和力量,从这只手上被拿走了。 易中海以后加工一般精度的零部件没问题,但高精度的零件,他再也做不出来了。 别说八级工,就算六级、七级这样的高级工,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许大茂把银针和木棒收回空间,又用空间把易中海口袋里的五块多钱,收进空间里; 然后把易中海的衣领扯松了些,看起来像是被抢劫之后打晕的。 他蹲在旁边,用空间仔细扫了一遍现场——没有针孔、没有血迹、没有脚印。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围墙走到后院,翻过围墙,回到北耳房,关上窗户,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几个穴道的定位、进针的角度、停留的时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拉灭了电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也知道这件事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银针留下的针孔第二天就会愈合。 诊脉查不出这样的损伤。 即使21世纪的医学仪器,也要很久以后才能检测到这么细微的神经损伤。 即使检测出来了,也难治愈。 熟知剧情的大茂,太知道易中海这人有多恶心; 为了自己的养老,吸全院人的血。 来文的,有老聋子、贾张氏、秦淮茹; 来武的,有傻柱。 还会各种阴招,如:传出不好的流言,破坏你的名声。 这年代,一个人的名声,跟生命一样重要。 易中海觉得全院人,都得为他的养老贡献力量; 你不配合,你就是易中海的生死敌人。 易中海就会天天躲在暗处算计你,随时可能给你一次狠的。 为了以后在院子里过的顺遂一些,大茂只能先出手了。 第56章 许大茂56 许大茂从北耳房的窗户看出去,院子里的格局在这两年多里已经变了不少。 轧钢厂扩产招工,95号院被军管会安排成了轧钢厂的职工宿舍,两年多里陆续搬进来好几家新住户。 这些新人家大多是年轻工人带着媳妇孩子,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不怎么跟老住户掺和。 许大茂从前院开始,把几家老住户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阎家这两年添了两个孩子。 51年阎解旷出生,52年阎解娣出生。 阎埠贵嘴上说着多子多福,但两个孩子添进来,家里的日子更紧了。 他几次想重新在院门口,重新当回那个,可每次刚往门口一站,就被路过的邻居撅了回去。 毕竟三十根小黄鱼的事在院子里传开了,谁都知道他家底厚实,没人再让他占便宜。 阎埠贵自己也心虚,不敢出来说这是假的——他怕越描越黑,反而把那些金条的事彻底翻到明面上来。 毕竟现在国家不允许,个人私藏黄金。 于是整个95号院,新老住户都默认阎埠贵是首富。 他每次想复出都被说得面红耳赤,在门口站一会儿,又灰溜溜地缩回去了。 易家那边,大茂留意到了一些变化。 易中海最近几个月总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右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抖一下。 许大茂有一次在中院碰见他,看见他握着一把锉刀在修什么东西,动作明显比以前慢了半拍。 他的右手小拇指废了,精度活干不了,在厂里只能做粗活,钳工等级也就卡在了四级上下。 一个四级工,在厂里就是普普通通的工人,跟老师傅沾不上边,更谈不上在街道和院子里有什么威望。 但易中海还是把傻柱弄到手了。 他跟老聋子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水滴石穿,终于让傻柱一口一个地叫上了老聋子。 傻柱现在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老聋子屋里坐一会儿,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比亲孙子还亲。 易中海在旁边看着,脸上那种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院子里其他住户看在眼里,没人多说。 别人的事,管那么多干什么。 雨水在刘家过得倒是比原剧好得多。 何大清每月准时寄钱来,李桂芬也喜欢这个听话懂事的小丫头。 雨水白天在刘家吃饭,晚上回自己屋睡觉,日子虽然没了爹,但总算有人在管。 她知道傻柱被易家和老聋子算计了,给何大清写过信。 何大清在保定那边回信说了什么,许大茂不知道。 贾家现在成了院子里最风光的人家。 去年秦淮茹生了棒梗,贾张氏有了孙子,在几个院子之间来回炫耀了大半年——逢人就说我们贾家不是绝户。 这话传出去,把王翠兰气得个把月没跟贾家人说话。 但贾张氏不管这些,她腰杆子硬了。 贾家现在有两份收入——贾东旭的工资,加上贾张氏、秦淮茹和棒梗农村户口带来的田租。 秦淮茹的户口还在昌平老家挂着,她和棒梗的地租每年有好几百斤粮食,不用劳动就有收成,日子比院里大多数人家都好过。 贾张氏说贾家高门大户的声音,现在整个巷子都听得见。 至于秦淮茹,跟刚嫁进来那会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两年的好日子让她整个人丰腴了不少,脸颊圆润了,皮肤白了,身形也长开了。 她每天定时在中院的水池边洗衣服,弯着腰搓洗的时候,领口微微垂下来,那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道温润的弧线。 许大茂周末在家,出去上厕所时,路过中院,能看见傻柱坐在自家廊下,一边假装择菜一边往水池那边瞟。 傻柱的眼睛都快黏在秦淮茹身上了,秦淮茹也不躲,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偶尔直起腰来甩甩手上的水,领口垂下的弧度在正午的阳光下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那种沉默的默契,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缺口里溢出来,慢慢铺满了整座院子。 许大茂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中院的格局跟原剧里一模一样——傻柱被秦淮茹勾着魂,易中海在旁边看着,老聋子在后面撑着。 大茂路过中院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他在心里想: 养老集团已经彻底成型了,易家、贾家、何家、老聋子,四家搅在一起,让他们内部消化吧。 只要这4家,不出来霍霍院子里的邻居,大茂不会管。 第57章 许大茂57 刘海中家的日子,这两年倒是平静。 他们家没有爱在院子里搅事的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刘海中这两年对儿子们宽容了不少,不常动手了。 以前他手心痒,动不动就上棍子,现在最多嘴上骂两句,多数时候连骂都省了。 根源是那次厕所夜话里传出来的话——易中海要抢他家的儿子养老。 刘海中怕易中海真把儿子骗走,打骂得少了,怕把孩子逼急了往外跑,正好便宜了姓易的。 虽然他心里还是盼着儿子们有出息,尤其是刘光齐,但棍子确实比从前收得勤了。 刘光齐十三岁,读初一,成绩挺好,还是维持在班里的前三名。 刘海中偶尔嘴上还会念叨两句你看看人家许大茂,但念叨的频率比以前低了不少。 他自己的态度变了,家里的气氛也跟着松下来了。 十一岁的刘光天没人管成绩,天天在外面跑着玩,刘海中也不怎么过问。 毕竟,光天不是刘家的太子。 五岁的光福还小,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个下午不挪窝。 家里还多了一个雨水。 何大清每月按时寄钱,李桂芬带着她,跟亲闺女一样。 一个五口之家加上雨水,六个人,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有时候许大茂从后院出来,经过中院,能看见光福蹲在墙根底下,旁边坐着雨水,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雨水偶尔笑一下,光福也跟着笑。 那种笑很简单,跟院子里的算计没什么关系。 许大茂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从后院路过中院,他偶尔会碰到易中海迎面走来。他 照常叫一声,然后该走的路继续走。 他路过中院的时候也看见过傻柱端着一碗菜或半碗肉往后院走——不用说,那是给老聋子送的。 傻柱现在喊喊得越来越顺口了,老聋子坐在廊下,远远地应一声大孙子,脸上带着那种褶子里都透着满足的笑。 全院的人都看在眼里。 老聋子和易中海算计傻柱的事,早在厕所夜话里被摊开过了。 这两年,两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傻柱从峨眉酒家弄到轧钢厂大食堂,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峨眉酒家,好好练技术,大厨的月工资可是能过百的; 而轧钢厂,大锅菜的厨师,月工资撑死也就三四十。 所以院子里不管老住户还是新住户,都把自己的孩子看得紧紧的,不许他们跟易中海、老聋子多接触。 别的中年人走在院里,各家小孩见了都会叫一声; 只有易中海走过的时候,孩子们要么低头跑开,要么躲到大人身后去,没有一个人喊他。 易中海走在院子里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的背还是直的,但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像是走得太快了会被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看到这些,易中海和老聋子更加恨阎埠贵; 毕竟两个绝户算计院子里的人养老,都是大茂用阎埠贵的声音说出的“厕所夜话”。 没有阎埠贵、刘海中的支持,易中海再想在1965年成为95号院一言九鼎的“一大爷”,几乎不可能。 第58章 许大茂58 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许大茂还是班里第一。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班主任在讲台上念了一遍名次,念到许大茂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许大茂坐在座位上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家,许富贵和钱秀英都看了成绩单。 许富贵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秀英把成绩单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张类似的纸了,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位置。 许大茂周六去济世堂的时候,师父正在给一个病人开方子,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是第一。 金老先生嗯了一声,把方子写完递给病人,然后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既然成绩稳得住,寒假就回来继续学。半年没摸脉了,手该生了。 许大茂应了一声。 他确实有些想念诊室里那种氛围——病人坐在对面,手指搭在脉搏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寒假第一天,许大茂又回到了那张熟悉的诊桌后面。 半年没给病人摸脉,开头两个病人确实有些生疏——手指搭上去的时候,那种迟了一拍才跟上来,像是许久未用的肌肉需要重新唤醒。 但到了第三个病人,手指下的脉搏跳动就开始变得清晰了,沉浮迟数、滑涩虚实,每一种脉象都像老朋友一样挨个报到。 到了下午,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方子也开得比上午顺手了不少。 午饭的时候,金老先生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大茂,你成绩不错,想好了没有——大学学什么? 许大茂放下碗:师父,我打算继续学医。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说:你在我这儿学中医,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长期实践、积累、领悟,靠的是时间。 他放下筷子,看着许大茂:如果你大学还学中医,意义不大。我建议你去系统地学西医。 许大茂没有说话,等着师父往下说。 你的中医底子已经够扎实了,再去学西医,把两边的东西对照着看,你的医术能提高得更快。金老先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以后的主流是西医,你学了西医,前景更好。你几个师兄虽然都是中医出身,后来也都系统学过西医,现在在各大医院都能站住脚。 许大茂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他考虑过十几年后那场大风,想过中医在特殊时期可能受到的冲击。 如果他有西医的文凭和身份,到时候就能多一层保护。 但他没有在饭桌上把这些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听师父的。 金老先生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寒假过得比想象中快。 除夕那天,四九城的鞭炮声从下午就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来。 今年的年比去年热闹得多——半岛战争在夏天结束了,志愿军陆续回国,整座城市都松了一口气。 市场上粮食、肉食的供应比往年充足,家家户户采办年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比前几年松快了不少。 许家的年夜饭比往年丰盛。 钱秀英做了六个菜,四荤两素——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炒肉丝、醋溜白菜、凉拌萝卜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肉比去年多了不少,咬开一口能看到粉色的肉馅裹着白菜的清香。 许小玲已经8岁了,坐在桌前自己夹菜,筷子用得稳稳当当。 许富贵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看了看,才美美地喝了一口。 窗外,南锣鼓巷的路灯下有人在放鞭炮,红色的碎屑在昏黄的灯光里飞舞,落到柏油路面上,被风吹散了一些。 正月初一,许大茂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先给许富贵和钱秀英拜了年,然后去给院子里各家简单拜了个年。 阎埠贵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但许大茂注意到他的笑比以前少了一些底气。 刘海中倒是爽朗,拍着他的肩膀说大茂啊,你又长高了。 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怀里抱着快两岁的棒梗,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许大茂叫了声贾家嫂子,她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一圈走完之后,许大茂回家拿了礼品,骑着自行车往安定门内大街去了。 今年济世堂格外热闹。 六位师兄全都到了。 三年来,六个人第一次到得这么齐。 他们陆续从东北回来——最长的在那边待了快两年,最短的也待了近一年。 半岛战争这三年,六个人轮流去东北的后方医院,救治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员。 如今战争结束了,大家各自回到四九城,过年终于能凑在一起吃顿饭。 许大茂进门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师兄坐在金老先生旁边,二师兄在旁边端着一碗茶,几个师兄正在聊着什么,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兴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见许大茂进来,六师兄先喊了一声:小师弟来了!又长高了! 许大茂笑着给师父磕了头,又跟几位师兄一一拜年。 午饭的时候,正堂里摆了两大桌。 菜比许家丰盛得多,但大家的心思不在菜上。 几杯酒下去之后,师兄们开始讲起在东北的事。 大师兄先开口,说他在后方医院见过一个从长津湖那边送下来的伤员,是南方人,第一次在那么冷的地方打仗,脚趾头冻坏了好几根,送来的时候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嘴里还念叨着守住阵地。 五师兄说他在医院里碰到过一个会开汽车的年轻士兵,腿受了伤,在医院住了两个月。 那小伙子每天躺在病床上拿着小本子画图,出院的时候把本子送给他当纪念,上面画满了各式各样的汽车、坦克和机枪。 他这次也把那本画册带了回来。 二师兄说得不多,只提了一句:我在那边收过一笔手术费——一个伤员非要给我塞钱,说大夫你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他顿了顿,把杯里的酒喝完,我没要。 许大茂坐在末席,端着碗,没有多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些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 不管他们以前有没有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哪怕只参加了半岛战争,那也是国家的小股东,血液红得发亮。 而这些伤员,在东北的后方医院里跟他的几位师兄处成了朋友。 这才是真正的人脉。 比他这些年给达官显贵看诊认识的那些人,要牢靠得多。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坐在那儿安静地听着,把师兄们嘴里冒出来的那些名字和故事,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记下来。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大茂帮着赵叔收拾完桌子,骑着自行车回南锣鼓巷。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暖色。 他骑着车穿过那些光与暗的交界处,北风从耳边刮过去,凉丝丝的。 1954年的正月初一,跟往年不太一样。 第59章 许大茂59 春节的热闹散尽之后,许大茂又恢复了每天的节奏。 高一下学期的课程比上学期更紧了一些,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对他来说都还算轻松,主要精力放在俄语上。 这年头学俄语是必修课,他上辈子没学过这门语言,刚开始连字母都认不全。 但他记性好,下了一番苦功夫,把整本俄语教材从头到尾背了下来——课文、单词、语法例句,一页一页地啃。 背完了之后语感就有了,虽然口语还带着点生涩,但应付考试已经足够了。 学校里的氛围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战争结束了,国家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经济建设上。 老师在课堂上讲的也不再是保家卫国,而是建设社会主义实现工业化向科学进军。 课间的时候,许大茂常能听见几个同学围在一起讨论未来的规划——有人想去东北的工厂,有人想学地质去勘探石油,有人想当老师。 在这个年代,读书不只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是为了给这个刚站稳脚跟的国家添砖加瓦。 伙食不好,宿舍简陋,冬天教室里冷得伸不出手,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将来能干成大事的劲头。 许大茂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他们说话,偶尔也会接两句。 他知道自己跟这些同学不一样——他上辈子读大学的时候是为了找一份好工作,而这辈子,他更多的是想让自己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更久。 日子在学习和吃饭之间过着,唯一的变化是3月底,钱秀英在饭桌上说的一句话。 那天傍晚,许大茂放学回来,刚进家门就看见钱秀英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个小本子,眉头微微皱着。 许富贵在桌子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大茂放下书包在桌边坐下,问了一句:妈,怎么了? 钱秀英转过身来,把那个小本子放在桌上:买油要凭票了。今天我去买油,人家说要票才行。我回来翻了半天才找到那张票。 许大茂拿起那个小本子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油票,上面印着两个字和若干数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月。钱秀英在灶台边坐下来,以前买东西只要钱就行,现在粮要票、油要票,以后还不知道什么也要票。 许富贵端着水杯没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许大茂,他在盘算。 许大茂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计划经济的必然阶段——食油统销、凭票供应,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票证出现。 到了57年之后,甚至买一盒火柴,都需要凭票购买。 他想到了贾家,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贾家那边也要用票吧? 钱秀英哼了一声:贾张氏倒是用不着。她家有农村户口的粮和油,地租一年好几百斤粮食,够她家吃的了。前两天还在中院跟人说我们贾家有地就是不慌,那副嘴脸,也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 国家的便宜,哪里那么好占。许大茂说了一句。 钱秀英和许富贵都看了他一眼,但都没接话。 他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贾家现在越嘚瑟,将来收得越狠,这句话现在说出来也没用。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 六月底,期末考试,许大茂又是全年级第一。 成绩单拿回家,许富贵和钱秀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激动了——似乎第一名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富贵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下学期就毕业班了? 许大茂说,高二就是毕业班了。 那暑假放多久? 七月一个月。八月一号就开学了。 那就好好读,争取明年考上好大学。 许大茂点了点头。 七月,他去济世堂待了整整一个月。 金老先生的身体比前两年差了一些,走路慢了些,但看诊的手还是稳的。 上午的病人大部分由许大茂先看,金老先生在旁边坐着,偶尔说一句你这里可以再加一味黄芪剂量减半——但需要他开口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一整个上午他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改。 那段时间许大茂还见到了一个人。 那是七月末的一个上午,他刚看完一个病人,金老先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对他说了一句:你来看看这个。 许大茂走过去,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写着同仁堂国药店今日实现公私合营。 你看这个,金老先生在椅子上坐下,同仁堂合营了。 许大茂把报纸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师父怎么看? 金老先生喝了一口茶:同仁堂是中医的行标。它合营了,说明国家对中医还是重视的。 他顿了顿,但是,合营了就不是原来的同仁堂了。以后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管理,还不一定。 许大茂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报纸上看到的新闻跟许富贵说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大茂说,我觉得娄氏轧钢厂明年大概率也会公私合营。 许富贵放下手里的碗: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许大茂说,无产阶级政权,不会允许私营企业长期存在。同仁堂已经合营了,轧钢厂迟早也要走这条路。娄家…… 他没有往下说。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许大茂知道父母已经听懂了。 八月一日,学校开学。 高二的课程节奏比高一更快了,好在数理化他有上辈子的底子,语文和历史也能应付,俄语已经背完了整本教材,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他每天晚上回到北耳房之后,仍然会翻开金老先生批注过的医书,看上一个小时再睡。 十月的一天,许大茂在学校宣传栏上看到了一条消息。 四九城医学院被确定为全国首批重点大学之一。 他站在宣传栏前面,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 四九城医学院——他现在已经知道是1954年10月,教育部确定的第一批全国重点大学之一。 名单上还有四九城大学、华清大学等其他五所高校。 全国重点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更好的师资、更高的社会认可度。 他从四中毕业之后考进去,毕业出来就是重点大学的学生,在这个年代,这个身份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那天是周日,他骑车去济世堂看诊的时候,把这件事跟金老先生说了。 金老先生正在书房里看一本旧医案,听了之后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你决定了? 决定了。 学西医?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这步走对了。 然后他把医案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 许大茂转身走进诊室,在桌后坐下,等着病人。 窗外,十月的阳光把院子的青砖地晒得暖洋洋的,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第60章 许大茂60 一九五五年春节刚过,许大茂就回学校上课了。 毕业班的寒假只有五天,正月初三就开始补课。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着那辆永久二八穿过还蒙着一层薄霜的柏油路,赶到四中上早自习。 教室里的煤炉子烧得不旺,靠窗的位置依然冷得伸不出手,但没人抱怨。 大家都在埋头做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铺展开来,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许大茂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母亲织的厚毛衣和棉袄,一米八的个子让他的腿在课桌下面有些伸不开。 他自己都感觉到了,坐在椅子上需要稍微弓着背才能把膝盖放进课桌底下。 这副身体终于长成了大人的模样,比院子里大多数成年人都高出一个头来。 元宵节刚过,一件大事传到了95号院。 许富贵那天晚上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他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许大茂正在北耳房看书,听见父亲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就放下了书走到院子里。 许富贵把车支在墙根底下,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才走进屋。 他脱下外套挂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娄氏轧钢厂,合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秀英正在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但许大茂看见她的手指在菜叶子上停了好几秒。 许富贵继续说:今天下午厂里开的会,说是公私合营,以后轧钢厂就是国家安排人来管理了。娄老板挂个董事,只有分红,但实际不管事了。 许大茂早有预料,从去年看到同仁堂合营的消息时,他就已经猜到了。 政府的速度太快了。许富贵慢慢地说了一句。 钱秀英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娄家那么大的家业,说合营就合营了。谭太太那边,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许大茂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知道父母心里正在翻涌着什么。 让大茂娶娄晓娥的想法,此时此刻在许父许母的心里彻底熄灭了。 —— 元宵节过后的变化,比他想象中更快。 公私合营的消息刚刚在院子里传开,新政策就挨个落下来了——粮食也开始统购统销了。 先是居委会的人上门,挨家挨户核对人口,发粮本。 许大茂家的粮本上写着: 四口人,许富贵、钱秀英、许大茂、许小玲,每人每月定量多少斤粮食,清清楚楚写在小本子上。 然后院子里的生活就变了。 以前买菜买粮,拿着钱去就行。 现在不行了,买米要粮票、买面要粮票、买油要油票,连买块豆腐都要票。 钱秀英每次出门采购之前都要坐在桌前盘算半天,把各种票证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数清楚了才出门。 以前她买菜的时候会顺手多买一点,回家就放在案板底下;现 在买回来的每一两粮食都要算着用,吃完了这个月的配额就没了。 而95号院里最嘚瑟的人,还是贾张氏。 许大茂从学校回来经过中院的时候,正碰上她在水池边跟人说话。 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说,我们家可不一样。我们贾家三个人都是农业户口,每年地租就有几百斤粮食。你们家吃完了配额就得喝西北风,我们家不愁。 晚上,许大茂坐在饭桌上,听许富贵和钱秀英聊起贾家的事。 许富贵放下碗说:居委会上门登记户口的时候,贾张氏拒绝把她们三个的户口转成非农业户口。他顿了顿,她好像觉得公家拿她没办法。 许大茂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贾张氏对公家失去了敬畏心。不劳而获的事情,公家怎么可能允许?迟早有她哭的一天。 许富贵抬头看了他一眼,钱秀英也停下了筷子。 许大茂又说了一遍:她越是这样,将来摔得越重。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说:大茂说得对。可是公家会怎么收拾她? 许大茂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具体怎么收拾我不知道,但她不转户口,地租再多,也架不住政策一收。粮食统购统销,公家能控制城里人的口粮,也能控制农村的粮食流通。到时候她那些地租能不能运进城都难说。 许富贵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许大茂已经十七岁了,身高一米八,站在他爹面前比他爹还高出半个头。 这两年他在这个家里说的话,越来越像是一个拿主意的人在说话; 因为这些年,他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 吃完饭之后许大茂回到北耳房,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继续做题。 高考备战,是大事。 大茂必须全力以赴。 数理化基本吃透了,语文和历史只需要偶尔翻翻笔记,唯一需要多花时间的是俄语。 他每天晚上额外用一个小时背单词、读课文,保持语感。 偶尔看看金老先生批注过的医书,给自己换换脑子。大茂有时,也会想到:这个年代跟后世完全不同的升学淘汰率。 小学毕业,只有一半的人能考上初中。 初中毕业的人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文化人了,一个院里十几个孩子,能读到初中毕业的就少量的几个。 能考上高中的,更是凤毛麟角——四九城的初中毕业生里,大概只有三成能考上高中。 而高中毕业生,在这个年代已经有几分高级知识分子的意思了; 不论去政府机关、学校还是工厂,都能找到不错的工作,不愁没有出路。 他自己就是这个系统里一路下来的那少数几个人之一。 街坊邻居看他的眼光也越来越不一样了——从许家那小子读书不错变成了许家那小子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 即使大茂今年考不取大学,其实在四九城也不愁找不到工作。 —— 这一年多,院子里整体还是很平静。 各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易中海倒是比以前更积极了——在院子里帮人修东西、给各家送点自家做的吃食、跟人聊天的时候比以前更和气。 但不管他怎么做,除了养老集团的几家人之外,院子里的人还是排挤他。 他的那些算计,早在厕所夜话的时候就被摆到明面上了。 易中海现在帮助哪家; 哪家就担心——易中海又在算计什么? 是不是看中了我家的孩子? 是不是想把谁拉进他的养老队伍里去? 老聋子倒是比以前安静了不少,很少再出现在院子里了。 只有傻柱依然每天下班之后去她屋里坐一会儿。 傻柱现在20岁了,长期炒大锅菜,整个人五大三粗,但脑子还是那副一根筋的脾气。 虽然有何大清的交代在前,他并没有百分之百听易中海的话——但他在院子里最听谁的话,全院人都看在眼里。 那是秦淮茹的。 只要秦淮茹站在院子里跟他说几句话,他就能高兴一整天。 有一次许大茂从学校回来,正好看见傻柱扛着一袋面从院门口进来——那袋面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秦淮茹站在水池边洗衣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柱子,你这人就是实在,傻柱立刻脸红到了脖子根,一路傻笑着把面扛进了自己家。 贾东旭还在,贾家的日子也好过,秦淮茹并没有给傻柱太多。 但她偶尔给的那一点点,已经足够让傻柱这个老色胚,心甘情愿地在院子里替她跑前跑后了。 傻柱只要见到秦淮茹,就“秦姐”“秦姐”的叫的清甜。 第61章 许大茂61 一九五五年的春天,许大茂是在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中度过的。 教室里贴上了高考倒计时的牌子,上面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他从学校回家,骑车经过南锣鼓巷时,注意到路边电线杆上已经出现了高考宣传的红纸,白底红字,写着向科学进军为祖国建设而努力学习。 除了倒计时牌的变化,院子里也在变。 娄氏轧钢厂公私合营的消息才传开没多久,更多的合营消息就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 棉布业、百货业、绸布业,四九城先后在二十六个行业对一千多家商店实行联营并店。 全行业公私合营的浪潮,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势头席卷整座城市。 许富贵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门之后说:娄家布店也合营了。 钱秀英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娄家暂时只是失去了经营权,每年的股息分红仍然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日子比普通人家好过得多。 但是跟普通人比,跟从前那个娄半城比,天差地别了。 娄家的绸缎庄、布店、百货店,一样一样地合营,一样一样地从私产变成了公家的。 谭太太那边,现在也不怎么跟钱秀英提晓娥的婚事了。 许大茂听钱秀英跟许富贵在灶台边低声说了一嘴:谭太太最近话少了很多,我去辞工那天,她也没什么精神。 许母已经从娄家离职了。 娄家现在也变的谨慎了,很多下人都辞退了; 许母也是趁机离职,毕竟娄家的成分太重,再在那里做下去,以后说不清。 许父那边倒是没有变动。 原剧里,许富贵为了让大茂有工作,把轧钢厂放映员的岗位让给了儿子,自己跑到电影院去。 可现在的大茂成绩好,工作不需要家里安排,许富贵就一直留在了轧钢厂。 在轧钢厂当放映员,工作轻松自由,下乡放电影还有外快拿,比在电影院强太多了。 许大茂没有劝父亲离开轧钢厂,许家三代雇农,成分清白,不需要避什么风头。 但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从容了——阎埠贵。 三月的一个周日,学校下午休息半天。 大茂刚进院门就看见阎埠贵家的门虚掩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往常这时候阎埠贵应该站在门口跟人搭话,或者在水池边洗菜、跟邻居闲聊。 今天他家的门一天都没怎么开过,只在买菜的时候推开一条缝闪出去,又很快就闪回来。 许大茂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门缝里的光线暗了一下——是有人在门缝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后院走去。 吃晚饭的时候,许富贵说了一句:阎老师这几天都不怎么出门,李桂芬说他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有人要举报他。 钱秀英接话:他那三十根小黄鱼的事被全院知道了,能不心虚吗?以前还能在门口站一站,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了。 许大茂知道阎埠贵心里在怕什么。 全行业公私合营的浪潮一来,大资本家被合营了,小商铺也逃不掉被合营。 阎埠贵那三十根小黄鱼,在院子里被传开这么多年; 虽然后来没人再当面提过,但他自己一直忘不掉。 他怕有人举报他私藏黄金,怕易中海在背后搞鬼——毕竟那些话最初就是易中海的声音传出来的。 他一辈子算计别人,现在轮到他被别人算计了,那种疑神疑鬼的滋味,比挨打还难受。 许大茂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有在饭桌上继续这个话题。 他不打算再对阎埠贵做什么了。 三十根小黄鱼的事已经让他在院子里抬不起头了,而易中海要抢儿子养老的事也让刘海中跟易中海结了死仇。 这3个未来的“管事大爷”,互相咬、互相猜、互相防着,才是对大茂最有利的。 —— 大茂又想起几个月前,老师说的那句话——今年的录取比例大约在50%左右,他还愣了一下。 50%,比他想象中高太多了。 结果老师接下来讲的那些数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50%不是建立在庞大分母上的比例。 1955年中国高等教育的毛入学率不到1%,这意味着18到22岁的适龄青年里,超过99%的人根本没有上大学的机会。 绝大多数人连小学都没读完,能坚持读完初中的人已经很少了,能通过层层筛选走到高考考场的,更是少之又少。 国家在一五计划期间急需专业技术人才,高校每年的毕业生只有几万人,远不能满足需求。 因此,只要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国家都会尽可能吸纳。 许大茂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这些,心里算了一笔账。 在这个年代,能进考场就已经比绝大多数同龄人走得远了,而能考上的人,成了那个时代最稀缺的人才之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低头继续做题,日子在试卷和笔记之间一天天滑过去。 五月的四九城已经开始热了,教室里没有电扇,窗户开着,热风灌进来,把试卷边角吹得微微卷起。 他每天放学之后骑车回家,经过北海公园的时候会放慢速度看一眼水面上反射的夕阳。 金色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碎了又聚拢。 六月来了又走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的时候,许大茂反而平静下来了。 那些该做的题他已经做过很多遍了,该背的东西也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他坐在书桌前,把最后一套真题做完,然后把笔放下,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七月的风穿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草木气息。 一九五五年七月十五日,高考第一天。 许大茂早上五点半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来,在炕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的鸟叫声。 然后他起来穿好衣服,去中院的水池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人清醒了不少。 钱秀英已经做好了早饭,比平时多了两个荷包蛋。 许大茂坐下吃了饭,然后背上书包,推着那辆永久二八出了院门。 考场设在四中本校,他骑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穿着白衬衫的学生,有来送考的家长。 许大茂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然后往考场走去。 他走进考场,找到贴着自己考号的座位,在桌前坐下。 窗外的老槐树还是那几棵,树冠在晨光里伸展着,叶子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 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收回目光,等铃响,等试卷发下来。 试卷发下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遍题目,然后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移动着,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写得很快——那些题目他早就做过无数遍了,答案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七月十七日下午,考完最后一科; 大茂把笔帽扣好,把试卷平放在讲台上,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有同学在核对答案,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靠着墙发呆。 大茂穿过人群往校门口走,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门口有几个家长模样的人站着,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 许大茂没有在人堆里多站,低头穿过人群,走到车棚里,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回到家,许富贵坐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看见许大茂推着车进来,掐了烟站起来:考得怎么样? 许大茂把车架在墙根底下,转过身来说:应该没问题。 许富贵看了他片刻,反正这么多年,许大茂一直都是第一名; 许父对大茂的成绩,还是非常放心的。 钱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半根葱,许大茂喊了声“妈”,又说了一遍:真的没问题。 钱秀英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转身进了厨房,炒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第62章 许大茂62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许大茂比平时醒得还早。 吃完早饭,大茂骑着自行车出了南锣鼓巷。 7月的风穿过胡同口那排杨树的叶子,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数着他多久没走这条路了。 到了济世堂,赵叔正在前院浇花,见许大茂推着车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朝诊室方向努了努嘴:师父在里面了。 许大茂放好车走进去的时候,金老先生正坐在诊桌后面看一本旧医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许大茂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书:考完了? 考完了,师父。 考得怎么样? 挺好,应该没问题。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问:刚考完,怎么不休息几天再来? 许大茂在诊桌对面坐下,说了一句:大半年没给病人看诊了,心里痒。 金老先生端着茶碗看了他一会儿,把桌上的脉枕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那行。上午的病人你看,我在旁边坐着。 许大茂应了一声,在诊桌后面坐下,把袖口卷了卷。 第一个病人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脸色——面色偏黄,眼睑微肿——然后像从前一样开始问诊、看舌、把脉、开方。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条河道里的水,自然而然地沿着熟悉的轨迹流下去。 这大半年他都在学校里做题,没有碰过脉枕,但手指搭上病人脉搏的那一刻,那些沉浮迟数、滑涩虚实的感觉,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上午的病人不多。 许大茂看完最后一个,把方子交给病人,收拾好诊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金老先生坐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没有再改他开的任何一张方子。 下午金老先生去午休的时候,许大茂主动收拾了诊室,把药柜整理了一遍。 下午他出了济世堂的门,骑上车往南锣鼓巷回去。 从今往后,他只上午来跟诊,下午的课已经不需要再上了——该教的师父都教了,剩下的靠他自己在漫长的实践中慢慢养出来。 回到院子,许大茂把车停在墙根底下,在北耳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站在这里看过院子了。 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把砖缝里新长出来的几根草照得透亮,几只麻雀在枣树和墙头之间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扇动着,带起细小的灰尘。 老聋子的门关着,阎埠贵家的门也关着,易中海还没下班,贾家门口没人。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把树影吹得微微晃动。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低头看着青砖缝里的那几棵草。 半个下午,他蹲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的蚂蚁搬米粒,看了好几只蚂蚁排着队把那粒米拖回墙角的洞里,每一只都走得稳稳当当的,队伍始终没断过。 等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从1949年穿越过来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来他几乎没有真正过——上学、学医、练针、抄方、应对院子里的局势变化,每一天都被事情填得满满当当。 现在高考结束了,学医的节奏也慢下来了,他忽然闲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于是他坐在门槛上开始想一些真正重要的事情。 今年十七岁。 如果能考上医学院,五年学制,毕业的时候他二十二岁。 在那个年纪,婚事也该考虑了。 娶谁? 他想过这个问题。 剧情里的女角色——1960年他毕业的时候,于莉大概十八九岁,正是说亲的年纪。 原剧里于莉最后嫁给了阎解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辈子都在算计柴米油盐。 阎解成没什么本事,于莉跟着他也是受罪。 如果他能早一点把于莉的婚事定下来,她就能过上另一种日子。 但如果要娶于莉,就得早点行动。 她现在跟阎解成,好像是同学,如果拖到两个人已经谈上恋爱了,他再想伸手就不太合适了。 剧情外的选择也不是不行,他并不着急。 但他能确定的一点是,他不想娶大学女同学。 这年代的女大学生,个个都是要建设国家的,毕业后多半扑在工作上,忙得脚不沾地。 他想要的是一个能把自己家打理好的人,不需要对方赚钱养家,他自己的工资足够养活一家人——而且票在这个年代比钱更重要。 何况空间里那些金银还好好地放着,等改开之后,钱对他来说更不是问题。 所以娶妻这件事,他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工作、能不能赚钱,只要能把日子过踏实就行。 傍晚他去公厕的路上,迎面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傻柱。 傻柱穿着一件旧工装,肩膀上还沾着一点面粉,脸上带着下班后的倦意。 看见许大茂,他咧嘴笑了一下:大茂,听说你考完了?考得咋样? 许大茂在他旁边站定,柱哥,我觉得还行,具体还要等通知。你今年二十了吧? 傻柱一愣:是啊,怎么? 许大茂看着他:二十了,到了结婚的年龄了。你有正经工作,又有三间正房,该抓点紧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一个人强? 傻柱被他这么一说,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贾家的方向瞟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应和,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许大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没有再往下说。 他刚才那话也就是随口跟傻柱逗逗趣。 有易中海在,傻柱很难真正结上婚。 再加上傻柱自己拎不清,又被秦淮茹迷得五迷三道的——人家贾东旭还在,他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天天盯着别人家媳妇看,这种事传出去,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行了,柱哥早点回去歇着吧。许大茂转身往公厕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傻柱含含糊糊的应声:哎……回见了大茂。 第63章 许大茂63 七月中旬到八月下旬,许大茂过了一段难得的清闲日子。 四合院最近很太平——贾家不缺粮食,院里各家也都不缺粮食。 新政策虽然带来了票证和限制,但饿肚子的日子终究没有来。 娄氏轧钢厂这半年完成了公私合营改造,更名为红星轧钢厂,厂里的工人摇身一变都成了国营单位的职工。 改制完成后,工业局拨了资金和设备,轧钢厂开始扩大生产,新招了一大批工人。 95号院作为轧钢厂的职工宿舍,很快就住满了。 这个院子原本的规制就不低——除了前院、中院、后院之外,前面还有倒座房,后院后面还有一排后罩房。 二十多户人家、百来号人住进来之后,院子里比以前热闹多了。 每天早上水池边排队接水的人多了好几倍,傍晚放学回来的孩子满院子跑,笑声和吵闹声从巷口传到巷尾。 许大茂有时候从北耳房出来,看见院子里人来人往的,会在心里想,这个院子跟六年前刚穿越来时已经完全是两个模样了。 不过他不太在意这些变化。 他每天上午骑车去师父那里,在诊室里坐一个上午,给病人看诊、开方,跟师父讨论病例。 下午回到家,天气太热; 大茂,哪儿都不想去,他就坐在北耳房门口看书,或者干脆躺着发呆。 大茂的同学很多,朋友却没有。 从小学到高中,十年的书读下来,认识的同龄人遍布南锣鼓巷附近的几条胡同。 但是他懒得去找他们。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就是个过客; 来这里的任务是学技能、体验这个年代的风采,至于交多少知己、交多少朋友,从来没在他的人生选项里出现过。 在学校的时候,他上课就听课,下课就看书,跟同学们私下没什么接触,自然也就没什么感情。 再加上他一个四十多岁老男人的灵魂,实在没办法跟十几岁的孩子处成要好的朋友。 ———— 八月二十二日,等了很久的信,终于来了。 下午,许大茂正在院子里坐着,邮递员推着绿色的自行车进了巷子,停在95号院门口,喊了一声:许大茂,挂号信! 许大茂站起来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四九城医学院的红字。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急着拆,转身走回了北耳房,在书桌前坐下,然后才慢慢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许大茂同学: 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批准,你已被录取为我校临床医学专业本科新生,学制五年。 请于九月十五日凭本通知书报到。 许大茂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傍晚,许父许母回家; 许富贵把那张纸拿过去,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确认那几个字是不是真的印在上面。 钱秀英站在旁边,不停的说好,好,好,眼角早已发红。 消息很快就在院子里传开了。 邮递员进巷子的时候嗓门不小,加上许家那间北耳房的门开着,风声比脚程快,没过多久邻居们就都知道了。 许大茂去水池边洗手的时候,碰见几个人,大茂,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他应了一声,然后点头笑了。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嘴里说着不得了,了不起,给咱们院子争光了。 晚上,大茂骑车去了济世堂,把录取通知书给金老先生看了。 金老先生接过信的时候,手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这两年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从桌子对面伸手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颤。 他拿着信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纸包,递了过来:拿着,给你的升学礼。 许大茂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开,只是说了一声:谢谢师父。 红纸包里包着:一块机械手表,表盘不大,银白色的外壳,已经上了发条,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许大茂收好礼物,在诊室的椅子上陪师父聊了一会儿; 才告别师父,骑车回家。 回到家,许父正和许母商量着要给大茂办升学宴,在院子里摆六桌,请院子里的邻居们吃顿饭。 许大茂听完之后摇了摇头:爹,不用那么麻烦。这年头各家都要凭票过日子,办席得借票,下半年我们家日子,将很不好过。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怎么办? 许大茂想了想:咱们去外面找个馆子请师父和几位师兄,然后您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请一下,就差不多了。院子里的邻居,买点糖果花生各家送一份,心意到了就行。 许富贵听完,没有反对。 他知道大茂说得在理——这年头办席不容易,而且院子里住着的人,能真心替许家高兴的,大概也没几个。 说到底,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对邻居们是什么样的人心里也有数。 他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也不指望别人对他家有多好。 既然儿子有了主见,他就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许富贵带着大茂挨家挨户送糖果和花生——每家一小包,用红纸裹着。 路过易家的时候,易中海站在门口,接过去之后说了句恭喜恭喜,脸上的笑比以前淡了不少。 路过阎家的时候,阎埠贵接过红纸包,手在纸包上停了两三秒才松开。 路过贾家的时候,贾张氏接过去之后没什么表情,随口说了句挺有出息,但许大茂注意到她多看了那包糖果一眼,好像在盘算着什么。 剩下那几家新住户倒是真心实意地说了几句好话,院子里难得热闹了一会儿。 八月末的周末,许家在一家小馆子里摆了两桌。 没有大张旗鼓,就是许家四口人、金老先生、六位师兄,还有许富贵在轧钢厂关系最好的几个同事。 第64章 许大茂64 许大茂考上重点大学,都不在院子里安排酒席,开始院里好几家还有意见; 小声蛐蛐之后,发现许家根本就不在意。 说到底95号院,都是小市民; 最核心的生存智慧:欺软怕硬。 大茂考上大学,明显前途无量,没有哪一家傻到去主动得罪许家。 何况大茂还是学医; 头疼脑热的,哪一样都离不开医生。 ———— 九月十五日,许大茂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把行李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一个铺盖卷,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脸盆、一块肥皂、两条毛巾,还有金老先生送的那块手表,用红布包着塞在最底下。 许富贵在门口交代,路上慢点骑。 钱秀英给他装了几个煮鸡蛋,用布包好塞进帆布包:到了学校别饿着。 许大茂推着车出了院门。 晨光落在南锣鼓巷的青砖地上,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住户在水池边洗漱。 他骑上车,沿着柏油路一路往北骑。 四九城医学院的新校址在城北,差不多十公里远。 这年头没有地铁,公交线路也不完善,最好的办法就是骑自行车。 好在路况不错,新铺的柏油路从南锣鼓巷一直通到城北,沿着北海公园西侧的路骑一段,再拐上一条新修的马路,就能看到那一片还没有完全建好的校园了。 他骑了四十多分钟,远远看见一片红砖建筑从灰蒙蒙的天际线里浮现出来。 新校区这个学期刚启用,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校门、新的围墙、新铺的水泥路。 路两旁种着胳膊粗细的小树,还没有完全长成。 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大多是跟他一样来报到的学生,背着铺盖卷。 许大茂在校门口下了车,推着车进了大门。 门口的横幅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 他推着车往里面走了一段路,找到新生报到处的牌子,停下来,把车锁好,走过去排队。 报到处的桌子前排着十几个人,他站在队尾,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办完手续。 轮到他时,他递上录取通知书和户口本。 桌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接过去看了一遍,在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递给他一张表格:填一下这个,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 许大茂接过来,在旁边的桌子上填好,交了回执。 中年男老师看了一眼,然后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宿舍在3号楼,2楼,203室。男生的宿舍区在东边,食堂在生活区的中间。今天下午三点到教学楼206教室开班会。 许大茂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然后回到车旁,把行李解下来,扛着铺盖卷往宿舍楼走去。 3号楼是一栋新盖的红砖楼,四层高,外面的脚手架刚拆不久,墙面上还有残留的水泥砂浆痕迹。 门厅刷了淡绿色的墙裙,地面是水磨石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搬行李,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来回弹跳着。 他上了二楼,找到203室,用钥匙拧开门。 宿舍里已经有一个人先到了。 那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脸,眉毛很粗,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下弯。 你也住这屋?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姓李,李建国。石家庄来的,你哪儿的? 许大茂,四九城本地人。 好!本地人好!李建国很高兴,指了指靠窗的下铺,我睡上铺,两个下铺你选一个? 许大茂看了一眼,把铺盖卷放在靠门的那个下铺:我睡这儿。 两人各自收拾东西。 许大茂把铺盖铺好,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把搪瓷脸盆搁在床底下。 李建国已经收拾好了,坐在上铺晃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学啥专业的? 临床医学。 我也是临床医学。李建国拍了拍上铺的栏杆,以后咱俩就是同班同学了。你看咱们班能有多少人? 不知道。许大茂把毛巾挂好,在床边坐下,等下午班会就知道了。 李建国是个话多的人,没说几句就把自己的情况倒了个干净——石家庄人,家里是铁路职工,他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 来之前他爸跟他说了好几遍好好学,别给咱家丢人。 他又问大茂:你呢,你爸是干啥的? 轧钢厂放电影的。 那挺好啊。李建国点了点头,工人家庭,根正苗红。 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位同宿舍的室友,姓陈,湖南人,个子不高,瘦瘦的,话不多。 三个人整理好宿舍,还没到下午班会的时间,就各自在床边坐着看书的看书,发呆的发呆。 第65章 许大茂65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许大茂从宿舍出来往教学楼走去。 206教室在2楼,是一间大阶梯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接下来的事情。 下午三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在讲台上站定,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姓王。欢迎大家来到四九城医学院。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同时转向讲台。 王老师讲了一些学校的规章制度、课程安排、宿舍管理之类的内容,然后说:下面大家轮流向全班做个自我介绍。不要紧张,简单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和从哪里来就行。 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站起来。 有河北来的、山东来的、河南来的、江苏来的……报上名字和家乡,然后坐下。 有的是普通话,有的夹着很重的口音。 有人声音洪亮,有人小声说完就坐下了。 轮到许大茂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然后就坐下了。 他没有提自己在师父那里学了六年中医的事,也没有提自己会看诊、会针灸。 在这个场合,他不了解班上其他人的背景和态度,他说来学医的,就足够了。 这个身份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他想在这个领域站稳脚跟,至于已经掌握了多少,不是此刻需要展示的事情。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王老师又讲了一些注意事项——明天开始上课,课表贴在宿舍楼一楼大厅里教材下周才能到齐,先用讲义如果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 许大茂在医学院的第一周,过得比想象中适应。 报到那天开完班会之后,他沿着新铺的水泥路走回宿舍。 红砖教学楼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暖色。 3号楼的走廊里还弥漫着新石灰的气味,墙壁上的水泥砂浆印子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但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最好的硬件条件了。 六个人一间宿舍,每人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楼里还配有公共洗澡间和电话——他在北耳房住了六年,第一次住进有淋浴的楼,拧开水龙头的时候看见热水从喷头里流出来,确实比烧水洗澡方便很多。 学费、书本费、住宿费、饭费,所有费用都由国家承担。 从你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开始,你就是国家的人。 食堂里八个人一桌,每顿两荤两素,白米饭管够。 在1955年,这已经是最好的保障了。 许大茂第一次端着搪瓷饭盆走进食堂的时候,看着桌上的菜——一盘炒肉丝、一盘烧土豆、一碗番茄汤、一碟腌萝卜——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上辈子毕竟见过更好的; 但别的同学就不一样,一个个的,狼吞虎咽。 前几天的课程主要是新生教育和基础课。 解剖学、生理学、组织胚胎学,都是新东西,跟中医的体系完全不同。 大茂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把自己以前在师父那里学到的知识放在旁边对照着看。 他知道这两种体系在很多地方指向了同一个答案,只是走了不同的路。 班里的同学都很用功。 熄灯之后,走廊里还能看见有人搬着凳子坐在灯下看书,手电筒的光从被窝里透出来,像一簇簇萤火虫落在暗处。 许大茂没有刻意去结交谁,但也不拒绝别人跟他说话。 李建国是个自来熟,很快就跟班里的男生混熟了。 许大茂不太主动开口,但有人叫他一起去食堂或者打球,他也会去。 在这个新的环境里,他不需要那些七拐八绕的防备和试探,只需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许大茂有时会想起那间北耳房、金老先生诊室里的药香和师父把完脉后略作沉吟的样子。 第66章 许大茂66 五年的时间,在医学院的校园里过得比许大茂想象中更快。 他每天的生活几乎固定成同一种节奏: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然后上课,课间去图书馆翻书,午饭后继续上课或做实验,晚饭后回图书馆看看到闭馆,再回宿舍睡觉。 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就算是寒暑假也多半待在图书馆里翻那些还没来得及翻完的书。 偶尔晚上回宿舍的路上,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他会在心里想一下: 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了。 四九城医学院的图书馆,是他这五年里待得最多的地方。 那里的藏书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他第一次走进图书馆的时候,站在书架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第一本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书的速度比普通人快——记忆力好的优势在这个时候完全体现出来了,看上几遍就能记住关键内容,不需要反复翻看。 他利用这个优势,把自己能接触到的医学书籍都过了一遍: 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内科学、外科学、妇产科学、儿科学……每一本都从头看到尾,重要的段落反复看几遍,不重要的段落看一遍就过。 需要记住的内容,他都记下来了。 五年下来,他的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刚入学时多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些知识在课堂上被老师们一点一点地讲透,那些他记在脑子里的内容也跟着慢慢活过来了——不再是一行行字,而是一张张能用的图。 学中医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过来的——不管懂不懂,先把上百万字的典籍全部背下来再说。 现在学西医也是一样,先把书背下来,然后等着课堂上的那些讲解像钥匙一样把锁一个个打开。 老师们都是真才实学。 他们站在讲台上,把那些他背过但没有完全理解的公式、机制、病理过程一条一条地讲清楚,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听懂了吗,然后继续往下讲。 他在底下听着,把那些背诵过的内容跟老师讲的结合起来,一点一点地串在一起,像一条一条的河最后汇成了一片湖。 寒暑假他也从来没有真的。 每年假期他都回到济世堂,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坐诊。 金老先生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走路慢了很多,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一些,但只要坐在诊桌后面把手指搭上病人的脉搏,他的手还是稳的。 许大茂在旁边看诊、开方,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回头问师父一句,师父有时候答,有时候不答,只是抬眼看他一下,他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再想一想了。 有时候金老先生会把六位师兄都请回来,师徒七个人围坐在正堂里,聊一整天的中西医。 有人讲最近遇到的一个病例,大家就轮流说自己的看法——学中医的师兄会从方剂入手,学西医的师兄会从化验指标入手,说着说着就开始争论起来,争到最后谁也不服谁,然后金老先生端起茶碗喝一口,慢悠悠地插一句嘴,大家就都安静了。 许大茂坐在一旁,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脑子里。 五年下来,他逐渐理清了一个轮廓——中医和西医,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在哪个位置该用哪一把钥匙。 中医是的学问,西医是的学问。 前者把人体看成一个整体,通过望闻问切观察外在表现,用中药、针灸、推拿调整失衡的状态,目标是扶正祛邪,帮助身体恢复平衡; 后者把人体拆成器官、组织、细胞来分析,依赖化验和影像数据找到病灶,用药物、手术直接干预,目标是消除病因,把偏离正常值的指标拉回标准范围。 它们看到的是同一个身体,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角度。 中医的君臣佐使讲究配伍和辨证施治,一个人同一个病在不同阶段用的方子可能完全不同,因为身体状态在变; 西医强调有效成分的精准提取,体重和剂量匹配好就能用药,不管你是张三还是李四。 中医说你生了病是因为体内的阴阳不平衡了,治好了就能恢复健康; 西医说你生了病是因为某个指标异常了,治好了就回到正常区间。 但不管怎么说,它们最终都在做同一件事: 帮助身体自己好起来。 现代医学说支持治疗,为身体创造自我修复的条件; 中医讲扶正祛邪,核心也是扶助人体的正气。 连它们的局限也差不多。 西医把病灶切除了,身体能不能恢复还要看整体的代偿能力; 中医把方子开对了,病人的正气能不能起来还要看各人禀赋的深浅。 它们都承认同一件事: 疾病痊愈,最终靠的是身体自己的免疫力、再生能力和代偿功能。 医者的工作是清除路上的障碍,或把走偏的路引回正轨,但走完最后一段路的,还是病人自己。 真正的病人面前,中医和西医,没有高下之分,只有合不合适。 第五年末的冬天,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假期,许大茂在济世堂的诊室里帮师父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 金老先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看医案,只是看着窗外。 冬天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诊室的地面上。 五年了。金老先生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许大茂应了一声。 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磨。金老先生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比我会走得更远。 许大茂看着师父的背影,没有接话。 诊室里的药香还跟以前一样,混着冬天干燥的气息,熏得人鼻子微微发酸。 他在诊桌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桌上的脉枕收好,把纸笔归拢整齐,站起来关上了门。 窗外的阳光还照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片还没被风吹走的枯叶。 第67章 许大茂67 一九六〇年七月,许大茂从四九城医学院毕业了。 五年的大学生活,他的成绩始终排在班级第一。 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学校发的新衬衫,坐在礼堂里,听着台上的人念完一个个名字,然后轮到他上台去领毕业证书。 他从校长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毕业证。 整个过程没有太多激动的感觉,只是一件酝酿了五年的事终于到了该收尾的时候。 散场之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合影留念。 典礼前一周,系主任找他谈过话。 主任的意思很明确: 学校的研究生院1958年正式成立,学校已经开始提前培养后备师资了。 主任希望他能留下来读研究生,将来留校从事教学和医学研究工作。 许大茂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主任办公室的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先去医院。 主任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确实想好了。 他学医最大的倚仗,是空间的探查能力。 初次给病人诊断时就能精准找到病因,开始治疗后也能持续观察病人体内的变化,判断恢复情况——这两样东西,放在临床实践中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他现在需要的是大量接触真实病例、大量积累实际经验; 而不是再花几年时间,去拿一个研究生的学历或站上讲台。 系主任没有强留,点了点头说:那行,医院那边我去打招呼。 大茂选的是学校的教学医院——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 实习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待过一整年,各个科室都轮转了一遍,环境和流程都熟悉。 而且作为本校毕业生进附属医院,在这个体系里属于根正苗红,是板上钉钉的自己人。 这个年代的高级知识分子圈层,也有自己的出身划分。 他是四九城医学院毕业的,如果去了另一所大学的附属医院,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没必要去找那个不自在。 考试成绩第一、实习成绩第一,这两项硬指标摆在那里,谁也不会拦着他。 医院和学校都很照顾他,给了优待。 他被任命为正式的住院医师,技术等级十二级,月薪六十二元。 本来,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一年的试用期; 技术等级十三级,月薪是 五十六元。 医院相当于,提前一年让大茂转正了。 他骑着自行车回南锣鼓巷的那天,路过北海公园的时候,在路边停了一会儿。 五年前他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还是一个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准大学生。 五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拿到毕业证、有了正式的职位和工资条,成了那个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的人了。 医院的工作从七月一日正式开始。 他每天早上准时到医院,查房、写病历、跟着主治医师看病人、值夜班。 日子开始忙碌起来,但跟在学校读书的那种忙碌不太一样——现在的忙碌是跟真实的人打交道,每一张病床后面都有一个完整的名字和一段正在发生的故事。 学业上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而另一件事,他早就在着手安排了。 婚姻。 大茂综合考虑,决定还是娶于莉。 熟知剧情,大茂知道于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后的家庭生活,大茂100%有把握。 剧情外的女人,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现在合适,不代表10年 、20年后仍然合适。 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中年夫妻,出现感情危机。 而于莉的性格,在原剧里,是经过考验的。 于莉有4个优点: 一是,个子高挑、颜值也有80分; 二是,家里没有太多拖累,就于海棠性格跳脱一点,不过于海棠也有底线,在大风期间并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三是,本份; 原剧阎解成那么窝囊,甚至孩子都没有,于莉也没有三心二意; 四是、有商业头脑。改开后,也是一大助力。 因为原剧于莉和阎解成没有孩子,所以大茂特意在院子里用空间探查过阎解成的身体。 先天发育有点小问题,后天长期营养不良; 算是彻底的不育了。 前两年,大茂跟许父许母商量了很多次婚事。 他开口的时候,许富贵和钱秀英都以为他在说笑——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大学生,要娶一个初中毕业、普通家庭的姑娘? 许父的第一个反应是你那些女同学呢? 许母也不同意:你至少也该找个中专生,最好是干部家庭的。 许大茂没有跟他父母争辩。 他坐下来,花了很多个晚上跟他们讲历史——讲明初、讲汉初,那些国家初立时的故事。 新贵族、文臣武将争权夺利。 他把那些几百年、千年前的故事一个一个摆出来,然后说:新建的国家,有些风口浪尖上的人,最后不一定能善终。 许富贵听了几次之后,开始沉默了。钱秀英也慢慢不再坚持必须找干部家的女儿了。 大茂又说,一个医生,工作本来就忙,如果娶个同样忙的女同学,两个人都在医院里耗着,老人谁来照顾? 以后有了孩子谁来带? 大学生和中专生是国家培养的人才,要为国家做贡献的,哪有时间往家里花? 话说到这里,许父许母终于松了口。 一九五九年初,许家托了媒婆去于家说亲。 于家住在南城,父亲是普通工人,母亲在家操持家务,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叫于海棠,正在读高中。 于家听说对方是医学院的大学生,自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于母还特意托人打听了一下许家的底细——轧钢厂放映员家庭,三代雇农,成分清白。 然后就点了头,说这门亲事可以谈。 周末的时候,许大茂和于莉见了面。 地点在媒婆家里,一间不大的堂屋,于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 许大茂走进去的时候,她站起来,低着头叫了一声许大夫,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许大茂在她对面坐下,打量了她一眼——个子高挑,五官端正,虽然有些瘦,但骨架匀称。 他的空间探查功能打开,扫了一遍她的身体: 除了有些营养不良导致的轻微贫血,其他一切正常。 你平时在家做什么?他问了一句。 于莉说:帮家里做饭、洗衣服,照顾妹妹、弟弟。 上过学? 初中毕业。 还打算继续读吗? 于莉摇了摇头:家里供不起了。我妹妹还在读高中,先供她。 许大茂点了点头,两人聊了大约半个小时,于莉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答得清楚。 于莉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该说的一句不落,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她说话的时候会抬眼看他一下,然后又垂下去。 大茂也说了,自己对未来家庭的一些想法。 —— 那天回去之后,媒婆传话过来——于家同意了。 因为于莉年纪还差一点,许大茂也还没正式毕业,两家商定先订婚,等一九六〇年夏天大茂毕业、于莉满十八岁了再办婚礼。 这年头注重名声,订了婚跟结婚的意思差不多。 院子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了消息,许家有了一个准儿媳,等明年夏天就要正式过门了。 许大茂对于莉说不上有什么的感觉,但他知道她是一个合适的人——能持家、本分、没什么大的野心和幻想。 而且她身体没有问题,比原剧里那个被拖垮的于莉强得多。 至于感情,他不着急。 人不负我,我必不负人。 这年代的女人,三从四德,可是非常坚守的。 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一个过客,每一段关系都是临时停靠的码头。 他只需要确认这个码头足够稳固、足够安静,能让他安心地靠岸一段时间。 第68章 许大茂68 许家的日子,这五年过得很平静。 许富贵四十多岁的人了,没什么大想法,也不追求什么前途; 安心在轧钢厂放电影。 下乡放电影能弄点外快,都是正常范围内的便宜; 不张扬,不惹眼。 网络小说,很多都说: 许富贵是出了名的老不正经,带着许大茂下乡放电影,教儿子勾搭小寡妇那些烂事。 这一世大茂换了芯子,早早考了大学,在家的时间少,下乡放电影这活儿自然也跟他没关系。 许富贵的那些他懒得管,也管不着。 他观察过几次,许父虽然“嘴上油滑”,但偷吃后,擦得干净; 回家从来不留痕迹。 许母在娄家做了多年佣人,男人那些偷腥的事,心里多少也是清楚的。 大茂见许母都没说什么,他自然不会点破这些事。 毕竟,大茂上一世就是40多岁的男人,偶尔放松一下,也是正常。 只要不带回家,就好。 许母从娄家离职之后,这五年一直在家,日子过得清闲。 许小玲已经十四岁了,大姑娘了,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开始有了少女的模样。 原剧里她没什么戏份,这一世因为哥哥从小成绩好、又考上了重点大学,她受了些触动,学习还算用功,成绩在班里前五,考上高中应该没问题,中专有点悬,不过正在努力。 大茂假期在家的时候,经常给她补补课,她听得认真,不懂的地方会追着问。 院子里的变化,比许家要大得多。 一九五五年底,四九城的工厂开始实行工人技术等级考核。 这是工人职业生涯里的一件大事——考到哪个级别,就拿哪个级别的工资,级别越高、工资越高、地位也越高。 第一次考核的结果出来之后,院子里的格局就被彻底打乱了。 刘海中考上了五级锻工,月薪六十二元,成了95号院里工级最高的人。 他本来就仇视易中海,这下腰杆更硬了。 易中海只考了四级钳工,月薪五十二元,比刘海中低了一个级别。 贾东旭考了一级钳工,月薪二十七元,基本没什么进步。 他跟着易中海学了好几年,可自己又懒,从小又被贾张氏教得歪了,手艺也就那样,能考上一级已经不错了。 何雨柱考了九级厨师,月薪也是二十七元——他手艺其实不差,但他在厂里大嘴巴得罪了不少领导,本来可以往上考的,人家硬是不给他安排。 技术等级考核制度改革以后,工人的收入差距一下就拉开了。 刘海中和易中海原本在院子里差不多平起平坐,现在刘海中成了院子里级别最高的工人,处处压易中海一头。 易中海以前还能靠老师傅的名头撑着,现在级别摆在那里,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 院子里的第2次变化: 56年初,新来的街道办王干事,到95号院看望了老聋子。 王干事在院子里问了几句话,还在老太太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走。 这事本来不大,但没过多久院子里就开始传开了: 聋老太太给红军送过草鞋 她是烈属 儿女牺牲在抗战中 怕给组织添负担,门口才没挂烈属牌子。 许大茂是从许母嘴里听到这些的,那天他放假回家吃饭,钱秀英随口说了一句:老聋子现在可是有来头的人了,街道办都来看她了。 许大茂放下筷子,问了两句,心里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吃完饭回到自己屋里,把前后经过仔细捋了一遍: 一个多月前王干事来看过老聋子,之后谣言就慢慢起来了,从给红军送过草鞋升级到了。 许大茂很快就想通了易中海的手法——先让王翠兰放一条简单的谣言出来试试水,等院里没人质疑,再把谣言升级加码,一层一层往上加,等到所有人都信了,木已成舟。 当天晚上,他翻过围墙,蹲到公厕后面,等养老集团以外的人来了,就用易中海和王翠兰的声音对话: 中海,这样传老太太的谣言,政府要是查出来,会不会给咱们判刑? 翠兰,没事的。咱院这些人都是没读过书的,谁懂这些?要是他们懂,怎么我俩把谣言放出去一个多月了,也没人去举报? 中海,你是说……老太太没给红军送过草鞋? 红军根本就没来过四九城,她一个裹脚老太太,怎么把草鞋送到千里之外的红军手里? 那烈属呢? 她一个绝户老太太,哪来的儿女?她就是个嘴馋的贝勒爷外室,要是烈属,早就去政府领每个月的补助了,还用得着让咱俩伺候? 中海,你说老太太是贝勒爷外室? 是啊,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看她对咱俩养老还有用,我才不管她。 等养老集团的人来了,许大茂就换一种声线。 他用阎埠贵和杨瑞华的口气,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只是语气变了,内容还是一样的。这次的厕所夜话比上一次传得还快。 第二天开始,院子里看易中海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比几年前那次更冷。 以前大家只是不跟他说话见了他绕道走,现在变成了一种这人居然胆大包天到敢编造政府干部的名义的鄙视。 王翠兰也不怎么出门了。 老聋子更是连廊下都不坐了,那扇房门从早关到晚,偶尔有人经过时,能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佝偻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易中海一家沉默了好几个月。 他心里清楚,自己布的局被彻底撕碎了,而且比上一次更彻底——上一次只是全院知道他在算计别人,这一次是全院知道他在编造政府的名义。 这一步踩下去,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养老集团对这事的——阎埠贵——恨意又加深了一层。 在他们看来,这些话正是从阎埠贵嘴里传出来的。 易中海对着自己家关起的门,在饭桌上对王翠兰说了一句:那一家子也配过好日子?我就等着看他们家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在一个院住了这么多年,相互都有把柄。 易中海恨阎埠贵,也不敢举报阎埠贵家里有金条; 因为他家也有,他也怕阎埠贵举报他伪造假烈属。 这话传不到院里去,但养老集团内部对阎埠贵的仇恨,确实比之前更重了。 许大茂对此心知肚明。 他只是冷眼看着那几家在院子里互咬互猜,该干嘛干嘛。 第69章 许大茂69 一九五七年,95号院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是年初,街道办要求各个院子选出调解员。 院子大了、住户多了,邻里纠纷也跟着多了起来——水池排队谁先谁后、晾衣服滴水滴到别人家、孩子打闹碰碎了瓦片,这些事三天两头就会闹一次,总得有人出来主持公道。 街道办给了95号院三个名额,据说是因为院子大、住户多,前中后三个院子各选一个。 消息传开之后,不少人动了心思。 易中海是最早开始活动的——他在院子里转悠了好几圈,逢人就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商量。 但他走到哪,哪就冷场。 有人低头走了,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干脆关上了门。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院子里是什么名声,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几圈。 许大茂提前跟许富贵说过:爹,你别参选。 许富贵当时正在擦自行车,头也没抬:为啥? 第一,您经常下乡放电影,不在院子里,真出了事人家找不到您,到时候会有人说闲话。第二,我估计街道办会在前中后三个院子各选一个,前院阎埠贵自己肯定想上,后院刘海中现在六级锻工,是高级工,在车间有地位。院子里多数人都在轧钢厂车间干活,刘海中在车间说话管用,您的票数肯定赶不上他。参选了又选不上,反而不好看。 许富贵想了想,把擦车布放下,说:行,不选。 结果果然如大茂所料。 阎埠贵当选为前院调解员——他第一个报名,在门口站了好几天,挨个跟人打招呼、发烟,争取到了选票。 后院的调解员是刘海中——六级的锻工,院子里工级最高的人,他当选是最没有悬念的。 中院的调解员是个出乎很多人意料的人——住中院西厢房的王大力,五级钳工,跟贾家挨着,三十多岁,平时不多话,干活本分,口碑不错。 易中海也参选了。 除了养老集团的4户人家之外,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投他的票。 他得了四票——自己一票,傻柱一票,老聋子一票,贾张氏一票。 剩下的票一张都没有。 选举结果公布之后,易中海好几天没怎么出门。 许母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同情; 那点同情不是认可他,只是觉得他这么多年在院子里,到最后连一张额外的选票都拉不到,多少也有些凄凉。 他也不想想自己在院子里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参选。许母一边择菜一边说。 许富贵接了一句:关键还不是名声的事,他工级不够。院子里的住户全是轧钢厂的,厂里最看重的就是技术等级。王大力比他进厂晚、年纪小,工级都比他高一级。车间里一切靠技术说话,院子里自然也一样。 工级是易中海永远的坎,因为他的右手小拇指,再也考不上更高的等级了。 他不知道易中海有没有去医院看过,也许看过,医生也看不出什么毛病——表面上完好无损,只有做精密活的时候才会露馅。 他沉到那个考不过的循环里,一年一年地被堵在原地。 那四张选票大概是他在这个院子里最后一点存在感,剩下的人已经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了。 那之后,易中海彻底沉寂了。 他进出院子的时候不再主动跟人打招呼,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点点头。 连续三年他都报名参加了工级考核,每年都考不过。 右手小拇指在精密零件加工的时候总是差那么一点力气,心里知道该怎么操作,手却跟不上。 医院也去看了,医生说没问题,但他自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八月底,院子里的第二件事来了。 刘光齐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中专的。 许大茂是在院子里听到消息的。 那天下午他骑车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刘海中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的笑比平时大了许多,站在门口高声跟路过的人说:光齐考上中专了! 许大茂停好车走过去,说了一句:刘叔,恭喜。 刘海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光齐这孩子争气,考上了!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 许大茂心里有些疑惑——以刘光齐的成绩,考上四九城最好的高中都没有问题,再读两年高中,考大学的概率很大。 他没有选择读高中,而是选择了中专,这个选择在这个年代不算差——中专的一切费用也由国家承担,毕业出来同样是干部身份,国家分配工作,以后单位也会分住房,而且比大学可以早三年参加工作。 大茂想,光齐大概就是想早点独立。 早点工作、早点拿工资、早点搬出去。 他在这座院子里生活了十几年,压在他头顶的不是易中海的算计,而是他父亲那把越来越沉默的尺子。 那尺子曾经是刘海中手心的戒尺,后来变成了一声声你看看人家许大茂。 光齐不是怕读书,他是怕再读下去,自己永远跑不出那个院子了。 如果选了高中,还要在家里住两年; 选中专,三年后他就能工作、分房、离开这里。 这恐怕是他说服刘海中的理由,刘海中虽然想让他读大学、走得更高,但中专也是国家干部身份,而且中专生比大学生能更早拿工资补贴家用,一样是光宗耀祖。 刘海中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请厂里关系好的工友,还有邻居们吃了顿饭。 许富贵去了,回来的时候说:刘海中喝了不少,一直在说光齐以后是国家干部了。 许大茂想起刘光齐考了那么多年的前三名,想起他挨过的那些骂和那些被关在屋里写作业的下午。 光齐坐上了另一列火车,目的地不是大学,而是更早的自由。 许大茂坐在书桌前,把那块银壳手表放在桌上,听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第70章 许大茂70 56、57年的变化,并没有改变院子里人的生活质量。 真正改变95号院子的事,发生在1958年。 一九五八年,农村实行人民公社。 这一年的秋天,贾家的日子开始变了。 以前贾家之所以宽裕,靠的是贾张氏、秦淮茹、棒梗三个人的农业户口和那几亩地的地租。 每年几百斤粮食不用劳动就能到手,再加上贾东旭的工资,日子比院子里大多数人家都好过。 贾张氏坐在门口剥花生的样子,曾经是95号院的一道固定风景,她的指甲缝里总是嵌着花生衣,手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子,日子过得像在度假一样。 现在不行了。 地租没了。 土地的使用权被收回,想要分粮食就得回村里干活、计工分,年底凭工分领口粮。 贾张氏收了七年多的地租,早就过惯了不劳而获的日子,让她回村里种地是不可能的事。 秦淮茹刚怀了第二胎,挺着肚子还要照顾棒梗、操持家务,也脱不开身。 贾家四口人,只有贾东旭一个人有城市户口的粮食定量,其他三张嘴全靠在黑市上买高价粮来填。 那点定量放在四个人面前,连粥都喝不匀。 贾家从以前院子里最宽裕的人家,一夜之间变成了最紧巴的人家。 贾张氏去街道办闹过,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人家把政策条文翻出来给她看,白纸黑字,户口登记的时间、城乡分割的界限都写得清清楚楚。 五五年登记户口的时候,街道办的干部劝过她把户口迁过来,她当时觉得地租太香了,看不起城里那点定量。 现在想迁也迁不进了——城乡之间已经划下了一道越不过去的鸿沟。 她在院子里哭过几回,坐在水池旁边捶着腿骂街,说政策不公、说干部坑人。 没有人接话。 院子里没有谁跟她家交好,也没有谁愿意替她家说话。 就是说了也没用。 政策已经一刀切了。 以前贾家宽裕的时候,也没有帮助哪个邻居; 现在她家难了,更不会有人伸手去拉她。 易中海最先伸了手。 他从自己每月的份额里拿出一部分补贴贾家,送粮票、送油票、送钱。 但补贴了两个月之后,他也撑不住了; 对于易中海这样的人,从来不会信任任何人。 他担心贾家把他拖垮了,等他老了,怎么办? 贾家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指望给他养老? 易中海跟贾张氏在屋里谈了很久。 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有人看见傻柱从轧钢厂食堂回来的时候,饭盒里装着比平时更多的菜。 他拎着一只铝饭盒走进贾家,然后空着手出来。 傻柱的饭盒,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进了贾家。 更准确地说,是进了秦淮茹的手里。 秦淮茹接过去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柱子,你真是个好人,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傻柱站在台阶下面,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整个人像被熨斗烫过一样舒展开来。 全院的人都看见了。 易中海对何家的算计,从五〇年的厕所夜话开始就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后来他把傻柱从峨眉酒家忽悠进轧钢厂食堂,又让傻柱认老聋子当奶奶,一步步把何家的人绑在自己身上。 现在,他又让傻柱用饭盒去补贴贾家的米缸。 一个二十三岁的未婚小伙子,端着饭盒养隔壁家的小媳妇。 话传出去的时候,那些在老榆树下乘凉的女人把蒲扇拍得啪啪响,没人明着点名,但每句话的后半截都悬在半空里等着人接。 院里的人看傻柱的眼神,比看易中海还要复杂。 易中海是算计了一辈子,名声早就烂透了; 傻柱是个憨人,心眼不坏,只是被人拿捏着走。 可院里的人也不想去管,谁去管谁就惹一身腥。 易中海现在也看开了。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在院子里已经烂透了,再想挽回也是白费力气。 他对贾家和何家的掌控反而更紧了——既然做不了好人,那就做个牢牢攥着底牌的人。 他不跟任何人争辩,也不跟任何人解释,只是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看着傻柱端着饭盒走进贾家。 许大茂周末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傻柱端着一只铝饭盒从贾家出来。 饭盒盖子洗得很干净,傻柱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一些,像是在踩着某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拍子。 许大茂没有打算管这件事。 贾家自己选的户口、易中海自己选的棋子、傻柱自己选的饭盒——都是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就好了。 第71章 许大茂71 一九五九年,院子里的日子开始不一样了。 从年初开始,各家各户的饭桌上就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沉默。 粮本上的数字没变,但钱秀英买菜回来的时候,眉头比以前皱得更紧了一些。 许富贵有一次放下碗,说了句厂里食堂的菜,油水比以前少了,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许大茂当时正在医学院读大四,周末回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院子里的氛围比以前紧了一些。 许大茂在前几年,就用银元把面粉、棒子面、食用油、肉,存了好个几个立方米; 布料、棉花、白糖等紧俏商品,也囤了些在空间。 为了不引起麻烦,对于即将到来的旱灾,大茂谁都没有告诉,包括许父、许母。 自己全家都有定量,自己偶尔拿一点回家; 师父全家也有定量,自己偶尔孝敬一点; 都能够,平安渡过灾年。 ———— 傻柱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相亲了。 二十四岁的年纪,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了。 他个子高,肩膀宽,力气大,在轧钢厂食堂掌勺,手上有正经手艺。 加上95号院的3间正房,单从条件上看,不算差。 可他在院子里的名声,这些年已经被他自己一点点败光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天天给隔壁家的小媳妇送饭盒,这事搁谁家姑娘身上,人家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媒婆第一次上门来的时候,傻柱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听说有人来说亲,放下斧头搓了搓手,站在门口傻笑了半天。 头一个姑娘是胡同口王家的侄女,在街道纸盒厂上班,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声音细。 媒婆带着姑娘来院子里走了一圈,路过中院的时候,正好碰上秦淮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水池边站起来。 秦淮茹甩了甩手上的水,冲着傻柱笑了一下:柱子,家里来客人了? 傻柱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姑娘看了一眼秦淮茹,又看了一眼傻柱脸上的表情,回去之后就托媒婆带话说不合适。 第二个姑娘是个农村户口的,家里条件差一些,不介意傻柱在院子里那点事,只要人肯干活、能养家就行。 傻柱倒是没挑,媒婆也觉得这次有戏。 结果第二次见面那天,傻柱在院子里跟秦淮茹说了几句话,那姑娘远远看见了,回去之后也没再往下谈。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次都是差不多的结局。 媒婆带着姑娘来,在院子里走一圈,看见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服,看见傻柱端着饭盒往贾家走,看见两人在院子里说话时傻柱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然后就没了下文。 傻柱自己倒是不太着急,每次相亲黄了,他就摸摸后脑勺说一句没事,缘分没到,然后继续每天端着饭盒往贾家走。 易中海在旁边看着,嘴上说着柱子你别急,好姑娘在后头,但手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贾张氏那边更直接。 有一次钱秀英在水池边洗菜,听见贾张氏在屋里对秦淮茹说:柱子可不能结婚,他结了婚谁给咱家送饭?你可把他看紧了。 秦淮茹没接话,但第二天傻柱端饭盒来的时候,她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多说了几句话,傻柱回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更轻快了。 许大茂周末回来的时候,正好在院子里碰见傻柱从贾家出来,铝饭盒盖子洗得锃亮。 他看了傻柱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后院。 许大茂坐在北耳房的书桌前,把院子里的账理了一遍。 易中海、贾张氏、秦淮茹,三个人用三种不同的方式把傻柱按在原地——易中海是用为你好的话术,贾张氏是用直接的利害算计,秦淮茹是用那双含情的眼睛。 三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运转多年的旧机器,齿轮咬得严丝合缝。 傻柱不是看不见,他是看见了也不想走出来。 他太缺那点被人需要的感觉了,秦淮茹看他那一眼,比什么都管用。 许大茂合上笔记本,没有打算管这件事。 一九五九年初,贾家的日子在易中海和傻柱的接济下勉强还能过下去。 傻柱每天从轧钢厂食堂带回来的饭盒,加上易中海隔三差五送来的粮票和油票,刚好能填上贾家三个农村户口的口粮缺口。 虽然吃得紧,但还不至于饿肚子。 变化是从四月份开始的。 四月的华北,本该是春雨绵绵的季节。 可从开春起,天就没怎么正经下过雨。 清明前后下了几场毛毛雨,地皮都没湿透,太阳一出来就干了。 谷雨过后,天上还是那副晴得发白的样子,连一片厚云都少见。 南锣鼓巷的老人们站在胡同口聊天的时候,会抬头看看天,然后摇摇头。 有个在郊区种过地的老住户说了一句:要是再不下雨,今年的麦子怕是要完了。 四月初,黑市的粮价开始动了。 这几年年景都不错,大家习惯了在粮店买定量内的粮食:棒子面六分八厘一斤,面粉两毛二分三厘一斤。 粮店的价格是国家管控的统购统销价,不管外面什么年景,那个数字都不会变。 但粮店只卖定量,定量之外的缺口,就得去黑市上想办法。 黑市的粮价向来是粮店的两倍左右——棒子面一毛五,面粉四毛五。 这个价格虽然贵,但咬咬牙还能承受。 可四月开始,那个数字就不太对劲了。 第一个星期,棒子面从一毛五涨到了两毛。 第二个星期,涨到了三毛。 到了四月底,已经涨到了五毛。 钱秀英有一次买菜回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对许富贵说:黑市的棒子面,涨到五毛了。 许富贵正在修自行车链条,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院子里的人开始想办法。 有些人跑到郊区去碰运气,看能不能从农民手里直接买点余粮; 有些人托外地的亲戚寄粮票; 有人开始在院子里种点菜,虽然那点菜叶子顶不了什么用,但好歹心里踏实一些。 贾家是最先扛不住的。 贾张氏、秦淮茹、棒梗三个人是农村户口,在城里没有粮食定量。 以前靠地租过日子的时候,每年几百斤粮食堆在家里,根本不愁吃。 可现在地租没了,三个人每个月需要六十五斤粮食,全靠黑市上买。 四月份的时候,傻柱和易中海的接济还能填上一部分缺口。 傻柱每天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加上易中海每月匀出来的粮票,刚好够贾家三个人吃个七八分饱。 可黑市的粮价涨起来之后,那些接济就像一杯水倒进了干裂的土地里,眨眼就渗没了。 到了五月,地里的小麦已经可以确定,今年减产了。 许大茂周末骑车回来的时候,听许富贵说了一句:郊区那边的小麦,穗子都是瘪的。 没过几天,黑市的棒子面就涨到了一块钱一斤。 一块钱一斤的棒子面——粮店里的价格才六分八厘。 差十五倍。 贾家三个人的口粮缺口,一个月大概在五十斤左右。 按照一毛五一斤的时候,五十斤是七块五,还能凑合。 可到了一块钱一斤,五十斤就是五十块钱。 贾东旭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七块,连半个缺口都填不上。 易中海和傻柱的接济,加上贾东旭的工资,每月最多也只能填补二三十斤的缺口。 剩下的缺口,只能去黑市上买高价粮。 许大茂坐在北耳房里算过一笔账。 如果每月缺口三十斤黑市粮食,按照一块钱一斤来算,那贾家每月就要额外支出三十多块。 这还只是粮食的钱,不算油、盐、菜、煤。 贾东旭的工资是固定的,易中海和傻柱的接济也是有限的,三十多块的额外支出,对贾家来说是每月都要面对的一笔大数目。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秦淮茹生了第二胎。 小当出生的时候,秦淮茹的肚子几乎是空的。 钱秀英有一次去看过,回来之后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哪来的奶水喂孩子。 院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但没有人伸手去帮。 贾张氏以前得意的时候,说过太多我们家有地我们家不愁的话,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邻居们的记忆里。 现在她家遇到困难了,没有人愿意把手伸过去。 关键就是想援手,也没有那个能力。 每家的定量,养活自己家,都要精打细算。 哪里有余力,帮衬邻居。 何况还是贾家这样的恶邻。 小当的满月酒没有办。 以前棒梗出生的时候,贾张氏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逢人就说我们贾家有后了。 小当出生的时候,贾家连煮鸡蛋的钱都拿不出来,更别提办酒席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傻柱又相了几次亲。 他被许大茂和于莉定亲刺激到了,许大茂可是比傻柱小3岁。 媒婆又带了几拨姑娘来院子里。 有个姑娘是附近被服厂的,个子高挑,家里条件不错。 她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傻柱端着一个铝饭盒从贾家出来,饭盒盖子上还冒着热气。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对媒婆说我们再看看吧,转身就走了。 还有个姑娘是易中海托人介绍的,远房亲戚家的女儿。 易中海难得主动帮忙,嘴上说着柱子你也该成家了,可介绍来的姑娘到了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同样看到了傻柱进出贾家的样子,同样回去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贾张氏也急了。 以前她巴不得傻柱打光棍,好每天给贾家送饭盒。 可小当出生之后,贾家的日子更紧了,她忽然开始催傻柱相亲了。 有一次许大茂路过中院的时候,听见贾张氏在院子里扯着嗓门说:柱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成家了,别成天往别人家跑。 傻柱站在院子里,被贾张氏说得一愣一愣的,旁边的秦淮茹低下头没说话,但许大茂注意到她抬头看了傻柱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那一眼,傻柱的步子就软了。 许大茂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步。 没有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傻柱不是不知道自己被易中海算计着、被贾张氏利用着、被秦淮茹吊着。 他只是不愿意醒。 易中海那些为你好的话,秦淮茹那些含情脉脉的眼神,对他来说是比现实更暖和的东西。 他宁愿留在那个暖和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是一座别人替他挖好的坑。 到了夏天,农村那边的情况更糟了。 而在这种年景下,傻柱每月接济秦淮茹的那些饭盒和粮食,放在农村已经足够娶两个黄花闺女了。 也许傻柱知道,但他不在乎。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许大茂从医院实习回来,路过中院的时候,看见傻柱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 他坐在那儿,看着贾家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许大茂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傻柱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大茂。 许大茂停住脚步,回过头。 傻柱把手里的烟卷捏了捏,又松开,最后说了一句:你说我是不是傻? 许大茂看了他一会儿。 柱哥,许大茂说,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要是想换条路走,随时都能换。但你要是觉得现在这条路还能走,那就继续走。 他没有等傻柱回答,转身往后院走去。 身后传来傻柱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换条路……也不知道换哪条。 许大茂推开北耳房的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傻柱的婚事黄了二十多次,每黄一次,易中海的算盘就拨得更响一些,贾张氏的嗓子就扯得更高一些,秦淮茹的眼睛就弯得更深一些。 他们三个人在傻柱这件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台老旧的织布机,梭子来来回回,把傻柱的人生一寸一寸地织进了那张他们早就织好的网里。 而傻柱自己,坐在那张网的中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贾家的方向,问自己是不是傻。 有些人的路,不是走偏了,而是他一开始就选了那条路。 别人想拉都拉不住。 第二天早上,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院门的时候,看见傻柱已经起来了,正蹲在自家门口。 他脸上的表情跟昨天傍晚不太一样了——没有那种迷茫,也没有那种犹豫,就是那种今天也要好好过的、没什么心事的表情。 许大茂跨上自行车,沿着南锣鼓巷往北骑去。 晨光落在柏油路面上,把路边的杨树叶照得透亮。 第72章 许大茂72 一九五九年七月初,一个通知传遍了整座城市。 那天傍晚,许大茂刚结束一天的实习,从医院骑车回到南锣鼓巷。 他还没来得及把车锁好,就听见中院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大力手里攥着一张纸,正站在水池边跟几个邻居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那种沉,隔着半个院子都能感觉到。 许大茂走过去,听了几句。 街道办贴出来的通知,王大力把那张纸递过来,说每个月的口粮定量,要减两成。 旁边有人接过通知看了一遍,又递给了下一个人。 大家沉默着传阅完那张纸,然后陆陆续续地散了。 没有人多说什么,但每个人转身回去的脚步,都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以前的口粮定量,刚好够吃。 省着点用,月底还能剩下一两顿。 可减去两成之后,如果每天的粮食用量不减少,那么到了每个月的最后一周,灶台上就什么都没了。 那几天怎么熬,谁心里都没底。 当天晚上,许家的饭桌上安静了很久。 钱秀英把那本粮本翻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好几遍,然后才说:咱们家四个人,减两成,每月总量就少了20多斤。 她把数字算了好几遍,确认没错,才把粮本合上。 许大茂小声说“我师父那里的病人,都是以前的达官显贵,他们有渠道,我也打了招呼,以后我偷偷的拿回家。” —— 黑市的反应比任何地方都快。 七月中旬,一斤棒子面的价格突破了二元。 二块钱一斤的棒子面,放在两年前够买三十斤定量的粮店粮食。 院子里的人路过那个熟悉的巷口时,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眼神也尽量躲着路边那些鬼鬼祟祟的、兜里揣着零钱的人。 易中海是被击垮得最快的那一个。 他以前每月还能给贾家补贴点粮票,现在他自己都不够吃了。 钳工可是体力活,易中海要是吃不饱,在机器旁边可是很危险的事情。 易中海养了贾家这么多年,如果现在放弃,那就前功尽弃了。 关键他现在名声太臭,院子里年轻人,除了贾东旭和傻柱,都躲他躲的远远的。 易中海的脸瘦了好几圈,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陷下去,整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时候,背影薄得像一张旧报纸。 全院都在瘦。 刘海中的脸颊凹了进去,阎埠贵那件灰布长衫挂在身上比以前空了一截,王大力收工回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院子里的孩子们不再满巷子疯跑了,蹲在墙根底下的时候也多,不怎么出声。 连以前最闹腾的几个小男孩,现在都安静地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小块窝头,慢慢地啃。 许大茂有次回家,骑车经过南锣鼓巷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他看见路边卖菜的摊子少了一半,以前那些热气腾腾的早点铺子也关了大半,剩下几家开着的,门口也冷清。 这年头能在家吃就在家吃,没人舍得在外面多花一分钱。 第二天清早,许大茂骑着车去了安定门内大街。 济世堂的门还是那两扇黑漆木门,但门上的铜环比以前暗了一些,像是有些日子没人擦了。 赵叔开的门,脸色比以前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 他看见许大茂,笑了一下:师父在诊室里。 许大茂把布袋放在诊室桌子上打开,露出里面的五斤白面。 金老先生正在看一本旧医案,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面粉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拿回去。我这里还能过得去。 许大茂没有动,师父,你收着。我现在在医院实习,吃饭有食堂。 金老先生还是摇头。 许大茂又补了一句:我爸是轧钢厂的放映员,下乡放电影的时候能弄到点东西。这五斤面粉不碍事。 金老先生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医案放下,伸手把那包面粉收进了柜子里。下不为例。 许大茂应了一声,在诊桌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开始整理脉枕和纸笔。 金老先生的身体确实比去年更消瘦了,袖口垂下来的时候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 但他坐诊的时候手还是稳的,望闻问切一样不少,开方子的笔迹依然工整。 上午看完病人,师徒俩在后院吃了午饭。 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许大茂吃得很快,和以前一样,三两下就咽完了。 他尽量让自己吃得和平时一样,不让师父觉得自己在省着。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金老先生忽然说了一句:下午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许大茂应了一声。 整个七月,许大茂的生活分成两半。 上午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坐诊,下午回到南锣鼓巷待着。 院子里的街道比往年安静很多,以前那些坐在门口择菜、聊天、晒太阳的人,现在要么关着门在家躺着,要么蹲在墙角阴影里坐着,不愿意多说话,也不愿意多走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一饿,话就少了,力气也省着用,连走路都踩着最轻的步子。 傍晚的时候,许大茂骑车去一趟于莉家。 他和于莉已经定亲了,婚事定在明年夏天。 这年头定亲的男女,婚前见面是正常现象,反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许大茂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斤棒子面。 他敲开门,把布袋递过去,说一句家里多了点,你拿着。 于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攥着布袋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她低着头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小:大茂哥……你、你吃饭了吗? 许大茂说,然后两人在门口说几句话,他再骑车回去。 有一次,他送完面粉没有急着走,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于莉站在门里,隔着那扇半开的木门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瘦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许大茂推着车往回走的时候,在一棵槐树后面停下来。 于莉跟了出来,她低着头走过来,站在槐树底下,两个人靠在树干上,许大茂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揽过来。 她靠在他肩头的时候,整个人轻轻地抖了一下,然后平静下来。 她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抿着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家门口。 许大茂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骑上车回南锣鼓巷。 路上想,在这个年景里,五斤棒子面确实能娶一个黄花闺女,而且还能挑模样、挑性情。 回到95号院的时候,许大茂刚停好车,就看见后院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 是雨水。 她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上划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叫了一声大茂哥。 许大茂在她旁边蹲下来:蹲在这儿干什么? 雨水把手里的草茎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没什么,就是待着。 她已经十五岁了。 何大清当年走的时候她七岁,一晃八年过去了。 这八年她一直跟着刘家的孩子一起吃饭、一起长大。 她的粮本也放在刘家,何大清每月寄来的钱也是直接寄给刘海中。 刘海中虽然脾气不算好,但李桂芬对她跟亲闺女差不多,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亏待过她。 雨水现在什么都明白。 她在院子里住了十五年,从小看着那些人来人往、是非纠葛,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得多。 她知道易中海在算计什么,知道贾张氏在打什么主意,也知道自己那个傻哥哥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多少年。 她已经好几年不跟傻柱说话了。 以前还会叫一声,后来傻柱每天端着饭盒往贾家跑的时候,她就不叫了。 每次傻柱从她面前经过,她就低着头走开,或者干脆转身回屋,不看他。 傻柱叫过她几回,她没应。 后来傻柱也不叫了,兄妹俩在院子里碰见,一个低着头走过去,一个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谁也不开口。 大茂哥,雨水忽然开口,你说我哥他……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许大茂:他的人生,他自己负责;同样,你的人生,你自己要负好责。 ————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刘海中回来了。 脸上带着舒展。 他在院子里站定,抬起头,喊了一嗓子:我们家光齐分配工作了! 西厢房的门很快打开了,李桂芬擦着手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由紧张变成亮起来的笑意。 机械厂,技术员,干部身份。 刘海中站在院子里,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说得清楚。 他难得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压不住的笑,下个月就报到。正式的国家干部。 院子里几个还没进屋的邻居围了过来,有人拍了拍刘海中的肩膀,有人笑着说光齐这孩子有出息。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过来,但他听见了那几句话,嘴角动了动,转身进屋去了。 阎解成比刘光齐还大一岁,初中毕业就在街上打临工。 阎埠贵作为老师,家里的4个孩子,读书都不行,这让阎埠贵觉得非常丢脸。 易中海家的门关着,窗户后面也一片黑。 许大茂站在人群外围,看见刘光齐终于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见院子里围着的人,微微低下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人群外围的许大茂,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刘光齐这个中专技术员,在这个年代意味着稳定的工资、定量、干部身份。 他20岁,已经走完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许富贵说了一句:光齐这孩子,老刘算是培养出来了。 第73章 许大茂73 95号院里的人都在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许大茂自己也瘦了。 他每天上午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待着,下午回到南锣鼓巷,晚上在北耳房里看书。 以前他每天偷偷给自己加餐,日子过得比同龄人滋润得多。 可这个夏天,他把那些肉食收起来了。 每次吃饭的时候,他夹菜的速度和分量都跟许富贵、钱秀英差不多,不再多夹一块,也不再偷偷给自己开小灶。 他的脸颊薄了一层,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分明了一些。 他在心里想:周围的人都瘦了,他一个人不瘦,太扎眼。 他不动声色地融进了这个时代,共同的节奏里。 八月初的一天傍晚,许大茂从中院经过的时候,看见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以前那张圆润的脸现在变成了一张干瘦的、棱角分明的面孔。 他那件蓝布工作服挂在身上,肩膀处空了一大截,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了一圈的小臂。 又过了两天,易中海行动了。 易中海在晚上敲醒了阎埠贵家的门。 阎老师,您在家吗? 阎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阎埠贵那张瘦长的脸。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了几变——先是警觉,然后是冷漠,最后变成一种刻意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和气。 易师傅,有事? 易中海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像是要把肚子里那些话搓顺了再往外倒:阎老师,我是想跟您商量个事……现在院子里的情况您也看见了,贾家那边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在想,院里三个调解员能不能牵头组织一下,给贾家捐点粮票?大家伙一起帮衬帮衬,也显得咱们院子有觉悟、有人情味…… 阎埠贵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缝后面,那双三角眼在易中海脸上慢慢扫了一遍,不紧不慢的,像在翻一本旧账本。 捐粮票?阎埠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易师傅,给贾家捐粮票这事儿,咱们几个说了不算吧? 易中海愣了一下。 这样的大事,得找街道办。阎埠贵说,您去街道办反映一下情况,如果街道办同意,就让街道办的干部来院子里组织。到时候需要捐多少、怎么捐,街道办说了算,我们三个调解员配合就行了。 他说完这段话,冲易中海点了点头,然后把门关上了。 那声关门的声音不大,但清脆。 易中海站在门口,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刘海中从院子里经过。 刘海中背着手上,步子不紧不慢。 他看见易中海站在阎家门口,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切换了。 那眼神是赤裸裸的看人渣的眼神。 没有任何掩饰,没有礼貌性的点头,没有客气的招呼,就是那种你不配让我多看一眼的漠然。 刘海中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刘海中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身往自家走去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沉了一些。 八月上旬,易中海又找了王大力一次。 王大力是三个调解员里最年轻的一个,平时话不多,干活本分,在院子里口碑不差。 他那天正在水池边洗菜,易中海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同样的说辞又说了一遍——贾家确实困难,院里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王大力把手里最后一片菜叶子洗干净,放进盆里,直起腰来,看了易中海一眼:易师傅,这事您找过王干事了吗? 易中海顿了一下:还没。 那您先去街道办。王大力端起菜盆,街道办同意了,我就配合。街道办没发话,我不好自己拿主意。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易中海没有再追上去。 易中海站在水池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贾家的米缸,已经空了整整三天。 贾东旭的工资还没发下来,易中海的接济在这个月里也断了——他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粮票给贾家。 傻柱的饭盒虽然每天还送,但分量比前几个月少了不少,从食堂带回来的菜也越来越素了。 贾张氏瘦得最多。 她本来是个圆脸的女人,身上有肉,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可现在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圈——脸上的肉陷下去了,颧骨高耸,眼窝深深陷进去,下巴比以前尖了很多,脖子上松弛的皮肤叠出几道褶子。 她坐在自家门口的时候,那件蓝布褂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底下那副瘦削的骨架轮廓。 八月十二日傍晚,贾张氏在中院站定,忽然一屁股坐了下去,开始哭。 老天爷啊——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嘶哑的、干涩的哭腔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格外远,我们家东旭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啊……三个农村户口在城里没有粮食吃……小当还在吃奶,他妈哪有奶水喂她……她坐在青砖地上捶着胸口,眼泪从那张凹陷的脸上滚下来,沿着颧骨的棱角滑落。 街坊邻居帮帮忙啊——我们贾家真的过不下去了啊—— 她哭了几分钟,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没有人出来。 阎埠贵家的门关着,刘海中家的窗帘拉着,王大力的院子那边安安静静的。 中院的几扇窗户后面有人影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连老聋子那间常年紧闭的屋子,今天也安静得出奇,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一丝光。 易中海倒是站在自己家门口,但没有走过去扶她,也没有帮她说话。 他站在门框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看着贾张氏坐在青砖地上哭。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贾张氏哭了一阵,发现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她说话,她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叹息。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着头走回了自己家。 之后,三个调解员碰了个面。 阎埠贵说这事得让街道办来处理,刘海中点了点头,王大力说那就报到街道办吧。 三个人没有争执,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第二天一早,阎埠贵去了街道办。 工作人员听完阎埠贵的汇报,问了几句话——贾家目前谁在上班三个农村户口是什么时候迁过来的有没有在黑市买粮的记录——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街道办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干部,一个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的年轻干事。 他们没有在院子里停留太久,直接去了贾家,在屋里待了大约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贾张氏跟在后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只布包袱。 傍晚的时候,许富贵在饭桌上说,贾张氏被送回老家了。 他停了停,又说,街道办的人说了,她是农村户口,按政策应该在户籍所在地领粮食。不能在城里待着等救济。 谁都知道贾张氏回老家意味着什么。 农村那边的情况比城里还紧,她一个快五十岁的妇女,独自一人回去,没有地、没有工分、没有亲人可以投靠。 把她送回去,说白了就是不能让她饿死在城里,不能让他们辖区的户口簿上添一笔饿殍的记录。 日子又平静了半个月。 八月末的一天傍晚,许大茂刚从济世堂回来,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远远看见贾家门口蹲着一个人。 瘦得不成样子,头发乱蓬蓬的,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蹲在门槛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是贾张氏。 她比走的时候更瘦了。 脸颊整个塌了进去,颧骨像两把刀子一样支棱着,下巴尖得能戳破皮肤。 她蹲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一件被风吹皱了又晾干的旧衣裳,空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 贾张氏回来了,但她也彻底安静了。 从那天以后,她在院子里再也没闹过事。 以前那种高门大户的嗓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 第74章 许大茂74 一九六〇年七月,许大茂正式到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报到。 医院在四九城四中往东一点的位置,从南锣鼓巷骑车过去大约十分钟。 比当年去四中读书还近一些,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沿着南锣鼓巷骑出巷口,拐上柏油路,远远就能看见那栋灰砖外墙的四层大楼。 住院部的门廊比教学楼宽得多,门口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经过门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楼顶上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几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字体是繁体,笔画繁复。 他在车棚里锁好车,整了整领口,穿过走廊往内科住院部走去。 入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技术等级十二级,月薪六十二元,正式住院医师。 分配到的病区在内科住院部三楼,负责二十三张病床。 办公室里有一张靠窗的桌子,桌面不大,但够放病历本和听诊器。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上面贴着许大茂三个字的标签。 马医生走了进来。 三十五岁,住院总医师,技术等级十级,比许大茂高两级。 个子不高,偏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许医生,马医生在他桌前站定,把一本病历本放在他桌上,八点开始查房,你负责你的病区,我在旁边看着。有什么问题,你要及时问我。 许大茂站起来:好的,马医生。 马医生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又说:你笔试第一、实习第一的成绩,我都看过。但病房里的事,跟考试不一样。今天我先看看你手底下的功夫。 许大茂点了点头:马医生,我明白。 八点整,许大茂拿着病历本和听诊器,跟在马医生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两名护士推着病历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第一个病床在走廊尽头的靠窗位置,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因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入院。 许大茂先看了一眼病历本上的基本信息,然后站到床边,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用正常的声音问了一句: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病人咳了一声,声音比刚入院时清亮了不少。 许大茂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把听诊器的听头放在病人胸前,同时打开了空间的探查功能——就像他在金老先生诊室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把一张无形的网铺开,覆盖住病人的胸腔内部。 空间的里,肺部的阴影比入院时淡了很多,炎症区域明显缩小,周围的血管走向清晰,没有新的积液或黏连迹象。 病灶正在稳步消退,恢复速度在正常的预期范围内。 他放下听诊器:大爷,恢复得不错。继续按现在的用药方案治疗,三天左右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病人听了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许大茂在病历本上做了记录。 马医生站在三步之外,手里也拿着一副听诊器。 他全程看着许大茂的动作——问诊的次序、听诊的位置、跟病人说话的语气、下判断时的果断程度,甚至连许大茂调整听诊器角度时手指的熟练度,他都看在眼里。 大茂检查完,让开了位置,马医生也用听诊器听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往第二个病床走去。 第二个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因为风湿性心脏病入院,已经住了将近两周。 许大茂站在床边,先问了几句:这两天胸闷有没有好转?晚上能躺平睡吗?腿还肿不肿? 病人摇摇头:胸闷还是那样,晚上垫两个枕头才能睡。腿肿倒是比前几天好一些。 许大茂把听诊器放上去,同时打开了空间探查。 空间的一进入胸腔,他就看见了问题的所在——心脏瓣膜的病变没有明显改善,左心室的负担依然很重,肺部有少量积液残余,比住院前好了一些,但恢复速度远低于预期。 按照病人现在的用药方案,两周下来应该已经有更明显的改善才对。 可空间显示的结果是:病情改善微弱。 许大茂直起身,转过身来的时候马医生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听诊器,已经在等着了。 许大茂没有立刻下结论,他按着正常流程又做了一遍体格检查,确认自己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跟空间探查的结果吻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马医生,这个病人现在用的药,效果一般。病情恢复得很慢,按照现在的速度下去,可能还要拖很久。 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拿下来:我觉得应该换一种用药方案。用强心药物配合利尿,先把心脏负担降下来,改善循环,然后再观察两周。 马医生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而是自己走到床边,拿起听诊器重新听了一遍。 他的动作比许大茂更慢一些,耳朵贴着听诊器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一段需要反复确认的旋律。 前后大约两分钟,马医生直起身,把听诊器摘下来,看了许大茂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说得对。 他把病历本接过去,在上面写了几笔:今天查房之后,我跟药房那边重新确认一下用药方案。你下午来跟进这个病人的情况,有变化及时告诉我。 许大茂点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二十三个病床,许大茂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每一个病人他都是先问、再听、再用空间确认,然后下判断。 有的病人恢复顺利,他就说继续用药,保持观察; 有的病人恢复偏慢,他就调整医嘱,在马医生的监督下重新开药; 还有两个病人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他当场告诉他们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病人脸上的笑容比什么都真切。 马医生全程跟着,但在第三个病人之后,他已经很少把听诊器拿出来了。 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许大茂的动作,偶尔在病历本上写几个字,但再没有亲自去验证过许大茂的判断。 二十三个病床全部走完,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马医生在桌边坐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看着许大茂说了一句:笔试第一、实习第一,确实不是虚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以后查房我就不陪你一起去了。你的病区你自己负责,有什么情况再及时跟我说。二十三张床,你自己能管得过来。 许大茂应了一声: 马医生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那个听诊的功夫,比我想象中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诊疗室传来护士低声交谈的声响,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许大茂在桌前坐下来,把手里的病历本翻开放好,把听诊器挂在桌边的挂钩上。 这是他在医院正式上班的第一天。 二十三张床,没有一张的判断出错。 马医生是那种眼见为实的人,今天这半天已经足够让他确定一件事:这个新来的年轻住院医师,不需要旁人盯着。 许大茂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的天色。 七月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木纹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线。 楼下的院子里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把杯子放下,翻开下一本病历。 ———— 大茂和于莉的婚礼,定在国庆节,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他现在的住处还在95号院的那间北耳房里,每天早上骑车十分钟到医院,晚上再骑车回去。 于莉那边,他已经跟于家说好了,等国庆节一过,她就搬过来。 婚房的事情,许父年初就开始张罗了。 许家那两间东厢房,许富贵今年春天就粉刷了一遍。 石灰水刷了两遍,墙面白得晃眼。 南边那间收拾出来做婚房,有20多平米; 北边那间厢房做了隔断。 里面隔出一小间给许小玲住,面积不大,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小书桌。 外面的空间作为客厅,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以后一家人吃饭、说话、待客都在这里。 许父许母则搬到了北边的耳房去住。 不过许大茂心里清楚,这样只是暂时的。 他在医院有分房指标,只要领了结婚证就能提交申请。 医院那边排队的年轻医生不少,轮到他还需要一些时间,但迟早会分到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房。 但眼下,住在95号院是最方便的选择。 许富贵这次是真下了本钱。 除了粉刷房子、做隔断,他还给婚房添了一整套新家具——一张双人床、一个三门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全是实木的,漆了深棕色的清漆,摆在白墙前面,看着齐整又体面。 院子里有人来看过,回去跟家里人说许家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缝纫机也买了。 黑色机身,金色蝴蝶商标,跟贾家那台一模一样。 许大茂看着缝纫机,知道他爹这是在给于莉撑场面。 这年头,一台缝纫机是一户人家最重要的家当之一,也是新媳妇进门的体面。 虽然于家陪嫁不起缝纫机,但许家自己买了一台放在家里,意思已经摆得很清楚了——我们许家不会亏待新媳妇。 还有一块女士手表。 小巧的表盘,银白色的外壳,配着一条纤细的棕色皮表带。 许富贵买回来那天用手帕包着,放在桌上,让许大茂看。 许大茂拿起来看了看,知道这块表价格不低,除了要手表票,还要一百多块钱。 这个年代,手表是大件。 许大茂把表收好:爹,钱够吗? 许富贵摆了摆手,转身走开了。 许大茂看着父亲的背影,知道这笔钱他是攒了很久的,就是为了这一天。 许父许母心里,其实还是有些疙瘩的。 他们始终觉得,大茂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大学生,配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初中毕业生,多少有些委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于莉什么都好——本分、勤快、懂事——但在那个年代是一个绕不开的词。 院子里邻居们背后也说过几句闲话,意思是许家那小子怎么娶了个工人家庭的闺女,还是个初中毕业的。 但大茂是独子,又争气,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父母根本管不了。 而且许大茂跟父母算得很清楚: 他们老了以后,身边能端茶送水的人,只能是儿媳妇。 于莉,勤快、本分、不娇气,以后照顾老人是靠得住的。 日子久了,许父许母这个心理建设也就慢慢做好了。 那台缝纫机和那块手表买回来之后,钱秀英已经开始在院子里跟人聊我们家于莉了,语气里虽然还带着一点的余音,但更多的是我们家大茂眼光好。 七月剩下那些天,他的日子被两件事填满:医院的工作和婚事的准备。 医院那边,许大茂已经不需要马医生陪着查房了。 他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病区,先看一遍病历本上夜班护士的记录,然后开始查房。 二十三个病床走一遍,该调整的调整,该记录的记录,遇到拿不准的就回办公室翻书,或者等马医生有空的时候去问一句。 马医生的回答多半是一两句话,不多解释,但句句在点子上。 许大茂听他说的多了,渐渐摸出了规律: 马医生是个话少但心里有数的人,他不说废话,也不喜欢别人说废话。 许大茂下班后骑车回家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他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往往能看见许富贵蹲在东厢房擦那台缝纫机,或者钱秀英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这里还缺个帘子那边得挂个相框。 有一天傍晚,许大茂下班,看见于莉站在巷子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看见他过来,低下头叫了一声:大茂哥。 许大茂停好车,于莉把布包递给他,低着头说:我做了两双鞋垫……给你。 布包里是两双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垫,针脚工整,边角收得干净利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许大茂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你自己做的? 嗯。你天天在医院站着,脚底容易累。 第75章 许大茂75 七月底,一件大事传遍了轧钢厂。 苏联撤走了全部专家。 许大茂是在晚饭桌上听许富贵说的。 许富贵放下碗,眉头皱着,说了一句:厂里那批新设备,有几台还没调试完,人就走了。现在那些机器停在那儿,谁也不敢动。 钱秀英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许富贵摇了摇头:厂里说先封存,等我们自己的人慢慢研究。 报纸上的调子很快就开始变了。 以前那些苏联老大哥的宣传画和标语,一张一张地被换了下来。 新贴上去的标语,内容也不再是学习苏联先进经验,变成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勒紧裤腰带,渡过困难期。 又过了几天,国家推行了新的政策,报纸上开始出现低标准、瓜菜代这几个字。 具体的意思很简单: 粮食不够,就用瓜菜、野菜、树叶、代食品来充饥。 许大茂在医院里,见过几个因吃代食品导致消化不良的病人。 许家在给大茂准备结婚的事情,自然也传到了傻柱的耳朵。 二十五岁的何雨柱,是南锣鼓巷这一片年纪最大的单身汉。 他以前对相亲这事一直不太上心,每次黄了就黄了,摸一摸后脑勺说缘分没到,然后该送饭盒继续送饭盒,该看秦淮茹继续看秦淮茹。 可许大茂要结婚这件事,像是把他心里某根一直松着的弦猛地拧紧了一下。 许大茂比他还小三岁。 当初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整天背着书包进进出出,见他叫,现在大学毕业了,进医院当大夫了,马上要娶媳妇了。 而他何雨柱,二十五岁,还每天端着饭盒往隔壁家跑。 他忽然开始急了。 七月末到八月中旬,傻柱又开始相亲了。 这次他比之前认真得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行就行不行拉倒,而是主动跟媒婆说自己想找个过日子的。 媒婆也尽心尽力,接连给他说了好几个姑娘。 头一个是被服厂的,姑娘模样周正,家里条件也还可以,两人见了面,姑娘对他印象不错。 可没过两天,媒婆那边就带回了话说不合适。 第二个姑娘是街道办的临时工,家里父母都是工人,成分清白。 这次进展比上一次好,姑娘不嫌弃傻柱在院子里那些事,觉得他有正经工作、有房子、人也不坏。 两人见了两面,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姑娘还说有空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傻柱回来兴奋了一整天,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结果第二天媒婆又来了,还是那句话——人家说不太合适。 傻柱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根劈了一半的柴,愣了好一会儿,才把柴放下。 许大茂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听钱秀英说的。 许母现在每天在家操持家务,院子里的事那是一清二楚。 她一边给许小玲夹菜一边说:柱子又相亲了,这回差点就成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又黄了。李桂芬说,柱子这两天脸色特别不好看,以前相亲黄了就笑笑说,这回是坐在门口发呆。 她放下筷子,又说了一句,你说柱子这孩子,怎么老相不中呢? 许大茂低头吃饭,心里把事情前后过了一遍。 傻柱二十五岁了,条件摆在那里,模样不差,力气也大,在轧钢厂食堂掌勺,手上是有真手艺的,更别说还有三间正房——放在整个南锣鼓巷都是拿得出手的条件。 何况现在是灾年,厨师是最吃香的。 这样的条件,相了这么多回亲,一个都不成,这不正常。 媒婆带姑娘来看一趟,本来已经八、九分成了,结果转头又说不合适,这种情况只说明一件事:有人在这背后做了手脚。 而且做手脚的人不想露面,只想让相亲黄掉。 明面上是秦淮茹——她那副含情脉脉的模样确实能把傻柱稳住,但顶多拖慢他的步子,让他犹豫、让他动摇。 真正让那些姑娘一个个知难而退的,是有人直接对媒婆或女方家递了话,把傻柱的名声往死里踩。 这个人,一定是易中海。 他做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就托人给媒婆递过话,专门挑傻柱的相亲对象下手,说他在院子里作风不正、跟别人家媳妇不清不楚。 这话传出去,哪家姑娘还敢往前凑? 秦淮茹要的是傻柱不结婚,易中海要的也是傻柱不结婚。 秦淮茹用眼神留人,易中海用谣言毁人。 两个人分工明确,一前一后,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傻柱的人生牢牢围在了原地。 许大茂把筷子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第76章 许大茂76 翌日傍晚,许大茂下班回来,正往后院走的时候,被一声喊叫叫住了。 大茂。 他回过头。傻柱站在中院的水池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刚洗过什么。 他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微微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带着那股子不太聪明的憨劲儿。 柱哥。许大茂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傻柱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水,搭在水池边上,然后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大茂……你那个婚期,定在国庆了? 傻柱低下头,看着水池里还没流干净的水,水面上映着一小块灰白色的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比我小三岁……都要结婚了。我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找不着。你说我这是咋回事? 许大茂没有立刻接话。 傻柱抬起头,看着中院某个方向,那方向是贾家。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在食堂掌勺多年、布满老茧和烫痕的手。 我想结婚。他说,可我又……我也不知道我在犹豫什么。每次相亲,我都跟自己说这次成了,可一回到院子里,看见那边…… 他没有说完,只是朝着贾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把手放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他说,明明知道等不到,还是想等。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口表面平静但底下不断冒着热气的锅。 二十五岁的年纪,身体壮实,骨架子撑在那儿——可那骨架子底下,是一根已经被泡了太久、正在慢慢变软的支撑。 许大茂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他在等什么。 许大茂没有接他的话,等了一会儿,确认傻柱已经没有话要说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柱哥,我回去吃饭了。 他没有给傻柱任何建议,没有说你该放手,也没有说你再坚持一下。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回到后院,许大茂在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钱秀英正在灶台前忙活,许小玲在客厅里做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他知道傻柱这个人是真的没救了。 何大清走的时候傻柱已经十六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门立户的年龄; 何大清把话交代得清清楚楚——别跟易家的人走太近好好在峨眉酒家练手艺照顾好雨水——那是何大清一个做父亲的最后一点清醒。 可傻柱一句也没听进去,把好好的峨眉酒家厨师的活丢了,跑到轧钢厂食堂去炒大锅菜,还跟易中海搅在了一起。 二十岁那年,许大茂也提醒过他——柱哥,该抓紧了,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一个人强? 那时候傻柱站在中院,目光往贾家的方向瞟了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 多尔衮,一个摄政王,都搞不定的事,傻柱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憨货,能搞定? 更何况贾东旭现在还在。 如果贾东旭不在了,那傻柱会更悲催。 许大茂走进屋,在饭桌前坐下。 钱秀英已经端上了菜,许富贵正在倒热水,一家人围着小桌开始吃饭。 说到贾东旭,许大茂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这段时间天天住在院子里,早上出门晚上回来,路过中院的时候偶尔能碰见贾东旭。 贾东旭以前虽然瘦,但看着还算正常——一个29岁的年轻人,做着普通钳工的活,日子紧巴一些,但身体还算过得去。 可最近这段时间,贾东旭瘦得有些吓人了。 不是那种大家都瘦了的正常瘦。 院子里的人虽然也瘦,但精气神还在,眼睛还是亮的,走路的时候脚步还是有劲的。 可贾东旭不一样——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什么东西,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青,皮肤上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暗沉。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塌着,步子拖沓,像个没睡醒的人,又像个刚生过一场大病还没缓过来的人。 许大茂好几次在院子里碰见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都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作为医生,许大茂一眼就能分辨出因为吃不饱而瘦身体内部出了问题而瘦之间的区别。 贾东旭是后者。 大茂去水池边打水的时候,偶然碰见贾东旭蹲在自家门口。 他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背上的肩胛骨支棱出来,把蓝布褂子撑出两个尖角。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面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许大茂没有走过去跟他说话。 他打完了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剧里,贾家的第三个孩子贾槐花,出生于一九六二年四月底。 出生于,槐花盛开的季节,是贾东旭的遗腹子。 往前推十个月,那就是一九六一年六月前后怀上的。 而现在,一九六〇年八月——距离那个时间节点还有将近十个月。 以贾东旭现在的身体状况,他真的还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许大茂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院门的时候,又看见了贾东旭。 他正站在自家门口,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腹部。 他站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慢慢直起身,转身进了屋。 许大茂骑着车出了南锣鼓巷。 他骑着车往医院的方向去,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念头——如果剧情真的改变了,如果贾东旭撑不到一九六一年六月,那么秦淮茹的第三个孩子,还会出生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即使他不动手,也会走向那个早就写好的结局。 第77章 许大茂77 八月底的傍晚,天色暗得比上个月早了一些。 许大茂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了南锣鼓巷。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放慢了脚步,经过贾家门口的时候,没有转头,也没有停下,只是在走过那扇门的瞬间,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无声无息地放了出去。 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住贾家那间西厢房的内部。 空间探查的结果,瞬间就反馈到了他的意识里。 他一边推着车往前走,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信息,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放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心里清楚,贾家的家底,已经快空了。 他记得很清楚。 一九四九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把院子里的每一户都探查了一遍。 那时候的贾家,地砖下面埋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八根小黄鱼,码得整整齐齐,外加一些银元。 那些小黄鱼被油布裹了好几层,埋在土里已经有年头了。 可刚才他探查到的情况完全不同了。 银元一枚都不剩了。 八根小黄鱼只剩下两根。 那两根金条也不是在原位,而是被挪到了炕洞深处一个更隐蔽的位置,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在砖缝里。 其余的金条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而喻。 易中海那边也早就靠不住了。 定量缩减之后,他自己家都吃不饱,哪还有余粮接济贾家? 钳工是体力活,吃不饱饭在机器旁边站着,稍不留神就会出事。 易中海再想绑住贾家给他养老,也得先保住自己这条命再说。 傻柱那边,现在也难。 轧钢厂食堂现在的粮食也减少了,以前他还能从食堂带回来满满一饭盒菜,现在饭盒里的东西越来越素,分量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带回来的就是半盒棒子面糊糊,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连油星都看不见。 一年多的时间,八根小黄鱼卖掉了六根。 而现在,最后两根金条也塞进了炕洞深处。 那两根一旦用完,贾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更糟的是,现在黑市的粮食已经是有价无市了。 即使出得起钱,也未必能买到粮食。 许大茂在医院听人说过,有些人揣着钱在巷子里转了一整天,连一粒米都换不到。 粮店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长,而黑市巷子里兜售粮食的人越来越少。 今年才一九六〇年八月。 他知道,明年才是最苦、最绝望的时刻。 今年的夏收虽然减产了,但好歹还有些收成。 明年的情况会更糟——旱情持续,粮食产量进一步下降,加上储备粮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谷底。 而贾家那最后两根金条,撑不到那个时候。 贾张氏当年的贪婪,把贾家推进了真正的深渊。 她舍不得那几亩地租,不肯把户口迁到城里来,觉得能占国家的便宜。 可政策一变,那些地租就没了,三个人的户口却已经迁不进来了。 一步错,步步错。 贾家现在的困境,归根结底是贾张氏自己亲手埋下的祸根。 许大茂刚走进后院,就看见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北耳房门口。 是何雨水。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侧,比以前高了一些,但依然清瘦。 她站在那儿,像是等了一会儿了,看见许大茂走过来,叫了一声:大茂哥。 许大茂走过去:雨水?有事? 雨水站在那儿,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在刘家生活了八年,虽然没有受过苛待,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始终像一根细细的线勒在她心里。 她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也更容易低下头去。 许大茂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洗过太多衣服、择过太多菜,指节比同龄姑娘粗了一些,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大茂哥,我九月份开学就读初三了。她低着头说,声音不高不低。 许大茂点了点头:毕业班了,那你要加油。 雨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大茂哥,我想考高中。我想像你一样考大学。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可是……我又在想,考中专也可以。中专三年就能毕业,毕业就是干部身份,国家分配工作,可以早点养活自己。 许大茂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暮色里,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 她知道自己在刘家是客人,即使刘家对她不错,即使何大清付过钱; 那份客居的滋味不好受。 她想早点独立、早点有个自己的家,这个念头许大茂能理解。 他算了一下时间。 雨水今年十五岁,读初三要一年。 高中两年,大学四年,毕业的时候她二十二岁。 那大约是一九六七年。 六七年——起风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有大学毕业,学校停课、分配中断,一个读了一半的大学生,处境比初中毕业就工作的人要艰难得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雨水,许大茂开口了,声音不高,我建议你考中专。 雨水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意外,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许大茂继续说:国家现在这么困难,你要考虑的是尽快工作、养活自己。中专三年,毕业就能有工作,拿工资,分房子,有稳定的定量。高中还要读两年,大学还要读四年,时间太长了。中间会有太多变数。 雨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那儿,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但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像一个在伸向远方的问号。 晚风从后院穿过来,把她耳边垂下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明白了。谢谢你,大茂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后院门口走了几步,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许大茂叫住她:雨水。 她停下来,回过头。 许大茂说:什么都不要想。努力学习,考个好学校。你以后的人生,就能全部由你自己掌握。 雨水站在那儿,看着许大茂,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后院,脚步比刚才稳了很多。 许大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这一世,大茂用“厕所夜话”点醒了何大清; 何大清把雨水安排在了刘海中家; 这一世的雨水,比原剧里要幸福无数倍。 —— 第二天早上,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看见雨水正站在刘家门口。 她背着书包,扎着两根长辫子,正跟李桂芬说着什么。 李桂芬笑着慈爱,轻轻拍了拍雨水的肩膀; 雨水也是笑的,一脸开怀。 第78章 许大茂78 九月初的院子里,日子像一口煮了太久的老汤,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各自的热气。 刘海中最近走在院子里的时候,步子比以前稳了不少。 背着手,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工作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以前就喜欢在院子里多走几趟,现在走得更勤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走一趟,下班回来的时候再走一趟,晚饭后还要站在门口抽一根烟,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 他的底气是有原因的。 整个95号院,同辈的人里面,他的工级最高。 七级锻工,月薪八十五块。 比易中海高了三级,比王大力高了两级。 这个院子里,论工资,他刘海中也是头一份。 下一代里面,刘光齐中专毕业,国家干部身份,分配到了机械厂,成了正式的干部编制。 这在院子里也是仅次于许大茂的存在。 按说刘海中应该志得意满了。 他在院子里抽烟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看见有人路过,他会主动招呼一声,说两句闲话,然后继续抽他的烟。 但许大茂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最近这段时间,刘海中站在门口抽烟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院门口的方向瞟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在等刘光齐回来。 许大茂是在饭桌上听说这件事的。 钱秀英一边夹菜一边说:老刘家那个光齐,工作一个多月了,就回来了一次。 许大茂放下碗:就回来了一次? 就一次。钱秀英摇了摇头,星期天厂里休息,光齐也不回来住。老刘嘴上不说,但李桂芬跟我提过一嘴,说他最近话少了不少,晚上睡觉翻来覆去的。 刘光齐住在了厂里。 机械厂是新建的大厂,有职工宿舍,单身青年可以住集体宿舍。 刘光齐选择了住宿舍,而不是每天骑自行车回家。 周日休息的时候也不回来——这不太对劲。 刘海中也在工厂工作,知道周日都是休息的。 一个刚工作的年轻人,离家又不远,连着好几个星期天不回来,理由只能有一个。 刘海中心里是明白的,但他说不出口。 许大茂想起当初刘光齐收到中专录取通知书时,刘海中站在院子里喊的那一嗓子,以及站在门口微微低下头的刘光齐。 那时候大茂就知道光齐会按照剧情发展,想离开95号院。 父子之间的那根线,现在只剩下一根细丝了。 刘海中站在门口抽烟的时候,他等着的那扇门,始终没有推开。 而院子另一头,阎埠贵家的门也关得比以前更紧了。 阎埠贵现在在院子里几乎是半隐身状态。 自从五十年代初那场厕所夜话之后,他的家底就在院子里传开了。 三十根小黄鱼的事,让他再也装不了穷,再也站不到院门口去当那个了。 以前他站在门口,见谁都能搭两句话,能占一点便宜就占一点,不能占便宜也能卖个人情。 现在他站在门口,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你那么有钱还天天哭穷的揶揄,他站不住那个位置了。 于是他索性就不怎么站了,每天去学校上课,回来就关上门,尽量减少跟邻居们打交道。 但他的憋屈并没有因为少出门而减少。 他在学校里教语文,每天看着那些学生,有的家里条件好,有的成绩好,有的家长有门路。 他再看看自己家那几个孩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着。 阎解成今年二十一岁了。 初中毕业之后没考上高中,更没考上中专,在街上打了好几年的零工。 今天帮人搬货,明天替人送货,后天去工地搬砖,活不稳定,收入也不稳定,到现在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 许大茂大学毕业,国家分配工作,进了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 刘光齐中专毕业,国家分配工作,进了机械厂当技术员。 都是端着国家的铁饭碗。 连比阎解成小好几岁的刘光天,都被刘海中安排进了轧钢厂做学徒工。 阎埠贵每天看着这些人从他家门口路过,心里那股酸劲儿,隔着一扇门都能溢出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这两年他托了不少关系、找了不少门路,想给阎解成安排一个正式工作。 但正式工的名额在这个年代是稀缺资源——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坑就插不进去。 他要找的关系不够硬,或者说,他不肯花那个钱。 阎埠贵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 他算了一辈子账,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唯独不算感情。 三十根小黄鱼是他压箱底的底牌,他从五十年代初就一直捂着,捂到六十年代初,捂得严严实实,谁也别想动。 但阎解成不想再等了。 那天傍晚,许大茂刚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远远看见阎解成站在自家门口。 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 过了一会儿,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门的一声关上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大茂没有停留,推着车往后院走。 他回到后院停好车,正要去水池边洗手的时候,听见前院传来一声巨响————那声音比关门重得多,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上了。 他没有过去看。 第二天中午,许大茂在饭桌上听钱秀英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阎家那边闹起来了,钱秀英一边盛粥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早晚要闹的平静,阎解成跟他爸摊牌了。说要分家,让他爸给十根小黄鱼,他拿着走。 许富贵放下碗:十根? 十根。钱秀英点了点头,要不就给他在国庆前买个正式工。要么给金条走人,要么买工作留下。就这两条路,他自己说的。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阎埠贵答应了? 怎么可能答应。钱秀英摇了摇头,阎埠贵那人你还不知道?钱就是他的命根子。儿子哪里有金子重要。 那天晚上,许大茂睡前去上公厕的时候,经过前院,听见阎家传来说话声; 但语气不对——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对峙。 要么给我十根小黄鱼,我走;要么国庆前给我买个正式工。否则国庆后我会去派出所举报你私藏金条。既然我活不下去了,那我们全家一起去死。 紧接着,阎家的门被猛地推开,阎解成从屋里大步走了出来。 老实人,被老抠逼急了。 第79章 许大茂79 九月底的四九城,天已经凉下来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干爽的寒意,吹在脸上不再像夏天那样黏腻,而是清冽的、让人清醒的凉。 许大茂提前在医院请了假。 十月二日到四日,三天婚假。 马医生批假条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日期,在表上签了字,说了一句,然后就继续低头看病历了。 许大茂把假条收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切成一道一道的明暗格子。 九月下旬的时候,许大茂抽了一个下午,带着于莉去领了结婚证。 街道办,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干部坐在桌后,接过两人的户口本和介绍信,问了几句话。 两张红色的结婚证书递到他们手里的时候,于莉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她把那张纸攥在手里,看了好几遍,才折好放进自己的小布包里。 从街道办出来,许大茂带着于莉去了一家照相馆。 摄影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让两人坐在一块灰布前面。 于莉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许大茂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寸的距离。 摄影师把头探进相机后面的黑布里,喊了一声看这里,别动,然后按下了快门。 两人拍完合影,又一起拍了一张全家福。 许富贵坐在中间,钱秀英和许小玲站在他左侧,许大茂和于莉站在右侧,一家人挤在一张照片里,脸上都带着不太熟练的笑容,但也挺好看的。 于莉的新衣服是钱秀英帮着挑的。 许母侍候谭太太多年,审美还是很高级的。 一件大红色的对襟外套,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金色的边,配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于莉试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说或者不好看,只是转过头来看了许大茂一眼,那一眼藏着的话,比说什么都多。 ———— 婚礼定在十月一日。 国庆节那天,满城都挂着红旗和标语。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一些,但大家脸上的表情跟往年不太一样。 粮食还在紧缺,定量还在缩减,但国庆节毕竟是国庆节,再难的日子也要过。 许大茂和于莉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婚礼当天中午,两家人一起在街上的一家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 许家五口人,于家四口人——于莉的父母、妹妹于海棠,弟弟于海洋——正好坐满了一张圆桌。 菜不多,但也不算寒酸。 四荤两素,加上一盆汤,白面馒头管够。 这年头物资紧缺,能摆出这样一桌已经不容易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于莉的父亲坐在桌前,端着一杯热水,说了几句两个孩子好好的以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 两家人第一次见面,有点陌生; 但在许父和大茂的带动下,桌上的气氛很融洽。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许富贵抢着把钱付了。 于莉的母亲拉着钱秀英的手说话,声音不高,眼眶有些发红。 下午两点多,两家人在饭馆门口告别; 许家5口人,沿着南锣鼓巷往回走。 于莉走在许大茂身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新外套,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路过的人,会回头看一眼; 有熟悉的人,笑着点了头,道“恭喜”。 大茂也给人发根烟,讲个客气。 回到95号院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许大茂带着于莉,手里提着布袋,里面装着糖果; 许富贵提前托人买来的,硬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包着。 他们从第一户开始,一家一家地敲门,把糖果分给每户邻居。 于莉跟在许大茂身边,每敲开一扇门,她就微微鞠一下躬,说一声阿姨好叔叔好。 邻居们接过糖果,有人笑着说新媳妇真好看,有人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 二十多户人家走下来,于莉把院子里的人认了个大概。 傍晚的时候,许家东厢房的灯亮起来了。 钱秀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一家人围在小方桌前吃完; 钱秀英快速的收拾完,又安排小玲和许父洗漱好。 许富贵说了句早点休息,就拉着钱秀英回了北耳房。 许小玲也很有眼色,哥,嫂子,我回屋看书了,转身进了自己的小隔间,带上了门。 第80章 许大茂80 客厅里安静下来,许大茂和于莉回到新房。 于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沉默了一会儿,于莉站起来,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盆热水回来。 她蹲下身,把水盆放在许大茂脚边,伸手要去给他脱鞋。 大茂哥,我给你洗脚。 她蹲在那儿,低着头,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鞋面。 他伸手把她拉了起来,说了一句:不用。一起洗。 于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脸上带着那种不太确定的表情。 许大茂已经脱了鞋,把脚放进水盆里,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边水盆的位置,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于莉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把脚放进了水盆里。 两双脚泡在同一个盆里,水面晃了晃,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水不太热,正好是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温度。 于莉低下头,看着水面上两人的脚影叠在一起。 许大茂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是那种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的踏实。 于莉在水盆里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然后收回去,低着头笑了一下。 洗完了脚,许大茂把水倒了,回来的时候于莉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于莉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又低下了头。 许大茂在她身边坐下。 大茂哥……于莉开口了,声音很小,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你十七岁的时候就来我家提亲了。那时候我初中刚毕业1年……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娶我。你是大学生,工资高,有前途……这四九城里,什么样的姑娘你娶不着? 她低着头,手指把衣角绞得紧紧的:我就是一个工人家的闺女,初中毕业,长得也一般般,什么本事都没有……你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许大茂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秋夜安静得像是整个人间都在屏着呼吸,连风都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于莉。 她抬起头。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许大茂说,我相信缘分,相信感觉。 于莉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眼眶红了,嘴角却笑着。 她轻轻靠过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说了一声:大茂哥……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截尾音里化掉了,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大茂顺手拉灭了电灯。 许大茂的灵魂是老司机,对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手法、节奏、分寸,都清楚得很; 但这具身体是一辆新车,连油门和离合的配合都还没完全磨合过。 他在两种感觉之间踩住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动作轻柔,力道克制,节奏不快不慢; 第一次骑上一匹还没跑过的马,让马儿慢慢习惯缰绳的触感。 于莉的身体紧绷着,微微发着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于莉的身体在黑暗中醒着,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喘着气,全身紧绷着又慢慢松开。 她没经验,但她愿意把自己交给他,他温柔地、耐心地、慢慢地接住了这份信任。 于莉枕着大茂胳膊睡着的时候,许大茂也闭上了眼; 大茂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不急。 来日方长,小茂也不急。 第二天早上,许大茂醒来的时候,于莉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是她在热粥的声音。 他穿好衣服推开东厢房的门,看见于莉正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粥,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大茂哥,醒了?粥马上好。 于莉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管了这个家的晨间节奏。 她在城南那个大杂院里长大,从小就要照顾弟弟妹妹,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那些事对她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 钱秀英也没有因为儿子娶了媳妇就撒手不管。 她每天照样起床、生火、做饭,和于莉一起在灶台前忙活。 两个人配合着来,偶尔说说笑笑,不会有抢着干的别扭劲儿。 许小玲对这位新嫂子也很快就接受了。 她十四岁,读初2,正是心思细腻的年纪。 许家没有重男轻女,但毕竟大茂是独子,从小被关注得多一些。 小玲虽然受宠,但从来没有被娇惯过——钱秀英在娄家做了近二十年,对人情世故的规矩门儿清,早就把那些分寸感都教给了女儿。 加上她从小看着哥哥一路考第一、上四中、上大学,那根被潜移默化拉高的弦一直在心里绷着,学习上一直很用功,成绩在班里也是前列。 于莉来了之后,许小玲喊喊得自然,两个人很快就有了默契。 第二天晚上,于莉在灯下叠衣服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大茂哥,小玲的性格比海棠好。 许大茂正坐在桌前翻一本医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于莉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角:海棠从小就爱跟我比,她比我聪明,读书比我好,所以总是有点……瞧不上我。小玲不一样,她喊我嫂子,喊得挺自然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大茂点了点头:小玲从小就这样,我们是一家人,你不用跟她太客气。 他放下书,想了想,又说:我把院子里的情况跟你讲一讲,你以后心里有个数。 于是他把院里的几户人家——贾家、易家、何家、刘家、阎家——的来龙去脉,挑能说的说了一遍。 没有提到厕所夜话,也没有提他做过的事,只是讲了各家各户的性格特点、利益关系和隐藏的利害纠葛。 于莉听着,没有打断,最后点了点头说:我懂。城南那边的大杂院,比这边还乱。那边有寡妇改嫁的事,有兄弟分房子闹上法庭的事……我看过很多了。 许大茂看着她:所以你知道怎么相处? 就是普通邻居,该打招呼打招呼,该来往来往,但不用花太多心思。于莉说,有不懂的,我就直接问妈。 许大茂看着她,觉得她说得很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票证和六十二块钱,放在桌上:这个月的工资和票,你收着。平日的菜钱、日用,你看着花。你自己该买的,也记得给自己买。以后工资,我都交给你了。 于莉看着桌上那些票和钱,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把它们收好,放进了自己的小布包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大茂哥…… 许大茂看着她。 我还是觉得……我上辈子一定做了什么好事。 第81章 许大茂81 十月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于莉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想去厨房准备早饭,许大茂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今天回门,不用那么早。 于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还是去厨房把粥煮上了。 她习惯早起,习惯了每天早晨生火、搅粥那一套流程。 许大茂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细碎声响,也开始穿衣起床。 早饭过后,许大茂从卧室里拎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五斤面粉、五斤棒子面、一条烟、两瓶酒,用干净的布袋装着,扎得严严实实。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 于莉走过来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知道在这个年景里,这份礼物意味着什么——五斤面粉加上五斤棒子面,够一个成年人吃上大半个月,放在黑市上能换回两张崭新的工农兵票子。 她伸手摸了摸布袋的边缘,指尖在粗布上轻轻划过。 大茂哥……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下文,太贵重了。 许大茂把布袋拎起来,递到她手里:走吧。 于莉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于家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平房。 门口搭着一个小棚子,棚子底下堆着几捆柴火和两个空水缸。 于莉推开院门的时候,于母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女儿和女婿,脸上的笑瞬间舒展开来,连手上的水都没擦就迎了上来。 于莉的父亲也从屋里出来了,没想到女儿女婿来得比预想中早。 许大茂叫了声爸、妈,然后把手里的布袋递了过去。 于父接过来的时候掂了一下,手指在布袋上顿了顿,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转身把布袋拎进了厨房。 于母拉着于莉的手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许大茂没有刻意去听。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逼仄的平房——房顶的瓦片有几块已经破损了,墙角的水泥抹面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窗框上的油漆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于海棠从屋里出来,高兴的叫了声,许大茂点了点头,问了句学习怎么样,于海棠说,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头站在一边。 于莉的弟弟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动静也出来了。 大茂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糖果,分给了两人。 中午的饭菜很简单。 一盘炒白菜,一盘炒萝卜丝,一碟咸菜,一盆玉米面糊糊,几个二合面窝头。 在六十年的四九城,这已经是一家普通工人家庭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 于父在桌边坐下的时候,既高兴女儿回门,又有些窘迫,因为这顿饭实在太简陋了。 许大茂吃得很自然,夹菜的频率不紧不慢,筷子经过那盘白菜时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刻意回避,于父夹起一块白菜放进他碗里,他点头应了一声。 吃完饭,于莉帮着母亲收拾碗筷,于父坐在凳子上抽了一根烟,问大茂医院的工作。 大茂也给于家人诊脉,检查了一下身体。 老丈人肺上有点小毛病,大茂“爸,我明天开三副中药,让莉莉给您送过来,你身体要调理一下。” 丈母娘很紧张,毕竟于父是家里的顶梁柱。 大茂“妈,您放心,发现的早;爸身体底子可以,三副中药就能调理好,就是香烟要少抽了。” 于父也是点头,“烟,我马上就戒掉。” 于海棠和于海洋还在读书,还没成人,于父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于家又待了一会儿,下午4点,大茂和于莉从于家出来。 于母站在门口送了很久,眼睛一直落在于莉走远的背影上。 四号许大茂在家休息了一天,帮于莉收拾了一下新房里零碎的东西,把书桌上几本医书重新码好。 于莉把许大茂从医院带回来的白大褂叠整齐挂在了衣柜里。 五号早上,许大茂正常上班。 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走进内科住院部,口袋里揣着喜糖。 住院部的护士们看见他,笑盈盈地说许医生新婚快乐,他把糖分给她们,又去马医生的办公室放了几颗。 马医生正在看一份化验单,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顿了顿又说,病区这两天挺好,你不在的时候也没什么大事,你回头看看记录就行。另外,这个月医院后勤科有人事调动,你既然结婚了,可以去递个分房申请。排队的人不少,但早点递上去总归是排在前面。 许大茂应了一声,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一趟后勤科。 后勤科是个不大的房间,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听完许大茂的来意,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递给他。 许大茂接过来,填好了姓名、科室、婚配情况、当前住址。 中年男人接过去检查一遍,在文件盒里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登记表,把他的名字填在了一长串名字的末尾。 前头排着二十多号人,中年男人说,有新来的年轻医生,也有高级别医生等着换大房子。什么时候分到不好说,得等有同事调离或者院里盖新宿舍。你耐心等着。 许大茂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出了后勤科。 他知道这套住房迟早会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不急。 第82章 许大茂82 婚假结束后,日子重新落回了平稳的轨道。 许大茂每天早上骑车去医院,傍晚下班回来。 于莉也在日复一日的晨光与暮色里,悄无声息地在这座院子里扎下了根。 城南长大的姑娘,骨子里带着四九城大妞,特有的爽朗和大气; 做事利落,说话直接,不扭捏,不藏着掖着。 她早上端着盆子去中院的水池边洗衣服,跟旁边洗菜的邻居搭几句话; 傍晚收衣服的时候,遇见回来的邻居就笑着招呼一声; 院子里有人路过许家门口,她看见了就点一下头,声音爽利地叫一声或。 她很快就记住了院里邻居的称呼——哪些该叫婶子,哪些该叫嫂子,哪些见了面不用多说话,哪些可以多说两句。 钱秀英看在眼里,她最清楚,一个好的儿媳妇,能让一个家少生多少闲气。 ———— 十月十二日,许大茂下班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后院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刘海中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大茂推着车走到后院门口,看见刘海中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请柬一样的东西,正在跟几个邻居说着什么,腰板挺得笔直,连说话时下巴的弧度都比平时抬高了几分。 许大茂把车锁好走过去。 刘海中看见他,脸上的笑又大了几分:大茂,下周日光齐结婚!到时候来啊! 许大茂,刘叔,大喜事啊,恭喜恭喜! 刘海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光齐那孩子争气,找的对象是中专同学,也在机械厂上班。她爸是机械厂的科长。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几个字都沉一些,像是在舌头上多压了一下才放出来。 刘海中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到时候院里摆五桌,我已经跟厂里几个徒弟说好了,粮票油票都凑够了。酒席就摆在中院,掌勺的请柱子。他顿了顿,又说,光齐结婚,该配的东西我都配齐了。三转一响,一样不少。 许大茂心里动了一下。 这年头三转一响是一笔不菲的开销,绝大多数人家能凑齐一件两件就相当不错了。 刘海中这一次全配齐了,在95号院乃至整个南锣鼓巷都算得上头一份。 许大茂又拱了拱手:刘叔,您这当爹的,大气。光齐有您这样的爹,是他的福气。 刘海中连连摆手,脸上笑得更开了,嘴上说着应该的应该的,又跟旁边的人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十月十九日那天,天气晴好。 中院的水池边搭了几块木板作为临时灶台,傻柱系着一条白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大炒勺,身边的案板上码着几排洗好的白菜、萝卜和切好的肉块。 他手臂翻动的时候,油脂和烟气沿着锅沿升起,在秋日的阳光里散开成一团模糊的热雾。 他的动作利索,切菜、下锅、翻勺、出锅,每一步都干脆,两只胳膊上的肌肉绷出起伏的线条,炒勺在他手里转得像是一截活物。 院子里的五张桌子摆成了两排,铺着干净的旧桌布。 许大茂是代表许家来的。 许富贵早上出门前跟他交代了一句:你结婚了,已经是当家人了,以后院里的红白喜事你代表咱家去就行。 许大茂走到中院的时候,王大力已经在帮着搬凳子了。 他把一块钱的礼金和二两粮票交给负责登记的阎埠贵,然后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五桌席面坐得满满的。 院子里各家来了一人占了两桌,女方那边的人坐了一桌,刘海中在轧钢厂的徒弟和同事坐了两桌。 菜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青椒肉丝、土豆炒鸡块、醋溜白菜、凉拌萝卜丝,外加一碗白菜豆腐汤。 虽然荤菜的分量不大,但这年头能端出这样的菜,已经是相当体面了。 每人两个二合面馒头,喝酒的人每人二两散装白酒。 最后一道菜出锅,傻柱在灶台边站了一小会儿,擦了一下额头。 他的目光在宾客中间扫了一圈,落在主桌那边刘光齐身上——刘光齐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红绢花,正端着酒杯跟人碰杯。 他旁边的姑娘穿着同样崭新的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像一株刚移栽到春光里的新苗。 傻柱站着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转身走进了厨房。 许大茂坐在桌边,把他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看在了眼里。 婚宴上许大茂还看见了另一个人——阎解成。 他代表阎家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的末端。 他比以前精神了一些,脸上的神色也松弛了一些,不再像上个月那样剑拔弩张。 许大茂知道,阎埠贵最终还是掏了钱。 六百块,买了一个机修厂的正式工位。 阎埠贵还是抠门,现在待遇最好的是轧钢厂这样的重工企业。 所以轧钢厂的工位也是最贵的,需要七百多块钱。 机修厂虽然不如轧钢厂风光,但在六十年的四九城,一份正式工意味着稳定的工资、粮食定量和一张能在任何时候端稳的铁饭碗。 工作个一年半载,稳定一些了,就可以成家了。 许大茂听钱秀英提过,说是阎解成跟家里闹了快半个月,最后阎埠贵松了口,托了关系,才买到这个名额。 阎解成拿到工作之后,在家里的气焰也软了下来。 日子总算熬过了最难的那一段。 许大茂远远看见阎解成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往主桌看了一眼。 阎解成碰了碰身边一个同伴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笑。 院子里的人来人往,菜香在秋日的空气里飘散。 傻柱从厨房出来,路过许大茂桌边,脚步放慢了一瞬。 许大茂抬头看见他,叫了一声,傻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第83章 许大茂83 刘家婚宴的热闹散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大茂还没睡醒,就听见对门刘海中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于莉也醒了,侧耳听了一会儿,小声说:大茂哥,刘叔家怎么了? 许大茂已经坐起来了。 他心里大致有数,一边穿衣服一边低声说:我过去看看。早上凉,你别出来,在家待着。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出去的时候,院里已经陆续有人探出头来了。 中院那边几个早起的邻居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脚步声和说话声虽然压得很低,但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许大茂走到刘家门口,看见刘海中正站在堂屋中央。 他穿着那件昨晚还喜气洋洋的蓝布中山装,衣服还是新熨过的,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一截。 他的肩膀塌着,一只手扶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成一道道起伏的沟壑。 他的目光落在东边那间新房的房门上,门大敞着,里头空了大半。 床上的被褥没了,新买的床单、枕头、被子、毯子,全都不见了。 床头柜上那面新镜子还在,但镜子旁边放梳子的空槽里什么也没有。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原本挂着的衣服已经不在了。 新房里,只剩下那些搬不动的家具:双人床、三门衣柜、书桌和椅子。 床单和被子是昨晚刚铺上去的,大红色,崭新,叠得整整齐齐。 现在只留下光秃秃的床板。 李桂芬站在新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唇微微张着。 她比刘海中瘦小一些,站在那扇敞开的门旁边,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旧树苗。 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嘴角的肌肉一动一动的。 刘海中站在堂屋中央,旁边的桌角上搁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瓶酒。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遍。 许大茂走到他身边,低声开口:刘叔。 刘海中像是被这一声从什么地方拽了回来,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他走了。 许大茂看了一眼敞开着的新房; 光齐是昨晚走的,或者是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走的。 新婚之夜之后,趁全院子都还在睡着,带着媳妇和行李离开了这座院子。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刘海中的另外两个儿子,光天、光福站在他身后,小的那个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大的那个低着头没有说话,肩膀上微微塌下去,像是已经看懂了,又像是还没完全看懂。 大茂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刘海中一个人能听见:刘叔,先安静。事情闹大了,对您和光齐的前途都不好。 刘海中像被这句话浇了一下,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他站直了身体,慢慢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张望的邻居们说了一句:大家伙都散了吧,回家吃早饭。光齐和他媳妇今天有事,去老丈人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克制下的平稳。 门口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将信将疑,但没有再多问。 刘海中在院子里毕竟有威望——工级最高,工资最高; 平时虽然爱摆点架子,但没有算计过谁,也没有对各家的家务事指手画脚过。 他说去老丈人家了,那就当是去老丈人家了。 人群慢慢散了。 许大茂没有走。 等到门口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低声对刘海中又说了一句:刘叔,等下您悄悄去一趟机械厂,从侧面打听一下光齐的情况。他顿了一下,不管结果如何,千万不要在光齐的单位闹。耽误了他的前途,就真的什么都回不来了。 刘海中听了之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 晚上下班回来,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中院那边有人在说话。 刘海中站在水池边,背着手,声音平稳,光齐两口子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去了。过几年完成了援建任务就回来。 许大茂从旁边经过,没有停步。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院里的邻居们各自端着水盆或拎着菜篮子经过,有人点了下头,有人了一声,有人什么也没说就继续走了。 没有人追问: 哪儿的三线建设 什么时候走的 怎么走得这么急 光齐毕业四个多月,总共也就回来过两三次。 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多久,吃完饭就走了,连住都不住。 这次结婚在家里住了几晚,已经是他在这个院子里停留得最长的一次。 他把能带的东西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那些搬不动的家具和两扇空荡荡的房门。 所有人心知肚明,但没有一个人说破。 晚上,卧室里,于莉坐在床沿上叠衣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一句:大茂哥,对门刘光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刚嫁过来,对院子里的事只了解个大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大茂把手里那本医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栏想了想,然后开口说: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第一。光齐一直是班里前几3名。他停了一下,刘叔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从小就被拿来跟我比,比了十几年。现在工作了,能养活自己了,就选择了逃离家庭。 于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在城南长大,见过邻居家打孩子,打得太狠,最后孩子跑了的事; 也见过父母成天拿别人家孩子跟自己家孩子比,结果孩子越比越蔫的事。 她明白那种被压得太久就想跑的感觉。 许大茂又说了一句: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你也记住,给孩子的压力不能太大,不然会适得其反。 于莉低着头应了一声,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角。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大茂哥,那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许大茂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抽屉——那里面放着他从医院带回来的计生用品。 每次他都有准备,于莉也知道。 现在的年景不好,粮食紧缺,营养跟不上,冒然怀孕对于莉和孩子,都不好。 他等的是旱情缓解、物资恢复,能让母子都平平安安的那个时机。 快了,他说,等旱情缓解一点,我们就生。 于莉低下头,手指拨着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到时候我的年纪…… 许大茂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是医生,我检查过你的身体。你年轻,身体好,到时候很容易怀上的。不差这一年半载的。 于莉听了,慢慢抬起头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手翻过来,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靠着他的肩膀。 第84章 许大茂84 刘光齐的婚宴虽然散场了,但那场热闹留下的余波,却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之后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最终撞上了一个人。 何雨柱。 十月下旬的四九城,风已经带了冬天的意思。 傻柱这些天走在院子里的时候,步子比往常慢了不少,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他以前下了班回来,会先回自己屋放下东西,然后拎着饭盒往贾家走一趟。 这几天他依然端着那只铝饭盒,但是已经不去贾家了。 许大茂下班回来,看见傻柱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 几天之后,傻柱拎着半袋子东西,出了院门。 许大茂从于莉嘴里听到了后续。 于莉现在每天跟钱秀英一起做家务,院子里的消息了解的清清楚楚。 女人,不管年龄大小,都抵抗不了听八卦、说八卦。 吃晚饭的时候,钱秀英一边盛粥一边说:柱子又去找媒婆了。这回提了东西去的,他以前相亲从来不带东西,这回是认真了。 媒婆这回没再往城里姑娘身上使劲。 傻柱的名声在这一片已经彻底臭了; 二十多次相亲全部黄掉,创造了近些年,四九城的记录。 关键,傻柱在院子里做的那些糊涂事,也被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城里的姑娘一听95号院何雨柱,十有八九直接就摆手。 媒婆也是为了自己的信誉,不敢再给城里的姑娘介绍何雨柱了。 对于介绍农村姑娘的事情,傻柱自己也同意了。 他跟媒婆说了:农村的也行,只要相貌好。 媒婆动作很快,没过几天就带来了准信。 昌平那边有个姑娘,今年19,家里有爹娘和一个弟弟,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愿意嫁进城来。 姑娘模样周正,在村里算是数得着的好看。 星期天,媒婆带着姑娘来了95号院。 许大茂正坐在家里看书,听见中院那边传来媒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他放下书走到中院,看见一个姑娘跟在媒婆身后走进了中院。 姑娘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整个人有些清瘦。 她的眉眼生得周正,非常好看; 就是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亮光。 看来,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了。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中山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郑重。 他看见那姑娘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视线就离不开这个姑娘了。 他把人让进屋里,关上了门。 媒婆在院子里跟人聊了几句,嗓门大得全院都能听见:柱子这回挑了个好的!人家姑娘不嫌弃他年轻时,做过的糊涂事,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然后,媒婆也进了傻柱的家里。 门关着,谁也不知道屋里谈了些什么。 但媒婆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姑娘也出来了,站在门口跟傻柱说了几句话,嘴角微微带笑,然后跟着媒婆走了。 晚饭的时候,许母在饭桌上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许家现在每天晚饭是最热闹的时候——许富贵把厂里的事讲一遍,许母把院子里的事讲一遍,许大茂偶尔插几句,于莉在旁边偶尔给许母补充几句,许小玲则安安静静地听大人说话。 柱子这回是真成了,钱秀英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欣慰,那姑娘挺好看,柱子的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姑娘就提了两个条件——嫁过来之后每天能吃半饱,再就是二十斤棒子面的彩礼。 许富贵放下碗:二十斤棒子面? 对。就这些。钱秀英摇了摇头,这年月,二十斤棒子面就能娶两三个黄花大闺女,还是挑着好看的娶。柱子看来是真喜欢,都没犹豫,当场就答应了。 许大茂心里算了一下,二十斤棒子面如果按黑市价算要好几十块钱。 看得出来,傻柱这回是真的动了心,那姑娘长得好看——傻柱是个颜狗,最擅长的就是见色起意——加上条件不苛刻,他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姑娘不嫌弃柱子以前的事?于莉问了一句。 钱秀英摇了摇头:她一家人都快饿死了,她嫁过来是为了活命,拿二十斤棒子面回去也是为了让家里人活命。柱子以前那些事,在她眼里算不了什么。人活着比什么名声都重要。 时间,又过了一天。 晚饭后不久,许母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带来的消息又进了一步。 她站在灶台边,擦着手,压低声音说:柱子今天下午在屋里收拾东西。我看见他把那二十斤棒子面扛进屋里了,用布袋装得好好的,搁在柜子顶上。 她顿了一下,又说:柱子这几天都没跟贾家的人说话。今天下午秦淮茹在院子里碰见他,叫了一声,他没停下,点了点头就过去了。这搁以前,他肯定得站住说几句。 于莉在旁边听得仔细,忍不住说了一句:那这回应该能成吧?钱秀英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全院人都觉得能成。就等五天后,柱子去姑娘家里领人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院里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些。 傻柱走在院子里的步子比以前轻了,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不少。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低着头走路,有时候甚至会主动跟邻居打个招呼。 他那件灰布夹克每天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翻得平平整整。 秦淮茹叫过他几次,他应了,但脚步没有停。 有一次许大茂路过中院,正好看见秦淮茹站在水池边,手里端着一盆衣服,叫了一声柱子,你上次那件衣裳我帮你补好了。 傻柱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秦姐,然后就转身走了。 秦淮茹站在水池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许大茂没有停留,继续往后院走。 他也不会出手帮傻柱做什么——这是他自己的事,得他自己走完。 但他心里确实希望这次能成。 晚上,许大茂坐在桌前翻一本医书,于莉在旁边缝一件衣裳,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于莉说:再过几天,何雨柱就去接姑娘了,院里人都说这回稳了。 许大茂了一声,翻了一页书。 于莉又说:大茂哥,你说……柱子要是真结了婚,易家和贾家那边会怎么样? 许大茂放下书想了想:他们会少一个人送饭盒,少一个人帮着干活。但傻柱要是真结了婚,日子总归是他自己的。别人怎么想,没那么重要。 第85章 许大茂85 十一月初的四九城,天已经冷透了。 周五,傍晚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冽气息,吹在脸上像一把细砂纸。 许大茂骑着车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间,前院应该有人走动——谁家的孩子在巷口追跑打闹,阎埠贵虽然不站门了,但偶尔还会站在自己西厢房的门口。 可今天前院一个人都没有。 空荡荡的院子在暮色里沉着一层灰暗的光,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都安静了。 风从青砖地面上穿过去,卷起一片枯叶,贴着墙根打了几个旋儿,又落回了原处。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往中院走,刚转过月亮门,就看见了一片白色。 贾家门口挂着白布。 中院里站了不少人。 邻居们三三两两围在贾家门口,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靠得太近,就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门楣上那片白布上。 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拽着站在后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 屋里传出一阵哭声。 撕心裂肺的,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停顿,没有起伏。 许大茂听出来那是贾张氏的声音——她以前扯着嗓门在院子里骂街的时候,声音是尖锐的、带着刺的。 但此刻传出的这阵哭声粗糙、沙哑。 贾张氏的哭声里还夹杂着一丝更细的声音,那应该是秦淮茹的,断断续续的,落在贾张氏那堵厚墙一样的哭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许大茂没在中院停留。 他推着车加快了步子,拐过月亮门,走进后院。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于莉正在灶台前忙着,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大茂,先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好,然后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递到他手里。 大茂哥,天冷,你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来,双手握着搪瓷杯,掌心里渐渐传来暖和的热度。 于莉在他对面坐下,贾东旭没了。上午在厂里上班的时候,站着站着就晕倒了,摔进了机器里面,人当场就去了。 她顿了一下,易中海回来喊的贾张氏和秦淮茹,三个人一起去了厂里。下午厂里才安排人把贾东旭送回来。白布是易中海帮着挂的。 许大茂听着,手指在搪瓷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于莉讲完了,站起来,转身去厨房继续忙活晚饭。 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她揭开锅盖搅了搅里面的粥,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 许大茂坐在桌前,慢慢喝着水。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现在是六〇年十一月初。 原剧里贾槐花出生在六二年四月,往前推十个月是六一年六月。贾东旭在原剧里要到大约六一年七、八月才会出事,而现在才六〇年十一月,提前了大半年。 看来,贾槐花没了。 大茂又想了想,觉得这个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世他控制住了易中海的工级,易中海到现在还只是个四级钳工,月薪五十二块。 而原剧,这时候的易中海应该已经是七级工了,月薪八十五块。 差了三十多块。 这一世,易中海的工资低了,对贾家的接济自然就少了。 更关键的是原剧里易中海在院子里德高望重、一言九鼎,能动员全院给贾家捐粮捐钱。 光是开全员大会逼大家掏粮票,就能让贾家多撑几个月。 这一世易中海在院子里早就臭了,没有人听他说话,更没有人愿意把自家的口粮掏出来。 刘海中看他像看人渣,阎埠贵恨他恨了十年,王大力远远绕着他走。 他说的话在院子里连个回音都没有,更不用说组织什么募捐了。 原剧里的养老集团——易中海、贾张氏、秦淮茹、傻柱、聋老太太——五个人,五套绝技。 易中海先来一套“道德绑架”; 如果你不服,贾张氏紧跟一出“亡灵召唤”; 如果你还不服,秦淮茹几滴“白莲花的眼泪”一掉; 如果你继续不服,何雨柱的“傻柱王八拳”就会向你打来; 如果你还继续不服,聋老太太就搬出老祖宗的倚老卖老。 五套连招一旦打出来,满院子的人没有谁扛得住。 可现在,这些绝技一样一样地失了效。 养老集团的各种阴谋算计,早就被大茂的“厕所夜话”曝了光。 曝了光的阴谋,就不是阴谋了。 原剧里易中海给贾家捐了不少粮和钱,贾家靠着全院接济才能撑到明年。 这一世没有全院人给贾家持续输血,贾家的家底在黑市上耗空了,贾东旭的身体没有得到足够的粮食补充,每天都在透支,比原剧提前大半年垮掉,是意料之中的事。 时也命也。 第86章 许大茂86 于莉刚做好晚饭,门被推开了。 钱秀英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傍晚的寒气,她反手关上门,在桌边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整个下午的沉闷都从肺里吐了出来。 许富贵已经坐好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 许小玲也乖乖坐在自己那一边,低头摆弄筷子,偶尔抬眼看一下大人的脸色。 大茂把于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坐齐了。 钱秀英先开口了:东旭那孩子……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许富贵点了点头:是可惜。才二十九,刚有了第二个孩子。 以后孤儿寡母的可怎么过。钱秀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下午我去中院看了一眼,贾家那边哭得嗓子都哑了。秦淮茹坐在门槛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贾张氏倒是没哭了,就坐在屋里发呆,两眼直勾勾的,叫了几声都没反应。 许富贵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于莉端着碗,加了一句:妈,我下午也去中院看了一下。怎么何雨柱也请假回来了?我看见他和易中海一起跑前跑后的,一会儿搬东西一会儿搭棚子。 钱秀英放下碗,脸上那层可惜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柱子?别提他了。他不仅帮忙跑前跑后,还把后天去农村娶媳妇的二十斤棒子面,扛到贾家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富贵抬起头来,眉头皱了起来:不会吧?柱子再傻也不至于傻到那个地步吧?那二十斤棒子面是他准备娶媳妇用的,后天就要去人家姑娘家里接人了。 钱秀英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我亲眼看见的。那布袋我认得,就是前些天他扛回来放柜顶上的那个。下午我经过贾家的时候,看见他扛着那袋面进了贾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何大清造孽。 钱秀英补了一句:我看易中海真不是个东西。天下最毒的,莫过于绝户。他自己没后,就看不得别人有后。柱子那二十斤面要是没送出去,下周这时候他媳妇都进门了。现在全泡汤了。 许大茂一直没有插话。 他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心里却已经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过了一遍。 傻柱的二十斤棒子面是他准备去昌平娶媳妇用的。 姑娘家那边等着这二十斤面救命,面到了人才能跟着走。 现在面没了,后天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那姑娘不会等他,她等的是那二十斤面。 性格决定命运。 何大清走的时候傻柱十六岁,何大清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别跟易家的人走得太近。 大茂在傻柱二十岁的时候也提醒过他,该成家了。 后来他相亲二十多次全黄; 现在他攒了二十斤棒子面,本来可以换一个媳妇、换一个新的人生,结果又被他亲手毁掉了。 傻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于莉夹了一筷子菜,又问了一句:妈,那何雨柱后天还娶不娶? 钱秀英摇了摇头:拿什么娶?姑娘家那边是要粮食救命的,不然那么漂亮的姑娘也不会愿意嫁给柱子。现在面没了,人家凭什么跟他走? 许富贵插了一句:三五斤的棒子面还好说。二十斤——黑市上至少要五十块钱。这还不是钱的事,是钱拿在手里,根本没人卖。 钱秀英接过来:这年月的棒子面,那不是棒子面,那是一家老小的命。 许大茂把粥碗放下,开口了,声音不高:贾家这次,怕是彻底有救了。 于莉转过头看着他:有救?怎么有救? 许大茂靠在椅背上,把筷子搁在碗沿:贾东旭不管怎么说,都是死在车间里的。厂里肯定要给赔偿。他顿了一下,我估计,第一件事就是让秦淮茹顶贾东旭的工位。 于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秦淮茹?她是农村户口,怎么顶岗? 顶不了也得顶。许大茂端起热水喝了一口,贾家现在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如果秦淮茹不能顶岗,贾家就算有傻柱和易中海帮忙,也撑不了多久。这年头是什么时代——工农当家做主。一个工人的遗孀带着两个孩子活活饿死,轧钢厂和上面的工业局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放下杯子,继续说:秦淮茹顶了岗,户口就能迁进城。棒梗和小当跟着母亲,户口也能转成城市户口,三个人就有定量了。贾张氏一个人没有定量,傻柱和易中海帮衬一点,勉强能过得去。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于莉低头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许富贵端着粥碗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许小玲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柱子哥……真的不娶媳妇了? 许母看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一家人没有再往下聊这件事。 饭桌上的声音渐渐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细响和偶尔的吞咽声。 果然,没过两天,轧钢厂的处理意见就下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富贵晚上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脸的感慨; 他坐下之后先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说:厂里定了。秦淮茹顶岗,继承贾东旭的工龄,算正式工,工资二十七块。 于莉正在盛粥,听见这话,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看着许富贵:真的让她顶了? 真的。许富贵点了点头,厂里工会那边帮着跑的手续,户口也给办了。棒梗和小当跟着秦淮茹迁进城,三个人都有了定量。 钱秀英在旁边问了一句:赔偿呢? 许富贵夹了一筷子菜:我听刘海中说,赔了五百块。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五百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顶得上秦淮茹一年半的工资。 傍晚,许大茂出门打水的时候,经过中院。 贾家门口的白布还在,在十一月的风里轻轻飘动。 秦淮茹正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当,棒梗蹲在她脚边玩一块碎瓦片。 她的脸色还是灰白的,但没有前些天那样绝望的惨白了。 许大茂没有停步,继续往水池那边走去。 他打完了水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傻柱正从贾家出来——空着手,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 他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许大茂从他旁边经过,没有叫他。 星期天到了。 那天早上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 许大茂起床的时候,透过窗纸看见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于莉也在他身边坐起来,披着外套,低声问了一句:大茂哥,今天何雨柱…… 许大茂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去。 于莉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她下了床,开始生火、热粥、准备早饭。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许母带回来消息:何雨柱今天没有去娶亲。 第87章 许大茂87 贾东旭的丧事办完之后,院子里很快就恢复到正常。 大家继续为一日三餐操心,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长久地哀悼一个人。 粮本上的数字、黑市上有无粮可买、明天灶台上能烧什么,这些才是每天睁开眼睛就得面对的东西。 秦淮茹很快就开始上班了。 她穿着贾东旭留下的一件蓝布工作服,袖口卷了两圈,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辫子,跟在易中海身后走进轧钢厂的大门,正式顶了贾东旭的岗。 易中海带她,像当年带贾东旭一样,从最基础的活儿开始教。 下班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像两根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桩子。 许大茂傍晚在院子里,碰见易中海带着秦淮茹从厂里回来; 他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后院走。 他知道易中海在做什么。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贾东旭没了之后,易中海手里只剩傻柱一个靠得住的了。 傻柱这头他已经抓了七八年,那张网收得密不透风,但傻柱终究是个活人,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想明白,然后转身就走。 易中海需要另一个抓手,稳妥的、听话的、不会跑的。 秦淮茹是最好的选择——她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婆婆,背着一整个家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费力,走不快也走不远。 易中海只要在她身后递一根拐杖,她就得紧紧攥着。 许大茂不在乎他们怎么绑,绑得越紧越好。 只要养老集团的四家人,关起门来,自己消化; 不祸害院里另外十六家住户,就好。 又过了一个星期,晚饭后,许大茂放下筷子,对家里人说了句:这两天同事家里有点事,晚上我去医院替他值两小时的班。你们不用等我,早点睡。 于莉正在收拾碗筷,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晚还去? 就两个小时,不算晚。你收拾完也早点休息。 他说得自然,于莉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多穿点,晚上风凉。 许大茂穿上外套,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南锣鼓巷的路灯昏黄地亮着,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 他骑出院门之后拐了两个弯,找到一处没有人的偏僻巷口,四周安静得只剩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把自行车收进了空间,然后绕过围墙,回到了95号院公厕后面的那处老位置,在阴影里蹲了下来。 这是第三次。 前两轮厕所夜话改变了这座院子的格局,让易中海在院里彻底失了势,让阎埠贵的名声翻了个底朝天,让刘海中跟易中海结了死仇。 这一轮,他要做的事情更简单: 在养老集团和非养老集团之间,划出一道深深的鸿沟,两边最好老死不相往来,谁也够不着谁。 这次大茂还是选了两个人声音。 一个是易中海的声音——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下沉。 另一个是秦淮茹的声音——比平日说话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犹豫和试探,像一个乖巧的学徒在向师父请教问题,每一个问句的尾巴都软软地卷起来,拖出一截带着依赖感的尾音,像是在问路,又像是在讨一个答案。 大茂决定用秦淮茹的声音,而不是贾张氏的。 秦淮茹在院里的人设一直立得很好——勤快、本分、孝顺、懂事。 她嫁进95号院这些年,从来不在人前惹事,说话也客气,邻居们对她的印象不坏。 可正因为这样,她如果真的露出了另一副面孔,造成的杀伤力比贾张氏大十倍。 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个真实的秦淮茹,一点一点地剥出来,摆在十六家普通住户面前。 他蹲在阴影里,调整好呼吸,等了几分钟。 最先来的是阎埠贵。他听见那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在巷子里由远及近,停在了公厕门口,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响。 许大茂清了清嗓子,用秦淮茹的声音开了口,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隔着一堵墙的人听清楚。 师父,真要让傻柱给我们家拉帮套吗? 然后是易中海的声音:贾张氏没有定量,棒梗和小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就算过两年灾年过去了,棒梗大了,读书、找工作、成家,哪样不要钱?有傻柱帮你,你不就轻松多了? 秦淮茹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像在犹豫:那……他愿意吗? 易中海的声音:他愿意。只要你平时对他好一点,笑着叫他一声,他就什么都会替你干。 秦淮茹的声音低声应了:我都听师父的。 易中海的声音又问了一句:淮茹,你妈带你去上节育环了吗?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和顺从:前几天上了。 那就好。易中海的声音平稳下来,记住,把傻柱拖着,让他看得见、吃不到。一直拖到他四十岁左右,你不能生了,才能嫁给他。 秦淮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傻柱不是断了香火? 你如果给他生了孩子,他还会对棒梗和小当好吗?易中海的声音反问了一句。 秦淮茹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说:明白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秦淮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对了,师父。我想去举报。 第88章 许大茂88 88 举报?举报谁? 举报阎埠贵啊。秦淮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愤懑和委屈,他家三十根小黄鱼,我家这么困难,他都没有帮过。我恨阎家。 易中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淮茹,可不能举报。都是老住户,谁还不知道对方的把柄?你真把阎埠贵举报了,他被抓进去,肯定也会举报我、傻柱,还有你们家。即使你们家问题少,但我跟傻柱都进去了——你觉得你和贾张氏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能活下去吗? 秦淮茹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行,那我暂时不举报了。 公厕里安静下来。 许大茂蹲在阴影里,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打开。 隔着墙,他能阎埠贵站在公厕里面,身体靠在墙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裤缝,整个人在微微发着抖,连两颊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牵动,胸膛起伏很大,像是在拼命压住一团马上就要喷出来的火。 他没有出来。 他站在原地,等呼吸平复了一些,才慢慢推开门走出去,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往公厕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个动了杀心的念头,在夜色中一闪而过,被路灯的光晃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许大茂蹲在阴影里,没有动。 过了没多久,又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比阎埠贵的步子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落脚之前已经想好了力道和方向。 刘海中,步伐稳健,他走进公厕,影子在墙壁上顿了一下,随即消失在门扇后面。 等他进去之后,许大茂用秦淮茹的声音重新说了一遍那番对话。从拉帮套上节育环拖到四十岁举报,一句不落。只是这次,举报的对象换成了刘家。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恨意说:举报刘海中啊,他的工资全院最高,我家这么困难他都没帮过。我恨刘家。我想去举报他家刘光齐,就说他是特务、是叛徒,潜逃了。 易中海的声音压低了:淮茹,不能举报。刘光齐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去的。你瞎举报,上面一查就查出来了。到时候倒霉的是你自己。 秦淮茹的声音沉默了。 许大茂蹲在墙根底下,透过空间看见刘海中的背影猛地绷直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肩膀和后背的线条同时收紧,那双握着衣角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在里面站了很久,像是整个人被冻住了,又像是一身的血正在往头顶涌。 他没有当场发作,但他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时重了一截,每一步都踩得像是要把青砖踏碎。 第二天晚上,许大茂又蹲了同样的时间。 住中院的王大力来了,住后院的老周来了,住前院的陈家来了。 每一家来的时候,许大茂都重复同样的内容——前面的对话不变,只有最后的举报对象换成当前来的这一家。 大茂前几天已经把院子里十五家普通住户的底细都探查过一遍,知道哪家藏了什么、哪家有什么把柄,那些把柄被秦淮茹的声音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精确感,听着像早已盯了他们很久。 十六家,两个晚上。 全部覆盖。 第三天的早晨,院子里的空气变了。 以前早上水池边是最热闹的时候——各家各户端着盆子排队接水,洗菜的、洗衣裳的、刷牙洗脸的,人挨着人,站成一排说笑。 可那天早上,秦淮茹端着一盆衣服走到水池边的时候,原本站在那里洗菜的两个人沉默着低下了头,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给她让位置。 秦淮茹站在水池边等了一会儿,跟众人打招呼,也没有人接她的话,没有人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她又试了几天。 跟王大力的媳妇打招呼,对方点了点头,没说话,端着菜盆转身走了。 碰见后院的李婶,她叫了一声,李婶了一声,脚步没有放慢。 路过老周家门口,老周正在扫地,她说了句周叔早,老周把扫帚往身边收了收,侧身让她过去,但目光一直没抬起来,手里的扫帚在地上划了一小段,停住了。 十六家普通住户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秦淮茹人不错挺勤快的,现在那十六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是看一个已经现了原形的东西,里面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有一层冷冰冰的、已经下了结论的确定性。 秦淮茹打探不到缘由。 她去问王翠兰,王翠兰说她也不知道。 她去找贾张氏,贾张氏也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在院子里成了一个被隔绝的陌生人。 以前她走在院子里,总有人跟她搭话,现在那些人见了她要么低头避开,要么加快脚步走过去,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十六家普通住户,把养老集团的四户人家圈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围栏里。 易中海习惯了。 他这些年一直被全院排挤,多一层敌视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但秦淮茹不习惯。 她以前在院子里是有的——勤快、懂事、不多话,嫁进门这些年从没跟人红过脸。 可现在一夜之间,那些她攒了好几年的人缘像是被人从底下抽掉了,她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另一座孤岛。 第89章 许大茂89 十一月的四九城,已经是真正的寒冬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透了的、能把皮肤割裂开的冷。 柏油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像是碾碎薄冰的声响。 路边的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面伸展着,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画。 周日的上午,许大茂骑着车出了南锣鼓巷,拐上通往安定门内大街的路。 他穿得厚实,于莉给他织的那件灰毛衣外面套着棉袄,棉袄外面又罩了一件旧大衣,但风还是能从领口和袖口钻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今天医院不用上班,他去看看师父。 时间一晃,他跟金老先生学医已经十一年了。 从一九四九年夏天那个站在济世堂门口、手里攥着一本《汤头歌诀》的十一岁男孩,到现在戴着听诊器在医院查房的年轻医生,中间隔了整整十一年。 师父今年七十六岁了。 七十六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高寿了。 金老先生的身体一直保养得不错,作息规律,饮食清淡,每天早起打一套太极拳,几十年没断过。 可岁月终究是不饶人; 这两年金老先生,老得比前些年快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些,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慢了一拍。 今年国庆节之后,金老先生的诊室就关了。 手开始抖了。 是持续的、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端茶杯的时候,茶水会在杯沿荡出一圈细纹; 握笔的时候,写出来的字迹开始走形。 一个中医大夫,手不稳了,就没法给病人把脉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趁着还没出过差错,自己把诊室的门关了。 许大茂每周都会去看他一次,有时候是下班后顺路绕一下,有时候是周末专门去一趟。 每次去他都不空手,只是带的量不大,怕引人注目。 今天他提前想好了——入冬了,该给师父送点能放得住的东西。 他在远离主街道的偏僻处停下车,观察周围无人,从空间里取出一只布袋和一只油纸包。 五斤带壳的生花生,颗颗饱满,用粗布袋装着,扎紧了袋口。 两瓶汾酒,玻璃瓶的,商标还是老样式,瓶口封着红蜡。 一只烧鸡,用油纸裹了两层,外面又包了一层旧报纸,还微微冒着一点余温。 他把东西在车后座上绑好,重新骑上车,往安定门内大街的方向去。 济世堂的门还是那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比以前暗了一些。 赵叔前年也退休了,回了老家,现在金老先生的儿子偶尔过来照顾,更多时候是他一个人住着。 许大茂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门打开,金老先生站在门里。 他穿着一件灰棉袍,外面套着一件旧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许大茂,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 大茂来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外面冷。 许大茂把车推进院子里停好,解下车后座上的东西,拎着进了屋。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气迎面扑来。 金老先生已经坐回了那把旧藤椅里,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碟生花生和半杯白酒。 许大茂把布袋放在桌边,打开袋口,露出里面的生花生。 金老先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两瓶汾酒和油纸包着的烧鸡,没有推辞,只是说了一句:你那个放映员爹,路子还挺广。 许大茂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在师父对面坐下,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把三根手指搭在师父的手腕上。 金老先生没有拒绝,由着他把了一会儿脉。 许大茂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又用空间的探查功能扫了一遍师父体内的情况,才收回手。 还行。他说,就是正常的衰老,没有病变。心脏、肺、脾胃都还好。 金老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比我还会看。 许大茂把那包烧鸡打开,油纸揭开的一瞬间,一股肉香在屋里散开来。 他用刀把烧鸡拆开,把鸡腿放在师父面前的碟子里,自己掰了一只鸡翅,慢慢啃着。 两个人就着花生、烧鸡和汾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许大茂讲了讲医院的事——马医生、病区里的病人、最近处理的几个病例。 金老先生听着,偶尔插一句这个病人的脉象你当时注意到了吗你那个方子太保守了,许大茂就停下来想想,然后点了点头。 聊到工作上的事,许大茂也说了些自己的看法。 他压低声音提了几句对未来形势的判断——从报纸上的风向、街道办的动作、医院里的政策调整,推演出一些隐约的趋势。 金老先生端着酒杯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一些关键处微微颔首。 他知道大茂向来有自己的一套判断,以前没说错过。许大茂陪着师父喝了二两汾酒,没再多喝。 他平日上班不喝酒,今天周末,陪师父喝一点算一点。 吃完饭,金老先生站起来,说要去午休。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许大茂一眼,说了一句:你来一下。 许大茂跟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还是那间老样子——靠墙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红木书案,案上铺着旧宣纸,压着一方端砚。 只是书架上的书比以前少了一些,有些格子已经空了,露出后面刷着淡青色油漆的木板。 金老先生站在书架前面,弯腰从最底层拖出一只旧木箱,不算大,但看着沉甸甸的。 他拍了拍箱盖上的灰,把箱子推到许大茂面前。 这些你拿着。他说,有空慢慢看。 许大茂蹲下来,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用牛皮纸订成的厚本子,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年份和编号——从民国十年开始,到今年为止,将近四十年的医案和手稿。 每一本都记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带着经年累月摩挲后留下的温润痕迹。 许大茂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本,触到粗糙的纸面,指腹下是师父几十年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 他合上箱盖,站起来,看着金老先生,想说什么。 金老先生摆了摆手:以后我不看病了,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也是落灰。你拿去看,看完了你自己留着也好,转给谁也好,随便你怎么处理。 许大茂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灰棉袍的老人,跟诊桌后面那个坐了几十年的金老先生,已经不太一样了。 他把那只旧木箱搬到桌边放好,没有多说什么推辞的话:好的,师父。我会好好看。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卧室走去。 许大茂站在书房里,听着师父的脚步声慢慢走远,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和床铺承重的细响。 他把木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出了济世堂的门,回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那块济世堂的匾额还在,漆色已经斑驳了,几个字的笔画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幅正在慢慢褪色的老画。 以前诊室那扇朝南的窗户里面空荡荡的,桌案搬走了,脉枕收起来了,窗户后面是空的。 他知道,师父跟中医这个职业,已经在今年秋天正式做了切割。 从今以后,他只是个普通的退休老人,每天喝点酒,吃点生花生,偶尔看看报纸。 四十年的行医生涯,那些他治好过的病人、开过的方子、写过的医案,已经装进那只旧木箱里,留给了他。 许大茂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 物资的匮乏,还在加剧。 粮店的定量在这个月又缩减了一次。 街上买菜的队伍比以前更长,但篮子里装的东西更少了。 黑市彻底消失了——不是价格高了,是根本没有人卖了。 以前那些在巷口兜售粮食的人不见了,那些曾经热闹过的交易地点现在只剩空荡荡的墙角和偶尔被风吹到角落里的旧报纸。 有价无市。 揣着钱也没用。 许大茂每天下班骑车回来,路过那些街巷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紧缩的空气。 院墙根底下以前偶尔能看见几棵野生的白菜或萝卜,现在也被挖干净了。 树皮被剥过的痕迹在一些老槐树上留下了参差的伤痕,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质,在冬天干燥的光线下泛着哑光。 能吃的野菜、野草、树皮,早就在入冬之前被一扫而空。 许家这边,许大茂一直保持着节奏。 每隔三四天,他会从空间里拿出两斤棒子面或面粉,掺在钱秀英买回来的粮食里,让家里的米缸看起来总是不见底。 每隔一两周,他会拿出一点卤肉或腊肉,切成极薄的片,一家五口人每人分到两片,只够在舌尖上尝个味道。 他不敢多拿,更不敢让人发现家里比别人家。 每次拿出来的量都控制得刚刚好——够让家里人维持基本的营养,不至于浮肿、不至于生病,又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于莉有时候会嘀咕家里的粮食怎么比以前经吃了,钱秀英也疑惑过几次,许大茂只是说医院同事家里是郊区的,偶尔能弄点东西过来,她们也就没有再多问。 第90章 许大茂90 90 十二月的四九城,冷得彻底。 院子里的人不再在池边多站了。 每天早上起来,各家各户端着盆子接了水就快步走回屋里,门一关,把冷风隔绝在外面。 水池边偶尔结一层薄冰,要先用热水浇一下才能拧开水龙头。 秦淮茹跟何雨柱,却在这片寒意里走近了。 以前贾东旭还在的时候,秦淮茹需要顾及丈夫的脸面。 她每次从傻柱手里接过饭盒的时候,最多给个笑脸,站在门口说几句客气话,偶尔多聊几句,看见贾东旭从屋里出来就会收住话头。 傻柱住的正房,她平日很少去,最多在门口站一站,东西递完就走。 现在不一样了。 贾东旭不在了。 秦淮茹进出傻柱那间正房,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许大茂好几次下班回来,路过中院的时候都看见过——她推开门就直接进去了,连门都不敲,步子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屋。 有时候端着半碗菜进去,有时候拿着几件叠好的衣服,有时候什么也没拿,空着手进去,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傻柱的衣服,现在都是秦淮茹在洗。 她每天晚上端着盆子去水池边,盆里除了自己家的衣服,还有傻柱的衣服。 她蹲在池边搓洗的时候,动作很熟练,把傻柱的衣领和袖口翻出来细细搓一遍,漂干净了再拧干。 晾衣服的时候,两家的衣裳挂在同一根晾衣绳上,在冬日的风里并排飘着,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傻柱的屋子也是秦淮茹在打扫。 许大茂有一次路过中院的时候,看见秦淮茹正站在傻柱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把门框上的灰擦干净了,又蹲下去把门槛擦了一遍。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了。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 有时候是傻柱下班回来,秦淮茹站在门口跟他说几句; 有时候是秦淮茹端着东西进去,两人在屋里聊上半个钟头。 一个在灶台边切菜,一个在门槛上蹲着择豆角,影子被冬日午后的光拉成两条交错的线。 除了晚上没有睡在一张床上,他们跟两口子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养老集团的另外几户,也都默认了这个局面。 易中海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他这些年的布局——从贾东旭到傻柱再到秦淮茹——虽然中间经过了不少波折,但最终还是按照他想要的方向汇到了一起。 贾东旭没了,秦淮茹接了他的班,也接了他手里那根绳。 傻柱被牢牢地拴在原来的桩子上,秦淮茹就是那根新换的绳子。 贾张氏坐在自家屋里,偶尔透过窗纸往外看一眼,也没有阻止。 一个靠别人接济才能活下去的老太太,手上能攥紧的东西本来就少,能把秦淮茹和棒梗、小当留在家里,就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而院子里的十六家普通住户,早就把这四家人当成了另一群生物。 以前彼此还能点个头、问句吃了没,后来那股火气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养老集团的四家渐渐也不再在乎了——既然见了面不打招呼,那就不打。 两边的人在院子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眼神都是空的,谁也不会刻意去看谁一眼。 傻柱现在看见许大茂,也不说话了。 以前他还会叫一声,有时候蹲在台阶上聊两句。 现在他从许大茂身边经过的时候,最多点一下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低着头就过去了。 许大茂也不在意。 性格决定命运。 傻柱自己选的路,他自己走。 —— 医院那边,许大茂已经正式上班半年了。 半年时间,足够大茂在这座大楼里站稳脚跟。 他现在已经能独立负责自己病区的二十三张病床,每天早上八点查房,开医嘱,写病历,处理突发情况。 遇到拿不准的,他会翻书或者问马医生一句,但最近翻书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他能独当一面,靠的不是经验,是空间的探查功能。 别的医生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对病人康复的时间只能做一个大致的预估——大概一周左右快的话四五天。 许大茂不一样。 他在第一天接手病人、制定治疗方案的时候就能精确地看见病灶的恢复进度,就像手里捏着一本实时更新的进度册。 他调整病人的治疗方案的时候,心里已经清楚了,病人需要多久才能出院。 他手下的病人往往比预期更早出院。 别的医生病区里,病人出院时间常常会有浮动,他的病区却像上了发条一样稳。 哪一天能下床,哪一天能停药,哪一天能出院,他说出去的数字和最终结果几乎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病人们口口相传,内科住院部渐渐有了许医生看得准许医生说几天就几天的说法。 同一层的护士也注意到了,私下里说许医生负责的床位周转快了不少。马医生在十一月底找许大茂谈过一次话。 下午查完房,马医生把大茂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示意他坐下。 大茂坐下后,马医生靠在桌沿边,没说太多铺垫的话,直接开了口: 你来了半年,水平怎么样,我看在眼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现在是困难时期,国家停了技术等级考核和晋升,这个你也知道。但只要灾年一结束,我会上报科室,给你提一级。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大茂:一般年轻医生要在岗位上干满三到五年才能提一级。你半年就能走完这一步,是科室对你的认可。 许大茂点了点头:谢谢马医生。 别谢我,谢你那些病人去。马医生说,他们好得快,你才有这个资格。 技术十一级,工资可以涨六块,从六十二变成六十八。 虽然暂时不兑现,但级别先定下来,等灾年一过就落实。 从那次谈话之后,许大茂负责的病区,马医生再也没有去查过房了。 有事情直接交代给许大茂,许大茂自己处理,处理完了再知会他一声。 马医生从盯着看变成了放手做,许大茂也从跟着走变成了自己走。 马医生是住院总医师,每天工作也很繁重,把这23个病床全部丢给大茂,他每天工作也可以省力、省心很多。 晚上,许大茂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家。 饭桌上,大茂说马医生说,只要困难时期结束,就给我提一级。 于莉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真的?你才上班半年。 许富贵也放下筷子:提一级是好事。工资能涨多少? 六块。 六块也不少了。许富贵点了点头,在这个年月,六块钱能多买不少东西了。 许母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们家大茂就是争气,工作半年就提级了,整个四九城也找不出几个来。 许小玲也抬起头来,跟着笑了一声:哥真厉害。 许大茂低头继续喝粥,今天的粥比平时稠了一些; 看来于莉今天多抓了一把面。 夜里,东厢房的灯关了之后,于莉在黑暗中靠过来,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声音比平时轻:大茂哥,今天真高兴。 许大茂没有说话,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于莉又说:你工作半年就能提一级……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许大茂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你把自己照顾好,把家里照顾好,就是最大的帮忙。 结婚几个月了,今晚于莉第一次主动。 大茂也是积极配合。 …… 许大茂的工资,他懒得花精力去管。 每个月在医院领了工资,晚上回家就全部交给于莉。 六十二块钱加上各种票证,他一分不留,全部放进于莉那只小布包里。 于莉每次接过去的时候都会认真地数一遍,然后把钱和票证分门别类地放好。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 大茂知道,于莉心里还是有一丝不踏实——因为一直没有要孩子。 女人心思细,在这个年月里,孩子是比工资和票证更稳固的锚点。 她能攥住的东西有限,每月的工资和票证是她手里最实在的几样东西,攥住了就踏实一些。 元旦快到了,窗外的风整夜整夜地刮着,吹得窗纸哗哗响。 东厢房里很安静,于莉枕着大茂的胳膊,呼吸匀净。 大茂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又听着她的呼吸,慢慢也睡着了。 第91章 许大茂91 时间在忙碌中,就到了年底。 医院没有节假日,越是到了年关,病人反而越多——天寒地冻,感冒发烧、老慢支、心脑血管疾病都赶在这个时候扎堆发作。 内科住院部的走廊里加了临时床位,护士们脚步匆匆,病历本摞在办公桌上厚厚一叠,值班室的电灯常亮不灭。 各个科室自己安排值班,许大茂被排到了除夕和初一。 马医生排班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新婚第一年,按说该多歇歇,但人手实在紧张。初二给你放一天,你好去岳父家拜年。 许大茂没有推辞:谢谢马医生,初二能歇一天就足够了。 除夕之前,许大茂抽了一个下午去了安定门内大街。 金老先生现在彻底不出门了。 入冬以后,他儿子把他接到自己家住了一段时间,但老人家不习惯,住了半个月又搬了回来。 许大茂进门的时候,师父正坐在火炉边剥花生,一粒一粒慢慢地剥,旁边的小碟子里已经堆了半碟花生仁,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泛着干燥的哑光,壳在桌角堆成一小堆。 许大茂把年礼放在桌上。 两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用油纸包着; 一条三斤多重的鲤鱼,用湿布裹好了装进布袋里,鱼鳃还是红的。 金老先生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花生壳:这么多? 过年了。许大茂在火炉边坐下来,师父,你一个人过年? 初一初二去儿子那边。金老先生说,这两天就自己过。 许大茂陪师父坐了一个多小时,帮他把火炉添了些煤,把窗户关严实了,又检查了一遍水缸里的水。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又坐回了火炉边,手边搁着半碟花生和一杯白酒,炉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许大茂关上门,骑着车回了南锣鼓巷。 腊月二十八晚上,于莉把后天除夕的菜跟大茂念叨了一遍。 她盘腿坐在床边,掰着手指头数着:妈那边存了半斤肉,我打算剁碎了包饺子。家里还有两棵白菜,一根萝卜,面粉够包一顿饺子的。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汇报工作。 许大茂了一声。 腊月二十九,许大茂下班之后,特意等到天黑才往家里走。 在自己家门口,大茂用空间探查了四周,确定了没有人关注他; 才从空间取出一个布袋,拎进了厨房。 于莉接过口袋,打开袋口,露出一块五花肉——三斤多,整块的。 还有5斤面粉。 于莉正在灶台前准备明天的面团,看见那块肉,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说:大茂哥……这、这么多? 尽量别剁肉,许大茂把布袋收好,切碎了和馅就行,声音太大不好。 于莉点了点头,接过肉。 三斤五花肉放在案板上,在电灯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轻轻按了按肉的表面。 除夕那天,许大茂上白班。 医院里比平时安静一些,能出院的病人都赶在除夕前出了院,留下的都是实在走不了的。 查房的时候他比平时多待了一会儿,跟每个病人多说几句拜年的话,有几位老人感激得不行。 傍晚下班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 于莉正在灶台前忙活。 案板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 一盘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 一盘猪头肉,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碟凉拌萝卜丝,碧绿碧绿的,拌了香油和醋,在一屋子的荤香里显得格外清亮。 许大茂从包里拿出那一斤酱牛肉和两斤猪头肉的时候,于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茂哥,你又从哪儿弄来的? 同事家里能弄到一点。许大茂说。 于莉没有追问。 她接过那包肉,放在案板最边上,低下头继续切菜,嘴角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许家东厢房的灯亮得格外暖和。 一张小方桌挤着五个人——许富贵、钱秀英、许大茂、于莉、许小玲——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了许多:酱牛肉、猪头肉、红烧肉、炒白菜、萝卜丝,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 钱秀英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眼眶有些发红,嘴上说着哪来这么多菜,手里却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 许富贵没有多说什么,给自己倒了一杯散装白酒,端起来看了看,然后慢慢品着。 窗外,南锣鼓巷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比起往年少了很多。 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透,许大茂就起床了。 早饭前,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路灯还亮着,晨光只是在天际线那里透出一线薄薄的淡青色,照在结了薄霜的青砖地上,泛着冷清的白光。 他按照习俗,先给家里人拜了年,然后挨家挨户去给非养老集团的十五家住户拜年。 他站在门口说几句吉利话,再快步走向下一家。 大茂没有进门; 灾年,每家每户都不容易。进去别人家门,没有花生、瓜子招待,彼此都尴尬。 王大力站在门口说新年好,老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五家走下来,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没有往中院那边去——养老集团的四户人家,他不需要去,也不打算去。 昨晚除夕,中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是: 养老集团四家人在贾家吃的年夜饭。 今天初一,四家人又凑在易中海家。 他们自己围成一圈,把十五家普通住户隔绝在圈子外面。 许大茂觉得现在的氛围就很好。 各过各的,各吃各的,没有人算计谁,没有人想从别人身上掏东西出来填自己家的窟窿。 初一上午,许大茂在医院值班。 病区里住了二十多个病人,大年初一不能出院的,都是病情比较重的。 他挨个查了一遍,该换药的换药,该调整医嘱的调整医嘱。 护士站值班的护士跟他说许医生过年好,他笑着应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给她们。 有人问许医生你不回家团圆啊,他说初二歇一天,到时候再回。 初二早上,许大茂把提前准备好的年礼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两瓶酒、一斤五花肉、一斤白糖、五斤棒子面。 于莉换了一身新衣裳,坐在后座上,扶着车座边缘。 到了于家,岳母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的影子就迎上来接过东西。 于父迎出来的时候腰板比去年直了一些,脸上的气色也好看了。 大茂去年开的那三副中药确实起了作用,把肺上的毛病治住了。 于海棠和于海洋围上来要吃的,大茂从口袋里掏出几包零食分给他们。 于海棠已经是大姑娘了,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一声谢谢姐夫,于海洋还小一些,接过去就拆开往嘴里塞。 午饭的时候,于莉进厨房跟于母说了一句:妈,简单吃点就行,现在年月不讲究这些。够吃就行。 于母嘴上说那怎么行,手上却麻利地端出了几道菜,有荤有素,比去年丰盛了一些。 一桌人围坐在一起,没有太多讲究,热菜热饭端上来,碗筷在桌面之间来回递着,话不多,但吃得很踏实。 吃完午饭,大茂照例给于家四口人诊了一遍脉。 老丈人的肺上干干净净,旧病灶已经彻底吸收了; 于母的脾胃有些虚,大茂开了几句食疗的建议; 于海棠和于海洋都年轻,身体底子好,没什么问题。 从于家出来,下午的阳光薄薄的铺在路面上。 许大茂没有直接骑车回家,而是带着于莉拐上了大街。 过年了,街上虽然冷清,但还有一些店铺开着门。 他拉着于莉的手,走进一家杂货铺,买了两只发卡,一只是暗红色的,给于莉; 另一只是浅蓝色的,给许小玲。 然后又在一家小摊前站了一会儿,给于莉买了一根红头绳和一小包桂花糖。 于莉拿着那只发卡,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低着头说:大茂哥,你还没陪我逛过街呢。 许大茂看着她:以后有的是时间。 傍晚回到家,许大茂把那根浅蓝色的发卡递给许小玲的时候,小丫头眼睛亮了一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说了一声谢谢哥。 于莉把那根暗红色的发卡别在了鬓边,对着镜子照了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羞怯的笑意,转身去厨房给许母帮忙了。 第92章 许大茂92 春节的热闹像是被北风一吹就散了的纸屑,转眼就不见了。 正月初三过后,南锣鼓巷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紧巴巴的安静。 街面上的灯笼还没收完,红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但人们的脸上已经没有过节的神色了。 粮本上的数字没有变,灶台上的米缸却一天比一天浅。 开春之后,天还是那副晴得发白的样子,一连好几天不见一片像样的云。 墙角根底下那些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开始解冻,风从胡同口灌进来的时候,不再像腊月那样割人了,但吹在脸上依然是干冷干冷的。 许大茂骑着车上下班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天色。 天空始终是那种灰白灰白的颜色,像是被什么吸干了水分,一丝云都挤不出来。 他想到去年开春也是这样,连续几个月没有一场透雨,今年上半年恐怕又是艰难。 入春之后,最绝望的时刻到了。 家里的米缸又浅了一层,于莉每次揭开缸盖的时候,动作都比前一天更轻一些。 许大茂注意到她的眉头皱得比以前紧了一些,虽然她从来不在饭桌上说粮食不够了这种话。 他自己也照常从空间里拿东西出来贴补,每次两斤,隔三四天一次,不敢多拿,不敢断档。 但在整个城市的层面,吃的东西确实越来越少了。 晚饭后,许大茂趁着收拾碗筷的工夫,坐在桌边对家里人说了一句:最困难的时期已经到了。往后,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否极泰来。 许富贵端着热水杯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钱秀英没有说话,但她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许小玲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年纪最小,但也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两天她吃饭的速度比从前慢了一些,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像是在数着吃。 于莉收碗的手也顿了一下,然后轻轻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许大茂下班回来,把三斤棒子面装进布袋里,递给于莉。 明天你回一趟娘家,把这个带过去。 于莉接过布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大茂哥…… 让他们坚持住信心。许大茂说,最苦的时候快过去了。 于莉把布袋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声: 三月初的一天早上,许大茂刚走进内科住院部的走廊,就感觉到了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气氛。 护士站的护士们脚步比往常更快,病历车在走廊里来回推着,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楼道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些穿着病号服坐在临时加设的椅子上,有些靠在墙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走到自己的病区一看,走廊靠墙的那一侧已经加了五张临时病床,每一张床位上都有一个病人,大多数面色苍白、眼睑浮肿,不少人连手指和脚踝都明显肿了一圈。 浮肿病人。 营养不良导致的全身性水肿。 他把白大褂穿好,走到第一张加床前面。 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床上,两条腿从膝盖以下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一按就是一个坑,好半天才慢慢弹回来。 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看着像一只被吹胀了的气球,但底下的骨架却瘦得支棱出来。 许大茂问了几句基本情况,然后伸手把脉。 他一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边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打开,覆盖住病人的全身。意识里,他了病人体内的状况——低蛋白血症导致的组织间隙积液,心脏勉强撑着,肾脏功能也有所下降,但还没有到不可逆转的程度。 他调整了一下现有的用药方案,把利尿剂减了一些,加了蛋白质补充和中药调理,然后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先按这个方案用药。他对护士说,我下午再来检查一次。 五张加床,五个浮肿病人。 他一张一张地查过去,每一个都仔细把了脉,用空间看清了体内的情况,然后根据各人的不同症状调整用药方案。 有的需要加强利尿,有的需要补充蛋白质,有的心脏负担重需要配合强心药,还有一人因长期水肿已出现早期肾损伤的迹象,大茂在方案里额外加了一味温阳利水的中药,把治疗步骤重新排了一遍。 整个三月,来医院求治的浮肿病人越来越多,内科住院部整个三楼都被填满了,连走廊里都加满了床位,再挤不下任何一张新床。 许大茂负责的二十八个病人里,有十五个是浮肿病人。 其他病区的情况也大致相同,整座住院大楼几乎被浮肿病人塞满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岗,先看一遍夜班记录,然后开始查房。 每张床前他都要站一会儿,问几句、把把脉、用空间确认恢复进度。 下午四点半再查一次,调整方案、记录变化。 五张加床加上原有的二十三个病床,他每天在走廊里往返无数趟,走得两条腿都有些发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护士们说许医生你歇会儿吧,他摆摆手说看完再说。 他把空间探查和把脉结合在一起,每个病人的恢复进度在他眼里都是一条实时更新的曲线。 哪一天积液开始消退,哪一天蛋白指标回升,哪一天能减少利尿剂的用量——他都清清楚楚地掌握着。 然后他根据这些数据随时调整用药方案,有时候一天之内改两三次剂量,直到找到那个最优解为止。 半个月之后,第一个浮肿病人出院了。 比同类病例的平均住院时间少了五天。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病区里的浮肿病人,比别的病区医生负责的同类病人平均提早三到五天出院。 护士长在周会上提到三楼的周转率最快时,看了许大茂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样的肯定。 数据摆在那里,说不了假话。 去年下半年开始,许大茂病区的病人平均康复速度就比别的病区快。 加上今年春天的浮肿病人数据一出来,即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了。 马医生在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找到了许大茂。 你把浮肿病人的治疗方案整理成一份报告,马医生说,书面格式,详细写清楚。我交给王主任看看。 许大茂点了点头,花了两个晚上把方案整理了出来。 从诊断要点、分型分类、用药原则到中药配合方案,写得清清楚楚。 他交上去之后没有多想,继续每天在走廊里往返着、查房着、调整着。 没想到那份报告交上去不到一周,就被王主任签了字,递到了院办。 院办又往上送了一级,据说被卫生部门的领导看到了,还当着几个医院负责人的面提了一句: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这个内科的治疗方案,值得推广。 医院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风向变了。 每天走过走廊的时候,护士站、办公室、楼梯间,那些原本各自低着头的目光开始在他的方向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从那个新来的年轻医生变成了那个治浮肿有一套的许医生。 有人开始主动来问他用药的思路,大茂会很认真的讲。 科室主任王主任,在三月下旬亲自找许大茂谈了一次话。 王主任五十岁出头,正高级职称,技术等级五级,跟大学教授同级别,月薪一百六十元以上。 他是医院里真正的大佬级人物,平时大部分时间在医学院授课或者在门诊楼坐诊,偶尔才到住院部来转转。 许大茂被叫到主任办公室的时候,王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许大茂,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大茂站在桌前,没有急着开口,等着王主任先说话。 王主任放下茶杯,忽然说了一句:我认识你。 许大茂愣了一下,看着面前这张脸,才慢慢想起来——他给大茂班上过课。 四九城医学院的临床医学课程,有一部分是由附属医院的主任医师兼任的。 王主任当时教的是内科诊断学,许大茂还记得他的课讲得极其清晰,笔记做了一整本,考试的时候试卷上的每一道题他都答到了接近满分的水平。 王主任继续说:你的卷子我记得。接近满分,最后一题关于心力衰竭合并肾损伤的处置思路,答得比标准答案还多一层考虑。我在教务处看了好几遍那张卷子,还让人查了一下你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看着许大茂:那会儿我就想,这个学生以后要是来咱们医院,应该能干活。 王主任把茶杯放下:你这次的浮肿病人治疗方案,我看了。内科住院部的数据我也调了,你负责的病人比其他病区平均快三到五天出院。这在这个年月,意义不只是快几天的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院里的意思是,你的技术等级再升一级。从十一级升到十级。灾年期间只升等级,工资暂不调整——等灾年结束,你的工资直接按十级发放,七十八块。 许大茂刚刚工作大半年,就升了两级,这个速度在任何一个年代的医疗体系里都是相当少见的。 王主任放下文件:马医生那边也升了一级,从十级到九级,岗位调整为主治医师,以后去门诊坐诊。他年纪比你大,资历也够,早该升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 你接马医生的位置,王主任说,住院总医师,负责内科住院部所有病床,共八十二张。整栋住院大楼里,你是最年轻的住院总。 他看了许大茂一眼:年轻人,别辜负。 许大茂站直了,说了一声:谢谢王主任。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暖白色的光。 许大茂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光影在脚下延展着,像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路。 他二十三岁。 入职不到一年。成了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最年轻的住院总医师。 当天晚上,许大茂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家。 饭桌上的气氛跟上次提级时不太一样。 于莉听完之后,筷子搁在碗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住院总医师……负责八十二张病床? 许大茂点了点头。 许富贵脸上也是笑开了花儿,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大茂,你比你爹强太多了。 声音不高,却充满了自豪。 许小玲抬起头来看着哥哥,喊了一声:哥……你真厉害。 第93章 许大茂93 东厢房里的电灯每天晚上准时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在院子里洒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许家的日子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稳稳的力道往前走着。 于莉已经把许家操持得井井有条了。 她每天早起生火、煮粥,等许大茂起床的时候,热粥已经盛好晾在桌上了。 菜是限量的,米缸里的面也是省着吃的,但她总能把那点东西做得像样——白菜帮子切细了用醋溜,萝卜切成丝拌上香油,硬邦邦的棒子面窝头蒸热了,也能闻着有粮食的甜香。 她把家里那点物资安排得妥妥帖帖,月底的时候,米缸总还能刮出半碗面来,不至于让一家人饿着肚子等下一个月的定量。 她在院子里也站得住脚。 嫁过来快半年了,她从来不掺和别家的是非,也不在背后议论谁。 碰到有人在池边聊天,她洗完了衣服就端着盆子回家,不多听不多问。 有人想跟她打听什么,她笑着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然后转身走了。 她清楚这个院子里的水有多深,也记得大茂跟她交代过的那些话——就是普通邻居,不用花太多心思。 钱秀英对这个儿媳妇是越来越满意了。 以前她心里那点疙瘩——觉得大茂娶了个初中毕业的工人闺女有些委屈——现在已经彻底消散了。 有一天晚上,许富贵和钱秀英在北耳房里说话,钱秀英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了一句:还是儿子有眼光。要是真按咱们的意思,娶个女大学生回来,天天上班不着家,那我不就成了家里的老妈子了? 许富贵正在擦眼镜,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钱秀英把叠好的衣服码整齐,现在是现在。于莉这孩子,勤快、本分、懂事,咱们老了以后能指望得上。你让那些女大学生来伺候老人?人家连自己都顾不上。 钱秀英嘴上没再提,但后来几天她对于莉的称呼从悄悄变成了,语气里细碎的温暖也像晨雾一样,一点点渗进了日常生活的缝隙。 许小玲的学习也是家里的头等大事。 十五岁的姑娘,读初二,正是关键的时候。 她从小看着哥哥考第一、上四中、上大学,那根弦绷得比同龄人紧。 大茂现在住在家里,晚上吃完饭没什么事,就给她补补课。 数学、物理、化学,哪科有问题他就讲哪科。 于莉在旁边收拾碗筷,偶尔也听两句,虽然听不懂,但她觉得这样挺好——哥哥给妹妹补课,嫂子在旁边收拾碗筷,一家人各忙各的,却在同一盏灯下围着一个暖融融的圆。 小玲自己也很刻苦。 每天晚上补完课之后还要自己再看一会儿书,复习到于莉端着热水进来催她睡觉才肯合上书本。 她的成绩现在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前三名的位置上。 按照这个势头,考上中专是很有希望的。 许父许母最挂心的,还是另一件事。 饭桌上,许母放下筷子,看了大茂一眼,又看了看于莉,像把一句话在嘴边含了一圈才放出来:大茂,你工级也升了,工作也稳定了……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许大茂正在夹菜,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于莉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大茂放下筷子,说了一句:灾情应该快结束了。等结束了就怀,现在怀孕,营养跟不上,对大人和孩子都不好。 钱秀英又接了一句:那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我们两个老的,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于莉低着头,耳根微微发红,没有接话。 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许大茂的手背。 ——— 何雨水那边的气氛,跟许家有些像,又不完全一样。 雨水读初三了,今年夏天就要中考。 李桂芬对她比以前更上心了一些,每天晚上都要给她热一碗粥,怕她熬夜伤身子。 刘海中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每次看见雨水在屋里看书,都会放轻脚步走过去,免得吵到她。 有一天傍晚,刘海中站在院子里,看见雨水正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背书,他走过去说了一句:雨水,好好学,跟你光齐哥一样考个中专,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 雨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叔,我知道了。 刘海中轻轻咳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堂屋。 邻居们对这些年刘家照顾雨水的事情,议论的人也不少。 何大清走的时候雨水才6岁,到现在已经快11年了。 虽然有何大清寄的生活费,但是刘家这些年一点都没有亏待过雨水。 雨水的衣食住行,都是李桂芬安排的好好的。 雨水自己也懂事,从来不给刘家添麻烦,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李桂芬有一次在池边洗菜的时候跟人说起雨水,她说:雨水这孩子懂事,比她那个傻哥强多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多接话。 ——— 阎家的门,今年开得比去年多了一些。 阎解成有了机修厂的正式工作,上了大半年班,人也比以前精神了一些。 以前他在街上打零工的时候,穿得邋邋遢遢的,脸上总带着一种提不起劲的灰黄色。 现在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头发也理短了,走在路上的步子比以前稳当了。 二十二岁,有正式工作,有工资,在四九城这个年头算是拿得出手的婚配条件了。 杨瑞华年前就找了媒婆,带着阎解成的生辰八字和家里的情况在附近几个巷子转了一圈。 媒婆收了谢礼,事情办得也快,很快就有了回音,说是街对面那条巷子有一户姓周的人家,家里的二闺女今年十九,在街道被服厂上班,人勤快,模样也周正。 阎解成去见了那姑娘一面,回来之后说。 他爹阎埠贵站在门口想多问几句,阎解成已经快步进了自己屋,把门带上了。 阎埠贵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关紧的门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敲门。 第94章 许大茂94 这些年阎埠贵跟阎解成之间的裂痕一直都在。 虽然阎解成有工作之后,父子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但那种裂痕是补不上了。 阎解成从初中毕业就开始打零工,看着同院的刘光齐考上中专当了干部,看着许大茂考上大学进了医院,而他连个稳定饭碗都没有。 那时候他恨他爸,恨他明明有三十根小黄鱼却不肯掏出来给他买工作。 现在工作有了,日子也能过了,但那种恨虽然没有以前那么深了,却还在。 它像一道细长的、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平时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偶尔碰到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酸。 他爸现在看他的眼神比以前软了一些,但他回应的目光还是硬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却没有磨圆的石头,棱角还在,只是不像以前那样硌手了。 那姑娘家对阎解成的条件挺满意——正式工,家里在95号院有房子,爹是老师,虽然是个抠门的老师,但总比没工作强。 两家谈了几次,日子也定了下来,劳动节办婚事。 杨瑞华张罗着,阎解成也跟着安排,该走的礼数一样没少。 ——— 中院那边,傻柱和秦淮茹的日子像一碗放久了的热粥,表面上看没什么变化,但底下的温度一直在变。 贾东旭走了快半年了,秦淮茹和傻柱之间的关系,已经在院子里明晃晃地摆了大半年。 秦淮茹每天下了班回来,先去傻柱屋里坐一会儿; 傻柱的衣服还是她在洗,屋子还是她在收拾。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有说有笑的,看着跟两口子没什么区别。 但有些事,始终没有往那一步走。 傻柱最近提过几次想娶秦淮茹。 有一次是晚饭后,他坐在自家门口,看见秦淮茹端着碗从屋里出来,他叫住她,声音不大,但语气认真:秦姐,要不咱们把事办了吧?你带着棒梗和小当搬过来,咱们一块儿过。 秦淮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柱子,你别急。棒梗还小,现在说这些不合适。 傻柱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地上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觉得合适? 秦淮茹没有回答。 她端着碗转身走进了屋里,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贾张氏在背后拿捏着分寸。 她私下里跟秦淮茹说得明白:柱子这个人,要吊着。你要让他觉得有希望,又不能真的让他得到。你要是跟他领了证,他还会对咱家这么上心?你得让他一直觉得你随时可能跟他,他才会一直对咱家好。 秦淮茹没有反驳她婆婆,也没有完全按照她的话去做。 她对傻柱有几分利用的成分——这点她自己清楚,她需要他帮着养家,需要他每天从食堂带回来的那些饭盒和口粮——但她对他也确实有几分依赖。 这个院子里能让她靠一靠的人太少,能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更少。 傻柱虽然笨,但他对她是真心的。 这份真心在难熬的年月里,比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都管用。 傻柱被秦淮茹磨了好几次之后,有一天晚上喝了几口闷酒,第二天就把媒婆找来了。 他又相了一回亲,这次是个街道办的临时工。 人家姑娘来院子里看了一圈,看见秦淮茹从傻柱屋里出来,又看见傻柱站在门口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姑娘转身就走了。 秦淮茹看见那姑娘走了,晚上就到傻柱屋里去了一趟。 秦淮茹的动作不大,就只是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傻柱坐在门口坐了很久才回屋。 许大茂去中院打水的时候,看见过几次。 傻柱蹲在自家门槛上,秦淮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许大茂下班回来,刚推着车进了院门,就觉得院子里跟往常不太一样。 中院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水池边洗菜,也没有孩子在追跑打闹。 几户人家的门都关着,窗户后面有影子晃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闷感,像是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正在被人们压低声音传着。 他推着车往后院走的时候,看见聋老太太那间正房的门关着。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后院走去。 回到家,于莉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他推门进来,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一些。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接过他的外套,而是站在灶台边,小声说了一句:大茂哥,聋老太太……昨晚没了。 许大茂挂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外套挂好,在桌边坐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发现的。于莉把一碗热水端到他面前,王翠兰早上送饭过去,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老太太躺床上已经凉了。身子都硬了。 许大茂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他记得很清楚。 原剧里聋老太太是在七十年代初才走的,比现在足足晚了十年。 第95章 许大茂95 许大茂仔细一想,这个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原剧里易中海给聋老太太立了三层金身: 给红军送过草鞋 四合院老祖宗。 王翠兰每日端茶送水,像个大丫鬟一样照顾着聋老太太; 全院谁家做了好吃的都得给老太太送一碗,营养跟得上,生活起居有人照料。 这一世不一样了。 五十年代初那场“厕所夜话”,把老聋子的算计和阴谋都翻在了全院人面前,老太太的老祖宗金身被戳了个干干净净。 易中海对她的态度也变了——她对他的养老算计贡献小了,照顾自然也就少了。 王翠兰不再天天去送饭,全院人更没有人会主动给她送好吃的。 七十岁的人了,要自己打水、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吃的也是棒子面糊糊,经常还吃不饱。 没了那三层金身护着,老太太不过是一个孤零零的老人家,在冬天的冷屋里一天一天地熬着。 傻柱那边更是指望不上。 贾东旭去了之后,傻柱几乎没怎么去看过聋老太太。 傻柱满心满眼都是秦淮茹,自己的家务都是秦淮茹在做,哪有心思去照顾老聋子? 以前他还会隔三差五去老太太屋里坐一会儿,自从跟秦淮茹越走越近之后,去得就越来越少了。 许大茂把水杯放下:后事谁在料理? 易中海和傻柱。于莉说,两个人帮着把老太太收殓了,又去找了街道办报备。听说后天出殡,就在院子里办。 许大茂没有再多问。 聋老太太的后事办得简单。 没有什么排场,没有花圈也没有挽联,就是一具薄棺停在堂屋里,门口摆了两碗白米饭,插了三炷香。 易中海和傻柱张罗着,请了附近一个老道士来念了几句经,院子里站了几个人,鞠了躬,然后棺材抬上车,拉去了北郊的公墓。 办完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了。 然后问题来了——老太太留下的那两间正房,归谁? 易中海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他站在中院的水池旁边,对着几个邻居说了一句:老太太这些年都是我照顾的,她走之前也跟我说过,房子留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没有人接话。 王大力站在水池另一头,低头洗着手,没有抬头。 刘海中正好从旁边经过,脚步没有停。 阎埠贵家的门关着。 许大茂是从许母嘴里听到这件事的。 钱秀英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说:易中海说房子归他,说是老太太走之前交代的。但谁会信?他又拿不出字据来。 许富贵夹了一筷子菜:三个调解员怎么说? 三个调解员都当没听见。钱秀英摇了摇头,王大力直接跟易中海说了——没有遗嘱,没有字据,这事儿他做不了主,得报街道办。 街道办的处理意见很快就下来了。 老聋子走得太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嘱,也没有任何书面的房产转让证明。 按照政策,没有遗嘱、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房产,归街道办所有,由街道办统一调配。 易中海去找街道办闹了一回,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把政策条文翻出来给他看了一遍,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两间正房,最终被街道办收走了。 后来新搬来的一户人家——一家五口,也是轧钢厂的职工。 许大茂每天下班经过后院的时候,看着那两扇曾经紧闭的门又重新打开了。 那扇门里的主人换了,老聋子的印记正在被新的生活一寸一寸地覆盖掉。 他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慨,只是觉得那些发生在七十年代的旧事已经彻底改变了轨迹。 ——— 医院那边,许大茂的新工作也在慢慢上手。 他现在的上级是科室的刘副主任,四十五岁左右,技术等级七级,是真正的技术大拿。 刘副主任话不多,平日里大部分时间在门诊楼坐诊或者在医学院上课,住院部这边的事情基本交给大茂全权负责。 他每周会不定时过来抽查一两次,翻翻病历,问问情况,没有什么大事一般不会多说。 大茂负责的摊子比以前大了很多。 住院部所有病床共八十二张,下面管着四个住院医师。 两个是技术等级十一级的,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工作; 两个是十二级的,还需要他经常带教。 此外还有护士长和十几个护士,整个内科住院部的日常运转都在他的统筹范围之内。 好在管理工作,对大茂来说并不陌生。 他上辈子在国企混了二十年,当过部门副经理,管过人、带过团队,知道怎么跟下属打交道、怎么分配任务、怎么让一个系统正常运转。 那个年代办公室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办公室政治他见过不少,但这年代医院里的人单纯得多——大家都是技术岗,一切凭医术说话。 你行,你就把病人尽快治好;你治不好病人,就说明你不行; 那你就靠边站。 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要处理,你把病情判断准了、把病人治好了,所有人都会服你。 大茂花了一周时间才把新工作理顺。 先是把八十二张病床的床位情况全部过了一遍——哪些病人快出院了、哪些还需要长期治疗、哪些病情不稳定需要重点监护。 然后他把四个住院医师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明确分工。 两个十一级的各负责一个病区,两个十二级的跟着他多学多看,遇到拿不准的随时来问。 他对下属不藏私。 以前马医生带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教的——查房的时候会专门停下来跟他讲解,为什么要这样判断、为什么开这个药、为什么要调整剂量。 现在轮到他带别人了,他也这么做。 每天查房的时候他会带着那两个十二级的医生一起走,每到一个床位前,他看完之后会问一句:你觉得这个病人应该怎么处理?等对方回答了,他再补充几句,把该讲的道理讲清楚。 那两个十一级的医生一开始对大茂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上级还有些将信将疑,但观察了几周之后,就渐渐服气了。 凡是按照大茂的方案走的病人,恢复速度都稳; 凡是出了问题的,大茂调整之后很快就能转回来。 数据不会骗人,病床周转率摆在那里,谁行谁不行一目了然。 四月底的一天下午,刘副主任来住院部抽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摞病历,在病房里走了半圈,然后在护士站站定,翻了几本病历,合上,看了看许大茂,说了一句:这半个月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多余的夸奖,也没有指正什么。 护士长在旁边看了许大茂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许医生,刘主任可是很少说做得不错 许大茂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翻开下一本病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白色的光。 第96章 许大茂96 五一劳动节,阎解成结婚了。 没有酒席。 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在阎家堂屋里吃了一顿饭。 院子里有人等着吃席,等了两天发现没动静,私下里嘀咕了几句。 许母在饭桌上提起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阎家那边本来是要办酒席的。阎埠贵一开始还跟人说了要摆几桌,结果后来又不办了。 许大茂放下筷子,看了钱秀英一眼:为什么又不办了? 钱秀英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说:父子俩没谈拢。两人都不想掏钱,却又都想得到礼金,结果越算越僵。她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听说两个人各拿一个本子在客厅里算了半天,谁都想多占,谁都不想吃亏。最后拍桌子散伙,酒席就不办了。 许大茂笑了笑,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阎埠贵的性格摆在那里——金钱就是他的命根子。 阎解成虽然自己挣钱了,但骨子里也是从小在算计堆里长大的,算账比他爹还精。 两个抠门的人凑在一起办酒席,谈不拢才是正常的。 婚后阎解成带着新媳妇搬到了西侧两间倒座房里,自己开火做饭,正式跟阎埠贵分了家。 院子里的格局又变了一点点——阎家从一个户头变成了两个户头,虽然还在同一个院子里,但门是各开各的,灶是各烧各的。 分家的事,许母也打听得仔细。 饭桌上她一边给小玲夹菜一边把情况说了个大概:阎埠贵跟解成说,他养了解成这么多年,还给买了工作,分家以后解成每个月得给养老费。 她顿了一下,解成说也行,但要他爸先分家产。他说三个儿子,自己分家该有十根小黄鱼。买工作花掉了三根,剩下的七根给他,他就同意每个月给三块钱的养老费。 许大茂心里算了一下。 一根小黄鱼在黑市上能卖到两百三十块钱左右,七根就是一千六百一十块。 阎解成一个月给三块钱养老费,一年三十六块。 要凑够一千六百一十块,需要四十四年多。 阎埠贵今年四十六岁,他要活到九十岁,才能把这七根小黄鱼的钱收回来。 以阎埠贵那个性子,他对自己的命恐怕都没有对金条那么有信心。 他怕给了金条,阎解成转头就不认账了。 金条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给了别人就是别人的了。 双方在那个客厅里各自捧着自己的算盘,把一道简单的家庭账目拨成了一笔越缠越紧的死结,最终谁也没让步。 分家是分了,养老费的事也暂时搁了下来。 阎埠贵说以后再说,阎解成说那就以后再说,两个人各退了一步,谁也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 五月中旬,灾年到了最严重的时候。 街面上的空气越来越紧。 粮店门口排队的人已经不再抱怨了,每个人脸上都是认了命的沉默。 黑市偶尔还能看到一点交易,但已经不再收人民币了——人民币买不到粮食。 五十斤棒子面,换一根小黄鱼。 一根小黄鱼,三十一点二五克黄金。 许大茂算过这笔账。 一根小黄鱼放到几十年后,值多少钱他不知道准确的数字,但他知道那将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而现在,那些曾经被人们小心翼翼埋在炕洞深处、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金条,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掏出来,换成面前这几十斤能让人多活一个月的粮食。 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伪装好——换了一身旧衣裳,用一块旧棉布把头包的紧紧的,声音也做了变化。 然后他去了师父金老先生以前那些老主顾的家里。 那些满洲遗老、旧贵族,以前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坐着,伸出手腕让他把脉,开完方子之后客客气气地道谢。 现在那些人现在也饿得皮包骨头了,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只剩大小黄鱼了。 这些遗漏之间,多是姻亲,消息传得快。 许大茂用了两周时间,把空间里多余的粮食分批换了出去,每一批的数量都不大,每一次都换不同的面孔和不同的地点。 他手里那些之前囤下的粮食通过这条渠道慢慢流出去,换回来一百二十多根小黄鱼。 多了三公斤多的黄金储备。 他收进空间里,码在之前那些金条旁边。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部分留给这个世界的后代,一部分带到下个世界去。 他现在二十三岁,未来还有很多年可以慢慢积攒。 ——— 六月下旬,夏收之后,天终于变了。 许大茂正在住院部办公室里写病历,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是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密集的、持续的——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正在下雨。 是真正的、密密的、哗哗的大雨。 雨水从天上倾泻下来,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流下来,在窗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三年了。 从一九五九年春天开始,四九城就没怎么正经下过雨。 整整三年,每一个春天都是干的,每一个夏天都是旱的,每一片庄稼都在烈日下面蔫下去。 人们把树皮剥了,把野菜挖了,把能塞进嘴里的东西都吃了一遍。 粮店的定量一减再减,黑市的粮价一涨再涨,最后涨到连钱都没用了。 现在终于下雨了。 雨水从窗玻璃上淌下来,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轮廓。 雨下了整整两天。 整个四九城都活了。 七月,气候逐步恢复了正常。 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出太阳的时候出太阳,不像前两年那样整个夏天都晴得发白、一滴水都不往下掉。 街边的槐树重新长出了叶子,墙根底下的泥土被雨水泡软了,能闻到那种久违的、湿润的泥土气息。 大家终于有了盼头。 都在盼着今年十月份的秋收——玉米、花生、大豆、谷子,还有大白菜和萝卜。 只要秋收能有个好收成,粮店里的定量就能逐步恢复,黑市上的粮食就能便宜下来,灶台上的锅就不会再空着了。 许大茂每天骑车经过南锣鼓巷的时候,能感觉到街面上的气氛跟前几个月不太一样了。 以前走在路上的人都是低着头的,步子又慢又沉,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 现在偶尔能看见有人在门口站着聊几句天,虽然还是瘦,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被两场大雨一点点冲开。 虽然大家还在饿肚子,但已经看到了希望。 不像去年夏天那样,整个城里的人都弥漫着一种看不见底的绝望。 许大茂骑车回到家,于莉正在厨房里忙活。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走进屋里,把外套挂好,在桌边坐下来。 于莉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说了一句:今天路上看见有人笑了。 许大茂接过碗,喝了一口:下雨了,大家都有盼头了。 于莉在旁边坐下,低头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大茂哥,你说……明年会不会好一些? 许大茂看着她,窗外的天还亮着,雨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会好的。大茂说,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第97章 许大茂97 八月中旬的四九城,暑气已经退了大半。 早晚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不再像盛夏那样闷热,而是干爽的、让人舒坦的凉。 街边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偶尔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雨水在这个时候,收到了中专录取通知书。 下午,邮递员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进了南锣鼓巷,停在95号院门口,喊了一声何雨水,挂号信。 雨水从刘家跑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中专学校的名字。 她没有急着拆,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院子里。 她穿过中院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 傻柱家的门开着,门口没有人。 雨水从门前经过,目不斜视,步子稳稳地走过去。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那么直直地走过去了,连余光都没有往那个方向偏一下。 她推开刘家的门,站在堂屋里,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着刘海中和李桂芬说了一句:叔、婶,我考上了。 李桂芬正在灶台前择菜,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菜停在半空,然后丢进盆里,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接过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刘海中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旱烟杆,看着那张通知书,连声说:雨水,好样的。 刘光天和刘光福也围了过来。 刘家人都在笑,都为雨水高兴。 刘海中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捻着那根还没点着的旱烟杆,嘴角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 他心里大概在想:光齐走了,但雨水争气。 两个孩子,一个亲生的中专生,一个养了十一年的中专生——整个南锣鼓巷找不出第二家来。 雨水把通知书叠好放回信封里,握在手中。 傍晚,天还没黑透的时候,雨水从刘家出来,走到后院,站在许家东厢房门口。 许大茂刚刚下班回来,正坐在桌边喝水。 看见雨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只信封。 雨水个头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脸上的轮廓也渐渐长开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用草茎划拉地面的小姑娘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侧,整个人看着比以前精神了很多,眉宇间褪去了从前的怯意,多了几分十七岁女孩该有的清亮。 大茂哥。她叫了一声,然后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许大茂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正面的方向,然后伸手虚扶了一下:雨水,你这是做什么。 雨水直起身来,把那封信封递给他看:我考上中专了。谢谢你大茂哥,去年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着。你说要考中专,早点工作、早点掌握自己的人生。我现在做到了。 许大茂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还给雨水。 恭喜你,雨水。许大茂说,付出总算是有了收获。但拿到通知书只是你人生的第一步,以后在中专还要继续充实自己,工作之后还要认真工作、认真学习。 雨水听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大茂哥。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更稳了一些,辫子在身后轻轻摆动着。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来。 他想起原剧里那个雨水——傻柱把心思都放在贾家,雨水的定量都给了贾家,雨水跟孤儿一样经常饿肚子,何大清的抚养费也被易中海扣留了。 那么恶劣的环境,雨水都能考上高中。 这一世雨水有何大清的抚养费,有刘家的关爱,考上中专是顺理成章的事。 ———— 中专开学后,雨水住校了。 学校在城西,离南锣鼓巷有些远,她每隔几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买点东西带去刘家。 有时候是一斤白糖,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几尺布。 何大清每月按时寄钱,加上学校每月发的十几块钱补助和她自己的粮食定量,她的日子过的比较宽裕。 每次她拎着东西进刘家门的时候,李桂芬嘴上说着你这孩子买什么买。 刘海中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给雨水倒水喝。 南锣鼓巷周围几个巷子的人都在说: 刘家是好人有好报。 养了雨水十一年,雨水考上中专了还知道回来看看,比亲闺女还亲。 ——— 阎解成的新婚生活也在慢慢往前走。 他和他媳妇周家姑娘住在西侧那两间倒座房里,门朝北开,门口对着前院的围墙。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搁着一只破旧的搪瓷盆,里面种了葱,叶子绿油油的。 周家姑娘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干活利索。 她每天早起生火做饭,把阎解成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门口的绳子上,傍晚收工回来就蹲在门口择菜,动作麻利。 这个年代四九城的姑娘,性格大多都是这样的——勤快、本分、踏实过日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莉是这样,周家姑娘也是这样。 她们没有太大的野心,也不指望丈夫能飞黄腾达,就是想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 阎解成对父亲的态度,依然冷淡。 分家之后,他基本不去前院西厢房阎埠贵那屋。 逢年过节也不去,平时碰见了最多点个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低着头就走过去了。 他也不邀请阎埠贵到自己家来坐坐。 两父子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比普通邻居还生分——邻居见面还会问一句吃了没,他们连这句话都省了。 阎埠贵偶尔会站在倒座房门口,看着儿子家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看着周家姑娘在门口晾衣服,看着阎解成进出院子。 他站在那儿,有时候站很久。 院子里的人看在眼里,私下里说的话并不好听。 钱秀英有一次在饭桌上提了一句:阎埠贵那人是真不会当爹。三个儿子,大的跟他像仇人,两个小的也不跟他亲。 于莉在旁边轻轻地摇了一下头,碗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附和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父母不慈,儿女不孝——这句话在院子里传了好几天,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说出来的,但大家都觉得挺合适。 阎解成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开始打零工,一直打到二十一岁,眼瞅着同院的孩子一个个都有了正式工作,他差点要去派出所举报亲爹,阎埠贵才松口掏钱买了个工位。 先不说阎埠贵有多少人民币的存款了,光小黄鱼就三十根,值七千多块钱。 阎埠贵手握巨资,却舍不得给亲儿子花六百块,安排一个工作; 一个当爹的抠到这个份上,儿子对他薄情,院子里的人都理解。 至于阎解成的媳妇,当然是跟阎解成共进退。 反正阎解成现在和他媳妇,都有工作。 小两口在倒座房,日子倒是越过越好。 ——— 中院那边,傻柱和秦淮茹的拉锯还在继续。 傻柱这半年提过好几次想结婚。 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场景: 傻柱,秦姐,咱俩的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秦淮茹有时候说棒梗还小,有时候说现在日子刚缓过来,有时候什么理由都不给,就只是摇头,然后端着手里的东西走开了。 傻柱的失望在累积。 他二十六岁,跟秦淮茹混在一起快一年了。 他在食堂掌勺,有手艺,有工资,有房子——放在整个南锣鼓巷,他的条件不差。 可他始终结不了婚。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快要靠近那个门槛了,秦淮茹就把门槛往后挪一挪,让他再追一段路,追到快够着了,又挪一次。 傻柱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坐在自家门槛上看月亮。 第二天起来,他又跟没事人一样去食堂上班,下班回来照样给秦淮茹带饭盒,照样让她进屋收拾。 他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秦淮茹给他的那一点点温度和依赖,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能抓住的东西。 他宁愿被骗着,也不想放手。 易中海在背后继续操控着这一切。 他隔三差五去贾家坐坐,跟贾张氏说几句话,跟秦淮茹说几句话。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往该去的地方走。 他不希望傻柱结婚,更不希望傻柱有自己的孩子。 傻柱如果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那颗心就不会再拴在贾家身上了。 没有孩子的人最好控制,这是易中海这些年最核心的人生经验。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戏。 当年大茂在厕所夜话里已经把易中海和贾家的算计交代得清清楚楚——从拉帮套上节育环拖到四十岁不能给傻柱生孩子。 那些话在院子里传了这么多年,谁都知道傻柱正在经历什么。 有好几家邻居看不过去,私下把贾家和易中海的算计,跟傻柱说过。 但是,一个装睡的人,别人是叫不醒的。 ——— 十月初,秋收的消息传到了城里。 郊区那边传来话: 今年的玉米、大豆、谷子收成不错,恢复了正常水平。 地里的棒子长得壮实,豆荚鼓鼓囊囊的,谷穗压弯了秆子。 天公作美,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出太阳的时候出太阳。 街上的人走路有劲了,说话声音也大了。 粮店门口排队的队伍比以前短了,虽然供应还没有恢复——前几年的创伤是全国性的,四九城靠各地调粮支撑着,全国的重创要恢复到正常水平,至少要等到明年秋收之后——但大家能看见希望了。 许大茂每天骑车经过那些街巷的时候,能感觉到整个城市的氛围在变。 以前走在路上的人低着头、步子沉、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 现在有人开始站在路边聊天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不再有那种压抑的绝望了。 ——— 医院那边,灾后恢复也在慢慢进行。 浮肿病人大幅减少了。 三月到六月最拥挤的那段时间里,走廊里加满了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那些加床已经撤掉了,走廊重新变得宽敞了。 大茂的浮肿治疗方案被正式收录进了上级单位的教学资料库。 王主任在周会上专门提了一句,说那份方案也被院办存档了,以后可以作为内科教学参考材料。 护士长听见了,在走廊里碰到大茂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许医生,你这下真成名人了。 大茂在科室的地位已经彻底稳固了。 那四个下级医生现在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工作了,遇到拿不准的会主动来问他。 刘副主任每周来抽查的时候,翻完病历之后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什么问题。 有时候连这句话都省了,只是把病历放回桌上,冲他点一下头,然后就走了。 第98章 许大茂98 时间转眼到了一九六二年八月中旬。 这一年过得比前几年都快。 雨水充沛,地里的庄稼长得壮实,粮店的定量在七月恢复了一些,虽然还不到足额,但米缸总算能装得满一些了。 街面上的人脸色慢慢好看起来,以前那种蜡黄蜡黄的、蒙着一层灰气的脸色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还带着旧年痕迹但已经能看到血色的肤色。 许小玲就在这个夏天参加了中考。 大茂对她考试这件事倒没有太紧张。 小玲平日基本功扎实,在班里一直稳在前三名,正常发挥的话中专是十拿九稳的。 中考前一周的晚上,许大茂下班回来,坐在桌边喝水,于莉在旁边收拾碗筷,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茂哥,你发现没有,小玲这两天吃饭不怎么香。 许大茂放下水杯,侧耳听了一下隔壁小隔间里的动静——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翻书的声音,灯还亮着,但安静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见许小玲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眼睛落在书页上,但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小玲。他叫了一声。 许小玲像是被从什么地方拽了回来,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哥哥,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放下来,又拿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哥……我有点睡不着。 许大茂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十六岁的姑娘,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嘴唇有些干,整个人的状态像一根绷了的弦。 他问了几句——什么时候开始的、晚上几点能睡着、白天上课有没有犯困——然后伸出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把了一会儿脉,把空间的探查打开看了看她体内的状况。 回来后他跟许母说了一句:妈,小玲这几天有点上火,我给她开两副药。 第二天大茂配了两副中药,用纸包好,让于莉去熬。 药不苦,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入口带一点甘甜。 熬好了端到小玲屋里,她接过去的时候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晚上睡前,许大茂又去了一趟小玲的房间,带了几根银针。 他让她趴在床上,放松身体,然后在她后背的几处穴位上扎了针——安神定志、调和气血。 银针细而轻,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小玲趴着趴着呼吸就慢慢匀了。 十几分钟后大茂起针,让她翻过身躺着,又在手腕上的几处穴位各扎了一针,停留片刻后取出来。 他收好针包,把被子给她盖好,说了句好好睡,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连着三天,每天晚上大茂都给她扎一次针。 第三晚扎完之后,小玲说哥,我觉得好多了,声音比前两天透亮了不少,眼下的青灰色也淡了一层。 中考第一天的早上,许大茂没有去医院,请了半天假送她去考场。 四九城的夏天早晨还不算太热。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多说话。 大茂把车停在考场门口,许小玲跳下后座,站稳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哥,我进去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好好考,正常发挥就行。 许小玲走进校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比前两天稳了很多。 考完出来的时候,大茂在门口等她。 接她回家的时候,她侧身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角,一路安安静静的。 成绩公布是八月中旬。 许小玲以超过录取线五分的成绩,有惊无险地考上了中专——分数比平时的模拟考试低了十几分; 好在平日的基本功扎实。 许家难得热闹了一回。 许父拿着通知书看了好几遍,许母一个劲儿说考的好。 许小玲把通知书,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许大茂接过通知书看了一眼,专业是财会专业,也是大茂给许小玲建议的。 财会专业是个好选择——毕业后能进机关、企业、学校,无论哪个单位都需要管账的人。 大茂算了一下时间: 许小玲今年入学,中专三年,一九六五年毕业,正好赶上工作包分配的末班车。 如果她晚生两年,晚两年毕业,碰上那场大风,大概率会知青下乡。 钱秀英晚上跟许富贵闲聊的时候说了一句:没想到大茂学医,关键时候还能给小玲帮这么大忙。要是没有他那些针灸、开药,小玲这次说不定就考不上了。 ——— 整个夏天,四九城的粮食供应都在缓步回升。 但是,肉、鸡、蛋这些副食品依然紧缺,即使有钱有票,都很难买到。 九月底,秋收传来丰收的消息。 玉米、大豆、谷子、花生,样样都长得饱满厚实。 消息传到城里之后,有人买了一挂鞭炮,在巷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粮店的定量在十月初全额恢复。 三年旱灾,大家其实苦了四年多,定量终于全额恢复,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了。各个单位也陆续恢复了技术等级考核和评选。 大茂的技术等级是十级,工资七十八元,正式开始兑现。 傍晚大茂下班回来,把工资袋放在桌上。 于莉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收进布包里,眼角的笑意从垂下来的碎发缝里透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大茂哥,她说,七十八块了。 大茂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灾年过去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于莉了一声,把手里的布包扎紧放好。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大茂哥,她说,我们是不是该要孩子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急切比平时明显了一些。 大茂认识她这么久,很少见她这样急迫地提出一件事。 许大茂放下水杯。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今年二十岁,结婚两年还没有怀孕,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 大茂说,是该要孩子了。 但不是现在。大茂又说,你身体还需要调理一段时间。三年灾年,每个人都亏损了一些,你还年轻,食补就能补回来,不用喝药。等入冬凉快了再怀,明年秋天生,坐月子也舒服。 于莉听着,慢慢点了一下头。 她的眉头松开了一些,手指也不再攥着衣角了。 ——— 大茂也在心里盘算过时间。 现在是一九六二年九月,入冬后怀孕,孩子明年秋天出生。 等孩子高中毕业的时候,正好是1981年,高考恢复后的头几年报考高峰已经过去了。 那几年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局面,能避则避。 之后,大茂经常带鸡蛋回家,让于莉每天吃一个鸡蛋。 大茂也经常在夜里,拿出一些肉食,让于莉补充营养。 并且大茂每晚都给于莉把脉,看她身体的恢复情况。 第99章 许大茂99 十月的四九城,秋高气爽。 南锣鼓巷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在柏油路面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粮店里的定量全额恢复了之后,街上的人气明显旺了起来。 卖糖葫芦的推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烤白薯的炉子立在街角,甜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那些在灾年里消失的声音和气味,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许小玲已经在四九城财会学校读了一个月了。 学校在城东,坐公交车半个小时。 她每周六下午回来,周日傍晚再回去。 第一次住校,她还有些不适应——宿舍里八个女孩子挤一间屋,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吱吱响,晚上有人翻身,整张床都跟着晃。 头几天夜里她有些睡不着,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室友们的呼吸声,闭着眼想家,想父母,想哥哥和嫂子,想家里那间被她隔出来的小隔间。 但适应得也快。 班上的同学大多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是从各个区考进来的。 大家白天一起上课,晚上在宿舍里聊各自家里的趣事,慢慢就成了朋友。 许小玲性格大方,不扭捏,别人跟她说话她就搭腔,别人不找她她也安安静静地看自己的书,很快就融进了集体里。 财会专业要学的东西挺多——算盘、记账、报表、财务制度。 她以前没摸过算盘,头几天拨珠子的时候手指笨得很,老是拨错位。 同宿舍一个河北来的姑娘教了她一个口诀,她练了几个晚上,慢慢就顺了。 许小玲每次周末回家,钱秀英都会提前准备好吃的。 以前灾年里想吃也买不到的东西,现在渐渐能买着了——虽然肉和鸡蛋还是要票,但至少不会再像前几年那样空着手在菜场里转圈了。 许母会端出一盘炒鸡蛋或者一小碗红烧肉,小玲坐下来,夹一筷子,慢慢嚼着。 许父坐在旁边看着,等她把饭吃到一半了才开口问几句学校的事。 小玲跟于莉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 于莉比她大4岁,两个人都是四九城长大的姑娘,说话的口音、习惯、脾气都相近。 小玲周末回来的时候,于莉会把大茂给她留的零食分一些给小玲,两个人坐在东厢房的桌边,一边剥花生一边聊学校里的事。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笑成一团。 大茂有时候下班回来,正好赶上她们俩聊天。 他也不打扰,就在旁边坐下来,听小玲讲学校里那些有意思的事情——哪个同学算盘打得好,哪个老师讲课有口音,食堂里这周做了什么菜。 他偶尔插一句嘴,然后小玲就继续说下去。 ——— 雨水上中专二年级了。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学校的生活。 住校一年多了,她比刚入学时沉稳了不少,眉宇间那种寄人篱下的痕迹几乎看不到了。 她现在就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年轻姑娘,知道自己要什么、要走哪条路。 她依然每隔几周回来看刘海中一家。 每次回来都不空手。 在院子里碰见傻柱,她从来不叫他哥。 傻柱看见她,有时候嘴唇动一下,像要开口,雨水已经低着头走过去了,步子不紧不慢。 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像两个住在同一座院子里的陌生人。 国庆节放假,雨水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进了刘家的门。 傍晚的时候,她穿过中院往刘家走。 傻柱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烟,看着她的背影从水池边经过。 傻柱张了张嘴,像是想叫一声。 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出来。 他看着她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手里的烟卷在指间停住了,没点,就那么捏着,捏了很久。 ——— 雨水经常回来给刘家带东西,贾家、易家看在眼里,嫉妒在心里。 贾张氏第一个忍不住了。 她坐在自家门口,看见雨水拎着点心去刘家,脸上的表情像翻书一样变了几个来回。 秦淮茹在旁边洗衣服,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易中海晚上坐在堂屋里,端着半杯酒,对王翠兰说了一句:雨水那丫头,一个月二十多块钱的收入,也不知道帮衬一下她哥。 王翠兰没有接话,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碗筷。 易中海算了这笔账——雨水一个人,每月有这么多收入,学费、住宿费全免,还有两年就毕业,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工资比普通工人还高。 这笔账算得他心里发痒,像一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来回刮着。 何大清每月寄十块,学校每月发十几块补助,加起来二十多块钱。 一个小姑娘,吃饭还有定量,每个月根本就没有多少花费; 余下的都攒下来了。 如果她能一下傻柱,好处还不是落到了养老集团。 养老集团的盘子就能撑得更稳一些。养老集团的几个人私下碰了碰头。 谁去开口? 傻柱去最合适。 他是雨水亲哥,打断骨头连着筋,雨水总该给他几分面子。 傻柱被推着去了刘家。 傍晚,傻柱站在刘家后院的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李桂芬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从变成了你来干什么。 傻柱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说了一句:李婶,雨水在不在?我有点话想跟她说。 李桂芬没有让开门口。 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人都能听见:傻柱,你来找雨水干什么? 傻柱被她这么一问,话就卡在喉咙里了。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我是她哥……,还没说完就被李桂芬打断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她哥?李桂芬的声音拔高了一截,雨水七岁你爹走了,她在我们家生活了十一年,你管过她一天没有?她饿肚子的时候你在哪?她读书的时候你在哪?你现在想起来你是她哥了? 傻柱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桂芬越说越气:你个傻子,愿意给寡妇拉帮套那是你的事,别来祸害雨水!雨水多聪明的姑娘,她有你这么个哥是倒了八辈子霉。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离她远点。 门的一声关上了。 傻柱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他低着头,步子拖沓,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李桂芬关上门之后,转身进了屋。 刘海中正在堂屋里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追傻柱,而是径直穿过中院,走到了易中海家门口。 他没有敲门,直接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整座院子都能听见:易中海,你给我出来。 易中海家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刘海中站在门口,也不提高嗓门,就那么稳稳当当地站着说:我告诉你,你要再忽悠傻柱去缠着雨水、骗她的钱,我就去工会、去厂长办公室告你。95号院十六家住户都可以为我作证。 易中海家的门依然关着,但窗户后面有影子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一个四级工,哪里是七级工的对手。 刘海中在车间主任那里随便递一句话,车间主任就能让易中海穿不完的小鞋。 他从技术等级上就矮了一截,从院子里的人缘上更是矮了一大截。 中院那边,陆陆续续有住户走了出来。 王大力站在自家门口,说了一句:刘师傅,您什么时候去厂长办公室,我给您作证。 老周也跟着说了一句:我也能作证。 李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也点了点头。 刘海中站在那里,微微转过身,环顾了一圈院子。 他冲众人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回了家。 易中海家关着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 这件事之后,易中海在95号院彻底成了臭狗屎。 以前大家只是不搭理他,现在连正眼都不愿意给他一个了。 他在院子里走过的时候,有人会刻意侧过身去,等他过去了再走。 他进出院门的时候,门口要是有人,那人会等他走远了再跟同伴说话。 国庆过后,刘海中果然去找了车间主任。 没有明说是什么事,就是在闲聊的时候提了几句易中海在院子里不安分。 车间主任没有多问,但接下来一个月里,易中海在车间里被安排的全是最累最脏的活儿——搬料、清渣、抬铁块。 一个四级工,干的是学徒都不愿意干的活。 他每天回来的时候满身油污,肩膀塌着,步子比平时更慢了。 他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他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一个四级工,在车间里什么都不是。 厂里八级工有面子,七级工有面子,六级工也有点面子,四级工就是普通工人,谁都能使唤他。 易中海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两件事:养老和名声。 养老的事,他一直在掌控着。 傻柱被秦淮茹吊着,秦淮茹被他吊着,贾张氏虽然不省心,但也没什么别的路可走。 易中海的算计,就像一根磨得锃亮的针脚,把几块布料密密地缝在一起。 可他知道那根线并不牢靠——傻柱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一次结婚,秦淮茹就得想办法安抚他。 傻柱急了就要出去找媒婆相亲,易中海又得出主意破坏。 来来去去折腾了好几轮,疲惫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脚踝,顺着裤管往上渗,一层又一层地裹上来。 名声的事,他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在院子里的名声早就碎了,现在连厂里的名声也烂了。 一个四级工在车间里没有任何话语权,以前他还能靠老师傅三个字撑一撑,现在三个字早就被风吹散了。 他走在车间里的时候,没有人叫他易师傅了,也没有人跟他搭话。 这个年代,名声跟生命一样重要。 一个名声毁了的人,在周围人的眼中,就跟死人一样; 多看一眼,都嫌脏。 入冬之后,易中海走路更慢了,背也更驼了。 第100章 许大茂100 十一月初的四九城,北风已经开始紧了。 街边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面伸着,偶尔有几片迟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响。 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许家东厢房的灯每天晚上准时亮起来,于莉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是许母每天给她炖的——有时候是萝卜汤,有时候是白菜豆腐汤,放几片肉或者一个鸡蛋,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入冬之后,大茂每天晚上都会给于莉把一次脉。 他坐在她旁边,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着眼睛感受一会儿,再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打开,看一看她体内的状况。 这件事他已经坚持做了快两个月了。 每一次他收回手的时候,于莉都会抬眼看他一眼,他通常只是点点头说挺好的,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十一月初的那个晚上,大茂的手指搭在于莉手腕上的时候,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脉搏的跳动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有一层细微的变化正在那里生长。 他把空间的探查功能铺开,覆盖住于莉的腹部。 在意识的里,今天刚好有一颗成熟的卵子在等待。 他把完脉,收回手,看着于莉,说了一句:身体已经准备好了。 于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汤碗。 她的脸在灯光下微微泛红。 那天晚上东厢房的灯比平时熄得早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许大茂每天晚上依然给于莉把脉,但他把空间的探查范围收得更小了,落在她的小腹部位,一点一点地追踪着。 第三天晚上,他看见了那枚微小的变化——一颗受精卵正在静悄悄地成形。 第四天、第五天,它开始移动,向着该去的地方着床。 大茂每天晚上看着那团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在自己的意识里移动,它在宫腔里缓慢前行,顺着体温的起伏和血流的方向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它微小得像一粒尘土,但在大茂的里明亮得不容忽视。 他每次把完脉后,对于莉点点头,说一句挺好的。 又过了两天,着床完成了。 许大茂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把于莉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莉莉,应该是怀上了。我去跟爹娘说一声。”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许富贵和钱秀英正坐在北耳房里,许富贵手里端着水杯,钱秀英在纳鞋底。 许大茂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爸、妈,莉莉大概率是怀上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秀英手里的针停在半空,针尖上还穿着一根线,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许富贵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但杯里的水面荡开了一圈细细的波纹。 许大茂又说了一句:妈,以后家里的家务活就要辛苦您了。于莉刚怀上,不能太劳累。 钱秀英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连声说: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你放心,以后莉莉什么活都不用干,都由我来! 她一边说一边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亮堂,我要去准备小衣裳、小被子……得赶紧的了。 于莉坐在屋里,听着外面那些声音传进来——许母的、许父的、大茂的,隔着门板和窗纸,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暖融融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整个人坐在床沿上,眼眶慢慢红了。 她嫁进许家两年多了。 这两年里,灾年最苦的时候她熬过来了,院子里那些闲言碎语她也咽下去了。 她知道外面有人在背后说她肚子没动静,她从来不在大茂面前提起,但夜里有时候睡不着,她会翻一个身,轻轻叹一口气,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 现在那些话都不重要了。 她低下头,眼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许大茂回到屋里,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于莉没有抬头,就那样低着头坐着,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说了一句大茂哥。 大茂坐了一会儿,确认于莉的情绪稳下来了,才松开手站起来。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包红糖,放在桌上: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冲一碗红糖水喝。 于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说了一声。 ——— 从那之后,于莉成了许家最被照顾的人。 钱秀英不让她碰任何活儿。 洗衣服、打水、扫地、生火,所有需要弯腰用力的活儿她都自己包了。 于莉说妈我自己来,许母头也不回地说你坐着,别动。 她每天早上给于莉煮一个鸡蛋,晚上炖一碗汤,雷打不动。 许小玲周末回来听说了,站在于莉面前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于莉的肚子,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嫂子我要当姑姑了,于莉被她逗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茂每天晚上下班回来,都要先问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 于莉有时候说有点反胃,大茂就给她按按内关穴,教她喝温水的时候慢慢咽。 有时候她半夜醒过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大茂就起来给她倒一杯热水,把被角掖好,等她睡稳了再躺下。 于莉有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一句大茂哥你睡吧,我没事,大茂了一声,等她呼吸均匀了才合上眼。 于莉的孕期反应开始出现了。 晨吐、嗜睡、口味变化。 以前她喜欢吃咸的,最近偏好酸的,许母就去街上买酸菜回来给她拌着吃。 大茂看她有时候吐得厉害,就会调整一下食补的方案,在汤里加一些温和的食材。 他从不慌张,也不让于莉慌张。 每次于莉吐完了抬头看他,他都说正常的,过一阵就好了。 于莉在许家的地位,从大茂媳妇变成了许家的当家媳妇。 钱秀英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我们家莉莉有喜了。 许富贵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下班回来会先去东厢房门口站一下,看一眼于莉,再回自己屋。 许大茂每天晚上把完脉,确定于莉的身体一切正常,才关灯躺下。 有时候于莉已经睡着了,他还没有睡着,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她的呼吸声。 在这个世界,大茂不再是一个过客。 第101章 许大茂101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照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白色。 灾后第二年的冬天,比前几年暖和了一些,风虽然还是凉的,但给人的感觉,不再像前两年那样刺骨了。 贾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定量恢复了,轧钢厂的招待餐也恢复了。 傻柱在食堂掌勺,负责做招待餐,每次做完都能带回来一些剩菜——说是剩菜,其实分量足、油水厚,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炖鸡块,用铝饭盒装着,盖子一打开,肉香能飘半个院子。 这些饭盒,都进了贾家。 贾家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贾张氏是变化最大的那个。 灾年里她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件被风吹皱又晾干的旧衣裳,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 现在那些瘦下去的肉像是被吹了气一样,又慢慢地鼓了起来,脸颊圆润了,下巴也重新有了弧度,走路的时候腰板挺直了,步子也比以前稳了。 她在院子里偶尔坐下来晒太阳的时候,肚子上又堆起了一层熟悉的弧度,跟灾前那个坐在门口剥花生的贾张氏,正在一点一点地重合回来。 棒梗和小当也胖了。 小当刚学会走路不久,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跑着,脸蛋圆鼓鼓的,像两个红苹果。 棒梗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每天背着书包进出院子,个头窜了一截,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了。 现在定量全额恢复,加上傻柱每天带回来的那些肉菜,灶台上再也不缺油水了。 秦淮茹的变化最明显。 她本来就是个漂亮女人,五官底子好,只是前几年灾年里瘦得有些脱相,颧骨支棱出来,嘴唇干裂,整个人都有点灰扑扑的。 现在营养跟上了,气色也回来了,皮肤白净了,脸颊丰润了,身形也重新长开了——该圆润的地方圆润,该收束的地方收束,整个人像是被一层光泽重新打磨过一遍。 她走在院子里的时候,腰肢微微摆动着,步子不紧不慢,看一眼就能让人停住目光。 秦淮茹的工种考核,却没有通过。 技术等级考核恢复之后,厂里组织了一次全厂范围内的工级评定。 秦淮茹也报了名,她本来就没怎么读过书,数学等基础知识只会算点加减法,一到车间里那些设备、工具就完全搞不明白了。 别人的脑子往精密零件上走,她的脑筋天生往人情世故上走,她知道怎么用一个眼神让傻柱心甘情愿把饭盒端到她家门口,但她分不清游标卡尺上的刻度。 考核结果出来,她没能通过,依然拿着27块钱的工资。 好在贾家现在不缺她那点工资了。 傻柱的工资和饭盒,加上她自己的工资,贾家的日子过得比以前任何一年都滋润。 贾张氏现在习惯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嘴角带着满足的弧度。 院子里的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 贾家的日子,是靠傻柱的工资和饭盒撑起来的。 以前该提醒的时候,很多人都给傻柱提醒了。 现在院子里,没有人再去提醒傻柱。 一个装睡的人,叫不醒。 ——— 前院倒座房那边,阎解成小两口的日子也过得安稳。 阎解成在机修厂工作稳定了,灾后恢复考级,他考上了二级工,月薪三十五块。 他媳妇周家姑娘在街道被服厂上班,月薪二十七块。 两个人加起来六十二块,没有孩子要养,没有老人要伺候,日子过得比院子里大多数人家都宽裕。 周家姑娘把两间倒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永远摆着一只搪瓷盆,里面种着葱或者蒜苗,绿油油的。 门口晾衣绳上的衣裳总是晾得整整齐齐,连袜子的朝向都保持一致。 阎解成每天下班回来,热饭热菜已经端上桌了,他坐下来吃的时候,周家姑娘就在旁边缝补衣裳或者织毛衣,偶尔抬头跟他说几句话。 两口子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 可惜的是,有些东西注定弥补不了。 许大茂在五九年决定娶于莉的时候,曾经用空间探查过阎解成的身体。 那时候他就看清楚了——阎解成先天发育有些问题,加上从小被阎埠贵养得长期营养不良,灾年里的那段日子更是雪上加霜,拖到现在已经彻底没有生育的可能了。 现在大茂有时候看着阎解成小两口从倒座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东西、脸上带着笑、互相说着话走在一起的模样,心里会泛起一丝复杂的念头。 他们现在日子过得挺好,周家姑娘勤快本分,阎解成也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但时间久了,一直怀不上孩子的问题迟早会浮出水面——在这个年代,一个没有孩子的家庭,早晚会被人议论、被闲话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且大茂比谁都清楚,阎解成的身体是不可逆的。 可惜阎埠贵造孽,把孩子养成了这样,却又舍不得花钱给孩子治病或者补身体。 等到阎解成发现自己的身体有问题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大茂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阎埠贵早几年把那三十根小黄鱼中的哪怕一根拿出来,给阎解成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吃,或者带他去医院看看,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但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放下了。 有些因果,一开始就种下了。 他可以在院子里偶尔帮助一些人,但他没办法替每一个人挡住每一次命运的刀锋。 阎解成跟他爹阎埠贵,依然老死不相往来。 分家之后,阎解成基本不去前院西厢房那屋。 除夕夜,他在倒座房跟周家姑娘两个人吃年夜饭。 阎埠贵在西厢房里跟杨瑞华和三个小的吃,门关着。 两边的灯光在同一个院子里亮着,隔着几堵墙,谁也不到谁那边去。 许大茂夜里去公厕的时候,看见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看着倒座房那边透出来的灯光。 第102章 许大茂102 人啊,一旦吃饱了肚子,就喜欢搞事情。 粮店恢复了足额供应之后,大家不再为下一顿吃什么发愁了。 街面上重新有了卖零嘴的小贩,糖葫芦、烤白薯、炒瓜子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在冬天的冷风里飘散。 人们的脸上多了些笑容,话也多了起来; 那些在灾年里被压抑下去的计较和盘算,也跟地里的庄稼一样,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冒了头。 秦淮茹的心思,就是其中最活跃的那一个。 她觉得自己把傻柱迷得五迷三道,已经不算什么本事了。 傻柱那样的憨人,给个笑脸就能钓住,要多少有多少。 真正让秦淮茹心里长草的事情,是她最近在轧钢厂发现了一条新路子。 厂里新分来了一批年轻的技术员和大学生,有几个还没结婚,每个月工资五十多块。 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那些人里,有人愿意替她买午饭; 有人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会放慢步子,有人递饭盒的时候多攥了两秒才松手。 她今年二十九岁,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年纪。 灾年里瘦下来的那些肉现在都长回来了,腰还是细的,胯却比以前更丰腴了一些。 她走在车间里的时候,那些年轻工人的目光会跟着她转半圈才收回去。 她低头端盆子的时候,耳边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那截露出来的脖颈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她知道自己长的好看,也习惯了好看带来的便利。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那些人再殷勤,也终究是厂里的同事,最多请顿饭、搭句话,隔着一条不敢越过的线。 她真正想要的是另一层更实在的东西——一条更牢靠的线,一个跟傻柱不一样、让她不用再去考工级、不会只靠饭盒来维系的后路。 她想到了许大茂。 大茂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在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当医生。 那家医院是全城最顶尖的三家大医院之一,能进去的都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院子里的人虽然不知道大茂具体是什么技术等级、拿多少工资; 但轧钢厂里,那些普通大学毕业的年轻技术员,一个月都有五十多块; 大茂是重点大学的毕业生,从小学习一直是年级第一,再怎么算,工资至少也是六十多块。 六十多块。 比傻柱高,比秦淮茹自己高,比院子里大多数人都高。 而且医生这职业体面、稳定、受人尊重,关键时候还能帮人看病。 许家的人嘴严,从来不在外面说家里的收入。 大茂工资多少,院里没人知道。 秦淮茹也只是凭着常识估算了一个大概。 真正让她动了心思的,是于莉怀孕这件事。 于莉嫁进许家两年多,现在终于怀上了。 秦淮茹看着于莉走路时微微扶着腰的样子,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于莉怀孕了,心思都在肚子上,那大茂身边岂不是空了一大块? 她觉得自己的姿色比于莉强。 这是实话。 于莉是个周正姑娘,但秦淮茹是那种让人一眼看过,就忘不掉的女人。 给颜值打分的话: 于莉80分,秦淮茹是接近90分的选手。 她见过大茂从她面前经过时的目光,虽然只是一掠而过,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算长,但已经足够让她在心里存下一点念头了。 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一个正值风情的女人,一个已经成功钓住傻柱、又想再钓一条鱼的女人。 她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春风里疯长,从墙根底下一直攀到墙头,四处张望着,想找一个能挂住的地方。 傍晚,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走进中院的时候,被秦淮茹拦住了。 秦淮茹站在水池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对襟棉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领口那里微微敞开了一点点,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 她端着一只搪瓷盆,盆沿搁着一块搓衣板,像是刚从池边起身。 她微微侧了侧身,让院子角落那盏路灯的光落在自己肩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大茂兄弟,你回来得正好。天冷,小当在外面跑着玩,有点着凉了,我摸着额头有点热。你是医生,能不能进屋帮小当看一看?就在屋里坐一小会儿,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她说完这句话,微微侧了侧身,让门口那盏灯的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柔软,既不过分热切,又不显得疏远,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在许大茂耳边。 许大茂把自行车停稳,站在中院的路灯下,语气客气而疏远:贾家嫂子,我工作才两年多一点,只是个住院医师,还不是主治医生,目前没有开处方的权利。小孩子生病不能拖,你最好还是带她去正规医院看看,万一拖久了耽误病情就不好了。 他说完,没有等秦淮茹再开口,推着自行车绕过了她身边,拐进了后院。秦淮茹愣在了原地,看着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屋。 脸上的表情在暮色里变了又变。 她觉得自己长得比于莉好看,身段也比于莉好。 傻柱都对她死心塌地,凭什么许大茂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她端着脸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了自己屋里。 ——— 许家东厢房里,晚饭已经端上桌了。 许大茂坐下之后,把刚才在中院被秦淮茹拦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就是平铺直叙地交代了经过: 秦淮茹拦路说小当着凉了,请他进屋看看,他拒绝了。 于莉端着粥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许母放下筷子,嘴快:她可真想得出来。自己家男人没了就指望东家靠西家,现在又盯上咱家来了。 许大茂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对全家人说了一句:以后不管谁找我看病,都说我只是住院部的普通住院医师,只是按照主治医生的要求,照看住院的病人,开不了药方。 他放下碗,又说:我工作年限不长,在医院就是跟着主治医生干活,没有处方权——以后都这么说。 许母点了点头,许富贵也了一声。 于莉在旁边听完了,低下头继续吃饭,手里的筷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嘴角微微放松。 许大茂心里清楚: 他在第一医院已经是住院总医师了,当然有开处方的权利; 只是,不想在家里被人当免费大夫。 这些年在院子里生活,他太清楚这座院子的人情世故了。 东家头疼西家脑热,如果知道他能看病,三天两头找上门来,他上一天班回来还要应付这些,日子就不用过了。 而且他也知道,帮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帮了这家另一家就会找上门来。 他们家在这院子里生活了几十年,见过的远近亲疏和人情冷暖,比他能说出口的要多得多。 那些不计回报的善意,最终都会变成别人眼里理所当然的索取。 第103章 许大茂103 许大茂在医院工作了两年半,愈发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在的这家医院有多牛。 四九城医学院第一医院,在这座城市里是毋庸置疑的顶级存在。 它距离海子只有一公里多,作为距离最近的医院,承担着重要的保健任务。 当然,承担那些任务的至少都是五级以上的主任医生,大茂现在还不够资格靠近那扇门,他见过那些老专家们穿着白大褂从专用通道进出,脚步从容,面色沉稳。 大茂知道,自己正站在堡垒的外围; 只要持之以恒,迟早有一天能走进去。 今年,医院正式成立了党委。 一个医疗单位成立党委,在别的城市可能不算什么大事,但在四九城,这一步意味着它在政治版图和医疗版图上的双重地位被彻底确认了。 大茂从走廊里经过的时候,偶尔能看见墙上新贴的红色标语。 灾情过去之后,医院里日常诊疗恢复了正常节奏。 走廊里不再像前两年那样挤满了浮肿病人,挂号处的队伍虽然还是那么长,但至少大家脸上不再带着那种绝望的表情了。 大茂每天照常查房、开医嘱、写病历、带教下级医生。 八十二张病床的周转率一直稳定在全院第一,刘副主任来抽查的时候,翻完病历说的最多的就是一句没什么问题。 十二月底的一个下午,刘副主任把大茂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指按在其中一份纸页边缘上,说了一句:年终总结,你负责的病区数据我看过了。 他把那份文件推过来,大茂低头看了一眼——全年医疗事故零起,病人投诉零起,平均住院天数全院最短,床位周转率全院第一。 刘副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大茂:这些数据没有什么水分。你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他没有多余的夸奖,但大茂注意到他把那几页总结放回文件夹的时候,位置比其他文件摆得稍微靠上了一些。 一周后,院里的表彰名单公布了出来。 大茂的名字出现在先进医疗工作者的名单上,他负责的内科住院病区被评为了先进病区。 护士长在走廊里看见他的时候笑着拱了拱手,那四个下级医生在办公室里给大茂道喜。 真正让大茂觉得有分量的是年终福利。 按照技术等级十级,大茂分到了五斤猪肉、两只鸡、五斤花生油、十斤面粉,还有几尺布料。 东西不算太多,但在灾后刚刚恢复的第一年,这已经是一份相当扎实的年货了。 他把那些东西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捆了两道,确定不会半路颠掉,才骑着车出了医院大门。 五斤猪肉用油纸包着,绑在最下面; 两只鸡用麻绳拴着脚,挂在车把两侧; 花生油灌在一个玻璃瓶里,塞紧了瓶口,竖着卡在肉和面之间的缝隙里。 后架满满当当的。 医院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传出,上级单位拨款了,年后开始新建住宿楼; 像大茂这样排队分房的年轻医生,都在欢呼。 傍晚,许大茂推着那辆满载的自行车进了95号院的时候,中院有几个邻居正在水池边洗菜。 都跟大茂打招呼,羡慕医院的福利; 同时也在讨论今年轧钢厂的福利,会是什么样的。 回到家,于莉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许母在灶台前忙活。 大茂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开始卸货,一样一样地搬进屋里。 他弯下腰解绳子的时候,那两只鸡扑腾了一下翅膀,于莉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地上摆着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 大茂哥,这么多? 许大茂把最后一袋面粉拎进屋:医院发的。今年灾后第一年,福利比往年好。 于莉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东西,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许母从灶台边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几斤猪肉,又看了看那两只鸡,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满是笑意。 许富贵回来之后,看见灶台上堆着的年货,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走到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今年过年不用买肉了。 年景好了, 许父现在经常下乡放电影; 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肉、鸡、各种特产带了很多回家。 就是大茂过年没有分到福利,许父放电影的外快,也够许家过一个富足的春节了。 ——— 过年之前,许大茂专门出去了两趟。 一趟是去金老先生家。 师父今年七十八岁了,走路比以前更慢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 大茂把东西放在桌上——两斤猪肉、一只鸡、两斤花生油、五斤面粉——金老先生坐在火炉边,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是说了一句:你爹放电影,路子是越来越广了。 许大茂笑了一下,“今年我们医院,年终福利发了一些”。 他陪着师父坐了一会儿,炉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起身走的时候金老先生忽然说了一句:大茂,你那箱医案看了多少了? 许大茂在门口站定:看了大半了,还剩最后几本没看完。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 另一趟是去于家。 大茂带着东西骑车过去,于母推辞了好一会儿,说你拿回去,你家里也有老人。 大茂笑着说了一句妈,您收着吧,家里还有,于母才接了过去人。 —— 除夕下午,许家东厢房的灶台从中午就开始忙活起来。 许母在灶前站着,袖子挽到胳膊肘,锅里炖着鸡,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于莉坐在桌边,手里剥着蒜,许小玲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许富贵在门口站着抽烟,许大茂在旁边摆桌子。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于莉扶着桌沿坐下,看着一桌子的菜。 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鸡汤。 东厢房里很热闹,一家五口边吃,边说着各自的趣事。 大茂端起酒杯,跟许父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传进来。 大茂来到这个世界十三年了,从一个缩在炕上盯着煤油灯发呆的少年,一直走到今天。 他在这里拜了师父、上了大学、进了医院、娶了于莉,现在于莉肚子里正怀着他的孩子。 他在这个小世界扎下了根。 第104章 许大茂104 除夕夜,后院东厢房里的欢声笑语隔着窗纸传出来,暖黄的灯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成一片温润的亮色。 东厢房对面,刘家的西厢房里,灯火也同样亮着。 雨水除夕当然是在刘家过的。 她已经中专二年级了,放寒假回来帮着李桂芬置办年货、打扫屋子、准备年夜饭。 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她就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活,李桂芬拦都拦不住,嘴上说着你这孩子又闲不住,手上却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自己坐在旁边择菜,一老一小在灶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刘家的堂屋里热气腾腾的。 刘海中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杯酒,红光满面的。 李桂芬坐在他旁边,雨水坐在李桂芬身边,刘光天和刘光福坐在对面。 碗筷碰着碗筷,说话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刘家的年夜饭比往年丰盛。 轧钢厂今年的福利不错,刘海中是七级工,分到的年货比普通工人多不少,加上刘光天二级工的福利,年货堆了半桌子。 李桂芬又添了几道拿手菜,红烧肉、炖鸡、糖醋鱼,荤的素的摆了一桌子,香味飘出去老远。 雨水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坐在李桂芬旁边,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嘴角带着笑意。 她在刘家生活了十二年了,从七岁到十八岁,比她在何家待的时间还长。 刘海中夫妻对她的疼爱虽然不像对光齐那样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但该有的关怀一样没少。 现在光齐走了三年多,刘海中夫妻嘴上不提,心里那根刺已经被时间磨钝了,剩下的是对眼前这个养女的欣慰。 刘光齐走了之后,刘海中夫妻也想过很多。 他们给光齐的关爱是百分之百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读书也全力供着——可光齐毕业后跑了,连封信都不往家里寄。 雨水只得到了百分之七十的关爱,可不管学习多忙,隔两三周就回来看望他们,每次回来都带东西,进了门就挽袖子干活。 刘海中嘴上不说,心里明镜似的。 现在除夕夜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是这个养了十二年的闺女。 李桂芬有一次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过:光齐那孩子,是天性凉薄。 这话她只说过一次,但说完了之后,心里那根刺好像反而松了一些。 现在她已经不怎么想光齐了。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的时候,她看着雨水在旁边给她夹菜,看着光天低着头扒饭,看着光福筷子伸得比谁都快,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也挺好。 今年年夜饭的主题,是刘光天的婚事。 刘光天过了年就二十一岁了,在轧钢厂当锻工,技术等级二级,月薪三十五块。 条件虽然比不上他哥光齐当年那种国家干部的光鲜,但在这个年月也算拿得出手了。 加上刘海中在厂里人缘好、工级高,给儿子说亲这事儿不缺门路。 李桂芬年前已经托了媒婆,在附近几个巷子转了一圈,有意向的姑娘有好几家。 这会儿年夜饭上,她一边给雨水夹菜一边念叨着:雨水,你帮婶子参谋参谋。前街张家那闺女怎么样?在纺织厂上班,勤快,就是个子矮了点。后街李家的二姑娘倒是高挑,可她娘出了名的厉害,嫁过来怕是不省心…… 雨水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婶子,我觉得还是看人品。光天哥脾气好,要是娶个厉害的媳妇,怕是要受委屈。 李桂芬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光天哥从小就老实,不像光齐那么有主意,得找个本分的。 刘光天坐在对面,耳朵根都红了,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碎的声响。 刘光福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哥哥娶媳妇的事完全不关心,筷子伸向红烧肉的动作又快又准,小腮帮子里鼓鼓囊囊的,两只眼睛还在桌面上来回扫着。 刘海中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也不插话。 他听着李桂芬和雨水一唱一和地讨论着哪个姑娘合适、哪个姑娘不合适,偶尔应和一声或者,然后抿一口酒,嘴角带着笑。 他以前对光齐的婚事特别上心,什么都想管,结果光齐跑了。 现在他对光天的婚事反而放开了手,让李桂芬和雨水去张罗,他就在旁边看着,喝着酒,听着俩女人叽叽喳喳地说话,觉得这样也挺好。 李桂芬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可不能娶秦淮茹那样太漂亮的姑娘。娶媳妇就要娶本分的。那种漂亮脸蛋,一看就克夫,家宅不宁。 雨水没有接这句话,但她使劲点了点头。 —— 东厢房其乐融融的同时,前院西侧那两间倒座房里的灯也亮着,但气氛跟后院不太一样。 阎解成和周素云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四道菜,有鱼有肉,在灾后恢复的第二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年夜饭了。 周素云把饭菜端上桌,给阎解成倒了杯酒,然后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吃饭。 桌上的菜不错,但吃得有些安静。 以前他们吃饭的时候会聊几句厂里的事、街上看到的新鲜事,今晚的话比平时少了一些。 周素云跟阎解成是六一劳动节结的婚,算下来已经一年半多了。 前两年灾年里,大家肚子都填不饱,谁也没心思琢磨生孩子的事。 可现在定量恢复了,各家各户的日子都好起来了,同住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些比较就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 许家的于莉已经怀孕了。 周素云知道这件事,整个院子都知道这件事。 更让她心里不舒服的是杨瑞华的话。 阎埠贵的媳妇杨瑞华,阎解成的亲妈,虽然分家了,但毕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周素云偶尔在院子里碰见她,叫一声; 杨瑞华应了之后总会多问一句:素云啊,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动静? 周素云说还没有,杨瑞华就一声,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客气的笑容; 嘴上说着不急不急,你们还年轻,但那表情的变化落在周素云眼里,就像一根细细的针尖在皮肤上轻轻刺了一下; 不重,却让她回去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素云和阎解成两个人坐在屋里,谁也没有说话。 周素云低着头叠衣服,叠了一件又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角。 阎解成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没有喝。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素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回柜子里,轻轻关上柜门。 她没有看阎解成,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解成,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阎解成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声: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105章 许大茂105 春节的热闹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初五之后,各家各户的灶台上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街上的行人,开始为开春的生计忙碌起来。 许大茂初三就回医院上班了,白大褂一穿,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 灾年彻底过去了。 国家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发展经济和改善民生上。 工厂开足了马力,农田恢复了耕种,各行各业都缺人。 报纸上的调子从克服困难变成了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大街小巷的标语也换了一茬,红色的纸面在冬天灰白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医院里的变化也来得很快。 春节刚过不久,院里就接到了抽调通知——一批六、七级的副主任医师和八级的资深主治医师,被派去支援地方的卫生建设。 名单下来之后,几个科室的骨干医生收拾了行装就走了,有的去了西北,有的去了西南,有的去了东北的厂矿。 大茂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熟悉的副主任医师,两人打了个照面,那位说了一句小许,好好干,然后拎着行李袋走出了大门。 第一医院是国家队,只往外输出人才,不从别处接收。 每一个医生都是从四九城医学院的毕业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要自己培养、自己打磨。 一批骨干被调走之后,医院里出现了明显的人才断层,门诊的量没有减,住院部的床也没有空,活儿还得有人干。 于是新一轮的评级就这样开始了。 大茂在三月接到了通知。 评级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先是群众评议,科室同事、病人对每个医生的工作表现进行讨论,然后打分; 接着是组织审查和技术考核,院办调取了他近三年的全部医疗档案,从病案质量到病人康复数据,一项一项地核查; 最后是行政任命,由院党委根据考核结果和岗位职数决定最终名单。 大茂在医院工作快三年了,数据摆在那里,没有死角。 他负责的病区连续两年事故率为零,病人投诉为零,平均住院天数全科室最短。 病人康复之后,有人给他送过锦旗,有人写过感谢信,那些被护士长贴在了科室走廊的公告栏上,贴了满满一面墙。 群众评议的时候大家说了很多好话。 组织审查和技术考核的环节,刘副主任亲自签了字,上面写着综合评定优秀,符合晋升条件。 四月初,结果下来了。 大茂被任命为主治医师,技术等级九级,月薪八十八元。 新的工作地点在门诊大楼的一楼。 一间独立的诊室,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张检查床、一个洗手池。 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白色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许大茂主治医师几个字。 大茂坐在诊桌后面,把桌上的脉枕和听诊器摆好。 桌面上铺着一层干净的白纸,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门诊排班表和几张工作须知。 窗外种着一排冬青树,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翻动着桌角的处方笺。 他的工作内容变了。 以前在住院部,每天面对的是已经确诊的病人,他只需要负责治疗和康复。 现在坐门诊,面对的是第一次来的病人,要问诊、检查、判断、开方。 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是一个未知的谜题,他要从零开始,把谜面展开,找到症结所在。 需要住院的,开出治疗方案,交给住院部的下级医生去执行; 不需要住院的,开出药方,嘱咐注意事项,让病人回家调理。 权限也提升了。 以前进手术室,他只能站在手术台旁边当助手——拉钩、缝合、止血,都是辅助性的操作。 现在他有了主刀资格,可以独立完成一般性的手术。 复杂一些的,需要在副主任医师或更高级别医生的指导下做。 但也有好处——晚上值班的次数少了很多。 门诊医生不需要像住院总那样整夜守在病区里了,夜里除了急诊,基本不用往医院跑。 周日也有了调休,虽然工作量没有减少多少,但至少作息比以前规律了。 晚上,许大茂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家。 他推门进东厢房的时候,晚饭已经端上桌了,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等着他。 他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像是在嘴里垫了一下,才开口说了一句:说个好消息:我提主治了,九级,工资八十八块。 安静持续了两三秒。 于莉正在给他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大茂哥,你太厉害了,每年都有提级。”。 许母放下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八十八?你上班还不到三年,就八十八了? 许富贵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好。八十八了。好。 许小玲从学校回来过周末,哥,那以后你的工资比刘叔还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大茂想了想:差不多。 许母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那不一样。工厂七级工要干十几年才能熬上去,大茂不到三年就赶上人家了。 不光是工资的事,许富贵说,主治医生走到哪儿都受人尊重。拿着处方权,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许大茂低头喝粥,听着家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觉得挺好的。 夜里,东厢房的灯关了。 于莉侧躺在床上,肚子已经隆起来五个多月了。 许大茂躺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肚子上。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在动,隔着皮肤和子宫壁,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伸展着手脚。 于莉翻过身来面对着他,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 她凑过来,嘴唇贴上他的耳垂,声线微微发颤:大茂哥……慢一点……别压到肚子。 许大茂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 于莉在他身下微微绷紧又慢慢松开,像一张被风吹满又缓缓落下的帆。 窗外的夜风吹动着屋檐下干枯的葫芦藤,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他没有多做; 轻柔地满足了她一次; 就结束了。 于莉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翻过身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还带着一点潮气:大茂哥,你真好。 第106章 许大茂106 四月的四九城,春暖花开。 南锣鼓巷的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墙根底下不知名的野花开了,一小簇一小簇的,紫的、白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动。 院子里的人脱下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薄一些的夹衣,说话的嗓门也跟着高了三分。 刘家传出了好消息。 刘光天的婚事定了,女方是隔壁巷子张家的闺女,十八岁,长相周正,在街道糊纸盒厂做临时工。 刘光天跟那姑娘见了两次面。 头一回是在媒婆家里,刘光天回来的时候耳朵根是红的。 第二回是刘光天骑车带着姑娘去了一趟北海公园,绕着湖边走了一圈,回来之后他就跟李桂芬说:妈,就她了吧。 李桂芬亲自去张家看了一趟,回来之后跟刘海中汇报:姑娘人挺好,勤快,话不多,家里也干净。就是没正式工作。 刘海中坐在凳子上抽着旱烟杆,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工位紧俏,好多男的都找不到正式工,何况一个姑娘家。人本分就行,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婚期定在五一劳动节。 刘海中难得大方了一回,说该办的事都办齐了,虽然没有给光齐当年那种三转一响的排场,但也置办了新床、新柜子、新被褥。 李桂芬又开始忙活起来了,买布、裁衣裳、准备喜糖喜饼。 雨水周末回来也帮着搭把手。 后院东厢房的于莉肚子越来越大,钱秀英每天炖汤煮鸡蛋; 西厢房的刘家也在张罗婚事。 两边都在等新生命和新媳妇进门,整座院子虽然在养老集团那边仍然冷冰冰的,但在别处已经有了春意。 大茂对这些邻里间的热闹,不怎么上心。 他每天上下班,经过中院的时候脚步不停。 聋老太太走了之后,养老集团从四家变成了三家,都住在中院——易家、贾家、何家。 三家人在院子中央自成一体,跟十六家普通住户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 大茂早就懒得关注傻柱那些骚操作了。 他路过中院的时候目不斜视,该推车推车,该走路走路。 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易中海。 四月中旬的傍晚,大茂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穿过中院的时候,看见易中海正站在自家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工装,背微微驼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色比以前更差了,透着一层暗灰色的枯败,嘴唇没有血色,眼窝陷下去了一点。 大茂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用空间去探查他的身体。 老硬币不配。 这年代名声跟命一样重要。 易中海在院子里名声臭了,在巷子里名声臭了,在轧钢厂的名声也臭了。 一个在四九城里活了五十多年的人,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那种日复一日的冷眼和唾弃,比任何毒药都更伤人。 大茂懂这个道理。 他看过太多人在孤立和排挤中慢慢枯萎,先是心气没了,然后是精气神没了,最后是身体跟着垮掉。 易中海郁结于心十几年,身体有病变是正常的。 大茂知道原剧里易中海活到了九十年代,八十多岁寿终正寝。 但那是在原剧里——原剧里他是八级工,是全院德高望重的一大爷,是人人敬重的老师傅。 养老有秦淮茹和傻柱; 这一世他什么都没有了。 工级卡在四级上不去,院子里的人躲着他走,车间里谁都敢使唤他,家里除了王翠兰没有别人跟他说知心话。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背已经驼得像六七十岁了。 大茂没有多看一眼,推着车拐进了后院。 —— 第二天在医院上班的时候,大茂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 门诊楼二楼的走廊尽头,拐角处人来人往,他洗了手正准备回诊室,余光扫到走廊另一头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男的穿着机修厂的工装,女的穿着藏青色的外套,两个人并排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像是在等叫号。 是阎解成和周素云。 大茂往旁边侧了一步,让自己隐在拐角墙后。 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怕阎解成尴尬; 大茂隔着一道走廊的距离,他打开了空间的探查功能,覆盖住周素云手里那只牛皮纸袋。 纸袋里面是一叠病历和检查报告,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了,看得出翻过很多遍。 大茂没有全看,只是看了最上面那份的封皮和结论页——上面是一家市级医院的检查结果,诊断结论栏里写着几个字,被医生的签名和日期盖住了一半,但大茂看懂了。 大茂收回探查功能,转身从走廊另一头绕回了内科门诊区。 他知道,阎解成的情况不可能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案——先天发育问题加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不可逆损伤,在六十年代的医疗条件下没有治愈的希望。 他们来第一医院,大概是抱着最后一点幻想,想在四九城最好的医院里找一个能改变命运的说法。 大茂回到诊室门口,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推开门走了进去。 下一位病人已经坐在候诊椅上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捂着胸口说胸闷气短。 大茂在桌前坐下来,问了几句,把了脉,同时打开空间的探查功能,覆盖住她的胸腔。 老太太的肺部和心脏在他意识里展开,那团黏连的灰色阴影比上次见到时缩小了一些。 大茂收回手,在处方笺上开药方。 他知道阎埠贵造的孽,也记得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院子里那些人和事之间的种种算计和冷漠。 坐诊的时候,大茂会刻意把那些念头暂时放到一边。 他低头在处方笺上写下药名和剂量,把字迹写得清楚一些,好让药房的人能看清。 老太太拿着方子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大夫你真年轻,大茂笑了一下说您慢走,然后按下桌上的铃,叫下一位。 第107章 许大茂107 五月一号,劳动节。 四九城的春天已经走到了最浓的时候。 槐花开满了枝头,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顺着胡同口飘出去。 南锣鼓巷的青砖地上洒满了细碎的槐花,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一条铺了碎雪的路上。 刘家今天办喜事。 天刚蒙蒙亮,刘海中家的灯就亮了。 李桂芬一早就起来生火、烧水、准备早饭,雨水也帮着忙前忙后。 刘光天换了新衣裳,头发理得短短的,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好几遍,把衣领翻好,又把袖口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李桂芬从灶台那边探出头来,看见他在镜子前磨蹭,说了一句:“别照了,再照也还是那张脸。” 刘光天耳朵根一红,转身出了门。 刘海中穿了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指挥着搭棚子、摆桌子。 院子里相熟的邻居帮着搬凳子,王大力也在其中。 邻居们路过后院的时候,会放慢脚步,跟李桂芬说几句恭喜的话。 连养老集团那边,贾家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贾张氏,今天也瞥了一眼又缩回了门槛后面,没有像往常那样把门关上。 喜事总归是喜事; 就算是再不对付的人家,见了红纸和鞭炮,也要让一让。 上午十点多,鞭炮声在院门口响起来,碎红纸屑飘了半条巷子。 刘光天把新娘子接回来了,张家送亲的人也跟着到了。 十八岁的张家姑娘穿着一件新的红外套——虽然不是正红色,但领口滚了一圈暗红色的边,配着两条黑油油的辫子,站在刘家门口的时候,整座院子的光线都像是往她那边偏了偏。 酒席摆在中院,摆了六桌。 刘海中请了傻柱来掌勺。 傻柱穿着一条白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大炒勺,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切菜、下锅、翻勺、出锅,一气呵成。 但整个人比以前更圆润了,脸盘宽了一整圈。 万人大厂的小灶厨师,是个肥差。 傻柱不时抬眼往中院某处瞥一下,那里没有人,水池边空荡荡的。 旁边的临时灶台上,几口锅并排冒着热气。 菜香在院子里飘散,引得几个孩子在桌边转来转去,被各自的母亲拽回家去了。 中午开席。 刘海中端着酒杯站在桌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咱们家光天今天成家了!大家吃好喝好!” 雨水坐在李桂芬旁边,帮着她招呼女客。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布衫,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在人群中穿梭,给客人倒茶、递瓜子,笑着跟人说话。 她已经在刘家住了十几年了,待人接物比她那个哥强了不止十倍。 傻柱站在灶台后面,炒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端着炒勺,隔着几桌人的缝隙,看见雨水坐在李桂芬身边,正笑着跟邻桌的大婶在说笑。 六桌席面坐得满满当当。 菜色丰盛——红烧肉、炖鸡块、糖醋鱼、炒鸡蛋、白菜豆腐汤,还有刘海中特意从酒厂弄来的两坛子白酒。 客人们吃得热火朝天,有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人拉着刘光天灌酒,刘光天耳朵红着,闷着头一杯接一杯。 许大茂代表许家参加婚宴,偶尔跟旁边的邻居聊几句。 大茂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经过傻柱的侧脸时停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傻柱说过话了。 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喧哗混在一起,在春天的空气里飘得很远很远。 酒席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邻居们陆续散了,桌上杯盘狼藉,板凳横七竖八地摆着。 刘海中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脸上的笑还没有收完。 刘光天已经站不太稳了,被张家姑娘——现在应该叫刘光天媳妇了——扶着往后院走。 她走得稳稳当当,刘光天歪歪斜斜地靠在她肩上。 傻柱把最后一个锅刷干净,搭在灶台边上。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转身往自己家走。 中院安静了下来,喜宴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尽; 肉的香味、酒的辣味、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 只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啄着地上的碎馒头渣。 翌日,许大茂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雨水站在刘家门口跟李桂芬说话。 雨水的课业比以前紧了,但她还是每隔一两周就回来一次。 她进门的时候,中院那边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往这边看。 整座院子都习惯了。 有些人正在攒够力气走向远方,有些人正在原地腐烂,这就是日子。 刘光天结婚之后,刘家的日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新媳妇勤快本分,进门第二天就开始跟着李桂芬在灶台前忙活,洗衣服择菜扫地,一样都不落下。 李桂芬嘴上说着“你刚来不用急”,手上却把围裙递给她,教她怎么用刘家那口老灶。 刘海中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杆,看着灶台前两个女人并排站着,一个教一个学,蒸汽从锅里升起来。 雨水偶尔周末回来,三个女人在灶台前说笑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第108章 许大茂108 阎解成两口子在第一医院看病的结果如何,大茂心里清楚。 但是大茂不打算说出来,别人的伤痛,没必要落井下石。 过了几天,许大茂下班回来,晚饭的时候,许母一边给于莉盛汤一边说起院子里的新鲜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阎解成两口子也不知道怎么了,现在彻底不跟阎埠贵两口子来往了。以前在院子里碰见,还喊一声‘爸’‘妈’,现在看见了跟看见空气一样,连个眼神都不给。” 许母继续说:“杨瑞华心里不舒坦,跑到倒座房去骂了一顿。结果阎解成两口子把门一关,直接不搭理。她在门口骂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自己讪讪地走了。” 许母放下汤碗,皱着眉头,“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以前虽然分家了,但见面好歹还打个招呼。现在这是连面子都不给了。” 许大茂放下筷子,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医院里看到的事说出来。 许母虽然嘴严,但女人跟女人之间聊天的时候,总是会或多或少把话带出来。 有些事情一旦被院子里的大妈们知道了,用不了三天就能传遍南锣鼓巷的每一个角落。 阎解成不育这件事,不该从他嘴里说出去。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人家两夫妻关起门来生活,愿意见谁、不愿意见谁,由他们自己决定。” 许母也没有追问,转身去灶台那边忙活了。 院子里的大妈们都不是吃素的,侦查、推理能力一流。 阎解成两口子从医院回来之后,手里拿过病历纸袋,又在屋里关了两天门,从来不熬中药——院子里的人眼神比鹰隼还尖。 不到两周,已经有人在传:“阎解成怕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 李桂芬和雨水闲聊的时候提过一句“好像是跟生孩子有关系”,话没说完就被李桂芬自己按住了,但该传的已经传了。 又过了一周,消息传到了阎埠贵耳朵里。 那天傍晚,许大茂下班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阎埠贵站在倒座房门口。 他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门板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门开了,阎解成站在门里,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瞬。 阎埠贵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解成,到底怎么回事?” 阎解成没有让他进门,也没有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抽出那只牛皮纸袋,摔到了阎埠贵面前。 纸袋落在地上,里面的几张纸散了出来,阎埠贵弯腰捡起来,看完了,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 “你死了以后,也把你的金条带到地下去。”阎解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无边的恨意。 说完,阎解成弯下腰,把地上的报告一张一张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阎埠贵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杨瑞华后来也知道了,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始哭。 自那以后,阎埠贵和杨瑞华一个多月没怎么出门。 有人看见阎埠贵去学校上课,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步子比以前慢了不少。 有人说他上课的时候讲错了课文。 杨瑞华在院子里碰见人,也只是点一下头,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阎埠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圈,脸上的皮肉松松地挂着,眼袋耷拉下来,走路的时候肩膀往两边塌着,像是背着一件太重的东西已经背不动了。 倒座房门口那两扇门始终关着,窗台上的葱已经被晒干了,周素云换了一盆蒜苗,绿油油地立在窗口。 院子里的大妈们私下里议论了几句,后来也渐渐不说了。 事情真相,院里人都清楚了: 阎解成的病是从小营养不良饿出来的——不是阎解成不想要孩子,是他根本就不会有孩子。 阎埠贵抠了一辈子,把儿子饿坏了,现在阎家老大绝后了。 这句话在院子里传了一阵子,后来又慢慢散了。 好在阎解成的媳妇,没有闹离婚。 第109章 许大茂109 八月底的四九城,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尽。 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再像正午那样闷热,但太阳底下走一趟还是能出一身薄汗。 南锣鼓巷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偶尔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被风推到墙角堆成一撮。 于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从后面看腰身还是细的,但正面隆起的弧度已经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 她走路比以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偶尔搭在肚子上。 许大茂每天都在留意她的情况。 他作为医生,知道预产期就在九月初。 他提前两周就跟妇产科的同事打了招呼,确定了妇产科的床位。 于莉生产这件事,他没有选择在家里由接生婆接生——这个年代大多数人家都是在家生孩子。 他在第一医院工作了三年,见过太多在家里难产送过来时,已经来不及的情况。 虽说于莉身体底子好、胎位也正,但他不愿意冒那个风险。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许大茂下班回来,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后天送莉莉去医院待产。床位已经安排好了,住进去踏实一些。 许母放下筷子:这就去了?预产期不是还有几天吗? 早几天住进去安心。许大茂说,万一提前发动了,在家手忙脚乱的。医院那边什么都有,有护士照看着,我也放心。 许富贵,“大茂说的对,早点住进医院,全家人都放心。” 于莉坐在旁边,低着头轻轻摸着肚子,手指在隆起的弧线上缓缓滑过。 她的脸上有紧张,有期待。 许大茂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九月初的早晨,天刚亮,许大茂就起来了。 他把提前收拾好的包袱拎到门口——里面装着于莉的换洗衣裳、两套婴儿小衣裳、几块洗干净的旧棉布裁成的尿布、新毛巾、一包红糖,还有搪瓷缸子。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于莉也醒了,慢慢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早餐后,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于莉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肚子上。 后架上加了一个软垫子,是许母前几天用旧棉衣缝的。 车轮碾过南锣鼓巷的柏油路面,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肩头跳跃着。 许大茂骑得不快,每一个颠簸都提前避开。 于莉在后座上安安静静地坐着,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也没有去拢。 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妇产科的同事已经上班了,护士看到许大茂,笑着说了一句:许医生,准备好了? 许大茂,“辛苦你们了。” 护士领着于莉去了病房,一间朝南的双人间,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于莉换好病号服,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手心有些发潮。 许大茂在旁边坐下来,把她的包袱放进柜子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床头柜上。 饿了就吃一颗。 于莉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大茂哥。 许大茂转过身来。 于莉说:你也在医院,我什么都不怕。 许大茂在她身边坐下,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树上,蝉在叫着,声音一阵一阵的。 产房和病房之间隔着一道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棉花的味道,于莉吸了一下鼻子,觉得那股味道让人安心。 傍晚的时候,许母过来送晚饭。 她站在病房门口,先伸头张望了一下,看见于莉在床上一脸安然的模样,才走进来。 她踮着脚走到床边,把包袱放在床头柜上,压低了声音絮絮叨叨地交代着:这里面是红糖,还有两块干净的布,回头用得着…… 于莉笑着应了一声妈,放心吧。 许小玲放学后也从学校赶来了,背着书包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于莉躺在床上,愣了一下,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嫂子…… 于莉冲她招招手,小玲才慢慢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于莉隆起的肚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生? 许大茂站在窗边说:快了。 第110章 许大茂110 于莉在医院住下,一切都在许大茂的掌控之中。 白天他正常在门诊坐诊,午休的时候去食堂打好饭菜,用搪瓷饭盒装着端到妇产科病房。 医院食堂的饭菜口味清淡但营养均衡,他特意多打了一份肉菜,和许母、于莉三个人围坐在病床旁边的小桌上,一边吃一边说说上午科室里的趣事。 于莉的胃口还不错,一碗粥、半碗饭、几块肉都吃得干干净净。 许母在旁边看着,也是心满意足。 晚上许母回家休息,大茂留在医院陪夜。 妇产科病房的陪护床是一张窄窄的折叠床,铺一层薄褥子,躺上去咯吱响。 他睡在上面,每次翻身都能听到床架细微的呻吟声,但他不在意。 于莉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他会在黑暗中坐起来,把水杯递过去。 她喝完水又躺下了,他重新躺回那张折叠床上,听着她匀长的呼吸,慢慢闭上眼。 每天早晚他都会用空间探查于莉的身体,确认胎儿的位置、胎心、羊水、宫口情况。 一切都在正常的轨道上,没有偏移,没有意外。 第三天早上,一家人在病房里吃早饭的时候,许大茂把空间的探查功能铺开,覆盖住于莉的腹部。 胎心依然有力,宫缩也开始变得规律。 他收回探查功能,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今天上午应该要发动了。 他回到门诊科室,跟同事说了一声,请了一天假。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提前恭喜了,他道了谢,转身就往妇产科走。 上午8点半,于莉进了产房。 许大茂站在产房外面,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有护士推着器械车从旁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许母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攥得紧紧的。 十一点零二十三分,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小婴儿走了出来,笑着冲许大茂点了点头:许医生,恭喜,是个男孩,六斤七两,母子平安。 许大茂走上前去,从护士手里接过襁褓。 那团小小的、温热的分量落在他臂弯里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皮肤红红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顶,攥着一只小拳头搁在腮边。 许母从长椅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她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想伸手去碰一下又缩回来,嘴里反复说着好好好。 产房的门再次打开,于莉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干裂,但嘴角带着笑意。 她看见许大茂抱着孩子站在那里,虚弱地喊了一声大茂哥。 许大茂把襁褓轻轻放在她枕边,俯下身,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莉莉,辛苦了”。 下午,于莉和孩子安顿好了。 许母留在病房里照顾,许大茂骑车出了医院。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他骑车拐过几条街,在于家门口停下,敲了门。 于母开门看见是他,先是一愣,然后听他笑着说妈,生了,男孩,六斤七两,母子平安。 于母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好,好好”。 于父从屋里走出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 产后第三天,于莉出院了。 顺产加上年轻身体好,她恢复得很快,下床走路的时候虽然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 许父特意买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门口放了。 许母提前把东厢房收拾了一遍,窗台上摆了一只洗干净的空玻璃瓶,插着一枝从院子里摘的石榴花,红艳艳的。 进了家门,许富贵嘴里还“喔喔喔的”,逗着小孙子。 许小玲放学回来,站在床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他的脸好皱,然后又补了一句可是好小,她伸出手指想碰又缩回去了。 起名字这件事,一家人讨论了两天。 许大茂提了好几个,最后定下了知远,乳名叫小远。 许富贵点了点头说这个好。 许小玲一听急了:哥,那我跟侄子同辈了? 许大茂想了想,说:那就叫知远吧,不用乳名,直接叫知远。 许小玲还是不乐意,嘟囔了几句,但也慢慢接受了。 从此以后,家里都叫他知远。 知道于莉还孩子回来了,关系好的邻居陆续上门来看望。 王大力媳妇提着鸡蛋来,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恭喜恭喜,这孩子长得真好。 老周媳妇带了一包红糖,坐在床边跟于莉聊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奶水够不够夜里闹不闹。 刘海中的媳妇李桂芬也来了,把东西放下,说了几句体贴话。 连雨水周末回来刘家的时候,也特意到许家来坐了一会儿,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小知远。 许大茂按照院子里的传统,去街上买了两斤花生和一斤硬糖,用报纸包成二十个小包,挨家挨户去送。从前院倒座房开始,一家一家敲门,每户一包,说一句家里添了个小子,分享喜气。 阎解成家,大茂看到两口子已经是接受现实了。 两口子,精气神都还不错。 前院的几家接了,都笑着说恭喜。 走到阎家门口的时候,门关着,敲了几下没人开; 许大茂把纸包放在门槛上,转身去了下一家。 中院的几家,他去得很快。 易中海家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易中海从屋里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以前他没拄过拐杖的。 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在那里,接过纸包的时候手微微发颤,声音很低很哑:恭喜。 许大茂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贾家门口,秦淮茹出来接的。 她穿着一件蓝布衫,头发扎着,脸上带着笑,接过纸包的时候说了一句大茂兄弟恭喜你啊。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带着一丝幽怨。 许大茂没有接她的目光,说了一声谢谢贾家嫂子,转身就走了。 何家门口,傻柱站在门里。 他比以前更胖了,肚腩鼓着,脸盘宽了一整圈,站在门框里的时候几乎挡住了半扇门。 他接过纸包,说了一句大茂恭喜啊,语气木木的,没什么起伏。 许大茂注意到他的眼睛比以前浑浊了一些。 以前许大茂结婚刺激他一次,刘光齐结婚刺激他一次,阎解成结婚刺激他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像被针扎了一样蹦起来,跑去找媒婆相亲,然后被易中海和秦淮茹联手按回去。 可这次不一样了。 何雨柱完全是没有了反应; 那根针已经扎不进去了。 大茂心里清楚,何雨柱那颗心磨钝了。 他放弃了挣扎。 大茂觉得,何雨柱的未来,唯一的变数,就在易中海身上了。 现在的易中海,怕是撑不了太久。 易中海如果走了,那个天天在他耳边“念道德经”的人就没了,到时候傻柱会不会清醒过来? 许大茂想了想,又想到了秦京茹。 按时间算,再过两年,秦京茹就成年了,该进城了。 如果傻柱能撑到那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跟她有机会。 大茂又想到了娄晓娥。 算下来娄晓娥今年二十二岁了,肯定已经嫁了人。 她嫁给了谁? 娄半城安排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去打听。 第111章 许大茂111 九月中旬的一天,许大茂正在门诊坐诊,护士敲了敲门探头进来:许医生,后勤科打电话来,说让您有空过去一趟。 许大茂放下手中的病历本,“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然后继续给病人看病。 大茂今天的安排是上午在门诊楼,下午去住院部; 下午忙完住院病人的事情,大茂就去了后勤科。 后勤科在行政楼一楼,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许大茂进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钥匙上拴着一块小铁牌,上面用钢印打着一串数字。 许医生,恭喜。分到房了。新建的宿舍楼,二号楼二单元三楼,301。 许大茂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 铁牌凉凉的,边缘还带着新打钢印的毛刺。 中年男人递过来一张纸:这是房屋分配单,你签个字。 他低头签了字,走出后勤科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磨石地面上铺开一片亮白的光。 晚上,他把消息带回了家。 于莉还在坐月子,正靠在床边抱着小知远,听见分到房了,抬很是开心。 许母从灶台边走过来,擦了擦手:分的什么房?在哪儿? 新建的宿舍楼,老家属区那边,离医院走路十分钟。是单元楼。许大茂把钥匙放在桌上,明天刚好周日,我先去看看。 许富贵站在门口,把烟卷掐灭了: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骑着车出了南锣鼓巷。 宿舍楼在医院老家属区的北侧,两栋新楼并排立着,红砖清水墙搭配米黄色粉刷,朴素大方。 楼高四层,窗框漆成深绿色,单元门是深灰色的木门,门廊的水泥台阶还带着新浇的痕迹,踩上去脚感硬实。 楼道里也宽敞,白石灰墙,水泥地面,窗台上还残留着施工留下的灰浆点子,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水泥和石灰混合的气味。 许大茂摸出钥匙,打开301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南向的窗户照进来。 两间卧室一南一北,中间夹着一个小客厅。厨房和厕所是独立的——这一点跟筒子楼完全不同。 筒子楼一层十几户共用厨房和厕所,做菜的味道能飘满整条走廊,隔壁放个屁都听得清清楚楚。 单元楼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世界,所有的声响和烟火气都收在自己家里面。 许大茂把户型看了一遍,又走到厨房,打开小阳台的门。 小阳台不大,刚好够放一个炉子外加几摞煤球。 窗台上镶着一块木板,他摸了摸,木板还带着新锯开的毛茬。 大阳台在南侧卧室的外面,晾衣服很方便。 许富贵背着手从南卧走到北卧,又走回客厅,在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又拧上。 他转过身来对许大茂说了一句:独立厕所,这个最好。 在这个年代,一个不用跟人抢蹲位的厕所,比什么家具都重要。 现在四九城住房非常紧张,只要单位能分房,什么样的房子都有人抢着要。 筒子楼都挤得头破血流,何况单元楼。 集中供暖、独立厨卫、不用倒夜壶——这些好处在习惯之后会变成日常,在第一次拥有时会让人觉得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许大茂从口袋里掏出卷尺,和许父一起把每个房间的尺寸都量了一遍。 南卧的长宽、北卧的长宽、客厅的面积、厨房和厕所的尺寸,一一记在本子上。 他在本子上画了几笔,心里盘算着床放在哪儿、柜子放在哪儿、客厅的桌子怎么摆、厨房的灶台怎么收拾。 中午回到家,于莉正在给孩子喂奶。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来,拿过纸笔,画了一个简图——方框套方框,南卧、北卧、客厅、厨房、厕所、大阳台、小阳台都标清楚了,长宽数字用铅笔写在旁边。 他推过去放在于莉面前,拿笔尖点了点南边那个方块:这间朝南,留给咱们住,冬天暖和。北边那间给小远以后住。 于莉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画纸,嘴角翘了一下:就是有点远。 骑车十几分钟,许大茂说,明年开春再搬。先把家具准备好,散散味道。国庆放假我去买,慢慢置办。 于莉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简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 她从小在大杂院里长大,后来嫁到许家住东厢房,从没想过自己能住进有独立厨房和厕所的楼房。 第112章 许大茂112 分房之后,许家上下忙着一件事:凑家具票。 这年头光有钱不行,买什么东西都要票。 粮票油票布票,连买家具都得要专门的家具票。 单位分房是好事,可家具票不会跟着房子一起发下来,得自己想办法去凑。 许大茂和许富贵两个人分头行动。 许富贵的路子多——他在轧钢厂放了十几年电影,厂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认识,从车间主任到后勤科长都能说上话。 他找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东家凑一张西家借一张,零零散散地收了几张。 大茂那边路子更广一些。 他在第一医院做了三年医生,从住院部到门诊部,接触的病人形形色色,其中有不少是家里条件好的干部家庭。 那些人之所以到大茂这里来看病,是口口相传过来的——接触过几次之后,他们就知道这个年轻大夫确实有水平。 有些身体里藏着的小毛病,病人自己都没察觉到,大茂一把脉一检查就能指出来,开两副中药调理几天就好了。 他诊室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桌上那副听诊器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但病人信任他。 一来二去,这些干部把家里老小,都带到大茂这里定期检查身体。 任何年代,一个医术好的医生,都是不缺人脉的。 这些人手里不缺各种票证。 大茂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要过什么,但这一次,一个在物资局工作的病人来复诊,大茂给他把完脉后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病人自己提了一句:许大夫,听说你分了新房?家具票凑齐了吗? 大茂没有否认,那人点了点头,过了两天托人送来了几张家具票。 后来又有几拨病人陆续送了些票过来,许大茂收得低调,用得不张扬。 不到两周,家具票就凑齐了。 许大茂和许父商量了一下,分了两个周末去采购。 第一个周末买大件——双人床、衣柜、书桌、餐桌、椅子。 第二个周末买小件——碗柜、脸盆架、杂物柜、床头柜、锅碗瓢盆。 这年代卖家具的店全是国营的,柜台后面站着的售货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问一句答一句。 店里只管卖不管送,买好了之后,自己在家具店门口雇人力板车拉回去。 家具摆进空荡荡的屋里之后,屋子一下就有了家的感觉。 双人床靠南墙放着,床头柜搁在床边,衣柜贴着北墙,餐桌摆在客厅中央,几把椅子围成一圈。 房间里有了生活的轮廓,等棉被、枕头、锅碗瓢盆、换洗衣裳一件一件地搬进来,那些轮廓就会慢慢被填满。 国庆之后,小知远满月了。 于莉出了月子,脸色红润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比生孩子前丰腴了一些,眉眼间的少女气被一层温润的母性气息覆盖了。 许大茂按照惯例——他的惯例——没有办满月酒。 他觉得麻烦,也不想在院子里大张旗鼓地摆席。 这个院子里的喜事太隆重了,容易招来不必要的眼光。 他只需要自己家人高兴就够了。 满月那天,两家人一起去街上的一家馆子吃了一顿。 许家五口人,于家四口人,凑了一张大圆桌,满满当当地坐着。 于莉抱着小知远,于母坐在旁边一直盯着看,嘴里念叨着这孩子长得像大茂,眉毛像,于莉笑着应和。 许母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于母碗里,说亲家母多吃点。 两家人从以前的生疏到现在的熟稔,中间隔着几年的来往。 许富贵和于父碰了一下杯,说了一句有了孩子,这个家才算完整,于父点了点头,一口喝完了。 ———— 日子在继续往前走着。 四九城的变化比从前更快了。 人口膨胀的速度带着四九城的街巷一起往四面八方撑开,南城在铺新路,北郊在建工厂,城西的筒子楼一栋接一栋地立起来。 人多了,医院里看病的人也多了。 以前大茂下午有时候可以不坐诊,去住院部转转或者整理病历就行。 现在下午也经常被排上门诊,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挂号单从上午排到下午,他坐在桌后面一抬头就是一张陌生的脸。 第一医院是卫生部直属医院,级别高,小病小痛病人不会特意跑过来。 能挂到第一医院门诊号的,多半是在下面医院看了几次没看好的,或者是病情本身就不轻的。 每一个走进诊室的人,大茂都不敢马虎。 他耐心的问诊、把脉、用空间探查,确保每一个判断都必须准确。 有空间在,大茂判断病情的时间是很快的; 但如果全部依靠空间,大茂的医术就没有办法进步了; 所以每次看诊,大茂还是先依靠自己的医术和经验,来进行初步的判断,之后才用空间来具体确定。 每次看诊,更多的时间是在思考; 思考病人的病情、身体情况,适合开什么药,使用什么样的治疗手段。 有时候一个病人花二十分钟,后面排队的等得有些不耐烦,但没有人会催。 在医生面前催时间,跟催命没什么区别。 第113章 许大茂113 入了冬月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南锣鼓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面伸展着。 院子里的人已经换上了厚棉袄,早晚出门的时候缩着脖子,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 大茂本来以为,这一年剩下的日子大概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滑过去了。 结果冬月中旬:易中海出事了。 跟贾东旭当年一样——上班的时候晕倒了,一头栽进了机器里,人当场就没了。 许大茂是下班回来后听许富贵说的。 许富贵坐在餐桌旁,端着一杯热水,脸上带着感慨,“易中海没了。今天下午的事。”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几个细节——什么时候发生的、是怎么传回院子的、家属那边怎么样了。 许富贵一一说了。 轧钢厂作为重工企业,每年都有工人伤亡,规章制度是完善的。 工会当天下午介入,王翠兰也同意了,遗体当天就拖去火化,埋进了公墓。 该走的赔偿程序也启动了。 王翠兰第二天就去了厂里,谈抚恤金和后续安排。 易中海的死,在95号院里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本来一个老工人师傅走了,工友、邻居都会去吊唁; 可易中海在院子里、厂里,名声臭了太久; 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他走了之后也没有人愿意为他停下脚步。 傍晚,水池边有人在洗菜,有人在打水,有人拎着煤球从巷口走进来,一切照旧。 王翠兰顶了易中海的岗,进了轧钢厂上班。 她今年四十八岁了,继承易中海的工龄,再干两年就能退休领退休金。 车间的活儿,王翠兰干不了,经过和工会的领导商量,王翠兰选择了去食堂做帮厨; 食堂那边有傻柱照应着,活儿不会太重。 过了两天,大茂下班经过中院,看见王翠兰穿着一件灰布工装从院门口走进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易中海的死对她来说,大概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几年易中海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比谁都清楚。 王翠兰不再跟贾家来往了。 以前易中海活着的时候,两家人是绑在一起的,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平日里互相照应。 易中海一死,那根绳子就断了。 王翠兰现在只偶尔去食堂那边找傻柱说几句话——大概是感谢他平日里的照应,其他时候她关着门过日子。 人死如灯灭。 易中海走了不到一周,95号院的住户们就把他彻底遗忘了。 这座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死了一个易中海,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灶台该生火生火,米缸该见底见底,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 养老集团从三家变成了两家——贾家、何家还绑在一起。 王翠兰已经单飞了,一个人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 她是个聪明人,贾家的吸血属性,她是知道的。 以前王翠兰是当不了家,现在她自己当家, 当然按照自己的想法活。 即使贾张氏经常阴阳怪气,王翠兰也不搭理。 开始的时候,秦淮茹也是主动接近王翠兰,王翠兰一概不理。 次数多了,贾家也就放弃了。 —— 腊月的时候,院子里的目光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阎解成和周素兰从城西的孤儿院领回来了一对姐弟。 姐姐三岁,弟弟一岁,亲生父母出了意外双双过世,两个孩子成了孤儿,被送进了孤儿院。 阎解成和周素兰去的时候,姐姐正坐在墙角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弟弟,一动不动地坐着。 工作人员说她每天都这样坐着,弟弟醒了她就给他喂水,弟弟睡了她就看着门口。 周素兰蹲下来,试着跟她说话,她抬起头看了周素兰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得像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阿姨好”。 当天下午,阎解成办了领养手续。 姐弟俩被带回95号院,许大茂正好从医院回来; 看见阎解成一手牵着姐姐、一手抱着弟弟,周素兰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两只小包袱。 姐姐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子,怯怯地拉着阎解成的手,弟弟趴在阎解成肩头睡着了,嘴角带着一点口水的痕迹。 四个人从院门口走进倒座房,门关上之后,窗台上那盆蒜苗旁边,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是姐姐从孤儿院带出来的。 阎解成两口子给两个孩子改名叫周婉清、周怀安。 姐姐叫婉清,弟弟叫怀安。 两个孩子都姓周,跟着周素兰的姓。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院子里的大妈们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炸开了锅。 阎埠贵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堂屋里喝粥。 杨瑞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看,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阎埠贵的筷子停在半空,端粥的手僵在那里,粥碗搁在桌沿上没有端起来。 他慢慢放下碗,说了一句“姓周?”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他没去学校上课,请了病假。 阎埠贵关着门在家躺着,舍不得花钱去看医生。 大妈们的嘴毒,那是出了名的。 水池边洗衣服的时候、巷口晒太阳的时候,话像水一样流淌出来,挡都挡不住。 “阎埠贵杨瑞华两口子,真是缺了大德。抱着几十根金条,不舍得给儿子吃一口粮食。要是我是解成,也不会让孩子姓阎。他们这样的人,就该断子绝孙。” “可不是嘛。解成那病就是小时候饿出来的,现在阎家绝后了,报应。” “还想着让孙子姓阎?脸皮可真厚。人家孩子姓周,跟着娘姓,跟他们阎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杨瑞华身体本来还可以,听了这些话之后也躺了一个多星期。 一个星期后,阎埠贵身体好些了,又开始去学校上课。 回了院子,阎埠贵再也没有去院子的门口站过。 他以前每天进出院子的时候还会跟人点个头,现在看见人就低头走过去,像一只被撵进墙角的老狗,缩在阴影里不敢再抬头看任何人。 易中海走了之后,阎埠贵和杨瑞华,成了南锣鼓巷名声最臭的人。 顶风都能臭十里。 等腊月底临近过年的时候,许大茂有一次出门打水,在院子里碰见了阎埠贵。 他穿着一件旧棉袍,缩着肩膀,低着头从水池旁边走过,步子比以前慢了很多。 他的脸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颧骨凸出来,皮肤底下透着一层灰败的颜色。 整个人像是一棵被从根上锯断的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不再生长了。 大茂一眼就看出,这次打击伤了根本,影响了寿数。 先是阎解成不育给了他一记重击,缓了几个月刚回了一点神,现在阎解成领养两个孩子却让孩子姓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阎家在阎解成这一支,没有后了; 这两个孩子跟阎家没有关系。 阎埠贵攒了一辈子的金条,最后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钱还在,人没了。 许大茂端着水盆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打招呼,也没有放慢脚步。 阎埠贵这样的人,活太长也是浪费粮食。 他推开了东厢房的门,屋里热气扑面而来,于莉正抱着小知远在灶台边哄他。 桌上的饭已经摆好了,冒着热气。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来,伸手接过小知远,让他趴在自己肩上。 于莉在对面坐下,一边盛粥一边问了一句:“大茂哥,你说阎解成那俩孩子,以后会跟阎埠贵来往吗?” 许大茂轻轻拍着知远的后背,说了一句:“不会。两个孩子姓周,既是阎解成对周素云不离不弃的感激,也是他和阎家的彻底切割。” 于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114章 许大茂114 易中海走了之后,最大的受益人是王翠兰。 她自由了。 不用再每天伺候易中海,不用再听他指挥,不用再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不用再在他烦躁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躲开他的情绪。 那些年她像一根拴在桩子上的绳子,现在桩子没了,绳子松开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发现自己可以往任何方向走。 易中海留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 几十年的工资虽然不高,但他花得少,攒下来的数目在这个年代足够让王翠兰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加上顶岗后继续干两年就能拿退休金,还有那两间私房。 她没有着急忙慌地去寻找下一个可以的人,也没有急着跟谁重新绑在一起。 她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 早上起来去上班,下班回来做做家务,晚上早早地歇下。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着。 第二个受益人是何雨柱。 何雨柱的受益是两方面的。 贾家失去了易中海这个输血包之后,秦淮茹对何雨柱的态度明显比以前更好。 以前秦淮茹对何雨柱,更多的是若即若离; 现在是可不能再把他弄丢了的紧。 贾张氏以前看见何雨柱,从来不给他好脸色。 现在何雨柱从贾家门口经过的时候,贾张氏会主动打招呼,很有点和颜悦色。 更重要的是,易中海死后,那个每天在何雨柱耳边念道德经的人没了。 何雨柱像是从一场做了十几年的梦里慢慢醒过来,虽然还带着宿醉的迟钝,但已经在开始眨眼了。 有一天傍晚,许大茂下班骑车回来, 在南锣鼓巷巷口远远看见了何雨柱和秦淮茹走在一起。 何雨柱走在前面,秦淮茹跟在后面,两人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跟以前不一样的是,何雨柱走路的姿态变了——以前他和秦淮茹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微微弯着腰。 而现在何雨柱的腰板挺直了,步子从容。 以前何雨柱就是十足的舔狗,秦淮茹说一他不说二; 秦淮茹笑一下,他能高兴一整天。 现在他在秦淮茹面前竟然能昂首挺胸地走路了。 ———— 四合院里最大的三根搅屎棍——老聋子、易中海,都死了。 阎埠贵虽然还活着,但名声已经彻底烂了,缩在家里不敢轻易出门。 这座院子从根子上已经被清干净了。 大茂有时候想到这里,心里会泛起一丝隐约的成就感。 他来到这个世界快十五年了,从最初的观望,到后来的引导、推动,他一步步把这个院子从禽满四合院的状态扭转了过来。 老聋子再也不能倚老卖老,易中海再也不能用道德绑架任何人,阎埠贵的那些算计再也上不了台面了。 那些曾经靠吸别人血过活的蛀虫,现在要么死了,要么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不敢动弹。 剩下的,是正常人在过正常的日子——虽然各家还是穷,但穷得清清爽爽,没有人算计谁,没有人绑架谁。 大茂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功德。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更加热闹。 许家多了一个小知远,半岁大的婴儿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会笑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各种声音,攥着拳头往嘴里塞。 许母抱着他不肯撒手,许父在一旁逗他,于莉在旁边看着笑,许小玲从学校回来也跟着抢着抱。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小知远被放在炕上,旁边围了一圈枕头挡着,他躺在那里,攥着小拳头看天花板上的灯,偶尔蹬一下腿,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 三月底,天气暖和了之后,许大茂正式搬去了新家。 搬家那天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叫了一辆板车,把生活用品从95号院拉到了医院家属区的宿舍楼。 许家的保密工作做得一直很好,搬家之前,95号院的人还不知道大茂分了单元楼。 以前大家觉得许大茂学习好、读了大学,好像跟院里其他人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他无非是坐办公室的,穿的衣服干净整齐一些,工资可能比工人高一些,但也就那样了。 可单元楼不一样。 轧钢厂的工人分房,能分到四合院里的平房就已经不错了,筒子楼都轮不上。 而许大茂分的直接是单元楼——独立的厨房、独立的厕所、集中供暖。 南锣鼓巷的住户们这才开始真正意识到,大学毕业和初中毕业之间的那条沟有多深。 于莉一个人照顾半岁多的小知远,忙不过来。 许母跟着搬了过去帮忙带孩子。 许富贵有时候下班不想自己做饭,就骑自行车去新房子那边吃住。 他在95号院生活了几十年,一下子搬过去还不习惯,隔三差五就回来住两天。 他在95院住了快二十年,每一块砖他都熟悉,墙上钉着挂衣服的钉子,窗台上放着他养的几盆花草,水缸的位置也是他知道的高度。 他刚搬走那几天,晚上躺在新的床上,总觉得翻身的时候床沿不在那个地方,听着陌生的风声,要过一会儿才能睡着。 95号院还是要经常住人。 许家在东厢房和北耳房的房子是私房,虽然现在搬去新家了,但房子不能长时间空置。 街道办有规定——私房如果连续几个月没人住,街道办是有权利帮房主把房子租出去的。 每个月的租金会按时送到房主手里,但一旦租出去了,房子再想收回来就非常麻烦了。 许大茂不想把老房子交给街道办处理,所以跟许父说好了,北耳房和东厢房轮流住着,隔几天回来一趟,保持有人气就行。 新家的生活很安静。 没有院子的嘈杂,没有邻居的八卦声,没有水池边洗菜时的寒暄。 于莉抱着小知远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小知远攥着她的一根手指往自己嘴里塞。 许大茂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医书。 第115章 许大茂115 搬进新家的第二个周日,于莉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把客厅擦了一遍,茶几上摆好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糖,厨房里许母正切着菜,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今天于莉的父母、妹妹和弟弟要来做客。 这是新家的第一次正式待客。 于莉有些紧张,前一天晚上就在跟大茂商量菜单,大茂说“你看着安排就行”,她还是列了一张单子,红烧肉、炖鸡、糖醋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荤的素的排了好几样,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折好放进口袋里。 许大茂上午去医院加了半天班,中午赶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于父于母坐在客厅里,于海棠和于海洋正蹲在阳台那边看楼下的梧桐树。 于母看见许大茂进门,站起来笑着说:“大茂回来了,快坐快坐。” 语气里带着一种以前没有过的自在,像是这间屋子让她觉得踏实。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于莉抱着小知远在旁边喂米糊,于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了连声说“这肉炖得好”。 许母在旁边笑着说“莉莉做的”,于母看着女儿,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菜。 许父跟于父碰了一下杯,说了一句:“亲家,以后我们要常来常往。” 于父点了点头,把酒一口喝完了。 于莉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菜和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她抱着小知远,低头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米糊,嘴角带着笑意。 不用再担心做饭的香味招来邻居的闲话,不用再担心上厕所要排队,不用再担心冬天冷得不敢出被窝。 这间屋子虽不大,但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世界。 许母已经逐渐适应了新家的角色。 白天大茂上班、于莉带孩子,她就操持家务、洗衣做饭。 每天傍晚太阳不那么烈了,她会抱着小知远下楼在小区里散步。 楼下的梧桐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坐着几个同样带孙子的老太太,许母很快就跟她们熟悉了。 她回来跟于莉说:“楼下那个张大夫家,也是天天买肉。还有隔壁单元那个李主任家,隔两天就炖一次排骨。” 于莉听了也不惊讶,这里住的都是医院的医生和家属,工资比普通工人高不少,吃肉不是什么稀罕事。 单元楼和大杂院之间的差别,隔的不只是一堵墙。 ——— 医院里的工作也越来越忙了。 第一医院作为卫生部直属医院,收治的病人大多是疑难杂症——要么是下面医院治不好的,要么是病情复杂需要多科室会诊的。 大茂的门诊量比去年又增加了一些,每周排了六个半天的门诊,每次都是满号。 他坐在诊桌后面,一个病人接着一个病人,问诊、把脉、开方。 每次他都会先用自己十几年的中医功底和西医训练做出初步判断,再悄悄用空间探查来确认和修正。 这样既不让自己的手艺生疏,也能保证每一个判断都准确无误。 有些病例确实棘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病人,腹胀、乏力、黄疸,肝功能指标一塌糊涂,在其他医院看了大半年也没好转。 大茂给他把了脉,用空间扫了一遍肝脏区域,发现不是单纯的肝炎,而是肝内胆管堵塞。 他开了一张检查单,让病人去做了造影,结果印证了他的判断。 转到外科做了手术后,病人的黄疸很快就退了。 病人家属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字。 四月份,王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 坐在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王主任端着茶杯,说:“你来医院快四年了,九级主治。你的水平我看在眼里,数据也摆在那里。但是——”他顿了一下,“你才二十六岁,已经是全院最年轻的主治了。再往上走,需要时间沉淀。今年先稳住,明年我给你报上去。” 大茂点了点头:“谢谢王主任,我明白。” ——— 五一小长假,许家一大家人回了95号院。 新房子只有两间卧室,加上许小玲放假回来,住不下。 于莉提议“回老院子住几天”,许大茂觉得也行,反正老房子隔几天就得有人气,趁假期回去住几天正好。 五月一号那天,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了95号院的大门。 院子里有人在水池边洗菜,有人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他进来都点头,打招呼。 大茂一一回应,推着车往后院走,经过中院的时候,看见贾家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择一把韭菜,动作不大熟练,掉了几根在膝盖上。 大茂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有多停。 傍晚的时候,雨水从刘家出来,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许大茂正在屋里陪小知远玩,听见敲门声站起来开门。 雨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布衫,头发扎成一根辫子,比上次见她时又沉稳了一些。 “大茂哥,”她说,“我有事想请教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大茂让她进来坐。 雨水在凳子上坐下,手里攥着一只信封,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六月底就要毕业了。现在有两个分配单位可以选,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两张纸:“一个是钢厂,重工企业,规模大、福利好。另一个是烟酒公司,规模小很多。” 许大茂没有立刻回答。 他接过那两张纸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没有想到雨水会拿到烟酒公司的分配名额——这个单位在六十年代不算热门,比起钢厂这种几万人的大型工厂,烟酒公司确实显得不起眼。 但他知道在几十年后的世界,这个选择有多重要。 “我个人建议,”许大茂说,“去烟酒公司。” 雨水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大茂想了想,决定用最朴素的道理来说:“你想想看,中国有多少男人抽烟?十个里面起码有七八个。抽烟的人,隔个把小时就要点一根,一天下来至少一包。烟是消耗品,抽完了就得再买。钢厂的钢材还有周期,有淡季旺季,烟这个东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有人买。” 雨水听着,没有说话。 “酒的话,男人不是每餐都喝。烟不一样,烟是戒不掉的习惯。”大茂说,“烟酒公司虽然现在规模小,但这个行业稳。钢厂福利是好,但重工业受政策影响大,波动也大。”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烟酒公司有门市部,接触的人多,以后的路子也比工厂宽。” 雨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两张纸叠好收进信封里:“我明白了,大茂哥。谢谢你。”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大茂哥,你说得对。烟每天都必须买。” 许大茂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给雨水的这个建议,可以让她富足一生。 烟草在这个国家的生命力,比任何工业品都顽强; 时间会证明这个选择的重量,只是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雨水走出东厢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她穿过中院,经过贾家门口的时候,那个择韭菜的年轻姑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雨水没有看她。 第116章 许大茂116 五一下午,许大茂骑自行车出了南锣鼓巷,往城东去了。 后座上绑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两瓶酒、两斤点心、一包茶叶——东西不算贵重,是照着师父的喜好准备的。 师父金老先生今年八十岁了。 大茂拜师那年十一岁,如今二十六岁,一晃就是十五年。 他骑着车穿过那些熟悉的街巷,路过曾经每天走过的安定门内大街,拐进那条他已经很久没有常走的胡同。 济世堂的匾额早就不在了,师父的诊室也关了好几年,现在他住在城东大儿子家里。 金老的大儿子住的一个独门独院,日子过得殷实。 金老住在后院的一间朝南的屋子里,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 许大茂敲门进去的时候,师父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串核桃,慢慢地转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手背上。 “师父。”许大茂叫了一声,把东西放在桌上。 金老先生转过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他摆了摆手:“大茂,坐。” 许大茂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金老先生问了医院的事,大茂捡近期的工作说了一些——门诊遇到了什么样的病人,开了什么方子,用了什么西药配合,效果怎么样。 金老先生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眯起眼睛想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一两句。 他的思路还很清楚,只是说话比从前慢了一些。 大茂说了一个最近遇到的病例——一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西医治疗效果不明显,他来的时候肚子胀得像鼓,走路都直不起腰。 大茂用中医的思路给他开了温阳利水的方子,配合西医的利尿剂和蛋白补充,两周后腹水明显消退。 他说完这个病例之后,把治疗过程中遇到的几个犹豫点也说了出来——到底是先温阳还是先利水,是攻还是补,他当时斟酌了好几天。 金老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那个方子开得不错。但你要是早三天用附子,效果会更好。” 许大茂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师父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当时犹豫的那个缝隙里,轻轻一转就开了。 聊完了病例,许大茂像往常一样伸出手:“师父,我给您把把脉。” 金老先生没有拒绝,把胳膊伸过来放在桌上。 许大茂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脉象,同时把空间的探查功能打开,仔细检查了师父体内各个器官的状况。 心脏的搏动依然有力,但血管壁的弹性比去年更差了一些; 肺部的功能在下降,呼吸变得浅而短; 各个脏器的代谢都在缓慢减速。 这些变化都符合八十岁老人的身体状态,没有明显的病变,一切都在自然衰老的轨道上。 许大茂收回手,脸上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他把师父的手轻轻放回桌上,说了一句:“都还好,就是年纪大了,气血比去年弱了一些。我开两副补气的方子,您喝着试试。” 许大茂低头在纸上写方子的时候,感觉到师父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写完方子,许大茂又陪师父坐了一会儿,天色开始偏西了,他站起来准备走。 金老先生也跟着站起来,拄着拐杖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槛旁边说了几句话:“这个年代,七十岁就算高寿了。我八十了,比大多数人多活了十年,已经赚了。”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风迎面吹来,他把车蹬得快了一些,好让风把那些压不住的东西吹散。 五一之后的日子又开始忙碌起来。 门诊的病人没有减少,疑难杂症反而越来越多。 大茂每天坐在诊桌后面,面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用自己多年的积累去判断病情、制定方案。 他越来越发现,那种“一眼看透”的能力不是凭空来的——是自己十五年的功夫堆出来的。 空间的探查给了他别人没有的辅助,但真正支撑他做出准确判断的,是他脑子里那些背过的医书、摸过的脉搏、看过的病人。 他在这种忙碌中越发像一块被不断打磨的石头,棱角被磨平了,但表面越来越亮。 ——— 许富贵现在隔三差五就往新房子跑。 他对95号院的八卦不感兴趣,每次过来都是看孙子、吃饭、聊几句家常,很少说院子里的事。 他天天在轧钢厂上班,好多事也不知道。 但许母偶尔回95号院拿东西、收拾屋子,回来的时候就会带上一些院子里的消息。 五月中的一天晚上,许母在饭桌上一边给小知远喂米糊一边说起了院子里的事:“这几天院子倒挺安静的。阎解成家那俩孩子,养得挺好,姐姐已经开始叫爸妈了,弟弟也会走路了。阎解成现在走路都不一样了,以前耷拉着脑袋,现在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又说:“刘海中家也是喜事。光天的媳妇生了个闺女,刘海中高兴得不行。他说女儿好,女儿贴心,比儿子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大茂端着碗喝着粥,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刘海中是真心这么说的——光齐跑了之后,他心里那根刺被磨了这么多年,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女儿比儿子好。儿子养大了是别人的,女儿是贴心的。 许母夹了一筷子菜,又说道:“还有一件事——何雨柱跟贾家闹翻了。他要娶秦淮茹,秦淮茹不嫁,两个人吵了一架。” 何雨柱和秦淮茹之间的关系走到这一步并不意外,易中海死后,何雨柱的脑子一天比一天清醒,他早晚会发现自己被吊了这么多年,迟早会走到摊牌的那一步。 过了几天,许母又回了一趟95号院,带回来另一个消息:“五一的时候贾家来了个小姑娘,是秦淮茹的堂妹,叫秦京茹,今年十七岁。秦淮茹把她堂妹说给何雨柱了。” 许大茂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放进碗里。 他想起五一那天经过中院时,看见贾家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择一把韭菜,动作不太熟练,掉了几根在膝盖上。 原来那就是秦京茹。 那时候她还坐在贾家门口择韭菜,现在已经被说给了何雨柱。 这是一个信号,大茂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 小知远趴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坐在何家门口、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的年轻人。 十五年过去了,那个年轻人坐在原地,看着同一个方向,一直没有离开过。 如果秦京茹能把何雨柱从那张椅子上拉起来,那也算是一件好事。 不过秦淮茹把堂妹说给何雨柱,这件事本身就有意思,原剧也有这一段剧情。 第117章 许大茂117 七月中旬,许大茂正在诊室坐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处方笺的边缘照得微微卷起。 他刚看完一个病人,正在低头记录的时候,护士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许医生,下一位病人,谭雅丽。” 大茂手里的笔停在纸上,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请她进来。” 这个名字他很久没有听过了。 穿越过来十五年,他没有再见过谭太太。 但这个名字他一直记得——当年那个十一岁的男孩站在“济世堂”门口,手里攥着一本《汤头歌诀》,是谭太太的面子让他有了拜师的机会。 没有那一句话,他可能还要在黑暗里摸索很久才能摸到中医的门槛。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谭太太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谭太太比以前老了一些。 十五年的光阴在她脸上留下了该有的痕迹,头发花白了一小半,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更深了。 但她的腰板依然挺直,衣着干净整洁,神情里带着大户人家出身的从容。 身上的气度还在。 她身后跟着的年轻妇人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模样。 手里牵着的那个小男孩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攥着母亲的手,好奇地打量着诊室里的东西。 许大茂站起来,叫了一声:“谭阿姨。” 谭太太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轮廓慢慢滑过,像是把他从记忆里的那个调皮小子和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叠在了一起。 她微微笑了一下:“大茂,长这么高了。” 许大茂指了指诊桌对面的椅子:“您坐。” 谭太太在椅子上坐下来,娄晓娥抱着小男孩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小男孩靠在母亲怀里,安静地打量着诊室里的听诊器和墙上的挂图。 大茂在桌前坐下,像对待所有病人一样,先把脉枕摆好,然后伸出手。 谭太太把手腕放在脉枕上,大茂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平稳,气血虽不如年轻时充沛,但在这个年纪算是保养得好的。 他又把空间的探查功能铺开,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身体——心、肺、脾胃都在正常衰老的轨道上,没有明显的病变。 “谭阿姨身体底子好,”大茂收回手,“就是年纪大了,气血弱了一些。平时注意休息,不要操劳过度。我开两副调理的方子,您吃着试试。” 谭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等大茂写方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娄晓娥:“这次来,主要是想让你给晓娥看看。她生完第一胎之后身体一直没养回来,现在准备要二胎,想检查一下身体状态。” 大茂把写好的方子放在一边,转向娄晓娥:“坐过来吧。” 娄晓娥把孩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走过来在诊桌前坐下,伸出手腕。 大茂把三根手指搭上去,脉象细弱,气血两亏。 他又用空间的探查功能扫了一遍她的身体——确实没有器质性问题,全是亏虚,像是这几年一直在消耗什么,又没有好好补回来。 五脏六腑都在运转,只是转速比正常慢了一拍,像一台该上油却没上油的机器,转着,但发涩。 大茂没有多问。 他收回手,在纸上写了一个方子,然后抬头说了一句:“身体底子还行,就是亏虚得太久了。先把气血补回来,再考虑要孩子的事。我开两个方子,一个先吃半个月,然后换另一个调理。” 娄晓娥轻轻点了点头:“谢谢许大夫。”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谭太太看着大茂写方子,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身体还好吗?这些年一直没见过她。” 大茂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继续移动:“挺好的,帮我带孩子。我爸也还在轧钢厂上班。” 谭太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窗外:“时间过得真快。当年你妈在娄家做事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满院子跑,谁也拦不住。” 大茂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把两张方子写好,一张递给谭太太,一张递给娄晓娥。 娄晓娥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纸页的边缘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她拿着方子站起来,转身走到长椅边牵起孩子的手:“谢谢许大夫。” 她低下头给孩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牵着孩子先走出了诊室。 门关上之后,诊室里安静了片刻。 谭太太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方子,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茂贤侄,晓娥在四九城生二胎,合不合适?” 许大茂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声音放低,语气平稳:“谭阿姨,感谢您对许家两代人的照拂。我个人建议——港城的环境更好。趁年轻,早点去,早点生。” 谭太太听完,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方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反复掂量那两个字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连带着前面的来处和后面的出路一起想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大茂贤侄,你费心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大茂也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谭阿姨保重。” 谭太太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诊室安静下来。 大茂坐回桌前,把听诊器挂好,把刚刚用过的脉枕放回原位,拢了拢桌面上的纸张。 他想起谭太太当年对许母的照顾,想起娄振华对许父的关照,想起十一岁那年站在“济世堂”门口的那一天——如果没有谭太太那句话,他也许还要再绕很长一段路才能摸到中医的门槛。 这些因果,总是要还的。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护士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下一位。” 诊室的门被推开,一阵新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许大茂抬起头,像对待每一天的每一个病人一样,说了一声:“请坐,哪里不舒服?” 第118章 许大茂118 谭太太带娄晓娥来看诊的事,许大茂不打算跟许父许母提起。 许母在娄家做了十几年的事,对谭太太和娄晓娥的感情一直很深; 如果知道她们来过,少不得要牵肠挂肚一阵子,问东问西,心里放不下。 大茂觉得没有必要让老人担心,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他也不打算花精力去打探娄家有没有什么异动、有没有离开四九城。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该建议的他已经建议了,剩下的路得由她们自己走。 他回到诊室继续看他的病人。 整个下半年都过得很平淡。 门诊、查房、写病历、开会,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没有什么大起大落。 大茂每天坐在诊桌后面,一个病人接着一个病人,问诊、把脉、开方,偶尔遇到疑难病例就多花些时间琢磨。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反复冲刷,表面的棱角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圆、变亮。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病例,也没有人送来新的锦旗,但那些治好的病人走出诊室的时候说一声“谢谢许大夫”。 他觉得这就够了。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 腊月二十六,许家一大家人回了95号院过年。 新房子那边虽然方便,但过年还是老院子有味道。 许母提前几天就回去收拾了,把东厢房和北耳房的被子晒了一遍,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红纸也贴上了,屋里屋外都透着一股年味儿。 于莉抱着小知远走进院子的时候,他已经会走路了,步子还不稳。 除夕傍晚,雨水从刘家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身高,腿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她走进东厢房的时候叫了一声“大茂哥”,然后主动说起了工作的事。 “我按您的建议,选了烟草分公司。”雨水在凳子上坐下来,“现在我们上面有个中烟工业公司,四九城这边的烟草业务都归它管。” 许大茂端着水杯,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存在,前世他看过不少关于这个巨无霸的报道和数据,知道它在几十年后会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可以单扛大国军费。 但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选了就好。烟草这个行业,只要有人抽烟就垮不了。” 雨水笑了笑:“我现在在财务科,事情不算多,但能学到东西。等我再熟悉两年,想把会计证考下来。” 大茂看了她一眼:“有这个想法挺好的。趁着年轻把证考下来,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怕。” 院子里各家的情况,大茂也陆续听了一些。 阎解成家那两间倒座房门口贴了红春联,是周素兰写的,字迹端正清秀。 除夕下午,大茂经过前院的时候,看见阎解成正蹲在巷子里带着大女儿放鞭炮,小儿子跟在身后哇哇叫着往前冲,被阎解成一把拽回来护在怀里。 阎解成穿着一件半新的灰棉袄,蹲在巷子中间,手里攥着一根香,小心翼翼地伸向鞭炮引信。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 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了许多,是踏实过日子的松弛。 阎埠贵的身体还在继续下滑。 大茂远远看过他一眼——他出门的时候比夏天更瘦了,缩着肩膀,步子拖沓,脸色灰暗。 大茂没有用空间去探查,但他看面相就知道,阎埠贵拖不了太久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他要的是阎解成的谅解,是一声原谅,但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他能走出来就有活路,走不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看他自己。 中院的王翠兰气色倒是比去年好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易中海死了之后,她像是卸下了一副枷锁,一个人关起门过日子,买菜、做饭、串门,脸上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舒展。 以前在易中海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中老年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走路带风的普通老太太,跟菜贩讨价还价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 她一个人活得自由、活得自在,自然就健康长寿。 贾家没什么好说的。 大茂路过中院的时候看见贾家的门关着,窗台上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 贾张氏坐在门口晒太阳,比以前更胖了,脸上的肉堆叠着。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盆水泼在地上,水花溅开的时候她看见大茂,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打个招呼,大茂已经推着车走过去了。 从当年贾张氏嫁给老贾开始,贾家的价值观就歪了。 秦淮茹跟贾张氏生活了十几年,早就被腌入味儿了。 棒梗、小当也是一脉相承的。 大茂不想把精力花在这样的人身上。 跟原剧相比,刘海中家过得好了很多,雨水也比原剧中幸福得多。 雨水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步子还算稳当,方向也大致对了。 她沿着那条路往前走着,像很多年前他指给她的方向一样。 除夕晚上的东厢房亮着灯。 许家六口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六道菜,热气在灯光下升腾起来,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红色的纸屑被风吹到半空中又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许大茂端起酒杯,跟许富贵的杯子碰了一下。 桌上的人都在说话,笑声和碗筷的碰撞声混在一起。 第119章 许大茂119 春节刚过,许大茂就收到了正式的文件通知。 一张盖着医院公章的任命书,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和技术等级。 从九级晋升为八级主治医师,即日起执行。 月薪由八十八元调整至一百元整,王主任说话算话。 去年说“明年给你报上去”,春节一过,就兑现了。 大茂心里清楚,这件事能这么快办成,靠的是他在门诊这两年的成绩单。 他问诊果断,判断精准,病人恢复快,投诉为零,数据摆在桌面上,没有死角。 其他诊室的医生也有资历深的、年长的,但病案一对比,数据就是最好的嘴。 医生说到底,就是个技术职务; 技术这件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你治好了一个别人治不好的病人,比写一百份报告都有说服力。 二十七岁的八级主治医师,放在整个四九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八级主治这个级别,到省市级的医院去,已经是可以挑起一个科室大梁的人物了。 晋升之后,大茂的权限又大了一些。 他可以主刀更多复杂的手术了,也能参与副主任和主任们对疑难危重病人的治疗讨论。 那些高年资上级医生的经验,可以在讨论中更清晰地被他看见、理解和吸收,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一张铺开的地图,那些以前看不清的沟壑和分岔,现在都在视野里了。 许家在新房子做了一桌子好菜庆祝。 于莉炖了一只鸡,许母炒了好几个菜,许小玲也从学校赶回来了。许富贵开了一瓶酒,端着酒杯看了大茂一眼,说了一句:“,没想到,这辈子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他一口喝完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于莉坐在旁边,看着许父喝完,赶紧又给许父倒了一杯。 三月底,许母回95号院住了两晚,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大消息。 她把外套挂好,把小知远抱起来,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说:“何雨柱和秦京茹领证了。秦京茹已经搬到何家住了。” 大茂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然后笑得很舒展。 他放下杯子,笑出了声。 许母看他笑成这样,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你笑什么?” 大茂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觉得,这些年终于有一件事按照他想要的方式落地了。 没有易中海那个第一辅助,贾家婆媳的攻坚能力和大局观还是差了一点。 秦淮茹拿秦京茹当鱼饵,吊着傻柱; 想用堂妹稳住何雨柱这个血包。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秦京茹是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她向往的是城里安稳、清闲的日子。 何雨柱有房子、有工资、有手艺,这些东西摆在面前,对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姑娘来说,比什么算计都实在。 她直接脱了钩,把自己主动送进了何雨柱的生活里。 五一假期,许大茂回95号院住了一天。 他推着自行车穿过中院的时候,往何家那边看了一眼——何雨柱家的门敞开着,秦京茹正在门口晾衣服。 她的侧影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比以前丰润了一些,看来在何家过的不错。 大茂收回目光推着车继续往后院走。 何家已经跟贾家彻底不来往了。 秦京茹虽然不聪明,但绝对不傻。 她最本能的“护食”意识,让她牢牢守住了自己刚得到的一切。 她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不松手,就已经赢了。 五一那天中午,何雨水放假回来了。 何雨柱破天荒做了一大桌菜,叫了雨水和刘海中一家人过去吃饭。 刘海中本来有些犹豫,雨水倒是没有推辞。 她走进何家的时候,秦京茹正站在灶台边帮忙,手忙脚乱地切菜,何雨柱在旁边接过去重新切。 那顿饭吃了很久,席间说了什么,大茂没有细问,但后来他听说,雨水在饭桌上把贾家这些年对何雨柱的算计一件一件地说了一遍。 秦京茹听着,没有打断,最后说了一句:“柱哥,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何雨柱坐在桌边,没有抬头,但他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白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 贾家那边,日子也在变化。 秦淮茹的工资仍然是二十七块,加上贾张氏没有收入,三个人的定量养活四个人,日子其实不算差。 关键还有贾东旭当年的伤亡赔偿金,这些年贾家的吃用几乎都是何雨柱在掏钱,秦淮茹存了不少。 贾家人已经不习惯过苦日子了。 他们已经习惯了不劳而获——何雨柱的饭盒每天准时送到门口,钱和票证有人替他们掏,谁都不用操心。 现在那个送饭盒的人不来了,钱和票证也没有了。 贾家对外唯一的资本,就是秦淮茹的姿色。 三十二岁的秦淮茹正站在颜值巅峰的尾巴上,依然神采奕奕。 以前有何雨柱这个稳定的血包,她懒得搭理围在身边的那些男人。 现在血包没了,她的目光开始往别处看了。 许母说,秦淮茹开始跟厂里的男人拉拉扯扯、谈笑风生。 大茂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小知远剥花生。 他剥了一颗放进小知远嘴里,又剥了一颗自己吃了,没有评价什么。 第120章 许大茂120 五月底,许小玲从学校回来,带回了一份分配意向表。 她坐在东厢房的桌边,把那张表格摊开,手指在几个选项上划过:“机关、工厂、商店、学校……都可以报。老师说这几个单位都缺财会人员,看我自己选。” 许大茂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表格:“这些单位都还可以,但跟烟草公司比起来,差了不少。”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了一句:“烟草这边,我去帮你问问。” 许小玲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没有追问。 她从小就知道,哥哥说能办的事,最后都会办成。 许大茂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找人,只是在一次门诊结束后,跟一位在物资系统工作的病人聊了几句。 那位病人是烟草公司上级单位的干部,经常来大茂这里调理身体,两人之间有过几次关于健康话题的往来。 大茂没有提什么要求,只是说了一句“我妹妹学财会的,今年毕业”,那位病人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几天托人带了一句话过来:“让她把意向表填好交上去就行。” 六月中旬,分配通知下来了。 许小玲被分到了四九城烟草公司财务科,国家干部身份。 跟她同一批分进去的,还有两个中专生和两个大学生。 小玲跟雨水成了同事。 许小玲分到了单位宿舍,两人一间,条件比学校的宿舍好一些。 她搬走那天,许母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她拎着箱子走出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妈我走了”,许母摆了摆手:“去吧,周末记得回来。” 她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但还没对象,在单位里是稳定的,挣着工资,过着集体生活,不急。 ——— 六月底,王翠兰正式退休了。 她年满五十,到了退休年龄。 手续办下来那天,她去厂里交了工牌,走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大门,然后转身往95号院的方向走去。 王翠兰观察了秦京茹好几个月。 从秦京茹搬进何家的第一天起,她就透过窗户看着,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每天早起生火做饭,把何雨柱的工装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绳子上,看着她在院子里跟邻居打招呼,看着她在何雨柱下班回来时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把日子过得很踏实。 何雨柱是个烂好人,王翠兰比谁都清楚。 易中海在的时候,何雨柱被算计得死死的,现在虽然清醒了一些,但骨子里的憨厚还在。 秦京茹虽然不聪明,但她不贪,不懒,守好自己的家,过好自己的日子。 一天傍晚,王翠兰走到何家门口,何雨柱和秦京茹正在吃晚饭。 王翠兰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柱子,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她提了养老的事,说想把自己的晚年托付给何雨柱两口子。 何雨柱听了,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秦京茹,他嘴快正要答应,秦京茹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他顿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秦京茹说:“王婶,这事我跟柱子商量一下,明天给您回话。” 当天晚上秦京茹就去找了何雨水,何家的聪明人。 雨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她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这事能办,但不能糊里糊涂地办。” 翌日,雨水请假回了95号院,带着何雨柱两口子和王翠兰去了街道办。 在街道办工作人员的见证下,双方签了一份养老协议。 内容写得很清楚: 何雨柱和秦京茹给王翠兰养老送终,王翠兰帮忙带何家的孩子、做力所能及的家务,百年之后存款、房产、所有遗产都留给何雨柱。 一式三份,何家一份,王翠兰一份,街道办留底备案。 协议签完之后,王翠兰还在雨水的牵线下,把自己的工位卖给了刘光福。 现在轧钢厂不再扩招,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工人不退休新人就进不去。 工位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缺资源; 十七岁的刘光福,初中毕业已经在家待业1年了,这个工位来得正是时候。 刘海中听说之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王翠兰这个人,以前跟着易中海的时候是糊涂的,现在倒是想明白了”,他给了钱,把手续办了,刘光福下个月就能进轧钢厂上班。 大茂听说了这件事,觉得好人有好报,因果一直在循环。 雨水在刘家的那些年,是刘家对她好,才让雨水在关键时刻愿意帮刘光福。 不然刘光福就会和原剧一样,明年下乡,再回来要等到1979年; 那时候刘光福已经31岁了。 何雨柱以前虽然糊涂,但他对王翠兰始终不错,王翠兰也看在了眼里。 那些曾经种下的善意,到了该收获的时候。 路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不是靠算盘珠子拨出来的。 ——— 七月初,第一医院来了一批新同事。 医学院毕业的年轻医生,技术等级十三级,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脸上带着刚出校门的稚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中专毕业的年轻护士,技术等级十九级,脚步轻快,说话带笑。 住院部和门诊楼的走廊里热闹了两天,到处是新生面孔,像一群刚飞出巢的鸟,羽毛还没长齐,但已经急着想飞了。 新人的入职、岗位安排和后续培养都是住院部在负责。 大茂作为八级主治医师,每周的坐诊时间减了半天,被安排去住院部培训那些住院总医师和住院医师。 他要负责带教新人,教他们怎么查房、怎么写病历、怎么判断病情、怎么跟病人沟通。 二十七岁的许大茂穿着白大褂走进住院部的时候,常常被新来的护士认错。 他那张脸看着跟那些刚毕业的年轻医生差不多,甚至比其中几个看着还年轻一些。 他穿越以来身体素质一直强于普通人,加上从十一岁开始每天练功、打坐、保养身体,比同龄人看起来年轻不少。 他的面相和刚毕业的二十出头的大学生站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年龄差。 但真正让人注意到他的,是他身上那种气质。 两世为人,他身上的从容和自信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同龄人。 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步伐稳稳的,不急不缓,像一棵已经长了很多年的树,根扎得很深,枝叶在风里微微摆动,但树干始终不动。 年轻医生和护士们的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一会儿,不是因为他的脸,而是因为他的气质,在住院部,鹤立鸡群。 每次他去住院部,总有几个年轻的女医生和女护士围上来问问题。 有人问他这个病人的诊断思路是什么,有人问他那份病历该怎么写,有人问着问着就开始问“许医生你周末一般干什么”。 大茂的回答都简洁到位,三两句说完,不带任何多余的客套和延伸。 他点到即止,不会让话题滑到工作之外的任何角落。 明年就要起风了。 这些大学毕业的女医生和中专毕业的女护士,在这个时代都是天之骄女; 工作稳定、物质无忧,自然会在精神层面找一些寄托。 但大茂知道,这个时代对男女之事的风吹草动格外敏感。 一个已婚的男人跟未婚姑娘走得太近,一旦被人说闲话,他辛苦经营的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间翻覆。 他想在这个世界里安稳地活着,不受那些旋涡的影响。 和未婚姑娘走得太近就是找死,他不会犯这种错。 第121章 许大茂121 国庆节前后,许大茂花了两天时间,把两个家都仔细整理了一遍。 新房子那边,他把一些特殊的物品——金老先生的那箱旧医案、几本早年手抄的方子、还有一些中医典籍——从书架上取下来,用油布包好,装进一只旧木箱里。 他没有放在家里显眼的地方,也没有锁进柜子,而是趁着夜里无人的时候,把木箱收进了空间。 空间里,比任何保险柜都可靠。 那些跟金老先生学医时的笔记和手稿,他一页一页地整理好,码放进木箱里,合上盖子,在同一天夜里进了空间。 95号院那边也收拾了一遍。 东厢房和北耳房里有些旧书和杂物,他把能收的都收了。 工作了5年,大茂在政治上始终保持低调。 医院里偶尔有一些会议和活动,他去参加,但从不主动发言,不站队,不表态。 有人问他对某件事的看法,他就笑笑说“我就是个看病的,把病人治好就行”。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后来也成了他在医院里的一个标签。 不参与任何与治病救人无关的事。 他注意保护家人。 许父许母那边,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叮嘱几句,让他们在外面说话小心,不要议论时事,不要跟人起冲突。 于莉那边他也会提点,让她少回95号院掺和那些家长里短。 于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已经习惯了听他的安排。 小知远还小,什么都不懂,大茂希望他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长大。 ——— 刘光福进了轧钢厂之后,院子里最受折磨的人是阎埠贵。 阎解放今年十六岁,初中毕业,没有考上中专也没有考上高中,在家待业。 这个年纪进工厂做正式工,年龄不够,但做学徒工是完全符合条件的。 他知道,阎解成当年从阎埠贵手里敲出了一个正式工的工位,又看着刘光福买到了王翠兰的工位进了轧钢厂,觉得自己也该有一份。 阎解放的性格比阎解成更暴烈。 他书读不好,在外面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称兄道弟,抽烟、喝酒、打架,什么都干。 他回家跟阎埠贵摊牌的时候没有阎解成那么多铺垫,直接说:“爸,你给我买个工位。不然我让你也活不了,你看着办。” 阎埠贵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看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儿子。 这是第二个了。 阎解成当年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逼他掏钱买工位,不然就举报他私藏金条。 现在阎解放换了个方式——不举报,但比举报更让人不安。 阎埠贵还是拒绝。 多次被拒绝的阎解放,被逼急眼了; 直接在厨房拿着菜刀,要和阎埠贵一起去死。 阎埠贵被逼无奈,只能掏了钱,托人给阎解放买了一个学徒工的名额。 钱花出去了,工位到手了,阎解放第二天就换上了工装去上班了,进出院子的时候挺着胸脯,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阎埠贵站在堂屋里,看着儿子扬长而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金条就像一捧沙子,他攒了一辈子,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一个、两个儿子,一长大就忤逆他,各种威胁层出不穷。 他觉得他养大的不是儿子,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心里其实知道,是他的抠门和算计把孩子们一个一个逼走的。 但他不愿意承认,他坚持了一辈子的行为准则——“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让他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价值观是错的。 而且还错了一辈子,这意味着——他这辈子白活了。 阎埠贵,道心崩塌。 从那天开始,阎埠贵就病倒了。 他先是咳嗽,然后是低烧,然后整个人越来越没精神。 杨瑞华劝他去看看病,他说“不去,小毛病不用看”。 如果早一点去医院,也许还能熬过这一劫。 毕竟阎埠贵才50岁,身体底子还是有一些的。 但阎埠贵的钱比他的命重要,他舍不得花。 拖了两周,人看着就不行了。 杨瑞华终于把他送去了医院,但拖得太久了,住了两天院; 医生束手无策,下来最后通知。 阎埠贵被拖回了家,又坚持了两天。 阎埠贵就去世了。 五十岁。 临终前他清醒了一会儿,眼睛里有了光。 他让杨瑞华把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叫到床前。 阎解成站在最远处,阎解放站在中间,阎解旷站在阎解放后面,阎解娣站在最前面。 阎埠贵躺在床上,看着他们站成一排,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让杨瑞华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金条、现金、存折,一样一样地摆在床边的桌上。 阎埠贵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三个儿子。他说:“大头分给你们三个……杨瑞华和阎解娣拿小头。” 他说完那句话,就没有力气再开口了。 他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阎解成身上。 阎解成没有走上前去,也没有低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在灯光下的脸,什么也没有说,目光平静。 阎埠贵等了很久,始终没有等到那声原谅,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手从被子上滑落下来,像一片落叶从树枝上脱落,在空气里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床单上。 原剧里阎埠贵活到了八九十年代,在这一世却只活了五十岁。 院子里的人听说阎埠贵死了,反应不大。 有人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提了一句“阎老师走了”,旁边的人“哦”了一声。 前院那间西厢房的灯灭了几天,然后又亮了起来。 杨瑞华、阎解放、阎解旷、阎解娣还住在那里,但杨瑞华精神大不如前,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她活成了一个透明人,进出院子的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也尽量不让人注意到自己。 偶尔有邻居在门口碰见她,她也只是点一下头,然后快步走开了。 院子里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她家的窗户也总是关着。 第122章 许大茂122 腊月的四九城。 南锣鼓巷的槐树落光了叶子。 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结了一层薄霜,太阳出来的时候融成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到了傍晚又冻上了。 秦京茹是在腊月里发现自己怀上的。 那天早上她蹲在灶台边生火,忽然一阵反胃,捂着嘴跑到院子里干呕了几声。 何雨柱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弯着腰的侧影,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秦京茹直起身来,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柱哥,我可能是有了。” 何雨柱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她还没有隆起的肚子,隔着一层棉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站在那里,被腊月的风吹了一小会儿才说:“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秦京茹说不用,去街道卫生所就行。 何雨柱摇了摇头,坚持要去第一医院找许大茂。 下午何雨柱带着秦京茹来了医院。 许大茂正在诊室里坐诊,护士敲门说“许医生,一个叫何雨柱的说是您邻居,她要找您”。 大茂让护士带秦京茹去做尿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怀孕两个多月,一切正常。 大风就要来了,大茂现在给病人诊断,尽量用西医的手段; 中医的诊脉,基本不用了。 大茂看完报告,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恭喜。头几个月注意点,别让她干重活。” 何雨柱站在那里,接过报告单的时候手有一些稳不住,连说了几声“好,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回头说了一句“大茂,谢了”,然后跟着秦京茹走出了诊室。 何雨柱三十岁,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95号院只要没有老聋子、易中海、阎埠贵,自然是充满了人间真情。 ——— 何雨水在年底也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她在烟草公司工作了一年多,跟财务科的一个同事处了对象。 小伙子比她大两岁,也是中专毕业,家在城西,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人踏实本分。 两人处了大半年,雨水觉得差不多可以定下来了,就带他回了95号院。 刘家热闹得很。 李桂芬提前一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堂屋里的桌椅擦得锃亮,桌面上摆了两碟瓜子和一包糖果。 刘海中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坐在主位上。 何雨柱和秦京茹也来了,秦京茹坐在何雨柱旁边,手搭在肚子上。 雨水领着男朋友走进来的时候,院里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肩头,小伙子站在她身后,步子很稳。 刘海中打量了几眼,问了几个问题,小伙子一一答了。 何雨柱在旁边看着,话不多,但他从头到尾坐得很直。 秦京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回过神来,冲雨水点了点头。 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了。 婚期定在来年春天,雨水从刘家出嫁。 何雨柱这次没有糊涂。 他带着一条烟和两瓶酒去了刘家,跟刘海中坐下来谈了半天。 他说雨水虽然是他亲妹妹,但从小是刘家养大的,雨水从刘家出嫁,他不抢这个名分。 但他作为哥哥,也该添一份心意。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和票,放在桌上:“这是我给雨水添的嫁妆,不多,是个心意。” 刘海中看着他,没有推辞,把钱收下了。 后来刘海中又添了一些,凑成了一份厚厚实实的嫁妆。 ——— 一九六六年初,小知远已经两岁半了。 他说话已经比前一年利索了不少,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走路也稳当了。 他喜欢跟在大人身后,走到哪跟到哪。 于莉的身体在生完小知远之后恢复得很好,大茂一直在给她调理,这一年多她的气色比怀孕前还要好一些。 过了年不久,于莉发现自己又有了反应——晨起反胃,闻不得油烟味。 她自己心里大概有数,忍着没声张,等到大茂下班回来才拉着他坐下来,小声说了一句:“大茂哥,我可能又有了。” 大茂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脉搏滑而有力,是典型的妊娠脉象。 他又用空间的探查功能确认了一遍,收回手,说了一句:“嗯,是有了。。” 许母听说之后高兴得连声说“好,再来一个,家里更热闹”。 许大茂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和灰白的天空。 要起风了,这个世界即将经历一场大潮。 他能做的,就是在风浪中稳住自己,稳住家人。 何雨水出嫁,院子里张灯结彩了好几天,虽然比不了大户人家的排场,但在当时已经算很热闹了。 雨水穿着嫁衣站在门口的样子,在晨光里整个人都亮着。 许大茂站在人群里看着,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何雨水的人生在他眼前走完了一条线——从那个蹲在墙根底下问他“我哥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的小姑娘,到穿着嫁衣站在门口的新娘子。 她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但那是一条好路。 鞭炮响过之后,雨水上了车。 车驶出了南锣鼓巷,拐过巷口,消失在晨雾里。 许大茂收回目光,转身往后院走。 孩子脆生生地喊“爸爸”,他回头看见小知远正跌跌撞撞地从东厢房门口跑出来,于莉跟在后面,笑着喊他慢点。 小知远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笑,露出了两颗小门牙。 第123章 许大茂123 一九七七年三月,四九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暖意,把墙根底下冻了一冬的泥土一点一点地化开。 街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在灰白的天空下面铺开一层浅绿色的薄雾。 许大茂走在医院家属区的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三十九岁,相貌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留下的痕迹,皮肤依然紧致,眉眼间的从容比年轻时更沉了几分。 他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步伐稳健,从单元楼里走出来,推着自行车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沿路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应着。 于莉三十五岁了。 结婚十七年,她跟着大茂从95号院搬到家属楼,从一家两口变成了一家六口。 她生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 于莉的身子被时光磨得圆润了一些,眉眼间的柔和比年轻时更浓了。 大茂一直给她调理身体,她的状态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两三岁,走在街上常被人当成三十出头。 许父六十二岁,退休两年了。 许母五十九岁,身体也硬朗。 老两口住在95号院那边,偶尔到新房子来住几天,看看孙子孙女。 许富贵退休之后反而比以前精神了一些,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吃了早饭就去巷口跟老邻居下棋,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许母身体也好,每天忙里忙外,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许小玲三十一岁了,嫁了人,丈夫是她在烟草公司的同事,两人有三个孩子。 她隔两三周就带着孩子回来看望父母。 那十年风起云涌,许家上下平平安安地度过了。 许大茂一直在医院里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医生。 他不参与任何运动,不站队,不表态,不写大字报,不参加批判会。 有人拉他去,他就说“我下午还有几个重症病人”,然后回到诊室把门关上。 他在医院里的形象就是这样一个只会给病人看病、丝毫不争夺权力的“书呆子”。 没有人找他的麻烦,一方面是因为他真的不掺和任何事,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多年的经营和人脉。 那些年,他给很多高级别的干部看过病。 那些人信任他的医术,把全家人的身体都交给他定期检查。 好几位,都是大茂提前发现了身体的隐患,及时救治,才保住了性命。 那些人情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 有两回大茂遭遇了麻烦,消息刚露头,就有人从上面递了话下来,事情就无声无息地消了。 大风结束了。 当年的老医生们,有的在关押中去世了,有的被批斗后一蹶不振,有的虽然活了下来,但年事已高,已经拿不动手术刀了。 这十年医院的年轻医生培养完全断代了,中间空了一大截。 四九城医学院也是如此,教师队伍青黄不接,老一辈退的退、走的走,年轻的还没来得及成长起来。 第一医院是卫生部的直属医院,预算由卫生部拨付。 同时它又是四九城医学院的附属临床医学院,承担教学和科研任务。 双重的身份在正常年份是优势,在动荡之后就成了巨大的负担——两边都在催着要人,但人都断档了。 一九七七年年初,国家恢复正常。 医院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恢复评级。 过去十年评级一直中断,大茂一直拿着六五年评定的八级主治医师的工资,干的却是三、四级资深主任医师的活儿。 很多三级资深主任医师搞不定的病人,最后都转到了大茂这里。 从七三年开始,大茂实际上已经是医院内科的第一人了。 全院上下都认这个事实——大茂治不了的病人,内科别的医生也治不了; 但别的医生治不了的病人,大茂很多能治好。 他凭借的就是实打实的医术,不是关系,不是资历,是那些被治好的病人,一个又一个传出来的口碑。 去年底,大茂接到了一次特殊的任务。 他去了医院旁边的海子村,给几位村里的干部检查了身体,参与了保健方案的讨论和制定。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只是认真地完成了工作。 他走出那道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灰色的建筑,在心里把这些年的脉络理了一遍,确认自己走的路没有偏。 他不知道这次经历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扇门已经在他面前打开了。 三月初的下午,王主任——现在已经是副院长了——把大茂叫到了办公室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不错。 他看着许大茂,说了一句:“大茂,你知道第一医院现在的状况。” 许大茂在他对面坐下来:“知道。” “上面要重新评级。你从八级往上走,按你的资历和水平,至少能走到五级。”王副院长看着大茂,“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定四级。你去年去过海子村,那边医疗专家组也对你印象很好。四级就是资深主任医师,跟资深大学教授一个级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考虑一下。” 许大茂没有犹豫太久。 他点了点头:“不用考虑了,我服从组织安排。” 王副院长放下茶杯:“好。” 大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磨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暖白色的光。 他知道现在是一个新的开始,而他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 第124章 许大茂124 一周之后,许大茂收到了两份任命文件。 第一份盖着第一医院的公章: 任命许大茂为内科主任,负责内科全部工作,技术等级四级,月薪一百九十元。 第二份盖着四九城医学院的印章:任命许大茂为临床医学教授、研究生导师,月薪一百九十元。 两份文件放在桌上,纸张还带着新印油墨的气味。 下午,王副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里。 他关上门,倒了一杯茶推过来,然后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大茂,医学院那边是重灾区。教师队伍接近全军覆没,大风里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也老了。你现在是两边的顶梁柱。医院这边我会把你的坐诊时间缩短,你每周抽两天去医学院上课。我们再辛苦几年,等带出一批年轻人,你身上的担子才能轻。” 许大茂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我明白,王院长。”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两份任命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沿着楼梯往下走。 晚上回到新家,于莉正在厨房里忙活,知远在客厅里写作业,许念安和许怀瑾在屋里追着跑,老三老四的脚步声从里屋一路响到走廊尽头。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两份任命书放在桌上,于莉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一百九……两份?还是加起来?” “两份。”许大茂说。 于莉低下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她嫁给他快二十年了,从95号院那间东厢房搬到单元楼,从一个孩子到四个孩子,从六十二块工资到一百九十块。 她坐在床边慢慢吸了一口气,那些日子像一幅被摊开的画卷一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张纸,又把手指收回去,笑着说:“大茂哥,那你不是要给大学生当老师了啊?” 窗外的风从阳台吹进来,掀动桌角的纸页。 他把任命书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转身去客厅监督孩子们写作业。 医院的工作,每天都堆得满满的。 内科住院部还有几个危重病人等着他去看,年轻医生的会诊记录也摞了一叠。 大茂每天早上先到住院部查一圈房,把危重病人的情况过一遍,然后回到门诊看剩下的号。 下午有时候去手术室,有时候去医学院上课。 医学院那边的学生基础比他预想的还要差,大风十年里他们的课有一大半没有正常上完,基础教材没有学完,临床实习更是几乎没有。 这样的水平毕业出去,到了医院里就是害人。 大茂只能放慢速度,从基础讲起,一点一点地把该补的东西补上去。 他尽量把理论课压缩到最短,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实践上。 每周他都会挑几个病情稳定的病人,让学生们到医院,围在旁边看查体、听诊断、看治疗方案。 学生们的眼神从迷茫到发亮。 ——— 这些年95号院早已平静下来了。 秦淮茹在大茂搬走之后还是折腾了几年。 她在厂里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靠着一张不错的脸和一身风韵维持着贾家的日子。 据传她还跟厂里的李怀德好过一年多,那时候她走路带风。 三十五岁之后,她的身材开始走样,颜值也开始下滑,又折腾了两年,慢慢就折腾不动了。 到了三十七岁,她彻底归于平凡,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大妈。 那时候棒梗也快成年了,她怕儿子在外面抬不起头来,终于收了心,安安分分地去厂里上班,拿那点工资过日子。 贾家就这样消停了。 贾张氏老了,不再出门了; 棒梗下乡,小当也长大了。 那扇曾经在中院最热闹的门,如今和整座院子一起安静了下来。 秦京茹是个能生的。 十一年里她给何雨柱生了四个孩子。 她比何雨柱小十二岁,身子结实,土地肥沃,一个接一个地生,何雨柱的脸上从最初的惊喜变成了习惯。 何雨柱有了第一个孩子之后,脑子里的水像是被彻底甩出去了,整个人都变了。 他开始懂得盘算日子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地过。 也知道了人情世故,也学会了和领导打好关系。 他还托领导的关系,给秦京茹买了一个食堂帮厨的工位,把秦京茹和孩子们的户口都转成了城市户口。 一个家就这样稳稳地立起来了。 王翠兰跟着何雨柱过日子,过得很好。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一直想养孩子,这十多年在何家过足了带孩子的瘾。 四个孩子基本都是她带大的,从换尿布到教走路说话,她比亲奶奶还上心。 到现在何雨柱最小的孩子还跟她住在一起,王翠兰那两间房有一间被收拾出来给何雨柱的大儿子住。 她说自己忙了一辈子,老了有人喊她奶奶,值了。 何雨水这些年过得也不错。 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在烟草公司财务科干到了副科长。 因为雨水和许小玲在一个单位,大茂经常从小玲那里听到雨水的一些消息——工作顺利、家庭和睦、孩子听话。 逢年过节雨水回95号院看望刘海中夫妇和何雨柱一家,大茂回老院子的时候偶尔也能碰上她。 每次雨水都是热情的喊,“大茂哥”。 第125章 许大茂125 阎家在阎埠贵走后,渐渐散了,也渐渐定了。 杨瑞华又坚持了几年,也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院子里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前院西厢房那两间屋子后来被阎解旷和阎解娣住着,门经常关着,偶尔透出一点灯光。 阎解成一直住在倒座房。 两口子是双职工,工资稳定,养活两个孩子绰绰有余。 周婉清上了初中,周怀安也读小学了。 阎解成每天下班回来,两个孩子围上来喊爸爸,他蹲下来摸摸姐姐的头,又拍拍弟弟的肩膀。 加上周素云,本份、贤惠,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阎解放的性格太跳脱了。 他学徒期间不好好学技术,起风后跟着街上的小混混瞎搞,被街道办强制送下乡了; 他学徒的那家工厂没有把事情做绝,让他弟弟阎解旷顶了他的缺接着做学徒,在大风期间没有办法转正,但好歹每个月有十八块钱工资,能养活自己,总比下乡强。 ——— 刘海中家过得挺好。 刘海中退休工资高,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加起来给他生了五个孙子孙女。 家里热热闹闹的,逢年过节一张桌子坐不下。 唯一的难处是房子——一大家子十一口人挤在两间半房里。 但在四九城,这也不算稀奇事。 住在南锣鼓巷这一片的人,大多都是这样过来的,几代人挤在一间屋里,孩子大了没地方住就睡上铺,家里来个人连转身都要侧着。 刘海中今年六十四岁,头发白了大半,腰板倒是还能挺直。 他每天搬一把小竹椅坐在门口,看着孙子孙女们在院子里跑。 光齐一直没有消息,刘海中已经不常想他了。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雨水身上,雨水带着孩子回来看他的时候,他都是非常高兴。 原剧里光齐跟着做领导的岳父离开四九城,让刘海中认为光齐是嫌弃他不是领导。 所以,刘海中就盲目的追求仕途,以为自己有了一官半职,光齐就会回来四九城。 这一世估计是雨水的存在,抚平了光齐离开的伤痛; 这一世刘海中没有去追求仕途; 1973年,刘海中60岁,顺利退休, ——— 1977年10月,国家宣布恢复高考。 消息传开之后,整座城市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街上到处是找书、借书、抄题的人,路灯下面蹲着背书的身影。 1978年3月,四九城医学院也迎来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新生,比往年任何一届都多。 学生们年纪参差不齐,有大风期间失学的小年轻,也有拖家带口的中年人,坐在教室里的时候腰板挺得比谁都直,眼神里有一种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的狠劲。 大茂更忙了。 医学院的基础课、临床课、实习带教,加上医院的行政事务和危重病人会诊,他的日程表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 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他甚至觉得这段时间的忙碌让他找回了年轻时的感觉——像刚当医生那几年一样,每天都有学不完的东西、看不完的病人。 他回到诊室坐下来的那一刻,外面的所有事物都不再干扰他,只剩下他和面前这个人的病情。 ——— 1979年3月,许大茂跟着卫生部医疗考察组去了港城。 为期二十八天。 考察组的成员大多是各大医科高校、各大医院的资深专家,许大茂是其中最年轻的。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十年来第一次离开四九城。 在港城的二十八天,他参观了港城几家大医院——玛丽医院、威尔斯亲王医院、伊利沙伯医院。 那些现代化的病房、手术室、影像设备,每一个科室都像一个独立的战场,器械和灯光把走廊照得异常明亮。 他跟在考察队伍里,听当地医生的讲解,看手术演示,跟同行交流。 每天晚上回到酒店,他把白天的见闻记在本子上,偶尔也会翻一翻这三十年来自己记下的那些东西。 休息日的时候,大茂一个人在港城的街头走了走。 他穿过那些热闹的街市和安静的巷子,路过报摊和快餐店和霓虹灯招牌。 大茂穿越到这个世界刚好30年,特别是最近十多年,生活的过于压抑; 到了港城,内心的冲动就有点压抑不住; 想搞事情。 第126章 许大茂126 许大茂的空间是他最大的底牌。 真遇到危险,自己躲进去就好了。 医疗考察的行程排得不算满,每天上午在医院观摩,下午参加学术交流。 周六、周日,双休。 因为没有涉密内容,没有敏感人物,考察团的纪律相对宽松; 只要不损害国家形象、认真观摩学习就行。 大茂利用周末的休息时间,换了几身衣服,去了几家英资银行的营业厅。 空间的收取距离只有十米,地下的金库够不着,但营业柜台后面那些临时中转的铁箱子里的现金钞票,他没有客气。 对于英资银行,大茂没有任何负罪; 毕竟那个败家老娘们,78年前就付过账了。 大茂今天只是来收点利息。 只要是空间探查到的钞票,瞬间就被收进了空间。 这个年代的银行没有视频监控,谁也不会怀疑到一个内地医生身上; 即使怀疑,在大茂的房间和身上也找不到任何丢失的钞票。 大茂去了几家不同的英资银行,换了不同的打扮,前前后后收了大约两千万港币,然后果断收手。 他原本还考虑过带些港城的电子产品回去,给改开赚点启动资金。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自己按住了。 他还在给海子里的村干部检查身体,身边会有眼睛盯着他,太跳容易出事。 他现在有空间里那些金条和这笔港币,足够应付以后的生活了。 大茂提前给家人买了礼物。 给于莉买了一套衣服和一套化妆品,给许小玲买了一块手表,给孩子们买了衣服、文具和糖果。 给父母也买了衣服。 东西不多,每一样都包得规规矩矩,塞进行李箱里。 港城的住宿条件不错,考察团住的是一家四星级酒店,每人一间单间。 考察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来访了。 傍晚,大茂像往常一样观摩完医院回到酒店,吃了晚饭,刚回到房间,前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许先生,有位娄小姐想拜访您,请问您方便吗?” 大茂握着话筒的手停了一下。 他顿了顿,才开口:“请她上来吧。” 他没有下楼去大堂迎接,那样动静太大,影响不好。 大风刚结束,大家的神经都比较敏感。 他在房间里等了一小会儿,服务员敲了敲门,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三十八岁的娄晓娥站在门口,与多年前诊室里那个素净的年轻妇人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港城的生活把她打磨得精致了许多,皮肤保养得好,妆容淡而妥帖。 大茂侧身让她进来,给了服务员小费,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大茂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娄小姐,十几年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娄晓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不是你建议我来港城的吗?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当面谢谢你——你当年的提醒,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我们家欠娄先生和谭太太多年的恩情,我觉得应该提醒。你太客气了,还专程过来。” 娄晓娥低头笑了一下:“说起来也巧。你们考察团有人来我们餐厅吃饭,说是从四九城来的医疗考察团。我多问了一句,提到了你的名字。我就想,怎么也得来见一面。” 她顿了顿:“我和我妈在这边开了一家谭家菜餐厅。我爸……” “走了一两年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又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在这边走的。走的时候还算安详。” 她说完这句,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话题接了过去:“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还行。那几年风浪大,好在医院里还算安稳。现在恢复高考了,又去医学院兼了课,比以前忙一些。” 娄晓娥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灯光映在茶面上,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许大茂知道当年谭太太撮合过他和娄晓娥,虽然娄晓娥可能并不清楚这件事。 但他知道。 十几年后两人坐在同一间酒店房间里喝茶,隔着茶几和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用客气的语气谈论各自的人生,这种感觉说不上是亲近还是遥远。 又聊了半个小时,时间差不多了。 娄晓娥放下茶杯站起来:“大茂,你在港城还有几天?” “还有两周多。” “明天晚上有空的话,来我们餐厅吃个便饭。我妈也想见见你。” 大茂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明天晚上。” 娄晓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就说定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27章 许大茂127 第二天傍晚,许大茂带了礼物,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娄晓娥说的那家谭家菜餐厅。 餐厅在港岛中环附近的一条街上,门脸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一楼是大厅,摆了十几张桌子,装修雅致,古色古香; 二楼是包间,沿着走廊排开,每一间的门上都挂着木雕的牌匾。 大茂估算了一下,两层加起来至少有两千多平米的营业面积。 娄家的底蕴,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 服务员把他领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包间,推开门,谭太太正坐在主位上。 她头发全白了,但精气神还不错,腰板依然挺直。 看见许大茂走进来,她微微笑了一下,扶着桌沿站起来,像是要迎他。 大茂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谭阿姨。” 谭太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眼角堆叠起细密的皱纹,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大茂,十几年过去,你倒是愈发年轻了。”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娄晓娥坐在谭太太旁边。 服务员开始上菜,每一道都是正宗的谭家菜——鲍鱼、海参、鱼翅、花胶,摆盘精致,香气扑鼻。 大茂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地道,比他这些年吃过的任何菜都讲究。 谭太太跟他聊了一些过去的事,问了问许母的身体、许父的情况,又问了大茂几个孩子的学业。 大茂一一答了,谭太太听着。 吃了二十多分钟,谭太太放下筷子,从旁边拿起一只小木盒,推到大茂面前:“这是给你母亲的,你带回去给她。” 她顿了顿,“替我问候她。当年她在娄家做事的时候,还年轻得很。” 大茂接过木盒,没有打开:“我会带到的。谢谢谭阿姨。” 谭太太点了点头,站起来:“我年纪大了,晚餐不能多吃。你跟晓娥聊吧,年轻人多说说话。” 她拍了拍娄晓娥的肩膀,然后走出了包间。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娄晓娥让服务员拿进来一支提前醒好的红酒; 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大茂面前:“喝点吧。你难得来一趟,我想多听听四九城的事情。” 许大茂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酒液在杯沿晃了晃,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几杯酒下肚,娄晓娥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她问起四九城这几年的变化,大茂就说了一些——街道变了,楼高了,人也多了。 他顺带提了一句国内正在准备的改革开放:“娄小姐,去年年底国家已经确定了对外开放。你们在港城有管理经验、有资金,回去投资是最好的时机。” 娄晓娥端着酒杯看着他:“怎么说?” “十几亿人口的市场,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大茂放下酒杯,“你们回去是外资身份,有政策优待。港城地方小,竞争激烈,大陆是一片即将被资本开垦的地。谁先回去,谁就能抢得先机。” 他又简单分析了几句欧美去工业化的趋势和大陆制造业的潜力,没有说太深,点到即止。 娄晓娥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还真是秀才不出门,却知天下事啊。”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从小就知道你。你读书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第一名;利用假期学中医,十三岁就能给人把脉了。我一直以为你只会读书、考试,没想到聊起经济、政策也是头头是道。” 许大茂算了一下,十一岁穿越过来之后,考试就一直是第一。 娄晓娥比他小三岁,那时候她才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可以说,她的整个成长经历都是听着自己的故事过来的。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聊着,从经济聊到国际政治,从过去的四九城聊到未来的四九城。 娄晓娥说她自己读到了高中毕业,因为成份不行没法考大学; 六五年到港城之后又重新读了大学,在港大念了商科。 婚姻的事她也说了几句——六一年在四九城嫁了一个资本家的后代,到港城后没多久就离了,前夫去了美国。 她儿子跟着她,她没有再婚。 娄振华去世后,她和谭太太带着孩子一起过。 除了这家餐厅,她还做一些出口贸易,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大茂也说了自己的家庭、四个孩子,还讲了医院和医学院的一些趣事。 这十多年,大茂活的小心翼翼; 可能是在港城,可能旁边坐的是娄晓娥,知道她不会害自己。 大茂今天倒是很放松,也很健谈。 两瓶红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许大茂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九点半了。 他放下酒杯:“娄小姐,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娄晓娥没有起身,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家就在附近。既然来了,去认认门,喝杯茶、醒醒酒再走吧。” 她叫来司机,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餐厅门口。 两人上车后穿过几条街道,在一栋小别墅门前停了下来。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榕树,垂下的气根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树下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 娄晓娥推开门,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谭太太应该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客厅里空无一人。 娄晓娥把大茂领进茶室,在一张红木茶台前坐下,开始煮水、温杯、投茶。 她的动作很熟练,把第一泡洗茶的茶水倒掉,又在第二泡的茶汤里轻轻晃了晃公道杯才倒进杯中,推到大茂面前:“尝尝,这是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 大茂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入喉醇厚甘甜:“好茶。” 两人隔着茶台坐着,娄晓娥又给他续了一杯。 茶烟在灯下袅袅升起。 窗外的风穿过院中的榕树叶子,把一盏吊灯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 第128章 许大茂128 许大茂觉得,自己也是个人才; 两世加起来也有70多岁了,光在医院工作的19年,就拒绝了无数个莺莺燕燕。 本来和娄晓娥喝茶,喝的好好的,自己喝酒也没喝醉; 怎么就滚到床上去了。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也许是娄晓娥说的那句话——她说她十二岁那年,偷听到父母的谈话; 等几年,可以把晓娥许给许家的那个小子。 娄晓娥还说,她特意跑去初中门口远远看过他,隔着操场和人海,看见一个瘦高的少年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背着书包,步伐很快。 她站在人群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许大茂闭着眼,在黑暗里对了一下时间。 那时候他大概十五岁,正在读初中。 他不知道娄晓娥来过,也从来没有注意过操场外面的人群里多了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 他以为那是谭太太一时的念头,没想到两家长辈早就拿到桌面上聊过,甚至连十二岁的娄晓娥都知道自己要嫁给谁了。 她说那时候太小,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但每次听到家里长辈提起许家,耳朵就会竖起来。 后来等到了十五六岁,她忽然发现父母再也不提许家了。 她懂事之后才明白,是许家拒绝了这门亲事。 然后就是成份、不能上大学,被安排嫁人、到港城、离婚、一个人带大孩子。 她这些年的不容易,她只说了几句就停下了。 娄晓娥,不管是原剧还是这一世,都命运多舛。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低头看着杯沿,没有抬头。 大茂不知道是不是剧情修正力在起作用——毕竟原剧里,许大茂和娄晓娥做过夫妻。 还是说,穿越到四合院世界,不捅娄子,剧情就不完美? 他正在想这些的时候,娄晓娥已经放下杯子,站起来,绕过茶台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吻住了他。 他没有推开她。 大茂也不记得,两人折腾了多久…… 代表团有纪律,晚上不能在外面过夜。 夜里十二点,娄晓娥叫了一辆的士,把大茂送回了酒店。 大茂临走时,娄晓娥还叮嘱了一句,“明天晚上,我去酒店找你。” 第二天晚上,娄晓娥直接住进了他的酒店房间。 两人有点老房子着火; 烧的是不可开交。 不过38岁的娄晓娥,确实也是挺好的年岁。 她整个人温软而滚烫,像是想把这些年欠下的都补回来。 事后,许大茂闭上眼,娄晓娥的长发还在他脸上散着。 他靠在床头,搂着娄晓娥,问她下一步的打算。 大茂说港资身份可以利用起来,先从政府手里收回以前娄家的房产; 再在四九城买一些地皮和院子,慢慢布局。 娄晓娥枕着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闷:“我都听你的。”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呼吸匀长,已经快睡着了。 大茂这才想起来,剧中:娄晓娥是个恋爱脑。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想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第129章 许大茂129 考察结束前的最后两周,娄晓娥在那家四星级酒店选了一个没有代表团成员入住的楼层,新开了一间房。 每天晚上大茂结束学习回到酒店,先去自己房间洗漱换衣服,然后等走廊安静下来,再推开门,沿着楼梯上一层楼,拐过走廊尽头,敲开那扇门。 娄晓娥穿着睡衣来开门,头发散着,嘴角带着笑。 灯没开全,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晕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那两周她像一个终于等到下课铃的学生,把攒了多年的委屈和温柔一并倒了出来。 她搂着他不肯松手,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发现他不在身边,就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到了才安心地继续睡。 大茂是见过世面的人,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快八十年,但遇到这样一个人,他发现自己还是会心软。 她对他有种说不清的依恋,也许是从十二岁就开始攒着的,情窦初开;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接住一件别人托付了很久的信物,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两个人都不提以后,仿佛那些夜晚像是从时间缝隙里偷来的,谁都舍不得先松手。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偷来的。 回到四九城,大茂的生活又恢复了平淡。 门诊、教学、查房、会诊。 他忙着给学生们上课,忙着处理医院内科的事务,忙着陪四个孩子长大。 那些夜晚像一场梦,被他收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大茂开始利用多年的积蓄,让于莉从银行取出存款,在四九城购买房产。 这时候的四合院价格低廉,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四合院房间大约三百元左右,院子的面积算白送。 这年代,大多数人都住在公家分配的房子里,很少有人愿意自己掏钱买房。 大风结束之后政策松动,不少人急着卖房出国,像是要逃离这片土地,一刻都不想多待。 大茂看准了这个时机,陆陆续续买了好几处院子。 有些大一些的院子,他提出用港币支付,房主反而更愿意接受,还主动给了折扣。 房屋过户在这个年代不是件容易的事,程序繁琐,各个部门之间的流转也很慢。 但大茂多年行医积累的人脉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他在各个部门都有相熟的人,以前替他治过病、帮他调理过身体,这时候打个招呼,事情就顺畅了许多。 一个月后,娄晓娥回到了四九城。 她离开十四年,四九城的变化不大,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墙还是那些墙。 她请许母吃了顿饭。 许母见到她的时候,眼眶红了。 两个人坐在包间里聊了很久,许母说这些年的事,也说了过去娄家的许多是是非非。 娄晓娥也到大茂家里来做客。 她穿着素净的衣服,说话轻声细语,跟于莉聊家常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在港城打拼了十多年,演技是一流的。 许母和于莉都没有看出任何端倪。 她走之后,于莉说了一句“娄小姐人挺好的”,大茂“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报纸。 有了大茂的谋划,娄晓娥在四九城的商业版图展开得很快。 她先是收回了以前娄家的几处房产,然后陆续买了几块地皮和几座四合院。 大茂把自己空间里的港币拿出一部分投了进去,股份由于莉代持,名义上是中外合资企业,于莉没有多想——她只知道丈夫在帮港商投资,至于那些钱怎么来、股份怎么算,她从不追问。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 大茂一直在医院和大学工作。 他一手抓着西医临床,一手握着中医传承,把两套体系打通之后,很多以前被认为是疑难杂症的病,在他手里找到了新的解决路径。 他的技术等级越来越高,声望也越来越高。 一九八八年,五十岁的许大茂被评为“学部委员”; 一九九四年,工程院成立,许大茂被评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 他的药方申请了专利,娄晓娥特意开办了一家药厂,专门生产他研究出来的中成药。 那些药后来畅销全国,成了许多家庭的常备药。 大茂也利用出访漂亮国的机会,零元购了一些枪支弹药存在空间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但他知道多一手准备总没有坏处。 他一直在岗位上干到八十岁才退休。 那些年他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国; 2000年,四九城医学院并入了四九城大学。 许大茂退休的时候,四九城大学临床和中医专业将近三分之一的教授都是他的徒子徒孙。 在别的大学,许大茂也有很多徒子徒孙在担任教授、副教授。 他自己有时候也开玩笑,说自己快成“学阀”了。 他退休那天,医院和大学给他办了一场隆重的告别会,他站在台上,“我这辈子,就是把病人治好、把学生教好,别的没想太多。” 底下坐着的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响了起来。退休之后,他开始整理自己这辈子的积累。 他在网上看视频学习玻璃、水泥、燧发枪、蒸汽机等产品的制作方法; 并购买了相关书籍,把《赤脚医生手册》《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军地两用人才之友》这些书也放进了空间。 他用空闲时间看完了几十部纪录片,把每一步工序的要点用本子记下来,再对照着资料反复核对。 他知道这些知识可能永远用不上,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备着。 娄晓娥在他九十岁那年走了,八十七岁。 于莉在他九十二岁那年也走了,八十八岁。 两人离世后,大茂就没有再用中药调理过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开始把名下的资产分给子孙,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说的话都说了。 九十五岁那年,他买了三台当时最先进的笔记本电脑,把能搜集到的历史资料和技术文档都拷了进去,发电机和太阳能电池板也备好了。 他把那些东西收进空间,码放整齐。 然后他仔细检查了空间里的各种物质, 包括他这么多年,做的各种药丸; 有治病的,也有害人的。 仔细的检查了三遍之后,觉得够用了。 2039年,许大茂101岁,在一个安静的午后,他靠在书房的躺椅上。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变慢。 手从扶手上滑落,像一片树叶终于从树枝上脱落,在空气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了下来。 第1章 陈清泉1 萧予的的灵魂离开了许大茂的身体。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从一个温暖的容器里被抽出来,所有的重量在一瞬间都消失了。 而萧予的意识轻飘飘地浮起来,然后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拽,落进了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 他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四壁——自己的空间。 2米×2米×2米的立方体,灰白色的光壁,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意识。 但在这个空间里,意识就是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悬浮在灰白色的虚空里。 两段信息直接浮现在他的意识里。 第一段: 许大茂寿终正寝,任务完成。 第二段: 奖励一:空间边长增加1米。 空间大小由2米×2米×2米(8m3),增加至3米×3米×3米(27m3)。 奖励二:空间探查距离由10米增加至20米。 萧予在意识中扫了一眼新扩大的空间。 比原来宽敞了不少,那些码放整齐的金条、港币、医案、电子产品、太阳能板、笔记本电脑、发电机、书籍、枪支弹药……都静静地躺在扩大的角落里,像是早就知道空间会长大似的,整整齐齐地待在原来的位置。 他扫了一眼,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他没打算就此打住。 系统,他在意识里叫了一声,我这一世传授医术,救人无数,还有别的奖励吗? 沉默。 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回应,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系统又在装死。 这脾气他早就摸清了——该给的东西,会给; 不该给的,一点都不会多给。 萧予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灵魂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松开,又像一层覆盖在记忆上的薄膜被轻轻揭了下来。 关于许大茂这一世的情感——那些与于莉共度的清晨和黄昏,那些抱着孩子时的温热触感,那些在诊室灯下写处方时的专注与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亲历者的位置后退,变成旁观者的观望。 他试着回忆于莉的面容。 她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她抱着知远在阳台晒太阳的样子、她笑着喊他大茂哥的样子……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但那种亲历者的温热感没有了。 他记得他爱过她,但他不再感受那份爱了。 就像看了一部很长的电视剧,现在剧终了,他又退回了屏幕外面的位置。 他看着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依次闪过,没有悲伤,没有留恋,只是知道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 但医术不一样。 他调出许大茂这一世的医学记忆——四小经典、四大经典、金老先生的医案、西医的解剖学与药理学知识、中西医结合的临床经验、那些他亲手治好过的病例、开过的方子、做过的手术……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知识是刻在灵魂里的技能,像学会了一门语言之后,永远不会忘记怎么开口说话。 萧予在扩大了的空间里清点了一遍物资。 金条、人民币、港币、美金、笔记本电脑、太阳能板、发电机、医案、书籍、药材、衣物、食物、饮用水……每一件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他记得自己刚穿越成许大茂的时候,空间是空的,总积蓄只有两块三毛七分钱,日子一样过得风生水起。 现在空间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还有一身顶级的医术傍身,他不信自己还能活得更差。 清点完物资之后,有些累。 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在这个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安静得像时间本身都停止了流动。 他不知道下一段路程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自己会落进哪个世界。 他只是躺着,静静地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 当他再次感觉到那种被什么东西拽住的失重感时,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醒了。 先感觉到的是柔软的床垫和淡淡的香水味。 然后是身下传来的温热触感——那不是一个枕头,也不是一床被子。 他低头一看。 是一个女人; 看起来二十岁上下,五官带着东欧特有的立体感,金发凌乱地散在枕边,白色皮肤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眉眼间的神情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从容与暧昧。 不像逢场作戏的风尘女子,更像是被精心安放在这里的一份“礼物”。 关键是,两人…… 还…… 正TM,在做事。 第2章 陈清泉2 萧予的灵魂降临到新世界的这一瞬,他已经看完了周边的环境——酒店房间、昏黄的床头灯、淡淡香水味、身下还在闭眼唱歌的洋妞。 但他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在这具身体里完全落定,第二股庞杂的浪潮已经涌了上来。 这副身体原主人的灵魂,比他想象中更快地撞了进来。 不是温和的融合,是粗暴的灌注。 一个四十二岁中年男人的一生——出身、求学、仕途、野心、贪婪、惶恐,像是被人把一整本厚厚的履历直接翻开来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往他脑子里塞。 他短暂地停了一下,看见那些画面飞快地掠过。 他看见了汉大的校门,看见了省政法委的办公楼,看见了无数次觥筹交错之间传递的承诺、交换的眼神; 也看见了身前,正在教他“外语”的金发女郎。 《人民的名义》。 我TM是陈清泉! 秘书帮、汉大帮的盘根错节; 祁同伟的野心与挣扎; 高育良的妥协与沉沦。 而他现在是陈清泉,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汉大帮成员,一个即将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然后他确认了当前的时间点。 剧情已经开始一半了,高育良和祁同伟,即将被逼到死角。 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刚被侯亮平抓捕,山雨欲来,棋盘上的黑子白子都在跳。 而他——正在酒店里抱着洋妞“学外语”——是这盘棋上最容易被挪走的那一枚。 那些对付他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 陈清泉,以后只能叫陈清泉了。 陈清泉: 一边继续吸收这具身体的记忆、回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一边用空间探查门外20米的情况; 一边还延续着原身的惯性,继续忙活儿。 三件事同时进行,像三条河流在入海口同时汇入,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又吸收了一个灵魂,现在一心三用,游刃有余。 空间探查放出去,方圆二十米的范围尽收眼底。 突然走廊尽头,电梯口,三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往这边快速靠近。 为首的那个中年人步伐沉稳,腰间的轮廓微微鼓起,是枪套的形状。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笃定。 陈清泉认出了这步调的节奏——是京州市公安局的人,赵东来派来的。 夜访宾馆、突击抓现行,简单粗暴,但足够致命。 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落回床边。 洋妞还在身下,散着金发,低声哼唱。 陈清泉的右手精准地落在她的后颈,拇指按在风池穴与哑门穴之间,力道透过皮肤渗进去,像一根针穿过薄布。 她的歌声戛然而止,身体软下来,眼皮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他把她放平,拉过被子盖好,看起来就像她自己睡着了。 衣物、手表、钱包、手机、钥匙。 房间里所有属于“陈清泉”的东西在一瞬间消失,被收入空间。 紧接着他本人也从房间里消失了,连带着房间里最后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也被抹去。 进入空间后,陈清泉一边穿衣服,一边用探查功能看着房间的情况。 片刻后,酒店房间的门被强行打开,三个警察走了进来。 三人迅速对房间,进行了搜查。 一个年轻警察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站起来,转向为首的那一个:“钱队长,没人。” 陈清泉一愣,以前自己躲进空间,可是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的; 这次探查怎么听到了? 难道是,空间变大了?探测距离远了?这是附带升级了? 陈清泉没有深究,反正这是好事。 钱队长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空床移到昏睡的洋妞身上,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了翻她眼皮,然后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房间,眼角不停地跳。 被子是乱的,床单上还留着痕迹;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荷尔蒙的味道——明明人刚走不久,连余温都还没散尽。 可房间里确实没有人。 衣柜里没有、阳台没有、卫生间也没有。 “不对。”他说,“这不对。说好的,人就在里面,我们又是突袭——”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绝对不可能提前跑。” 两个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 钱队长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个决定:“你们两个再去隔壁房间看看,把门敲开。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僻静处移动。 陈清泉的意识一直跟随着他——空间探查的“视野”像一只无形的眼睛,越过走廊拐角,看见钱队长停在消防通道口,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屏幕亮起,显示着“赵局长”三个字。 陈清泉在空间里停下了穿外套的手。 他没有贸然出手,他可以给钱队长投喂一粒清空肠胃的药,让他在回去的路上先把肠胃清空一遍。 但那改变不了大局。 汉东的大局,在省委常委会上。 他穿好最后一粒纽扣,站在空间里,看着那些正在为他奔走的势力沉浮奔走。 他闭上眼,回想记忆中关于赵东来、高育良、祁同伟、侯亮平的每一张面孔。 他需要一个安静、安全的地方,先把思路理顺。 然后再说下一步的事。 第3章 陈清泉3 陈清泉没急着出空间。 他盘腿坐在灰白色的虚空里; 外界的声音,被探查功能陆陆续续传进来。 他等了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直到空间探查的里,钱队长挂断电话,带着两个年轻警察沿走廊折返; 又在酒店房间里转了一圈,把洋妞的护照翻出来拍了照,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看了看杯壁,最后才不甘不愿地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过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清泉仍然没动。 他打算在空间里先待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足够山水庄园的服务员,把那洋妞弄走; 足够他们把房间整理干净,换掉床单,喷上空气清新剂; 足够京州公安局的人彻底撤走,如果钱队长不死心留了人蹲守,两个小时也差不多该换班了。 到那时候,他再静悄悄地离开。 即使蹲守也不怕,只要不是没穿衣服,被堵在床上; 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清泉,多待一会儿,主要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刚好,在空间里,安静、安全,让他可以整理一下记忆。 陈清泉关闭空间的探查功能。 空间安静下来,他才感觉出累来。 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灵魂灌注、记忆接收、探查放出去、判断局面、点晕洋妞、收走所有物品、闪进空间——整个过程快得像一眨眼的功夫,但那是精神高度绷紧的一眨眼。 现在弦松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他闭了会儿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系统给自己传输了两段信息。 第一段是许大茂寿终正寝,任务完成。 第二段是空间升级的奖励通知。 然后呢? 然后他就直接被拽进了这个世界,落在陈清泉的身体里,睁开眼睛就是洋妞的金发和床头的昏黄灯光。 系统自始至终没有交代这一世的任务。 陈清泉在意识里翻了一圈,把刚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又过了一遍——原身的记忆、当前的时间点、汉东省的政治格局、剧情进行到哪一步了——哪一条都跟两个字沾不上边。 他又试着在意识里喊了一声:系统? 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目标说明,没有请完成以下事项的列表,连一个进度条都没有。 陈清泉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没有任务好啊。 他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系统给的任务是活到寿终正寝——当时听起来简单得像是白送的。 但真正活起来才知道,那个活到寿终正寝背后藏着多少东西: 要打点禽兽邻居的算计、要活过饥荒、要活过运动、要娶妻生子经营一个家、要学习技能为下一个世界准备。 他活下来了,活得很好,但也确实累。 这一世如果系统再给个什么以正部级退休之类的任务—— 陈清泉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下。 别说正部。 就是以副部级退休,那未来十多年里,他也没有一天好日子可以过。 汉东省的水有多深,他刚才接收记忆的时候已经看清楚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是明面上的两座山,沙瑞金是悬在头顶的剑,侯亮平是到处捅娄子的锥子,而他自己——陈清泉——就是山脚下那块最容易被人踢开的石头。 要在这盘棋里活到副部级退休,那得周旋多少年? 得应付多少明枪暗箭? 得在多少条灰色地带里小心翼翼地走钢丝? 想想就头疼。 现在没有任务,那他就只是一个换了灵魂的穿越者,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陈清泉长出了一口气,觉得空间里的灰白色光线都柔和了几分。 但他没放松太久。 脑子里有一根弦又绷了起来,因为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了—— 原身。 陈清泉这个位置,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汉大帮成员,山水集团的座上宾,大风厂股权案的操盘手之一,可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位置。 他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可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可这一世,他接手的是一个副厅级官员的身体,而这个官员正处在汉东反腐风暴的中心。 可别刚穿越过来,就被抓进去判个十几二十年。 那也太冤了。 陈清泉闭上眼睛,开始在意识深处翻找原身工作了二十年的记忆。 他要一笔一笔地找,把所有可能留下证据的违法乱纪的事情都翻出来。 记忆像一摞厚厚的档案袋,他看见了汉东大学政法系的录取通知书,看见了二十多岁穿着旧西装坐在书记员位置上的自己,看见了三十多岁给高育良当秘书时的场景,看见了四十出头坐在副院长办公室里签文件的背影。 他翻。 从基层法院的书记员开始翻,每一份判决书、每一次会议记录、每一次跟当事人的接触、每一笔经手的款项、每一个收受过的礼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翻得很细。 细到把记忆里每一张银行卡的流水都过了一遍,把每一次外出考察的报销单据都看了一回,把每一个跟山水集团、跟高小琴、跟祁同伟有关的见面场景都拆开来反复检查。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皱了皱眉。 然后继续翻。 又翻了一个多小时。 当他把最后一段记忆——在山水庄园跟祁同伟吃饭、高小琴作陪、席间说起大风厂股权案的二审安排——也仔仔细细过完一遍之后,陈清泉睁开了眼睛。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然后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声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闷闷的笑。 人才。他说,这个陈清泉,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到底是学法、懂法的专业人士。 明面上,那些可能留下证据的违法事情,陈清泉一件都没做。 他翻遍了二十年记忆,收礼是有的——逢年过节下属送的烟酒茶、案件当事人托人带来的土特产、山水庄园的高尔夫会员卡——但每一件都在正常人情往来的范围之内,金额不大,频率不高,连纪委的红线都没碰着。 金钱方面——他工资不高,但副厅级的各项津贴补助加起来不算少,加上他妻子是医生,收入也非常不错; 家庭经济状况一直不错,不需要靠受贿过日子。 他是懂法的人,也不敢收受大额贿赂。 至于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案,他作为副院长,操作得几乎无懈可击。 法律依据找得准,判决程序挑不出毛病,连李达康给大风厂找法律援助、找法律专家咨询,都很难直接证明他枉法裁判。 他在记忆里看到原身是怎么做这件事的: 先让承办法官按照正常程序审理,然后以业务指导的名义提出几个法律适用的建议——建议本身就站在可左可右的灰色地带,但每一句都有法条支撑——承办法官采纳了建议,判决书写出来之后他又审阅了一遍,把几处措辞改得更加严谨,确保整份判决书在任何一级法院的审查里都经得起推敲。 所以原身跟祁同伟吹牛说你们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法律依据我来找的时候,底气是足的。 因为他确实找得到。 就算当事人不服判、舆论闹翻天、上面派人下来查,查出来的也只能是法律理解存在分歧,但不构成枉法裁判。 陈清泉又笑了一声。 没有证据啊。 大风厂的工人们不满意,大可以继续往上告,往省高院上诉,往最高法申诉——那是他们的权利,跟陈清泉没有关系。 只要没有能定他罪的证据,谁来了也奈何不了他。 想到这里,陈清泉的笑容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起了原剧。 原剧里,让陈清泉身败名裂的是嫖娼被抓,但真正把他送进监狱的,是他之前犯下的那些事。 他在山水庄园学外语被抓之后,汉大帮的其他人开始慌了。 祁同伟急着捞人,高育良避嫌,赵东来趁机用这个去摸山水庄园的底。 后来随着汉大帮和山水集团的案子越查越深,陈清泉过去的黑账也被翻了出来: 受贿罪、玩忽职守罪、徇私枉法罪,数罪并罚,最后判了十八年。 但那是在他被抓之后。 有关部门,突破了汉大帮、赵瑞龙、高小琴等人之后; 反过来,以此为证据,给陈清泉定的罪。 这是在他失去主动权之后。 是在他的所有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行程轨迹都被翻出来逐一审查之后。 现在的陈清泉,没有被抓,没有留下任何嫖娼的记录,没有在这个时间点被抓进京州市公安局。 他还有主动权。 明天天一亮,他可以去一趟办公室,把一些不该存在的文件收进空间; 可以给几个不该联系的人打声招呼,然后彻底切断联系。 原剧里陈清泉的那三条罪行,他花一天时间就能把可能留下证据的线头全部清理干净。 受贿罪? 没有一条银行转账记录,没有在自己家里搜查出大额现金,即使高小琴说送了200万,那也没有证据。 玩忽职守罪? 他连一个因为程序错误被发回重审的案子都找不出来。 徇私枉法罪? 大风厂股权案的判决书就在卷宗室里放着,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法律依据列了十二条,每一条都是公开有效的司法解释。 谁来查,都不怕。 陈清泉在空间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空间探查的视野里,洋妞已经走了,山水庄园的服务员正在整理这间房。 陈清泉站在灰白色的虚空里,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金条、港币、医案、电子产品和书籍,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上一世他从许大茂的北耳房,白手起步。 这一世他接手的是一个副厅级官员,有房有车有存款,有二十年的体制内经验,有深厚的法学功底,还有一个可以随身带走所有证据的空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算明天就辞职不干了,他靠着空间里的财物,也能找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辈子。 但他不想辞职。 上辈子当医生的日子虽然充实,但他也想试试别的活法。 一个懂法的副厅级官员,在汉东省这盘大棋里能走到哪一步? 他挺好奇的。 空间探查的视野里,酒店走廊彻底空了。 山水庄园的服务员推着清洁车进了电梯。 陈清泉从空间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酒店房间的中央,地毯被吸尘器推过一圈,床单换成了新的,床头柜上的水杯换成了新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洁剂的柠檬味。 他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半秒,然后拧开,走了出去。 走廊很安静。 陈清泉沿着地毯往电梯口走,步伐平稳,神态自若,像一个刚办完事准备回家的普通住客。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按下键,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镜面不锈钢的电梯壁上,映出一个四十二岁中年男人的面孔——清瘦的脸型,黑西装,浅蓝色衬衣,就是头顶的头发少了点儿; 眼神比原身记忆里那个陈清泉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闪躲和萎缩。 整体比原剧的演员,年轻一些。 电梯到了。 门打开,大堂里灯火通明。 陈清泉穿过大堂,跟前台值班的小姑娘点了点头,推开旋转门,走进了汉东省京州市的夜色里。 夜风带着初夏的温润吹过来,街边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远处偶尔驶过一辆出租车。 陈清泉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他觉得这夜色挺好的。 没有任务,没有目标,没有必须完成的KPI。 他只需要以陈清泉的身份,好好活一回就行了。 至于怎么活—— 他走下台阶,往街道拐角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事项了。 第4章 陈清泉4 陈清泉在街角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江月湾。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话,打表起步。 车子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拐上沿江大道之后,视野骤然开阔起来——长江横在夜色里,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地铺了半条天际线,江面上偶尔驶过一艘亮着灯的货轮。 江月湾到了。 小区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篆体字,门禁森严,保安岗亭里的年轻人穿着笔挺的制服。 出租车进不去,陈清泉在门口下了车,刷了门禁卡走进去。 小区里的绿化做得不错。 几棵老樟树的冠幅铺了半条路,树下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路灯藏在灌木丛后面,光线柔和不刺眼。 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能闻到江风裹着水汽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湿气息。 陈清泉在记忆里翻了翻这房子的来历。 汉东省从1998年12月1日起,全省包括京州市在内的地区,都停止了住房实物分配,正式转向住房分配货币化。 他这个级别的干部,住房补贴面积标准是135平方米,可以选择一次性领取补贴,也可以按月领取货币补贴。 原身选了按月领取。 然后夫妻俩又掏了一笔积蓄,再加上按揭贷款,在江月湾买了这套商品房。 185平方米的大平层,17楼,两梯一户——电梯出来就是自家的玄关,私密性极好。 陈清泉在电梯里按下17楼,轿厢平稳上升,出来的时候脚下踩着大理石拼花的地面,左手边就是入户门。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人一进来就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线铺开,照出客厅的全貌——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是黑沉沉的江面和远处的灯火,视野开阔得让人心里一下子敞亮了。 客厅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沙发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学期刊,封面上印着中华内科杂志的字样。 陈清泉的目光在那本期刊上停了一瞬。 妻子韩楚云,42岁,医大毕业生,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当医生。今天值夜班。 难怪原身今晚留在山水庄园,学外语。 陈清泉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想起今晚的饭局,他忽然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 今晚一起吃饭的,除了他和高小琴,还有京州市委办公厅副秘书长。 那老小子平日里就是个酒桶,端着杯子能从开席喝到散场,白酒一斤起步,啤酒论箱算,从来没见他醉过。 可今天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就趴下了。 然后高小琴安排车,送他回去了。 而陈清泉主动留下来,想多学一门语言。 陈清泉眯起眼睛。 那个副秘书长,背后是李达康。 今天来房间的3个警察,背后也是李达康。 李达康刚失去欧阳菁,侯亮平当着他的面把人带走了。 一个省委常委,妻子被当着面带走,那种羞辱和愤怒足以让人失去正常的判断。 人在失去判断力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反常的事。 比如——派人试探一下老对手,汉大帮的虚实。 加上陈岩石实名举报陈清泉有作风问题,李达康想抓自己,给沙瑞金当投名状。 陈清泉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把这些线头在脑子里理了一遍,没有继续深究。 李达康、赵东来,这事儿,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饿了。 那种饿来得特别突然——像是一整天的消耗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同时涌了上来,胃里空荡荡的,连带着四肢都有些发软。 他扶了一下沙发的靠背,等那股晕眩感过去,赶紧往厨房走。 这是灵魂融合带来的体质加强。 两个灵魂在身体里完成彻底的整合,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 他在空间里待了两个小时,身体的消耗没被感知到; 现在出来了,动了,饿了,身体的信号就全涌上来了。 厨房里干净明亮,台面上擦得没有一滴水渍。 冰箱门一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冷藏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蔬菜、鸡蛋、牛奶和几盒便当。 速冻水饺在冷冻室的最下层。 陈清泉把水饺拿出来,又翻出一包速冻馄饨,想了想两包都拿出来了。 他往锅里接了大半锅水,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料理台边上,把左手腕伸出来。 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指腹压下去,感受脉搏的跳动。 浮、中、沉三候过了一遍,他又换到左手,再换到右手,两只手都诊完之后,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把脉象拼了起来。 然后他放出空间探查,从头顶到脚底,把全身骨骼、脏腑、经络、气血都扫了一遍。 结果让他挑了挑眉。 这具身体,还真是个天赋型选手。 第5章 陈清泉5 陈清泉不爱吃,不爱喝,不赌,也很少抽烟。 原身的记忆里,烟是偶尔应酬时点一根,酒是场合上的应酬,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去碰。 麻将牌桌上是从来不上的,赌场更是绕着走。 唯独好色。 而身体给了他好色的资本。 42岁,男性功能还跟30岁一样。 各项激素水平平稳,前列腺正常,生殖系统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连一点这个年纪男人常见的小毛病都没有。 气血充足,肾气不衰,脉象沉稳有力,底子好得让陈清泉自己都有些意外。 难怪原身在外面有那么多红颜知己。 他把手腕放下来,笑了笑。 荷尔蒙分泌旺盛,妻子是医生,工作又忙,一周能见两三次面就不错了。 一个精力充沛的壮年男人,还有权有势,在这种状态下,往外找点出口,几乎是必然的。 陈清泉闭着眼睛在记忆里翻了一圈,翻出了原身的红颜知己名单。 还真是不少。 以前在政法委给高育良做秘书的时候,就有几个——政法委办公室的那个小姑娘,光明区分管政法的那个女副区长,还有一个省高院的女法官。 现在到了京州中院,也有几个女下属。 民事审判庭那个副庭长,比他小五岁,离异单身,平时工作里接触多,一来二去就熟了。 执行局那个女副局长,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每次出差回来都会找理由来他办公室坐坐。 别的单位也有。 市司法局的一个科长,市教育局的一个副处长,还有山水庄园的一个美女领班,不过高小琴那条线更复杂一些,不能简单算在红颜知己里。 陈清泉把这些人的面孔和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舒了一口气。 好在原身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硬性的逼迫。 女下属那边,无非是你情我愿的交换——原身帮她们在晋升、评优、岗位调整上给些便利,她们在原身需要情绪出口的时候给予陪伴。 没有胁迫,没有要挟,没有留下任何能当作把柄的东西。 纪委就算顺着线索往下挖,挖出来的也只是作风问题。 作风问题,在这个阶段,最多是诫勉谈话、党内警告。 比起那些真金白银的贪腐,不值一提。 锅里的水烧开了。 白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咕嘟咕嘟的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陈清泉揭开锅盖,把两包水饺一起倒了进去,用勺子背推了两下防止粘锅,然后盖上盖子等水再次沸腾。 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 高育良。 祁同伟。 汉大帮。 他明白一个道理:树倒猢狲散。 高育良和祁同伟,是汉大帮的一号和二号人物。 这两个人如果真的倒了,陈清泉作为汉大帮的中坚力量,日子不会好过。 陈清泉不仅是汉大政法系毕业; 关键,还给高育良当了好几年的秘书,属于额头上都刻了“高”。 原剧里陈清泉被抓,表面上是学外语翻车了,实际上还是因为高育良这条线被连根拔起之后,他作为根系上的一节,被人顺着土刨了出来。 如果他完全不帮忙,坐视高育良和祁同伟按照原剧轨迹完蛋,那结果有两种可能: 运气差一些,他也会被卷进去,再次被判个十几年。 运气好一些,调岗、边缘化、被人踩下去。 这些年从基层爬到副厅级,得罪过的人、挡过路的人、被他不经意间挤掉了位置的人——那些人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从政二十年,谁还没有几个对手? 他一个人,确实可以跑。 空间里的那些财物,够他在大洋彼岸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辈子。 可陈修远呢? 16岁的儿子,高一,住校,周末才回家。 学校成绩还挺好。 如果陈清泉跑了,陈修远以后的前途怎么办? 进体制过不了政审,考公务员有一条直系亲属有重大违法犯罪记录的红线横在那里; 出国也会被签证官反复盘问你父亲为什么突然消失。 他占了陈清泉的身体,就要承担这具身体的因果。 跑,是最简单的路。 也是最不负责任的路。 陈清泉看着锅里的水饺一个个浮起来,皮子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浅色的肉馅。 他用漏勺把水饺捞起来,装了满满一大盘,又倒了一碟醋,端着走到餐桌前面坐下来。 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味道还行。 他一边吃着水饺,一边在心里把能做的事情理了一遍。 高育良和祁同伟那里,还是要帮忙的。 但帮忙的方式要讲究。 第一,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他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明面上没有留下任何违法证据。 这个优势必须保住,不能为了救人就亲手把把柄递出去。 第二,帮忙要帮在节点上。 原剧里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败亡有几个关键转折点: 高小琴的山水庄园、大风厂的股权纠纷、高小凤的2亿港币的信托、祁同伟的贪腐线被侯亮平一寸一寸地刨出来。 如果能在这些节点上做一些细微的调整,未必不能改变最终的结果。 陈清泉把最后一个水饺咽下去,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长气。 肚子填饱了,思路也理清了。 他穿越过来,占用了陈清泉的身体,享受着陈清泉的职位、房子、存款和社会关系——那他就要把陈清泉的人生接过来,走出一条更好的路。 高育良和祁同伟能不能摆脱原剧的命运,他不敢打包票。 但至少,他会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 至于最后结果如何—— 陈清泉站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醋渍。 尽人事,听天命。 他对着窗外的江景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落下来,被夜风吹散了。 第6章 陈清泉6 洗漱完,换上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陈清泉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热水冲走了身上残留的香水味和酒店房间的暧昧气息,干净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一种踏实的、属于的触感。 陈清泉顺手就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了洗衣机。 躺到床上,枕头的高度刚好,被子有一股洗衣液淡淡的清香,窗外是黑沉沉的江面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里转着明天要办的事。 但转着转着,思绪就飘到了高育良和祁同伟身上。 实事求是的说,这两个人都是很有魅力的人。 高育良是个厚道人。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从汉东大学政法系的讲师做起,到省政法委书记,再到省委副书记,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他对手下的人好,对学生的提携不遗余力,对原则问题的坚守也曾经是认真的。 陈清泉能从政法委一个小秘书走到今天副院长的位置,高育良的提携是决定性的。 他记得原身记忆里的一件小事。 那还是十年前,他在政法委给高育良当秘书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家里老人住院,请了三天假。 回来上班第一天,高育良把他叫到办公室,没问工作,先问了一句家里老人情况怎么样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拿去给老人买点营养品。 两千块钱。 那时候陈清泉的月工资还不到八百。 这件事原身记了好些年。 给高育良当秘书时期,逢年过节给高育良送礼的人踏破了门槛,高育良从没收过一分钱。 他对学生的提携是纯粹的——看中了你的能力,就给你平台,就给你机会,不求回报。 至于后来为什么变了? 人是会变的。 权力是会腐蚀人的。 高育良走到那一步之后,周围的声音变了,环境的压力变了,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跟赵瑞龙走到一起,选择了把汉大帮的利益放在法律之上。 但这不妨碍他骨子里还是一个厚道人。 至于祁同伟—— 陈清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祁同伟是个把感恩刻入骨髓的人。 高育良是他的恩师,所以他死心塌地地跟着高育良,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 陈清泉在山水庄园跟他吃过那么多次饭,每一次祁同伟都会在酒桌上提一句学弟,你当年在高老师那儿办事利索,高老师一直记着。 这个人对帮助过自己的人,是真的记恩。 原剧里祁同伟最后的结局,在孤鹰岭举枪自尽——他宁死也不愿意出卖高育良,不愿意出卖他团队里的人。 一个记恩的人,通常也重情义。 这两个人,值得帮。 陈清泉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 可惜穿越的时间晚了点儿。 《人民的名义》五十多集的电视剧,现在这个节点应该有二十多集了。 四月份的京州,欧阳菁刚被抓,大风厂股权案还在发酵,山水庄园的那条线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 要是穿越的时间点,早半年就好了。 半年前是去年十月,赵德汉还在部里的处长位置上坐着,那两亿三千九百九十九万的现金还藏在他那套别墅里。 侯亮平查赵德汉的时候,突破口就是那满墙满床的现金——如果没有那笔赃款,侯亮平根本定不了赵德汉的罪。 要是半年前穿越过来,陈清泉大可以提前进京,找个机会溜进赵德汉的别墅,把那两亿多现金全部收进空间里。 两亿多现金,收进空间里,不到3个立方米。 既能救赵德汉一命,又能给自己储备一大笔随时可用的资金。 一举两得。 可惜了。 穿越的时间节点不是他能选的,系统什么时候把他丢下来,他就什么时候落地。 晚半年就晚半年吧,至少还没晚到陈清泉已经进去了。 想到这个词,陈清泉忽然在床上坐了起来。 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没做。 空间探查放出去。 灰色的像水一样漫过整套房子——客厅、餐厅、厨房、主卧、次卧、书房、卫生间、阳台,每一寸墙壁后面的空间、每一个抽屉的内部、每一个柜子的暗格,都被他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还好。 原身到底是学法的,这套房子里干干净净。 书房的保险柜里只有两本房产证、车辆登记证、结婚证、户口本和几份人身保险合同。 主卧衣柜最上层的隔板后面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千块钱现金,那是原身留着应急的零花钱。 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就算纪检委现在带着搜查令闯进来,把每一面墙都敲开检查,也查不到任何证据。 陈清泉松了口气,躺回去。 但他想了想,又坐起来了。 这套房子是2013年买的,但是在那之前——原身还有一套更早的房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2006年买的,老城区的一套七十平方米的两房两厅。 后来在江月湾买了这套大房子之后,那套老房子就彻底闲置了。 原身在老房子里藏了点东西。 现金、金条、金表。 他翻了一下记忆,确认了具体位置——老房子主卧室的床头柜后面有一个活动的墙砖,砖后面是一个用水泥封了半截的小壁龛,里面放着三个牛皮纸信封。 第一个信封里是十五万现金。 第二个信封里是五根金条,每根一百克。 第三个信封里是一只百达翡丽的手表,不知道具体值多少钱。 陈清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把这笔账算清楚了。 不是自己的记忆,就跟一本书一样,得仔细翻。 翻一遍是看不全的,一不小心就会漏掉什么地方。 要不是刚才在保险柜里扫描到两本房产证,他可能就把这十五万现金和五根金条留在老墙砖后面了。 陈清泉摇了摇头。 明天一早必须去处理。 办公室那边也要处理。 他继续翻记忆,确认原身在办公室有没有藏东西。 翻了十几分钟,找到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里,有三份文件。 一份是山水庄园在高尔夫球场用地审批上的协调函,原身在上面签了两个字; 一份是某个房地产公司拜托他一份民事诉讼的请托信,原身没有回复,但也没有销毁; 还有一份是京州中院内部的一份绩效考核初稿,上面有他手写的几处修改批注,改动的内容明显偏向某一个庭室。 这三份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那两个字,如果在正常的工作流程里,只是普通批示; 但如果有人非要往上纲上线,也可以解读为知情不报。 那封请托信,原身没有回复,可以解释为收到后未予理睬; 但没有销毁,就是一个隐患。 至于绩效考核的批注,那是正常的业务讨论范畴,只不过批注里的倾向性如果被有心人拿来跟某个案件的判决结果对照着看,可能产生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这三样东西,明天上班之后必须收进空间。 陈清泉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记忆,确认了所有可能留下隐患的角落——家里干净,办公室有三份文件,老房子里有现金金条金表。 别的地方,原身没有留任何东西。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设了个闹钟。 5:30。 明天早上先去老房子处理掉那些东西,再去上班。 设完闹钟,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轮的汽笛,低沉悠长。 陈清泉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7章 陈清泉7 第二天早上5:25,陈清泉自己醒了。 他躺了两秒钟清醒了一下,翻身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面孔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灵魂的强大,带来了体质的增强。 眼眶下面那层淡淡的青色已经退了大半,眼神也亮了不少。 以后头顶的头发,再茂密点儿,就更好了。 他刷完牙洗完脸,换好衣服,走到厨房。 从空间里拿了两个肉包子。 猪肉大葱馅,用老面发的皮,蒸出来白白胖胖,咬一口满嘴肉汁。 他在“许大茂”那一世的最后几年,各种吃食都存了一些。 拿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又从冰箱里拿了一杯牛奶,三两口把包子吃了,牛奶灌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彻底醒过来了。 下楼,去地下车库。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已经开了五年多了。 原身平日里开得少,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法院的小车; 车况保养得还不错——漆面光洁,内饰干净,里程表上才三万多公里。 作为一个副厅级的干部,开帕萨特算是低调的。 陈清泉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大门,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早上六点不到,京州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路灯还亮着,环卫工人在路边扫落叶,早餐店的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白汽从门缝里往外冒。 陈清泉开着窗户,清晨的空气带着初夏的微凉灌进车里,吹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老城区那套房子在一条老巷子里面,巷子窄,车开不进去。 他在巷口找了个空地停好车,锁了车门,步行往里面走。 巷子两侧是九十年代建的住宅楼,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基层。 一楼的门面开了几家小卖部和理发店,都还没营业。 他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 客厅的沙发罩着白布,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窗户关得很严实,光线从灰蒙蒙的玻璃外面透进来,让整个房间显得昏黄而安静。 陈清泉没有多耽搁,直接进了主卧室。 床头柜是老式的实木柜子,他把柜子挪开,露出后面的墙壁。 第三排砖从上往下数的第二块——原身在记忆里标记过这个位置——用手指按了按砖缝,那块砖微微松动了一点。 他把砖抽出来。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壁龛,被水泥封了半截,剩下半截空间里塞着三个牛皮纸信封。 第一个信封,十五万现金。 百元面值,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 第二个信封,五根金条。 每根一百克,上面印着9999的字样,沉甸甸的,压在手里有一种扎实的分量感。 第三个信封,一只百达翡丽的手表。 金色的表壳,深棕色的鳄鱼皮表带,表盘上刻着精致的月相显示窗,秒针走动的声音细密而均匀。 陈清泉把手表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 是真的。 他把三个信封都收进空间里。 然后又把床头柜挪回原位,把墙砖塞回去,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 又在屋里转了一圈,用空间探查把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没有问题,没有遗漏。 他关好门,下了楼。 七点四十分,陈清泉的车驶进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院。 院子里的车位已经停了大半,他找到自己的固定车位把车停好,拎着公文包往办公楼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门卫、保洁、刚来上班的书记员、比他早到的几个庭长——都主动跟他打招呼。 陈院长早上好。 陈院长早。 陈院长,今天来这么早啊。 陈清泉一一点头回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手里拎着公文包,一副标准的体制内干部的做派。 他是京州中院的副院长,院里的三把手。 一把手是院长,二把手是常务副院长,他排第三。 分管民事审判庭(含商事纠纷)、审判管理办公室,负责全院民商事案件的审理统筹与流程监管。 这个位置的实权不小。 民商事案件占了法院案件总量的七成以上,而审判管理办公室管着全院的案件流程、质量评查和绩效考核,相当于整个法院审判工作的。 但最关键的身份,不是三把手这三个字。 而是省委三号,曾经的秘书。 高育良是从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升上去的,在政法委期间,陈清泉给他当过秘书。 这层关系在汉东省的公检法系统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清泉走进办公楼大堂,穿过安检门,上了电梯。 他的办公室在六楼,走廊尽头把角的那一间。 门牌上写着副院长。 开了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不小,二十四平方米——按照副厅级干部的办公用房标准卡得死死的,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一张办公桌,一张皮转椅,两个文件柜,一排书柜,一张会客沙发和一个小茶几,靠窗的位置放了一盆绿萝。 陈清泉关上门,反锁了。 空间探查放出去,把整间办公室扫了一遍。 地板下面没有暗格,墙壁后面没有夹层,天花板吊顶上面干干净净。 办公桌的抽屉里——三个是办公用品,两个是文件资料,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里,躺着那三份文件。 他用钥匙打开抽屉,把三份文件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 山水庄园的协调函,房地产公司的请托信,绩效考核的批注稿。 他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收进空间里。 然后又把抽屉里面剩下的那些正常办公文件重新码好,关上抽屉,锁好。 做完这一切,陈清泉在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靠在皮转椅的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穿越到现在,所有可能留下隐患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了。 想了想,陈清泉又给几个关联人,一个个打了电话,给他们提了醒,也算是警告。 毕竟一损俱损。 只要死不承认,没有证据,定不了罪。 这些简单的,暂时处理好了。 剩下的,才是大难题。 如果不帮助高育良、祁同伟,走出困境; 随时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热水壶,按了开关。 水烧开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高育良的名字,打了一行字: 老领导,上午好。 我有个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 您晚上在家吗? 然后按下发送。 第8章 陈清泉8 信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拿起茶杯放了一撮茶叶进去,提起水壶倒了大半杯热水。 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高育良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下班后,来家里吃晚饭。 陈清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八点三十分,民事审判第一庭庭长周海平就带着一份卷宗敲开了陈清泉的门。 陈院长,有个案子拿不准,想请您把关。 陈清泉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接过卷宗翻开。 这是一起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开发商延期交房超过六个月,购房者起诉要求解除合同并赔偿损失。 开发商方面抗辩说延期是因为政府规划调整导致施工中断,属于不可抗力,不应承担违约责任。 卷宗里的材料很厚,一审判决已经下来了,购房者胜诉,开发商不服上诉到中院。 周海平说:合议庭意见有分歧。两个法官认为应该维持原判,一个法官认为规划调整确实属于不可抗力,应该改判。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清泉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卷宗里最重要的几份材料——购房合同、规划调整的红头文件、一审庭审笔录——翻出来,安安静静地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合上卷宗,往后靠在椅背上。 规划调整的红头文件是什么时候下发的? 去年三月。 合同约定的交房日期呢? 去年五月。 陈清泉点了点头:规划调整在交房日期之前两个月就已经出来了,开发商有充分的时间预见到延期交房的可能性,也完全有能力和义务提前通知购房者、协商变更合同履行方式。他们没有做任何事,一直拖到过了交房日期六个月之后才开始打官司。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可抗力的抗辩,有个前提条件是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不能克服。规划调整这个事,在交房日期之前两个月就公开了,不是不能预见;开发商完全可以通过调整施工计划来避免或缩短延期,不是不能避免。合议庭里那个主张改判的法官,把不可抗力的构成要件理解得太宽了。 周海平若有所思:所以您的意见是维持原判? 维持。但判词里要写清楚——规划调整的文件下发日期与合同约定交房日期之间的时间差,是本案判断不可抗力是否成立的关键事实。把这一点写进了判词,就算开发商上诉到省高院,也翻不了。 周海平站起来,把卷宗收好:明白了,陈院长。我回去让承办人按这个思路改判词。 等等。 陈清泉又叫住他:那个主张改判的法官,你私下跟他聊一聊。他不是法律理解有问题,是想在开发商那边留个好印象。你跟他说,中院的判例是要进案例库的,这个案子的判词一旦写出去,全省法院都会参照。如果他在这个案子上留下一个不可抗力适用范围过宽的个人意见,以后上面遴选法官的时候,他的卷宗被人翻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 周海平点了点头,眼里多了一层领会:我明白,陈院长。 周海平刚走,审判管理办公室主任刘国栋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份表格,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陈院长,上半年我们院的案件发改率出来了。他把表格放在陈清泉桌上,民事条线的发改率是6.3%,比全市平均水平高了0.8个百分点。省高院那边…… 陈清泉拿起表格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发改率——发回重审率和改判率的总和——是省高院衡量各中院审判质量的核心指标。 6.3%虽然不算难看,但京州中院作为省会城市的中级法院,被省高院盯着,任何一项指标高于全市平均水平都会被反复质疑。 具体是哪些庭室拉高的? 民一庭三个案子被改判,民二庭两个,民三庭两个。 改判的原因是什么? 刘国栋把几份改判情况的说明材料递过来:我汇总了一下,主要有三类问题——事实认定不清的两件,法律适用错误的三件,程序瑕疵的两件。 陈清泉把材料翻了一遍,手指在法律适用错误那几个字下面敲了敲。 法律适用错误的三个案子,承办人是谁? 两个是民二庭的林小曼,一个是民三庭的张建军。 林小曼是去年从区法院调上来的? 对,之前在基层干了八年,去年遴选上来的。 陈清泉想了想:她三个案子里面被改判的两个,有没有共性? 刘国栋凑近看了看材料:一个合同纠纷,一个侵权纠纷,类型不同。但我看了看判词,有一个共同的毛病——法条引用不准确,把已经废止的司法解释还在往判词里面写。 那就是新法旧法的衔接没吃透。基层法院待久了,容易形成路径依赖,靠着一套老经验打天下。到了中院,案件复杂程度上来了,旧经验不够用了。 陈清泉把材料放在桌上,拿起笔在刘国栋的表格边上写了一行字。 你安排一下,下周三下午,我亲自给民事条线全体法官讲一次课,题目叫新旧法衔接中的法律适用问题。通知下去的时候提前说好——我讲课不接受请假,也不接受代签。 刘国栋愣了一下:陈院长,您亲自讲? 嗯。有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光靠年度考核扣分解决不了法官的业务能力短板,得靠培训。 陈清泉把笔帽扣上,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叶,你把林小曼那三个案子的卷宗调出来,我这两天翻一遍,讲课的时候拿她当案例来讲。不点名,但让她自己听出来说的是她就行。 刘国栋连连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第9章 陈清泉9 临近中午,工作人员已经把午饭打好送到他办公室来了; 米饭、两荤一素、一碗汤,用保温饭盒装着,还热乎乎的。 陈清泉吃完,把饭盒放在办公室门口,有人回来收走。 午休了一个小时。 下午两点,陈清泉参加了一个审委会的汇报会,讨论一件刑事附带民事的案子。 民商事部分涉及到一起涉案金额上千万元的公司间借款纠纷,刑事部分则与一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有关。 刑庭的承办法官先汇报了刑案的情况,然后又简单提了一句民事部分已经判决了,刑事部分跟民事部分有关联,想请陈院长把关看看两部分是不是有矛盾的地方。 陈清泉把材料接过来翻了一遍,片刻就找到了问题。 刑事部分的判决认定,被告人以公司名义向社会公众非法吸收资金,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但民事部分的判决里认定,那笔涉案的千万元借款是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债务人有义务还本付息。 他抬起头,看着刑庭的承办法官:同一个行为,刑事上认定是犯罪,民事上认定是合法借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承办法官有些紧张:陈院长,我知道这有问题,但民事判决是之前就出了的,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刑民冲突陈清泉把材料放回去,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同一笔资金、同一份借款合同、同一种行为模式,刑事判决认定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民事判决认定是合法有效的借贷行为——两个判决在法律定性上完全相反。当事人将来拿着这两份判决书,一份说有罪,一份说有效,你让法院的公信力往哪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清泉转向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院长:院长,我建议这个案子先不要急着下判,把民事部分发回重审,等刑事部分终审之后再重新审理民事部分的关联事实。刑民不冲突,是法院裁判的基本原则之一。 院长想了想,点头:可以。陈院长说得对,刑民协调是底线。发回重审吧,民事审判那边你盯着点。 散会后,其他副院长陆续离开,陈清泉走在最后。 刚走到走廊拐角,民二庭的副庭长林小曼等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本卷宗,看见陈清泉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 陈院长……我下午听到消息,说您要在讲培训课上用我的案子当案例…… 陈清泉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你是来跟我求情的? 不是不是。林小曼赶紧摆手,我是来谢谢您。我知道我那两个案子判得不好,省高院改判的时候我就知道问题了。您要拿我的案子当反面教材来讲课,我心里反而踏实了。总比出了事上面来追责、那时候才被当成典型强。 陈清泉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褪去,嘴角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有进步的空间。林小曼,基层法院待了八年,到了中院之后的头一两年是最关键的——旧经验要用,但不能全用。你回去把这两个案子的卷宗从头到尾看一遍,尤其看看省高院改判的判词,把你自己的判词和上面的判词对照着读。读完了写一份总结,下周三培训课上完了交给我。 林小曼使劲点头:好,我今晚就回去看。 去吧。 林小曼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陈清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继续往自己办公室走。 第10章 陈清泉10 回到办公室,四点半。 他坐回办公桌后面,把上午没看完的两份文件拿起来继续看。 一份是下个月全省法院系统交流会的工作方案,一份是院里下季度的财务预算。 前者涉及到京州中院的对外形象和排位,他看得格外仔细,在方案边上批注了几处建议——发言顺序的安排要考虑各中院的资历排序、接待标准要严格按照八项规定来、座谈环节的议题设置要适当突出京州的特色亮点。 后者涉及到经费分配,他翻了翻数字,没有大问题,在最后一页签了拟同意三个字。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几份省高院改判案件的材料上。 他把林小曼那两个案子的卷宗调出来,从一审到二审到省高院再审的改判理由,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处要点的关键词,列了一个讲课大纲的骨架。 弄完这些,五点半了。 陈清泉把笔记本合上,端起已经凉了的第四杯茶一饮而尽。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看了十几份文件,改了一份判词思路,组织了一次审委会汇报,布置了一次法官培训,处理了两件庭室请示,批了一笔预算,为下个月的交流会做了一份方案批注,还顺手为林小曼那两个案子研究了一套教学案例框架。 七件。 他这一天实际完成的实质性工作,是七件。 每一件都不算大,但每一件都需要对法律条文、审判流程、管理制度和人事情形有足够准确的把握——在哪个细节上该较真,在哪个分寸上该放一放,在哪个层面上该给下属留面子,在哪个节点上该明确表个态。 陈清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的斜阳把梧桐叶染成金黄色,忽然觉得公安、检察院、法院虽然同属政法单位,但法院的工作确实是三个里面最清闲的。 公安的权限大,刑事案件、治安管理、交通管理、出入境、户籍、国安,什么都管,忙得一塌糊涂; 从基层民警到市局局长,没有哪个是能按时下班的。 检察院的活儿也不少,批捕、公诉、职务犯罪侦查、诉讼监督、公益诉讼,哪一样都得跟案子较劲。 但法院不一样。 法院的工作节奏是跟着案件走的——案子来了就审,案子审完了就判,判完了就等着下一批案子来。 程序走完之前,急也急不来。 而且法院的法官们大多都有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判对了是应该的,判错了是要被追责的,所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卡着程序走,求稳不求快。 陈清泉作为分管民事审判的副院长,能动的工作量就更少了。 大部分事情庭长们自己就能拍板,真正需要报到副院长这个级别来定的,一个星期也攒不了几件。 陈清泉在皮转椅上靠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感慨。 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忙了,样样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和技术活。 但许大茂的忙,是做事情的忙。 陈清泉今天的忙,是协调人、判断事、平衡规矩和人情的忙。 前者累的是身体。 后者累的是脑子。 但两种累法各有各的滋味。 前者让他踏实,后者让他——怎么说呢——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更加清晰了。 他站起来,把桌面收拾干净,从书柜里拿出那盒大红袍茶叶收进空间,拎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锁好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四平方米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桌上文件已经码放整齐,椅子推进了桌底,茶杯洗过了放在窗台上晾着。 陈清泉关上门,往电梯口走去。 这一天的工作,比他想象中清闲得多。 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他可是真真切切地当了大半辈子的牛马。 医院、大学,两边反复跑。 一边是救人,一边是育人; 都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八十岁退休之前,真正清闲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陈清泉这一天的班是怎么上的,一天才干了7件事。 不过原身,确实是个人才; 对法律条文的理解和解读,那是真的专业; 对政法系统的运行规律,也是如数家珍。 只靠拍马屁,他也爬不到这个位置。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笑着跟陈清泉打招呼; 他一一点头回应。 出了办公楼大院,走到停车场,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驶出大院大门。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陈清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一片红色的尾灯在缓缓向前流动,心里盘算着晚上见了高育良应该怎么开口。 先说什么,后说什么。 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他踩下刹车,等着前面的车流缓缓挪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慢慢来吧。 晚饭的时候,见机行事。 第11章 陈清泉11 省委家属院的岗哨比陈清泉记忆中更加森严。 他的车刚靠近大门,站岗的武警已经把手抬了起来——一个标准的停车手势。 陈清泉踩下刹车,摇下车窗,把工作证递出去。 武警接过证件,核对了一下照片,又低头看了一眼车牌,然后朝他点了点头:陈院长,高书记打过招呼了,请进。 他抬手示意放行,电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陈清泉把证件收回来,轻踩油门驶入大门。 院子里的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四月底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路灯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把车停在3号别墅门口的车位上,熄了火。 在车里坐了几秒钟,空间探查放出去——方圆二十米内,院墙外面没有可疑的人员停留,隔壁两栋别墅的窗帘后面也没有窥视的目光。 他这才从空间里把那盒大红袍取出来。 接着又取出一盒东西——掌心大小的青瓷圆盒,盖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个素净的釉面。 打开盖子,里面是浅米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混合着一点蜂蜜的甜味。 这是前一世许大茂用中药给于莉和娄晓娥调制的润肤膏。 即使有空间,可以详细探查两个女人的皮肤变化。 这个配方,前后也调整了十几次。 配方里用了白芷、茯苓、薏仁、珍珠粉、杏仁油、蜂蜡,再加上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经过蒸、晒、研、熬、调,前后要花半个月才能做出来。 效果非常不错。 于莉用了大半年,手上的皮肤从粗糙干裂变得细腻光滑,脸上的色斑也淡了不少,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后来许大茂又弄了一个减配的配方给娄晓娥,让她拿去找药厂批量生产; 上市之后卖得挺好,虽然效果比不上手工精制的原版,但胜在价格亲民,普通人家也用得起。 陈清泉把两样东西拿在手里,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别墅门前,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吴惠芬,高育良的妻子。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淡,但气色不错。 五十多岁的人了,皮肤保养得比同龄人好出一大截,看得出这些年没少在脸上花心思。 吴老师您好。陈清泉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又来打搅您了。 吴惠芬眼睛一亮:清泉来了,快进来坐。 她侧身让开门口,一边往里让一边说,老高在客厅等你呢,刚到还在看文件。 吴惠芬笑着把他往客厅里让,你跟老高先坐着聊两句,我厨房里还有最后一个汤。 陈清泉跨进门槛,顺手把手里两样东西递过去:吴老师,这个润肤膏,是我特意请一个老中医用中药调制的,无毒无害,润肤养颜的效果特别好。您试试看,用的时候先少量擦手,用几天后,效果满意了再擦脸。 吴惠芬接过来,打开青瓷盒看了一眼,凑近闻了闻,眼里带了几分认真:嗯,这个味道很正。药味不冲,蜂蜜的甜香压得住,应该没少费功夫。 老中医调了大半个月才做出来,确实不容易。陈清泉笑着补了一句,您先试用,如果适合您的皮肤,您给我打电话。 吴惠芬把青瓷盒合上,看了看陈清泉,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清泉真是有心了。这么多年了,每次来都不空手,还次次都送到人心坎上。回头我试试,要是好用了你可得多帮我弄几盒。 您先用着,用完了跟我说就行。 吴惠芬拿着润肤膏转身往厨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茶叶放茶几上就行,老高那边泡着茶呢。你进去坐,别站着了。 陈清泉把大红袍放在玄关的矮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第12章 陈清泉12 客厅很大,装修得简朴但不失品味——深色的实木家具,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的是一句古诗,落款处是汉东省一位已故书法家的名字。 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水已经烧开了,茶盘上放着两只已经斟了七分满的茶杯。 高育良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但陈清泉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层笑意下面是压不住的疲惫。 眼眶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色,法令纹比以前深了一些,整个人靠在沙发靠垫上的姿势不像从前那样端正,而是微微有些塌陷,像是坐了很久之后身体自发地找了最省力的姿势。 省委那边的压力,看得出来确实不小。 高书记,您好。陈清泉在沙发边上站定,微微鞠了一躬。 高育良把文件放到一边,朝他招了招手:清泉来了,坐。到家里来就不用这么拘束了,又不是在办公室。 陈清泉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高育良拿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茶:最近你们中院忙不忙? 挺好的,老领导,一切正常。陈清泉双手接过茶杯,日常的审判管理工作,没什么大波澜。民事条线的结案率比去年同期高了两个点,发改率也在可控范围内。省高院那边最近也还没有新的精神下来,算是平稳期。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法院的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杯茶的距离,安静了几秒钟。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吴惠芬哼歌的细微声音,让客厅里的安静显得不那么沉默。 听说你昨天去山水庄园了?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陈清泉心里一动。 高育良的消息,比他想象中更快。 他保持着面部表情不变,点了点头:是,京州市委的刘副秘书长一起。吃了顿饭,聊了些闲天。 刘副秘书长喝多了? 对,两杯就趴下了,挺反常的。平时那位海量,白酒一斤起步。 高育良没有再说话。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叶片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茶杯,语气轻了几分:晚上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老领导。陈清泉回答得干脆,我吃完饭就回去了,一切正常。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审视,有放心,有几分老领导对老下属的关切,也可能还有一点更深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这时候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开饭了。老高,清泉,洗手过来吧。 餐桌上的菜摆了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葱姜的香气裹着鱼肉的鲜味,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嫩白细腻;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收得浓稠,骨头边上的肉一抿就下来了; 蒜蓉炒空心菜,翠绿脆嫩,火候精准; 凉拌木耳,加了少许芥末和蒜末,清爽开胃。 汤是老母鸡炖的竹荪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朵竹荪和几颗枸杞,一看就是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以上的火候。 吴惠芬的手艺确实好。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吴惠芬坐在他左手边,陈清泉坐在他对面。桌上没有酒,高育良面前只有一杯白开水——最近工作压力大,加上等下还要说正事,喝酒只会让思路变得不清爽。 陈清泉夹了一筷子鲈鱼放进嘴里,嫩滑鲜甜,好吃得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吴老师这个鱼蒸得真好,火候太准了。他放下筷子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我在外面饭店吃过的清蒸鱼,十家有八家做不到这个程度。 吴惠芬笑着给他又夹了一筷子:你喜欢吃就多吃点。老高最近忙,天天在单位吃工作餐,我一个人做菜也没意思。 老领导,天天吃食堂对身体可不好,陈清泉顺着话头。 高育良夹了块排骨,慢慢嚼完,才说:最近事情太多,胃口不好。 还是欧阳菁那件事? 高育良没接话,但没反驳,就算是默认了。 陈清泉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转而换了一个话题:老领导,我最近看了一本书,讲到万历年间的一段事,挺有意思的。 高育良的筷子顿了一下:哪一段? 万历十五年前后,张居正已经倒了几年,申时行当首辅。那时候朝堂上党争已经起来了,浙党、楚党、齐党闹得不可开交。申时行夹在中间,两边都想摆平,结果两头不讨好。后来他写了一首诗,有一句是东西南北随人看,只是青山总不移 高育良听了,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了水杯,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面,好一会儿才说:申时行这个人的政治智慧,可惜万历没看懂。 是啊,陈清泉接道,申时行知道大势不可逆,但他的策略是在大势里护住自己能护住的东西。该忍的时候忍,该退的时候退,不跟大势硬碰硬。高育良慢慢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不那么锐利了,像是绷了几天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震了一下,松了一点点。 陈清泉知道自己没有说错方向。 他又加了一句:但申时行后来辞官归乡的时候,还是保全了一些人,自己也得到了善终。他护住的人,后来也有不少又重新起用了。 高育良的目光从水杯上移开,落在陈清泉脸上,看了两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段历史,回头你找那本书拿来给我看看。 行,我回去就给您送过来。 餐桌上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吴惠芬适时地接过话头,聊起了她最近在追的一部电视剧,说里面的男主角演技太浮夸了,不如前几年的那部老戏骨们演得好。高育良难得地接了两句关于电视剧的闲话,三个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五十分钟。 饭后,吴惠芬起身收拾碗筷。 陈清泉主动要帮忙,被吴惠芬摆手拦了回去:你跟老高去书房喝茶吧,厨房里我一个人弄就行了。碗也不多,五分钟的事。 陈清泉没有再推让。 他跟着高育良离开餐厅,穿过客厅,走上二楼。 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汉东大学一位退休老教授写的,内容是《论语》里的一句话——君子不器。 高育良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陈清泉先走进去,然后回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第13章 陈清泉13 高育良的书房里。 陈清泉在高育良的示意下,坐进了那张单人沙发。 高育良自己则坐在另一张上,隔着茶几,开始动手烧水。 茶盘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几只小杯,旁边还有一罐刚开封的龙井。 水烧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白汽从壶嘴冒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陈清泉身体微微往后靠,像是坐得更舒服了一些。 但他在同时,把空间探查放了出去。 他必须确认这个房间是安全的。 空间探查无声无息地漫开——墙壁后面的管线、天花板吊顶上面的空腔、书桌抽屉的夹层、沙发的坐垫下面、台灯的底座里——每一处可能隐藏窃听设备的地方都被他扫了一遍。 干干净净。 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探查,心里踏实下来。 其实也正常——省三的家,安全部门的人会定期做检测,不可能让人把窃听器装到书房里来。 水烧开了。 高育良提起水壶,烫杯、洗茶、冲水,动作不快不慢。 茶汤的颜色从浅黄渐渐变成清亮的透绿,香气从杯口升起来,是明前龙井特有的那种鲜爽。 陈清泉接过一杯,放在手心里暖着。 他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烟——软盒的中华,是原身日常带的。 他抽出一支递向高育良。 老领导,抽一支?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了过来。 陈清泉拿出打火机,先给高育良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青烟升起来,跟茶香混在一起,在书房微黄的空气里缠绕着。 两人安静地抽了几口烟。 陈清泉端着茶杯和烟,看着对面的高育良。 心里有些感慨——自己一个副厅级的小喽啰,能坐在副部级大圆满的省委副书记的书房里喝茶抽烟,这本身就是一份很大的礼遇。 如果上面有靠山,以高育良的能力、资历和政绩,他早就上了正部。 做封疆大吏了。 但他没有强力的靠山。 所以他退了一步,选择了汉大帮这条路,选择了在现有格局里把自己的影响力扩到最大。 而即便如此,高育良依然愿意让陈清泉这样的旧下属来家里吃饭,带进书房,坐下来面对面地喝茶。 这份尊重,原身记了十几年,陈清泉也领情。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老领导,我今天说话会比较直,但都是发自肺腑,想为了您好。有僭越的地方,还请您担待。 高育良正举着茶杯凑到嘴边,听了这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来,用有些诧异的眼神看了陈清泉一眼——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下属,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正式了? 清泉,那你说说看,看看是不是石破天开。 陈清泉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省委的局面,您是当事人,您最清楚。我一个副厅级,连在旁边呐喊的资格都没有。但是—— 他顿了一下,看着高育良的眼睛。 我知道两件事。希望您尽快处理。不然真的可能万劫不复。 高育良的眼神变了。 像是有一把刀从温吞的茶水里抽出来,刀锋上还带着滚烫的水汽,径直射向陈清泉的面孔。 那种目光是副部级大员在听到万劫不复四个字时,本能地释放出来的压力——不是愤怒,是警觉,是一种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的审视。 陈清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 海子里,首席医疗专家的席位,他坐过。 高级别的领导,都见过; 给他们,都治疗过身体。 高育良一个副部级的威视——他扛得住。 那你说说。高育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依然带着那种刀锋般的锐利,我看看到底如何万劫不复。 第14章 陈清泉14 陈清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前倾了倾身子。 老领导,我的脑门上就刻着一个大大的字。您的政治生命就是我的政治生命。所以在说下面的话之前,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没有向第三个人吐露过。告诉我的人,绝对稳妥,人现在已经去了大漂亮。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音量控制在只让高育良一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高小凤的结婚证。 以及——两亿港币的信托资金。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把房间里的空气全部抽走了,连水壶里残余的水声都消失了。 高育良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像一头沉睡了很久的猛虎忽然被惊醒,瞳孔里闪过的全是凶光。 陈清泉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闪躲。 他的眼神很真诚。 或者说,是一种我知道我知道的是真的,我也知道你不希望我知道,但我必须告诉你我知道的坦荡。 过了很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 高育良的目光终于从陈清泉脸上移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看着里面已经凉了半截的龙井茶汤,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一种陈清泉从未在原身记忆中感受过的东西——疲惫。 告诉你的人,高育良抬起头来,真的绝对稳妥? 陈清泉毫不犹豫地点头。 绝对稳妥。我用我的政治生命来保证。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是谁告诉你的对方是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他选择相信陈清泉的保证。 眼下这个局面,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核实每一个信息源头的可靠性。 他只能信,因为高育良知道,陈清泉说的都是真的。 老领导,陈清泉又说话了,我知道我级别不够,很多事跟我说了也没有用。我把我确定的事情告诉您,如何处理,您心里肯定有数。 他重新拿起那盒烟,又抽出一支递过去,高育良接住了。 陈清泉先给高育良点上,自己又点了一支,两个人重新在青烟里坐定。 陈清泉吸了一口,接着说。 昨天晚上,是李达康布的局。他通过赵东来、刘副秘书长给我下的套——让刘副秘书在饭桌上装醉离场,让高小琴安排那个洋妞等我,让赵东来的人掐着点冲进来抓现行。 他顿了顿。 好在,我清醒,躲过去了。 李达康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欧阳菁被抓了,他乱了阵脚,但他又不甘心只当一个被动的受害者。他需要一个投名状交给沙瑞金——抓住一个您身边的重要下属,用嫖娼的罪名送进去,然后用放大镜在我身上找破绽,再顺着破绽往上摸,摸到您的边。只要摸到一条能用的裂缝,中纪委就有了出手的理由。 高育良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您想想——到时候,“如来神掌”从京城拍下来,我们就是玉石俱焚。李达康这是在给沙瑞金纳投名状,向京城那几位表态:我李达康,从此是新阵营的人了。 高育良吐了一口烟,在烟雾里微微眯起眼睛。 你是说…… 我跟您说两件事。陈清泉把烟夹在指间,竖起来比了个的手势,第一,您高小凤那边的两个问题处理好了,其他的问题都不致命。查您的材料里,只有这两样东西是真能钉死您的。 第二,真正有大问题的,是祁同伟和赵瑞龙。 陈清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山水庄园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雷,高尔夫球场、会所、高小琴的那些经营模式——那是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油气集团那边,刘新建给赵瑞龙输送了七个亿。大风厂的股权案,程序上走完了,但政治上的余波还没完。月牙湖美食城的规划审批,后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祁同伟经手的每一件事,都在给侯亮平递刀子——侯亮平不需要去查赵瑞龙,他只需要把祁同伟查透了,赵瑞龙自己就会爆。 高育良的手在沙发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 祁同伟那边,他开口了,我来处理。 陈清泉看了他一眼。 我会给他打电话,你现在就在这儿,当面跟他说。 高育良把烟叼在嘴里,从茶几下面摸出手机。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祁同伟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同伟,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的声音,陈清泉听不太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在晚上突然打电话来的警觉。 那你现在来一下我家里。高育良说,语气平常,没有任何异常,有件事跟你聊聊,来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烟抽了一口。 第15章 陈清泉15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清泉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老领导,我再说一句。 昨天晚上,带队来山水庄园抓我的那个钱队长——他是赵东来的人。但赵东来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山水庄园?因为他接到了实名举报。 谁举报的? 陈岩石。 高育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陈清泉注意到他夹着烟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之一,沙瑞金来了汉东之后更是把陈岩石当成了自己的民意雷达。昨晚那场举报,不是陈岩石个人的意思,是沙瑞金在通过陈岩石确认某些事情。如果没有陈岩石、李达康这两个本土派给沙瑞金当耳目,沙瑞金哪里会知道陈清泉是谁?他连京州中院有几个副院长都未必清楚。 高育良缓缓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老领导,您放心。陈清泉看着他说,我身上没有大问题。有几个小问题,我今天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就算现在有人把我抓进去审查——我也是清清白白的。 高育良没有接话,但他吐出来的那口烟比之前长了一些。 陈清泉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最后那番话说了出来。 老领导,我得到的消息——这次汉东的反腐,本质上是京城那边几家大家——钟家、沙瑞金,还有沙瑞金的养父、岳父——对赵老书记的一次全面围剿。战场选在汉东,沙瑞金是前线总指挥,钟家的女婿侯亮平是前锋将军,陈岩石是狗头军师,所谓的汉大帮、赵瑞龙,就是他们的猎物。 李达康和季昌明都是骑墙派。现在优势在沙瑞金那边,李达康是明面上投靠上去了。季昌明是暗地里递刀子——他这个检察长,把所有方便都给了侯亮平,把检察院的系统资源全部向侯亮平的调查倾斜。不然欧阳菁哪里那么容易被抓? 高育良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烟灰落了一截在茶几上,他没有去掸。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高育良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对面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下属。 眼神里的刀锋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正在把这些信息消化掉,像一头猛兽把猎物吞下去之后,趴在草丛里,静静地等待胃液开始工作。 门铃响了。 高育良的视线从陈清泉身上移开,往书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祁同伟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烟灰,走出书房去开门。 陈清泉坐在沙发上,听着玄关那边传来的开门声、高育良跟祁同伟简短的寒暄声、换鞋的声音; 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书房这边走过来。 祁同伟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陈清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祁学长,您来了。 祁同伟微微一愣——他没想到书房里还有别人,而且是陈清泉。 但他是公安厅厅长,这一点微小的意外在他脸上停留不到半秒就被压了下去。 他走进来,在高育良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在陈清泉和高育良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什么情况?他问,语气随意但眼神很专注,这么晚了,学弟也在。 高育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看了一眼陈清泉。 清泉,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给同伟也说一遍。 陈清泉看着祁同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把感恩刻入骨髓的东西,高育良叫他来,他就来了,不问为什么,不问什么事,不问还有谁在。 第16章 陈清泉16 陈清泉把刚才对高育良说的那些话,又详细地、逐条逐条地给祁同伟说了一遍。 从山水庄园的模式隐患,到高小凤的结婚证与信托资金,从李达康的投名状布局,到赵瑞龙那条链子上一环扣一环的雷——他没有省略任何细节,也没有美化任何一句。 语气平稳,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不带情绪,不带渲染,只是把事情摊开在桌面上,让祁同伟自己去看、去判断。 祁同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刚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的几分随意和从容,在一句话一句话的推进中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沙发扶手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最开始还时而看向高育良、时而看向陈清泉,到了后来就固定在了陈清泉脸上,像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陈清泉说到高小凤的结婚证时,祁同伟的嘴角抽了一下。 说到两亿港币的信托时,他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沉了一寸。 说到李达康通过赵东来给你下套时,他的鼻翼微微翕张,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但祁同伟始终没有打断陈清泉。 直到陈清泉说完第一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清泉抬手示意了一下——学长,我还没说完。 祁同伟闭上了嘴。 陈清泉放下茶杯,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几个点,我刚才没来得及跟老领导细说,但现在必须跟您说清楚。因为这几件事,只有您能处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您认识这个人。他手里有山水庄园和高小琴那边违法经营的账本,还有录音证据。他和他妻子吴彩霞已经准备去找侯亮平举报了。这件事如果成了,山水庄园的财务链就会从内部被撕开一个口子,侯亮平顺着账本往里摸,摸到的不只是高小琴,还有赵瑞龙,还有——您。 祁同伟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陈清泉竖起第二根手指。 您老家的那些亲戚,在公安系统里的、在地方上的——赶紧清理出去。不管他们跟您是什么关系,只要穿着这身制服,就代表您的脸面。沙瑞金和侯亮平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拿您老家那些亲戚做文章。他们不需要找到多大的罪证——哪怕只是一个派出所民警被实名举报吃拿卡要,只要那个人姓祁、是您老家出来的,他们就能把这件事上升成您纵容亲属、以权谋私的政治问题。到了那一步,别说前途,您现在厅长的位置都坐不稳。 祁同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了陈清泉——这件事他之前想过,但没有想到会这么急。 陈清泉竖起第三根手指。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更隐秘,也更要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祁同伟和高育良之间来回扫了一次,然后落回祁同伟脸上。 赵瑞龙的合伙人,杜伯仲。您应该记得这个人。他手里留了一些东西——老领导和学长,你们跟某些人的,床上视频。那些东西现在还在杜伯仲手上,他没有销毁。港城那边有个掮客,叫刘生,在望北楼。通过刘生,可以出钱把那些视频买回来,当面销毁。这个钱,我建议学长您来出,不要走山水庄园的账,不要经赵瑞龙的手,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一旦那些东西曝出来—— 陈清泉没有把话说完。 但书房里的空气已经凝固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祁同伟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陈清泉收回了手指,把它们交叉握在膝盖上,身子靠回了沙发靠背。 学长,老领导,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们所有的难点,归根结底都在赵瑞龙身上。这个人过于肆无忌惮,没有敬畏心。他把钱财看得太重,重到愿意为了钱去踩任何红线、冒任何风险。这样的合作者,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能带来利益,但一旦风浪来了,他就是第一个把船弄沉的人。因为他不会收手,不会避险,不会主动切割——他只会在最后时刻把所有东西都烧光、砸烂,然后拖所有人一起下水。 他停了一下,看着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表情。 第17章 陈清泉17 沙瑞金和侯亮平现在的策略很清晰——他们不从正面攻坚,而是从外围一片一片地剥。大风厂的地皮纠纷、山水集团的违法经营、月牙湖美食城、汉东油气——几块阵地同时发力,只要有一块被他们突破,他们就可以逮捕赵瑞龙。赵瑞龙一旦被控制住,我们所有人——老领导、学长、我,还有高小琴、刘新建、肖钢玉——一个都跑不掉。包括赵老书记,也会被牵连进去。 这些话说完之后,陈清泉没有管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脸色有多难看。 他也管不了。 他把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今天全部倒在了这间书房里。 这些信息如果早半年给到他们,也许局面还能有更大的回旋余地; 但现在这个时间节点,离原剧的大崩塌已经不远了,能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跟时间赛跑。 但他必须说。 今天说这么多,目的就一个——让高育良和祁同伟看清楚,谁是敌人,谁是猪队友。 陈清泉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直起身子,坐正了。 老领导,学长,我拿我的生命保证——我刚才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的。我保证我不会再向任何人说起这些事情。但从现在开始,我能力有限,具体如何挽回、如何实施、如何把那些雷一个一个排掉——我没有办法了。那是您二位才能做到的事。 他站了起来。 我就不打扰老领导了,我先回家。您二位商量吧。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龙井茶上,像是没有听见陈清泉的话,又像是听见了但暂时没有力气回应。 祁同伟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高育良,而是跟着陈清泉走出了书房,沿着走廊走到玄关。 他替陈清泉打开了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搅动的声音。 陈清泉跨出门口的时候,祁同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学弟,什么都不说了。谢谢。 陈清泉回过头,看着祁同伟那张在门灯下显得比平时暗沉许多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学长,我们是自己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后面的路,您和老领导要加快速度。 他转身走下台阶,沿着石板路往停车的位置走。 身后传来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祁同伟走回书房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来时沉重了很多。 陈清泉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省委家属院大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3号别墅的窗口。 书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把车拐上了回江月湾的路。 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长江边湿润的水汽和初夏草木疯长的气息。 京州的夜已经深了,沿江大道上只剩零星几辆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在车顶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陈清泉握着方向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晚上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吃不消。 该说的全部说完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能不能消化这些信息、能不能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做出正确的选择——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他现在只想回家,洗个澡,睡觉。 车子驶入江月湾大门,在地下车库里停好。 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会儿,然后拿起公文包下了车,上了电梯。 17楼,电梯门打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声音不大,像是在播一个夜间新闻栏目。 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韩楚云。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纯棉套装,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半靠在沙发靠垫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电视里正播着京州本地的晚间新闻,女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字正腔圆地念着某条市政工程的进度通报。 听见脚步声,韩楚云回过头来。 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看样子已经困了一阵子,几点来的?我还以为你会在高书记家多坐一会儿。 聊得久了点儿。陈清泉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你今天值夜班,怎么回来了? 换班了,跟同事调了一下。韩楚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侧过身来看着他,你吃饭了没? 吃了,吴老师亲自下的手,四菜一汤,味道特别好。陈清泉笑了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青瓷圆盒递过去,对了,这个给你。 韩楚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凑近闻了闻,有些疑惑:这是什么?中药味儿,还有蜂蜜。润肤膏? 对,一个老中医调的方子,润肤养颜的,没有化学添加。你先在手上试两天,效果好再擦脸。 韩楚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陈院长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这个来了?我还以为你只知道看卷宗。 上辈子欠你的。陈清泉随口接了一句,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弄点吃的,你吃不吃? 我不饿,你弄你的吧。韩楚云把润肤膏的盖子重新拧好,放在茶几上,又重新靠回沙发靠垫上,目光跟着陈清泉的背影挪到厨房。 第18章 陈清泉18 陈清泉打开冰箱翻了翻,找出一包速冻馄饨和一把小油菜。 他在灶台上烧了水; 水开后,把馄饨下进去,又顺手洗了小油菜,等馄饨快熟的时候放了进去。 前后不到十分钟,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就端上了餐桌。 他坐下来,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 韩楚云从客厅那边探过头来:你在高书记家没吃饱? 嗨,别提了。陈清泉嘴里含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去老领导那儿光交代工作了,饭桌上我就随便扒拉了几口,没好意思多吃。这不回来又饿了。 韩楚云轻轻了一声,没有追问工作的事。 高育良那条线上的事情,她从来不主动问,这是夫妻多年养成的默契。 陈清泉三两口把馄饨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冲了冲。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韩楚云已经关了电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洗澡了。她往卫生间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陈清泉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老夫老妻了,陈清泉懂。 他笑了一下,说:你先洗,我随后。 韩楚云嘴角弯了弯,转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和热气升腾的动静。 陈清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着卫生间里隐约的水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他也是医生。 他太熟悉医生的作息了——白班夜班轮换,急诊随叫随到,手术一做就是好几个小时,回到家整个人累得像散了架一样。 这一世的韩楚云也是医生。 副主任医师,在医院里算是中坚力量。 但他不打算暴露自己的医术。 许大茂那一世的医术,是他用大半辈子才磨出来的技术,是他穿越生涯里最珍贵的积累之一。 但在这个世界,一个法院副院长忽然展露出顶级的医术,那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解释和麻烦。 高育良那里需要一个懂法的陈清泉,不需要一个会看病的陈清泉。 医术藏好,关键的时候当底牌用就行了。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韩楚云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 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朝陈清泉招了一下手。 老陈,该你了。快点,明天我还要早起查病床。 陈清泉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睡衣,进了卫生间。 热水从头淋到脚,把今天晚上的疲惫冲掉了大半。 等他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走进卧室的时候,韩楚云已经躺在了床上,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把手机放下,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一包纸巾已经放在了枕头旁。 陈清泉躺下来,关了床头灯。 …… 20分钟后; 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韩楚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胸口上。 老陈? 你今天晚上……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不规则的圆圈,状态看起来比前一阵子好。 陈清泉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韩楚云的手从胸口滑到了他的腰侧,又往下走了几寸,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但动作里的意思很清楚。 陈清泉也翻过身,面对着她。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接下来,又是第2轮。 过了大概半小时——也可能是四十分钟——韩楚云浑身汗津津地趴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翻过身来,用一种半是困惑、半是警惕的眼神看着陈清泉。 老陈……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和不完全消退的潮意,你……是不是吃药了? 陈清泉靠在床头,有些哭笑不得:没有,怎么可能。 韩楚云不相信。 她撑起身子,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她是西医出身,但大学里也学过基础的中医诊断学,加上这么多年的治病实践,基本的脉象还是会看的。 她闭着眼睛按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又换了一只手,重新诊了一遍,然后松开手,歪着头看着陈清泉。 我说,你最近吃中药调理身体了? 陈清泉心里微微一紧:什么? 你之前的脉象我摸过,滑而微涩,还有一些小结,那是中年男性常见的状态——脾胃偏弱、肝气郁结、肾气开始走下坡路。但今天这个脉象……韩楚云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手腕,沉取有力,滑而不涩,节律均匀——几个小毛病好像都消失了。你说你没有吃药? 陈清泉沉默了一瞬。 灵魂融合之后,这具身体确实在发生了变化。 强大的灵魂,正在缓慢地改造这具四十二岁的中年躯体——器官功能提升、代谢恢复正常、气血充盈。 脉象上的改善是最直观的体现之一,因为脉象反映的是全身脏腑的状态。 但他不能说实话。 可能是最近作息规律了吧。他随口编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你也知道,上个月忙那几个案子,乱七八糟的,这周没什么大事,睡得早了点儿。再加上我在家吃饭的次数多了,少喝酒、少抽烟,自然就好些了。 韩楚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里带着将信将疑的打量。 你最好别在外面乱吃什么东西。她最后说了一句,翻过身去,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咱们这个年纪了,身体可不能瞎折腾。 放心,我心里有数。陈清泉从背后轻轻揽了她一下。 韩楚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 第19章 陈清泉19 陈清泉等了几分钟。 韩楚云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绵长而均匀; 他在黑暗里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她已经睡熟,才轻轻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胸口挪开,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进了书房,门被他从里面反锁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把光线调到最暗的一档,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 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银灰色的金属机身,极窄的边框; 这是2033年的产品,他在许大茂那一世做的准备。 他没有联网,也不需要联网。 因为知道自己会在影视世界里,来回穿越; 所以电脑里,拷了很多电视剧。 很快就找到了《人民的名义》。 他打开播放器,进度条拖到了二十多集的位置,从侯亮平到汉东之后的剧情开始看起,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对照原身的记忆和当前的现实节点。 倍速播放,遇到关键节点就暂停下来反复看几遍——祁同伟是如何一步步被逼到绝境的,高育良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真正失去主动权的,赵瑞龙的落网是怎样一系列连锁反应的结果。 他看了将近两个小时。 把从当前时间点到剧终的所有关键剧情都过了一遍之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心里有了底。 现在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上班一天就干六、七件事——看看文件、开开会、指导一下庭长的判词、处理两件请示——比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轻松太多了。 物质生活好,社会地位高; 走到哪儿,都有人客客气气地喊陈院长; 回到家有宽敞的大平层和江景落地窗。 关键是,系统这一世没有给他安排任何任务。 没有KPI,没有活到寿终正寝的硬性指标,没有必须爬到某某级别的强制目标。 他只需要以陈清泉的身份好好过日子,顺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拉高育良和祁同伟一把。 其实,保护高育良和祁同伟,就是保护自己。 至于红颜知己——这具身体天赋异禀,42岁还有30岁的底子; 加上穿越过来,体质的再次增强。 如果只能对着韩楚云一个人输出,那确实是暴殄天物了。 人生在世几十年,活得尽兴比什么都重要。 反正系统又没有要求,一定要寿终正寝。 陈清泉把电脑收回空间,关了台灯,从书房出来,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躺回韩楚云身边。 她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早上。 闹钟响的时候,韩楚云已经在卫生间洗漱了。 陈清泉翻身坐起来,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和水龙头冲水的声音。 他等韩楚云出来,自己进去刷牙洗脸换衣服。 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衣,深色西裤,头发比昨天梳得整齐了一些——灵魂融合之后,发际线那里隐约冒出了一点细小的绒毛,虽然还看不太出来,但他已经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用空间探查扫一遍头顶,看看有没有惊喜。 下楼,开车,七点五十分到了法院大院。 跟门口的门卫打了个招呼,坐电梯上了六楼,打开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放下,烧了一壶水。 泡茶。 然后打开办公桌上的台式电脑,浏览器首页是汉东省政务网,他顺手点了几个新闻频道,扫了一眼今天的头条——省里的一条人事任免公示、京州市的一个市政工程招标公告、还有一篇关于全面从严治党的评论员文章,署名是省委机关报的一位资深记者。 没有太多跟自己相关的信息。 他正准备关掉浏览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发件人:金月梅。 内容很简短:陈院长,中午您有时间吗? 陈清泉看着那行字,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下——金月梅,京州中院民事审判庭的审判员,三十岁出头,是院里公认的一枝花。 长相清秀,身材匀称,加上学法律出身自带的那股理性、果断的气质,在原身的红颜知己名单里排在前几位。 原身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得手。 第20章 陈清泉20 不过——陈清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真正让他留意的不是金月梅的外貌,而是她参与过大风厂股权案的审理工作。 虽然没有直接担任承办法官,但她在合议庭中担任过书记员和辅助工作,对案子的内情非常清楚。 原身在审理过程中给过她一些暗示,她也心领神会地把事情办了。 这个得提个醒。 万一风声紧的时候,她被突然带走、突击审讯,没有心理准备就容易露出破绽。 陈清泉按照两人之前的联络暗号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上午的事务不多。批了两份审限延期的申请,签了一个关于某件复杂案件是否需要提交审委会讨论的建议,跟审判管理办公室的刘国栋通了个电话确认了下周培训课的时间安排——定在周三下午两点半,大会议室,要求民事条线全体法官参加,不允许请假。 十点左右,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名为山水-王经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院长?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对面的女声带着职业性的甜软,听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语速不紧不慢,是那种常年接待高端客人练出来的口吻。 陈清泉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没事,就是听说赵公子这几天会来京州?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说:好像是听高总提了一句,赵公子这几天会过来。您有事? 你帮我留意一下,如果赵公子到了汉东,告诉我一声。我再去约他。 好的陈院长,我帮您留意着。有消息了给您电话。 辛苦了。陈清泉挂了电话。 山水庄园那个女经理,跟他也有过一段,不过那条线更多是原身通过高小琴搭上的关系,涉及山水集团层面的利益交换,跟单纯的红颜知己不太一样。 他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见面,而是为了探探赵瑞龙的行踪。 赵瑞龙现在是汉东最大的变数。 原剧里的赵瑞龙,在高育良、祁同伟被查之前就已经逃往了港城,后来又偷偷潜回内地,最终在吕州被捕。 这老小子,就TM是个猪队友。 地主家的傻儿子。 打完电话,他看了几份文件,时间就到了十一点四十分。 工作餐送到了办公室。 他在办公室把饭吃完,然后拎起公文包出了门,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下了电梯直接去停车场。 上了车之后他先是开着车在附近转了两个街区,确认没有人跟着自己,才掉头朝着一个方向开去。 车停在一家中档商务酒店的楼下。 他没有急着下车,在驾驶座上先把西装外套脱了,从空间里取出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换上。 然后又拿出一副宽边黑框的平光眼镜戴上——镜片没有度数,但能改变面部轮廓的视觉效果,再配上夹克换掉的着装风格,整体气质从一个法院副院长的严谨利落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商务人士。 他对着后视镜看了看,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了,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进了酒店大堂,坐电梯上了七楼。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他在718房间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用的是三短一长的节奏——这是原身和金月梅之间约定好的信号。 门开了。 金月梅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的吊带,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化了淡妆,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法袍的时候柔和了很多,但眉眼间那股学法律的人特有的利落和清醒还在。 原身的记忆没错,确实是美女。 陈清泉没有多说废话。 他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关上,插销锁好,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住了她。 金月梅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回应了。 这一吻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两人才分开。 金月梅仰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陈哥今天怎么这么急? 想你了。陈清泉没有多解释,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然后从口袋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一个丝绒小袋子递过去。 金月梅接过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是一只翡翠手镯。 冰种,浅绿底色上飘着一抹阳绿,颜色不算顶级,但水头不错,在房间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温润的质地。 不是特别名贵的东西,但作为私下馈赠,份量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太过贵重而不敢收,也不会显得敷衍。 第21章 陈清泉21 好看。金月梅把手镯戴在左手腕上,对着光转了转手腕看了看,满意地笑了,陈哥眼光不错。 配你。 金月梅把手腕放下来,歪着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陈哥今天不只是来送镯子的吧? 先办正事,再说别的。 接下来的事情,水到渠成。 金月梅三十岁出头,正是耐造的年纪,身体柔韧而有力,配合度高,懂得什么姿势能让自己和对方都舒服。 而陈清泉昨晚在韩楚云身上根本不敢全力——他怕妻子起更大的疑心——今天到了金月梅这里,油门直接往油箱里踩。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 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照着床单上凌乱的褶皱。 金月梅趴在枕头上,后背还泛着一层细密的汗,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翻过身来,用一种半是惊骇半是无奈的眼神看着陈清泉。 陈哥……她的声音哑了几分,你来之前是不是吃药了?你是想把我弄死啊? 陈清泉靠在床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的事。最近应酬少了,你也知道我的天赋。少喝酒少抽烟,状态自然就好。 金月梅将信将疑地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手臂搭在他胸口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气息慢慢平复了下来。 趁她休息的时候,陈清泉开了口。 月梅,我跟你说个正事。 金月梅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最近上面在斗法,余波可能会波及到我们这边。上次大风厂那个案子—— 金月梅的表情微微一紧。 你下午回办公室,把跟那个案子相关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你在合议庭里的签字、参审记录、你跟承办法官之间的工作沟通记录——凡是能跟这个案子扯上关系的,全部过一遍,该销毁的销毁,该修改的修改。确保就算有人拿着放大镜来查,也找不到任何跟你有关的线索。 金月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他胸口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点。 不会来查我们吧?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查我们?陈清泉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查什么?我们哪一条判决没有对应相应的法律条款?大风厂股权案的判决书我在卷宗室翻过,根据那几部法律和司法解释,我们每一条判决意见都是言之有物、有法可依。就算他们查到底,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京州中院的判决程序合法、法律适用正确。 金月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陈哥说得对。判决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哪一条判决是根据哪一条法律条款做出的,白纸黑字都在卷宗里。不过……她顿了一下,合议庭的签字记录、讨论过程中的工作底稿,还有一些我们内部沟通的备份文件,确实需要处理一下。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清泉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就是学法、懂法的人。别最后让别人从法律的角度,找到我们的漏洞,那就成笑话了。 金月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眼神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又躺了一会儿,她开始穿衣起床。 陈清泉也坐起来穿好了衣服,恢复成那副穿着夹克戴着平光眼镜的普通商务人士模样。 金月梅在卫生间里清洗完,又补了妆,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审判员该有的干练气质,只是脖颈侧面还残留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红痕。 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才转过身来对陈清泉说: 我下午就去处理。你放心。 陈清泉点了点头:有事给我电话。 他打开房门,侧身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空无一人。 他回头朝金月梅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走廊快步走向电梯口。 下了电梯,穿过大堂,走出酒店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京州四月底的中午已经有些热了。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副厚框眼镜摘下来收好,又把夹克脱下来换回西装外套,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街道上的车流,往法院的方向开去。 陈清泉握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路面,心里把今天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金月梅那里提醒过了,她下午会去清理痕迹; 山水庄园的女经理那边也打了招呼,赵瑞龙的行程很快就能摸到。 该做的都在做。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运气了。 第22章 陈清泉22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下午一点五十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还在午休。 陈清泉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虚掩着,坐下来重新泡了一杯茶,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上午没看完的那几份文件。 不到下午三点,工作全部处理完了。 审批单签了字,文件圈阅了,下周培训课的课件大纲也最后确认了一遍发给了刘国栋。 电脑屏幕上干干净净,收件箱里没有新邮件,桌上没有待阅的卷宗,手机也没有响。 陈清泉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的梧桐叶被午后阳光照得油亮亮的,忽然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不,再上一世当萧予的时候,他从来不知道没事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就算是在许大茂的晚年,八十多岁了,每天早上起来也要先看一遍医案,整理几味药的配伍心得,再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那种忙碌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现在是陈清泉。 一个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 一个在体制内按部就班; 业余时间都在花天酒地的中层干部。 原身的记忆里,工作日没事做的时候,就跟办公室打声招呼然后走人——下午两三点离开法院是家常便饭。 去哪儿? 一小半的时间,跟汉大帮的干部们凑在一起花天酒地。 吃饭喝酒唱KTV,联络感情的同时也交流一些见不得光的资源,谁手里有审批权、谁那边有案子可以操作、谁认识哪个关键部门的人——在酒桌上把网织得更密。 多半的时间,流连于各个红颜知己之间。 法院里的女下属、政法系统的女干部、生意场上的女老板,原身靠着天赋异禀的身体和副厅级的地位,把时间和精力均匀地分配给了好几个人,每周都有固定的轮值安排,比法院的排期开庭还有规律。 陈清泉想到这里,忽然愣了一下。 他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这次穿越的角色。 TMD,是个反派。 跟许大茂不一样。 许大茂在《情满四合院》里只是个无赖,心眼不坏到骨子里,最多是偷鸡摸狗、占小便宜,谈不上什么大奸大恶。 关键穿越的时间早,许大茂才11岁,人生可以重来。 但陈清泉不一样——他是《人民的名义》里的反派配角,是与高育良、祁同伟、赵瑞龙一伙的腐败分子。 高育良——搞情人,跟发妻离婚后秘密娶了高小凤,通过赵瑞龙的关系网让赵立春将他提拔到省委常委的位置上,在任上以权谋私、充当赵家生意上的保护伞。 祁同伟——违法乱纪,充当黑暗势力的保护伞,跟高小琴合谋侵吞国有资产,在山水庄园里组织卖淫、拉拢腐蚀干部。 而陈清泉? 同流合污。 只是级别低、权力有限,大事轮不到他决策,脏活也轮不到他主持,所以他只是小吃、小喝、小拿、小贪。 加上身体好,就把多余的精力全部用在了女人身上。 如果没有沙瑞金空降汉东; 如果高育良真的上了省委书记的位置,那陈清泉作为高育良最信任的老下属之一,很快就能升到正厅级。 权力大了,欲望就会跟着膨胀——到时候他做的事情,可能比现在的祁同伟还要恶劣。 因为祁同伟的贪是有底线的——他贪是为了报答高育良的恩情、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为了给高小琴撑起一片天。 但陈清泉的贪,原身记忆里几乎没有道德约束的影子,纯粹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享乐主义。 如果高育良在位上再坐久一点,陈清泉上副部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个副部级的腐败分子,破坏力比副厅级大了何止十倍。 但——屁股决定脑袋。 穿越而来,陈清泉已经42岁了,没有重新做人的机会了。 陈清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很清楚。 他现在就是陈清泉,他就是这个反派角色。 他没有选择身份的权力,是系统把他丢进来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总不能买一张机票飞去京城,到纪委大门口自首吧? 就算有立功表现——举报高育良、举报祁同伟、举报赵瑞龙——那至少也要判个五年、八年。 陈清泉的身体扛得住牢狱之灾,可韩楚云和陈修远呢? 第23章 陈清泉23 赵瑞龙是跟境外杀手组织有往来的人。 原剧里,赵瑞龙雇佣了东南亚第一杀手花斑虎,准备狙击刘新建和侯亮平。 还有陈海——好好的一个反贪局局长,被人安排的车撞成了植物人,在病床上躺了几十集。 赵瑞龙这样的人,如果知道陈清泉背叛了他们,会放过陈清泉的妻子和儿子? 韩楚云是医生,每天上下班的路线固定; 陈修远是学生,周末才回家。 要对付他们,赵瑞龙甚至不需要请花斑虎; 随便在国内,就能找个人办了。 穿越过来才几天,老婆孩子都在,陈清泉做不到一走了之。 投案自首的路也走不通——安全是其次,关键是他一走,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连锁反应之下所有人都得完蛋。 想了这么一大圈,陈清泉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三点十分。 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坐下来。 没事做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 如果是在家里他还可以躺着休息,在办公室得装出副院长的架势。 要不——学习? 灵魂融合之后,他的记忆力比以前好了很多。 许大茂那一世,背医书、背医案、记方子、学新药都能做到三四遍就记牢。 现在到了陈清泉身上,灵魂更强大,记忆力比许大茂时期又提升了一截。 原身法律学得不错——毕竟是从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基础扎实。 但工作之后,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应酬和钻营上了,业务知识并没有随着职位的提升而同步进步。 这些年新出的法律、新出台的司法解释、新修订的法规,原身基本都是囫囵吞枣地看个大概,没有系统性地深入学习过。 不能浪费这么好的记忆力。 提高业务能力总不会错——不管是这一世当陈清泉继续做法官,还是以后穿越到别的世界,懂法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就算穿越到古代,科举入仕的时候懂得现代法律体系,那也是一种降维打击。 陈清泉走到文件柜前面,拉开柜门扫了一遍。 柜子里的专业书籍不少,大部分是法律类的工具书和学术着作,有些是原身为了充门面买的,有些是单位发的。 他挑了一本出来——《民法典条文对照与重点解读》。 厚厚的一本,把民法典总则、物权、合同、人格权、婚姻家庭、继承、侵权责任各编的重点条文都做了解读,附有新旧法的对照和司法解释的衔接说明,算是法务人员案头必备的参考书之一。 他拿着书坐回办公桌后面,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比许大茂那时候的记忆力更好了。 以前看新东西要看四遍才能记住,现在看三遍就能记牢。 关键是他本身就有法律基础,现在读《民法典》,对他来说是而不是。 第一遍读完,能记住七八成。 第二遍读,就能背诵了。 到下午五点半下班的时候,他已经把《民法典条文对照与重点解读》里最前面的十万字内容——总则编的全部条文加上物权编的前半部分——全部背了下来,一字不差。 他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子有些发胀,但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 这种把新知识装进脑子的感觉,跟许大茂当年把一本医书《汤头歌诀》背下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眼手机——整个下午安安静静,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 这倒是个反常的事情。 按照原身的记忆,汉大帮那帮人隔三差五就会组局——今天是哪个局长请客,明天是哪个主任安排——饭局酒局天天有。 但今天下午竟然一个约酒局的电话都没有。 高育良和祁同伟,应该是真的在动了。 陈清泉把那本《民法典条文对照与重点解读》放进公文包里,又把桌面收拾干净,关了电脑和台灯,拎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 他锁好门,坐电梯下了楼,走到停车场,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驶出法院大门,汇入京州傍晚的车流。 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里面那本法律书还安安静静地躺着。 晚上回去没事的话,可以把物权编剩下的部分读完,明天再复习一遍,周末之前应该能把整本书啃完。 上一个红灯变成绿灯,他踩下油门,车子沿着傍晚的京州街道向前驶去。 学习是一件永远不会辜负人的事,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以前的陈清泉,是没有办法,才同流合污。 现在的陈清泉,要认真学习,争取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第24章 陈清泉24 陈清泉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一股熟悉的香气; 蒜蓉炒青菜的味道,混着一点红烧鱼块的酱香。 温温热热的,裹在傍晚的光线里,让整个家都有了踏实的烟火气。 韩楚云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脸上明显带着意外。 老陈,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陈清泉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嗨,昨晚你也说了,我都这个年纪了。前途也就这么回事,无意义的酒局我就推了。 他从公文包里把那本《民法典条文对照与重点解读》拿出来,冲韩楚云晃了晃:晚上在家学习,温故而知新,做一个对国家有贡献的人。 韩楚云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一弯,哼了一声:德行。反正官字两张口,白的、黑的,不都是你们在说吗? 话不能这么说。陈清泉一本正经地走到餐桌边坐下,我们法院讲究的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是是是,陈院长说得都对。韩楚云把炒好的青菜端上桌,又转身回厨房去盛汤,行了,洗手吃饭。 晚饭是红烧鱼块、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家常菜,但味道很好。 韩楚云在医院忙了一天,晚上回来还能做三个菜一个汤,体力和精力都相当不错。 吃完饭,陈清泉没有像往常一样躲进书房。 他端着茶杯,拿着那本《民法典》,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很大,米白色的布艺,靠垫软硬适中,坐上去整个人都能陷进去。 他把拖鞋踢掉,盘腿坐在沙发一角,翻开书接着往下读。 韩楚云收拾完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陈清泉坐在客厅里看书,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在客厅看?不去书房? 书房太闷了。陈清泉抬头看了她一眼,坐这儿宽敞,还能听见你在旁边走动的声音。 韩楚云没有多问。 她去卧室拿了自己最近在翻的一本医学期刊,也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靠在靠垫上翻着。 两个人隔着两三个靠垫的距离,各看各的书,偶尔翻页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江风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这种氛围让陈清泉觉得很舒服。 活了太久,其实他早就发现了一件事——他是不喜欢一个人待着的。 许大茂那一世,于莉在的时候,他每天都觉得日子过得有滋味; 于莉不在的时候,再大的院子再好的房子,住着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灵魂活得太久,更懂得有人陪着是件多好的事; 哪怕是安安静静的,各做各的事情; 旁边有个人在,心里就踏实。 他看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书,把物权编剩下的几十页啃完了,又翻过头来复习了一遍白天背过的总则编。 记忆力好到这个程度之后,学习的效率高得惊人。 晚上十点多,韩楚云合上期刊,伸了个懒腰。 我先去洗了,你再看会儿? 我也不看了,你洗完,我就洗。陈清泉合上书。 韩楚云去洗漱的时候,陈清泉靠在床头,脑子里忽然翻出了原身的一段记忆。 当年。 汉东大学法学院的大阶梯教室里,两百多个学生挤得满满当当。 大二那年的宪法学公开课,陈清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 他正低头记笔记,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同学,借支笔。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过道边上,手里攥着一支没水的签字笔,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长头发扎成马尾,深蓝色的毛衣,皮肤白得在阳光底下有些晃眼。 他把笔递过去。 谢了。女生接过笔,弯腰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抄黑板上的板书。 下课的时候,她把笔还给他,顺便问了一句:你是法学院的? 嗯,大二。 我也大二。她笑了笑,我叫韩楚云,隔壁医科大学的。来蹭你们的法律课,我们那边没有这个。 那天中午,他们一起在食堂吃了饭。 陈清泉请客,花了一块二毛钱,打了两份菜和两碗米饭。 韩楚云吃得很香,说你们汉大的食堂比我们医大的好吃多了。 后来他才知道,韩楚云是医大那一届的尖子生,学生会副主席,追她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图书馆。 但她就跟他在一起了。 为什么? 他问过她一次。 韩楚云想了想,说:你聪明,而且长得帅。关键你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看着人的,不像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 那时候的陈清泉,确实是个帅哥。 一米七八的个子,五官端正,眉眼清朗,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带着一股书卷气。 加上智商高——能从普通工人家庭考进汉东大学的人,脑子不可能差。 第25章 陈清泉25 两个人的恋爱谈了三年。 毕业之后,陈清泉考进了政法委,韩楚云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工作稳定下来之后,结婚、买房、生孩子,每一步都走得顺当。 身边的人都说他们俩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陈清泉自己也这么觉得。 只是—— 原身记忆的底层,有一层陈清泉以前从没认真碰过的东西。 那些年,随着职务越来越高、应酬越来越多、接触的人越来越复杂,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韩楚云在医院的值班表也是密密麻麻的,两个人能完整地待在一起的周末,一个月里能有两三个就不错了。 再好的美食,吃了十几年也会腻歪。 原身开始往外跑,从偶尔的一次应酬后的逢场作戏,到后来发展出固定的几段关系。 他在外面找到了新鲜感、刺激感、征服感——那些年轻的女人给他的是韩楚云身上已经找不到了的东西,或者说,是韩楚云身上依然有但他已经不稀罕去看的东西。 。 这就是原身对妻子的真实感受。 韩楚云还是那个韩楚云,美貌还在、气质还在、知性还在; 只是原身已经看了十几年,什么都看透了,提不起兴致了。 但现在的陈清泉不一样。 他不是原身。 萧予的灵魂,现在在主导这具身体; 看韩楚云的目光里,没有十几年婚姻沉淀下来的麻木; 有的,只是一种全新的欣赏。 他靠在床头,听见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韩楚云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盘在头顶,露出干净修长的脖颈和锁骨。 她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来,开始往脸上涂护肤品——动作利落而熟练,是做了二十年的习惯动作。 陈清泉看着她。 四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确实好。 皮肤紧致,没什么明显的皱纹,眼角只有两道很浅的笑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身材也没有走样——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每天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体力消耗比普通人想象中要大,反而比坐办公室的同龄人保持得更好。 整个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六七岁的样子。 加上二十多年从医经历沉淀下来的那种笃定和从容——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内容——那种知性的气质,是年轻女孩子身上很难找到的东西。 韩楚云正往脸上拍爽肤水,从镜子里看见陈清泉在看她,有些奇怪地歪了一下头: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陈清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好看。 韩楚云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既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觉得他在说笑的不信,最后化成嘴角一个淡淡的弧度。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实话实说。 韩楚云转过头继续涂护肤品,但陈清泉注意到她耳朵尖上有一点泛红。 他靠在床头,看着她坐在梳妆台前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原身的东西,对他来说全是新鲜的。 陈清泉洗完出来的时候,韩楚云已经躺在了床上,靠在床头,正在往手背上涂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凑近一看——是昨天给她的那盒润肤膏。 韩楚云把手举起来,在床头灯的暖光下翻转着手背让他看。 清泉,这个润肤膏我今天擦了手,效果真的不错。她的手背皮肤本来就不差,但擦了润肤膏之后确实显得更细腻了一些,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感觉比我在专柜买的那些大牌护手霜好用。不油腻,吸收也快。 陈清泉在床边坐下,认真看了看:你先擦手试两天,如果皮肤适应了,没有过敏或者不适,就可以擦脸了。这个方子里有几味活血的药材,对改善面部暗沉和细纹有好处。 行,我再试两天。韩楚云拧好盖子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正准备关灯躺下来。 陈清泉伸手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韩楚云猝不及防,轻呼了一声,随即感觉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清泉:老陈……昨晚不是才……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话还没说完,陈清泉已经堵住了她的嘴。 过了一会儿,韩楚云气息不稳地说:都老夫老妻了,你怎么……兴致这么高…… 老夫老妻,更要经常走动。陈清泉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韩楚云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第26章 陈清泉26 大概一个小时后。 韩楚云趴在枕头上,后背的汗还没完全消下去,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的体力确实有点跟不上了——毕竟四十二岁的人了,昨天已经折腾了两轮,今天又来,而且陈清泉的力度和持久度比昨天只增不减。 陈清泉看她实在是累了,便收了动作,躺下来,伸手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韩楚云喘了好一会儿才匀过气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半是服气、半是无奈。 我算是服了你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你可悠着点吧。手给我。 陈清泉乖乖把左手伸过去。 韩楚云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闭着眼睛诊了一会儿,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她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遍,睁开眼睛看着陈清泉,表情有些复杂。 老陈,我发现你真的有点逆生长。 陈清泉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脸上不动声色:什么逆生长? 脉象比昨天更稳了。一般人的脉象不会在两天之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但你这两天的脉象改善是肉眼可见的——不对,是手指可感的。气血充盈,脏腑调和,不像四十二岁的人,倒像三十出头的状态。韩楚云把他的手放回去,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说你没吃什么东西? 没有。陈清泉一脸无辜,我也发现了,这两天精神特别好,脑子也清楚。所以才想着把法律书拿出来重新学一遍,不学都对不起这个状态。 韩楚云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再追问。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我先去洗了。你最近记得提醒我,我经常给你诊诊脉。人到中年,身体很容易出问题,看着好,不一定真的好。 记住了。陈清泉靠在床头看着她裹着睡衣往卫生间走,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陈清泉到了办公室之后,沏了杯茶,打开电脑,把今天需要处理的工作项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一个小时不到,全干完了。 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签了,一个需要批复的请示批了,两个庭长发来的工作邮件回了,下周培训课的最后一点细节确认了。 他甚至抽空看了两份已经结案的卷宗的归档情况,确认程序都走完了。 记忆力好、反应快、精神专注,一天的工作量浓缩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干干净净。 剩下的时间,他拿起那本《民法典》,接着往下读。 合同编。 合同法在民法典中占的比重最大,条文最多,内容也最复杂。 陈清泉把书摊开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往下翻,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记,把合同法总则、典型合同、准合同的每一个要点都往脑子里装。 正看到情势变更条款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山水-王经理。 陈清泉放下书,接起电话。 陈院长,赵公子应该是下午到京州。 陈清泉微微皱眉:应该?怎么个说法? 高总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让预留好餐厅的1号包房,说是赵公子晚上请客。高总原话是说赵公子下午到,晚上安排饭 陈清泉了一声,心里有了数:谢谢王大美女。那我后天约赵公子。 好的陈院长,有需要您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陈清泉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五——赵瑞龙这个时间点来京州,应该是为了周末的事。 周末往往是各方势力接触最密集的时候,赵瑞龙需要趁着这两天拜访一些人——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把该打的招呼打了,该疏通的关系疏通好。 明天周六,赵瑞龙的行程应该会排得很满。 第27章 陈清泉27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下午陆陆续续来了三通电话——一个是市里的一个局长,说晚上在某会所组了个小局,问陈院长有没有空来坐坐; 一个是某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说晚上想请您吃个便饭,有些法律问题想请教; 还有一个是原身在政法系统里的老熟人,说好久没聚了,晚上几个兄弟约了酒,一起来吧。 陈清泉把这三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了翻原身的记忆,发现都是些无效社交——要么是级别不够的场面局,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要么是利益关系太明显的请托饭局,去了反而留下隐患。 他以今晚已经有安排了为由,一一婉拒了。 下午五点半,陈清泉准时下班。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给韩楚云发了一条短信: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韩楚云回得很快:今晚值班,不回去了。你自己弄点吃的。 陈清泉回了个,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韩楚云不在。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江风声。 陈清泉没有开火。 他关上客厅的窗帘,从空间里取出一份食物——许大茂那一世存进去的红烧牛肉盖饭,用铝箔盒装着,拿出来还是温热的。 他坐在餐桌前把饭吃了,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才舒坦下来。 这几天体质还在持续增强,需要大量的能量补充; 所以,特别容易饿。 三四个小时不吃东西,胃里就空得难受。 吃完饭,他把餐具收进空间,换了一套深灰色的休闲服,出了门。 京州四月底的天黑得不算晚,但七点多钟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 陈清泉沿着小区外面的步道慢悠悠地走着,像一个普通的饭后散步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标是小区的西北方向——隔了两条街的一个小公园,公园旁边有个露天的社会停车场,里面停着不少车。 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地方,那个停车场管理松散,很多车一停就是十天半个月不开走,前挡玻璃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 做事情,不能开自己的车。 现在京州的街道上,到处是监控摄像头; 开自己的帕萨特去办坏事,容易留下证据。 陈清泉在这个世界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他走到公园旁边的隐蔽处——一个没有路灯、被灌木丛挡住视线的小角落。 空间探查扫了一遍周围,确认二十米内没有人,也没有监控探头。 他闪进灌木丛的阴影里,从空间中取出一套深蓝色的宽松运动服换上。 又拿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上半张脸。 最后加上那副宽边黑框的平光眼镜。 换装完毕,他又把身形略微佝偻了一些,肩膀往前收,走路的姿态从一个挺直腰背的法院副院长变成了一个弯腰驼背的普通中老年男人。 他走进停车场。 这个停车场确实管理松散,入口处连个岗亭都没有,只在墙角竖着一个监控摄像头,但角度是固定的,只拍出入口的通道方向。 陈清泉刻意避开了那个监控的范围,沿着停车场的边缘一排一排地走着,用目光扫过每一辆车的挡风玻璃。 找到了一辆黑色的老款捷达。 前挡玻璃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雨刮器的位置积了一片枯叶。 这车至少在这里停了十天以上。 陈清泉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蹲下来,从空间里取出一套开锁工具。 萧予那一世是学机械的,许大茂那一世退休之后,他专门花时间学过一些实用的技能; 包括基本的汽车原理和车辆启动技术。 智商高、理解力强、加上有趁手的工具,打开一辆老旧捷达的车门,对他来说很简单。 两秒钟,车门锁就开了。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里有一股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仪表盘上落了一层灰,里程表显示这辆车已经跑了十几万公里。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套接线工具,在方向盘下面的线路盒里找准了启动线路,三根线一搭——发动机发出两声闷闷的咳嗽声,然后启动了。 前后用了不到两分钟。 陈清泉挂挡,松手刹,把车缓缓驶出停车位,然后沿着停车场出口汇入街道上的车流。 第28章 陈清泉28 陈清泉开的路线很绕,在市区里转了三四圈,确认没有任何车辆跟踪自己之后,才把车头转向了山水庄园的方向。 山水庄园在郊区的半山腰上,是京州最高端的一处私人会所。 高尔夫球场、餐饮、住宿、休闲一应俱全,门禁森严,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但原身是这里的常客,陈清泉对里面的地形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样。 车子沿着庄园内部的柏油路开进去,绕过了主楼的正门,停在了二号楼的侧边停车场。 这个地方离赵瑞龙最喜欢的那个包厢——一楼的一号包厢——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米,从包厢的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到这个停车场的一角。 陈清泉没有熄火。 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轻微地抖动着,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是暖风,他伸手把它们关了。 然后闭上眼睛,把空间探查放了出去。 探查的像一只无形的眼睛,穿过二楼的墙壁和窗户,落在了一号包厢里面。 七个人。 圆桌旁坐着七个人——赵瑞龙坐在主位上,祁同伟坐在他右手边,剩下的五个人都是京州市的干部。 陈清泉在记忆里认出了他们的面孔,两个副厅级、三个正厅级,分别来自市政府和区里的干部。 桌子上的酒已经喝了两轮,每个人的脸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红色。 赵瑞龙正在夹菜,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正要往嘴里送,侧着脸跟旁边的祁同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我赵公子在汉东没有搞不定的事的招牌笑容。 陈清泉没有犹豫。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颗药丸。 深褐色的,比黄豆大一圈,表面裹着一层极薄的蜡壳,入口即化。 这是许大茂那一世亲手配制的——原材料全部来自中药材的提取物,核心成分是几味高浓度的降糖草药和能够短暂抑制血氧交换的活性物质。 服用之后两小时左右开始发作,发作之后十分钟内如果得不到救治,严重的低血糖和严重缺氧,会导致脑部不可逆的损伤。 最终的结果,是植物人。 而最关键的是——药丸进入人体之后,蜡壳溶解,活性成分在作用完毕之后会在半个小时内,自然分解为人体常见的代谢产物,无法通过血液检测查出任何异常。 就算是顶尖的法医来检验,也只能得出突发性脑缺氧合并低血糖性昏迷的结论。 不会有人想到这是下药。 陈清泉用空间探查锁定赵瑞龙的口腔——他刚把筷子上的红烧肉送进嘴里,咀嚼后,正准备下咽的瞬间——药丸被精准地投入他的口中,穿过齿缝,落在舌根的位置,被那一口肉裹着一起咽了下去。 赵瑞龙毫无察觉。 他咽下那口菜,又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 陈清泉收回了探查,挂挡,松手刹,把车缓缓驶出了山水庄园。 回去的路他走的是绕城的环线,比来的时候更快。 破旧捷达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地穿过京州的街巷,最后停回了那个露天停车场原来的位置上。 他仔细地把方向盘和座椅上自己留下的痕迹擦干净,确认仪表盘、挡杆、手刹的触碰位置都没有留下指纹,然后锁好车门,把开锁工具和接线工具收回空间。 出了停车场,回到那个没有路灯的隐蔽角落。 运动服脱下来收进空间,棒球帽和黑框眼镜也收了回去,换回深灰色的休闲服。 他直起腰,恢复了挺直的体态,然后沿着来时的步道慢悠悠地往回走,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刚刚散完步准备回家。 小区门口,他刷卡进去,保安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进了家门,洗完澡,换上睡衣。 皮肤上残留的细微汗意被热水冲干净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他躺在床上,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民法典》,翻到合同编的下一页,接着往下看。 房间很安静,窗外的江风偶尔带进来几声货轮的汽笛,低沉悠长。 赵瑞龙,再有1个多小时就会发病了。 没有任何人会把陈清泉,跟那辆破旧捷达、跟山水庄园、跟赵瑞龙的突然发病联系起来。 赵瑞龙会变成一个植物人。 原剧里他被判了死刑,并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赵立春因此被牵扯进去,高育良和祁同伟,全员覆灭。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瑞龙成了一个植物人,他不会开口说话,不会给任何人提供口供,不会指认任何人。 他的手机、他的通讯录、他的资金流水、他在汉东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关系和证据链,都会因为赵瑞龙本人的突然而变成一潭死水。 就算侯亮平想顺着山水庄园往上查,赵瑞龙已经没了表达能力,所有需要他开口确认的东西都成了无头悬案。 高育良和祁同伟——在赵瑞龙植物人化之后,有了喘息的空间。 陈清泉翻了一页书,继续往下背合同编的条文。 他没有觉得什么负罪感。 赵瑞龙做的那些事,原剧里已经讲得很清楚了——雇凶杀人、组织卖淫、侵吞国有资产、贿赂官员、拉拢腐蚀、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他手上沾了人命,是一个已经烂到骨子里的恶人。 陈清泉只是让他换了一种方式退场。 命还在,只是没有了意识。 不会牵连赵立春; 而高育良、祁同伟,有了充裕的布局机会。 第29章 陈清泉29 陈清泉靠在床头,继续翻那本《民法典》。 合同编的条文他已经背完了大半,剩下几章关于融资租赁和保理合同的内容,难度不大,逻辑上跟物权编有交叉的地方,读起来反而比前面的更顺。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嘴里无声地默念着关键条款的表述。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备注名是省政法委-老张。 原身的老关系之一,级别不算高,但消息灵通,是那种什么事都能比别人早知道半步的人。 短信内容很简短: 赵公子出事了。晚上在山水庄园喝酒,突然发病晕倒,现在省人民医院抢救。情况不乐观。 陈清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四个字回过去:谢谢提醒。 陈清泉级别不够,连去医院看望赵瑞龙的资格都没有。 赵瑞龙在汉东,也就省委常委,能得到赵瑞龙的笑脸; 祁同伟这样的正厅大圆满,赵瑞龙一旦不爽,都是劈头盖脸的骂。 陈清泉的副厅,连被赵瑞龙骂的资格都没有。 赵瑞龙,曾经的汉东第一公子,就是这么牛。 陈清泉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拿起书。 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最大的财富之一就是人脉圈子。 汉东省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不需要等新闻通报,私底下的消息链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系统。 陈清泉在这个圈子里经营了二十年,从基层法院的书记员到现在的副院长,每一步都在织网——同级的同事、上级的领导、下级的部属、跨部门的联络人、甚至是酒店经理和司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信息网络。 当然,他没法跟高育良比。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坐在信息流的最上游。 任何重大事件的第一时间,他都会被直接通报。 赵瑞龙发病的时候,高育良很可能在现场或者在前往现场的路上。 陈清泉的位置在中下游,比普通人快,但比高育良慢——他的消息大概会比高育良晚半个小时左右,断断续续地通过不同的渠道汇拢到他这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但今天晚上这则消息就够了。 赵瑞龙已经倒了。 陈清泉看了下时间,快十一点了。 他合上书,把书签夹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正准备关灯睡觉,听见玄关那边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韩楚云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膀微微往下塌着。 平时那个在自家客厅里,站着说话都腰背挺直的外科医生,此刻显出了一种被高强度工作磨过之后的松弛。 老婆,回来了?陈清泉从卧室走出来,看着她换鞋脱大衣,累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韩楚云摆了摆手:累是真累了。吃就算了,宵夜太容易长肚子了。 她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说:下午加班做了个手术,九点结束,刚准备下班,急诊那边来了个重要病人。他们说是前省委书记的儿子,喝酒晕倒了。急诊搞不定,院长、副院长、还有我们主任都赶过去了,我也被喊去会诊了。弄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办法。 陈清泉跟在她后面走进卧室:我也收到短信了。赵老书记的儿子赵瑞龙,病情怎么样? 韩楚云在床边坐下来,叹了口气。 很不好。血糖浓度骤降,加上又缺氧,脑部缺血时间太长了。我们做了全力抢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情况没有任何好转。省里的几个大领导都到了,我还看到了高书记。我们院长、副院长,亲自参与抢救……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估计就算抢救回来,大脑也会受到永久性伤害。 陈清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韩楚云侧过身去,反手按着自己的肩膀,皱着眉头用拇指掐着肩胛骨附近的肌肉。 这是她站久了之后的习惯动作——一台手术做下来,保持同一个姿势好几个小时,肩颈的酸胀是免不了的。 陈清泉上前两步,站到她身后。 来,我帮你按按。 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力道控制在普通人推拿的水平——没有用许大茂的中医推拿手法,没有按穴位,没有运气贯力,只是用合适的力道沿着肩胛骨两侧的肌肉做揉按和推压。 手指在表层肌肉上活动,把紧绷的肌纤维慢慢揉开,让血液循环恢复通畅。 韩楚云起初还绷着肩膀,几秒钟之后放松了下来,闭着眼睛哼了一声:嗯……舒服。 陈清泉又按了几分钟,从肩膀到脖颈,再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推到腰际。 他没有用任何超出普通人认知范围的技巧,只是凭着对人体肌肉和骨骼结构的了解,用适度的力度把那些僵硬的部位一一揉开。 韩楚云舒服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老陈,真看不出来你还会点推拿啊,按得挺舒服的。 陈清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嗨,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洗了那么多次脚,被按多了,也就会了。累了一天了,去洗个澡吧,热水一冲,人就舒服了。 韩楚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比刚才松快了很多。 她转头看了陈清泉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暖意,然后转身拿了睡衣进了卫生间。 第30章 陈清泉30 陈清泉靠着床背坐回去,重新拿起那本《民法典》,翻到刚才夹书签的地方接着看。 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和水汽透过门缝渗出来的细微热气,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江风。 过了十几分钟,韩楚云从卫生间出来,换了一身浅紫色的纯棉睡衣,头发用干发帽裹着。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解开干发帽,开始往脸上拍爽肤水和精华液。 陈清泉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韩楚云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脸颊上的皮肤,然后扭过头来对陈清泉说:我今天午睡起来洗了把脸,用了你给的那个润肤膏擦了脸。你看我这么晚回来,脸上皮肤状态还不错吧? 陈清泉笑了笑,你别看那一小罐,可不便宜。你先用着,效果好我多给你买两罐回来。 韩楚云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跟了你二十多年,你是难得靠谱一次。 以后会越来越靠谱。陈清泉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枕在脑后,对了,明天你上班吗? 韩楚云正往脸上涂眼霜,说话的动作带着一点含糊:上啊。我跟同事调了周日休,儿子不是明晚回来嘛,我周日在家陪儿子。 儿子回来是大事,一周就休一天。陈清泉说,我明天早上去多买点菜,晚上我来下厨。你觉得这安排,靠谱吗? 韩楚云涂完眼霜,站起身来走到床边。 她俯下身,在陈清泉脸上亲了一下,嘴唇带着护肤品淡淡的香气。 靠谱。 她说完就直起身准备绕到床的另一边去躺下来。 但陈清泉伸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 韩楚云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翻身压在了床上。 老陈你疯了——韩楚云在黑暗里瞪大眼睛看着他,连续三天了! 今晚就一次。陈清泉低头在她耳边说,明晚儿子回来,咱们休息。 韩楚云还想挣扎,但力气跟陈清泉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挣扎了两下之后她放弃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算了随你吧的无奈,但身体已经放松了下来,胳膊也顺从地绕上了他的脖子。 一个小时后。 房间里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 韩楚云呼吸急促又凌乱,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长途。 陈清泉躺在她旁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过了好一会儿韩楚云才缓过来,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的困惑。 就不能相信男人的嘴。她哑着嗓子说,一次 陈清泉笑了一声:本来一次就结束了的,我看你还没尽兴,就加了个班。 韩楚云抬起手作势要打他,但胳膊软绵绵的抬到一半就放下了,最后只是用拳头在他胸口上没什么力道地捶了一下:你可悠着点儿吧,我先去洗一下。 等陈清泉洗完,韩楚云已经睡下了。 陈清泉上床,把手臂搭在她腰间; 韩楚云了一声,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把后背贴在了他胸口。 两个人贴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没过多久,韩楚云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睡着了。 陈清泉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窗外的路灯投进来的模糊光影,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 赵瑞龙倒了。 明天一早,整个汉东省体制内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赵瑞龙在山水庄园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成了植物人。 赵立春会震惊,会悲痛,会安排医疗组从京城飞来会诊,但没有任何医疗手段能让大脑已经受损的植物人恢复过来。 高育良和祁同伟失去了最大的压力源。 赵瑞龙昏迷不醒,他的手机、他的账本、他的通讯录都不会再产生新的威胁。 他经手的那些灰色交易和利益输送,因为没有当事人来确认,都会变成悬在空中的线头,牵扯不出完整的证据链条。 侯亮平手里的线——山水庄园的账本、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月牙湖美食城的规划——仍然在,但背后的主要受益方赵瑞龙已经了。 没有赵瑞龙本人开口,很多关键的定罪要件,无法闭环。 沙瑞金的布局还在,但攻势会慢下来。 至于陈清泉自己——他清白了。 赵瑞龙倒了,没有了猪队友拖后腿; 高育良和祁同伟有了喘息的空间,汉大帮的整条防线压力减轻,他这个边缘人物的处境也随之改善。 只要他继续保持,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夜色很安静。 陈清泉闭上眼睛,听着韩楚云均匀的呼吸声和她温热的后背贴在胸口的触感,心里安稳得像一池静水。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第31章 陈清泉31 第二天早上,陈清泉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韩楚云上班去了。 床头柜上留着一张便签,是她随手从医院带回来的处方笺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早饭在锅里,豆浆自己热。别睡太晚。——楚云 陈清泉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 他翻了个身,又在床上赖了十分钟,然后起床。 洗漱完走到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一笼小包子,两个水煮蛋,还有一小碟酱菜。 他把豆浆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饭。 吃完之后他换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阳台的视野很好。 长江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对岸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早上的空气带着江水的潮湿和植物的清润,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陈清泉站定,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双手缓缓抬起来。 金老先生传授的太极二十四式。 太极拳看着慢悠悠的,但每一式都是在调动全身的筋骨和气血,起势、左右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左右搂膝拗步——动作舒展而连贯,呼吸随着动作的节奏缓缓吞吐,从丹田到四肢的气血随着一招一式在体内循环流动。 一套打完,全身微微发热,额头冒了一层细汗,连指尖都透着暖意。 身体好,才能有好的生活质量。 这是萧予两辈子总结出来的真理——不管穿越到什么世界、什么身份、什么境地,身体永远是最根本的本钱。 原身陈清泉的底子已经不错,但经过灵魂融合,这几天的太极拳调养,整个人从内到外的状态还在持续上升。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江面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拿起钱包和购物袋出了门。 小区外面不远处就有一个农贸市场,规模不大但东西齐全。 陈清泉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排骨、一条鲈鱼、几样青菜、西红柿、鸡蛋、还有一小把香葱。 付钱的时候他想了想,又转身回去买了一盒草莓和一盒蓝莓——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水果不能少。 回到家,他把菜分类放进冰箱,又开始整理屋子。 客厅的地板拖了一遍,茶几上的杂志归拢整齐,沙发的靠垫拍松了重新摆好。 然后是儿子的房间——窗台、书桌、床头柜都擦了擦; 床单被套枕巾全部换了一套干净的,把换下来的放进洗衣机里。 铺床的时候他用手摸了摸新换的床单,棉质的,洗过几水了,触感柔软又舒服。 弄完这些,一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陈清泉洗了手,从空间里取出一份食物——红烧牛腩面,面是手擀的,汤底浓郁,牛腩炖得软烂入味。 他坐在餐桌前吃完,把碗筷收回空间,然后端着茶杯进了书房。 关上书房的门,他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 今天还有一件事要算清楚。 他打开书桌抽屉,把原身存放家庭财务资料的那个文件夹拿了出来。 房产证、车辆登记证、几张银行卡、一份定期存单、还有几份理财产品的合同。 他把每一张纸都仔细看了一遍,又在手机银行上查了几个账户的余额,然后拿笔在纸上把数字加了一遍。 两口子所有的合法存款加在一起,不到五十万。 这五十万里包括了两个人这些年的工资结余、年终奖金、还有韩楚云那边偶尔的专家会诊费。 数字不算少,普通工薪家庭这个存款水平已经算不错了。 但以陈清泉现在的眼光来看——太少了。 许大茂那一世到了后期,十多套京城的四合院,二十多套房产,娄晓娥公司的股份。 导致,他对金钱的敏感度和支配欲望已经被养得比较高。 作为一个副厅级干部,一个月工资加津贴加起来也就万把块钱,加上韩楚云的医生收入,家庭年收入三十万出头,除掉房贷、日常开销、儿子的教育费用,一年能攒下来的就是十来万。 看着手里的存款数字,陈清泉觉得有些紧迫感。 他放下笔,从空间里取出了那台2033年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打开那个标注为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他在2033年整理的数据记录。 从中国A股开市的那一天起,一直到2033年,每个月涨幅最大的个股,以及上涨的时间段。 第32章 陈清泉32 陈清泉滑动鼠标,找到2015年的记录。 4月中旬,这个时间点——陈清泉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现在是四月中旬,下一个交易日是周一。 如果要操作,最好是今天就把账户准备好,后天一开盘就入场。 他翻到2015年5月的记录。 暴风科技(),上市日期2015年3月24日,发行价7.14元。 连续拉出35个涨停板,创下了A股市场的涨停纪录。 到5月底,股价飙升至近300元,单月涨幅约300%。 如果从年初算起,涨幅超过2700%。 陈清泉盯着屏幕上那行数据看了几秒钟。 暴风科技。 他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下——这公司他有点印象,做视频播放器的,后来搞VR、搞互联网电视。 2015年确实是它最疯狂的一年,上市之后连续涨停,被市场和股民称为。 后来几年业绩下滑、股价崩盘、公司退市,创始人也因为涉嫌犯罪被抓,但在2015年的春夏之交,它确实是A股市场上最耀眼的明星。 他不需要长期持有。 只需要在下周一进场,吃到五月份那一轮连续涨停的行情,然后在股价到顶之前离场。 不用贪到最高点,吃到中间那一段就足够让家庭资产翻好几番了。 陈清泉把电脑合上,收回了空间。 原身名下有一个股票账户,是2006年牛市的时候开的。 当时周围同事都在炒股,他也跟着开了户,投了几万块钱进去,结果赶上了2008年的大跌,亏了一大半,后来就再也没碰过。 账户还在,里面的持仓应该早就清空了,但账户本身是激活状态,随时可以入金交易。 后天周一,开盘就买入。 他把电脑关机,再次收入空间。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拿着《民法典》走出书房,去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继续看书。 下午四点,陈清泉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书签夹在读到的那一页,然后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排骨焯水、撇去浮沫,放进砂锅里加姜片和几颗红枣慢炖。 鲈鱼洗好,在鱼身两面各划几刀,抹上薄薄一层盐腌着。 青菜择好洗净放在沥水篮里,西红柿切好备用,鸡蛋打散在碗里。 每样东西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厨房里弥漫着排骨汤渐渐浓郁起来的香气。 下午六点,玄关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韩楚云推门进来,换了拖鞋,一边走一边把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 精神看起来还好,没有昨天那么疲惫,应该是今天没有排手术。 好香啊。她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炖排骨? 排骨汤,晚上再炒两个菜。陈清泉围着围裙正在切西红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去换衣服歇会儿,等儿子回来就开饭。 韩楚云没有去歇,而是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看了看砂锅里翻滚的汤色,又看了看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菜料,伸手在陈清泉腰上轻轻拍了一下:陈院长,现在越来越像个居家好男人了。 那是。陈清泉头也不回,以前是没发现生活的乐趣,现在发现了。 韩楚云笑了一下,转身去卧室换衣服了。 七点刚过,门铃响了。 陈清泉还没动,韩楚云已经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陈修远站在门口,背着个书包,穿着学校统一的深蓝色运动服校服,头发剃得很短,一张脸跟陈清泉有六七分像——眉眼的轮廓像,鼻梁和嘴唇像,但眼神里多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清澈和锐气。 妈,我回来了。他先叫了韩楚云,然后往里看了一眼,爸呢? 在厨房给你做饭呢。韩楚云侧身让他进来,快去洗手,马上开饭了。 陈修远换鞋进了屋,路过厨房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 陈清泉正端着炒好的青菜往餐桌上放,抬头看见他,冲他点了一下头:去洗手,今天买了鲈鱼,清蒸的。 好嘞。陈修远放下书包钻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第33章 陈清泉33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 排骨汤、清蒸鲈鱼、西红柿炒鸡蛋、蒜蓉炒青菜、外加一小碟韩楚云从医院食堂带回来的卤牛肉。 菜不算多,但色泽搭配得当,香气勾人。 陈修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爸,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鱼了?以前不都是妈做吗? 陈清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里:以前不会,现在学。这玩意儿也不难,多看几个菜谱就会了。 韩楚云在旁边没说话,但目光在陈清泉脸上停了一瞬。 陈清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有转头,只是继续给儿子夹菜:多吃点,在学校食堂吃一周了,肯定馋肉了。 还好,食堂也还行。陈修远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就是没有家里的好吃。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 陈修远说了一些学校的事——运动会要开始了,他报了跳远; 数学老师换了一个,新来的老师讲得不错; 舍友昨天过生日,他们半夜在宿舍偷吃蛋糕被宿管抓了,差点扣分。 韩楚云听着听着就开始笑,陈清泉也笑了,儿子的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饭桌上的气氛暖融融的。 饭后,一家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陈修远靠在沙发靠垫上刷了一会儿手机,韩楚云在旁边剥橘子,陈清泉拿着那本《民法典》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坐到八点,陈修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去吧。韩楚云把橘子皮收起来,别写太晚,十一点之前睡觉。 知道。陈修远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清泉手里的书,爸你还在看法律书啊? 陈清泉抬头看他,社会发展的快,老爸也得不断学习,不然迟早被社会淘汰。 陈修远撇了撇嘴,似信非信,但没有追问,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陈清泉等了两分钟,也站了起来,拿着书往儿子的房间走。 他在门口敲了敲,探头进去:儿子,我看我的书,你做你的作业,互不打扰,行不行? 陈修远坐在书桌前正在翻书包,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真看假看? 真看。陈清泉走进去,在房间另一侧的小沙发上坐下来。 陈修远看了他几秒钟,目光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审视,然后转回头去把作业本掏出来,开始写他的作业。 父子俩在房间里各做各的东西。 陈清泉翻了一百多页《民法典》,把合同编全部背完了,开始复习物权编中记不太牢的几个冷门条款。 陈修远在旁边刷刷地写作业,偶尔停下来转笔,偶尔翻书查公式,房间里只有写字和翻书的声音。 九点多的时候,陈清泉合上书站起来:我先回房间了,你别写太晚。 嗯,爸晚安。陈修远头也不抬地说。 陈清泉回到主卧,推开房门,韩楚云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显然是累了,连睡前护肤都只做了个基础步骤,面霜的盖子还拧开放在床头柜上没来得及盖回去。 陈清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面霜盖子拧好放回梳妆台上。 然后拿了睡衣进了卫生间,安静地洗了澡,刷了牙,换好睡衣出来。 他掀开被子轻轻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清楚得很——没有困意。 这几天精力越来越旺盛,每天睡五六个小时就足够了,身体的本钱是厚了,但副作用就是晚上躺下去之后不会立刻睡着。 荷尔蒙也是。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韩楚云。 她在睡梦中的侧脸轮廓很柔和,呼吸平稳而绵长,被子边缘露出半截锁骨和睡衣的领口。 陈清泉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轻轻坐起来,赤着脚下了床,走到卧室门边,把门锁按下去——咔嗒一声。 儿子在家,反锁了门,做事才有安全感。 他回到床边,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地躺下。 她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陈清泉的动作很轻很慢,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几乎没有惊醒她,就侧着身体,完成了。 两分钟,韩楚云没有反应。 她这两天应该是累着了,睡得很熟; 加上陈清泉的动作极其轻柔。 两分多钟后,韩楚云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眼皮颤动了几下。 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嗯……,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委屈。 老陈……你可真行……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手无意识地抓了一下他的手臂,轻点……轻点……让我适应下…… 陈清泉开始,亲她的耳朵。 韩楚云慢慢清醒,呼吸渐渐变得不那么平稳,身体也开始放松、变软,手臂从被动地搭着变成了主动地环住他的后背。 过了两分钟,她的意识慢慢清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个人真是……的无奈,但身体已经配合了。 第一节课,上完; 歇了两分钟; 第二节课,开始。 韩楚云这次是真的没力气了。 任凭陈清泉在后面忙活,连哼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只有偶尔从枕头上侧过脸来的时候,露出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你什么时候能好的哀怨。 下课时,韩楚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呼吸慢慢平复,眼睛闭着,像一条被翻来覆去煎过的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累死我了……她发出闷闷的声音,扶我去洗澡……我不想动了…… 陈清泉笑了笑,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回到床边帮她把身上简单擦了一遍。 毛巾的温度刚刚好,擦过皮肤的时候能带走汗渍和黏腻,又不至于烫得让人不舒服。 韩楚云在他擦完的时候已经彻底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脸上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力气的安详,像是被彻底掏空之后反而得到了完全放松的状态。 陈清泉把毛巾放回卫生间,自己冲了一个澡; 回到床上躺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韩楚云的睡脸,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困意来得很快。 第34章 陈清泉34 夜里,陈清泉醒了一次。 窗帘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微光,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暗影。 他翻了个身,侧过脸看了看身旁的韩楚云——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指节放松地蜷着。 陈清泉在黑暗中伸过手去,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左手腕的寸口上。 脉象沉而有力,节律整齐,滑而和缓——是气血充盈、脏腑调和的表现。 韩楚云的身体底子确实不错,二十多年的医生职业让她对自己的健康管理有足够的重视,加上平时在医院里走动、站手术台,体力活动量比坐办公室的同龄人大得多。 42岁的女人,按中医的说法正是正当年的时候。 肾气充足,天癸未衰,气血运行还在一个稳定而旺盛的状态。 如果不是遇到他这么一个不讲道理的丈夫,她完全可以维持一个平稳的生活节奏,既不会过劳也不会亏空。 但原身陈清泉不做人。 记忆里翻出来的那些画面:一周一次,有时候两周一次,而且大部分时候是应付差事的交公粮。 原身把精力都匀给了外面的女人,在家对韩楚云只剩下了完成任务式的例行公事; 匆匆开始,匆匆结束; 甚至连前戏都懒得做满。 韩楚云二十多岁的时候陪他熬过清贫; 三十多岁的时候陪他撑过事业爬坡; 四十出头了本应进入感情稳定、相濡以沫的阶段,却偏偏是婚姻最冷漠的时候。 而连续这几天,陈清泉每天晚上都拉着她做,而且还不止一次——强度、频率、时长,都远远超出了她过去几年的平均体验。 身体虽然健康,但突然被这么高频度地消耗,确实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陈清泉诊完脉,把她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 身体挺好。 健康没有大碍,只是状态略显疲惫。 但那种疲惫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不习惯而不是生理上的透支,不需要特别的调理,休息两天自然就能恢复。 他收回手,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掖好。 他怕把韩楚云的身体玩坏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一瞬,然后被他按了下去。 不至于,她的底子足够好,只要注意节奏和强度,偶尔给一两天休息,就不会出问题。 闭眼,接着睡。 周日早上,一家三口都起得比平时晚。 韩楚云是被陈修远敲门喊起来的——妈,早饭吃什么?——她在床上赖了两分钟才翻身坐起来,披着睡衣去开了门,打着哈欠说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自己热一下。 陈修远自己去弄了吃的,陈清泉随后也起了。 一家人吃完早饭后商量了一下今天的安排,韩楚云说马上五一了,天气要热起来了,出去买点换季的衣服吧。 于是出门。 京州市中心的商业区周末人不少。 一家三口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多小时,给陈修远买了两件T恤、一条运动短裤、一双新跑鞋,又给韩楚云挑了一条连衣裙和一件薄款外套。 陈清泉自己倒是没买什么,只顺手拿了两件衬衫。 中午在商场五楼的一家粤菜餐厅吃了饭。 白灼虾、白切鸡、蒜蓉芥蓝、一盅例汤,简简单单的,陈修远一个人吃了三碗米饭,16岁正是饭量大的时候。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陈修远回房间午睡了一会儿,四点钟起来开始收拾书包——课本、练习册、作业本、校服、还有几盒牛奶和水果装在袋子里,是韩楚云给准备带到学校去的。 周日晚上有晚自习,他得赶在六点半之前到学校。 韩楚云帮他把东西都整理好,站在门口叮嘱了几句:作业都带齐了没?衣服够不够?钱够不够花? 陈修远一边穿鞋一边地应着,最后背上书包回头冲父母摆了一下手:走了,下周回来。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陈清泉和韩楚云站在玄关处互相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晚上吃什么?韩楚云问。 对付一口吧,中午吃得挺饱的。陈清泉转身往厨房走,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最后炒了两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蒜蓉油麦菜;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把饭吃了。 没有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饭桌上的氛围忽然就安静了不少; 但这种安静不是冷清,是另外一种舒服。 第35章 陈清泉35 吃完饭,韩楚云去洗了碗,陈清泉端着茶杯坐到客厅沙发上,顺手拿起那本《民法典》——虽然已经全部背完了,但翻开来回味一下也是习惯。 韩楚云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的脸。 老陈,我问你个事。 你这几天真把这本书看进去了? 陈清泉抬起头看着她。 韩楚云的表情里带着好奇和一点不信——结婚二十多年,她太了解原身陈清泉的阅读习惯了。 那是个除了工作需要翻翻文件之外,几乎从来不主动碰任何专业书籍的人。 家里的书柜装满了书,但大部分是为了充门面买的,真正看完的没几本。 陈清泉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书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韩楚云。 老婆,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韩楚云莫名其妙地接过书:打什么赌? 就赌——你随便挑这本书里的任何一个章节,指定一段,我能背得一字不差。你信不信? 韩楚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就吹吧。读大学那会儿你记忆力好我信,那时候你背法条确实快。现在都四十二了,工作这么多年了,你还能跟二十岁一样?我不信。 那我们赌点什么。陈清泉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给你三个机会,随便选章节,随便选段落。有一个字背错的算我输。全对的话算你输。 赌注呢? 就今晚的两次。 韩楚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老陈,我跟你说,人到中年最重要的是控制欲望。你不能这么放纵。 我身体现在行,又不是靠吃药硬拉起来的。再说也没到五十岁——陈清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你就说你敢不敢赌吧。 韩楚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把手里的书翻开了。 行,我跟你赌。 她翻开的是物权编中间的部分,随便指了一页中间的一整段,大约两百多字。 陈清泉看了一眼章节标题和段落首句,闭上眼睛,开口背诵。 语速平稳,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处理得恰到好处——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连读的地方连读,像一个真正的朗读者在念白纸黑字的文章。 韩楚云盯着书页上的文字,耳朵跟着他的声音走。 第一个段落背完,她挑了挑眉毛,没有说什么,又翻到合同编的最后一章,挑了一个关于保理合同的段落。 陈清泉闭着眼睛,又开始背。 这一次的字数比刚才多,将近三百字,但他依然是一字不差,连几处容易混淆的术语都分得清清楚楚。 韩楚云的表情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她第三次翻开书,这次翻到了侵权责任编,挑了整本书里篇幅最长的一段关于产品责任的条文解释,大约四百字。 陈清泉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始—— 足足背了三分钟,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着韩楚云。 韩楚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你是真牛。 陈清泉笑了一声:我读高中的时候就是不懂事,没用功。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考清北。汉大还是差了一点。 韩楚云把书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行了,陈院长,别显摆了。我先去洗澡。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老娘愿赌服输’。 陈清泉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两个人先后洗了澡,洗漱完毕回到卧室的时候,不到八点半。 韩楚云靠在床头翻了会儿手机,陈清泉关了卧室的大灯,只留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暧昧。 然后两次。 整个过程比前几晚都要流畅得多——韩楚云的身体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频率,前戏阶段就进入了状态,两次之间几乎没有停歇,连续完成。 结束的时候她的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但脸上泛着一种被充分滋润过的红润光泽,眼神里的那种累极了的疲惫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被好好宠过的饱满感。 韩楚云侧过身枕在陈清泉的手臂上,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老陈,你说我最近皮肤是不是好了一点? 陈清泉侧头看了看她。 借着窗外的微光,能看见她的面部轮廓比前几天更加清晰——皮肤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眼角的细微干纹淡了一些,唇色也比以前显得更饱满。 确实好了。润肤膏的效果不错。 韩楚云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润肤膏找那个老中医多买几罐。效果比我以前用的那些大牌都好。 行,我明天就打电话,他调制要一个多星期。 韩楚云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陈清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温热重量和均匀的呼吸节奏,心里浮上一种踏实而满足的平静。 连续几日被喂得饱饱的韩楚云,加上润肤膏的养护作用,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在变好——皮肤、气色、精神面貌,都在朝一个更年轻的方向缓慢移动。 而他自己也是。 这具身体正在从陈清泉原身的底子萧予灵魂加持后的全新状态过渡,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一些。 他轻轻动了动肩膀,把韩楚云的头挪到枕头上放好,然后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下周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的觉,先睡踏实了再说。 第36章 陈清泉36 周一早上7点50,陈清泉开车进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院子里的玉兰树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穿过大厅,坐电梯上了六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烧水,泡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地走完,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 法院一切正常。 这个正常指的是——赵瑞龙倒了的消息,虽然在市政府的办公室里被议论了一整个周末,但在法院的走廊里,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赵瑞龙是什么级别的人物? 前省委书记的儿子,汉东省曾经的第一公子哥。 他的圈子在京州市委、市政府那边,在土地、规划、建设、金融这些掌握实权的部门里,在那些真正能给他带来经济利益的地方。 法院? 法院跟赵瑞龙的交集太少了。 整个京州中院,除了院长和他们几个副院长是厅级干部,下面全是处级和科级干部。 这些人离赵瑞龙的层次太远,连搭上话的机会都没有。 其他几位副院长跟赵瑞龙也没有任何交集——没有请他吃过饭,没有收过他的东西,甚至连山水庄园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大风厂股权纠纷是例外。 那是唯一一个需要法院配合的环节,祁同伟找到陈清泉,陈清泉做了点手脚,让山水集团顺利拿下了那块地。 除此之外,陈清泉跟赵瑞龙之间几乎没有直接往来——他是汉大帮的人,但他不是赵瑞龙的人。 汉东大舞台,至少要正厅才有资格上桌。 祁同伟是正厅,肖钢玉是正厅,高育良是副部。 陈清泉只是个副厅,在省里的牌桌上连坐的位置都没有。 就算是京州这个小舞台,副厅倒是能上桌了,但也得是经济口、政府口的副厅——管规划、管国土、管建设的,手里有审批权、有项目分配权,那才叫含权量高的位置。 法院的副厅? 说穿了就是个技术干部。 跟资深律师差不多,审查卷宗、适用法律、做出裁判,一切都是按程序走。 出了法院大门,谁也不会因为你是法院的副院长就对你高看一眼——因为你手里没有资源分配的权力,没有行政审批的权力,没有项目批文的签字权。 至于公安口的副厅—— 陈清泉喝了一口茶,心里苦笑了一下。 如果原身是京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长,那手里握着的权力就完全不一样了。 扫黄、抓赌、查酒驾、管特种行业,哪一样都能产生巨大的灰色空间。 可他是法院的,除了在判决书上签字,什么也做不了。 原身在高育良那里当了几年秘书,到头来只落了一个法院副院长的位置。 同样是副厅,要是高育良当年把他安排到下面的地级市当市委常委兼市政法委书记,那含权量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地级市的政法委书记,管着公检法司,在地方上的话语权比法院副院长大了何止十倍。 高育良到底还是没把陈清泉当成真正的核心心腹。 陈清泉把这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突然想起来了,还有个托祁同伟提拔的妹妹,要什么正处啊? 命都快保不住了。 赶紧给祁同伟打了个电话,不要越级提拔,关键时刻不能留把柄给别人抓。 祁同伟倒是一口答应了。 陈清泉挂掉电话,把茶喝完,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八点五十分,桌上的文件全部批完。 两份审限延期申请签了字,一份省高院下发的指导性案例转发了下去,一个庭室提交的会议纪要圈阅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日程——十点有个院党组的工作例会,要讨论5月份的结案率目标。 还有1个小时的空档。 陈清泉打开电脑,登录了证券账户。 原身的账户已经多年没用过了,密码还是原始设置的,他试了两次就登了进去。 账户余额是零,没有持仓,第三方存管绑定的是他工资卡所在的那家银行。 他把手机银行打开,从工资卡里转了二十万到证券账户上。 为什么不把银行里那四十多万全部转进去? 陈清泉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心里很清楚——一个四十二岁的副厅级干部,如果把全部身家拿去炒股,一旦有人查起来,根本没法解释。 二十万是一个合理的数字,在一个中年男人的风险承受范围之内,即使亏了也不会伤筋动骨。 纪委查起来,他可以说一时兴起、小试牛刀,完全说得过去。 而且——五月底卖掉之后,二十万会变成多少? 他调出了暴风科技的日K线图。 今天是4月20日,周一,集合竞价阶段显示,股价有小幅低开的可能。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变化,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等时间走到九点二十三分。 按笔记本上的数据,暴风科技从今天开始还有将近一个月的连续上涨。 如果满仓进去,到五月底卖掉,盈利至少是百分之三百。 二十万,变八十万。 九点二十四分,他把买入价格稍微调高了两毛钱,勾选了全仓买入,然后点击了确认。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 他刷新了一下持仓界面——全仓买入完毕。 陈清泉退出证券软件,把电脑桌面恢复成法院的办公界面,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5月29日那一页,打了两个字:卖风。 他算了算时间——五月二十九日是周五,三十日是周六,休市。 所以实际卖出应该是在五月二十九日当天,把暴风科技的持仓全部清掉,然后等再买新的标的。 做完这些,他把备忘录关上,手机放回桌面。 手上有笔钱了,到时候可以到纪委那边做个人财产备案。 把合法收入填清楚,把炒股收益写明白,干干净净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安安心心享受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才开会。 第37章 陈清泉37 陈清泉从文件柜里拿出了一本新书——《刑法学》。 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出版社的名字和作者的署名,厚度比《民法典》多了将近四倍。 前几天背完了《民法典》,30多万字的内容,他已经全部装进了脑子里。 现在轮到刑法了。 他翻开目录,看了一眼总页码,然后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字数,130多万字。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这是他上辈子在医学院和这辈子在法律系统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 医学和法律,学习强度大、职业压力高、入行门槛难,是两个最让人头秃的专业领域。 上一世他学了医,这一世他又拿起了法律书。 天打雷劈+千刀万剐。 全占全了。 他翻开《刑法学》的第一页,开始读。 两个晚上——不,以他现在的记忆力,一个周末应该就能把总则部分全部背完。 剩下的分则内容,罪名多、条文细,但逻辑上比总则简单,更多的是记忆和分类的工作。 谁叫两世都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呢? 读书、就业; 赚钱养家,不寒碜。 十点钟,他去会议室开了个会。 四十分钟,讨论5月份的结案率目标和案件质量评查的安排。 陈清泉坐在会议桌边上,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发言的时候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意见,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散会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坐下来又看了半个小时的《刑法学》,正看到正当防卫那一节,手机响了。 电话是肖钢玉的秘书打来的。 陈院长,晚上肖检在京州大酒店组了个局,都是京州政法口的,七点开席,您有空吗? 陈清泉在记忆里翻了一下肖钢玉这个人——京州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正厅级,高育良的嫡系之一,汉大帮在京州政法系统里的核心人物。 级别比他高一级,权力比他大几圈,在整个汉大帮的体系里,肖钢玉的位置比他重要多了。 有空。陈清泉回答得很干脆,晚上七点,京州大酒店,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体制内等级森严,肖钢玉的饭局; 肖钢玉让秘书通知陈清泉就行了。 这就是副厅和正厅之间的差距。 上周他去高育良家吃饭,高育良一个副部级大员,亲自在客厅等他、亲自带他进书房、亲自给他泡茶。 那是高育良的厚道,也是他跟了高育良多年的情分。 但在汉大帮这个圈子里,真正掌握话语权的还是肖钢玉、祁同伟这些正厅级。 陈清泉把这个念头放下来,继续看书。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 发件人:刘燕萍。 内容很简短:晚上有空吗?孩子去我妈那儿了。 陈清泉在记忆里翻了一下——刘燕萍,京州中院执行局的副局长,三十四岁,本地人,不缺钱不缺社会地位。丈夫在外省从政,常年不在家,孩子上小学,平时跟姥姥住。 原身花了大力气,才得手的女人。 当年刘燕萍根本看不上陈清泉,追她的人太多了,法院里外都有。 但好女怕缠郎,陈清泉纠缠了大半年,各种手段用尽,终于得手。 女人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第一年,每次都是陈清泉主动约; 到了现在第三年,经常是刘燕萍主动找他了; 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当年,丈夫常年在外地,身体的需求比什么都诚实。 陈清泉回了一条:晚上肖检组了酒局,政法口的兄弟们聚。酒局结束了去你家,差不多九点半到十点,可以吗。 刘燕萍回了一个字: 陈清泉把短信删除,继续看书,但心里已经把晚上的路线规划了一遍。 酒局在京州大酒店,刘燕萍家在另一个方向,开车十五分钟的路程。 酒局结束之后找个理由提前离场,不开车——开车太显眼,容易被认出来。 原身以前就是这么做的,驾轻就熟。 五点半,陈清泉下班。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让法院小车班的司机送了他一程——副厅级干部有公务用车保障,虽然是共用的小车队,但在他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调派。 车子在京州大酒店门口停下来,陈清泉下了车,跟司机说不用等我,我晚上自己回去。 他进酒店的时候六点四十分,提前了二十分钟。 包间在三楼,一个中式的圆桌包房,装修得中规中矩。 他到了之后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京州市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司法厅的一个副厅长,还有检察院的一个副检察长,都是政法口的人,也都是汉大帮的成员。 几个人打了招呼坐下来,陆续又有人到。 陈清泉在想,高育良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从政后,一水的猪队友。 原剧里的汉大帮成员,有一个算一个,有一个聪明人吗?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就是个草台班子? 原剧,肖钢玉纯粹就是个笑话。 说受贿,都是侮辱“受贿”这两个字。 原剧肖钢玉的第一个罪名是受贿罪。 最典型的是“一烟双卖”——他收受了两箱名贵香烟,为了套现,两次把这些香烟卖给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新建,共卖了12万元。 当时还因香烟发霉被刘新建抱怨过,可见其贪腐手段相当粗糙。 第个罪名是滥用职权与诬陷罪。 受高育良指使,在侯亮平调查刘新建的关键时刻,利用职权伪造证据,捏造侯亮平受贿、入股煤矿的“罪名”,试图以司法手段陷害并阻止反贪局长办案。 最终,肖钢玉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陈清泉对于肖钢玉的评价就3个字——“缺心眼” 第38章 陈清泉38 七点,肖钢玉最后一个到场。 抱歉抱歉,院里临时有个会,拖了几分钟。肖钢玉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在陈清泉脸上停了一瞬。 陈清泉站起来,微微欠身:检察长,好久不见,风采依旧。 清泉坐,今天都是自己人,别拘束。肖钢玉摆了摆手,拿起面前的酒杯举了一下,来,先走一个。 酒过三巡,大家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赵瑞龙身上。 听说赵公子那边已经确诊了。京州市公安局的那个副局长压着声音说,京城来了几个专家会诊,都无能为力。血糖低加上缺氧,大脑损伤不可逆,确定植物人了。 赵老书记那边什么反应?有人问。 人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反应?肖钢玉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医生说没有希望了,就是把全世界最好的专家都请来也没用。赵老书记再神通广大,也管不了大脑的损伤。 众人沉默了几秒钟,各自喝了口酒。 肖钢玉放下筷子,拿起酒杯转了一圈,然后示意门口的秘书带着服务员先出去。 门关上之后,包间里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 肖钢玉的声音放低了。 高书记交代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最近省委不平静,沙书记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大。高书记说了,我们京州政法口的兄弟们,把自己屁股赶紧擦一擦。即使自觉干净的,也自己再给自己擦一遍。别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上面查下来,谁都保不住。 在座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在心里琢磨着同样的事情——高育良这个电话,是因为赵瑞龙倒了,还是因为沙瑞金那边的布局又往前推进了一步? 高育良让赶紧擦屁股,是单纯的自保提醒,还是他已经预感到了更大的风暴? 饭桌上的氛围明显沉了下来。 又喝了两轮之后,有人提议早点散了吧,肖钢玉点了点头说行,今天晚上就不安排下半场了,大家回去把各自的事情料理一下。 陈清泉站起来跟着众人一起往外走。 出了京州大酒店的大门,他跟几个同行的点了点头道了别,然后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了两百多米,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 他前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件深色外套,又取了个棒球帽戴上,把帽檐压低。 他把西服收进空间,整个人瞬间从一个穿着体面的法院副院长,变成了一个穿着普通、佝偻着腰、不太引人注意的路人。 他给韩楚云发了一条信息:肖检组的酒局,政法口的兄弟们聚,晚点回。 发完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出小巷,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凤凰花园。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了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下。 楼不高,六层,刘燕萍住在三楼。 他没有坐电梯——这种老旧小区没有电梯。 他沿着楼道走上去,脚步放得很轻,到了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 刘燕萍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浅粉色的丝质睡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 三十四岁的女人,正处在最有韵味的年纪。 她的颜值在线,身材保持得很好,腰细腿长,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 原身陈清泉,虽然是个人渣,但是审美绝对在线。 既然现在成了陈清泉,那就要继承陈清泉的全部因果。 陈清泉在门口愣了一秒,才迈步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他在玄关就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刘燕萍反应很快,手臂直接环上了他的脖子,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咬合的力道,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怎么才来。 酒局散得晚。 两人在玄关处亲了好几分钟,一边亲一边往客厅里挪,最后在沙发上停了下来。 陈清泉松开她,先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三分钟速洗,擦干出来的时候,刘燕萍已经在卧室里等他了。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刘燕萍趴在枕头上,后背汗津津的,气息还不太均匀。 她侧过头来看了陈清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的复杂情绪。 老陈。她的声音有些哑,别人家的老婆,你是真不心疼啊。你是不是特意吃药了?今晚想弄死我啊? 陈清泉靠在她旁边躺着,伸手帮她把沾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天地良心,我是看到你兴奋。你看不出来吗?再说,是药三分毒,我可不想过了五十岁就不行了。 刘燕萍哼了一声,但显然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歇会儿再来,今天要榨干你。 歇了几分钟,第二场开始。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也更激烈,结束的时候刘燕萍整个人彻底软了,连趴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指尖搭在陈清泉的胳膊上,像是连抬手都嫌累。 陈清泉坐起来,从空间里取出一盒润肤膏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给你,润肤的,擦脸擦手都行。你先在手上试两天,效果好再擦脸。 刘燕萍半睁开眼睛,侧头看了看那个青瓷小盒,又看了看陈清泉,嘴角弯了一下:你还会送这种东西? 好东西才送你。 刘燕萍伸手把盒子拿过去放在枕头边上,然后翻了个身,被子裹住了肩膀:行了,走吧,别待太晚。你老婆该问了。 陈清泉站起来穿好衣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出了卧室,穿好外套,推门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他没有坐出租车。 沿着小区外面的步道走了十几分钟,走到一个路口,才拦了一辆的士,向着江月湾的方向驶去。 陈清泉在想,原身这些年攒下的红颜知己确实不少。 金月梅、刘燕萍,还有那几个没来得及碰的; 法委时期的、省高院的、民事庭的、司法局的、光明区的、教育局的…… 每一个都在不同的位置上,每一个都是原身花了大心思的。 既然占了这具身体、继承了这个身份、享受了这些关系带来的便利,那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把这些因果一并接了过来。 刘燕萍这盒润肤膏送得值,她的颜值状态保持得越好,他也能多享受几年。 车子拐上沿江大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韩楚云的短信:少喝酒,早点回。 第39章 陈清泉39 陈清泉在小区门口下了出租车,付了钱,沿着步道往里面走。 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樟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植物的味道。 他走到楼下,在单元门旁边的暗处站了几秒钟。 他用空间把身上残留的气味全部吸了一遍——酒味、香水味、刘燕萍家里的沐浴露味道,一丝不剩。 衣服上的褶皱也被空间抹平了,整个人恢复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状态。 然后他刷卡进单元门,坐电梯上了17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过道里留着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他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韩楚云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五十分。 陈院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现在真开始顾家了啊,还没到十一点就回家了。 陈清泉在床边坐下来,脱了袜子:肖检组的局,高书记在京州的一些下属,政法口的兄弟们聚了聚。主要聊赵瑞龙的事情——京城来的专家都不行吗? 韩楚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叹了口气:真不行。周六周日待了两天,今天上午那几个专家才走。清泉,我跟你说——她的语气认真了一些,你平日也少喝点酒。级别不级别的,钱不钱的,都是身外物,身体才是自己的。 我知道。陈清泉凑近她,你闻闻,我身上都没什么酒味。今天主要是交流政法口最近的一些事情,一人就喝了二两酒。他们几个年纪比我还大几岁,身体更差,也更惜命。 韩楚云凑近嗅了嗅,确实没什么酒味,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行了,去洗澡吧。今儿可说好了—— 她没说完,但陈清泉懂她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放心,我又不是不知道饱足的小年轻。荤素搭配我懂。安心睡吧,今晚不打搅你。 韩楚云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陈清泉拿了睡衣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刚才在出租车上没想完的事情又开始转了。 任何行业都是不进则退。 求上得中,求中得下。 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懂了。 现在换了身份,换了世界,但生活的底层逻辑没变——你不往上走,就会被往下推。 陈清泉关了水,擦干身上,换上睡衣,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面孔,四十二岁,比穿越过来那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眼眶下面的青色淡了,眼神亮了,连发际线那一片都冒出了细密的新生绒毛。这副身体在灵魂融合之后正在经历二次发育,底子越来越好。 他围着浴巾走出卫生间,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在脑子里整理那两条路。 他现在是副厅级。 这个位置到了需要选择的分岔口。 第一条路:技术路线。 深耕政法系统,把自己打造成审判业务专家。 从京州市中院副院长,努力学习,提高自己业务能力。 再往上,可以进省高院当副院长,级别也能升到正厅。 继续努力学习,有机缘的话,甚至调到最高法去。 最终的天花板是全国审判业务专家,那是人民法院系统里最高的专业荣誉,入选的都是真正的权威。 这条路适合他。 他在法院系统待了二十年,分管民事审判,根基已经扎下来了。 是他最大的优势,走专家路线就是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最大。 而且这条路稳定、安全、不折腾——不需要跟太多人争抢位置,只需要把自己的专业做扎实,靠成绩说话。 潜在困难也有。 学术成果和标杆性案件判决,是成为专家的硬门槛。 原身在法院这些年,除了日常审判工作之外,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学术研究。 想要在短期内补齐这个短板,需要下大功夫。 但他不怕。 以他现在的记忆力,两个月就能把法律书籍全部背下来。 把京州中院的审判水平提升上去,把几个有影响力的案子办成标杆,再写几篇有分量的学术文章——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是做不到,只是需要时间。 第二条路:行政路线。 跳出法院系统,到地方上做。 从法院副院长调任某个县区的县长或者区委书记,完成从专业干部到党政一把手的转型。 干好了,可以升到市委常委副市长,进入地级市的领导核心。 这条路诱惑很大。 一旦成功转型,未来空间比在法院里大得多。 高育良就是在这条路上走出来的——四十二三岁的时候从省检察院跳到地方,在吕州分别担任副市长、市长、书记,然后进的省委常委。 但他不适合。 首先是没有强力后台。 梁群峰当年把高育良当做政治接班人培养,才全力推他到地方主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现在的高育良,自己都还在省委的棋盘上博弈,能腾出手来推他的人有多少? 省三号的位置上坐着高育良没错,但他的政治接班人排位里,陈清泉最多排在前十。 肖钢玉的排名都比陈清泉靠前。 领导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现在的问题是,没有领导站出来说陈清泉行。 其次——陈清泉也不想那么累。 发展GDP、招商引资、搞城市建设、处理民生问题,可比解释法律条款累多了。 一个地级市的主官,每天面对的是几百万人吃饭穿衣的生计,一个决策失误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那样的压力,他不想扛。 如果系统有任务,让他以副部级退休,那他就得拼命了。 不管是技术路线还是行政路线,都得往死里拼。 但现在系统没有给他任何KPI,没有必须爬到某某级别的硬性要求——那他就想怎么舒服怎么来。 至于,最后退休的时候是副厅? 正厅? 还是副部? 他都无所谓。 平安就好。 这两条路,他选择了第一条。 行政路线是一条险棋,成功了前途无量,但一旦在地方上出事,没有人脉护着他,后果不堪设想。 而技术路线稳妥扎实,一步一个脚印,虽然走得慢,但走得稳。 洗完澡出来,韩楚云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陈清泉在她身边轻轻躺下来,没有碰她。 在刘燕萍那边折腾了三次,身体再好也不能纵欲。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40章 陈清泉40 第二天早上,陈清泉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办公室。 烧水,泡茶,然后找出一沓A4纸和一支笔。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开始做计划——一条一条地列,把需要做的事情写下来,按优先级排好。 他要把自己打造成审判业务专家,这个目标需要一个金字塔型的知识体系来支撑。 底层的知识广度,中层的专业深度,顶层的规则精通与运用。 他按四个维度拆解了学习计划,写在纸上: 第一维度:知识广度。 不能只懂民事审判那点事,跨领域的视野必须打开。 法理学、法哲学、法律逻辑学——这些东西是写文章做讲座时的理论支撑,让人觉得有深度。 行政法、商法、经济法、劳动法、环境法——处理跨领域案件的时候,能迅速抓住核心,不被下属牵着走。 最高法的文件、司法改革的政策、学术前沿的动态——这是政治敏锐度,在会议上说出紧跟形势的话,比什么都管用。 会计基础、公司法实务、证券基础知识、房地产法规——审理商事案件的时候能看懂财务报表,才能判断公司的行为是否合规。 陈清泉在经济与金融常识这一项旁边打了个重点标记。这是他目前的短板,原身在这方面几乎是空白。 第二维度:专业深度。 他选了一个细分领域——公司纠纷与破产审判。 这个方向正好覆盖了他的业务范围。 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案子就属于这个领域,是他最熟悉、也最容易做出成绩的领域。 而且这个方向技术性强、利益巨大,外人看不出门道,最适合产生专业权威的影响力。 他把需要精通的实务技能列了一个清单: 《公司法》及五个司法解释——逐条精读 《企业破产法》及司法解释——全流程掌握 《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合同效力、违约责任、合同解除 《担保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保证、抵押、质押、留置 《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管辖、证据、保全、审理程序 最高法指导性案例和《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全部烂熟于心 这个清单就是接下来两个月的主攻方向。 第三维度:程序操控能力。 在法院,能控制程序的人,比能说清实体法的人更有实际权力。 陈清泉需要精通的不是怎么正确判案,而是怎么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把程序用到极致。 案件分配权——利用分案系统把特定案件分给自己或自己信任的人。 审限管理权——通过延长审限、中止审理,让案子在合适的时间节点恰好结案。 释明权与诉讼指挥权——在庭审中引导举证方向,决定是否采纳证据。 裁判文书质量评查权——通过评查来控制法官的判案倾向。 这四个权限,陈清泉作为分管民事审判的副院长,每一个都能动用。 他以前没有系统性地运用过这些权力,但从现在开始,他要把它们变成工具箱里的常规工具。 第四维度:规则精通的顶层运用。 这是最高层次,也是原身陈清泉最擅长的地方。 他知道每一条法律规则是怎么写的,更知道每一条规则的和在哪里。 当有人想钻空子的时候,他总能提供看似无懈可击的法律依据——你们想怎么判就怎么判,法律依据我来找。 他知道枉法裁判法律适用错误之间的边界。 前者是犯罪,后者是学术观点分歧。 他会把自己的操作包装成后者,让纪检部门很难查证。 他知道如何利用指导性案例来为自己的判决背书。 即使判得有问题,也能找到一个最高法的指导案例来证明自己有法可依。 他知道学术成果可以成为保护伞。 如果某个判决事后被质疑,他可以拿出一篇多年前的论文说:我早在几年前就阐述过这种观点,这是我学术立场的延续。 学术地位越高,判决就越不容易被推翻。 陈清泉把笔放下,把写好的计划又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叠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他开始重新布置办公室的书架。 从文件柜里把那些充门面的书取出来,换上了真正要用的——《公司法》、《破产法》、《合同法》、《担保法》、《民事诉讼法》的核心实务着作,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最高法指导案例汇编和《最高人民法院公报》的合订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层。 最显眼的地方放了一本《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那是最高法民事审判庭的内部刊物,行业内公认的权威参考。 他在书桌抽屉里放了一本《会计基础》和一本《财务报表分析》,以备审理商事案件的时候查阅。 手机也重新整理了一遍。 微信订阅号里关注了: 最高法司法案例研究院 中国破产法论坛 人民司法 这几个行业头部号,往后在车上、在等候的时候,随手刷一刷就能保持信息更新。 全部弄完之后,他坐回办公桌后面,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从书架最顺手的位置抽出那本《公司法》,翻到第一页。 接下来两个月,他要先把这些书全部背完。 然后再谈其他的。 第41章 陈清泉41 陈清泉合上《公司法》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去倒杯水,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省政法委-老张。 陈清泉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了压低了的声音:出大事了。 什么事? 1个小时前,刘新建跳了。 陈清泉的眉头微微一皱:哪个刘新建? 还能哪个?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总。今天下午侯亮平带着反贪局的人去了他办公室,要抓捕他。刘新建没扛住,直接从办公室的窗户跳楼了,二十七楼啊。 人怎么样? 当场就没了。整个办公楼的人都看着了。现在消息已经封不住了,省里那边炸了锅,我听说是要上报中枢的。 陈清泉拿着手机安静了两秒钟,脑子里飞快地把信息过了一遍。刘新建——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正厅级,掌管着两万多员工的饭碗,年销售额几百亿的国企一把手。 原剧里他被侯亮平堵在办公室的时候,确实也坐到了窗台上,但最后没敢跳。 审讯之后被判了无期。 但这一世,他跳了。 陈清泉问:“那侯亮平呢?” “省委已做出决定:停职审查。” 我知道了。陈清泉语气平稳,谢谢老张,回头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他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 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地响着。 陈清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公司法》上,但脑子里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事情发生了不到一个小时,消息就传到了他这里。 他在汉东政法系统里经营了二十年的消息网络,再一次证明了它的价值。 虽然没法跟高育良比——高育良一定是第一时间就知道的——但他这个副厅级能在一个小时内收到消息,说明他在圈子里还算是个角色。 陈清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侯亮平这次摊上大事了。 刘新建是什么人? 正厅级国企老总,掌管着两万多人的饭碗和几百亿的年度营收,背后站着的是赵立春这条线——他是赵立春的干儿子,跟赵瑞龙绑在一起的那根绳上最粗的一节。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只是一个涉嫌违法的嫌疑人。 没有经过法院的最终审判,谁都不能说刘新建是贪官、是罪犯。 而刘新建的背景比一般的国企老总要复杂得多——红色家庭出身,爷爷是革命烈士。 这样的人,在办公楼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逼着跳了楼,省里根本压不住。 调查结果是要上报中枢的。 省检察院对侯亮平,停职审查的决定,已经下来了。 陈清泉在记忆里翻了一下原身这些年跟刘新建打交道的画面。 每年都会在酒局上碰到几次——赵家组织的、祁同伟安排的——刘新建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身边总是围着几个年轻人。 他在圈子里是有名的花钱如流水,赌场里一输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眉头都不皱一下。 据说他包养了不少年轻姑娘,房子车子安排得妥妥当当。 有权有钱的人,泡的都是18岁的小姑娘; 并且,比陈清泉这种靠泡妞技术的容易多了。 陈清泉的这些红颜知己,都是凭着耐心和时间一个个磨上来的,而且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少妇。 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他没钱没权,可搞不定。 至于刘新建自己贪了多少钱——陈清泉估计,不会比赵瑞龙的七个亿少。 原剧里,刘新建跟赵瑞龙合谋侵吞挪用的国有资产就高达七亿元,但那是赵瑞龙拿走的部分。 刘新建自己经手那么多年油气集团的资产,该过手的过手,该截留的截留,七亿之外还有多少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这一世,赵瑞龙已经植物人了。 原剧里,刘新建坐在窗台上没敢跳,是因为心存侥幸。 那时候赵立春还是副G级领导,权势滔天; 赵瑞龙身家百亿,有的是钱和关系捞他。 刘新建是赵立春的干儿子,赵立春的亲儿子赵瑞龙跟他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为了保住赵瑞龙,赵立春一定会全力以赴地捞他。 赵家有权有钱,刘新建觉得自己还有活路。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赵瑞龙成了植物人。 刘新建这个干儿子,跟赵立春的亲儿子了。 赵立春不会再为了一个干儿子动用自己的全部政治能量和资源。 刘新建虽然跟赵立春有些情分,但在赵瑞龙已经废了的情况下,赵立春的全部精力都会放在如何保住自己上,哪还有多余的手伸出来捞一个干儿子? 第42章 陈清泉42 当侯亮平冲进办公室,要抓捕的那一刻——刘新建知道自己完了。 他没有退路。 所以他从二十七楼,直接跳了。 陈清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因果链捋了一遍: 他让赵瑞龙成了植物人,赵瑞龙失去了所有社会功能,赵立春失去了唯一的政治软肋。 原来的剧情里,赵瑞龙是整个汉东腐败网络的核心——从任何一个人突破,都能抽丝剥茧地牵扯到赵瑞龙; 查了赵瑞龙,就能牵扯到赵立春; 而汉大帮从高育良、祁同伟、肖钢玉到陈清泉,都会被连根拔起。 但现在赵瑞龙这个核心已经不存在了。 沙瑞金和侯亮平再查下去,只能一个个地突破。 就算把汉大帮的人查得再多,也牵扯不到赵立春身上。 以前赵立春有赵瑞龙这个儿子在,弱点就摆在那里,不管在京城怎么防守,都会力不从心。 可现在赵瑞龙植物人了,赵立春反而自动套上了一层金刚罩,没有弱点了——一个植物人的儿子,不可能开口说话,不可能配合调查,不可能提供任何证据。 这场博弈的格局,在陈清泉给赵瑞龙喂下那颗药丸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当然——这些不是陈清泉能掺和的。 他连问一问的资格都没有。 省里怎么处理侯亮平、调查组怎么定性刘新建事件、沙瑞金和高育良接下来怎么对弈——那都是省委层面的博弈,跟他一个法院的副厅级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陈清泉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热的。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会儿,等手机没有再响,确认这件事的消息链已经暂时断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官方通报和后续的调查结论。 五点半,下班。 他没有直接回家。 韩楚云今晚值夜班,家里空荡荡的,回去了也是一个人。 他在办公室多待了半个小时,把那本《公司法》又往后翻了三十几页,然后收拾好东西,下楼开车,把车停在了一个中档酒店的地下车库里。 然后换装,打的士。 周婷住在京州东边的一个小区里。 她是市教育局的副处长,三十六岁,陈清泉跟她已经交往六年多了。 原身是个有耐心的人,二十岁的小姑娘搞不定,就慢慢磨这些三十岁上下的少妇——有阅历、有分寸、懂得怎么处理关系。 关键还有姿色。 六年的交情,平时一个月见一次。 频率不高,但贵在长久。 陈清泉到了她家楼下,发了条短信。 过了几分钟,楼道的门锁开了,他上了六楼,敲门。 门开后,周婷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眼镜摘了之后整个人显得比白天在办公室里柔和了不少。 吃饭了没?她侧身让陈清泉进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常来的朋友。 还没。你呢? 也没。煮了面条,分你一碗。 两人在餐桌前吃了碗面。 没有喝酒,没有多余的客套。 吃完饭周婷去洗碗,陈清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等她忙完出来,两人一起进了卧室。 周婷三十多岁的身体依然紧致,多年做教育工作的从容和耐心,让她在亲密时刻也不急不躁。 她知道怎么让双方都舒服,配合默契,节奏稳定。 两人上了一个半小时的课。 结束后她躺在床上,喘气了好久,呼吸才平和。 你今天状态怎么这么好,想弄死我啊。 陈清泉笑了一下,“好久没见你了,身体激动了”。 穿好衣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出了门,打车回酒店地下车库取了车,开回了江月湾。 这些女人,在单位、在会议室,那叫一个干练、庄重、得体; 还是老祖宗说的对“食色性也”。 房门一关,谁不想吃饱肚子? 这个周婷副处长,又是个极品; 原身陈清泉的审美,真是不错。 现在陈清泉的身体更好了,准备把和周婷的聚会频率提升到一周聚一次。 毕竟周婷已经36岁了,再不多玩,可就老了。 陈清泉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韩楚云值夜班,家里安安静静的。 陈清泉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从公文包取出《公司法》又翻了几页。 刘新建跳楼的消息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他知道明天一早,整个汉东省政法系统都会为这件事沸沸扬扬。 侯亮平被停职审查、调查组进驻油气集团、赵立春那边怎么反应——这些事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下去。 但那跟他没关系。 他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躺了几秒钟,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刘新建跳楼这件事之后,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间的平衡恐怕要重新洗牌了。 汉大帮的压力短期内反而会减轻,因为侯亮平被停职之后,沙瑞金失去了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对高育良、对祁同伟、对肖钢玉、对他自己来说,是坏事还是好事,还不好说。 但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43章 陈清泉43 第二天早上,陈清泉照常八点到了办公室。 烧水、泡茶、打开电脑,一气呵成。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今天需要处理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份待签的审限报告、一份基层法院报上来的管辖权异议请示、还有下午一个庭室的业务碰头会。 一个小时不到,全部处理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正准备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公司法》接着往下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分管刑事审判的副院长老赵,比陈清泉大五六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他手里端着个茶杯,一脸闲着没事来转转的表情,在陈清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清泉,忙呢? 刚忙完,正想歇会儿。赵院长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过来坐坐。老赵喝了口茶,压低了声音,刘新建那事儿,你听说了吧? 陈清泉点了点头:听说了。昨天下午的事,晚上消息就传开了。 老赵叹了口气,你说侯亮平这是何必呢?查案子就查案子,把人往死路上逼,这下好了,反贪局长自己先被停了职。 陈清泉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是省里已经安排调查组了。 老赵又坐了几分钟,聊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然后起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分管行政审判的副院长老李又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名义上是来讨论一份文件,实际上坐下来之后话题又绕到了刘新建身上。 陈清泉心里明白。 这些副院长们都知道他跟高育良的关系,知道他在政法系统里的人脉比他们广。 刘新建出事之后,他们都想从他这里打听点消息。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能说的说了一些场面话,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虚与委蛇了半个上午,送走了三拨人。 法院里的处级、科级干部们倒是没什么反应。 刘新建跳楼这种级别的政治事件,离他们的层次太远。 昨天听到消息的时候可能还当八卦聊了几句,今天太阳一出来就继续该干嘛干嘛了——排期开庭的排期开庭,写判决书的写判决书,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京州市公安局一个副局长的名字,汉大政法系毕业的,比陈清泉低两届,算是正儿八经的汉大帮成员。 学长,晚上有空吗?政法口的兄弟们聚聚,在滨江路那边的一个馆子,七点开席。 陈清泉知道这种局是什么意思。 刘新建跳楼之后,大家心里都不踏实,需要坐在一起交换一下信息、交流一下感情。侯亮平这段时间四处出击,在座的每一个跟汉大帮有关系的人都或多或少被波及到了。 这种时候,抱团比单打独斗安全。 有空,晚上七点,我准时到。 晚上六点五十,陈清泉提前到了地方。 滨江路的一家私房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包间在二楼,他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市司法局的副局长、市检察院的一个副检察长、还有两个区法院的院长。 都是政法口的,都是汉大帮在京州的骨干。 陈清泉坐下不到三分钟,肖钢玉也到了。 他是级别最高的,在主位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酒菜上来之后,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清泉注意到,虽然每个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那股气氛跟平时确实不太一样。 平时这帮人凑在一起,话题是哪个局的局长换了、哪块地的项目批下来了、谁最近又攀上了什么新关系——全是利益和机会。 但今天晚上,所有人都显得有些谨慎,说话的节奏慢了半拍,连酒都是喝一口放一会儿,没有平时那种推杯换盏的热闹劲儿。 侯亮平这事儿,有人开了个头,但又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桌上沉默了几秒。 肖钢玉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了,然后说:停了职,不代表就完了。调查组那边的结论还没出来,他还有翻身的机会。只要上面的态度不变,他就还会回来。 这话背后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侯亮平背后的靠山是沙瑞金,而沙瑞金背后是京城。 只要京城的态度没有变,侯亮平就还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陈清泉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第44章 陈清泉44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清泉看着桌上这些人——每一个都在体制内厮杀了一二十年,每一个都是人精,每一个都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多微妙。 现在侯亮平又被停职,沙瑞金那边暂时失去了最锋利的刀。 两边的力量都在重新调整,谁也不知道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 酒局上有人提了一句赵瑞龙。 赵公子那边,还是植物人? 植物人。听说赵老书记这几天一直在四九城没动静,连个电话都没往汉东打。 问话的人没有再追问,但陈清泉注意到,在座的好几个人嘴角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种弧度里有庆幸,有放松,甚至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愉悦。 赵瑞龙还在的时候,这帮人表面上一口一个赵公子,背地里谁不在提心吊胆? 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什么都敢做,什么人都敢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他倒下了,虽然汉大帮失去了最粗的一条腿,但至少那颗雷不会再响了。 现在的情况是——要是赵瑞龙还在,在座的这些人更加寝食难安。 酒局七点开始,八点二十就散了。 比平时至少早了一个小时。 大家心里都有事,坐在酒桌上也喝不出什么滋味来,不如早点回去各自盘算一下接下来的路。 陈清泉出了私房菜馆,沿着滨江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把西服收进空间,换了一件普通的外套,戴上了棒球帽。 然后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凤凰花园。 到了刘燕萍楼下,他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你在家吗? 回得很快:在,女儿去我妈那儿了。你过来吧。 陈清泉上楼敲门,刘燕萍穿着睡衣开了门。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进去之后两人就直接进了卧室。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刘燕萍趴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侧过头来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心里有事?刚才那股劲儿,比平时猛多了。 陈清泉靠在床头,手搭在她腰上:没有,就是今天事儿少,精力没处使。 刘燕萍哼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十点多,陈清泉从刘燕萍家出来,打车回了江月湾。 用空间把身上清理干净之后,他刷卡进单元门,坐电梯上了17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的灯开着,韩楚云已经在卫生间洗漱了。 他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去,正赶上韩楚云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回来了?今晚怎么样? 就那样,政法口的聚了聚,早早就散了。 韩楚云了一声,没多问。 她擦完脸,转身进了卧室,躺下来很快就呼吸均匀了。 昨晚她值夜班没回家,休息了一个白天,看状态还是困得不轻。 陈清泉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拿了睡衣进了卫生间,洗了澡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侧过头看了一眼韩楚云的睡脸。 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绵长平稳。 被子滑到了肩膀下面一点,露出锁骨和睡衣领口的边缘。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半个身,面朝她,伸手把她睡衣的扣子轻轻解开了两颗。 韩楚云没有醒。 他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 韩楚云在半梦半醒间; 鼻腔里发出含糊的… 身体在睡梦中自行调节着节奏; 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急促; 手臂下意识地抱紧。 持续了近半个小时。 韩楚云全程都迷迷糊糊; 只是在最后阶段,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躺回她身边,把手臂搭在她的腰间,听着她重新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女人在熟睡中,确实更有乐趣。 半梦半醒间的被动配合; 毫无防备的柔软; 完全信任的姿态; 跟平时完全清醒时,完全不一样; 是另一种滋味。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韩楚云温热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心里安稳得很。 日子好像正在往一个他想要的方向走。 赵瑞龙倒了,汉大帮的压力在松动,他自己的事业在稳步提升,身体状态越来越好,家里和睦,红颜满意。 虽然刘新建跳楼这件事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但那些反应绕了一个大圈之后,落到他身上的冲击力已经大大减弱了。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看书,先把《公司法》啃完,然后是《破产法》,然后合同、担保、民诉、指导案例……路还长,但一步一步来,总能走稳。 江风从窗外带进来一声低沉的货轮汽笛,悠长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第45章 陈清泉45 翌日早上,陈清泉是被韩楚云两拳捶醒的。 那两拳落在胸口上,力道不重不轻,带着一种你这个人真是过分的控诉。 陈清泉睁开眼睛,看见韩楚云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倦意和一点似笑非笑的恼怒。 陈院长,你都多大的人了,半夜还玩偷袭? 陈清泉靠在床头,呵呵傻笑了两声,伸手揉了揉胸口:开始只准备在外面蹭蹭,蹭蹭,你懂得;结果……情不自禁。呵呵。 韩楚云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拎起包走出了卧室:我去上班了,你晚上少折腾我。 门关上之后,陈清泉在床上躺了几分钟,听着玄关那边传来的关门声,才翻身起床。 洗漱、换衣服、下楼开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了二十分钟,八点到了法院办公室。 泡茶、开电脑、扫了一遍今天的工作安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热茶,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高育良和祁同伟,到底查漏补缺到哪里了? 他那天晚上在书房里说的话分量有多重,他自己最清楚。 高小凤的结婚证和信托资金、山水庄园的账本、刘庆祝的举报、祁同伟老家亲戚的问题、杜伯仲手里的港城视频……每一件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他说完之后就离开了,把那些信息留给了高育良和祁同伟去消化、去处理。 但现在过去快两个星期了,他们没有给他任何反馈。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让任何人传话。 刘新建跳楼之后,政法口的饭局上他也不方便问——那种场合问这种问题,等于在所有人面前亮底牌。 陈清泉知道自己不方便问,也没资格问。 但他心里一直在盘算: 高育良和祁同伟有没有壮士断腕? 有没有让高小琴离境? 那些关键证据有没有被处理掉? 他一个副厅级的都知道他们的辛密了,这两个,正厅和副部级的大佬应该高度重视才对——毕竟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很多事情一个人知道了,随着时间推移就会有更多人知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越早处理越安全。 可他没法核实。 只能等。 陈清泉把那口茶喝完,把思绪收回来,开始工作。 最近开庭的两个案子,在他的指导下,判决结果:可圈可点。 一份是涉及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的,争议焦点集中在股东是否有权查阅原始会计凭证这个问题上,陈清泉在庭前会议上给合议庭梳理了最高法的几个指导性案例,把法律适用的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判决书出来之后,连省高院那边对口联系的人都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这个判例不错,值得报上去做典型。 另一个案子是关于企业破产重整中债权人利益保护的,程序上比较复杂,陈清泉在审限管理和程序协调上做了几处关键性的安排,让整个案件的推进节奏稳而不乱。 院里几个副院长看了卷宗之后都说,这两个案子判得有水平,陈清泉的业务能力最近像是上了个台阶。 连院长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都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清泉最近业务抓得紧,不错。 五一三天小长假,陈清泉白天陪着儿子,晚上陪着韩楚云。 陈修远在家休息了两天; 一家3口,白天一起看了场电影,又去江边走了走。 韩楚云难得有整天的休息时间,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的时候,客厅里的笑声比平时多了不少。 陈清泉能感觉到韩楚云的状态在肉眼可见地变好——皮肤亮了一些,整个人松弛了很多,眼神里多了被老公好好对待之后,才会有的安宁。 晚上,只要陈修远回了房间,他们就没有早睡过。 连续两个星期的高频亲密,韩楚云的身体已经彻底适应了陈清泉的节奏。 她现在每周只在值夜班的那两个晚上能休息,其余只要在家,陈清泉都不会放过她。 有时候是入睡前,有时候是半夜她睡熟了之后; 只要他来了兴致,就会温柔地办她一次。 她对这种频率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勉强接受、再到现在的自然配合,态度变化之快,连陈清泉都略微意外。 但这具身体底子确实好,加上润肤膏的养护和规律的作息,韩楚云整个人像在经历一次迟来的二次花期。 韩楚云也是持续的给陈清泉诊脉,看到陈清泉身体真的很好。 也就没有再劝说陈清泉,要节制了。 五一期间,陈清泉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消息。 省检察院的一个处长在电话里跟他提了一句:钟小艾来汉东了,处理侯亮平停职审查的事。 陈清泉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心里轻轻了一声。 钟家,长公主来了。 第46章 陈清泉46 侯亮平刚停职,他老婆钟小艾,就来善后。 有背景的男人,就是安逸。 可惜陈清泉的级别不够; 要是能搭上钟小艾,陈清泉倒是真想给她下个圈套; 然后再让她带个圈套。 都来了名义的世界,谁还不想“撞个钟”。 当然这些只能想想,他一个副厅级,连钟小艾的面都见不着。 五一之后又过了两天,省委的结论出来了。 陈清泉是在上班途中接到老张的微信,是省委文件的电子版。 陈清泉反复看了三遍: 调查结论:侯亮平办案方式不当、言辞过激、未能有效控制嫌疑人情绪,但动机系查办案件,无主观恶意。 处分:党内严重警告。 调离反贪局。 新职务:省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 副巡视员(副厅级)。 陈清泉把短信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开车。 侯亮平被调离反贪局了。 党内严重警告,调任省纪委副巡视员。 表面上看,行政级别还是副厅级,待遇不变。 但副巡视员是什么? 巡视员是非领导职务,是给那些快到退休年龄的干部安排的待遇岗,有级别、有待遇,但是没有实权。 侯亮平才四十一岁,被扔到这样一个位置上,本质上就是被挂起来了。 至于为什么调到省纪委——陈清泉觉得也正常。 侯亮平已经在政法口明牌了,他就是要查汉大帮。 而汉东的政法系统就是汉大帮的大本营,从省公安厅到省检察院到省高法,到处都是高育良和祁同伟的人,没有谁会真心接纳侯亮平。 即使接纳,侯亮平也不敢去。 而省纪委是沙瑞金的大本营,把侯亮平安置在那里,至少不会被本地势力排挤得太难看。 但代价太大了。 党内严重警告,期限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侯亮平的年度考核不能评为称职以上等次,没有年终奖金,不能被提拔任用。 一个四十一岁的副厅级干部,在职业生涯的黄金期被硬生生按下了一年半的暂停键。 而且这个处分会像一道伤疤一样一直跟着他——办案引发过自杀事件的标签,会在每一次组织考察的时候被翻出来反复审阅。 什么汉大三杰,经过这件事,侯亮平的前途已经渺茫了。 等处分期过了,侯亮平就四十三岁了。 钟家那时候再想给他安排一个实职副厅的岗位,难度比现在大得多。 加上这件事的长线影响——他大概率要在副巡视员的位置上熬几年资历,靠时间熬上一个副厅级的实职; 然后必须持续出政绩,再熬几年的资历,运作一个正厅级的闲职,然后到点退休。 运气好的话,立几个大功,可能给个副部级的退休待遇。 但这一辈子,实权岗位跟他无缘了。 陈清泉把车停进法院大院,熄了火,在车里多坐了会儿; 把侯亮平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轮,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五一之后,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这一周,他把原身最近一年,联系得比较多的另外五个女的,全部重新联动了一遍。 第一个是政法委办公室的陈若锦,二十八岁,刚工作没几年的小姑娘,在原身的红颜知己名单里算是最年轻的一个。 原身花了将近一年的功夫才把她磨下来,靠的是耐心和细致,外加一点年长者的周到体贴。 第二个是光明区那个分管政法的女副区长沈雅琴,三十八岁,是这些人里面唯一一个党政口的干部。 跟原身的关系最隐秘也最谨慎,每个月见面的次数最少,但每一次都很到位。 第三个是省高院的女法官吴敏,三十三岁,比陈清泉低两级,但在业务上有往来。 原身跟她之间既是红颜关系,也有工作上的互相帮衬。 第四个是民事审判庭离异的女副庭长马岚,三十六岁,法院内部的同事。 她离婚之后带着孩子过,原身在她最困难的那段时间给过不少照顾,工作上的便利和生活上的支持,换来了长期稳定的关系。 第五个是市司法局的一个女科长林芳秋,三十二岁,算是半条线上的,平时在业务培训和工作交流中能碰到,一来二去就熟了。 陈清泉把这五个人,轮流互动了一遍。 感觉很好。 原身陈清泉,绝对是个人才。 审美在线,泡妞技术高超; 在没有权力、没有金钱的情况下,能搜罗到这么多美女——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八岁,从科级到处级,从本单位到别的单位,从政法系统到政府机关,跨度之大、覆盖面之广,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红颜知己管理案例。 陈清泉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地给原身点了一个赞。 然后他抽出书架上的《公司法》,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背。 下午还有一个庭前会议要参加,再之后要去一趟省高院送一份材料,晚上还要给周婷发个信息确认这周的见面时间…… 日子过得很充实。 窗外五月初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翻开的书页上,把铅字映得有些发白。 陈清泉低头看着书上的条文,嘴里无声地默念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追踪一行一行隐形的逻辑线。 他不知道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雷有没有被排掉,不知道刘新建跳楼之后调查组还有什么后续动作。 但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正在往对的方向走。 学习、工作、家庭、红颜,每一样都在按他的节奏稳步运行。 第47章 陈清泉47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底。 这一个月,陈清泉像是把自己重新打磨了一遍。 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雷打不动地看书到九点半; 午休时间缩短到二十分钟,剩下的四十分钟继续翻书; 晚上回家洗完澡之后,还会靠在床头再看一个小时,直到困意上来才合书关灯。 连周末陪儿子的时候,他都会在儿子写作业的间隙坐在旁边翻几页。 《公司法》和五个司法解释、《破产法》及配套规定、《合同法》及司法解释、《担保法》及司法解释、《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最高法指导性案例汇编、《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合订本——《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的最近两年合订本也翻了大半。 每一本都被他认真地啃过,重点条款反复背诵,冷门条文也至少过了一遍。 原身陈清泉的法律水平,如果以百分制来算,大约是七十分——科班出身、功底扎实,但工作后荒废多年,对新法新规的掌握不够系统。 现在的陈清泉,至少在八十五分以上。 省里政法系统的,他不敢说; 但京州市政法系统的干部,对现有法律的精通和解读能力,他绝对排得进前三名。 这种变化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京州中院五月份的发改率。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民事条线的发改率是6.3%,高出全省平均水平将近1%。 省高院的通报批评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那一串数字放在那里,谁都知道京州中院民事审判的质量拉垮。 陈清泉穿越来之后,每一份即将发出的民事判决书,他都要在签发前再过一遍。 不改变承办法官和合议庭的裁判思路,只是在法律适用的环节上做精准的校正——哪条法律引用得不够准确、哪部司法解释已经废止了还在用、哪个关键事实在法律定性上存在偏差——他逐条标注、逐条批注,然后发回去让承办人修改。 一个月下来,五月份的发改率数据:4.6%。 下降了1.7%。 虽然不是顶尖的3%左右的优秀水平,但已经回到了可控范围。 一个多月拉回来近两个点,在中院的审判管理历史上算是很少见的。 院党组会上,院长当着所有副院长的面点了他的名:清泉院长最近工作非常出色,民事条线的发改率从6.3%降到了4.6%,再接再厉。 省高院的例行会议上,高院的院长也在通报全省各中院审判质效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京州中院五月份民事发改率下降明显,这个势头要保持。 陈清泉自己都能感觉到,他在京州中院的威望比以前高了一截。 以前同事和下属们跟他打招呼喊陈院长,大部分是冲着副院长的职务和他背后高育良的关系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走在走廊里,承办人和庭长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是那种这个人真的懂业务的信任。 法院的工作,本质上还是个技术活。 一个案子就是一张考卷。 以前大家只能考八十五分,现在在陈清泉的指导下能考九十分了。 那,你就是好领导,你就是牛。 重生一个多月,他终于站稳了脚跟。 工作上顺风顺水,生活上也很滋润。 家庭和睦,韩楚云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皮肤亮、气色足、整个人松弛了很多。 外面的红颜知己轮转着——金月梅、刘燕萍、周婷、陈若锦、沈雅琴、吴敏、马岚、林芳秋……十来个人排着班次,每周都有稳定的约会频率,每一段关系都保持得恰到好处。 五月底的那天,陈清泉在办公室里登录了证券账户。 暴风科技,全部卖出了。 二十万本金,一个多月的时间,账户余额变成了八十五万。 盈利六十五万。 晚上回家之后用家里的电脑登录证券软件,把交易记录调出来,招手叫韩楚云过来看。 老婆,你看这个。 韩楚云擦着手走过来,弯腰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愣了好几秒:这是……你炒股赚的? 嗯。一个多月,赚了六十五万。 韩楚云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将信将疑,又转头看了看陈清泉,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笑。 她平时工作忙,回家之后还要看医学文献、准备职称考试的复习资料,医生这个职业也是活到老学到老; 她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关注什么网络小说或者股票行情。 但她有个基本常识——炒股赚钱,没那么容易。 老陈,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牛市嘛。陈清泉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没想到能赚这么多。赚了就行,我不贪。我转了三十五万到你卡上,你拿去把房贷多还一些。剩下的钱我留在账户里再看看机会。 第48章 陈清泉48 韩楚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果然多了一笔转账。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看着陈清泉,语气认真了起来:老陈,我跟你说,悠着点儿。儿子过两年就要高考了,用钱的时候在后面。赚了钱是好事,但不能把全部家当都扔进去。 放心,我心里有数。 账户里还有五十万。 陈清泉提前查过空间里那台电脑的数据——2015年6月,A股涨幅最大的个股是龙生股份(002625),当月涨幅约61%。 虽然不如暴风科技那么夸张,但在牛市氛围里,满仓进去一个月也有三十万的收益。 加上五月份赚的六十五万,连续两个月加起来将近一百万,足够把家里的财务状况彻底改善一轮。 而且现在是牛市——不管怎么操作,纪委都不会怀疑。 一个四十二岁的副厅级干部在牛市里炒股赚钱,太正常了。 他点击买入,满仓五十万,全部挂进了龙生股份的盘口里。 五月份汉东的政治舞台有些偃旗息鼓。 侯亮平被调到省纪委做副巡视员之后,反贪局那条线的攻势基本上停滞了。 原来围着山水庄园、大风厂、月牙湖美食城转的那些调查力量,要么撤了,要么换了方向,要么在等新的指令。 赵瑞龙植物人之后,赵立春在京城那边反而腾出了手,对沙瑞金背后的势力发动了一次猛攻。 听说那一次交锋让沙系的人灰头土脸了好一阵子。 都是几十年的体制生涯,谁比谁干净? 不存在的事。 六月初的上午,陈清泉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刚报上来的案卷,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坐直了身体——祁同伟。 祁厅长,上午好。 学弟,我最近太忙了,没怎么跟你联系。最近挺好吧? 学长,您放心。最近我这边挺好。陈清泉语气平稳地应着,学长,您有什么指示? 什么指示不指示的,我们师兄弟谈什么指示。祁同伟的声音听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轻快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一种收尾完毕之后才会有的松弛,你今晚有时间吗?高老师说晚上去他家里吃个便饭,让我也过去。你要是没事就一起来吧。 学长,我有时间。下班我就过去。 好,晚上见。 挂了电话之后,陈清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转了几圈。 祁同伟的语气确实比较放松——那种松弛装不出来,是一种事情办完了的轻快。 高育良和祁同伟那些,应该是处理得差不多了。 高育良和祁同伟能走到这样的高位,能力绝对不差。 自己提醒他们已经一个半月了,如果这么长时间还处理不干净,那就是笑话了。 下班后,陈清泉没有自己开车。 他让法院小车班的司机送了一程,目的地是省委家属院。 在体制里混,这些背景隔段时间还是要秀一下的。 让司机知道陈院长今晚去了高书记家,这条消息会在小车班里传开,然后传到院里的同事耳朵里,传到院长耳朵里,传到那些还想往上爬的人耳朵里。 该用的时候不用,过期作废。 车子在3号别墅门口停下来,陈清泉下了车,跟司机说了句不用等我,然后拎着公文包往院子里走。 在拐角处无人注意的几秒钟里,他从空间里取出一支红酒和两盒润肤霜,拿在手上。 然后走到别墅门口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吴惠芬。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脸上的气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好了不少,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眼角那几道细纹确实淡了一些。 吴老师,我又来蹭饭了。 清泉,你就是太客气。吴惠芬侧身让他进来,眼睛扫过他手里的东西,嘴上说着客气,但笑容很明显。 陈清泉把礼物递过去:上次来给您带的润肤霜,您用了吗?效果怎么样? 吴惠芬接过东西,顺手放在玄关柜上,然后微微偏过头来,让他看自己的侧脸:我用了,真的好。你来看我这两个眼角,是不是改善很大?比我平日用的那些大牌护肤品好多了。你上回说内调外养,我以前还不信,用了大半个月,这效果比那些几千块钱的面霜都实在。 我老婆也用了这一个多月,她自己说年轻了至少三岁。陈清泉笑了一下,您用着好就继续用,这个老中医那边我还能调货。回头您快用完了我提前给您送过来。 那怎么好意思。 您别跟我客气,顺手的事。 吴惠芬把东西拿进屋里放好,出来的时候给他倒了杯茶:你先坐着,老高和同伟马上就回来了。我去厨房看看汤的火候。 陈清泉端着茶杯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没等多久,玄关那边传来开门声和两个人的脚步声——高育良和祁同伟一起走了进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着什么,祁同伟侧着头听,高育良说话的时候用手比了一个轻微的手势。 第49章 陈清泉49 陈清泉立刻站起来,微微躬身:高书记好,祁厅长好。 高育良摆了摆手:清泉过来了,家里不用太客气。 好,我听老领导的。 祁同伟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陈清泉的肩膀:老师说得对,学弟每次就是太客气。 学长今天气色不错。陈清泉顺势坐回去,目光快速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确实比四月份那次见面好太多了。 高育良眼眶下面的青色褪了大半,法令纹也浅了一些,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松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舒展了。 祁同伟更明显——眉头舒展了,嘴角带着那种事情办完之后才会有的松弛笑意,整个人像是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 我精神好,也是要谢谢学弟。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来,用一种只有三个人之间才明白的语气说了一句。 陈清泉没有接话,只是微笑了一下。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闲聊一样开了口:清泉,前两天我看到省高院送过来的报表了。你们京州中院五月份工作不错啊,发改率大幅下降。看来你是用了心的。 经一事长一智吧。陈清泉认真地说,我觉得还是要回归到专业本身。五月份我把很多法律书籍重新捡起来学习,工作上每次判决我都亲自关注。回头看这些年,我确实荒废了不少业务。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祁同伟一眼:同伟,看到了吗?清泉这是找到主次了。 祁同伟点头:老师说得对。学弟这步走得稳。 下半年工作能不能把发改率继续下调?高育良问。 下半年我有信心。陈清泉语气平稳,把发改率从4.6%降到3.6%。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老教授看到好学生时的满意,如果下半年你做到了,年底省高院评优,我投你一票。 那谢谢老领导了。 这时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菜好了,过来端吧。 祁同伟立刻站起来去帮忙端菜,陈清泉也起身去摆椅子。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吴惠芬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五菜一汤摆了一桌。 今天高育良心情不错,让祁同伟开了一瓶白酒,四个人一人倒了二两。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一个法律问题上。 陈清泉放下筷子,看了高育良一眼:老领导,我最近读到一个案子,有个问题一直拿不太准,想请教您。 你说说看。 一个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用自己名下的房产向银行贷款,但贷款的实际用途是给公司补充流动资金。后来公司经营不善,贷款逾期了。银行的抵押合同是跟股东个人签的,但款项实际打进了公司账户。这种情况下,银行能不能向股东个人追偿?股东能不能主张贷款是给公司用的,应该由公司承担来免责? 高育良放下酒杯,想了想:清泉你这个问题提得好,卡在公司独立人格股东有限责任的边界上。按公司法第三条,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这是原则。 他顿了一下:但这里有一个例外——法人人格否认制度。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况,如果股东明知贷款是给公司用的,还以个人名义签约,那就很容易被认定为滥用公司独立地位 那如果股东能证明自己只是出于信任公司的经营能力,替公司做了担保,而不是主动逃避债务呢?陈清泉追问。 那就要看证据了。高育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银行这边会主张抵押合同是股东个人签的,法律上抵押人是股东本人,不是公司。股东这边想免责,就得拿出充分证据证明银行在签约时就知道贷款的实际用途是给公司的。如果银行知情,那抵押合同的性质就可能从个人借款抵押公司借款、个人担保。担保和借款,法律责任完全不同。 祁同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老师,那如果银行当时确实知道钱是给公司用的,但没有书面证据呢? 那就是事实查证的问题了。高育良看了他一眼,证据规则上,谁主张谁举证。股东主张银行知情,就要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法院只能按照书面的抵押合同来判。这就是为什么法律实务中,书面文件比口头约定重要得多。 吴惠芬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放下汤碗,开口了:老高,清泉问的这个问题,倒是让我想起明史里的一件旧事。 高育良转过头看她:你说说看。 第50章 陈清泉50 嘉靖年间,有商人合伙做生意,其中一个人出面借了钱,后来生意亏了,借钱的人跟债主说这是大家一起用的钱,不能我一个人还。当时主审的刑部官员判了借钱的人自己承担,理由是名在契约者,非在伙者——契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谁就承担责任。借款、签名、契约,白纸黑字是核心。 吴惠芬夹了一口菜,接着说:这个判例后来被收录在《折狱龟鉴》里面。虽然明代的商业环境和现在不一样,但契约优先的精神其实是相通的。老高刚才说的书面文件比口头约定重要,跟嘉靖年间那个判案的逻辑是一样的。 高育良赞许地点了点头:吴老师这个补充得好。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白纸黑字,从古到今都是法律证据的核心。清泉,你在实务中判案的时候,要记住一句话:口头约定做得再漂亮,落在书面上的内容才算数。 陈清泉虚心听着:老领导、吴老师,我记下了。 祁同伟端着酒杯说:好多年,没有一起讨论这些条文案例了。来,喝一杯。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笑声在餐桌上传开。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其乐融融。 饭后,高育良站起身,朝书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祁同伟和陈清泉会意,跟着他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客厅里的热闹被隔绝在门外。 陈清泉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软中华,抽出两支,先递给高育良,再递给祁同伟; 先给二人点燃,然后自己点了一支。 青烟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升起来,混在茶香里,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抽了几口烟。 高育良给三人各泡了一杯大红袍,茶香从杯口升起来。 高育良端着茶杯先开了口:清泉,你上次的提醒很关键。我……谢谢你。 您太客气了。陈清泉双手捧着茶杯,这么多年您帮我那么多,我都没有好好谢谢您。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审视之后的认可:今年很关键。你最近一个多月的工作,我从报表上看得到,也听你们院的人说了。位置摆得正,心态稳,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他顿了一下,问:以后就打算走专业路线了? 都说以史为鉴、以人为镜。陈清泉认真地回答,您当年从专业转到党政线,经历了多少苦难,我多少也听说了一些。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志向。专业路线虽然也不好走,但稳当啊。把发改率降下来,也算是为社会做了点贡献。 高育良点了点头:你这个心态很好。既然考虑好了,我支持你。下半年工作好好做。 我都听您的。 之后祁同伟接过了话头,说了一些省内近期的几件大事。 赵瑞龙的病情——依然是植物人,没有好转的迹象; 侯亮平的前景——副巡视员的闲职上坐着,处分期内不可能有任何提拔,未来的仕途基本定型了; 沙瑞金那边的布局——侯亮平被废之后,暂时没有新的调查力量补充上来,沙系在汉东的攻势进入了停滞期。 陈清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祁同伟是好意,愿意把这些高层的信息分享给他,让他开阔眼界、了解局势。 这些消息在外面是听不到的,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连传闻的边都摸不着。 在书房里喝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茶,聊完了该聊的话,陈清泉觉得差不多了。 他起身告辞:老领导,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祁同伟起身送他到别墅门口。 两人站在台阶上,夜风从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夏初特有的温润。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弟,慢走,平时多联系。 陈清泉笑了一下:好的,学长留步,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沿着石板路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回到江月湾的时候才十点钟。 陈清泉开门进屋,韩楚云正在客厅里整理沙发靠垫,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今儿回来的挺早。 高书记家吃饭,喝了一个小时的茶,差不多就回来了。打搅老领导休息不好。 韩楚云在他换鞋的时候递了杯水过来,又坐回沙发上。 陈清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喝了一口水,然后说:老婆,你坐好,有个事我跟你说说。 他把今晚跟高育良的谈话大致讲了——高育良问他想走哪条路,他说了自己决定走专业路线的事,高育良表示了支持。 韩楚云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握住了陈清泉的手。 老公,你这个想法我支持。她的语气认真而平静,以前你老是想升官,天天晚上喝得乱醉。你看最近一个多月,酒局少了,回家多了,身体都好了。 陈清泉反握住她的手:我也是想明白了。我一个普通工人的孩子,走到副厅,该知足了。再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只会给自己、给家里招灾。 韩楚云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润。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轮的汽笛,低沉而悠长。 陈清泉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握着韩楚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工作上有了方向,生活上有了节奏,身边的妻子信赖他,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的关系也在往稳的方向走。 这一个多月,做的不错。 第51章 陈清泉51 六月的汉东官场,像一口被盖上了锅盖的沸水。 表面上风平浪静,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看不到。 省里的会议照常开,市里的工作照常推进,该发的文件一份不少,该开的会一个不落。 但所有厅级及以上干部都清楚——这个平静不是结束,是等待。 等待京城那边的结果。 赵立春和沙瑞金背后的势力,正在中枢的棋盘上博弈。 胜负未分之前,汉东的一切都是悬而未决的。 原剧中,赵立春在汉东局势最危急的时候,就像一根木头一样毫无作为,对高育良和祁同伟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核心原因就是赵瑞龙——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身的把柄和漏洞,让赵立春在京城被困得动弹不得。 每一次想出手,都有人把赵瑞龙的问题抬出来摆在桌面上,让他投鼠忌器。 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瑞龙躺下了,植物人了。 赵立春在京城反而解开了枷锁。 他不再需要担心儿子被查、被审、被供出什么来。 那些原本可以攻击赵家的突破口全部堵死了——一个植物人不会开口说话,不会配合调查,不会提供任何证据。 赵立春没有了软肋,反而腾出手来,在京城主动向沙瑞金背后的势力发起了对攻。 这场博弈的结果只有两种可能。 如果沙瑞金背后的势力赢了,京城的大势就会倾泻到汉东。 沙瑞金会携雷霆之势发起新一轮攻伐,高育良必然落寞收场。 如果运气差一点,高育良被抓住了把柄,那就可能进去; 运气好一点,没有被抓住实锤,大概率也是退居二线,从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被调到一个闲职上去。 祁同伟的命运与高育良绑在一起——高育良倒了,他不可能独善其身。 反之,如果赵立春在京城赢了,沙瑞金背后的势力为了体面地结束这番争斗,一定会在汉东给高育良让出一些利益,寻求妥协。 毕竟沙瑞金也好,他背后的势力也好,都有各自的竞争对手。 如果一味选择跟赵立春死磕,那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双方两败俱伤,让别的势力捡了便宜。 政治不是感情用事。 沙瑞金和赵立春之间没有私仇,一切都是利益。 局势到了需要妥协的时候,妥协就是最优解。 只不过——这些跟陈清泉没有关系。 他一个京州中院的副院长,连在京州都没有资格上桌,更不要说遥远的京城了。 最近这段时间,京州政法系统的酒局明显少了。 陈清泉接到的饭局电话也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 大家都老老实实的——老老实实上班,把本职工作做好,下班了也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 没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去招摇,没有谁敢在酒桌上多说半句不该说的话。 大家都在等。 等京城那盘棋的结局。 当然,桌面下的暗流一刻也没有停。 各方势力都在积极谋划、蓄势,等形势明朗之后,再找机会给对方致命一击。 只是那些暗流都在更深的水层里涌动,表面上看不出来罢了。 陈清泉能做的,就是继续务实学习,给自己充电,做好每一项自己分管的工作。 他低调,不惹事,不管是京州市的李达康,还是省里的大佬; 没有谁会把目光,聚焦在一个法院副院长的身上。 —— 他翻了一下原身的记忆——陈清泉这个老小子在办公室都玩过女人。 办事的时候门反锁着,窗帘拉着,把女下属按在办公桌边上或者沙发上就直接来了。 精虫上脑后,胆子大得离谱,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名声。 还不是一次、两次; 难怪陈岩石要实名举报他; 而且陈清泉的名声也不好,连高育良以前都没有怎么关注陈清泉的仕途。 改变名声,任重道远。 第52章 陈清泉52 现在的陈清泉不一样。 他在办公室里干干净净,所有精力都用在工作上。 要玩女人,要么去酒店开房,要么去两人租的,要么去女方家里——他带着空间探查功能,可以提前确认周边有没有人蹲守,有没有监控死角,有没有被人盯上的风险。 加上体质增强后,耳聪目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提前感知,不可能有谁能抓住他的把柄。 关键——他一个副厅级副院长,又不分管钱,又不分管人事,又不分管资源批复,含权量还不如市财政局的一个实权科长。 整个汉东官场,关注陈清泉的人几乎没有。 只是有一件事一直搁在他心里。 陈岩石实名举报过他。 虽然那次举报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后果——毕竟陈清泉躲过了山水庄园的抓捕——但那份举报材料肯定还躺在某个部门的档案柜里。 陈清泉报复不了陈岩石。 那老头八十多岁了,也就3个月的命了,没必要找刺激。 而且陈海还在医院里躺着——原剧中,陈海一直昏迷到剧情结束,9月份才苏醒; 而陈海苏醒的当天,陈岩石就去世了。 这对父子的命运交织在一起,一个醒了,一个就走了。 陈清泉把这段因果记在了心里。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动不了陈岩石,但如果将来有机会……给陈海使点绊子,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局面。 五月的时候,陈清泉在中院内部举行了一次法律培训。 培训地点在大会议室,民事条线的全体法官和书记员加起来四十多个人参加。 陈清泉在台上讲了两个小时,全程脱稿,没有翻过一页书。 他从公司法讲起,带着大家梳理了股东资格确认、股权转让、公司决议效力这几个高频争议点的法律适用逻辑; 然后转到合同效力和违约责任,把几个容易混淆的司法解释做了清晰的区别说明; 最后讲了担保法实务中常见的几个陷阱,用他自己亲手办过的案子做例子,深入浅出。 台下的人听得鸦雀无声。 培训结束之后,几个年轻法官围上来请教问题,陈清泉一一耐心解答。 他能感觉到,这场培训之后,大家在走廊里看他的眼神又变了一些——从陈院长懂业务变成了陈院长真的有两把刷子。 六月份,他又安排了一次内部培训,这次的主题是破产重整中的债权人利益保护。 有了五月份的铺垫,这次来的人更多了,连刑事审判庭的几个法官都来旁听了。 陈清泉的名气正在一步一步地从京州中院往外扩散。 七月初,六月份的发改率数据出来了。 4.1%。 比五月份的4.6%又降了0.5%。 单月下降还可以说是运气和巧合; 但连续两个月下降,说明陈清泉是真的有水平,是真的在专心做事。 消息在京州政法系统的小圈子里传得很快。 几个红颜知己,在约会的时候,明显比以往更加热情主动; 拥抱的力度大了一些,亲吻的时间长了一些,连在床上配合的主动程度都高了一截。 女人都是慕强的。 京州官场就这么大,陈清泉事业上升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在安全的前提下,他没有拒绝这些投怀送抱。 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他分得很清楚,也知道分寸在哪里。 进了七月,陈清泉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原剧中,九月是祁同伟饮枪自尽的月份,是高育良和赵立春全部落网的月份。 七月和八月是博弈最激烈、最危险的时间窗口。 沙瑞金和赵立春在京城那盘棋虽然还没有分出胜负,但汉东的较量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七月炽热的阳光和茂密的梧桐叶。 桌面上摊着一本《企业破产法》的司法解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泡了第三遍的茶。 电话安安静静的。 文件批完了。 今天的培训课件也准备好了。 陈清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油亮的叶子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七月了。 最危险的一个月,来了。 第53章 陈清泉53 整个七月,陈清泉都在一种安静的焦灼中度过。 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看书,照常处理手头的工作,照常跟红颜知己们保持着联系和互动。 但内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京城那盘棋下到什么程度了? 赵立春和沙瑞金背后的势力谁占了上风? 高育良和祁同伟的处境有没有新的变化? 他不知道。 不管是京城还是汉东,都是大佬们的游戏。 他一个小小的副厅级法院副院长,在这场博弈里连个边缘角色都算不上; 就像个小孩儿蹲在大人打架的场子外面,连探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能做的只有等。 七月过去了,波澜不惊。 八月也过去了,依然风平浪静。 京城的消息传不到他耳朵里,省里的会议也开得平平淡淡,没有新的任命,没有新的调查,没有任何指向性的风向标。 李达康在常委会上的发言还是老调重弹,高育良的讲话依然四平八稳,沙瑞金的态度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两个月的平静,反而让陈清泉心里更加笃定了一件事——京城那边,大概率是赵立春棋高一着。 如果是沙瑞金背后的势力赢了,以沙瑞金的性格和他背后的力量,早就携着雷霆之势卷土重来了。 侯亮平虽然被废了,但沙系不缺人——他完全可以换一个新的调查组长来汉东继续推进。 但两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说明赵立春在京城那场博弈中至少没有输。 沙瑞金被逼着妥协了。 政治就是这么现实。 既然不能把对手彻底打倒,那就只能寻求利益的再分配。 赵立春保住了自己的基本盘,沙瑞金要想在汉东继续推行他的施政方针; 就必须在某个层面上,跟赵立春体系里的人达成某种默契。 当然,这些只是陈清泉自己的判断。 他没有任何渠道去证实。 但这两个月他也没有闲着。 五月底的时候,他的专业能力大约八十五分,在京州市政法系统里排得进前三。 到了七月底,所有重要的法律着作都被他啃了两遍——《公司法》及五个司法解释、《破产法》及配套规定、《合同法》及司法解释、《担保法》及司法解释、《民事诉讼法》及司法解释、最高法指导性案例汇编、《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合订本、《民事审判指导与参考》近两年合订本——重点条文反复背诵,次要条文也烂熟于心。 现在他的专业能力,九十二分以上。 在汉东省所有的政法干部里,专业能力排得进前三。 每个月他都在院里举行一次脱稿培训,每次两个小时,全程不看稿子。 从五月份刚开始的民事条线四十多个人,到后面刑事审判庭、行政审判庭的法官也主动来旁听,规模越来越大。 他在院里的威望水涨船高,几次培训之后,俨然已经是京州中院业务上的第一人。 六月份他只在京州政法圈有些名气。 到了七八月份,名气更大了。 京州市司法局打电话来请他去做业务讲座,市检察院也发来了邀请函,连市公安局都派人来问陈院长能不能给我们干警也讲一堂课。 陈清泉全部答应了。 司法局、检察院、公安局,他都去讲过课。 每次都是两个小时,全程脱稿,结合他们工作实际中的难点和痛点来讲; 在司法厅讲的是行政执法中的法律适用问题; 在检察院讲的是民刑交叉案件的证据标准; 在公安局讲的是刑事侦查中民事法律关系的识别与处理。 每一次都收到了很好的反响。 讲完之后是提问环节,一线政法工作人员的问题大多很刁钻; 那些天天跟案子打交道的人,问的都是实务中最前沿、最模糊的争议点。 但陈清泉每一个都答得言之有物,深入浅出,让听课的人确实受了教育。 他明显走的是专业路线,不争权不夺位,也不会挡谁的道。 所以他的慢慢崛起,没有受到大佬的打压。 发改委率的持续下降是最好的证明。 六月份京州中院的发改率是4.1%,七月份降到了3.7%,八月份又降到了3.4%。 连续四个月持续下降,任何一个在法院系统里待过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管理能力和业务水平。 省高院的院长在例行会议上多次表扬京州中院,每次点名的时候都会把陈清泉挂在前面。 其他兄弟法院的人在私下里聊天时,偶尔也会说一句京州中院那个陈清泉,业务确实有两下子。 第54章 陈清泉54 九月初,汉东还是安安静静。 陈清泉早上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翻最高法刚发下来的一批学习资料。 那是一份关于民商事审判中几个疑难问题的指导意见,虽然不是正式的法律文件,但在实务中很有参考价值。 他看得正入神,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贺秘书。 高育良的专职秘书,小贺。 贺处长,上午好。 陈院长,下午三点来一趟高书记办公室。你有时间吗? 好的,贺处长,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之后,陈清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开始琢磨。 上班时间去高育良办公室,那显然是公事。 可他一个副厅级法院副院长,工作上跟高育良够不着; 他没有资格直接给省委副书记汇报工作,中间隔了至少两三层。 京州中院的院长是正厅级,都没有资格给高育良汇报工作; 他作为副院长,平时连见高育良一面都要通过吴惠芬或者祁同伟安排的家宴。 高育良让他去办公室,一定是有具体的事情要谈。 陈清泉想了想,还是把近三个月的工作梳理了一遍: 内部培训的课件、外部讲课的提纲、发改率持续下降的统计分析、审判管理制度优化的几项措施、还有几份被省高院列入参考的典型判例。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要点,没有写成正式的报告,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高育良问到的时候能说得清楚。 下午两点二十分,他让院里的小车送了一趟。 两点四十分,车子停在省委大院门口。 他出示了工作证,进门岗,步行到高育良办公的那栋楼。 两点四十五分,他向贺秘书报了到。 陈院长,高书记还在处理一份文件,您在休息室稍坐一会儿。 陈清泉在休息室坐了下来。 没有其他人,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摆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端着一杯工作人员送来的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脑子里把可能的情况转了两三圈。 两点五十五分,贺秘书推门进来:陈院长,高书记请您过去。 陈清泉跟着贺秘书穿过走廊,走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 贺秘书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侧身让陈清泉进去,自己带上门退了出去。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把眼镜摘了,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清泉,坐。 陈清泉微微躬身:高书记好。 然后在高育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客区的沙发,是办公桌对面,标准的谈公事的位置。 贺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然后退出去关好了门。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 清泉,最近几个月你的工作做得不错。京州中院的发改率现在是全汉东十三个市中院里面排第一了。 高书记,您过奖了。陈清泉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主要是同事们配合,我只是在审判管理上做了些调整。 调整得好。高育良看着他,语气平稳而直接,我直接跟你开门见山。组织上打算调你去省高院担任副院长,你有什么意见? 陈清泉的心里微微一震,但他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高书记,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高育良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好。上次你说想走专业路线,这几个月的工作有目共睹。听说你在整个京州政法系统都讲过课,反响很好——说明你确实是下了苦功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些:你上副厅也有三年了。这次去高院,提正厅。你就安安心心沿着专业路线走,省高院的平台比中院大,接触的案子层级也更高。你把业务做扎实了,以后的路,会越来越好走。 陈清泉点了点头:高书记,我一定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和组织的信任。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目光在陈清泉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准备准备。近期组织部会找你谈话。有空多来家里吃饭,吴老师还惦记着你的润肤霜。 陈清泉站起来,再次微微躬身:谢谢高书记。我一定常去看望您和吴老师。 他转身走出高育良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贺秘书的办公桌时,跟对方点了点头。 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带着九月初依然有些灼人的热气。 陈清泉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省高院副院长。 正厅级。 专业路线。 他坐在车里,让司机开车回法院。 车子穿过京州的街道,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他在后座安静地坐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几个月的等待和努力,值了。 第55章 陈清泉55 回到法院的时候,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陈清泉关好办公室的门,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茶,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下午的阳光里袅袅地飘着。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刚才高育良找他谈话的内容。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在体制里混了二十年,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事情没有落地之前,任何提前透露的消息都是隐患。 哪怕是对最亲近的同事,也不能多说一个字。 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转动; 高育良这次提拔他,说明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京城那盘棋,赵立春至少赢了一线。 沙瑞金在汉东被迫向高育良妥协了,不然他一个高育良的旧部,根本不可能在沙瑞金任上被提拔到正厅级的位置。 以高育良一向稳妥的性格,如果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他不会喊自己去办公室谈话。 高育良能开口,就说明这件事在省委层面已经通过了,沙瑞金那边没有异议,或者说——沙瑞金选择在这个议题上不做阻拦。 这次提拔,有两层意思。 一层是对他四月份那次提醒的回报。 那些关于高小凤、杜伯仲、刘庆祝的关键信息,让高育良和祁同伟抢在了侯亮平动手之前把首尾处理干净了。 这个情分,高育良记在心里了。 另一层是他最近几个月的工作表现确实拿得出手。 发改率从6.3%一路降到3.7%,全汉东十三个市中院排名第一,省高院院长多次点名表扬。 高育良推他这一把,理由充分,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次晋升是垂直领域的调动——从中院副院长到高院副院长,级别从副厅到正厅,工作性质相似,只是平台更大。 难度其实不算大。 如果他想调到地方去担任分管政法的副市长,那才是真正的考验,难度至少翻一倍。 但陈清泉现在很满意。 四十二岁的正厅级,在体制内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只要在省高院站稳脚跟,把专业路线走下去,以后即使高育良退休了,他也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正厅和副厅,一字之差,确实是一道天堑。 多数干部熬资历能熬到副厅,但正厅不是靠熬就能熬出来的——需要在全省范围内做出可圈可点的成绩; 最后,还要有强力的省委常委在关键时刻推你一把。 陈清泉估计,自己的晋升只是沙瑞金妥协的一道开胃菜。 真正的大头在后面——祁同伟和高育良的职位变动才是核心。 高育良推了他一把,但祁同伟的下一步,才是这场妥协的重头戏。 下班回家,韩楚云在厨房忙活。 陈清泉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色——红烧排骨、清炒芥蓝、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正在炖的番茄蛋花汤。 老婆,多弄个下酒菜,等下有个好消息向你汇报。 韩楚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从冰箱里拿出一把花生米,倒进锅里小火慢炒。 油锅里花生米的香气很快漫了出来,酥脆焦香。 陈清泉找了一瓶红酒,拧开塞子倒进醒酒器里,又洗了两个高脚杯,用纸巾擦得干干净净。 饭做好了,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来,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泛着透亮的光。 陈清泉端起杯子跟韩楚云碰了一下,但没有急着喝。 老婆,你还记得上次我去高书记家回来,跟你说我以后走专业路线吧? 韩楚云夹了一颗花生米:记得啊,怎么? 你还记得那次打赌,我背法律条文的事吧? 嗯。你继续说。 陈清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下午高书记让我去他办公室了。他跟我谈了话——近期组织部会找我谈话,调我到省高院担任副院长。 第56章 陈清泉56 韩楚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把筷子放下,嘴角弯了起来:真的啊?那恭喜你了,陈·省高院·院长。 来,老婆,碰一下。 两人碰了杯,韩楚云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下,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这也太快了吧?你这才说了两个月,机会就来了。 最近几个月,我把咱们院的发改率从6.3%一路降到了3.7%,现在是全汉东第一了。陈清泉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工作成绩摆在那里,高书记推我一把,谁也说不出什么。 韩楚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惊喜慢慢变成了一种安心的踏实:走专业路线也好,权力小点儿,但是稳当。你在体制内,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那些实权岗位看着风光,但风险也大。 是啊。陈清泉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妻子,可以了。四十二岁的正厅,好好干到退休,能享受个副部级待遇,我就满足了。 韩楚云端起酒杯:来,老公,我敬你一杯,恭喜你。 夫妻俩边聊边吃,菜陆续见底,红酒也下去了大半瓶。 韩楚云的酒量一般,两杯下去之后脸就微微泛了红; 白净的皮肤上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越发的秀色可餐。 劲儿,又上来了。 陈清泉放下酒杯,伸手一把将韩楚云拉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她轻呼了一声,手里的杯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他抱住了。 天热,韩楚云在家只穿了一件浅色的吊带裙子…… 到也方便。 一个小时; 餐厅里的椅子、地面; 客厅的茶几、沙发。 韩楚云最后站不住了。 陈清泉结束,从后面抱着她缓了一会儿。 韩楚云趴在椅背上,好几分钟都没能直起腰来。 她终于缓过劲来,直起身子,回头瞪了陈清泉一眼,但那眼神里的力度早就被耗得差不多了,更像是撒娇式的控诉:我警告你啊,今天是你升职,我才让你胡来了一回。下次绝对不可能。 陈清泉呵呵傻笑:放心,老婆,我心里有数。 韩楚云哼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裙子和桌面上被碰歪的盘子,叹了口气:算了,这饭也没法再吃了。你扶我,去洗澡。 陈清泉弯腰,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她横抱起来,走进卫生间,才把她放下来。 韩楚云伸手把他推出去,顺手把门反锁了。 门缝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啦声和热气升腾的窸窣声,混着一点她还在喘气的动静。 陈清泉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去找了一条宽松的睡裤套上,回到餐厅开始收拾桌子。 空盘子叠起来,酒杯冲洗干净,油渍用抹布擦掉,碗碟收进水池里冲洗。 他把餐桌擦了一遍,椅子的位置摆正。 韩楚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餐桌和厨房,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外; 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径直走进卧室,钻进被子里躺着去了。 陈清泉也去冲了个澡,然后换了睡衣回到卧室,关灯,躺下。 也许是睡得太早,也许是因为心情太好,凌晨的时候他醒了一次。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微光。 韩楚云睡得正熟,呼吸绵长平稳,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陈清泉翻了个身,面朝她,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 韩楚云没有醒。 然后他就又在她半梦半醒之间,把她温柔地办了一次。 第二天上午,组织部的电话来了。 陈清泉被通知去省委组织部谈话。 他让司机送了一趟。 第57章 陈清泉57 谈话的内容跟高育良那天说的基本一致——组织上考察他的工作情况,听取他对新岗位的想法和打算。 陈清泉的回答中规中矩: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到了新岗位会继续努力,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后面的流程还很长。 酝酿与动议已经走完了,民主推荐和考察正在进行中。 组织部门要在法院系统内进行谈话调研和会议推荐,然后对考察对象进行任前公示。 之后是省委常委会正式研究决定,下发党内任职通知。 最后还要走人大程序——省高院副院长的任命需要省人大常委会审议通过。 一套完整的流程走下来,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需要两到三个月。 快的话十一月初能走完,慢的话就是十一月底了。 陈清泉知道,这事急不来。 好在这样的专业型岗位,党政口的干部们看不上——即使看上了也做不来。 省高院的副院长需要的是法律专业能力和审判管理经验,不是行政协调能力和政治手腕。 所以整个任命流程中,除了省委常委会那一关需要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达成默契之外,其他的环节基本都是在走程序。 这两个多月是关键期。 陈清泉主动跟十多位红颜知己暂断了互动。 他给每个人都发了信息,简短说明情况——最近在走晋升流程,非常时期。等事情落定了再约。 她们都是在体制内待了多年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也都表示了理解。 金月梅回了一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刘燕萍回了一句恭喜,等你完事再约。 周婷多问了一句什么岗位,陈清泉简短地回了省高院,然后她回了一个。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一样的反应——没有人多问,没有人纠缠,所有人都在体制内混饭吃的,都明白什么时候该安静。 这个过程中,陈清泉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消息。 高小琴前两个月已经把山水集团卖掉了,人已经办了移民手续,据说已经不在国内了。 祁同伟跟她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彻底切割干净了——高育良不可能让自己的学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跟高小琴绑在一起。 祁同伟那边的首尾也收得很利索,他的位置估计也要动。 圈子里有小道消息开始传出来——祁同伟公安厅长的位置要动了。 在体制里,很多时候小道消息跟组织部的正式消息一样准。 季昌明快要退休了,祁同伟是新任省检察院检察长的热门人选。 这个任命比陈清泉的流程更复杂。 检察长需要省委组织部在政法系统内进行民主推荐和考察,与最高检沟通,省委常委会研究后提出检察长候选人建议人选,再由省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最后报最高检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 如果祁同伟真的走完了这个流程,那他就从正厅级公安厅长变成了副部级的省检察院检察长。 这一跃,才是真正的跨越了天堑。 从省管干部,一跃成了中管干部。 看来祁同伟的副部,才是沙瑞金和高育良妥协的核心内容。 陈清泉的晋升只是开胃菜,是摆在桌面上让所有人看到的小甜头,祁同伟的检察长才是背后那盘真正的硬菜。 那高育良自己呢? 陈清泉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高育良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再有不到一年就六十了。 六十岁是副部级干部的一个关键节点——干得好可以再干一届到六十五岁,干得一般可能就会被调到闲职上等退休。 高育良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 但沙瑞金是一把手,高育良想继续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待下去,基本不可能。 不过,能把祁同伟推到副部的位置上,说明高育良在沙瑞金面前的底牌依然很硬。 这场妥协的结果,至少让汉大帮的核心骨架保存了下来。 陈清泉把茶杯放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九月傍晚的天色,暮色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铺开一层橘红和灰蓝交织的颜色。 远处长江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初上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铺了一河碎金。 他自己的路已经铺好了。 省高院副院长的位置,正厅级,专业路线,稳稳当当。 只要他继续把业务做扎实,把发改率保持在全国的前列,把名气和威望慢慢积累起来,即使高育良退休之后,他也能靠自己的专业能力在汉东的政法系统里站稳脚跟。 第58章 陈清泉58 十一月中旬,汉东的天气已经凉了下来。 梧桐叶落了大半,街道两旁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透着一股冬日将至的清冷。 陈清泉走完了全部任命流程,正式到任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他到了新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拿目光丈量了一下——三十平方米,比京州中院那间二十四平方米的办公室大了整整一圈。 新的办公桌是深色的实木桌面,比原来的宽了将近三分之一; 文件柜也换成了三开门的大号,整整齐齐地靠着墙壁立着; 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花园,虽然十一月了,草坪还是绿色的,几棵常青树在风里微微晃动,看着视野开阔了不少。 他坐进新的皮转椅里,靠背的高度和硬度都刚好,比中院那把坐了多年的旧椅子舒服了一大截。 省高院和中院的区别,不是一个字就能概括的。 行政级别上,省高院院长是副省级,而京州市中院院长是正厅级,平台的层级直接决定了发展空间的上限。 管辖范围上,省高院覆盖全省,市中院只对应一个城市。 但最核心的区别在于业务定位——省高院是二审法院监督者,不处理大多数一审案件,而是审理对市中院判决不服的上诉案件,同时对全省法院进行业务指导。 而市中院是,承担了最繁重的审判任务,是许多重大复杂案件的一审起点。 陈清泉分管的工作延续了他在中院的积累: 民事审判第一庭(传统民事纠纷:婚姻家庭、侵权、合同等); 民事审判第二庭(商事纠纷:公司、破产、票据、证券等); 以及审判管理办公室。 他负责全省民商事案件的二审、再审审查的业务指导,继续抓全省中院的发改率考核。 院里有五位副院长,他排第三。 跟以前最大的不同是——他背了那么多法律书,现在该输出了。 以前在中院只需要法律审案子,到了省高院,需要法律、法律了。 结合工作中碰到的各种案例,在核心期刊上发表文章,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硬任务。 他刚在办公室里坐下来泡好茶,电话就响了。 来电的是省高院院长,叫他过去聊聊工作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十二月初,省里传出消息——高育良的工作迎来了调整。 他被调任省政协副主席,从省委副书记到政协副主席,级别依然是副部,但实权的差距毋庸赘言。 陈清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起草一篇《人民司法》的投稿,他放下笔,在椅子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高育良如果努努力,做政协主席也是有可能的。 但高育良应该是选择了把资源都叠加在祁同伟身上,把他推上了副部级的位置。 政治就是这样,不能既要又要,贪得无厌的人是走不远的。 不过也好,至少体面地退出了。 高育良搬到了政协家属院居住之后,陈清泉特意去做客。 那天晚上高育良的兴致还不错,在书房里跟陈清泉喝了两杯茶,聊了聊最近的时事。 清泉,高育良端着茶杯说,你在省高院好好干,专业路线走得稳。政协这边你少来,你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期,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陈清泉点头说是。 离开政协家属院的时候,夜风比刚入冬的时候又冷了几分。 陈清泉站在门口把围巾紧了紧,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窗口暖黄色的灯光,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之后的日子,他减少了一切无效的酒局。 工作上的应酬能推就推,该去的场合去了也是早早就告辞。 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业务上。 分管的民事审判庭和审判管理办公室,工作每个季度都有提升。 发改率在考核中连续四个季度保持前三,省高院的院长在内部会议上多次点名表扬。 最高法有一次在通报全国法院审判质效的时候,也顺带提了一句汉东省高院在民事审判管理方面的做法值得借鉴。 每两个月,他都会在核心期刊上发表一篇文章。 《人民司法》登过三篇,《法律适用》登过两篇,还有一篇关于破产重整中债权人利益保护的论文被《中国法学》收录了。 他的办公桌上渐渐堆起了一摞期刊样刊,上面印着陈清泉三个字。 他也多次去京城参加最高法组织的学术研讨会。 坐在高规格的会议室里,周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法院同行、法学教授、司法改革专家,他被邀请做主题发言的次数越来越多。 第二次去京城开会的时候,最高法的一位副院长在茶歇时主动走过来跟他聊了几句,说汉东那边的民事审判工作最近做得不错。 生活中,陈清泉也没闲着。 股票账户里隔三差五就会多一笔收入。 他没有贪心,每个季度操作一次,赚够了就收手,从不恋战。 几年下来,身价比刚到省高院的时候翻了好几番。 当然,每一笔收入的来源和纳税记录都清清楚楚,他在纪委那边做了个人财产备案,干干净净的,谁查也不怕。 虽然省高院副院长的实权不大,但正厅级的平台摆在那里,人脉自然就高端了。 他在系统内讲话的影响力、在学术圈里的知名度、在兄弟法院之间的人情往来,都跟中院时期不可同日而语。 第59章 陈清泉59 那些红颜知己,他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 谁的孩子上学遇到了问题,谁的单位评优需要点支持,谁的工作调动卡在了某个环节——在不违反党纪的情况下,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顺手推一下。 加上陈清泉,不差钱了。 隔三差五送些礼物,这些小恩小惠虽然不算贵重,但胜在用心,红颜知己们自然对他愈发热络。 当然也有些关系慢慢淡了。 有的年纪大了,有的调到了外地,有的因为家里出了变故主动减少了联系。 陈清泉一概不强求,缘分到了就珍惜,缘分尽了就放手。 但也有些新的关系在慢慢建立。 他在全省各个单位讲课的时候,总会认识一些人——年轻的法官、检察官、司法行政人员。 其中不乏有些谈得来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有两条原则: 未婚的不碰,低于正科级的不碰。 这样才安全。 五年后,陈清泉四十七岁。 他已经成了汉东省审判业务第一人,这是公认的。 省高院内部也好,全省政法系统也好,提到陈清泉三个字,后面跟着的一定是业务强三个字。 这五年他发表了三十多篇文章,在全国法律界都小有名气。 最高法编选典型案例的时候,选用了他指导的两个判决作为参考案例; 有一次他去北京开会,最高法的一位资深法官在饭桌上说:陈院长,你去年那篇关于债权人保护的论文,我们好几个庭都在传阅。 这一年,他的职务也迎来了调整——被任命为省高院常务副院长。 级别还是正厅,但排名从第四变成了第二,是院里的二号人物,协助院长主持全面工作。 他一如既往地一步一个脚印。 靠专业能力和审判业绩说话,不依赖派系斗争,高育良退休之后他依然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汉东政法系统的核心位置上。 法官这个职业,越老越值钱,没有年龄天花板。 五十岁那年,一纸调令从四九城发到了汉东。 陈清泉被任命为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副部级专职委员。 这个职务不参与行政管理,不担任院党组成员,主要职责是参加审判委员会,研究讨论重大、疑难案件及相关司法业务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让他以资深审判专家的身份,进入最高审判机关的司法决策核心,而不是去做日常行政事务。 两口子在北京安顿下来,住在最高法分配的一套住宅里,离单位不远,步行二十分钟的路程。 韩楚云在北京的医院里也找到了对口的工作,继续当她的医生。 五十五岁那年,陈清泉被任命为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副部级。 同年,他获得了全国审判业务专家的称号,那是人民法院系统最高专业荣誉。 他坐在北京那间比汉东省高院办公室更大的办公室里,窗外的车水马龙跟京州、跟汉东都不太一样,但桌上的台灯和茶杯还是他习惯的那一盏。 书架上的法律书籍比十年前又多了两排,每一本都被他翻过,很多都被他背过。 在全国审判业务专家的评审会上,评委们给他的评语写了很长一段,核心只有几个字:理论功底深厚,审判经验丰富,学术成果突出,在民商事审判领域具有全国性影响力。 六十三岁那年,陈清泉正式退休。 全国审判业务专家是终身头衔,不受退休影响。 他依然享有那份荣誉,只是不再有行政岗位的职责。 退休之后,他去了国家法官学院当客座教授,每年给来自全国各地的法官们上几十节课; 参与了最高法司法解释的起草研讨,坐在会议室里跟比他年轻十多岁的现任法官们一起推敲条文; 在几所法学院担任荣誉教授和博士生导师,带着几个博士生做课题研究; 还时不时去地方法院巡回授课,参与重大疑难案件的论证。 中间他也多次去了大漂亮。 空间大了之后,存放的物资也多了起来,他去那里“零元购”了很多东西,主要是枪支弹药; 退休之后,他把空间里的清单仔细检查了一遍,添置了很多新的物资。 食物、布料、纸张、电池、药品、工具、书籍、数据存储设备——每一样都按照他积累了两辈子的经验来准备。 他知道自己还会再出发。 八十九岁那年,韩楚云离世了。 她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你先别急着走,把儿子安排好,然后就安静地阖上了眼。 陈清泉也是理解韩楚云的慈母心,儿子都63岁,还有两年就退休了。 还要如何安排? 韩楚云去世后,陈清泉就没有再使用中药调理身体。 九十岁那年,已经是2063年了。 陈清泉的身体还算硬朗,脑子也清楚。 他用最新款的电脑把许大茂那一世的旧数据全部拷了进去——那些关于各个世界的历史记录、财经数据、影视资料、专业知识,再加上2033年到2063年这三十年里,新的各项数据,全部整合在了一起,放进空间里。 然后把财产都交给了六十四岁的儿子。 九十三岁的时候,陈清泉感觉到身体在下滑。 走路慢了一些,记性也偶尔会卡顿,虽然比起同龄人还是好出一大截,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终点在靠近。 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在一个安静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灵魂在身体里缓缓松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放了手。 然后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意识重新浮起来的时候,他又落进了那片熟悉的灰白色空间里。 3米×3米×3米的空间里,物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第1章 贾政1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从一个温暖的容器里被抽出来,所有的重量在一瞬间消失了。 皮肉、骨骼、血液、心跳,那些构成陈清泉这个肉身的东西像沙堡遇潮一样松散开来,不再属于他。 萧予的意识轻飘飘地浮起来,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叶子,在虚空里旋转。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他一下。 不痛,不突然,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落进了一片熟悉的、灰白色的寂静里。 他睁开眼。 或者说,他意识到自己睁开了眼。 眼前是灰白色的四壁。 3米×3米×3米的立方体,每一面墙都散发着均匀的、柔和的光,没有影子,没有来源。 空气里没有气味,耳朵里没有声音,脚下没有触感。 一切都被简化到了极致——一个纯粹的、与外界隔绝的容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 只是一团意识,漂浮在这个立方体的中央,像一颗失去了外壳的核桃仁。 回来了。他想。 是,回来了。 每次穿越之间的中转站。 他在这片灰白色里待过一次了——从许大茂的身体里出来; 这次从陈清泉的身体里出来。 是第二次。 一段信息直接浮现在他的意识里,没有文字,没有声音,像是某种直接刻进灵魂里的: 此方世界任务:让贾府再次鼎盛。 萧予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他在意识里叫了一声。 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回应。 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系统? 沉默。 那种彻底的、绝对的沉默,比深夜的荒野更安静,比深海的水底更空旷。 他知道系统不会回答了。 他不再追问。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灵魂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松开,又像一层覆盖在记忆上的薄膜被轻轻揭了下来。 关于陈清泉这一世的情感——那些深夜里的权衡、那些酒桌上的周旋、那些跟韩楚云之间的温存与距离、那些红颜知己之间的微妙牵扯——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亲历者的位置后退,变成旁观者的观望。 他不再为那些事揪心了。 陈清泉的喜怒哀乐,此刻像一部看完了的电影,他记得每一帧画面,但不会再为里面的情节激动。 但是知识留下来了。 技能留下来了。 那些东西是刻在灵魂里的,像学会了一门语言之后,永远不会忘记怎么开口说话。 法庭上的陈词技巧、司法文书的措辞逻辑、人际博弈中的分寸拿捏——全都还在。 许大茂那一世的中医、针灸、推拿、智慧——也全都还在。 萧予自己的机械底子、供应链经验、对时代浪潮的模糊预判——一层叠一层,叠了三层,每一层都是实心的。 他现在脑子里装着的,是三个男人的一辈子。 萧予在空间里清点了一遍物资。 金条。 从陈清泉一世收进来的,加上许大茂一世攒下的,共有两大箱。 枪支弹药。 在大漂亮,“零元购”的。 占的体积最多。 三台笔记本电脑,2063年的配置,里面存着海量的数据。 全球两千多年,所有的内容,面面俱到。 太阳能电池板和发电机,未雨绸缪。 然后是药材、书籍、衣物、食物、饮用水、工具。 每一件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整整齐齐,纹丝不动。 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收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很多做好的饭菜,还是热的。 清点完物资之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他没有身体。 是那种灵魂层面的、漫长的奔袭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累。 他闭上眼,或者说,让自己一种类似于睡眠的状态。 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没有风声也没有虫鸣,安静得像时间本身都停止了流动。 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浮在那里,像一粒悬浮在琥珀里的尘埃。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熟悉的、被什么东西拽住的失重感。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天旋地转,灰白色的四壁在视野里迅速拉远、扭曲、破碎—— 眼前一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2章 贾政2 再醒来。 一股记忆冲上来,像开闸的洪水,灌满了他的意识。 这一世的经历,这一世的身份,这一世的名字——贾政,荣国府二老爷,年三十二,工部员外郎,从五品。 同时涌来的还有原身的性格烙印、处事习惯、肌肉记忆——那些构成这个人的全部细节。 萧予没有抵抗,任由它们跟自己融合。 灵魂融合,这是第三次了,他已经没有任何不适感。 第一次跟许大茂融合时的那种撕裂感,第二次跟陈清泉融合时的眩晕感,这一次几乎什么都没有。 像水倒进水里,自然而然地就合在了一起。 贾政的记忆在他意识里铺展开来: 五岁启蒙。 背书背得不好要打手心,背得好夫子也只是一声,从没有夸赞。 贾政作为次子,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承爵位的那个人。 八岁那年母亲贾母抱着他哭过一次,说你要好好读书,你以后的前途,只能靠你。 他不完全懂那句话的意思,但记住了母亲说这话时眼睛里的东西。 十四岁进学,但乡试卡了两次。 那两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脸上瘦脱了形。 贾母急得请大夫来看,大夫说郁结于心,思虑过甚,吃几副药调理调理,他吃完药继续读。 贾政读书还是很努力的,可能是没有天赋吧。 之后,再考。 还是一无所获。 十八岁跟王家的女儿成亲——王夫人那时十六岁,丰腴白净,有一双安静的眼睛。 新婚之夜他挑开盖头,看见她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他说了一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两年后,贾珠出生。 贾珠三岁那年,元春出生。 元春出生之后,他跟王夫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每月初一十五他照例去王夫人的房里,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闭着眼,一夜无话。 王夫人从不当面抱怨,他也从不解释。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 去年十月,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可能是他喝了点酒,也可能是那天王夫人穿了一件他从前没见过的寝衣。 总之他睡了一次。 然后就怀了。 贾政在意识里翻到这段时,顿了顿。 他想,要是早穿越半年就好了。 他不会让王夫人怀孕。 不是不喜欢孩子,是……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谁。 衔玉而生的贾宝玉,神瑛侍者下凡,荣国府的命根子,也是整个贾府最沉重的枷锁。 此刻他躺在一张紫檀木架子床上。 月白色的绫罗帐幔低垂,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女人身上的脂粉气和睡梦中平稳的呼吸。 外面应该是半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更夫打梆子的响动。 他微微偏过头。 身旁躺着一个女人。 面朝着他这一侧,呼吸匀长,一只手搭在锦被外面,手腕白净,指节圆润。 借着窗棂间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见她隆起的腹部——五个月的身孕,已经很明显了,在被子下面拱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王夫人。 贾政的记忆告诉他,今天是三月初一,宗法礼制,他必须在正房歇息。 这是规矩,从成亲那年起就没变过,每月至少两次,风雨无阻。 只是近年来越来越像是走个过场——来,躺下,闭眼,天亮,走人。 素得很。 他收回目光,望着帐顶的钩花,脑子里翻涌着方才涌进来的那一整段人生。 三十二岁。 贾母五十五岁,身体硬朗。 贾赦三十七岁,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东院里成日里喝酒听曲,听说最近又纳了一房小妾。 贾琏七岁,小小年纪,没有人教导,开始有长歪的趋势了。 贾珠十二岁,读书用功得过分,眼下两个青圈,走路都在背书。 元春九岁,已经被宫里来的嬷嬷教了一年多的规矩,说话走路都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稳。 赵姨娘十四岁,此刻还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尚未被收房。 周姨娘三十岁,从小服侍他的,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五个月后,宝玉出生。 萧予在黑暗中闭着眼,把贾政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气息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身旁的王夫人听不见。 行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荣国府的夜色沉沉地铺展开来。 三更鼓刚敲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复又归于寂静。 明天早上醒来,他就是贾政了。 第3章 贾政3 贾政翻来覆去睡不着。 紫檀木的床架子被他翻身时压得轻轻响了一声,旁边的王夫人没醒,呼吸依然平稳匀长。 他盯着帐顶的钩花——牡丹缠枝纹,手工绣的,针脚密实——脑子里一团乱麻。 以后我就是贾政了。 “任务”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上一世做陈清泉多舒坦,系统没布置任务。 他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每天学习、卷宗、喝喝茶、跟红颜知己们娱乐; 假期带韩楚云出去转转,日子过得像温吞水泡茶,不烫嘴也不凉,刚刚好。 这一世不一样。 系统给任务了。 让贾府再次鼎盛。 贾政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遍,又念叨了一遍,然后用许大茂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口音在心里补了一句—— “让贾府再次伟大。” 念完他自己都笑了。 伟大个锤子。 荣宁二府从上到下数一数,主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猪队友。 贾赦那个废物,除了喝酒玩女人什么都不干,整个东院就是个无底洞。 贾珍比贾赦更离谱,宁国府那边乱成什么样他都不敢细想。 贾琏还小,但按原本的路子走下去,也就是个仗着家世混日子的纨绔子弟。 贾珠倒是用功,可惜用功过头了,那身子骨看着就撑不了几年。 更别说内宅这些人——王夫人、未来的王熙凤,一个比一个敢伸手,将来违法乱纪、草菅人命的事一件没少干。 就这么一窝子人,要让贾府再次鼎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系统给的任务,再难也得做。 奖励还是很重要的——第一次许大茂寿终正寝,空间边长加了一米。 第二次陈清泉那辈子虽然没有明确任务,但活得够滋润。 他隐约觉得,每完成一世,总会有好处。 这些东西积攒下来,将来不知道哪一世就能救命。 既然要做,就得想清楚怎么做。 让贾府再次鼎盛,需要:内外兼修。 内部是家务,外部是官场。 内宅的事,只要说服了贾母,就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来。 贾母是荣国府真正的定海神针,只要老太太点了头,王夫人、王熙凤再大的能耐也翻不出浪。 如果贾母不听劝,那就让她植物人。 上一世,赵瑞龙安排的就很好。 而外部,才是真正的难题。 贾政翻了个身,脑子里把原身的仕途梳理了一遍。 贾政的官位,不是靠科举考来的。 他能三十二岁就当上工部员外郎,靠的是父亲贾代善临死前那道遗折——荣国公最后的恩典,换来了小儿子的前程。 这也就意味着,在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眼里,他是个关系户。 天然就被文官集团排挤; 再加上贾家是武勋世家,他跟武将圈子又割不断、理不清。 文官看他不顺眼,武将觉得他是念了几天书就觉得自己是读书人了,两不靠。 贾政在心里下了个结论: 纯做文官,没有前途。 他想走文官那条路爬到高位,比登天还难。 武官呢? 贾家在军队里根基深厚,两代荣国公的积累,到了三代还是余荫广布。 如果他肯弃文习武,凭着贾家的老关系,未必不能另辟蹊径。 问题是他已经三十二了。 这个世界的人都知道贾政是个什么人——从小读书,为人木讷。 走的是文官路子。 现在忽然说要习武? 周围的人包括皇帝,都会觉得他被脏东西附了身,搞不好真要被烧死。 萧予以前看网络小说的时候见过类似桥段,主角穿成别人然后性情大变,周围人顶多觉得他受了刺激。 但这里是古代,是封建王朝,一个人三十二年的性情、习惯、志趣,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就不是受了刺激能解释的了。 是会要命的。 文也不行,武也不行。 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贾政在黑暗里睁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句话在他当年高考前听了无数遍,那时候觉得是句空洞的口号,现在想想,说得真他妈对。 萧予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机械专业出身。 许大茂那一世,他在退休之后积极准备。 把玻璃、水泥、枪械、蒸汽机的制造原理都学了个遍。 陈清泉那一世更不用说了,空间里有笔记本电脑,存了海量的资料,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琢磨。 第4章 贾政4 现在贾政在工部当值。 工部是什么地方? 管的是全国的工程、水利、屯田、工匠。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搞技术的地方。 先以当值的便利,把工部所有的书籍都看一遍。 各种工典、营造法式、河工志、矿冶录,甚至那些落灰的、没人看的工匠杂记。 把这些东西读透了,他做出来的东西就有出处: 我是在工部旧档里看到的,略加改良。 这个说法,谁也挑不出毛病。 距离贾府被抄家还有二十年左右。 贾政算过了,按照原书的进度,贾府真正垮掉是五十多岁的事,现在的他三十二岁,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来布局。 二十年在工部,能做出多少东西来? 蒸汽机、纺织机、水泥、玻璃…… 哪怕只做出一两样能用的,也足够让皇帝对他另眼相看。 工科为王。 想到这儿贾政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文臣武将都是弟弟,掌握核心科技的人才是真正的爸爸。 这个道理在2026年就成立,放到红楼世界依然成立。 并且,他也能让贾家子弟都跟着学理工科; 贾琏、贾宝玉、贾环、贾琮,这些孩子都不是科举的料,但脑子都不笨; 将来在工部谋个差事,好歹有个品级,比在家天天玩女人强。 贾政从原身的记忆里扒拉了一下这个时代科举的录取率,越扒拉越觉得那条路走不通。 秀才的录取率平均在百分之二到五,已经跟后世的211大学差不多难了。 举人就更惨烈,不到百分之一,是真正的大浪淘沙。 进士是在全国最顶尖的举人里再筛一遍,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二到三。 倒推一下: 一个进士,要从五十个举人里产生; 一个举人,要从五千个秀才里产生; 一个秀才,要从两百个童生里产生。 算下来,二十万个读书人,最后只有一个能考中进士。 贾家这些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能在二十万人里杀出来的料? 贾珠够用功了,可身体扛不住。 贾兰倒是有点希望,但那得等多少年以后了。 剩下的贾琏、宝玉、贾环…… 拉倒吧。 都跟着他学理工科。 贾政想明白了这些,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这世没法躺平,没法摆烂,那就好好做事。 反正他穿越了三辈子,哪辈子也没真闲下来过。 许大茂那世忙着学医; 陈清泉那世忙着办案、写论文、跟红颜知己们互动。 到了这一世,不过是换一种忙法。 他又翻了个身。 身下的锦褥被压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目光落在一旁熟睡的王夫人身上。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银白的边。 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一点极轻极轻的鼾声。 隆起的腹部在锦被下面拱起一个圆润的弧度,五个多月的孕身,已经能看出明显的轮廓了。 贾政忽然想起一件事。 通灵宝玉。 含玉而生,那是贾宝玉出生时最离奇的事。 一块玉,衔在婴儿嘴里,上面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八个字。 这事放在后世还能当个传说讲讲,放在封建王朝的京城,放在一个勋贵世家的嫡子身上。 让皇帝怎么想? 好在不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要是这八个字,贾宝玉出生之日,就是贾家九族被砍头之时。 但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也够要命的了。 仙寿恒昌 什么人的寿能? 只有皇帝才配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贾家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嘴里衔着刻了这四个字的玉,传到皇帝耳朵里,那是什么性质? 贾政不确定皇帝是如何反应的。 原书里没写这一段。 但以他对封建王朝君臣关系的理解,这种事迟早会被有心人递上去。 到时候贾府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根基,等于被人拿刀从底下又剜了一刀。 不如…… 把这东西提前拿掉。 第5章 贾政5 贾政意识沉下去,探向空间。 空间探查功能在二十米范围内可以无障碍扫描一切物体,包括活物的身体内部。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那股探查的,穿过锦被、穿过王夫人的寝衣、穿过皮肉和脂肪层,落向那个五个月大的男婴。 婴儿蜷在子宫里,手脚缩着,姿态安详。 心跳很快,扑通扑通,像一只小兔子在敲鼓。 贾政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嘴唇、口腔、咽喉、食道、胃……没有。 再往全身扫——手掌、脚掌、耳后、腋下、脐带连接处……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找了几轮,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婴儿嘴里没东西,身体里没东西,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就是一个正常的、五个月大的胎儿。 贾政收回探查,睁开眼。 通灵宝玉不在。 他想了一会儿。 是不是因为神瑛侍者的灵魂还没到? 那东西是在分娩那一刻才的: 灵魂入体,宝玉入口。 就像电脑开机的时候,硬件和系统同时启动。 现在硬件还在组装阶段,系统文件还没拷进来。 应该是这样。 贾政在心里做了个判断。 那就好办。 以后每次初一十五来王夫人房里,都探查一遍。 如果发现通灵宝玉进了胎儿体内,就直接收入空间。 如果一直没发现,那就等分娩那一刻,盯着婴儿的嘴——只要玉一出现,第一时间收走。 至于通灵宝玉收走之后,贾宝玉会不会痴傻、活不成…… 贾政想了想,把这个念头放在了一边。 系统只说了让贾府再次鼎盛,没说贾府里所有人都必须寿终正寝。 宁荣二府里,该提前下线的,他不会手软。 一个痴傻的贾宝玉,总比一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安全得多。 贾府存续和他个人对所谓的慈悲之间,他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想清楚了这些,贾政浑身放松,正准备闭眼睡过去—— 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用空间探查王夫人身体的画面。 珠圆玉润。 他用了这个词,然后发现这个词用在此刻很准确。 王夫人虽然已经怀孕五个月了,身材丰腴了不少,但底子在那儿摆着——王家嫡女,金陵东海缺少白玉床的那个王家,从小精细养出来的身段。 三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像二十五岁一样,皮肤白净光滑,丰润有度。 贾政喉头动了一下。 做陈清泉,最后的二十年,他都是素的。 几世为人下来,他把欲望和感情分得很清。 感情是感情,欲望是欲望,二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跟王夫人之间谈不上感情——这个女人将来会做出些什么事,他一清二楚。 但这不妨碍她此刻躺在他身边,温热的身体隔着锦被散出暖意,呼吸匀长,毫无防备。 既然要挽救贾府,要做这么多事; 过程中收点报酬,也是合情合理的。 就从办王夫人,开始。 贾政侧过身,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抚上王夫人的腰侧。 锦被下面是薄薄的寝衣,丝质的,隔着料子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睡梦中的松弛和温热。 他用了点力,让王夫人从平躺变成微微侧身。 王夫人动了动。 睡梦中的身体本能地回应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贾政从后面凑近。 王夫人,上身穿的是对襟式寝衣; 前襟正中开合,有三对系带,从颈部到腰间依次系好。 寝裤是开裆裤; 这是这个时代非常普遍的一种设计。 裤管宽松,裤裆处不缝合,而是用两对系带,将前后两片裤腰连接起来。 这种设计的初衷,主要是为了方便如厕。 古代没有抽水马桶,女性穿着层层叠叠的裙裤,夜间起夜要解手,如果裤子是缝合的,会非常麻烦。 开裆加系带的设计,让她们可以快速解开、快速系上。 贾政把寝裤的两对系带轻轻一拉,就开了。 刚进门,几秒钟; 王夫人醒了。 她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那种睡梦中被触碰的本能警觉,让她猛地睁开了眼。 嘴巴张开,正要发出一声惊呼,一只手已经捂了上来。 夫人,是我。 声音很低,贴着耳廓传进来。 王夫人愣住了,眨了眨眼,慢慢辨认出身后那个身体的气息和温度。 确实是贾政。 第6章 贾政6 她绷紧的肩背松弛下来了一些,但身体依然是僵的。 二老爷……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窘迫,我还怀着身子,使不得。 贾政,没有停。 我问过大夫,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务,力气小些,注意姿势,没事的。 王夫人沉默了片刻。 三从四德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丈夫要,她就得给。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贾政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没有丝毫配合的迹象。 她只是侧躺在那儿,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件安静的,木头; 木头,不够准确; 应该说是——瓷器。 贾政明白了。 王夫人是金陵王家的小姐。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那个王家。 她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封建闺阁教育: 存天理,灭人欲。 对于她这样的大家闺秀来说,欲望本身是羞耻的、需要被压抑的东西。 她们被教导,妻子对丈夫的责任是相敬如宾延续香火,而不是什么床笫之欢。 所以即使在夫妻最私密的时刻,她也很难放下这套根深蒂固的教养去。 她的状态接近于一种,而非。 她不是生来就是; 而是一整套封建礼教、家族规矩、人生际遇; 一步步将她塑造成了一件只有功用、没有欲望的瓷器。 她不叫床,不是刻意压抑; 而是她根本不懂得,这是一种需要的事。 想明白了,贾政就不管她了。 他做他自己的。 但他的手能感觉到,王夫人的身体在发抖; 那种用尽全力压抑某种本能反应时的、细微的、持续的震颤。 她闭着眼,牙关咬紧,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贾政放慢了节奏,她抖得更厉害。 五分钟左右,王夫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断断续续:老爷……太久了,你别伤了身子。 贾政愣了一下,然后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到了原因。 以前的贾政,每次就五分钟左右。 夫妻俩在床上的事,就像完成一项家庭作业; 双方都清楚这是宗法秩序的一部分; 王夫人配合,不是因为渴望,而是因为职责。 放心夫人,贾政低声说,我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 王夫人忍到了极限。 她用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指节都攥白了,可还是有极轻极轻的哼哼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碎、压抑、像蚊子哼。 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两条腿本能地想并拢,被贾政挡住。 贾政没有让她难堪。 他没有取笑她,没有问她你怎么了,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节奏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什么都没听见。 二十分钟后,他结束了。 孕妇不能太折腾,他没有安排。 王夫人躺在那儿,一身的汗。 寝衣贴在身上,湿透了大半,鬓角的碎发黏在脸颊上。 她慢慢松开了捂嘴的手,手心里全是牙印。 她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气息平下来。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外间…… 贾政没接话。 王夫人伸出有些发软的手,轻轻拍了拍床沿,提高了一点声音:翠缕。 外间守夜的两个丫鬟,应声推门进来,低眉垂眼,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丫鬟全程没敢抬头看床上,把水盆放在脚踏旁边的架子上,拧了热毛巾,双手捧到王夫人面前。 王夫人接过来,先自己擦了脸和脖子。 然后她示意丫鬟换水,丫鬟换了新的热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来,转向贾政,替他擦了身体; 从胸口到腹部,动作轻而快,像在做一件例行公事。 擦完之后她把毛巾递给丫鬟,翠缕端着水盆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句多余的声音。 贾政躺着没动。 他在想一件事。 为什么是王夫人给他擦? 刚才翠缕明明先给王夫人擦了身,换了一遍水,才把毛巾递到王夫人手里。 为什么不让翠缕直接给他擦? 原身的记忆翻了一下。 他找到了答案。 一是贾政自己拒绝。 他是个道学先生,在王夫人这里,他从不碰丫鬟。 二是王夫人不松口。 正室夫人在屋里是主宰,丫鬟只是工具人,没有自主权。 王夫人防着丫鬟爬床。 说到底,这夫妻俩都是别扭人。 一个不肯让人碰,一个不肯让人碰自己的男人。 贾政闭上眼,没有再多想。 身边传来王夫人轻轻翻身的动静,然后是呼吸声渐渐平缓下去。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开口。 紫檀木的架子床在黑暗中重新安静下来。 第7章 贾政7 天色将明未明,窗外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青光。 贾政听见外间有了动静,极轻的脚步声响,瓷器碰触的细碎脆音,还有压得极低的女声在说着什么。 他睁开眼。 意识一沉,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进入这个身份了。 身体里那三十二年的肌肉记忆自然而然地接管了动作——该翻身了,该坐起来了,该做什么,每一步都刻在骨子里。 他刚撑起身子,帐幔就被从外面轻轻撩起。 两个丫鬟垂首立在床边,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叠好的衣物。 老爷醒了。说话的是翠缕,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白净清秀,一双眼睛低垂着不敢抬起来。 她身后的另一个丫鬟更小些,约莫十三四,端铜盆的手微微发抖,大约是头一回近身伺候。 贾政没有说话。 他按着原身的习惯,沉默地下了床,赤脚踩在脚踏上。 翠缕立刻蹲下身,替他穿好鞋袜。 动作熟练,全程没有碰到他的皮肤——显然是训练过的,知道这位二老爷不喜欢人碰。 然后便是穿衣。 一件月白色中衣,外罩石青色团花缎面长袍,腰间系上玄色绣金线腰带,挂一块青玉佩。 翠缕的手极稳,替他系好衣带、理平袍角、整理领口,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贾政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一层层衣衫包裹起来的中年男人,恍惚了一瞬。 比做陈清泉那时候麻烦多了。 那时候西装一穿、领带一打就完事。 贾府二老爷这身行头,里里外外七八层; 没有丫鬟伺候着,自己一个人还真搞不定。 洗漱更繁琐。 翠缕端来青盐和柳枝,贾政接过柳枝蘸了青盐,按原身的习惯仔细揩齿。 然后是温热的帕子敷面、擦手。 一切做完之后,他走到外间的小花厅。 王夫人已经坐在桌旁了。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对襟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珠钗斜簪,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看不出半点昨夜的倦意。 只是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大约是后半夜没睡踏实。 她见贾政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如常:老爷坐。 贾政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碧粳粥,一碟子酱菜,一碟子桂花糕,两样热菜——清炒芦笋和火腿蒸蛋,还有一壶热茶。 不多,但样样精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芦笋,嚼了两下。 味道很好,比许大茂在四合院吃的任何一顿饭都好,比陈清泉在山水庄园吃的那桌宴席也不差。 贾府的厨子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他吃了半碗粥,又夹了两块桂花糕,然后是那碟火腿蒸蛋——嫩滑鲜香,入口即化。 不知不觉,碗底见了空。 翠缕在旁边站着,见他吃完了,轻声问:老爷可要再添些? 贾政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胃里还远远没到饱,那种灵魂融合带来的体质增强在持续发挥作用,食量比原身大了不少。 但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分量——原身平日里大约就吃这么多。 再多添一碗粥、几块糕,落在下人眼里就是二老爷今儿胃口格外好。 不必了。他放下筷子。 王夫人抬眼看了他一下。 她从头到尾没怎么动筷子,面前那碗粥几乎还是满的。 孕期的女人吃不下东西,大约是在忍着反胃。 她的目光从贾政脸上扫过,停留了一息,又低下头去。 贾政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带着一点困惑,一点打量;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她在看什么? 贾政搜了搜原身的记忆。 昨晚,跟以前的区别太大了。 以前的贾政在床笫之事上,快,粗,甚至是有些不耐烦的。 哐哐哐,跟打桩机一样; 每次不过四五分钟; 打完,收工。 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敷衍。 有时候喝了酒心情不好,还会更粗暴一些——王夫人从来不叫疼,但他能从她身体的僵硬程度判断出她并不舒服。 那些记忆留在原身的深处。 昨晚呢? 温柔。 整个过程二十分钟; 他一直留意着王夫人的反应,节奏慢了,轻了; 她不舒服的时候就放慢一点,不再用蛮力。 她虽然全程僵硬,但那种僵硬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陌生的触感。 或许她在想,二老爷怎么了。 贾政没有解释。 他只是放下筷子,站起了身。 我去衙门了。 王夫人也站起来,欠身道:老爷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夫人吩咐翠缕收拾碗筷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8章 贾政8 出了二门,轿子已经备好了。 一顶青呢小轿,两抬的,轿夫都是府里的老人。 贾政低头钻进轿子,帘子放下来,轿身微微一沉,被稳稳地抬起。 轿帘是半透的青色绢纱,外面的街景影影绰绰地透进来。 贾政靠在轿壁上,听着外面的声响——车马声、吆喝声、铺子开张的门板声,还有鸽哨从头顶掠过的一阵尖细的响。 他闭着眼,用原身的记忆辨认着方位。 出了荣宁街,往西拐,经过鼓楼,再走一段路,工部衙门就在皇城东侧的那一片灰色建筑群里。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落了地。 贾政掀帘出来,面前是一座灰砖灰瓦的衙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两个大字,黑底金字,朴拙端正。 门前有两座石狮子,蹲踞在晨光里,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滚圆。 门口当值的几个书吏见了他的轿子,连忙躬身行礼。 贾政按着原身的习惯微微颔首,大步迈进了门槛。 工部衙门的格局不算阔绰,但胜在齐整。 穿堂而过,左右是各司的院落。 营缮清吏司在第二进东侧,三间正房连着一排厢房,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冠遮了大半个天,底下阴凉得很。 贾政走进自己的值房。 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靠墙一张黄花梨案桌,案上摞着几本卷宗、一方砚台、一叠空白公文纸。 椅子是圈椅,扶手上包着薄薄的藤皮,坐久了会硌得慌。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本书,贾政扫了一眼——《营造法式》上册、《工部则例》两卷、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诗经》。 他的办公环境比陈清泉的副院长办公室差远了。 贾政在圈椅上坐下,先没急着看卷宗。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蘸了墨,在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 字迹歪斜,笔锋凝滞,跟他记忆里贾政的字体相去甚远。 灵魂融合带来了记忆,但精细的肌肉控制还需要磨合。 他又写了一个,这次好一些。 第三个,第四个……写到第七个的时候,那个字已经跟原身平时的笔迹几乎一致了。 贾政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差不多了。 以后写公文不会露馅了。 然后他翻开案上的卷宗。 今天的事务不多,几份核销河工银两的呈文,一份关于修缮城外军需仓库的请示,还有一封顺天贡院递来的报修单——科举快到了,考场的号舍有几间漏雨,要赶在秋闱之前修好。 贾政提起笔,一份一份地批。 原身在工部干了这么多年,流程烂熟于心。 他在哪些地方用印、哪些地方写、哪些地方写转呈堂官,全都顺着肌肉记忆走。 大约一个小时,案上的卷宗就批完了。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微微吁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他的时间了。 贾政站起身,走出了值房。 拐过穿堂,后面有一排厢房,最靠里的那一间,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二字。 他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藏书室。 书架靠四面墙排开,上面的书卷大多旧得发黄,有些甚至散着线,书页卷边,落着厚厚一层灰。 贾政扫了一眼,跟原身的记忆对上了——工部的文牍档案在这里归档,各种工典、营造法式、河工志、矿冶录、历代工匠留下的笔记和图纸,全都堆在这儿。 平时没人来看,书吏们懒得打理,灰尘越积越厚。 正好。 贾政从最外面一排书架开始,一本一本地往外抽。 《营造法式》全本,四十多卷,他翻开了第一页。 现在的灵魂,已经融合了四个人的记忆和脑力,看书的速度快得惊人。 文字入眼,信息自动归位、分类、存档,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遇到不重要的部分——比如某些尺寸的重复记载——扫一眼就过。 遇到重要的——比如木构架的结构原理、砖石拱券的计算方法——他就停下来看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一本《营造法式》看完,他闭上眼,回想了一遍,大约记住了九成。 剩下那一成是细枝末节,这辈子大约用不上。 他又抽出了旁边一本《工部则例》。 这本更厚,是工部日常行政的所有规章条款。 贾政从头翻到尾,用了一个多时辰,心里有了底。 工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怎么走流程、怎么绕过流程——全在里面了。 然后是一摞落灰的工匠杂记。 那些东西不是正式的典籍,是前朝某个老工匠留下的笔记,字迹潦草,文法不通,但里面的内容让贾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人记了一些关于的烧制心得——温度、配方、冷却方式,还有几句抱怨说上头不给银子,好琉璃做不出来,只好拿次的糊弄。 贾政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 等他走出藏书室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第9章 贾政9 春末夏初的傍晚,天还是亮的,但衙门里已经开始有人收拾东西准备下差了。 贾政回到自己值房,案上多了几本新送来的卷宗,他顺手批了,然后叫来一个书吏。 这几本书,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几册旧卷,我借回去看看,明儿还。 书吏看了一眼,满脸堆笑:贾大人,您客气,这书摆在里头也是落灰,您尽管看。 贾政把书夹在腋下,走出了工部衙门。 青呢小轿还在门口等着,他钻进去,轿夫起轿,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荣国府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府门前的灯笼亮了,黄澄澄的光洒在青石阶上。 贾政下了轿,在二门处站了片刻。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荣国府太大了。 三路五进,占地五十多亩,将近四十万平米。 院中有院,一个院子套一个院子; 正房、厢房、穿堂、游廊、花园、角门,走错一条路就可能钻进某个偏院里去。 原身在这宅子里住了三十多年,肌肉记忆带着他走不会错,但萧予的意识还不太适应这种规模的。 算了,按原主的习惯走吧。 他沿着抄手游廊往东,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自己的内书房——梦坡斋。 梦坡斋不大,三间敞亮的屋子,陈设清雅。 北墙是一整面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原身这些年攒下的书,以四书五经和各家文集为主。 南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铺着一方端砚、几支湖笔、一叠宣纸。 西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原身自己写的——两个大字,笔力倒还算沉稳。 贾政在书案前坐下,把那几本从工部带回来的旧卷放在案角。 然后他想了想,还是没急着看。 午饭在衙门里凑合了一顿,工部的伙食不差,但他没吃饱。 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 他唤了一声:来人。 外间应声进来一个小丫鬟,十二三岁,圆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贾政认出她是昨儿早上在游廊里遇到的那个——叫小红。 送一份晚饭过来,他说,清淡些就行。 小红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小跑着出去。 不到两刻钟,她端着一个食盒回来了,在书案旁边的小几上摆开: 一碗鸡汤面,一碟子清蒸鲈鱼,一碟子凉拌菠菜,还有一盅莲子羹。 贾政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面条很是筋道; 鲈鱼蒸得恰到好处,上面淋了葱油和蒸鱼豉油,鲜嫩得入口即化。 莲子羹里加了冰糖和桂花,甜而不腻。 他吃完面,又吃了半条鱼,把菠菜也扫干净了,最后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 放了筷子。 还是没吃饱,但原身的饭量就是这么些。 他多吃了小半碗面,已经比平时多了不少,再多吃要被人看出异样了。 小红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二老爷今儿胃口不错。 她利落地把碗碟收进食盒,端了出去,带上了门。 贾政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不会再有人进来了。 然后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从里面取出一份红烧牛肉饭。 那是陈清泉一世准备的,收进去的时候还是热的,时间静止,此刻端出来依然冒着热气。 他又取了一屉蟹黄汤包、一份炒时蔬,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黄酒。 书案上铺开。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晚饭。 前面的鸡汤面和鲈鱼只能算开胃菜。 灵魂融合带来的体质增强,让他的食量比原身大了将近一倍,但这事不能让人知道,只能等夜深人静了再从空间里补。 吃完饭,他把碗碟收回空间,又把那本《营造法式》摊开在案上,做出一副在读书的样子。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开始想今晚的安排。 周姨娘。 王夫人那里今晚是不用去的了。 初一已过,十五还远。 原身就是这个习惯,现在去太多了,反倒引起怀疑。 周姨娘倒是可以考虑。 三十岁,原身嫌弃她老了,这两年已经不怎么去她那儿了。 但对贾政来说,三十岁算什么老? 后世三十五岁还是小仙女,四十还是小姐姐。 周姨娘的底子不差,原身当年纳她的时候也是看上过颜色的; 只是后来日久生厌,加上她性子太闷,就慢慢地不去了。 王夫人那里昨晚没尽兴。 收着,压着,始终在留意她的身体反应,怕伤到胎儿。 二十分钟结束,他没觉得畅快。 今晚去周姨娘那儿吧。 贾政站起身,熄了书案上的灯,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沿着游廊往前走了约莫百步,进了王夫人的正院。 院里种着月季,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地开着。 周姨娘住在王夫人正院的东厢房。 正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女人的身影; 应该是王夫人,还没有睡。 贾政往周姨娘的东厢房走去,推开门。 周姨娘抬头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手里的绣绷子差点掉下去,她慌忙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和不太敢信的惊喜:老……老爷?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寝衣,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 三十岁的女人,眉目依然清秀,只是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绞着衣带,像一只被忽然亮起来的灯照住的夜鸟。 贾政看了她一眼,回身把门关上了。 他说,今晚在这儿歇。 第10章 贾政10 周姨娘屋里的陈设也算齐整: 黄花梨的梳妆台、一顶半旧的架子床、床头悬着一盏羊角灯,灯罩磨得透亮,看得出是用了好些年的物件。 到底是荣国府的姨太太,锦衣玉食谈不上,但衣食无忧是肯定的。 周姨娘身边有两个侍候的丫鬟,一个叫绣橘,一个叫菱角,都是老实本分的模样。 贾政进屋时,两个丫鬟识趣地退到了外间,带上了门。 灯影里,周姨娘站在那里,眉眼低垂,双手绞着衣带,半晌没敢动。 贾政走过去,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搭了一下。坐吧。 周姨娘这才像得了赦令一般,在床沿坐下。 她抬起头看了贾政一眼,灯光映着她眼角细细的纹路; 不是衰老,反倒添了一丝熟女的温婉。 三十岁的女人,搁在后世正是最好的年纪,五官依然清秀,只是带着一种长年被冷落的、小心翼翼的神色。 贾政没多说什么。 吹了灯。 夜色里,周姨娘。 起初是僵的。 贾政这两年,都没怎么来了。 今天突然到来,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贾政放慢了节奏,一点点地等她适应。 她到底是经历过人事的; 两分钟,就慢慢柔软了。 贾政,聚精会神的上了两节课。 第一节20分钟; 这个时代 ,挺扯淡的。 周姨娘住在,王夫人院子的东厢房,周姨娘根本就不敢发出声音。 万一,让王夫人听到了,又是麻烦。 咬着枕头,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第二节课,时间更久一点。 周姨娘到后半程几乎是在用意志撑着。 贾政其实还想来第三节课。 但看到她,有点脱力,便歇了心思。 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 他侧过身躺下,周姨娘蜷在他臂弯里,胸口还在起伏。 她这两年没怎么做过,忽然间被如此对待,身体承受力差了些。 何况以前的贾政也就是正常水平,一次一盏茶左右就结束了。 如今的他,灵魂融合四世,体质早已超过了原身。 歇了片刻,外间传来丫鬟轻叩门框的声音。 进来吧。贾政说。 绣橘端着一盆热水低头进来,放在脚踏旁边的架子上,然后退到角落,垂手站着。 周姨娘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先接过热毛巾,替贾政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身体——胸口、腰腹、腿侧,动作缓慢但仔细,像在做一件她骨子里认为应当如此的事。 然后她才拿另一条毛巾,自己清理了身上的汗渍和狼藉。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贾政身边。 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了; 她累坏了,几乎是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贾政没有立刻睡。 他意识沉入空间,探查功能无声地覆盖了周姨娘的身体。 想看看她为什么不孕。 王夫人虽然是善妒,应该也不敢害掉周姨娘的子嗣。 以后的赵姨娘最得宠,经常不给王夫人脸面。 王夫人都让赵姨娘生了两个孩子。 十几年了,前前后后也有过不少次同房,周姨娘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原身对此不甚在意,一个妾室罢了,生不生都行。 但现在的贾政在意。 空间探查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扫。 颅腔正常,甲状腺正常,心肺功能良好,肝脾无异常。 扫到盆腔区域时,贾政放慢了速度—— 子宫形态正常,无肌瘤、无粘连。 卵巢两侧都有卵泡发育的迹象,说明排卵功能存在。 输卵管通畅,无堵塞。 雌激素、孕激素水平在正常范围之内。 贾政收回探查,微微皱眉。 生殖系统结构完好,功能也正常。 那问题出在哪儿? 他把意识收回来,又探出两根手指,搭在周姨娘的手腕上。 睡梦中的女人没有反应,脉搏在她细瘦的手腕下轻轻跳动。 左右尺脉——沉细而弱,按之无力。 舌象他刚才扫了一眼,舌质淡、苔薄白。 这是典型的肾阳不足、胞宫失温的脉象。 贾政在心里把诊断结果梳理了一遍。 肾主生殖,尺脉是肾脉的反映。 周姨娘的尺脉沉细、按之无力,说明她肾阳不足、胞宫失温。 用中医的话说,叫宫寒不孕。 她子宫内部的环境像一块冻土,种子落下去也无法生根发芽。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解释,就是子宫内膜微循环障碍、容受性下降,受精卵无法在宫腔内正常着床。 能治。 贾政几乎在确认诊断的同时就想好了方子: 温肾助阳用附子、肉桂、菟丝子、淫羊藿; 暖宫散寒用艾叶、吴茱萸、当归; 补血养胞用熟地、白芍、阿胶。 他脑子里存着许大茂将近九十年积累的中医技术,类似的宫寒不孕治过不下二十例,周期两到三个月,胞宫温度回升、内膜容受性改善,自然就能着床。 第11章 贾政11 贾政睁开眼,在黑暗中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周姨娘。 三十岁的女人,做了十几年妾,安分守己从不惹事,一辈子没个孩子,在后院就是孤零零的一根浮萍。 既然能治,那就治吧。 贾政重新闭上眼。 治好了周姨娘,不只为了她,也为了贾府。 要再次鼎盛,人多势众是第一步。 接班人不是培养出来的,是选出来的——这句话在后世豪门圈里流行得很广,背后的道理冷酷而务实。 多生多育,才有筛选的余地。 这个时代没有避孕手段,皇家、勋贵、世家,家家户户都是一个养蛊的过程,孩子们在成长中竞争,谁能在大浪淘沙里活下来并脱颖而出,谁才配得上那个位置。 贾政不指望贾珠、贾宝玉、贾环。 原身这三个儿子,中人之姿,不堪大任。 贾琏、贾琮更不必提。 他得自己再生,越多越好。 男孩女孩都行,男孩可以培养从政从工; 女孩可以联姻结盟,都是贾府的资源。 明天晚上跟王夫人通个气,再纳两房妾室。 贾政想着这些,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早,贾政醒来时,周姨娘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身,见周姨娘正站在铜镜前梳头,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老爷醒了?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对襟小袄,衬得脸色比昨夜红润了些。 眼角虽然还有细纹,但眉目间的那股子拘谨松开了不少。 贾政下了床,由着周姨娘服侍他穿衣洗漱。 她的动作比王夫人身边的丫鬟更轻更慢,带着一种多年不做的生疏,但每一下都极尽细心。 替他系腰带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贾政穿好了衣裳,他走出周姨娘的东厢房,沿着抄手游廊往荣庆堂的方向走。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个洒扫的小丫鬟见他来了,远远地就垂手让到一旁。 荣庆堂的门帘被丫鬟挑起来,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贾母歪在罗汉床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子蜜饯和一壶热茶。 身后两个丫鬟打着扇子,脚边蹲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狗,正眯着眼打盹。 老太太今儿气色不错,头上戴着一顶抹额,鬓边的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给母亲请安。贾政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贾母抬眼看了看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老二来了。坐吧。 贾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他按着原身的习惯,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方,目不斜视。 这是贾政跟贾母请安的固定姿势——恭敬,孝顺,但不亲近。 母子俩中间隔着一层规矩,厚厚地裹着。 昨儿衙门里忙不忙?贾母随口问。 回母亲,不忙。批了几份折子,看了看旧档,就回来了。 贾母点点头:工部那地方,忙起来也是庶务,不忙也好,省得操心。她又看了贾政一眼,昨儿在周姨娘那儿歇的? 贾政心里微微一顿。 贾母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 那孩子也苦,好些年没见你过去了。贾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说不上是敲打还是怜惜,她是个安分的,你该去的时候去一去,别冷了人的心。 儿子记下了。 贾母放下茶盏,又道:你媳妇那儿怀着身子,你初一十五过去看看就行,平日里别去扰她。周姨娘那边……你要是觉得还行,就多去几回。咱们这样的人家,添丁进口是大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贾政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贾母说的是添丁进口是大事,言下之意是让他多生。 老太太盼孙子,不嫌多。 贾政低头应了一声:儿子省得。 又陪贾母说了一会儿家常——东院贾赦昨儿又喝醉了砸东西,贾琏在学堂里跟人打架,王夫人的胎像稳不稳——贾政一一应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附和的时候附和。 然后贾政陪着贾母,吃了早餐。 临走的时候,贾母忽然叫住他。 老二。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些。 贾政转身:母亲还有吩咐? 贾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不太读得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掂量。 片刻之后她摆了摆手:没事了。去吧。 贾政躬身退出了荣庆堂。 晨光洒在廊下的青砖地上,他沿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想。 贾母允许他多去周姨娘那儿,还暗示他添丁进口——这老太太比原身想象的要精明得多。 但添丁进口四个字已经把态度表明了:多生孩子,谁来生都行。 那纳妾的事,贾母这一关大约是不用费什么力气。 贾政走在甬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第12章 贾政12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到值房后先批阅卷宗,约莫一个时辰处理完公务,便去后面的藏书室翻旧档。 工部的同僚们早就习惯了贾政的为人——木讷、寡言、不合群——自然也不会来打扰他。 各自在各自的值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井水不犯河水。 工部衙门里,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占了绝大多数。 他们对贾政的态度很一致: 公事上该怎样就怎样,私下里绝对不多说一句话。 在他们眼里,贾政是靠着荣国公余荫混进来的关系户,跟他们这些寒窗苦读、千军万马闯过独木桥的人天然隔着一条沟。 贾政也不去攀谈,每日做自己的事。 看书、记笔记、把工部旧档里的内容一点一点往脑子里装,日子过得倒也算充实。 下午,贾政比平日早走了两刻钟。 青呢小轿抬着他穿过暮色里的街巷,回到了荣国府。 他没有去梦坡斋,也没有去周姨娘的小院,而是径直往王夫人的正房走去。 王夫人正靠在引枕上看账本,听见丫鬟通传说老爷来了,明显愣了一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揣度。 老爷……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初一已过,十五还远,按规矩贾政不该这时候来正房。 贾政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平和:来看看你。挺着大肚子,也是辛苦你了。 王夫人怔住了。 她嫁进贾府十二年,跟贾政做了十二年夫妻,这句话是从未听他说过的。 以前的贾政来正房,从来不说这样的话,直来直去,办完事就走。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说:不辛苦…… 贾政又问了问她的身子,说夜里睡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 都是些平常话,语气也平淡,没有丝毫刻意亲热的意思,但就是这些平平常常的关切,让王夫人的眼圈微微红了一下。 她垂下眼,别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色。 晚饭是在正房用的。 六菜一汤,摆了一桌子——清蒸鳜鱼、红烧排骨、油焖笋、芙蓉鸡片、一道素炒蕹菜、一碟子糟鹅掌,汤是火腿炖肘子,火候十足。 贾府厨房的菜一贯精致,贾政觉得比工部衙门那顿午饭强出几座城去。 王夫人今晚的食欲也比平日好些。 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前阵子一直吃不下东西,今晚倒是夹了好几筷子鳜鱼,又喝了半碗汤。 贾政心里记着——这女人应该继续吃些好的,对她的身子好,对孩子也好。 饭后,丫鬟们撤了碗碟,王夫人坐在灯下拣佛豆,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了一会儿书。 外间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焰晃了晃,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的,各自做各自的事。 到了该洗漱的时候,贾政没有要走的意思。 王夫人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开口催他。 丫鬟们打了热水进来,贾政先在净房洗漱了,换了寝衣出来。 王夫人也漱了口,散了头发,扶着丫鬟的手上了床。 两人并排躺下。 贾政望着帐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夫人,有个事情,我想了一段时间了。说给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王夫人侧过头看他,夜色里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 贾政把继承人不是靠教出来的,而是靠选出来的那套道理讲了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荣国府完全不相干的事,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一点地落在了王夫人心上。 ……多子多福,这话不是空话。世家豪门为什么注重开枝散叶?因为子弟多了,才有挑选的余地。十个儿子里出一个能干的,那是祖宗保佑。三个儿子里要出一个,那是撞大运。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靠撞大运过日子。 王夫人没有说话。 贾政感觉到她侧躺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以前是我想岔了,他继续说,觉得读书是唯一的正途,觉得儿子们只要读书好就行了。其实不是。读书好是出息的一种,但不是唯一的一种。我这段时间在工部看了些东西,有些想法,将来或许能在别处找出路。夫人你放心,二房的家业,我会挣。 第13章 贾政13 贾政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你这胎生了之后,好好调养两年,咱们再生。多几个儿子,总能选出一个最优的。珠儿虽然用功,但他那身子骨你我都看在眼里,不能把全部指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王夫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当然听得出贾政在说什么——他在否定贾珠。 那是她的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这十几年来最大的指望。 但她也确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贾珠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眼下青黑,走路都晃晃悠悠的,她做母亲的看在眼里,怎么会不心疼? 只是她从来不敢往这个儿子可能撑不住那方面去想。 她攥了攥被子,半晌,低低说了一声:老爷说的……确实有道理。 贾政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一点涩意。 他伸出手,覆在她攥着被子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大老爷那边你也看到了,已经不成器了。琏哥儿、珠哥儿资质都只能算一般。我也三十二了,不能再蹉跎下去。不然荣国府可就真要后继无人了。 王夫人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她没有抽回去。 贾政又说:内宅的一些阴私手段,不要去想,更不要去用。我是次子,老太太百年之后,咱们二房肯定要分出去单过的。与其到时候争那点子祖产,不如我自己挣出一份家业来。我最近有了些想法,给我些时间,应该会有所收益。 王夫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老爷……想做什么? 这个你暂时不用管。你只管把身子养好,把内宅管好就行了。还有件事——贾政偏过头,正对着她的方向,咱们二房的产业如今都在你手里,将来都留给你生的嫡子。我以后赚回来的私产,你单独记账,三七分。嫡子继承七成,剩下三成给庶子们分。 王夫人的手猛然一紧。 老爷要纳妾? 贾政没有回避:我都三十二了,就珠儿一个儿子。即使你这胎是儿子,那也才两个。夫人,这正常吗? 王夫人哑口无言。 这个时代,三十二岁的男人只有两个儿子,在勋贵圈里确实算是少的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心思——防着丫鬟、冷着周姨娘、甚至在怀着这一胎之前,有意无意地不肯让贾政去别人房里。 她以为那样就能把二房的香火攥在自己手心里,但此刻贾政的话像一把刀子,把她那些小心思剖开了摊在灯下。 她没法说。因为确实不正常。 你近期安排一下,贾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平稳,纳两房妾。姿色要过得去,人本份一些。我只要她们给我生儿子,剩下的你管好。该立的规矩你立,该给的体面你给,后院里的事我不插手。 王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还是我刚才交代的,贾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些,内宅的那些阴私手段,不要去想,更不要去用。我对你是怎么说的,对你以后怎么对她们,我不管。但你若在背地里动什么手脚——夫人,咱们夫妻一场,我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这话说得很轻,但王夫人听得脊背一凉。 她认识贾政十二年了,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我已经把话说到这儿了,你最好信的平静。 她蜷在被子里的指尖微微发麻,半晌没有答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开口。 贾政侧过身,拉了一把她的手臂。 王夫人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被拉进了怀里。 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侧卧着靠在他胸口,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贾政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是桂花的头油味。 他的手沿着她宽松的寝衣滑下去,抚上那道隆起的弧度,然后慢慢…… 王夫人的身体先是绷了一下,接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泄了力,把自己交给了他。 二十分钟。 不快不慢,依旧留意着她的身体反应。 全程王夫人都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中衣的前襟,攥了一手的褶子。 丫鬟进来清洗完之后,就出去了。 贾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 睡吧。他说。 王夫人没有应声。 但贾政能感觉到她靠在他胸口的那一边脸颊,滚烫的。 窗外夜色沉静,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荣国府里回荡。 第14章 贾政14 贾政卯时就醒了。 周姨娘还在睡着,呼吸绵长,蜷在被子里像一只安稳的猫。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自己披了件外衫,没有惊动外间的丫鬟。 铜盆里的水是凉的,他洗了把脸,清醒过来,然后去外间的小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 笔是现成的,墨也是昨晚研好的。 贾政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狼毫,蘸饱了墨,悬腕运笔。 他用的不是贾政的字体,而是许大茂的;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繁体字。 苍术三钱,厚朴二钱,陈皮二钱,甘草一钱…… 他写得很慢,每一味药的剂量、炮制方法、煎煮顺序,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张方子写完,墨迹晾干,贾政把它折好,塞进袖口里。 出门的时候,他把方子交给随行的小厮。 照这个方子抓药,他说,七副,包好。我晚上回来要。 小厮接了方子,低头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晚上回府的时候,小厮已经等在二门了,手里拎着七个纸包,扎着细麻绳。 贾政回书房,仔细检查了一下; 成色不错,药材的干燥度和气味都正,没有糊弄人。 他拎着药包,径直去了周姨娘的小院。 周姨娘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来了,连忙站起来。 绣橘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没绣完的帕子。 老爷。 贾政把药包放在桌上,语气随意:这个是托太医给你开的养身体的方子。你每日都要喝,不能断。 周姨娘愣了一瞬。 她的目光落在那七个纸包上,有些不知所措。 一日一剂,贾政拆开一包,把里面的药材倒在白纸上,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苍术、厚朴、陈皮……这是暖宫散寒的。煎的时候用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温服。别用铁锅,用砂锅。 周姨娘点着头,把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晚饭是在她这儿吃的。 贾政跟她面对面坐着吃,吃得很香。 吃完饭后,周姨娘伺候着漱了口,贾政便坐到窗下的灯前,把从工部借回来的那本《营造法式》翻开了。 周姨娘在旁边坐着,手里重新拿起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 灯影里的两个人安安静静,只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针穿过布帛的细响。 周姨娘几次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又闭紧了。 她大约是有什么话想问,又不敢开口。 贾政没理她,自顾自地看书,把那几页关于砖石拱券的计算方法看了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直到确认自己完全吃透了,才合上书页。 他抬头看了周姨娘一眼。 让人去我房里把衣物拿过来,他说,今晚住你这儿。 周姨娘的手指顿了一下,绣花针扎进了指腹,她了一声,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脸颊微微泛了红。 然后她起身,吩咐绣橘去办。 绣橘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院子。 贾政又翻了两页书,直到绣橘抱着一个青布包袱回来,放在架子上。 周姨娘接了包袱,替他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里,手指还是微微有些抖。 到了该歇息的时候,丫鬟们打了热水进来,两人先后洗漱了。 周姨娘换了寝衣,散了头发,站在床边等着。 丫鬟们收拾了水盆,垂首退到外间,把门带上了。 贾政从袖口里取出两张银票,递到周姨娘面前。 五十两一张,两张合起来一百两。 周姨娘的眼睛睁圆了,一时没敢接。 收着。贾政把银票塞进她手里,平日把日子过得好些,想添什么就添,别委屈了自己。 老爷……周姨娘捧着那两张银票,手都在抖。 她是家生子丫鬟出身,后来做了妾,平日用度,都是府里承担; 每月还有月钱,二两银子。 一百两,是她四年多的月钱。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额的银票,落在自己手里; 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哽咽着说:老爷……您给的太多了。 不多。贾政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你是爷的女人,该有的体面。 周姨娘坐过来,低着头,睫毛上挂了一层水光。 她把银票小心翼翼地叠好,起身去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的樟木匣子里摸出一个旧荷包,把银票放进去,又锁回了匣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贾政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贾政伸手揽住她的肩。这两年忙着公务,冷落你了。那药是养身体的,太医说了,连续喝两个月;这两个月你也多注意身子,调理好了,你可以怀上孩子的。 周姨娘的身子猛然一震。 第15章 贾政15 周姨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泪珠从她眼眶里滚下来,一颗一颗,落进贾政中衣的前襟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 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在后院里的安分守己,却一无所出; 十几年看着王夫人接连生子,而自己始终空空如也的寂寞,都在这一刻被那几句话捅破了。 老爷……她终于挤出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贾政说,每天按时吃药,我会经常来看你。 周姨娘扑进他怀里,攥着他胸口的衣料,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贾政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多说什么。 熄了灯之后,两人躺下来。 今天的周姨娘跟前夜不一样了; 身体虽然还是抖的,但不再是被动的承受。 她咬着枕头,腿努力地分开; 腰往上微微抬着; 全力迎接。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声; 那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挣扎的渴望。 贾政能感觉到,她心里那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着她。 半个时辰之后,贾政停下来。 周姨娘浑身汗湿,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胸口剧烈起伏,但嘴角挂着一丝笑。 翌日清早,贾政去了王夫人正房吃早饭。 桌上摆着碧粳粥、虾饺、松花蛋和两碟子小菜。 王夫人已经坐在桌旁了,看起来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大约是昨晚睡得踏实。 她见贾政进来,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露出惊讶的神色。 贾政坐在对面,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琢磨着事情。 他越想越觉得,原身不可理喻。 一妻一妾,都是漂漂亮亮的美人; 竟然能常年一个人,睡在荣禧堂那张大床上。 无聊了就叫几个清客来书房高谈阔论,也不去搭理后院的女人。 这算什么? 贾政想到原身记忆里那四个整天围着他说二老爷高见的清客,皱了皱眉。 他索性放下筷子,对旁边站着的小丫鬟说:去前院告诉管家,那四个清客,每人给二十两银子,打发走。就说我最近公务繁忙,无暇跟他们清谈了。 小丫鬟应声去了。 贾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 吃完早饭,他坐在椅子上喝茶,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做错了一件事。 贾政翻了翻原身的记忆,发现以前的贾政并不是天天去衙门的。 工部衙门的管理宽松得很,他多数时候都待在家里,让管家去衙门递个假条就行了。 这是个弹性上差的体系,只要你手里没什么急务,没人管你哪天来哪天不来。 现在可没有双休日,更没有什么上五休二的说法。 只要你愿意,一个月三十天衙门都开着。 但做官的人,尤其是像贾政这种关系户,没几个会傻到天天去衙门报到。 他已经连续上了好几天班了。 再这么上下去,工部上下都要觉得贾政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贾政放下茶盏,对王夫人身边的翠缕说:去前院跟管家说,给我告三天假,就说身子略有不适,在家歇息几日。 翠缕应声去了。 贾政又想了想,对另一个丫鬟说:去荣庆堂跟老太太说一声,把珠哥儿和元姐儿叫到这儿来。让珠哥儿先来。 丫鬟领命而去。 贾珠来得很快。 他穿着宝蓝色的绸袍,腰束一条青玉带,生得眉目清秀,跟贾政有五六分像。 只是脸色偏白,眼下有两道浅浅的青痕,走路的步子也不如同龄少年那样轻快有力。 他进了门,规规矩矩地朝贾政和王夫人行了大礼。 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贾政说, 贾珠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王夫人看见儿子,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拉着他的手问了半天——吃饭怎么样? 睡觉怎么样? 前院的下人照看得周不周到? 功课累不累? 贾珠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贾政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十二岁的少年,儿大避母,已经搬到前院去住了。 原身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自己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便把所有的念想都压在儿子身上; 逼着他读书、背书、写文章; 强行压制,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稍有懈怠便是打骂。 贾政从原身的记忆里看到过那些画面——贾珠跪在书房地上; 原身拿着戒尺抽他手心,抽得肿起来一寸高,贾珠咬着牙不哭,眼泪往肚子里吞。 这孩子心里积了多少东西? 贾政不敢想。 第16章 贾政16 贾政不动声色地沉入意识,空间探查无声地覆盖了贾珠全身。 从头部到脚趾,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颅腔正常,甲状腺正常,心肺功能…… 心肺这儿有些问题。 贾政放慢速度,仔细看了。 贾珠的肺部有轻微的慢性炎症病灶,不算严重,但常年累积下来会影响气血运行。 肾脏功能稍弱,先天禀赋不足,加上后天过于刻苦,精力消耗太大,入不敷出。 心脏本身没问题,但整个身体的气血水平偏低,像一台长期欠压的机器,勉强在转,但随时可能熄火。 贾政收回探查。 不至于短命——如果调理得当的话。 这孩子后来还能留下贾兰,说明他的身体至少撑到了成年婚配。 但那种的状态,如果再熬上几年,早晚会出大事。 原身的问题出在哪儿? 贾政翻了翻记忆。 贾政自己考不上秀才,就把希望全压在儿子身上,用的方法是——打、骂、逼、压。 贾珠本来就心思重,被这么对待,心理负担更重。 苦读加上心理压力,气血两亏,可不就早逝了? 好在现在才十二岁。 还来得及。 正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贾元春进来了。 九岁的女孩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绣花小袄,头发梳成双丫髻,插着两朵绒花。 小姑娘,长的很是端庄大气。 她的步子很轻,进了门先端端正正地朝贾政和王夫人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量过尺寸的。 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又拉着女儿问了好一通。 贾元春跟贾珠不同,她住在贾母的荣庆堂,被宫里出来的嬷嬷教了一年多的规矩,说话走路都透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端正。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问她在老太太那儿吃得好不好、嬷嬷教了什么新规矩、有没有跟其他姐妹一块儿玩。 贾元春一一答了,声音清脆,语调平稳。 贾政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他现在还没做出玻璃、水泥,还没有任何功绩可言。 贾珠的读书不能停,科举那条路虽然窄,但在他做出实绩之前,不能断掉儿子的前程。 贾元春的规矩也不能停,她将来是要进宫的,那嬷嬷教的每一分分寸,将来都可能是在宫里的保命符。 但一切都在改变。 等他做出了成绩、证明了顶门立户的能力,他的话语权就会更大。 到时候,元春的路、珠儿的未来,都能由贾政来亲自掌控。 元春在这儿陪陪你母亲,贾政站起身来,看了贾珠一眼,珠儿,跟我去书房。 贾珠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多年被打骂训斥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 他站起来,低着头,跟在贾政身后,步子比来时更慢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正房,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梦坡斋。 贾政把门关上,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 贾珠坐下,双手攥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贾政在对面坐下,看着这个儿子。 瘦,白,眼下青黑,整个人像一株在阴影里长歪了的小树。 珠儿,他开口,声音比往常轻了些,这是当年老国公教我的养生功法。你现在年纪到了,跟我一起学,强身健体。你身子骨弱了点儿,得练起来。 贾珠抬起头,眼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警惕。 他大约在等着挨骂,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 贾政站起身,走到书房中间的空地上,缓缓起势。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姿势都做到位。 许大茂当年在金老先生门下学的,后来坚持练了近九十年; 那些招式早已刻进骨髓里,此刻借贾政的身体使出来,虽然身形不同,但意蕴丝毫不差。 起来,跟着我学。 贾珠迟疑着站起来,走到贾政旁边,笨拙地模仿他的动作。 手再抬一寸。腰往下沉。对—— 贾珠的四肢僵硬,手脚不协调,但胜在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努力做到位。 贾政手把手地给他纠正姿势,触到他的手臂时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细细的骨头,太瘦了,瘦得不正常。 练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贾珠始终绷着肩背,动作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挨骂的警觉。 贾政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今天放心,不打你,也不骂你。 贾珠愣住。 那四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让他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了一点。 他偷偷看了贾政一眼,又赶紧垂下眼,但动作明显放开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战战兢兢。 又练了将近两刻钟,贾珠出了一身薄汗,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贾政让他自己在旁边反复练习那几个基础招式,自己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用空间探查覆盖了贾珠的身体,结合刚才的诊断,在心里拟了一份详细的调理方案。 月华丸加减,配合百合固金汤,润肺滋阴。 核心治疗原则是药物扶正气、食疗补精血。 同时必须调整他的生活方式——强制减少读书时间。 每天读六个时辰书,那是熬命的做法。 得减到四个时辰,加上户外活动,改善饮食营养。 珠儿,贾政开口了,以后你每天最多只能读四个时辰的书。读书不在时间长,在心思在不在。累了就歇,觉得困了就起来走走。读再多书,把身子熬坏了,什么都白搭。 贾珠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不太敢相信的东西。 每天晚上来梦坡斋,跟着我练半个时辰的太极。练完了再回去睡觉。运动多了,饭量自然会好。贾政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让人给你熬些补身子的汤药,你每日喝一碗。调理几个月,你这身子骨就好了。 贾珠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父亲。 他没有再多问。 但贾政注意到,他垂下眼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极淡的水光,一闪就没了。 贾珠重新摆出起势,身体虽然还是瘦弱的,但那股子紧绷劲儿,松开了一些。 第17章 贾政17 贾珠练完太极,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 三月的天,夜里还是凉的,汗一落下来,风吹在脖子上,贾政看见孩子打了个寒颤。 在我这儿擦洗了再走。贾政吩咐丫鬟打来热水,又让小厮去前院取了一套贾珠的干净衣裳。 贾珠受宠若惊地站在屏风后面,自己擦洗了身体,换了衣裳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些,脸上那层因为运动而泛起的红晕还没褪尽。 回去吧,贾政说,今天晚上不许再读书了。明天早上来我这儿吃早饭。 贾珠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贾政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贾政看见了——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东西,像是一只被踢了太多次的小狗,在犹豫要不要再靠近一步。 贾政冲他点了一下头。 贾珠的嘴角动了动,转身出去了。 等门关上,贾政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张新方子。 月华丸加减,配合百合固金汤,润肺滋阴,扶正固本。 他的笔走得很稳,每一味药的剂量都精确到钱。 写完后把方子折好,叫来小厮:去抓药,七副,从今晚开始熬给珠哥儿喝。 小厮领命去了。 贾政坐在椅子上,回想刚才跟贾珠的接触,又翻了翻原身的记忆。 这个长子确实不错——十四岁就能考上秀才,这说明他的综合能力比百分之九十八的读书人都要强。 搁在二十一世纪,妥妥的985高材生。 最关键的是听话、刻苦,比起原剧里那个混世魔王贾宝玉,强出一万倍去。 贾珠值得被好好培养。 身体要调理,心态要疏导,书也要继续读——但不是原身那种往死里读的方法。 要读书,也要活命。 贾政站起身,把书房门从里面插上了。 确认四下无人,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灰白色的光壁依旧,四壁之间的立方体里,那些物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贾政的意念扫过去,落在角落里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上——2063年的配置,薄薄的银色机身,屏幕闭合着,安静地悬浮在时间静止的空间里。 他没有把电脑拿出来,只是用意识调取了里面的文件。 那些文档是他在许大茂、陈清泉两世时就已经准备好的。 他知道自己将来可能会穿越到古代,所以早早地梳理了科技树攀爬的顺序。 此刻,他翻看着那份自己亲手写下的计划书。 第一项,水泥。 为什么第一个做水泥? 因为水泥的烧制温度只需要一千三百到一千四百五十度,普通黏土砖窑勉强能够达到。 原料遍地都是——石灰石、黏土、石膏,随便一座山就能挖。 配比简单,失败率极低。 更重要的是,水泥是基建之母——有了水泥才能做耐火砖,而耐火砖是炼钢和炼玻璃的前提。 烧水泥、造耐火砖、用耐火砖砌更高级的窑、再烧更好的水泥和玻璃、钢铁,这是一条完整的工具链; 而水泥是撬动整个世界的那根杠杆。 笔记本里存着成熟到不能再成熟的配方——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是七十五比二十五; 烧制时间、升温曲线、冷却速度、石膏掺入量,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不需要反复实验,只需要按照配方把样品完美地烧制出来。 但问题在于他不能凭空变出一块水泥。 他需要向皇帝和工部官员演示水泥的炼制和使用过程——这意味着他必须建一座可以在御前或工部现场展示的微型窑炉。 贾政在脑子里把设计图画了一遍。 高约八十厘米,内径约四十厘米,方便搬运,可以整体抬到工部衙门或者某个空旷场地进行演示。 外壳用薄铁皮或铜皮包裹,外面再糊一层耐火泥,既美观又能保温。 内壁用荣国府后园烧出来的第一批耐火砖砌成——水泥配方的第一步就是先烧耐火砖。 顶盖可掀开,方便展示内部结构和加料; 侧面开一个观察口,让官员们能看到火焰情况。 整座窑炉单次烧制约十到十五斤原料,产出约五到八斤水泥,足够砌一小段样板墙。 水泥试烧就按照成熟配方来,在窑炉中烧出第一批水泥熟料。 然后用石臼碾磨成细粉,备用。 演示的时候准备好沙子和碎石,还有砌墙用的简易模具。 说干就干。 贾政睁开眼,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用贾政的字体把需要的材料一一列出来: 铁皮、铜皮、耐火泥、石灰石、黏土、石膏、沙子、碎石、简易模具、木炭。 写完后折好,让小厮出去采买。 烧窑的地方他也想好了。 荣国府最北边,靠近后门; 演武场旁边的一个杂院,位置偏,少有人去,不会惊动府里的女眷。 两代荣国公去世后,演武场就荒废了。 以后更是拆了,建修了大观园。 现在他到了这个世界,自然不会再送元春进宫,大观园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拿来当试验场。 工匠也现成。 荣国府养着不少家丁和杂役,有几个祖上是泥瓦匠出身,手上有活。 明天挑两个嘴严、老实的,先调过来用。 把这些都安排妥当了,贾政心里有了底。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把书案上的纸染成暖黄色。 他刚想歇口气,小厮来报——珠哥儿来了。 贾珠整个人比上午精神了些,但步子还是轻飘飘的。 他进了书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贾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然后示意小厮把熬好的药端上来。 一碗黑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苦味在空气里散开来。 贾珠看着那碗药,微微皱了下眉,但还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他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苦意,没有抱怨。 练太极。贾政站起身。 父子俩在书房中间的空地上摆开架势。 今天的贾珠比上午放开了些,动作虽然还是生疏,但不再缩手缩脚。 贾政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时而抬一下他的肘,时而轻按他的腰,每调整一处就解释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18章 贾政18 四十分钟练下来,贾珠出了一身透汗,后背的衣裳都湿了。 但他的脸色比之前好看了些,两颊浮着一层健康的红润,呼吸也匀实了不少。 贾珠擦洗,换了干净衣服。 晚饭是在梦坡斋吃的。 贾政让厨房多送了两个菜——一碟子红烧肉、一碗鲫鱼豆腐汤,都是补身体的。 贾珠坐在他对面,起初还有些拘束,夹菜时筷子伸得小心翼翼的。 但今天的运动量确实大,肚子里空得很,几口下去就放开了些。 贾政注意到他的饭量比平日大了不少,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红烧肉也吃了好几块。 以后晚上不许再读书了,贾政放下筷子,看着他说,晚饭后就睡觉。明天早上卯正到我这儿来吃早饭。记住了? 贾珠点头:记住了,父亲。 饭后贾政让贾珠回去了。 看着那孩子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贾政又在书房里站了片刻,想了想,叫来一个丫鬟。 去前院传话,让琏哥儿明天早上也到我这儿来吃早饭。 丫鬟应声去了。 贾政望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想起贾琏来——才七岁,跟贾珠一样在前院住着。 贾赦那个做爹的整天喝酒玩女人,根本不管他,他亲娘又去世得早,一个七岁的孩子就这么散养着,像棵没人浇水的草。 原剧里的贾琏长大以后也不算十恶不赦,就是喜欢玩女人、贪些银子; 说到底也是闲的,没人管教、没人给正事做。 既然要重塑贾家,那就从这些孩子开始吧。 一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 安排好了明日的事,贾政吹了书房的灯,往王夫人的正房走去。 王夫人正靠在床头看账本,见他推门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丫鬟们正在铺床,见他来了连忙垂手退到一旁。 老爷……王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这几天贾政来得太勤了,初一过了,十五还远,按规矩他应该在书房或者周姨娘那儿歇着。 她一时摸不透他的用意。 以前的贾政,拿王夫人只当一个“同事”或者说是“下属”; 是宗法礼教约束下的,被迫的,相处。 同样,王夫人把贾政,也是当做“同事”和“上司”; 感情,刚新婚时有一点; 十多年,冰冷的婚姻生活; 加上一点不如意,贾母就把王夫人叫过去了磋磨一顿; 现在脸上的平淡,都是伪装的。 真实的表情,一定是冷漠。 今晚住你这里。贾政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两人洗漱后上了床。 贾政闭着眼,先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王夫人的身体。 五个多月的身孕,胎儿安稳,心跳有力,母体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 前两次,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孕期适度的生活,只要注意分寸,确实有好处。 他放下心来,伸手去扯王夫人寝裤上的系带。 王夫人按住他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老爷……最近有点多……我这身子…… 贾政没停:我问过太医,孕期适当的生活,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我…… 听太医的,没错。 王夫人不说话了。 贾政的动作比前两晚更温柔,从头到尾都在留意她的反应。 他注意到,王夫人的身体虽然还是绷着的,但那种绷不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习惯了不应该有感觉的自我压抑。 今晚的她,身体是软的。 暖的。 像一件被暖炉烘过的瓷器,不再冰凉。 她没有配合,也没有叫。 但贾政能感觉到,她在享受。 二十分钟后,贾政停下来。 王夫人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鼻翼上沁了一层细汗。 丫鬟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先替贾政擦了身,然后才自己擦了。 动作还是轻而快,但擦到他胸口的时候,她的手指停留了一瞬。 贾政没动,由着她擦完。 丫鬟退出去之后,王夫人重新躺下来,两人并排躺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王夫人开口了。 上午我也去老太太那里了,她顿了顿,禀报了给老爷纳妾的事。老太太也同意了。 贾政了一声。 老太太说她在挑选,这两日就送人过来。王夫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贾政能感觉到她侧躺的身体在黑暗里微微绷着。 她大约是想到了什么——或许是以后二房后院不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日子,或许是那些年轻的女人将来会跟她分享同一个男人的夜晚。 辛苦夫人了。贾政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珠儿还是不错的,我会好好教导他。以后不再打骂、逼他苦读书了。把身体都读坏了,再好的前程也是虚的。 王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贾政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点极轻的、说不清是哽咽还是松一口气的颤音: ……谢谢老爷。 贾政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但这一次,她没有抽回去。 黑暗中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贾政想起陈清泉那一世练出来的那些手段——那些年面对韩楚云、面对那些红颜知己,他早把女人的心思摸透了。 该给体面的时候要给体面,该给承诺的时候要给承诺,哪怕明知道对方不完全信,话也要说到位。 他又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 放心,即使纳了妾,以后我也会经常来你这儿住。我会好好待你的,你就安心。 王夫人的身体在他身侧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贾政感觉到她那只被他拍着的手,慢慢翻转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很轻,像是怕他收回去似的。 那只手很暖。 暖得不像瓷器了。 贾政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窗外的夜风穿过游廊,带来远处隐隐的打更声。 荣国府的夜,忽然间像是有了些跟从前不一样的东西。 第19章 贾政19 翌日清早,贾政在梦坡斋等了没多久,外间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颗圆嘟嘟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七岁的贾琏穿着一件大红箭袖小袍子,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脚蹬一双鹿皮小靴,个头比同岁的孩子高出半头,却瘦,窄窄的肩膀撑不起那件袍子,站在门廊下探头探脑的时候,像一只竖着耳朵的小鹿。 他先没进来,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把书房里的陈设、贾政坐的位置、旁边贾珠站的地方全扫了一遍,这才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规规矩矩地跨进门来,行礼。 给二叔请安。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贾政注意到他行礼的动作比贾珠利落得多,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也低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看着舒服。 七岁的孩子,这份分寸感是天生的。 起来吧,贾政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贾琏应了一声,麻利地爬上凳子坐好,两条腿悬在半空晃了一下,又立刻收住,安安稳稳地放好了。 他的眼睛还在转,从贾政脸上溜到贾珠脸上,又从贾珠脸上溜到桌上的早膳上,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垂着眼皮,一副我很乖的模样。 贾政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孩子难怪后来能泡妞、会泡妞; 从小没有父母疼爱,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会来事、嘴巴甜、情商高。 倒是跟陈清泉的路数有些相似——只是陈清泉丑了点,贾琏要是将来也走那条路,光凭这张脸就能省掉不少功夫。 但那是将来的事了。 现在他还是个孩子。 贾府的人相貌都不差。 贾珠已经算是眉目清秀了,但贾琏明显更胜一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鼻梁挺直,嘴唇红润,小小年纪就带着一股叫人看了心生欢喜的讨喜劲儿。 贾政在心里给他下了个评语: 底子好,得好好养,不能长歪了。 吃饭。贾政拿起筷子。 早饭摆了一桌子——碧粳粥、小笼包、虾饺、芝麻烧饼、拌黄瓜、酱牛肉。 贾政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个虾饺,贾珠规规矩矩地道了谢,小口小口地吃; 贾琏接了虾饺,先脆生生地说了声谢谢二叔,然后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腮帮子鼓得像个包子,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贾政看在眼里,又给他夹了一个。 吃完饭,又喝了会儿茶消食。 贾珠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贾琏则坐不住,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看书架上的书脊。 贾政由着他,没有管。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走,跟我去个地方。 两个孩子跟着他出了梦坡斋,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甬道往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荣国府北边有一大片空地,毗邻后门,旁边是荒废已久的演武场——两代荣国公去世后,习武的子弟越来越少,演武场上的箭靶早就烂了,沙坑里长满了野草,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兵器架子杵在风里。 演武场旁边有个杂院,三间破瓦房围着一个天井,门窗朽了大半,满地的落叶和尘土。 但今天不一样了。 杂院里已经收拾过了,落叶扫净,天井的青砖地用水冲了一遍,露出本来的颜色。 院角堆着几堆东西——石灰石、黏土、石膏、木炭、沙子、碎石,还有一卷薄铁皮和一捆铜丝。 四个工匠已经等在那儿了,都是府里的老人,两个是泥瓦匠出身,两个是铁匠,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脸老实本分的模样。 旁边还摆着几张从别处搬来的桌案和椅子,茶壶茶盏都备好了。 贾政走到院子中间,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在桌案上铺开。 照着这个做。他说。 四个工匠凑过来,低头看那张图。 图上画着一座微型窑炉——高约八十厘米,内径约四十厘米,整体呈圆筒形,顶盖可掀开,侧面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口,底座平平的,可以整体搬动。 外壳用铁皮裹,外面再糊一层耐火泥。贾政指着图纸上的标注,一句一句地解释,内壁用砖砌,砖缝要严,不能漏气。顶盖做成两半的,掀开的时候不费劲。观察口这儿,装一片薄铜皮,不用的时候盖上,看的时候掀开。 工匠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泥瓦匠开口问了一句:老爷,这内壁的砖……用哪种砖? 先用普通青砖砌个样子,贾政说,回头我教你们烧一批新砖出来,那时候再换。 那工匠应了,没有再问。 几个人转身去搬铁皮和工具,院子里很快响起锤子敲打铁皮的叮当声、锯木头的嘶啦声、砖块磕碰的闷响。 第20章 贾政20 贾政在桌案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的小厮过来倒上了茶。 贾珠和贾琏站在一旁,两个脑袋一高一低,都瞪着眼睛看工匠们忙活。 贾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两个孩子说:坐着看。 贾珠乖乖地搬了凳子坐下。 贾琏却不肯坐,踮着脚尖往前凑了几步,盯着那个正在敲铁皮的工匠,眼珠子一眨不眨。 锤子落下的时候的一声响,他被震得缩了一下脖子,但立刻又凑回去了。 琏哥儿,贾政叫了一声,过来。 贾琏小跑着回来,仰着脸看他。 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贾琏摇头。 贾政把茶盏放下,指着那个正在成型的窑炉轮廓:这是在做一个炉子。这个炉子能烧出一种东西,叫水泥。水泥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将来修路、盖房子、造桥,都少不了它。 贾琏眨了眨眼,缺了的门牙露出来:比石头还硬? 对。回头做出来给你看。 贾琏了一声,虽然明显没太听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又跑回去蹲在工匠旁边看了。 贾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也在工匠们的手上,但神情比贾琏沉静得多,像是在仔细琢磨什么。 贾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窑炉的打造花了整整一上午。 铁皮被敲出弧形的外壳,底座的铁箍用铜丝扎紧,内壁的砖一层一层地砌起来,砖缝里填了黄泥,抹得平平整整。 顶盖做了两半,中间用铁合页连着,可以像书本一样翻开。 观察口的位置留了一个方孔,裁了一片薄铜皮钉上去,做了个小搭扣。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整座窑炉立在了院子中央。 高约八十厘米,像个敦实的大肚坛子,铁皮外壳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上面糊的耐火泥还没干透,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贾政走过去,围着它转了一圈。 掀开顶盖看了看内壁,又掀开观察口的铜皮往里瞅了瞅。 砖缝密实,铁皮扣合牢固,整体比图纸上的样子还周正些。 不错。他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也凑了过来。 贾琏踮着脚尖伸手想摸炉壁,被贾政轻轻挡了一下:还湿着,别碰。 贾琏立刻收回手,背在身后,乖乖地退了一步。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就在这个杂院里过了。 贾政带着两个孩子在演武场旁的空地上做完了水泥的整套工序——先烧第一窑耐火砖,用新砖替换窑炉内壁; 然后按配方往窑里装石灰石和黏土的混合料,封顶、点火。 窑火烧了一天一夜,温度升到一千三百多度,铁皮外壳被烤得微微发红,夜里看去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缓缓呼吸的怪兽。 贾琏第一天还咋咋呼呼地跑来跑去,第二天就开始打哈欠了。 贾政让他跟贾珠一起在旁边的空地上练太极——贾珠已经练了几日,动作有了些模样; 贾琏头一回练,手舞足蹈的,一套野马分鬃被他使出了猴拳的气势。 但贾政没有纠正他,只要他动了、出了汗、吃了饭,就够了。 两天下来,贾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他的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润,眼下那两道青痕也浅了些,晚饭的时候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还添了半碗。 没有熬夜读书,每日练太极,中药按时喝着,饭量大了; 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见效比他预想的还快。 贾琏倒是没什么变化,本来就底子好,只是浑身的精力终于有个地方撒了。 晚上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又生龙活虎地跑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第三天傍晚,窑火熄了。 等窑炉冷却下来,贾政亲手打开顶盖,用铁钳把里面烧好的水泥熟料夹出来。 灰黑色的块状物,表面带着微微的玻璃光泽,敲上去声音清脆。 他用石臼把它们碾成细粉,掺入适量的石膏,混合均匀。 然后加水、加沙子、加碎石,搅拌成砂浆,灌进事先准备好的木模子里。 一共做了几块方砖、几个墩子,又砌了一小段样板墙——不到三尺高,两尺宽,但砌得整整齐齐,灰缝笔直。 等干了再说。贾政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两个孩子说,明天来看。 第21章 贾政21 又过了两日。 贾政带着贾珠、贾琏来到杂院,那几块水泥砖已经硬了。 他用锤子砸了一块,砸得虎口发麻,砖面只崩了一小块角,连裂纹都没有。 贾琏蹲在地上,捡起那块被砸下来的碎角,捏了捏,又拿指甲抠了抠,抬头看着贾政,缺了的门牙又露出来了。 二叔,这真的比石头硬啊。 贾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当天下午,水泥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窑炉封存在杂院里,样品砖和样板墙留着,等彻底干燥了再向工部上报。 贾政带着贾珠去了王夫人正房,晚饭在那里用。 进屋的时候,王夫人正靠在引枕上。 贾政侧了侧身,让贾珠走到前面来。 夫人,看看珠哥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我这两天把他养得不错吧? 王夫人抬眼看去,目光落在贾珠脸上,一时没有说话。 贾珠站在那儿,脸色是这些年来少见的红润,眼下的青黑淡了,肩膀上也不再是那副常年被压弯了的模样。 他见母亲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王夫人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鼻音:……长好了些。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 桌上的菜比往常更丰盛一些,大约是王夫人特意吩咐的。 贾政给贾珠夹了几筷子菜,王夫人也给贾珠舀了一碗汤。 贾珠低着头,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贾珠回了前院。 王夫人靠在床头,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丫鬟们端了热水进来,两人先后洗漱了。 熄了灯。 今天的王夫人跟从前都不一样了。 她还是不叫,但身体已经完全柔软了下来,从脖颈到肩背到腰肢,每一寸都在无声地回应。 她的手不再攥着床单,而是搭在贾政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无声的感激。 贾政能感觉到,她全身心地欢迎着自己。 二十分钟后,贾政停下来。 王夫人在他身侧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老爷最近……不忙么。 贾政躺下来,望着帐顶:明儿该去衙门了。歇了三天,差不多了。 王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和满足,翻了个身,很快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贾政换上朝服,乘轿往工部衙门去了。 休了三天假,案上堆了几份卷宗,他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批完,然后把剩下的时间都花在看书上。 快下衙的时候,他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字斟句酌地写起来—— 《臣工部员外郎贾政谨奏呈新法水泥事》 臣幼好营造,尝读《营造法式》及西洋奇书,考究灰泥之术。近以数年之功,遍试百种配方,终得一法,名曰。其法以石、土、石膏三物,按比例煅烧研磨,和水为浆,灌模浇铸,数时而坚,胜于石灰三倍。臣已试制小样,敢请于工部堂前演示。若蒙圣上垂鉴,准之推行,则道路、河工、城防、宫殿修缮,皆可事半功倍。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他搁下笔,等墨迹晾干,把奏折折好放进袖中。 窗外的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工部衙门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 贾政站起身,走出值房,青呢小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钻进轿子,帘子放下来,轿身微微一沉,稳稳地抬起。 轿子穿过暮色中的京城街巷,往荣国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轿帘外面,车马声、吆喝声、铺子收摊的门板声混成一片。 贾政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袖中的奏折贴着他的手臂,微微发沉。 他睁开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水泥在工部演示时,窑炉要如何搬运、燃料要备多少、烧制过程要如何讲解才能让那些文官听懂。 还有后续的步奏: 水泥如果被采纳,朝廷必然要大规模生产,那配方就不能捏在贾家手里,得交出去作为晋身之阶。 但怎么交、什么时候交、换回来什么,都要算清楚。 轿子拐进荣宁街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荣国府的灯笼在门前投下两团黄澄澄的光,贾政下了轿,迈过门槛,往二门里走去。 院子里飘来晚饭的香气。 王夫人的正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微微隆起的身影。 周姨娘的小院也亮着一点微光,大约是正在灯下绣花。 演武场旁边的杂院安安静静的,那几块水泥砖和那段样板墙,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变硬。 贾政在甬道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王夫人的正房走去。 第22章 贾政22 水泥块浇铸出来之后的最初一周,是养护的关键期。 贾政每日早晚各去一次杂院,用湿草席把那些方砖和墩子严严实实地覆盖住,再拎着水桶一瓢一瓢地淋水。 水渗进草席,渗进砖面,水泥在湿润中慢慢地完成水化反应,一点一点地变得坚硬。 贾琏头两天还跟着看热闹,第三天就没了耐性,蹲在旁边拔草玩。 贾珠倒是每天雷打不动地跟来,站在旁边看着贾政干活,偶尔递一下水瓢、搭把手。 贾政没有刻意教他什么,只是让他看着。 七日后,水泥样块彻底凝固了。 贾政用锤子敲了一块边角料,崩了一小片粉末下来,主体纹丝不动。 他让两个家丁抬着那几块水泥墩子,用布袋装了十多斤水泥粉末封好口子,连同窑炉图纸、配方说明一并备齐。 然后他把那份奏折,通过工部的正式渠道递了上去。 消息递进去之后,三天没有动静。 贾政照常上衙、看书、批卷宗,晚上回府轮着去王夫人和周姨娘那儿。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心里清楚——水泥不是小事。 治河、筑城、修路、固堤,哪一样都跟江山社稷绑在一起。 封建王朝以农为本,朝廷每年花费大量银子在治水上。 不治水,一旦发洪水,黎民家破人亡,那是要造反的; 不治水,天旱农田无水灌溉,欠收之年百姓吃不饱肚子,一样要造反。 治水跟皇帝的统治息息相关,皇帝只要不是傻子,就不可能置之不理。 况且贾政在朝中素来以老实木讷、迂腐守旧着称,这种人说他——没人信。 所以那份奏折递上去,必然会落到龙案上。 到了第三日下午,宫里的旨意下来了: 明日辰时,工部员外郎贾政,携水泥样品及窑炉入宫,御前演示。 当晚贾政让王夫人替他把朝服熨烫平整,又亲自把窑炉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部件都完好无损,才吹灯歇下。 躺下的时候,王夫人轻声问了一句:老爷……紧张么? 贾政在黑暗里摇了摇头:不紧张。 是不紧张。 活了四世了,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多了去了,一个五十九岁的老皇帝还不至于让他手心出汗。 他只是觉得有些微妙,如今要当面给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做产品演示。 这几日,贾政也把大乾的来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原身的记忆里,加上最近在工部书档间翻看的史料,他渐渐拼出了这个世界的完整面貌——与地球上的历史大致相同,明朝灭亡、满清入关,但历史在这里分了叉。 顺治二年六月初一,满清入关后一路南下,八旗兵打到江阴。 剃发令一出——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江阴百姓不降。 典史阎应元率十万军民守城,面对二十四万清军,坚守了八十一天。 那八十一天里,清军死了三个王爷、十八个将领、七万五千士兵。 城将破的最危机关头,大乾开国皇帝肇兴帝出手了。 他当时还只是江南一个地方豪强,却组织起江南七大家族、八万军队,截断长江水道,一把火烧了清军粮草,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江南七大家族后来都封了国公,其中贾源、贾演两兄弟功劳最大,开国后贾家得了两个国公——荣国公与宁国公。 一共八位开国国公,便是现在老牌勋贵四王八公里的“八公”。 二十四万清军被斩杀殆尽,尸体填满了长江。 肇兴帝一路北伐,各方势力纷纷加入。 加入的,最大的四股势力后来封了王爵,便是四王八公里的“四王”。 顺治三年,肇兴帝带着初代“四王八公”,把满清赶出山海关,同年建立大乾王朝。 是八卦之首,象征天、帝王与刚健,王朝的调性是秩序、法统、锐意进取。 如今坐在太和殿里的熙和帝,是大乾第二任皇帝,二十六岁登基,已在位三十三年。 熙和三十三年,公元一千七百零二年。 熙和帝五十九岁,朝中皇子夺嫡闹得不可开交——不过跟贾政这个从五品小官没什么关系。 他眼下只需把水泥这件事做好,其余的,还轮不到他操心。 第二天一早,贾政换上簇新的朝服,带上窑炉、原料和水样样品,乘轿进了皇城。 太和殿的殿前广场开阔得让人想眯眼。 广场两侧站着一排排侍卫,甲胄锃亮,腰悬长刀,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 广场中央已经摆好了案几和坐席,几把太师椅围成一个半圆,显然是要让观者落座的地方。 贾政在指定的位置站定。 他身后的小厮把窑炉和原料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退到远处去。 过了一会儿,甬道那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一队人缓步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老者,身量不高,微微有些发福,鬓角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走路时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居上位的人特有的从容。 他身后跟着几位身穿红袍紫袍的官员——贾政认出了工部尚书和左右侍郎,还有几个面生的,大约是内阁的大学士。 第23章 贾政23 贾政在唱名声响起的时候就跪了下去。 按照礼仪,额头贴在手背上,脊背弯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弧度。 这是他四世以来第一次跪人,膝盖硌在青石砖上有些疼,但他面不改色。 总不能从空间里,把冲锋枪掏出来一通扫射; 既然到了别人的地盘,就得守别人的规矩。 臣工部员外郎贾政,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传来一个苍老但并不衰弱的声音:起来吧。 贾政站起身,垂手立在案几旁。 余光里能看见皇帝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旁边的大学士们也在两侧落座。 工部尚书坐在皇帝左手边,目光落在贾政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贾爱卿,皇帝开口了,你折子上说的那个水泥,就在这儿? 回陛下,是。 贾政侧身,指了指地上的窑炉和原料袋,臣已备齐了全套器具和材料,请陛下准臣演示。 皇帝点了点头,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吧。 皇帝又补充了一句:先看看你这水泥有多硬。 贾政点头,示意旁边的小厮把那个养护好的水泥墩子搬到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那墩子约一尺见方,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表面带着一层微微的光泽,像一块普普通通的粗石。 贾政退后两步,转向皇帝身边的御前侍卫——那人身材高大,腰悬一柄缠着金丝的钢刀,刀鞘锃亮,看得出是宫里一等一的好刀。 请这位大人试刀。 贾政说。 侍卫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颔首。 侍卫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刀身在春日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走到水泥墩子前站定,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猛地劈了下去。 铛——一声脆响,钢刀砍在水泥墩子上,火星四溅。 侍卫退后半步,水泥墩子表面被劈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崩飞了几个细碎的粉末,主体纹丝不动。 侍卫的脸色变了变。他再提一口气,又劈了一刀。 白痕深了一点点,仍然只是表皮。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第六刀。 每一刀都卯足了力气,每一刀下去火星迸溅,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殿前广场上回荡。 六刀劈完,那侍卫手腕微微发抖,收刀查看——刀口边缘已经崩了好几个米粒大的缺口,豁口的钢刃在日光下泛着参差不齐的寒光。 再看那水泥墩子,除了表面多了几道浅浅的白印和几个细碎的麻点之外,整个墩子依旧是方的、硬的、结结实实地立在地上。 侍卫回头看着皇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皇帝盯着那个水泥墩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钢刀都砍不动的东西?他说,朕倒是头一回见。 广场上一片寂静。 几个大学士凑到墩子前蹲下来查看,有人拿手指摸了摸那几道白痕,有人用指甲抠了抠缺口边缘,面面相觑地交换着眼色。 贾政又开口道:陛下,水泥不仅坚硬,且不惧水浸。臣另带了几块养护好的水泥块,敢请陛下命人取一水缸来,将水泥块置入水中。陛下可命人每日取出试砍,若泡水后变软,臣甘愿领罪。 皇帝听了,嘴角微动,摆了摆手。 太监很快搬来一口大水缸,注满清水。 贾政亲手把那几块备用的水泥块放进缸里,水没过砖面,沉在缸底纹丝不动。 七日之后,陛下可再验。 然后贾政开始正式演示烧制水泥的步骤。 他先掀开窑炉的顶盖,让皇帝和官员们看清内壁的结构。 炉膛内壁涂了一层薄薄的耐火泥,光洁平整,微微泛着灰白色。 此乃窑炉内膛,以耐火泥涂抹,可耐高温,烧制时炉壁不裂、不融。 他介绍的语气平实,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在一板一眼地讲解。 然后他依次往炉膛里加入石灰石粉和黏土,按七十五比二十五的比例混合,用长铁铲搅拌均匀,盖上顶盖。 点火。 小厮递过火折子,贾政引燃了炉底的木炭。 蹲在旁边的太监拉起了风箱,呼呼的风声里,炉膛里的火光从观察口映出来,由红变橙、由橙变白,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上去。 贾政每隔一会儿就掀开观察口的铜皮看一眼,确认燃烧状况。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他示意停止鼓风,打开底部的出料口,用铁钳夹出一块块灰绿色的小块熟料。 陛下请看,他把熟料放在案几上的石臼里,此为熟料,是水泥的半成品。还需研磨成粉,方可使用。 第24章 贾政24 他当场用石杵研磨起来,熟料在石臼里碎裂、碾细,渐渐变成灰绿色的粉末。 他过了一遍筛,把细粉收集在一个瓷碗里,然后从旁边的布袋里量出定量的河沙和碎石,依次倒在案几上的木板上,开始搅拌。 水泥粉末一份,河沙两份,碎石三份,加水拌匀。 他的手很稳,铁铲翻搅的动作干净利落,搅拌至稠粥状,即可灌入模具。 他拿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木模——约一尺长、半尺宽、半尺高——把搅拌好的砂浆一铲一铲地灌进去,用抹子抹平表面。 陛下,新铺的水泥一至两个时辰表面凝固,完全凝固需要七日以上。在这七日里,每天都要定期淋水,保持表面湿润,水泥正是通过吸水来完成凝固。 他放下铁铲,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 臣演示完毕。请陛下和诸位大人验看。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头到尾一直跟着贾政的手。 此刻他看着案几上那个填满了灰色砂浆的木模,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工部尚书说了一句什么。 工部尚书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案几前蹲下看了看,又拿起石臼里残留的一点水泥粉末捻了捻,回头冲皇帝点了下头。 皇帝靠回椅背,开口了:贾爱卿,你说这水泥可治河、筑城、修路—— 是。水泥干燥后防水坚实,用于河堤加固可抗水流冲刷;用于城墙修缮可补旧砖之隙;用于道路铺设可比石板更为平整耐久。且水泥原料遍地皆是,烧制之法简便易行,工费远低于采石烧砖。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贾爱卿今日辛苦。七日之后,朕再来看看你今日灌的这一块和那缸里泡着的几块。到时候,朕不吝封赏。 贾政躬身:臣遵旨。 他又规规矩矩地跪了一次,皇帝摆了摆手,他便起身,带着小厮和器具退出广场。 走出甬道拐角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背的朝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回府之后,贾政没有回书房,径直去了荣庆堂。 贾母正在罗汉床上逗狮子狗,见他进来,抬眼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儿进宫怎么样? 贾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制的、但确实存在的得意:母亲,儿子发明了一样东西,对朝廷有大用。今儿陛下亲自看了,说过几日会有封赏下来。 贾母手里的狗梳子停住了。 她偏过头,眯着眼打量了贾政好一会儿:你?发明东西? 贾政点头: 贾母又看了他一会儿,把狗梳子放下,脸上慢慢漾开一层笑意,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去,让厨房备一桌好菜,今儿晚上—— 母亲。 贾政拦住了她,等陛下旨意下来之后,咱们再庆贺也不晚。 贾母的手顿在半空,偏过头看他。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她大约是觉得,眼前这个二儿子跟从前那个木讷迂腐的贾政,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缓缓放下手,靠回引枕上,那层笑意收得收敛了些:也成。等旨意下来再说。 她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纳妾的事,等旨意下来再进门,到时候一起摆两桌酒。 贾政点头:儿子听母亲的。 从荣庆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贾政去王夫人房里用了晚饭,六菜一汤,比平日多了两道。 王夫人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坐在桌旁,一边给他布菜一边说小妾的事——老太太挑好了两个,一个是庄子上管事的女儿,十六岁,老实本分; 一个是王夫人娘家那边荐过来的,十七岁,识得几个字。 贾政点了点头,说等旨意下来再说。 他也把自己进宫见了皇上的事说了几句——演示过了,陛下说七日后再看成果。 王夫人的眼睛亮了一瞬,低头给贾政舀了一碗汤,小声说:老爷要是真得了封赏,咱们二房的面子也光鲜些。 饭后洗漱,两人上了床。 王夫人的表情很丰富——既担心贾政伤了她的肚子,又舍不得让他走,手指攥着他的手臂,攥了松、松了攥。 贾政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轻一些,不影响的。你没觉得你最近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吗? 王夫人没有回答,在黑暗里轻轻了一声。 贾政每次睡前都用空间扫描过她的身体,确认有没有问题;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禽兽。 晚上,依然二十分钟,温柔、克制。 结束后王夫人很快就睡着了,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十天之后,旨意终于下来了。 宫里来的太监在荣国府正门前宣旨,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贾珠、贾元春、贾琏,跪了满满一院子的人。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春天的空气里回荡,一条一条地念,意思也很简单: 赏银一万两; 玉如意一对,宫缎十匹; 御笔亲题格物致知匾额一方; 升工部郎中,正五品; 钦命督造京城水泥工厂,即日筹备。 最后那条念完的时候,贾政感觉到身边的王夫人身体微微一颤。 贾母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但贾政余光看见她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抠了一下。 太监念完旨,把黄绫卷轴递到贾政手中。 贾政双手接过,额头触地:臣贾政,谢主隆恩。 送走了宣旨太监,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贾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头看了贾政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贾政一时竟读不完全。 老二,贾母的声音很平,那匾,挂到荣禧堂去。 贾政点头: 贾母转过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晚上摆酒。 这一次贾政没有拦着。 第25章 贾政25 贾政原本跟王夫人说的是纳两房,后来贾政又改了主意; 一次纳两房,太招摇了。 他刚升了官、得了御赐匾额,风头已经够劲,再一口气往屋里抬两个新人,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况且王夫人还怀着身子,他前脚升官后脚就纳两房妾,府里府外嚼舌根的不会少。 以后每年纳一房,细水长流,反而不扎眼。 钱家那丫头留下了; 王家那边荐过来的,退了。 王家以后也是大坑,还是要敬而远之。 傍晚的时候,荣庆堂的花厅里摆开了席面。 贾母今儿高兴,吩咐厨房上了十二道菜,比寻常家宴丰盛得多。 花厅用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八扇屏风隔成两半,屏风上是四季花鸟图,绢底绣得精致,透过去只能看见对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男客在外间,女眷在里间,各坐各的席。 贾政到的时候,外间已经坐了几个人。 贾赦穿着一件半旧的赭色袍子,歪在椅子上,脚边蹲着个小丫鬟给他剥花生。 贾珍坐在他下首,穿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箭袖,腰束玉带,二十二岁的年纪,眉目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刚当家不久的谨慎,不像原剧里后来那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贾珠坐在末席,腰背挺直,面前摆着一杯茶。 贾琏挨着贾珠坐,两条腿悬在椅子边晃来晃去,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满屋子的人一个个看过去。 贾政在主位坐下,贾赦抬了抬眼皮,嗑瓜子的动作没停:老二,今儿封赏不小? 陛下恩典。贾政简短地答了一句。 贾赦哼了一声,没有接话,继续嗑他的瓜子。 旁边的贾珍倒是坐直了身子,朝贾政拱了拱手:二叔,恭喜了。水泥的事我也听说了,工部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 贾政看了贾珍一眼。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神里还有几分真诚的敬佩。 他把贾珍的样貌和剧中的贾珍叠在一起看,判若两人——现在的宁国府还没有变成乌烟瘴气的,贾敬出家修道才两年,贾珍刚刚接手族长之位和整个宁国府,肩上扛着一大摊子事,还没被那股子浮华和荒唐泡烂。 不过是碰巧。贾政说,回头水泥厂建起来,还要从族里挑些年轻人去学着干。珍哥儿要是有兴趣,到时候来看看。 贾珍的眼睛亮了一下:二叔此话当真? 当真。 贾珍又拱了拱手,这回神色郑重了许多。 贾政留意到贾赦在旁边听见了,嗑瓜子的手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什么话都没说。 丫鬟们开始上菜了。 外间摆的是男人们的席面,先上冷盘——糟鹅掌、红油耳丝、糖醋萝卜皮、五香牛肉。 贾琏伸手就要去抓糟鹅掌,被贾珠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等长辈动了筷子再吃。 贾琏缩回手,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坐着等。 贾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五香牛肉,然后示意大家动筷。 贾琏立刻下手,贾赦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糟鹅掌,贾珍端起了酒杯朝贾政举了举。 二叔,我敬你一杯。 贾政端起酒杯,跟贾珍碰了一下。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绵软,后劲清凉。 他看着贾珍喝下去之后微微眯起的眼睛,心里记了一笔: 这孩子还没变,能拉回来就拉回来; 如果拉不回来,那就趁早收拾。 酒过三巡,菜也上了大半。 红烧肉、清蒸鲥鱼、葱烧海参、火腿炖肘子、油焖春笋、一道素炒茼蒿,外间一桌摆得满满当当。 贾琏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 贾珠吃得比平时多些,但依然文雅; 贾赦三杯酒下去脸就红了,话开始多起来,东拉西扯地说他院子里那几盆兰花; 贾珍倒是话不多,偶尔跟贾政说几句工部的事,问水泥怎么做、窑炉怎么烧; 贾政一一答了,说得很浅,但够贾珍听个大概。 正吃到第七道菜的时候,屏风那边传来动静。 一个穿着石榴红新衣裳的年轻女子被两个婆子引着,绕过屏风,走到外间来。 她低着头,步子很轻,走到贾政面前跪了下来。 给老爷请安。 声音带着软糯。 贾政低头看去,十六七岁的年纪,圆脸,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乡下姑娘特有的结实劲儿。 身段确实不错——丰乳肥臀,腰肢却细,跪在那儿像一株饱满的庄稼。 贾政心里想了一下: 跟周姨娘那种清秀纤弱的类型正好相反,有特色就好,要都是一样的,反倒无趣了。 起来吧。贾政说。 那姑娘站起来,又朝贾赦和贾珍各福了一福,贾赦醉醺醺地摆了摆手,贾珍倒是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婆子领着她绕过屏风,进了里间。 里面传来贾母和王夫人的声音——大约是让她磕头敬茶,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婆子又领着她出来,沿原路退出了花厅,大约是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赦磕着瓜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老二,你这眼光…… 贾政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贾赦的审美,现在的贾政绝对不敢苟同; 贾赦就喜欢那种带点病殃殃的,瘦弱的,会点诗词的,那种调调。 又吃了两轮酒,贾政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端了酒杯,朝屏风那边开口:老太太,儿子敬您一杯。今日家中双喜临门,多谢老太太这些年操持。 屏风那边传来贾母的声音,带着笑音:老二今儿会说话了。好,这杯我喝了。 里头传来杯盏碰响的细音,然后是王夫人也跟着敬了贾母一杯。 隔着屏风,贾政听见王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比平常的调子多了一点生硬,大约是对纳妾还是有一丝不满。 他没有往深处想。 酒席撤下去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荣庆堂的灯笼点得通明,院子里亮堂堂的。 贾赦喝得有些多,被两个小厮搀着往东院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什么。 贾珍跟贾政道了别,又朝贾珠和贾琏点了点头,转身往宁国府的方向去了。 贾政站在荣庆堂门口,看着贾珍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收回目光,落在了身边的贾珠和贾琏身上。 珠儿,带你琏二弟回前院。该练的功,练了再睡。 贾珠应了一声,拉了拉贾琏的手。 贾琏揉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嗝,乖乖地跟着贾珠走了。 贾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暮春时节花木将谢未谢的微甜气息。 他听见里间传来贾母和王夫人的说话声,隔着窗纸,听不真切,但语气是平和的。 格物致知那块匾,明日就能挂上荣禧堂了。 一万两银子,明儿入库。 水泥厂的事儿,明儿就得动起来。 还有钱家那个丫头,今晚…… 贾政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正房的方向走去。 第26章 贾政26 酒席散后,贾政沿着抄手游廊往正房的方向走。 夜风里带着暮春的花木气息,路过的几盏灯笼在廊柱间投下暖黄色的光,把青砖地照得影影绰绰。 他到了正院,没有进王夫人的上房,而是拐进了东厢房靠北的一间。 钱姨娘就住在这儿,紧挨着周姨娘的屋子。 这年代就是如此,妾室都住在正妻的院子里,方便正妻管理。 正妻掌管后院,妾室的一应吃穿用度、日常规矩,都由正妻按例安排。 贾政不需要过问那些——王夫人虽然心思多,但在这种事情上还不会出格。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钱姨娘正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衣角,见他进来猛地站起来,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屋里两个丫鬟垂手站在墙角,见他进来便无声地退到了外间,把门带上了。 贾政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十六岁的姑娘站在灯影里,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寝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圆脸,眉眼干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乡下丫头特有的结实劲儿。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带,不敢看他。 贾政没有多说什么,从袖口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收着,把日子过好一些。 钱姨娘低头看了一眼——一百两。 她眼睛猛地睁圆了,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老爷……这太多了,奴婢…… 她父亲是贾府一个田庄的管事,家里也就是温饱,一百两银子在她眼里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她的手在身前绞来绞去,不敢收又不敢不收; 窘迫得眼圈都红了。 贾政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听话。 钱姨娘的身体轻轻一颤。 那两个字像是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道,她咬了咬嘴唇,终于伸出手,把银票小心地叠好,放进枕边的匣子里,锁上了。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然后她转过身,服侍贾政洗漱。 铜盆里的水是温的,她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动作生疏但认真。 擦完脸和手,她蹲下身替贾政脱了靴子,又站起来解他外袍的系带,手指在他胸前笨拙地摸索。 贾政没有催她,等她自己慢慢解开那些带子,把外袍叠好放在架子上。 床铺已经铺好了。 新换的锦被,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贾政掀开被子躺进去。 钱姨娘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箱子里翻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铺在了床褥中间。 贾政的目光在那方白毛巾上停了一瞬——他想起来了,这是规矩。 新纳的妾室,第一夜的落红要留在帕子上,次日交给正妻验看,证明清白。 他没有说什么。 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探查功能无声地覆盖了钱姨娘的身体——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处女膜完整,子宫发育正常,卵巢功能良好,盆腔无异常,整个生殖系统干净健康,没有任何病灶。 她的身体底子很好,很适合受孕——宫腔环境温暖,内膜厚度适中,卵泡发育迹象明显。 贾政收回探查,睁开眼。 年轻的身体确实好,身上的肉都是紧实的,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松垮。 他冲钱姨娘点了下头:上来吧。 钱姨娘吹了灯,摸黑爬上床。 按照规矩,她睡在外侧,贾政睡在里侧。 她直挺挺地躺在那儿,身体绷得像一截木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贾政侧过身,慢慢来。 初次云雨,他不想给她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十六岁的丫头,什么都不懂,身体虽然发育好了,但心里还是个孩子。 他放得极慢,每一下都留意着她的反应,感觉到她疼了就停一停,等她缓过来再继续。 钱姨娘咬着嘴唇没有叫,但贾政能感觉到她攥着床单的手一直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大约二十分钟,贾政结束了。 他没有过多地折腾她。 钱姨娘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才撑着身子坐起,把那方白毛巾收了起来。 然后她朝外间唤了一声,丫鬟端着热水进来,她先拧了帕子替贾政擦净身体,然后自己收拾了。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贾政身边,不到片刻呼吸就均匀了——到底是年轻,睡得也快。 贾政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睡。 他把后续的事在脑子里排了排。 第27章 贾政27 现在是,四月初了。 周姨娘已经吃了一个月的中药,他每隔几天就用空间给她查一次身体,恢复得不错。 毕竟才三十岁,年纪不大,加上没有重体力劳动,气血恢复得很快。 照这个进度,五月初差不多就能痊愈。 六、七月间,运气好的话就能怀上。 王夫人那边,七月底生产。 钱姨娘呢? 十六岁多,身体虽然发育好了,但毕竟还小。 生过孩子的女人跟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是两回事,他不打算让她太早怀。 至少等几个月,等她再长开一些。 这几个月,倒可以好好珍惜她还没生孩子时的光景——那种少女才有的紧实和鲜活,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翌日清早,钱姨娘先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伺候贾政穿衣、洗漱。 比昨晚熟练了些,动作虽然还带着几分生涩,但已经不会发抖了。 贾政由着她一件一件地穿戴整齐,然后走出东厢房,去了王夫人的上房。 王夫人已经坐在桌旁了。 碧粳粥、虾饺、酱菜、松花蛋,还是老几样。 她见贾政进来,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语气如常:老爷,钱姨娘的帕子我收着了。 贾政了一声,在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 王夫人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喝她的粥。 吃完早饭,贾政乘轿去了工部衙门。 升了郎中之后,值房换了一间,比原来那间大些,窗户朝南,亮堂不少。 案上的卷宗也比从前厚了——水泥的事情传开之后,工部上下对他客气了些,也多了不少公事上的往来。 贾政在椅子上坐下来,先批了几份日常的卷宗,然后铺开纸,开始写水泥厂的规划。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有现成的模板。 早在许大茂和陈清泉那两世,他就把工业时代的各种工厂布局梳理过一遍,此刻只是把那些东西成这个时代能用的文字和图画。 先写选址。 水泥厂最理想的位置,要满足四个条件。 第一,靠近原料产地——石灰石和黏土是水泥的命脉,必须靠近有石灰岩的山地,能省去长途运输的人力物力。 第二,交通便利——水泥很重,成品要运出去,最好临近运河或宽敞的官道,能直接装船或装车。 第三,水源充足——整个生产过程离不开水,要靠近河流或能打出深井。 第四,远离居民区——烧制水泥的烟尘太大,不能扰民。 按照这个标准,最合适的是京城近郊的西山脚下,靠近永定河或运河支流的地方。 有石灰石,又方便水路运输。 然后是厂区布局。 一座官办水泥厂,既要有朝廷工程的气派,也要讲究生产流程的高效。 分四大区域:办公与生活区在最前面,设正堂、账房、库房,是面向官府的脸面; 原料处理区在办公区后方,设粉碎石料的石臼、磨坊、料场,场地要开阔通风; 核心烧制区在厂区中后部,设立窑和燃料棚,要留出安全距离; 成品与废料区在最末端或靠近运输通道,设成品仓库和废料堆放处。 车间按照流程一字排开: 原料棚—粉碎磨坊—混合池—窑炉—熟料冷却棚—成品仓库。 每个车间之间留出足够宽的通道,方便手推车和马车通行。 通道不能太窄,否则货物运输会拥堵。 贾政写完了文字说明,又拿了一张大纸,开始画草图。 他的笔法不算精细,但比例和位置都标得清楚,哪儿是正堂、哪儿是窑炉、哪儿是通道,一目了然。 两份东西都弄好之后,他整理了一下,叫人送到了工部侍郎那边去。 侍郎的属官接了,客气地说了一句贾郎中辛苦,捧着那叠纸走了。 贾政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口茶,然后看了看窗外——日头还没到正午。 他想了想,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案上的东西,叫来书吏说了句今儿没事,我先回去了,便出了衙门。 青呢小轿抬着他穿过正午的街巷,回了荣国府。 午膳是在府里用的,比工部那顿丰盛得多。 贾政一个人坐在梦坡斋里吃完了饭,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下午和明天他都不打算去衙门了。 当官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大同小异,工作不能不干,但也不能全干。 他现在有了水泥的功劳,升了一级,水泥厂的筹建也报上去了,接下来该让工部那台机器自己转起来。 他去得太勤,反倒显得不信任同僚。 再说他是个武勋出身的人,事业心太强,皇帝反而会担心——一个勋贵子弟在工部出了头,接下来还想干什么? 贾政躺在书房的躺椅上,合上眼。 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听见院子里的鸟叫,丫鬟扫地的沙沙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贾琏玩闹的笑声。 第28章 贾政28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贾政躺在梦坡斋的躺椅上,闭着眼,呼吸匀长。 外面院子里的鸟叫时远时近,偶尔有风吹过,把窗外的海棠花影晃得碎碎的。 他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舒坦。 来人。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小丫鬟小红应声进来,垂手等着吩咐。去前院把珠哥儿和琏哥儿叫来。 贾政说,让他们换身轻便的衣裳。 小红脆生生地应了,小跑着出了院子。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进了梦坡斋。 贾珠走在前面,步子比一个月前沉稳了不少,脸色红润,眼下那两道青痕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他进门的姿势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缩着肩、低着头,而是挺直了腰板,目光也敢抬起来了。 贾琏跟在他身后,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衫,脚蹬一双薄底快靴,一进门就满屋子转悠,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乱瞧。 把外衫脱了。贾政指了指书房中间的空地。 兄弟俩利落地脱了外袍,只穿着中衣站到空地中央。 这十多天来,他们每天下午都在梦坡斋练太极,已经打出了些模样。 贾珠的动作沉静稳当,一招一式都带着认真劲儿; 贾琏虽然姿势还不够标准,但身体灵活,学得也快,一套野马分鬃打下来,竟然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意思。 贾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偶尔出声纠正一下: 珠儿,腰再沉三分 琏儿,手抬平了,别耸肩 两人依言调整,动作逐渐顺畅起来。 练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都出了一身透汗,贾珠的脸色红扑扑的,贾琏更是满头大汗,鬓角的碎发贴在额头上。 擦一擦。贾政让丫鬟端了热水进来。 贾珠和贾琏接过帕子,自己擦了脸和脖子,又换了干爽的中衣,这才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贾政也在对面坐下,手里拿起一本薄薄的手册。 那是他自己写的,用贾政的字体,工工整整抄录的算术入门——从数数开始,到加减乘除,再到简单的分数和比例。 今天讲除法。贾政翻开第一页,上次讲了乘法,你们还记得七乘八是多少? 贾珠立刻答:五十六。 贾琏慢了半拍,眼睛转了转,也抢着说:五十六! 贾政点了点头:那五十六除以七呢? 贾珠想了想: 贾琏眨巴着眼,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也抬起头说:二叔,是八。 贾政在纸上写了一个算式,除法就是乘法反过来。学会了除法,以后算料、算工、算账,都离不了它。 他讲得极浅,用的都是跟水泥相关的例子。 一袋石灰石能烧多少水泥、一个木模能灌几块砖、一车料够砌多长的墙——贾珠听得认真,偶尔还会提一两个问题; 贾琏虽然似懂非懂,但眼睛亮晶晶的,听得很起劲。 贾政注意到贾琏对数字的敏感度不低,那些跟有关的东西,他记得比贾珠还快。 行了,讲了大约半个时辰,贾政合上手册,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昨天教的乘法口诀背熟,明天我要考。 两人站起来,贾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贾琏也学着他的样子拱了拱手,然后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贾珠在后面喊了一声走慢些,贾琏的脚步声才缓下来。 贾政把手册放回书架上,望着窗外暮春的院子,发了会儿呆。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 钱姨娘入府之后,王夫人就不让贾政碰她的身子了。 贾政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怕; 这年代女人怀孕、生产就是过鬼门关,她不仅担心腹中的孩子; 也怕一不小心,贾政把她也送走了。 贾政没有强求,偶尔去她房里住一晚,都是睡素的。 王夫人看到贾政确实说话算数,也就放心了。 贾政去王夫人房里的时候,主要聊贾珠。 贾珠现在身体越来越结实,饭量大了,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一些,走路不再是那副晃晃悠悠的模样。 贾珠身体恢复,全府最高兴的人就是王夫人; 嫡长子对于一个当家夫人的重要性,在这个时代不言而喻。 王夫人每次提起贾珠,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欣慰,贾政听得出来。 剧情开始的时候,王夫人已经黑化,跟贾珠的死脱不了干系。 贾珠去世之后,她恨贾政——毕竟是他打骂逼迫、熬坏了儿子的身子。 那时候贾政四十五岁,仕途一事无成,前途一眼看到底; 再加上多年不同房,王夫人不黑化才不正常。 现在贾珠的身体,已经调理的差不多了。 贾政已经给他停了药,是药三分毒,吃太多并不好。 现在贾珠减了压力、加了锻炼、吃饱了饭,这孩子十二岁的身体,很快就能彻底复原。 周姨娘那边,药一直吃着。 贾政每隔几天给她检查一下身体。三十岁的女人,底子本来就不差,调理对了方向,恢复得比预想中还快。 钱姨娘那边,贾政没有急着让她怀。 十六岁多的姑娘,身子虽然长开了,但年龄摆在那里,他不打算太早让她受孕。 这几个月,倒是可以好好珍惜她还没生孩子时的那段日子。 与此同时,四王八公那边的请帖陆陆续续地送了过来。 贾政能推的都推了,借口也简单——公事繁忙、水泥厂筹建脱不开身、身体偶有小恙。 他在荣国府闭门谢客,既不赴宴也不回请,渐渐那些帖子也就不怎么来了。 为此他特意去荣庆堂跟贾母谈了一次。 那天下午,贾母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贾政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不想掺和那档子事? 贾政点了点头:母亲,熙和帝快六十岁了。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能活到六十? 贾母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皇子们闹得凶,咱们贾家现在掺和不起。宁荣二府的承爵人,一个一等将军,一个三等将军,空有爵位没有实职,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押对了人,皇上赏下官位来,咱们家有人能担得起吗? 贾母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跟母亲说这些,是想让母亲心里有个底。我往后就立足工部,走格物这条路。水泥只是头一桩,我最近又有了些想法,功劳不比水泥小,正在琢磨。 贾政顿了顿,咱们贾家要想长久,不能靠押宝,得靠自己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贾母捻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半晌没有接话。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老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贾政坐直了身子,“我不仅要想贾家未来的路,现在也在认真培养珠儿和琏儿,如果再像前几年,我们贾家就真的没落了。” 第29章 贾政29 贾政跟贾母谈完的第二天,就让小厮去宁国府传了话——请珍哥儿过府一趟。 贾珍来得很快。 换了身利落的短褐,没穿那件宝蓝箭袖,大约是知道要来干活的。 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被世事磨平的锐气,进了杂院先四处打量了一圈,看到墙角堆着新运来的石英砂和纯碱,眼睛亮了一下。 二叔,这回又要折腾什么? 贾政指了指地上铺开的一张图纸:烧玻璃。 玻璃?贾珍蹲下来看那张图,就是那种……透明的,西洋人用来做窗户的东西? 贾政说,你要是有兴趣,就跟着学。 贾珍抬起头,目光里有种被信任的、小心翼翼的热切。 他刚接手宁国府不到两年,族长的位置坐着,爵位是三等将军,听起来光鲜,可谁都知道那是空的——没有实职,没有差事,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坐在空荡荡的爵位上,那种滋味,贾政从原身的记忆里隐约能感受到几分。 二叔,我这人你也知道,贾珍搓了搓手,文不成武不就的。你要是肯带着我,哪怕给我个工部的差事,九品我也不嫌弃。 贾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九品? 工部最小的芝麻官都是从九品,让一个三等将军去当从九品,那是打宁国府的脸。 但贾珍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是认真的,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先跟着干,贾政说,把事情做成了,自然有出路。 贾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低头去看工匠们搬砖砌窑了。 贾政站在院子角落,看着贾珍蹲在窑炉旁边跟工匠比划的样子,心里翻了几翻。 他观察贾珍好几次了——说话、待人、做事,目前都没什么大毛病。 但性格决定命运,原剧里那个荒唐透顶的贾珍,谁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贾敬出家两年了,宁国府没人管束,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坐在族长位置上; 身边全是逢迎拍马的人,没有正事做,没有方向走,变坏只是时间问题。 贾政不想赌。 他趁贾珍喝茶歇息的间隙,端了一碗凉茶走过去,顺手递到贾珍手里。 药是许大茂一世留下的方子,极温和,对身体没有半点损伤,不影响男性特征,不伤根本。 只是让雄性激素的分泌减淡一些,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慢慢淡出去。 一个人想都不想了,自然就不会去做那些荒唐事。 贾政收回了手,面色如常地站在旁边。 贾珍喝完茶,把碗放下,又蹲回去跟工匠商量窑顶的拱券怎么砌了。 他浑然不觉。 接下来的三天,杂院成了荣国府最热闹也最安静的地方。 热闹的是窑炉砌筑的声响——砖石碰撞、铁锤敲击、风箱试拉; 安静的是外围——王夫人派了小厮把杂院四周把守起来,连只鸟都不让飞进去。 四个工匠的卖身契都在贾家,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庄子上,秘密能从他们嘴里漏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贾政从早到晚都在杂院里。 他带着贾珍、贾珠、贾琏三个晚辈,一边指导工匠干活,一边断断续续地给他们讲玻璃的原理。 石英砂是骨头,纯碱是引子,他指着摊在桌上的原料,石灰石是筋骨,三样缺一不可。比例错了,要么烧不化,要么烧出来是脆的。 贾珠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贾琏蹲在石英砂袋子旁边,抓了一把白砂在手里搓来搓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大约是觉得没什么味道,有些失望地放回去了。 贾珍倒是全程跟着贾政走,从挖耐火泥到捏坩埚,每一步都亲手试过。 第三天傍晚,整座玻璃窑炉立在了杂院中央。 青砖外壳,厚实稳当,约莫到贾政胸口的高度。 内膛涂了高铝耐火泥,光洁平整。 顶部是拱形窑顶,用耐火砖一块一块拼成圆弧,中间留了一个加料口,配着个圆形的耐火泥盖子。 窑顶后方接了一根矮烟囱,约一人多高,砖缝严实。 炉栅在底部,铁条一根根焊牢,下面连着风箱的进风口。 坩埚已经捏好了几个,上大下小的圆筒形,正在阴干。 贾政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坯体致密均匀,没裂缝,可以进窑焙烧了。 杂院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贾珍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在窑炉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对贾政说了一句:二叔,这东西……真能烧出玻璃来? 贾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炉子还要干燥两天,过几天我们就试烧。 贾珍转头看了看那座窑炉,目光里有期望,也有忐忑。 贾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还未点燃的窑炉,暮风吹过来,把炉膛里残存的耐火泥气息吹散在空气里。 珍哥儿,贾政说,这边出东西了,工部那边我给你想办法。 贾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当晚贾政回到书房,把窑炉烧制的具体步骤和风险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玻璃跟水泥不一样,水泥烧坏了最多废一炉料,玻璃烧坏了坩埚裂开,一千多度的玻璃液淌出来,整座窑都可能废掉。 他得亲自盯着。 窗外夜色如墨,贾政吹了灯,跟王夫人又聊了几句。 此后贾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慢慢淡下去。 以后贾珍就跟着自己,专心搞数理化。 第30章 贾政30 三日后,炉体已经自然阴干了。 青砖外壳摸上去干爽坚实,耐火泥内壁不再有湿气,整个窑炉稳稳地立在杂院中央,像一头沉默的野兽蹲伏在晨光里。 四个工匠早早在外面生起了炉火,先预热窑体。 贾政带着贾珍、贾珠、贾琏进了配料房,把门关上。 配料房里只有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只瓷碗和一把铁勺。 贾政站在案前,看着三个晚辈——贾珍二十二岁,贾珠十二岁,贾琏七岁,三双眼睛齐齐落在他身上。 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贾政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沉,配方记在脑袋里,不准写在纸上。从这间屋子出去之后,谁也不许再提。 三人点了点头。 贾琏也学着他哥哥和堂兄的样子,用力点了两下头。 贾政把三只瓷碗依次排开——左碗石英砂,中碗纯碱,右碗石灰石。 石英砂七份,纯碱两份,石灰石一份。他一边说一边用铁勺演示,石英砂是骨头,纯碱是引子,石灰石是筋骨。少了纯碱烧不化,少了石灰石玻璃入水就粉。记住了? 贾珠低声重复了一遍:七二一。 贾珍也点了点头,嘴里默念了几遍。 贾琏眨着眼,伸手想去摸那碗纯碱,被贾政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记在脑子里,不准碰。 贾琏缩回手,老老实实地背着手站好。 配好料后,贾政打开配料房的门,亲自端着那碗混合好的原料走到窑炉前。 工匠们退到一旁,贾政把原料倒入坩埚,又盖上了坩埚顶部的盖子。 工匠用铁钳夹着坩埚,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窑炉内膛,加料口的耐火泥盖子严严实实地盖了上去。 点火。 炉栅下的木炭被引燃,风箱开始呼呼地拉动。 火舌从炉栅缝隙里蹿上来,舔着坩埚的底部。 贾政站在窑炉旁,不时掀开观察口看一眼内膛的火色。 温度一点一点地升——暗红、橘红、亮橙、刺目的白。 他用空间探查盯着坩埚内部的温度变化,心里默算着升温曲线。 太快的会裂,太慢的费燃料,他卡在刚好合适的节奏上。 两个时辰后,温度升到了一千四百五十度。 贾政示意拉风箱的工匠把鼓风力度稳住。 坩埚里的原料已经开始熔化了,石英砂的颗粒在高温中逐渐消失,变成一汪浑浊的、缓慢翻滚的液体。 他隔着耐火泥的观察口看着那团熔液,心里很平静。 四个时辰过去,那些浑浊已经完全褪去。 坩埚里的玻璃液清澈得像一汪春水,微微泛着热浪扭曲的光。 贾政又加了一把火,把温度推高到一千五百五十度左右,让那些细碎的气泡从液面逸散出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放下了观察口的铜皮。 停风。封口。自然冷却。 工匠们停下了风箱,加料口的盖子被盖严。 窑炉里的火焰渐渐暗下去,明亮的白光退成橘红,退成暗红,最后只剩下余烬的微光在炉膛深处闪烁。 贾政吩咐留了两个工匠在杂院守夜,守着这座正在慢慢冷却的窑炉; 杂院外面也安排了护卫和小厮守卫,不让任何人靠近。 夜里贾政睡在周姨娘的房里,睡得不算踏实。 半夜醒了一次,想去杂院看看,想了想又躺了回去。 之后还是睡不着,就把熟睡中的周姨娘,又办了一次。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贾政就到了杂院。 贾珍比他来得还早,蹲在窑炉旁边,像个等开锅的孩子。 他看到贾政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又蹲回去了。 贾政走过去,先掀开观察口的铜皮往里看了看。 坩埚里的玻璃液已经彻底凝固成了一整块,灰白色的半透明,表面光滑如镜。 他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没有裂纹,内部均匀致密。 开窑。 工匠们掀开加料口的顶盖,用铁钳伸进去,小心地夹住坩埚边缘,缓缓提了出来。 坩埚外壁被烧成了土红色,里面那坨玻璃在晨光下泛着通透的光泽。 贾政让工匠把坩埚放在铁板上,用铁锤轻轻一敲——坩埚应声裂成几片碎陶,中间那块玻璃完整地露了出来。 一块约莫十斤重的不规则玻璃块,无色透明,阳光穿过它落在地上,留下一个清亮的影子。 贾珍凑过去,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成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贾政点了点头:成了。 贾珠站在后面,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块玻璃,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知道说什么。 贾琏更直接,蹲在地上拿手指去戳玻璃块的边缘,戳了一下又缩回来,抬头看着贾政咧嘴笑:二叔,凉的。 贾政没有耽误时间。 他让工匠把玻璃块搬到旁边的操作台上,拿起铁锤,轻轻敲了下去。 玻璃块应声碎裂,变成了几十块大小不等的碎料。 他挑出那些过于细碎的粉末,把鸡蛋大小的碎块分拣出来,装进干净的瓷碗里。 二次加热。他说。 工匠们重新点燃窑炉,把碎玻璃块装入另一只备用的坩埚,放回窑内加热。 这一次不需要一千五百度,八百到九百度就够了。 半个多时辰后,坩埚里的碎玻璃开始变软,边缘先化,渐渐整团变成橙红色的、像麦芽糖一样黏稠的半流体。 第31章 贾政31 贾政叫来了府里首饰铺子的匠人。 那人姓刘,四十多岁,在贾家首饰铺子里做了二十年的玉器和金银活计,手上功夫细致得很。 昨天贾政已经让人把他调进了府里,卖身契在贾家,家眷也在庄子上,嘴严得很。 刘师傅,贾政指着那团软化的玻璃,这个跟玉石不一样,软的时候像面团,硬了以后像水晶。你把它做成首饰——手镯、戒面、发簪、玉佩、扳指、扇坠、珠串、耳坠、头饰。什么好卖做什么。 贾政递给刘师傅一柄长铁钳和一块湿木块,教他怎么趁热夹、趁热压、趁热捏。 刘师傅到底做了二十年精细活计,手上有分寸,试了两三次就摸到了门道。 铁钳在他手里翻飞,一小团橙红色的软玻璃被他夹起来、在铁板上滚圆、用湿木块压出形状—— 第一只手镯。 圆润光滑,通体透明,在晨光下流转着水一样的色泽。 贾珠了一声,像是被那光晃了一下眼睛。 贾琏蹲在旁边,两只手捧着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手镯看。 刘师傅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他停下手,把那只手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转头看了看贾政,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 老爷……这东西…… 继续做。贾政说。 接下来的一天,刘师傅一口气做了将近百件首饰。 手镯、戒面、发簪、玉佩、扳指、扇坠、珠串、耳坠、头饰——每一件都晶莹剔透,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贾政在旁边看着他做,偶尔指点一下形状——这个戒面再薄一些,那根簪子的头要圆润一点,扇坠的形状可以做成水滴形。 每做好一件,贾政就亲手把它放进旁边新砌的退火坑里。 退火坑用耐火砖砌成,约三尺见方,深两尺,上面盖着一块厚铁板。 他把成品一件一件摆进去,摆满一层再盖一层软灰,让它们在里面慢慢冷却。 刘师傅做了一整天,手指都酸了。 退火坑里摆了近两百件成品,剩下的碎料还够再做几天。 次日清晨,贾政去退火坑取出了第一批冷却好的成品。 每一件都光亮如新,没有裂纹,没有暗痕,在晨光下流转着清澈的光泽。 他让工匠用小块软缎把每一件首饰单独包好,装进两只红木匣子里,抬去了荣庆堂。 贾母和王夫人坐在花厅里等着。 贾政亲手掀开第一只匣子的盖子,软缎堆里露出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首饰——在窗外的天光映照下,每一件都像凝固了的水滴,又像从天上剪下来的月光。 手镯是冰透的圆环,戒面是纯净的弧面,簪头雕成了简单的梅花形,珠串颗颗圆润,在匣子里微微滚动作响。 贾母的目光落在那些首饰上,半晌没有挪开。 她伸手从匣子里取出一只手镯,对着窗外的日光翻了翻,那镯子在她掌心流转出一圈清亮的光弧。 老二,贾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东西……你怎么做出来的? 贾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问了一句:母亲,你觉得这镯子,二十两银子一只,贵不贵? 贾母把镯子放下,又拿起一只戒面看了看,然后慢慢靠回引枕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二十两?她说,你拿出去卖四十两,都有人抢。 王夫人坐在贾母下首,目光在那匣子首饰上流连了好几个来回,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手镯的表面,然后抬眼看了看贾政。 她没有说话,但贾政能看出她在算账——一匣子几百件,一件哪怕只卖二十两,这就是几千两银子。 如果卖到江南去,价格还能翻番。 贾政把匣子盖好,转向王夫人:夫人,这里有几百件。杂院里还能不断地做出来,不能一次性都拿到京城的店铺去卖,慢慢来,物以稀为贵。更多的数量,发往江南那些富庶省份。 王夫人点了点头,手指在那只匣子上又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是真的。 贾政带着贾珍、贾珠、贾琏回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他让三个晚辈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来。 珍哥儿,贾政开口,这个生意太大,荣宁二府兜不住。我要把它献给陛下。 贾珍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捻着一只退完火的玻璃珠子把玩——那是刘师傅做多了的边角料,贾政随手给了他。 听见这话,他抬起头来,手里的珠子停住了。 献给陛下? 内务府接下来最好。贾政说,这生意太扎眼,咱们自己守着,迟早出事。交给内务府,贾家占一两成股份,安安稳稳地拿分红,比什么都强。 贾珍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二叔说的是。 贾政看了他一眼:我向陛下举荐你,去内务府做个管事。你可愿意? 贾珍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内务府是皇帝的家臣,管着皇家的产业、库房、采买,地位比工部还高半头。 里面的官职都是有品级的,实打实的实职,比他那个空头三等将军体面得多。 二叔,你这话当真? 当真。 贾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颗玻璃珠子,在窗外的日光下,它正泛着一圈一圈的、细碎的光。 上午,贾政在梦坡斋里铺开一份奏折,把白天剩下的几件最好的玻璃首饰装进一只锦匣,用软缎衬好。 然后提笔蘸墨,字斟句酌地写了起来。 第32章 贾政32 奏折递上去之后,贾政原以为至少要等个五六日才有回音——毕竟上次水泥的事,皇帝看了奏折还晾了三天才召见。 没想到这次快得出奇:才过两日,宫里传旨的太监就到了荣国府门前,尖细的嗓音在晨光里响起来——熙和帝召工部郎中贾政,即刻入宫觐见。 贾政收到旨意,心里也就明白了。 皇帝这么急,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换了朝服,带上那只装了几件玻璃首饰的锦匣和一块巴掌大的平板玻璃,跟着传旨太监进了皇城。 这一次,太监没有领他去太和殿前的广场,而是穿过了几重宫门,一路往深宫里走,最后在一座暖阁前停了下来。 乾清宫暖阁。能在暖阁召见的,说明皇帝把他当自己人看,而不是当众臣看。 贾代善在时,也是深得熙和帝信任; 不然,熙和帝也不会让贾代善担任京城节度使,负责京城的防务。 熙和帝看贾政,多少有些看子侄的意味。 贾政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跨过门槛。 暖阁不大,陈设雅致。 熙和帝坐在窗下的炕上,穿着一件明黄色常服,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他见贾政进来,没有像上次那样端坐不动,而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起来吧,赐座。 贾政按规矩磕了头,然后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他不敢坐实,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 熙和帝打量了他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贾爱卿,这是又有新的格物发现了? 贾政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匣,双手递给旁边的内侍,由内侍转呈到皇帝面前。 回陛下,微臣在家中反复试制,做出了一种无色透明的琉璃制品。微臣斗胆,给它改了个名字,叫。 熙和帝打开锦匣,伸手取出一只玻璃手镯。 那手镯在暖阁的日光下流转着一圈清冽的光,通透如冰。 他又拿出那块平板玻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手指在表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越的脆响。 确实是巧夺天工之物。熙和帝把玻璃放下,目光落在贾政脸上,你求见朕,是什么意思? 贾政从绣墩上站起身,重新跪了下去。 陛下,微臣想把玻璃的烧制工艺和配方,献于陛下。 熙和帝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微微眯起,那里面有一种审视的、掂量的意味,不像是在看一个臣子,更像是在看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东西。 为何?熙和帝慢悠悠地问,朕还不至于容不下你一个荣国府。 陛下,此物利润过大。贾政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玻璃的烧制过程跟水泥类似,但成本更低。原料不过是河滩上的白砂和药铺里的碱面,加上一些燃料。一个玻璃手镯,成本不过二十文钱,却能卖到二十两以上。百倍之利。 他顿了顿,又说:荣国府世代受两代帝王隆恩,已经富贵至极。臣若再独占此利,于心不安。此物若能归于朝廷,由陛下统御,一则充盈国库,二则贾家亦能长久,三则—— 他抬起头,看着熙和帝:此物无色透明,可制成大块平板,替代窗纸。届时室内明亮通透,宫室殿堂焕然一新。且西洋诸国尚无此等工艺,若以玻璃外销,以他国之财,富我大乾,岂非善策?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熙和帝没有立刻说话。 贾政跪在地砖上,额头低垂,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青砖缝,心里却已经把大乾这三十三年的朝局从头到尾捋过了一遍。 开国皇帝肇兴帝在位二十四年,完成了大一统。 更多的是武功——带着四王八公把满清赶出山海关,把江南的势力重新整合,让大乾的版图从长江以南推到了关外。 肇兴帝驾崩的时候,大乾的疆土已经稳了; 但朝廷的库房里没有太多余钱,天下的读书人还在观望,民心也没有完全归附。 熙和帝二十六岁登基。 前二十五年,熙和帝把文治做到了极致——开恩科、减赋税、修运河、设惠民法度,天下百姓开始称他; 武功上也没有落下,满清残余被彻底拔了根,最后几千人消失在北海以北的极寒山林里,蒙古草原也被打趴下了。 如果熙和帝在五十岁那年驾崩,史书上给他的评价会是雄才大略,文武兼资。 可惜他身体太好,活得太长。 熙和二十五年之后,老去的帝王在乎的不再是开疆拓土,而是身后名。 他开始爱惜羽毛,想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善待读书人、不杀言官、贪官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勋贵借钱大手一挥就批了。 宫里也年年都有大批美女充实后宫,熙和帝还喜欢南巡,每次前呼后拥几千人跟着,花出去的银子够修三条运河。 后八年,前二十五年攒下的家底几乎败完了。 户部的库房空荡荡的,应收的赋税被减免了大半,应追的欠款越积越多; 皇帝想再南巡,内务府报上来银钱不足; 想修宫殿,工部说没有余款。 但熙和帝御极三十三年,威望太重,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陛下你花得太多了。 那些心里有数的人,要么装聋作哑,要么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第33章 贾政33 熙和帝也清楚自己缺钱,知道库房里空了,知道大臣们不敢说。 但他不愿意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想找到一条不用苛待臣子、不用加征赋税、还能把钱挣回来的路。 贾政的玻璃,就是那条路。 熙和帝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 贾政跪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往来回荡,不紧不慢。 过了许久,熙和帝停住了脚步。 贾爱卿,深得朕心。他说,语气里的审视已经褪去了大半,多了几分真切的满意,你有何所求,朕无有不允。 贾政的额头贴在手背上。 帝王的无有不允,信了就是傻子。 他挑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说辞: 微臣不敢。只是——微臣举贤不避亲。宁国府承爵人贾珍,这次与臣一起参与了玻璃的烧制,对于工艺和配方都已熟悉。贾珍承爵两年,一直想报君恩,苦于没有门路。 熙和帝回到炕上坐下,拿起那串佛珠重新捻了起来:嗯,那就进内务府吧,负责玻璃的烧制事宜。具体旨意,这两日朕会发出。 贾政再次叩首:微臣谢主隆恩。 出了乾清宫暖阁,贾政在午门外的甬道上站了片刻。 春天的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花木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麻,大约是刚才跪得太久了。 圣旨下得很快。 不到两天,黄绫卷轴就送到了宁荣二府。 宁国府那边是一道加恩旨: 贾珍授内务府主事,正六品。 贾珍刚入仕就得了正六品实职,起点比新科状元还高半级。 宣旨太监念完的时候,贾珍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他旁边的贾蓉才3岁,还还小,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只看到他爹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好一会儿才抬起来。 荣国府这边的旨意更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治世之道,贵在通变;格物之功,足裨国用。尔工部郎中贾政,研精覃思,创制玻璃,质坚而明,用广而利,实开百代之新法,足佐万机之繁务。且体国忠勤,不私其技,以归公家,诚为股肱之良佐。朕心嘉悦,特晋封尔为一等男爵,赐银万两,宫缎二十匹,玉器若干。复以宫人二名赐尔为妾,用昭恩眷。尔其益励初心,勉图后效,勿负朕之厚望。钦此。 贾政跪在荣国府正院里听完了整道圣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旁边跪着的王夫人能感觉到他接旨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贾政是武勋出身,要想获得爵位,本来只有一条路:上阵杀敌,立下军功。 如今他靠着水泥和玻璃,硬生生在文治武功之外劈开了一条新路,封了一等男爵——虽然是最低一级的爵位,但那是实打实的简在帝心,是皇帝亲手盖了章的认可。 能够得到爵位,贾政也算简在帝心了。 至于那两个漂亮的宫女,贾政当然笑纳了。 皇帝在勋贵大臣家里安插几个眼线是常事,他前段时间张罗纳妾的事情,熙和帝肯定也知道。 至于宫女会不会给皇帝传递消息,贾政毫不在意——他又不谋反,玻璃的配方都已经献上去了,没什么怕人看的。 传旨太监念完之后,把黄绫卷轴递到贾政手中,然后笑眯眯地凑近了一步。 贾大人,陛下还有句话让奴才带给你。荣国府自己小批量地烧些玻璃首饰补贴家用,陛下是允的。但配方不能外传,规模不能再扩大了。您明白奴才的意思吧? 贾政双手接过圣旨:臣明白。每月只烧制二百件首饰,补贴一点家用,绝不大额牟利。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袖口轻轻一翻,一张银票已经递到了太监手中。 太监低头看了一眼,二百两的面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三分,收了银票,拱了拱手,带着随从回宫复命去了。 院子里的人散了大半,贾政还站在正院门口,握着那道黄绫圣旨,看着宫门的方向。 王夫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轻声问了一句:老爷……那两个宫女…… 唉,收了吧。贾政叹了一口气,又说道,陛下赏的,不能推。 王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转身去安排了。 贾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晚上,宁荣二府在荣国府摆了酒席,庆贺双喜临门。 席面摆在荣庆堂的花厅里,比上次纳妾那回更热闹。 二十多道菜,酒上了三坛,贾珍挨着贾政坐,敬了不下六杯酒。 二叔,贾珍端着酒杯,声音已经带了几分醉意,小侄敬你最后一杯。以后在内务府,您一句话,小侄绝无二话。 贾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珍哥儿,内务府不比别处,那里头的水深。玻璃的事你只负责烧制,账目和销售不要沾。技术的事你捏在手里,谁也不给,哪怕是内务府的堂官来问,你也要说臣只听陛下的。记住了? 贾珍用力点头,把酒一饮而尽。 坐在首位的贾赦,已经喝的迷迷糊糊了。 反正,贾赦现在只在府内高乐,贾政不着急处置。 贾珠和贾琏坐在下首,一个文雅地喝着茶,一个正埋头对付面前那碟子红烧排骨。 贾政的目光从贾珍脸上收回来,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看了片刻,然后给自己斟了半杯酒,慢慢抿了一口。 花厅外头的夜风里夹着暮春的花香,荣国府的灯笼一串一串地亮着,把院子里映得暖洋洋的。 贾政放下酒杯,又想起白天在暖阁里跪着时心里翻过的那些念头——熙和帝缺钱、贾家要立功、玻璃是敲门砖,这些事一环扣一环,终于都落地了。 穿越过来,两个月; 总算是站稳脚跟了。 第34章 贾政34 酒宴散尽,荣庆堂外的灯笼还亮着。 贾赦喝得烂醉,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踉踉跄跄地往东院去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听不清调子的小曲。 廊下的丫鬟们垂手避让,等他过去了才重新走动起来。 贾政没有急着走。 他看了一眼贾母,老太太端着茶盏,眼皮微微垂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旁边贾珍也坐着,尤氏坐在他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端正。 王夫人挺着七个月的肚子,靠坐在贾母旁边的椅子上。 贾母放下茶盏,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在贾政身上。 贾母捻着佛珠,开口了:老二,你大哥不管事,你说说两府以后该当如何? 贾政直了直腰背,没有推辞。 他先把两府目前的处境摆了出来——从军这条路走不通了,荣宁二府的子弟打小就没正经练过武艺,骑射都是样子货,军营里的苦没人能吃得了。 贾珍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自己就是从小没练过武的,贾敬当年逼他读书逼得紧,武艺那块压根没顾上,真要让他去军营,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贾政又说科举这条路也不行。 二十万读书人才出一个进士,太难了。 前几年他逼着珠哥儿苦读,结果半条命都快搭进去了。 咱们这样的人家,受不了读书的苦。 王夫人最先开口,声音有些急:老爷说得对。儿郎们不能那样读书,风险太大了。 贾珍跟着点头,他年少时也被贾敬逼着读书,知道有多难熬。 贾政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平下来:所以我在工部这十二年,遍读各种工典、营造法式、河工志、矿冶录,甚至那些落灰的、没人看的工匠杂记。现在总算是走出来了——第三条路,格物。 他又把话往深里说了一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是士大夫阶层的话。对陛下来说,只要你做的事情有利于朝堂、有利于对天下的统治,皇帝就不会亏待你。我烧制的水泥能治水、能加固城墙关隘;玻璃能让皇家赚钱。这些东西做出来,升官、封爵、赏银,哪一样少了?这次还给珍哥儿讨了一份前程,宁国府也有了出路。 贾母捻着佛珠,听了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目光在贾政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声音比方才松了些: 老二说得在理。沙场杀敌是拿命搏,苦读诗书也是拿命搏。你如今在格物上另辟了一条富贵的路,这是列祖列宗保佑。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 贾珍起身朝贾政拱了拱手:二叔,我听您的。以后咱们贾家就走格物这条路。 贾政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我下午给珠哥儿和琏哥儿讲格物的知识,珍哥儿你也要经常过来学。咱们要想持续富贵,就得不断发明新的好物件。水泥和玻璃只是开头,后面的东西更多。 贾政又转向贾母,放慢了语速:母亲,还有一件事。大姑娘那边的规矩,学到这个程度就足够了。以后让她跟着她母亲学习管家,不必再让宫里那位嬷嬷教了。进宫那条路,不走了。元春是我的嫡长女,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做当家娘子。贾家的富贵,要依靠我们这些贾家的儿郎,而不是靠女人去宫里搏富贵。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贾母低下头,手里的佛珠捻得更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老身也不想啊。只是前几年两府的光景,老身不得不多想几步。如今老二能顶门立户了,以后大姑娘就跟她母亲学管家吧。 王夫人扶着椅子扶手,撑着身子要站起来,被贾政按住了肩膀。 她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带着鼻音:谢谢老太太,谢谢老爷…… 贾政按着她坐回去,语气轻了些:坐下说话,一家人。你还大着肚子呢。我的嫡女我自然心疼,只是从前一直没找到别的路。 王夫人坐回去,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她是真心在谢——贾政封了一等男爵,正二品的级别,她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男爵夫人了。 以后正月初一进宫朝贺,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 众人又说了些琐事,便陆续散了。 贾珍带着尤氏回了宁国府,贾母让丫鬟伺候着歇下了。 贾政送王夫人回了正房。 进了屋,丫鬟们铺好了床便退了出去。 王夫人扶着肚子慢慢地坐在床沿上,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老爷……我……不行的…… 她七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大了。 贾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放心,不碰你。 他不是禽兽,这个月份的女人,他再混账也不会动。 两人洗漱后躺了下来。 王夫人侧卧着,肚子搁在枕头上,贾政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贾政没有立刻睡,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夫人,还是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话。我脑子里又有了新想法,往后爵位肯定还能升。将来百年之后,爵位传给珠哥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夫人的手在被子里轻轻攥了一下,声音贴着枕头传过来,闷闷的:……谢谢老爷。 祖产都留给你生的嫡子。我格物赚的钱,七成给嫡子,三成给庶子。这是原则。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明白。老爷格物赚的钱和宫里的赏赐,我都单独记在一个账本。 还有——贾政的语气重了些,现在后院有四个妾室了,你不要用那些阴私手段。把她们照顾好,以后谁怀孕了更要照顾周全。等庶子庶女长大了,你作为嫡母也要照看好他们。庶子以后能帮珠哥儿,把咱们这一房传下去;庶女将来可以联姻,都是贾家的助力。你明白吗? 王夫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很轻,半晌低低应了一声:明白。 以前你用过的那些小家子气的昏招,过去了我就不说了。贾政的声音又平了下来,没有责备的意思,但也没有松动的余地,但以后,绝对不允许。 王夫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贾政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极轻地了一声。 窗外的夜风穿过游廊,把檐下的铁马吹得轻轻响了几声。 贾政闭上眼睛,手搭在王夫人隆起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那里面偶尔动一下的、细小的踢蹬。 七个月的胎儿,已经会伸胳膊蹬腿了。 他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男孩,发育得很好,比五个月的时候壮实了不少。 通灵宝玉还没有出现,但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贾政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合上了眼。 第35章 贾政35 贾政封爵的消息传得很快。 荣国府的门槛就快被踩烂了。 四王八公这些武勋故旧自不必说,贺礼一车一车地往府里拉; 朝中一些大臣也遣人送了帖子来,言语客气,有的还附了礼单。 贾政被贾母叫到荣庆堂的时候,那堆礼单正在老太太手边摞着。 贾母翻了一页,抬眼看他:老二,封爵这么大的事,还是要好好办一场。咱们荣国府好些年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贾政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很平:母亲,格物这条路,不靠同僚,也不靠故旧。如今皇子夺嫡闹得厉害,咱们低调些为好。儿子虽然有了爵位,但官身也只是正五品。办封爵宴,万一皇子们过来送礼,怎么办?哪一方贾家都不能掺和,安心在家研究格物就行了。 贾母翻礼单的手顿了一下。 贾政又说:我心里已经有了新想法,再给我几个月,就能研究出来。功劳不比水泥和玻璃的小。 贾母看了他好一会儿,把手里的礼单放下。行吧,既然你有主意,那就按你的办。但各家的回礼,你得跟你太太交代好,别失了礼数。 儿子明白。 贾母又想起了一件事,补了一句:圣人赏赐的那两个美人,要尽快收房,不能冷落了。 贾政点头:我今晚就去。昨晚主要是跟太太交代府里以后的事。她如今也是男爵夫人了,那些小家子气的事情,往后不能再做了。 从荣庆堂出来,日头正高。 贾政回了梦坡斋,小丫鬟小红已经泡好了茶,贾珠、贾琏、贾珍三个人也到了。 下午的课照常。 贾政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简易的滑轮组示意图——那是他准备下一步要做的起重装置的雏形。 他把三个晚辈叫到跟前,指着图上的定滑轮和动滑轮解释原理。 一根绳子绕过两个轮子,能省一半的力。 贾政用一块小石头挂在绳子一头做演示,你拉这一头,另一头的石头被提起来,但只用了原来一半的力气。 贾琏凑得最近,那双黑亮的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绳子绕来绕去,嘴里念念有词:省一半……省一半…… 贾珠站在他身后,已经在纸上画起了同样的示意图,一笔一划,仔细得很。 贾珍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二叔,这要是多加几个轮子,是不是还能再省力? 贾政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能。但轮子越多,绳子拉得越长。有得必有失。 一课讲了两个小时。 课后贾珍还有事,先走了。 贾珠和贾琏留下来,在书房的空地上练了一个小时的太极。贾珠的动作已经相当稳了,一套招式打下来流畅自然; 贾琏虽然还是东倒西歪的,但比初学时已经好了太多。 练完之后两人洗了脸,贾政留他们在梦坡斋吃了晚饭。 贾琏吃得满嘴油光,贾珠斯文地喝完了最后半碗汤。 等两个孩子回了前院,贾政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东小院走去。 那两个宫女被安排在了正院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紧挨着王夫人住的正房。 规格比周姨娘和钱姨娘住的地方略好一些——院子多了一间厢房,窗纸是新糊的,门帘也换了一副新的。 这是面子,皇帝赏的人,在荣国府住得不能太差。 第36章 贾政36 贾政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他推门进去,两个丫鬟正在廊下摆弄一盆新搬来的兰花,见他来了连忙垂手行礼。 正屋的门帘被从里面挑开,两个年轻的女子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云容。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对襟小袄,头发还是梳着垂鬟髻,但簪子换成了一支素银镶玉的。 她的步子很轻很稳,走到贾政面前站定,微微屈膝,没有多余的话:给老爷请安。 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得像江南的春水。 后面那个是苏锦。 她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衫,配一条月白裙子,笑起来两只酒窝深深陷进去,屈膝的时候腰弯得比云容低了那么一点,声音脆生生的:给老爷请安。 贾政看了她们一眼,先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两枝新剪的海棠,大约是苏锦的手笔。 云容跟在贾政身后进来,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边。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自然。 苏锦则退到一旁站着,嘴角带着笑意,也不说话,但那双桃花眼一直在贾政身上轻轻扫过,又轻轻移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贾政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温正好,不烫不凉。 贾政先是用空间分别探查了二人的身体,都是原装的; 身体康健; 两人的相貌、身材,都是极好的。 老皇帝,算是够意思。 他心里把这两个人的来历又过了一遍。 云容,十八岁,江南苏州人,父亲是府学训导,在乾清宫侧殿当差两年,识文断字,懂医理,心思细密。 苏锦,十七岁,直隶河间府人,八岁被卖进宫,在针线局做了六年绣娘,一手双面绣,嘴甜会来事,皮相底下有硬骨头。 两个都是见过世面的人。 一个是宫里熬出来的稳,一个是宫里熬出来的巧。 一个沉得住气,一个拉得下脸。 贾政把茶盏放下,开口了:你们两个在宫里待了多久? 云容回答:奴婢在乾清宫侧殿当差两年。 苏锦接话:奴婢在针线局做了六年绣娘。 她的声音比云容脆一些,但语调很收敛,没有抢话的意思。 贾政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云容看了素锦一眼,苏锦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落进了贾政眼里。 云容说:两年。住处相邻,常常说话。 他知道该知道的王夫人已经告诉他了,剩下的,时间会给他答案。 贾政又拿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给了二人,“房里缺什么,直接禀告夫人。”。 两人拿了银票,谢了贾政。 贾政又说,“进了府,不要多想;好好过日子,会让你们生下子嗣,一世无忧的。” 两人听完,同时跪下磕头,一颗心,放下了一半。 晚间,贾政留在了东小院。 先是在云容屋里歇的。 她替他宽衣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发抖,没有慌乱,像做一件她早就准备好要做的事。 灯影里她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她的身体是软的、暖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那种细腻。 贾政从头到尾都没有多说话,她也没有多说话,两个人像两棵各自生长了很久的树,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碰在了一起。 后半夜,贾政去了苏锦的屋子。 她比云容活泛些,屈膝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替他脱靴子的时候嘴里还轻轻哼了两句听不清调子的小曲。 一夜,二女。 贵族老爷的快乐,确实是快乐。 关键得有一副好身体; 两个宫女,虽然貌美,贾政也没有贪杯。 都是初次,贾政一人就要了一次。 浅尝即止。 天亮的时候,贾政从东小院出来,回了梦坡斋换衣服。 路过王夫人的正房时,他停了一步,让丫鬟进去传了个话:告诉太太,昨晚歇在东小院了。 丫鬟应声进去了。 贾政站在廊下,看着东边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贾政也开始了自己的锻炼,好身体,才能享受好生活。 荣国府的早晨还是跟从前一样——洒扫的丫鬟拿着笤帚在院子里画圈,厨房那边飘来粥米的香气,远处传来贾琏咋咋呼呼的笑声。 但这个早上,比从前多了点什么。 锻炼完,贾政转身往正房走去,王夫人的早饭已经摆好了。 第37章 贾政37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政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云容和苏锦入府之后,贾政的夜生活,丰富了不少。 两个宫里出来的女子,见过世面、懂分寸、会来事,很快就适应了荣国府的生活。 云容安静,每日在屋里读书写字,偶尔帮着王夫人整理账册; 她识文断字,写得一手娟秀的小楷,王夫人用着顺手。 苏锦活泼些,嘴甜手巧,没几天就跟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混熟了,绣的花样子被人拿去照着描,都说好看。 贾政对她们的态度很明确: 先养着,不急着让她们怀。 两个都是刚入府的新人,环境还没摸熟,心还没定下来,贸然怀孕只会让她们更慌。 他打算好好享受半年再说。 十八岁和十七岁的年纪,身子紧实得像刚熟的桃子,他犯不着赶着那几个月。 周姨娘那边倒是不能再等了。 她吃了将近两个月的中药,贾政每隔几天就用空间探查一遍她的身体; 胞宫的温度上来了,内膜厚度也够了,尺脉不再沉细,一切都恢复到了该有的状态。 贾政算了算日子,又用空间探查确认了她的排卵期,然后开始往她屋里跑得勤了些。 钱姨娘那边也一样。 十六岁多的身子已经长开了,易孕体质,宫腔环境好得很。 贾政本来不想让她太早怀,但是现在有了两个宫女; 钱姨娘也没必要刻意拖着,早点让她怀孕,她也早点定心。 多子多福,贾府需要人丁。 四个妾室住在王夫人的院子里,各自守着各自的规矩。 这个年代就是如此——妾室没有正妻的允许,连院子门都出不去。 周姨娘安分惯了,钱姨娘老实本分,云容和苏锦新来乍到,更不会乱走。 贾政有时候看着她们各自在屋里绣花、看书、发呆的模样,心里会想一下: 衣食无忧是真的,没有自由也是真的。 但这个时代的女人,能做一个有体面的妾室,已经比外面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强出不知多少了。 他没有打算去改变这套规矩。 他一个人改不了整个时代。 今年已经完成了水泥和玻璃两样东西。 炼钢的事不急。 贾政不打算一口气把所有牌都打出去——格物这条路很长,他得留些后手。 日子过得很滋润。 工部那边他一周最多去两次,每次待半天就走。 以前就没人管他,现在封了爵位,更没人管了。 同僚们见了他客气三分,他回以客气三分,然后各回各的值房,各干各的事。 他那些关于营造和工匠的杂记还在看,但已经不需要像当初那样废寝忘食了。 下午的时间都留给了贾珠和贾琏。 两个孩子在数理化上的兴趣远超四书五经,贾政教起来也轻松。 他按照自己编的那本手册,从加减乘除讲到简单的几何,偶尔穿插一些滑轮、杠杆的小实验。 贾珠学得扎实,贾琏学得快,两个人你追我赶的,课堂倒也有趣。 晚饭大多在王夫人屋里吃。 王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七个月多,圆滚滚地撑着,走路都有些吃力。 贾政每晚都会陪她坐一会儿,说说话,让她安心。 他很清楚——只有王夫人心里踏实了,才会心甘情愿地把后院里的事管好,做好他这个当家人的工具人。 该给的体面要给,该说的话要说到,女主人稳了,整个后院才稳。 夜里,贾政在四个妾室的房里轮流歇着。 周姨娘和钱姨娘那边去得勤一些,他盯着她们的肚子,算着日子。 云容和苏锦那边也没有冷落,只是节奏慢些。 贾政常是上半夜在一个屋里,下半夜又去了另一个; 隔着一道院墙,没人知道他在哪间房里做了什么。 贵族老爷的快乐,确实需要一副好身体。 他每天清晨练太极、打坐; 加上灵魂带来的体质增强,现在贾政的身体,比原来的身体已经增强了几倍。 日子过了半个月,贾政觉得该动一动府里的事了。 他跟贾母、贾珍三人坐在荣庆堂里,把荣宁二府的现状掰开揉碎地谈了一遍。 荣国府的爵位最高的是贾赦的一等将军,正一品衔,听起来煊赫,可那只是个虚衔。 而府里的下人配置,还是按照当年超品国公府的规格来的——上千号人,吃穿用度,一年流水两万多两银子。 两万两,够京城一户四口之家过五千个月的温饱日子。 母亲,贾政说,人多事多,开支太大。府里的仆役得裁一批。 贾母捻着佛珠没说话。 贾政又补了一句:福气总有用尽的时候。咱们用得太多了,后人就薄了。您也不想看到后世子孙,败落吧? 贾母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这句话比前面那些道理都管用——老太太最怕的就是贾家的福气被用完。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你看着办吧。 第38章 贾政38 贾政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在某天夜里出了一趟门,用空间,探查了赖大和赖二家里。 赖大是荣国府的大管家,赖二是宁国府的大管家。 两兄弟在贾家做了几十年,府里上上下下的事都在他们手里过。 贾政早就知道,这两家贪了不少。 他用空间探查在赖大的宅子里走了一圈——暗格、夹墙、地窖,藏银子的地方藏不住他的眼睛。 三十万两出头。 赖二那边也差不多。 贾政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他跟贾珍一起去了顺天府衙门,报了官。 顺天府的官员一听是荣宁二府的管家贪墨,哪敢怠慢——更何况是贾政亲自来的,这位新封的男爵大人正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官兵当天就去了赖大和赖二家,抄出来的银子装了十几车,拉到顺天府清点之后,原封不动地送回了荣宁二府。 两府各进账三十万多两白银,然后还有房产、土地。 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贾母正在荣庆堂喝茶。 贾政和贾珍一起进去禀报的,把查抄的经过说了,把数目也报了。 贾母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会儿,放下茶盏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赖嬷嬷在我跟前伺候了近五十年,哪里知道,他们竟敢如此妄为。 贾政没接话。 贾母捻了捻佛珠,又看了贾政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们处理吧。 从荣庆堂出来之后,贾政才去王夫人那里取了下人的花名册。 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贾元春。 九岁的小姑娘坐在王夫人旁边的凳子上,正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梳成双丫髻,扎了两朵红色的绒花。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来,看清是贾政,连忙放下笔站起来行礼。 父亲。 贾政点点头。 他注意到元春的脸上带着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鲜活——嘴角是微微翘着的,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 从前那个被宫里嬷嬷教得满脸规矩的小姑娘,如今终于有了几分九岁女孩该有的模样。 不用再学那些森严的宫规了,不用再被灌输你要入宫为家族争光了,她大约是高兴的。 九岁的女孩子,已经懂事了,什么好、什么不好,心里清楚得很。 王夫人扶着桌子站起来,让元春去柜子里找花名册。 元春搬了张凳子踩上去,够到最上层的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捧下来递到贾政面前。 贾政接过来翻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 好家伙。 男仆将近四百人。 丫鬟和嬷嬷更多,五百有余。 上千个仆役,正经主子才八个——贾母、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贾珠、贾元春、贾琏。 就算加上贾赦的妾室和贾政的四个妾室,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多个主子。 一千人伺候二十多个人,一人配五十个仆役,这哪里是过日子,这是在烧银子。 难怪原剧里的贾府会倒。 这么个花法,金山银山也填不住。 贾政合上花名册,对王夫人说:五十多个工匠全部留下,然后再留三百人,其余的发卖。卖到外地去,留在京城不合适。 王夫人愣了一下:三百五十人?够吗? 够。府里二十多个主子,三百五十人伺候还少?贾政语气很平,这些人卖到外地,天南地北的,就算知道贾府的事也传不回来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让元春拿纸笔来,开始拟名单。 发卖的事前后忙了将近十天。 贾政全程盯着,哪些人留、哪些人走、哪些人是签了死契不能卖的、哪些人可以平白放出去,他都让王夫人一条一条列清楚。 留下来的三百五十人里,包含了五十多名工匠——泥瓦匠、木匠、铁匠、绣娘,都是府里需要用的人手。 裁掉的那六百五十人,被分批发卖到南边几个省份。 处理完这些的那天傍晚,贾政站在荣国府的甬道上,看着院子里下人们走动的模样。 人少了大半,院子里顿时清静了许多,脚步声不再密密匝匝地响成一片,说话声也压低了。 那些留下来的下人,一个个步子都比从前快了些; 大约是知道新当家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贾珍那边也照着荣国府的样子,把宁国府的下人从上千人裁到了三百人。 晚上贾政在王夫人屋里吃饭的时候,王夫人端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轻声说了一句:府里清静多了。 窗外暮色渐沉,荣国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比从前稀疏了些,却也更稳当了。 第39章 贾政39 因为在熙和帝那里过了明路,荣国府生产的玻璃饰品开始了售卖; 每月只卖出200件,50件在京城的首饰店出售; 150件,发往江南出售。 贾政每月增加4千两的收入,王夫人是最高兴的。 因为这属于,他们二房的私产,跟贾赦没有关系。 虽然两兄弟没有分家,但是贾母还是偏向于贾政,就做主让王夫人把玻璃收入直接归于二房。 以前二房的收入,来源于王夫人的嫁妆; 还有,王夫人管家,从公中划拉的银子; 现在多了一项大额的收入,当然开心。 毕竟大头都是她儿子的。 五月底的夜里,贾政在周姨娘的屋里歇下。 灯熄了之后,他没有立刻睡,意识沉入空间,探查功能无声地覆盖了周姨娘的小腹。 卵巢的位置,一颗卵泡正在成熟,饱满圆润,随时可能排出。 他算着时辰,接连两晚都在周姨娘屋里。 第二晚结束后,他用空间仔细看了一遍——输卵管里,一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粒正在缓缓移动。 受精了。 贾政收回探查,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周姨娘。 她蜷在他臂弯里,呼吸匀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三十岁的女人,盼了十几年,终于有了。 六月初,贾政又如法炮制,让钱姨娘也怀上了。 十六岁多的身子,底子好,一次就中了。 贾政用空间确认受精之后,在心里记了一笔——周姨娘和钱姨娘前后脚怀上,相差不过五六天。 明年开春,荣国府就要添两个新生儿了。 至于云容和苏锦,他不着急。 两个宫女入府才一个月,环境还没彻底摸透,心还没完全定下来。 他打算再等半年再说。 王夫人那边,贾政也没冷落。 虽然不能再碰她,但每日去她屋里陪她说说话,问问身子,有时候在她那儿吃了晚饭再走。 四个妾室每日上午都去王夫人屋里请安,王夫人坐在上首,受着她们的礼,面上淡淡的,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防备和冷意。 正妻的体面她有了,该有的尊重贾政给了,银子也给了; 她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慢慢地松了下来。 后院的日子就这么安静地过着。 六月中旬的一天,贾政在梦坡斋里翻着原身的记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贾敏。 他算了算时间。 贾敏比贾政小七岁,今年二十五岁。 林如海大一些,三十九岁。 两人成亲九年,至今没有嫡出子女,只有一个庶子还夭折了。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贾敏今年下半年会怀上林黛玉,明年春天生产。 贾政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几天。 他想过要不要做点什么——写封信去扬州,提醒林如海纳几房妾室; 或者派人去打听一下贾敏的身子,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但想了几天,他放下了这个念头。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他从记忆里翻找关于贾敏的东西。 贾母最小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娇贵、任性、目下无尘。 从贾赦和贾政就能看出来,贾母教养儿女的水平实在算不上好; 贾赦荒唐,贾政木讷,两个人没有一个被教成了撑得起门面的人物。 贾敏是贾母最宠爱的孩子,受到的溺爱只会更多。 原剧里林黛玉那些脾气、那些小心眼、那些动辄哭哭啼啼的性子,一大半是从贾敏那儿继承的。 从贾母后来对于贾宝玉的宠爱、教育; 就知道,在贾母身边长大的孩子有多差; 贾母一辈子用心教养的就这几个人: 贾赦、贾政、贾敏、贾宝玉; 原剧里没有一个得了善终。 这样的贾敏,贾政管不了。 第40章 贾政40 如果是贾琏这样,自己想上进,却苦于没有平台的人,贾政肯定帮; 如果贾珍这样想谋差事、想做事的,他也愿意拉一把。 但贾敏不是那种人。 她生在国公府,嫁到列侯家; 一辈子没吃过苦头,所有的路都有人替她铺好了。 她一辈子任性,喜欢作; 人生的路,走成什么样,怨不得别人。 至于林如海,贾政就更看不上眼了。 四代列侯,到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男丁,娶了正妻九年生不出嫡子,不赶紧纳妾续香火,还守着恩爱夫妻的虚名过日子。 三十五岁的时候倒是急了一下,纳了个妾生了个庶子,结果庶子没活多久就夭折了。 是体弱还是有人动了手脚,贾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动物活在世界上,最基本的本能就是繁衍。 海洋里的鱼洄游几千公里就是为了产卵。 人作为高级动物,繁衍后代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在这个封建时代,无后是大罪。 林如海一个探花郎,读书读得满腹经纶,却连最根本的事都没做好; 林家的香火断在林如海手里,他就是林家最大的罪人。 对内信爱情,对外信皇帝。 这种人,不死谁死? 贾政能做到的,就是以后贾敏死了、林如海也死了,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贾府对她好一些。 林家的财产,他不会动一分; 该留给黛玉的,全都留给她。 想通了这些,贾政就把贾敏的事放下了。 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演武场那片空地将近三千平米,贾政从六月份开始做规划,让府里的工匠按照他的要求把那片地重新修整。 要建几间新屋——一间书房、一间会议室、一间客厅、两间车间,中间用青砖路连起来,四周种上树,隔开府里的喧嚣。 工匠们按着他的图纸量地、挖基、砌墙,忙了半个多月,院子的轮廓渐渐起来了。 进了六月,天气热起来。 贾政索性连衙门都不去了,反正工部那边也没人管他。 他每天上午在梦坡斋看书、写笔记,下午教导两个孩子; 偶尔去演武场那边看看工匠的进度,傍晚在院子里乘凉。 云容和苏锦轮着来书房伺候,端茶倒水、研墨铺纸,做得顺手了之后也不再生疏。 两个宫女在贾府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宫里每时每刻都得谨小慎微,一不小心得罪了贵人,轻则挨板子,重则性命不保。 吃食也简陋,她们这些低等宫女,一日三餐不过是粗米杂粮,逢年过节才有一块肉。 如今在荣国府,每人有两个丫鬟伺候; 没人给她们派活,只要安分守己,王夫人不会找她们的麻烦。 每日的饭菜更是比宫里强出不知多少; 至少每餐饭都有两个荤菜,且都是精细做法,鱼肉鲜嫩,菜蔬入味,比宫里那碗寡淡的白水煮菜强到天上去。 贾政对她们也好,从没打骂过,做事有分寸,体贴周到,也没有冷落谁。 后院总共五个女人——王夫人端庄大气,已经有了正二品男爵夫人的作态; 周姨娘安分守己,十几年如一日; 钱姨娘老实本分,从不生事; 云容和苏锦新来,还在慢慢适应。 五个女人各居其屋,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安安静静的。 贾政的书房距离她们各自的房间都不到二十米。 他有时候坐在书案前看笔记,顺手用空间探查扫一圈——五个女人都在各自屋里老老实实地待着。 王夫人在看账本,周姨娘在绣花,钱姨娘在打瞌睡,云容在看书,苏锦在摆弄她新得的一盆兰花。 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贾政收回探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蝉鸣阵阵,初夏的风从院子里穿堂而过,带着花木和泥土的气息。 荣国府的日子,安稳得像一池没有波澜的水。 第41章 贾政41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 荣国府的院子里,日头白花花地晒着,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贾政这些日子连书房都不怎么待了,整日里拿把蒲扇在廊下乘凉,丫鬟们轮着替他打扇。 月初的时候,府里请来的大夫正式确认了周姨娘和钱姨娘有孕。 周姨娘从诊脉的大夫嘴里听到那两个字时,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帕子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得厉害。 钱姨娘年纪小些,反应更直接,愣了一瞬之后,双手捧着自己的小腹,眼圈红红的,嘴里喃喃着“真的……真的有了”。 贾政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又看了看王夫人——王夫人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地对身边的管事嬷嬷说:“去库房领两份安胎的东西,给周姨娘和钱姨娘送过去。从今日起,她们房里的吃食加两样,让厨房仔细着些。” 贾政对王夫人的识趣还算满意。 该做的她都做了,没有使绊子,没有摆脸色。 他给周姨娘和钱姨娘各送了二百两银票过去。 “安心养胎,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让丫鬟去找太太。”周姨娘接了银子,手还是抖的,想说句“谢谢老爷”,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钱姨娘倒是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谢谢老爷”,把银票小心地收进了柜子里。 两个妾室有孕的消息传开之后,云容和苏锦的神色微妙地松了一些。 贾政注意到了。她们俩入府的时候,贾政亲口说过“会让你们生下子嗣”,但宫里待久了的女子,最不信的就是嘴上的承诺。 如今看到周姨娘和钱姨娘真的怀上了,她们心里那根关于“老爷是不是把妾室当玩物”的弦,才算是真正松了几分。 毕竟她俩进府时,贾政的后院只有王夫人有过生育。 不由,不让人怀疑。 七月初,京城的暑气实在难熬。 贾政带着云容和苏锦去城外的庄子里住了两天。 庄子在香山脚下,比城里凉快些,夜里还能听见虫鸣和溪水声。 但蚊子也多,到了晚上嗡嗡地绕着人转,咬得满身是包。 吃的用的也不如府里方便,住了两天贾政就带着两个宫女回城了; 况且王夫人月底就要生产,他得守在府里。 王夫人的院子里,一切生产的事宜都准备好了。 产房布置在西厢房,窗纸换成了新的,床上的被褥铺了厚厚一层,提前请来的四个稳婆已经住进了荣国府,厨房里熬着参汤备着。 大夫也知会过了,到时候随叫随到。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一天地过去,终于到了七月下旬。 七月二十六那天早晨,贾政照例去王夫人屋里吃早饭。 桌上摆着碧粳粥、虾饺、酱菜,还有一碟子刚蒸好的桂花糕。 王夫人坐在桌旁,肚子大得几乎顶到了桌沿,她吃得比往常少些,大约是身子沉,胃口不好。 贾政陪她慢慢吃完了早饭,丫鬟端了茶上来。 他端起茶盏,正准备喝一口,意识习惯性地沉入空间,探查功能覆盖了王夫人的腹部。 宫口已经开始松动了。 羊水正在缓缓积聚。 快了,上午就要发作。 贾政放下茶盏,对旁边伺候的翠缕说:“去前院传话,让备好的大夫过来。让厨房把参汤熬上。” 他又转向王夫人,“夫人,今儿估计要生了。你准备一下。” 王夫人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到底是生过两个孩子的,脸上没有太多慌乱,只是撑着桌子站起来,对丫鬟说:“去产房收拾一下,让稳婆准备。” 贾政又吩咐了一句:“把元春送回荣庆堂去,今儿别让她过来。” 丫鬟应声去了。 九岁的女孩子,不该看这些场面。 过了一个多时辰,王夫人开始发作。 稳婆们扶着她进了西厢房的产房,门帘放下来,里面传来压低的呻吟声和稳婆的叮嘱声。 贾政站在正房的廊下,听着那动静,面色平静。 贾母很快来了。 第42章 贾政42 贾母穿着一件浅色的夏衫,被两个丫鬟搀着,走得很快,到了正房先问了贾政一句:“里面怎么样?” “刚进去,稳婆在里头。母亲坐。” 贾母在正房的椅子上坐下,捻着佛珠,闭着眼。 邢夫人和尤氏也陆续到了,各自在贾母下首坐下,等着消息。 贾赦和贾珍在前院的花厅里等着——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外男不方便进。 贾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了正房,陪着贾母坐着。 他的意识始终沉在空间里,探查功能一直盯着产房里的动静。 王夫人的宫口越开越大,稳婆在旁边指挥着她用力。 那些潮水般的痛呼、被褥的摩擦声、热水盆被端进端出的哗啦声,贾政都清清楚楚地“看”在意识里。 做过许大茂那一世,他见过太多外科手术的血腥场面; 女人生产这些,还算不上什么大场面。 胎儿的头发露出来了。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贾政的意识捕捉到了某个东西: 胎儿的嘴里忽然多了一颗玉石。 就是此刻。 贾政的意识猛地一动,空间收取功能无声地覆盖了那颗玉石。 下一瞬,那颗通灵宝玉已经从婴儿的口中消失,出现在了他空间的中央。 贾政的意识沉入空间。 通灵宝玉悬浮在灰白色的空间中央,大小如一枚雀卵,通体灿若霞光,莹润如酥,仿佛一汪流动的琼浆被凝固在掌心。 五色花纹如丝如缕,在玉中缓缓旋缠——赤、金、青、白,交织成一幅天然的云霞图卷,花纹缓缓流转,仿佛石头里藏着一片未散的晚霞。 正面八个篆字,笔划如刀刻斧凿,带着水波般的流动感: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赤金的纹路从字底透出来,字在玉中自己发光。 背面还有三行小字: “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贾政还没来得及细看,通灵宝玉忽然动了。 它像活物一般,猛地向空间壁撞去——嘭的一声,弹了回来; 又向另一个方向撞去,再次被无形的手挡住。 它在空间里跳跃了两次,每一次都带着一股挣扎的力道,像是要从这个灰白色的牢笼里逃出去。 第三次弹回来的时候,通灵宝玉忽然不再动了。 它悬在空间中央,五色花纹疯狂地旋转起来,然后——整颗玉石猛然散开,化作千千万万个细碎的光点,像一捧碎星洒进了灰白色的空间里。 那些光点附着到空间四壁,被灰白色的墙面缓缓吸收。 贾政感觉到自己的空间在变大。 三米、三点一米、三点五米、四米、四点五米……边长还在涨。 片刻之间,空间边长涨到了五米。 然后,一股温暖的热量从空间深处涌出来,漫进了他的意识海。 那种感觉像是泡在温泉水里,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灵魂都被暖意包裹。 能量来得快,消散得也快——大约只持续了几息时间,那股暖意就退了回去,留下一个崭新的、宽敞的、边长五米的立方体空间。 贾政的意识从空间里退出来,刚睁开眼,西厢房那边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哭声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初临人世的不情愿。 贾母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贾政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往西厢房走。 邢夫人和尤氏也跟着起身,一行人穿过回廊,刚到产房门口,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了。 稳婆满脸笑意地探出头来,声音亮堂:“恭喜老封君,恭喜爵爷——太太生了位公子,母子平安!” 贾母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 她回头看了贾政一眼,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好!赏!重赏!” 她身后的大丫鬟立刻取出准备好的荷包,打赏了稳婆和产房里伺候的丫鬟。 贾政站在产房门口,意识沉入空间,先探查了王夫人的身体——脱力,但无大碍,出血量正常,宫缩正在恢复。 他又探查了那个被襁褓裹着的新生儿:胖乎乎的,手脚有力; 正张着嘴巴没完没了地哭。 身体康健,没有任何问题。 估计是通灵宝玉没了。 小家伙大约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哭得格外卖力。 贾政收回探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站在旁边,他忽然感觉空间探查的距离似乎与以前不同了。 他试着把探查的意识往远处延伸——以前最远只能到二十米,此刻却一直延伸出去,穿过了王夫人的院子、穿过了甬道、穿过了荣庆堂的院墙——一直到了五十米开外才停下来。 边长从三米涨到了五米,空间从二十七立方变成了足足一百二十五立方。 连探查距离,也从二十米增长到了五十米。 这次赚大了。 相当于完成了两次任务。 贾政站在产房门口,面色平静。 身后是贾母的笑声、丫鬟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稳婆们收拾东西的叮当响。 他听着那个婴儿响亮的哭声,没有理会。 哭就哭吧; 贾宝玉就是“讨债鬼”,一辈子衣食无忧就行了。 父爱,是不存在的。 西厢房的门帘被重新放下来,丫鬟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院子里的阳光还是白花花的,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 荣国府的日子,又多了一个新的开始。 第43章 贾政43 产房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稳婆们手脚麻利地做着收尾的活计——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染了血色的布巾被收拢出去,新的干爽褥子垫到王夫人身下。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透进一丝七月底的燥热空气,驱散了屋里那股子产后的腥甜气味。 王夫人闭着眼躺在那里,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她累极了,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到有人在替她擦拭身体、换衣裳,动作轻而快,都是做了几十年的老手。 贾宝玉被奶娘接了过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用温水洗过他的小身子,擦干净了,用早就准备好的细棉襁褓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奶娘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解开衣襟试了试,把乳头凑到他嘴边。 小家伙哭得太久,嗓子哑了,张着嘴啊啊地干嚎了几声,大约是嚎不动了,终于停下来。 也不肯吃奶。 奶娘换了一边再试,他还是不肯张嘴,小脸皱成一团,像是生着很大的气。 几个奶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拿这个倔脾气的哥儿怎么办。 先抱着吧。年长的嬷嬷说,许是累着了,歇歇再喂。 她接过襁褓,把孩子放在王夫人旁边的摇篮里,轻轻晃了晃。 贾宝玉攥着小拳头,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大约是哭累了、睡着了。 产房外面的廊下站了一排人。 贾母站在最前面,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被两个大丫鬟左右扶着。 邢夫人和尤氏站在她身后,一个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一个规规矩矩地垂手等着。 门帘掀开,稳婆探出头来朝贾母行了个礼:老封君,太太收拾好了,可以进来了。 贾母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邢夫人和尤氏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 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放着一碗艾草烧过的灰,散着淡淡的烟味。 王夫人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半靠在床头,脸上虽然还是白的,但精神比方才好了些,看见贾母进来,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躺着。贾母按住她的肩,在床沿坐下,你立了大功,好好歇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贾宝玉。 那孩子睡着了,小脸皱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胖乎乎的手攥成了拳头。 贾母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收回手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三分。 像老二。她说。 站在后面的尤氏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着附和:眉眼是像二叔的。 邢夫人也凑过来看了两眼,嘴里说着吉利话,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这间产房的陈设——窗纸是新糊的,被褥是上好的细棉,摇篮的木头是紫檀的,比东院的那些东西好出不知道多少。 她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面上不显什么,只是安静地退到贾母身后站着。 贾母没有多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站起身。让二太太歇着吧,咱们出去说。 三个女人出了产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走。 贾政站在花厅门口等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袍子,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见贾母走来便迎上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老太太的胳膊。 母亲。辛苦您了。 贾母摆了摆手:我辛苦什么?二太太辛苦。进去看了一眼,精神不错,孩子也好,你放心吧。 一行人进了前院的花厅,丫鬟们已经备好了茶。 贾政扶着贾母在上首坐下,邢夫人和尤氏在两侧落座。 刚坐定,花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贾赦穿一件赭色袍子,脚上的鞋都没穿正,后跟踩着一截。 他走得很快,嘴里还喊着:老二老二!生了个什么? 贾政站了起来:大老爷,是个哥儿。 贾赦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巴掌,咧嘴笑起来:好好好!生儿子好! 他进了门,先朝贾母拱了拱手,老太太,又添孙子了! 贾母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挂着笑:你也就嘴上高兴。你东院里什么时候添一个? 贾赦被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没接话,转头在旁边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点心。 贾珍也到了。 他穿一身青色长袍,腰带束得齐齐整整,进门先朝贾母行了一礼,又转向贾政,拱了拱手,神色郑重:恭喜二叔。二婶母子平安,这是天大的喜事。 坐下说话。贾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贾珍坐下来,又补了一句:二叔,晚些时候我让尤氏送些滋补的药材过来,都是前阵子内务府那边拿到的,说是从南边贡上来的,给二婶补身子用。 贾政点了点头:有心了。 第44章 贾政44 贾赦在旁边吃着点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老二,你这儿子,准备叫什么名字? 单名一个字。贾政说,宝玉。 贾赦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宝玉……嗯,这名儿不错,玉嘛,值钱。 他又嚼了两下,大约是觉得不够吉利,又补了一句,玉有九德,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好名字。 贾母放下茶盏,看了贾赦一眼,难得没有说什么刺他的话。 丫鬟们开始上菜了。 花厅里支了两张桌子,贾母带着邢夫人和尤氏坐一桌,贾政领着贾赦和贾珍坐另一桌。 午饭不算丰盛,但也说得过去——四道凉菜、六道热菜、一盆汤。 清炒芦笋、红烧鲫鱼、酱肘子、芙蓉鸡片、油焖茭白、火腿蒸蛋,都是些家常但精细的做法。 贾政端着饭碗吃了第一口。 然后他顿了一下。 嘴里的米饭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夹了一筷子红烧鲫鱼,送进嘴里。 鱼肉的鲜味在舌面上化开,但他尝到的不只是鱼——他感觉到自己的胃里像是忽然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那口米饭和那块鱼肉落进去,连底都没打湿就不见了。 他放下筷子,端茶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了片刻的停顿。 是因为刚才吞噬了通灵宝玉。 空间边长涨了两米,探查距离长了三十米; 不只空间有变化——那颗玉石碎裂之后化作的光点,有一部分直接融进了他的灵魂本体。 灵魂强了,身体自然跟着强。 他现在这具躯壳,就像一台换了更大引擎的车,底盘、悬挂、油箱全都要跟着升级。 灵魂的增强会反哺肉体,过程是渐进的,但他的食量短期内会翻倍,是立竿见影的。 等把体内欠缺的能量补齐,食量才会降到正常水准。 贾政不动声色地吃完了碗里的饭,又添了半碗,然后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他说。 贾赦还在对付那盘酱肘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了一声。 贾珍也放下了筷子,端茶漱了口,姿态端正。 贾母那桌已经撤了碗碟,老太太靠在椅子上喝茶,邢夫人和尤氏在旁边陪着说话。 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贾母先起了身:我回去歇个午觉,年纪大了,熬不得。老二,晚些时候再去看你太太。 贾政起身送她到花厅门口:母亲慢走。 贾赦也站起来,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肚子,让下人搀着往东院去了。 尤氏和邢夫人各自散了,贾珍跟贾政道了别,说下午还要去内务府点个卯,转身往宁国府的方向走。 花厅里安静下来,丫鬟们收了碗筷,撤了桌子。 贾政站在廊下,日头正烈,七月底的太阳晒在青砖地上泛着白晃晃的光。 他眯了眯眼,沿着甬道回了梦坡斋。 进了书房,他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窗外的蝉鸣叫得正响,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贾政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灰白色的光壁比以前开阔了不少,五米的边长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一间宽敞的屋子,之前塞得满满当当的物资如今显得稀疏了许多。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份做好的食物——在陈清泉那一世准备的,一碟子红烧牛肉饭,一屉蟹黄汤包,一碟子醋溜白菜,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黄酒。 书案上铺开。 贾政坐下来,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红烧牛肉的酱汁裹着米饭,咸香浓郁。 他扒了半碗下去,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坑总算有了回音,暖意从胃部散开,渗进四肢百骸。 他又夹了一个蟹黄汤包,咬开一个小口,吸了里面的汤汁,鲜得他眯了一下眼。 最后把那壶黄酒也喝完了。 放下筷子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次是真的饱了。 胃里有了沉甸甸的踏实感,暖意从腹部蔓延到胸口,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充满了电。 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的躺椅上躺下。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这一觉睡得不长,但很深。 梦里有灰色的空间和五色流转的玉光,那些光点附着在空间壁上缓缓流动,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重新安顿。 醒来的时候,他听见外头有说话声——贾珠的声音,低低的,在问丫鬟父亲醒了没有。 贾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躺椅归回原位,又整了整衣袍。 进来。他说。 第45章 贾政45 门被推开,贾珠和贾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贾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夏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比年初那副瘦弱模样已经判若两人。 贾琏跟在他后面,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褂,进门就喊了一声,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贾政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 一个时辰的课,讲的是平面几何——勾股定理。 贾政在纸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标了三边的长度,用他编的那本教材里的例题一条一条地讲。 贾珠听得认真,拿了纸笔在旁边跟着画图计算; 贾琏刚开始还能坐得住,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被贾政看了一眼,又老实了。 到了后半程,贾琏忽然开了窍,抢在贾珠前面算出了一道题:二叔,这个边长应该是五!三、四、五! 贾政看了他一眼: 贾琏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豁口露出来,得意地朝贾珠扬了扬下巴。 贾珠也不恼,低头在纸上又画了一个新三角形,自己重新算了一遍。 两个小时的课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贾政让丫鬟去请元春过来,等那孩子到了,便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往王夫人的院子走。 元春走在他右手边,九岁的小姑娘换了一身淡绿色的夏衫,头发还是双丫髻,扎了两朵小小的茉莉花,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不少,不像从前那样一步一寸地量着走了。 父亲,她仰起头问,弟弟长得什么样? 贾政想了想:皱的。 元春愣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像会说的话,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抿着嘴笑了。 王夫人的产房在西厢房,窗户开了一半通风,艾草的烟气已经散了,屋里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奶腥味。 王夫人靠在床头,气色比上午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些血色,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还是散着,但比刚生产完时那副狼狈模样齐整了不少。 她见贾政进来,微微撑了撑身子,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三个孩子身上。 贾珠走在最前面,到床前行了一礼:母亲。 贾琏也跟着行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婶。 元春最后上前,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王夫人的手,小声说:母亲,您疼不疼? 王夫人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疼了。你弟弟在那边摇篮里,去看看他。 三个孩子便围到摇篮边去了。 摇篮里,贾宝玉还在睡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衣裳,襁褓裹得整整齐齐,露出那张皱巴巴的红润小脸,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一点极轻的呼噜声。 贾珠站在摇篮边看了好一会儿,大约是在琢磨这个小东西怎么长得这么丑。 贾琏则直接伸出手指去戳了一下贾宝玉的脸颊,被旁边的嬷嬷轻轻拦住了。 琏二爷,哥儿还小,别碰。 贾琏缩回手,撇了撇嘴,又凑上去看了两眼。 元春没有上手碰,只是趴在摇篮边看,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的目光落在弟弟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他好小。 贾政走到王夫人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他伸手,握住了王夫人的手。 那只手还有些虚软,掌心微微发凉,被他包在掌心里,慢慢暖过来。 夫人,辛苦了。 王夫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贾政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都是我应该做的。 贾政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又握紧了一点:好好养身体。咱们夫妻把前几年的时间慢慢补回来。早日养好,我们继续生。三个孩子还是少了些。 王夫人的脸微微红了。 从耳根漫上来的那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颧骨。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旁边摇篮的方向,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会好好养的。 贾政在她手上拍了拍,松开,站起身走到摇篮旁边,也看了看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 贾宝玉还在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放手。 他当然攥不到了。 贾政在摇篮边站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带着三个孩子出了产房。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贾政让元春回了荣庆堂,让贾珠和贾琏回了前院,然后沿着抄手游廊,先往周姨娘的院子走了一趟。 第46章 贾政46 周姨娘坐在灯下绣花,肚子已经微微显了怀,腰身比从前宽了些。 她见贾政来了,放下绣绷子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意,但动作比从前慢了,大约是开始留意肚子里的东西了。 今天身子,怎么样? 周姨娘点头:谢老爷关心,挺好的。 贾政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夏衫感觉到了那里面微弱的搏动——约莫两个多月的身孕,还小,但已经能探到了。 你好好养着,别累着。有什么事就让丫鬟去跟管事们说。 周姨娘点了点头,把手覆在贾政的手背上,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贾政又去钱姨娘那里看了一眼。 她年纪小些,肚子还不显,坐在椅子上正啃一个苹果,见贾政来了连忙站起来,嘴里含着半口苹果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贾政按着她坐回去:好好吃着,跟我客气什么。 他看了看她,又问了一句: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钱姨娘把苹果咽下去,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困。下午睡了好一会儿。 那就多睡。怀着身子的人,要多休息。 从钱姨娘屋里出来,夜色已经完全黑了。 贾政沿着游廊往东走,进了东小院的门。 云容和苏锦各自屋里的灯都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在桌前看书,一个在窗下绣花。 贾政没有先去哪一间,而是站在院子中间说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到我这里来。 片刻之后,云容和苏锦一前一后进了云容的屋子。 云容穿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已经散了,大约是准备睡了。 苏锦还穿着白天的衣裳,手里还攥着一方没绣完的手帕,大约是正绣到一半被叫过来的。 贾政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来。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当面说清楚。贾政语气很平,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在通知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你们入府也快两个月了,府里的日子适应了没有,我都看着。今天太太又添了一个哥儿,府里人丁在旺,这是好事。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也安排好了。 他看了云容一眼:云容,你大一岁,年底你先怀孕。 又转向苏锦:苏锦,你晚半年,明年开春之后再怀。 两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云容最先站起来,她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谢老爷成全。 声音不高不低,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那种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的踏实感。 苏锦也站了起来,屈膝行了一礼,笑起来的时候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我都听老爷的。 贾政点了点头:行了,回去睡吧。 两人应了一声,苏锦先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贾政一眼,嘴角带着笑意,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贾政和云容两个人。 灯影里,云容站在床边,手指搭在衣带上,正要解,贾政却拦了一下她。 今晚他心情确实好。 空间边长长了,探查距离长了,灵魂增强了,三个孩子都健康,王夫人那边也安顿好了,四个妾室各有各的着落。 一个人顺心的时候,总想做点什么来庆祝。 但他也清楚一件事——把云容和苏锦叫到一个屋里来,大被同眠。 大被同眠,在这个时代,是对妾室的折辱。 贾政会把她们当作人来看待。 让她们生下子嗣,一世无忧,这是他给她们的承诺。 而不是把她们当成什么玩意儿,供他一时兴起就糟蹋取乐。 做人和不做人的区别,就在这一念之间。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云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她拉进怀里,吹了灯。 云容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融进了他的节奏里。 贾政今晚确实放纵了一把。 在云容屋里,他停了两次。 第一次大约两刻钟,她咬着枕头没有出声,但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在微微发颤。 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来了一次,比第一次更久些。 然后他披了件外衫,推开了隔壁苏锦的门。 苏锦还没睡,坐在床沿上等,见他进来便笑着站起来,替他解了外衫。 她的身体比云容暖一些,带着一股子年轻女子特有的鲜活劲儿。 贾政在苏锦屋里也停了两次,节奏比云容那边略快些,但每一次都做得用心。 她这两个月,也适应了贾政的节奏; 从起初的紧张到后来的彻底放松,贾政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像一朵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来的花。 第二次结束的时候,苏锦浑身是汗,躺在他臂弯里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老爷……你真好。 贾政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东小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夜风穿过游廊,带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和草木的气息。 贾政躺在苏锦身边,闭着眼,听着她呼吸渐渐匀长的声音,脑子里一片清明。 灵魂在吸收了通灵宝玉之后,确实又强了一截。 他今晚做了四次,每次都尽了兴,身体却丝毫不觉得疲乏,反而有一种被疏通了的畅快感。 这一天的收获太大了。 新生的儿子,王夫人的安心,周姨娘和钱姨娘的胎,云容和苏锦的定心,空间的扩张,灵魂的增强。 十件事里十件都落到了实处,没有一件出了岔子。 贾政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帐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47章 贾政47 翌日清晨,贾政卯时就醒了。 苏锦还蜷在他臂弯里睡着,呼吸匀长,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贾政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披了件外衫下了床。 外间的丫鬟听到动静,端了热水进来。 贾政自己洗漱了,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脑子里翻涌着一些念头。 他想起了一件事。 《红楼梦》这部书,原作者的笔法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字。 人名、地名、诗词,处处都是隐喻; 表面上写的是风月情浓,底下埋着的全是世道人心。 最显眼的,就是贾家这代人的名字。 贾政的三个孩子,贾珠、贾元春、贾宝玉——、、三个字,拆开来是、、。 朱元璋。 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 作者这么起名字,是故意把贾家往这个方向上靠,暗示贾府和帝王家之间的关系——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底下是抄家灭族的险峻。 原书里的贾宝玉,乳名叫,官名没有写——这是原书作者故意模糊了正式名讳,后世人推断,贾宝玉的官名应该是“贾璋”。 但在这个世界里,贾政现在是他。 他不想犯熙和帝的忌讳。 朱元璋是前朝的开国皇帝,大乾朝的文人士大夫私下里读书、写诗、论史,不会有人去较真一个名字的谐音。 但如果一个勋贵世家的嫡子,正儿八经地取了这个名字,落在有心人耳朵里,那就是你贾家想干什么。 不能取。 叫吧。 字本身是好字,温润、贵重、有德。 单名一个字,既避开了字的嫌疑,又不失体面。 至于这个乳名,府里叫着玩也就罢了,将来上族谱、写官牒,就用二字。 贾政把这件事在心里定了下来。 早饭是在梦坡斋用的。 碧粳粥、虾饺、酱菜、一碟子糖拌西红柿——七月底的西红柿正是时候,红艳艳的,拌了白糖,酸甜开胃。 贾政吃得比往日多些,灵魂还在消化通灵宝玉的余韵,食量比平时又大了几分。 他刚放下筷子,小红便从外面小跑着进来,站在门口禀报:老爷,工部来人了,说是在前院候着呢。 贾政擦了擦手:知道了。 他没有急着去前院,先拐了个弯,去了王夫人的院子。 产房已经收拾妥当,王夫人换了间通风好的屋子住,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 她靠在床头,奶娘正抱着贾宝玉在屋里来回走动,大约是刚喂过奶,小家伙闭着眼,嘴角挂着一滴奶渍,小脸比昨天舒展了些,不再皱得像个小老头了。 贾政在床沿坐下,王夫人见他来了,微微动了动身子:老爷,这么早就过来了? 工部来人了,我去看看。顺便跟你说件事。 贾政把这个名字说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王夫人听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玉字好,温润贵重。就依老爷的。 贾政又看了摇篮里的贾玉一眼,起身出了门。 工部派来的人是个年轻的书吏,姓刘,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前院的花厅里等着,见了贾政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贾爵爷,水泥厂那边大体已经建成了。堂官的意思是,请您亲自去现场看一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下官备了车马,就在府门外候着。 贾政点了点头:容我换身衣裳。 他回书房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又让管家备好了马车。 荣国府的马车是一辆青呢顶的宽大马车,两匹马拉着,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 因为要出城,贾政带了四名骑马的护卫; 都是府里养着的家丁,配着腰刀,穿着整齐的青色短褂。 贾政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刘书吏骑着马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出了荣宁街,往西城外驶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 七月底的日头晒着车顶,车厢里有些闷热,贾政靠在锦垫上,闭着眼,脑子里把水泥厂的事过了一遍。 第48章 贾政48 水泥厂选址在西山脚下,紧挨着一条通往运河的支流。 石灰石和黏土就近开采,运到厂里的路程不到三里地,省了无数人力物力。 他知道,工部侍郎在这件事里插了一手。 建厂的施工队、建材的供应商、运输的船队,每一条线都有人在里面分润。 这种事在后世的基建项目里也是常事,放到封建王朝更是天经地义。 贾政不打算掺和。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很。 他只管发明。 把配方交出去、把图纸画清楚、把注意事项写明白,然后往后退一步——水泥厂的建造、原材料采购、生产、销售,他一概不碰。 碰了就是抢别人的饭碗。 做官的规矩,跟上位者相处,分寸感比能力更重要。 皇帝也好、工部尚书也好,都喜欢——他们不喜欢任何一个人把整件事都攥在手里。 贾政已经升了官、拿到了该拿的赏赐。 剩下的利益,就该分给那些需要在里面捞好处的人。 如果贾政把一切都攥着不放,那他就不再是陛下信重的格物之臣,而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勋贵。 那些进士出身的工部官员,放在二十一世纪,智商比考上清北的还要高一个台阶。 贾政在纸上写的那些要点——窑炉的升温曲线、配料的精确比例、成品的养护周期——他们看一遍就懂,剩下的执行层面根本不用他操心。 至于他们在这中间贪了多少,那不是贾政该管的事。 贾政闭着眼,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这几个月在工部的风评比从前好了不少。 以前同僚们看他是靠着荣国公遗折混进来的关系户,不愿意搭理他。 这几个月,他次次立功、件件交公,从不吃独食,该退的时候主动退。 水泥厂的差事,他交得干净利落; 玻璃的配方,他说献就献,没留半点尾巴。 几个老侍郎私下里碰头的时候说起他,话风已经变了:贾政这个人,看着木讷,心里明白。 两个字,比什么、都好用。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又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地就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建筑群。 水泥厂的围墙是青砖砌的,新砌的砖缝里还透着灰浆的颜色。 正门是一座三开间的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额,写着京城水泥厂五个大字,笔力遒劲,大约是某个中书舍人题的。 马车在门前停下。 贾政下了车,门楼里已经迎出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石青色茧绸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面目和善,见了贾政便拱着手迎上来,满脸堆笑:贾大人,一路辛苦了。下官姓郑,是这厂里的管事。早就盼着您来指点指点。 贾政点了点头,跟着郑管事进了厂区。 水泥厂的规模不小,比他当初画的那张草图要阔气得多。 原料处理区在最前面,几间敞棚底下排着七八个大石臼,旁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石灰石。 穿过原料区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再往里走就是核心的烧制区——三排窑炉并排立着,每排四座,一共十二座。 青砖砌成的炉体,每一座都有两丈多高,比他在荣国府后院那个实验窑炉大了几十倍。 铁壳包着砖壁,烟囱伸得高高的,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贾政走得很慢,每一座窑炉都停下来看一看。 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砖缝密实,铁箍扎得牢固,出料口和加料口的合页都上了油。 他又走到其中一座窑炉旁边,假装弯腰查看炉底的铁栅栏,意识已经沉入空间。 探查功能无声地覆盖了整座窑炉。 从外壁到内膛,从炉底到烟囱口,每一块砖、每一道缝都在他的意识里清晰地展开。 内膛的耐火泥涂抹得厚薄均匀,没有裂纹。 炉底的铁栅栏结实,烟囱的内壁光滑平整。 第49章 贾政49 贾政又依次扫了其他几座窑炉。 都没问题。 贾政收回探查,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期待的郑管事,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他来一趟,郑管事他们心里就踏实了。 这么大的项目,小到一个阀门、大到整体验收,处处都可能出问题。 贾政是的创立者,皇上亲口点了名让他的。 只要他亲自看一遍、点个头,底下的人做事就有了底气——这是贾大人亲自验过的,出不了错。 贾政直起腰来,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想说没问题了,都挺好的。 但这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来都来了。 如果不指出点什么来,反倒显得他走马观花、不负责任。 郑管事,他开口了,你亲自把整个生产环节,从头到尾说一遍给我听听。从原料进厂开始,到成品出库结束,一个环节都不要落下。 郑管事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起来。 他从石灰石的运输讲起,讲到粉碎的流程、配料的步骤、装窑的手法、升温的节奏、停火的时机、出料的温度控制、熟料的冷却和研磨、成品的养护周期、出库前的检验标准。 贾政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他。 讲得不错。 郑管事确实下了功夫,那些工部的侍郎和主事们虽然不懂技术,但找人办事的眼光还是有的——选了这个姓郑的来管厂,算是选对了人。 但他讲的东西,跟贾政在手册里写的标准流程比起来,还是有些出入。 比如他刚才说的停火后等四个时辰再出料,手册里写的是六个时辰——等窑温降到六百度以下再开炉,避免熟料表面因骤冷而产生微裂纹。 又比如他说成品粉碎后过一遍筛就行,手册里写的是过两遍筛——第一遍粗筛去大块,第二遍细筛保证粉末的均匀度。 还有养护期的淋水频率,他说的是早晚各一次,手册里写的是每两个时辰一次,持续七日。 贾政在郑管事说完之后,把这几处逐一指出了。 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没有责备的意思,也没有卖弄的意味。 郑管事听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一边听一边记,脸上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释然——贾大人是真的在教他,不是在挑他的毛病。 记住了,贾大人。郑管事合上小册子,又朝贾政深深拱了一礼,下官一定照您说的改。 贾政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厂区,确认没有其他遗漏,便说:行了,我回去了。后续还有什么拿不准的,派人到府上递个话。 郑管事连连应着,一路跟着他往外走。 到了马车旁边,郑管事亲手替他掀开车帘,嘴里还在说着客气话。 贾政踩上车辕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右臂被轻轻碰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的一触。 他没有回头,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帘放下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一张折叠好的银票不知什么时候滑了进去,薄薄的一张,纸面干净,折得整整齐齐。 贾政展开看了一眼。 贰仟两。 他把银票收进空间,靠在车壁上,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来路往回走。 车轮碾过官道的黄土,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车厢里光线暗淡,隔着车帘透进来的日光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黄色。 贾政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两千两,在他现在的家底里不算什么大数目,但郑管事和他的后台们懂得这个道理。 整个水泥厂的建造,圣旨上写得明白——钦命贾政督造。 他有的是办法把施工队换成自己人、把建材供应商换成自己人,在每个环节里都插一脚。 他没有这么做。 他把图纸和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一股脑交给了工部侍郎。 那些人拿了图纸、包了工程、分了好处,自然知道自己欠了贾政一份人情。 如果不给这份好处,那是坏了规矩。 以后在官场上,没有人会再跟你玩儿。 第50章 贾政50 贾政把银票收好,心里又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他现在的收入来源不多, 俸禄是固定的: 一、工部郎中:年俸银 80 两,禄米 80 斛; 二、男爵:年俸银 310 两,禄米 310斛; 这次周姨娘和钱姨娘,两人怀孕; 贾政就拿出400两银子给她俩,相当于一年的俸银,都给出去了。 玻璃首饰那边的进项每个月四千两; 但那些银子进来之后,王夫人就单独记账了,是留给儿子们的公账。 他自己的小金库里,进项有限。 偶尔给周姨娘、钱姨娘、云容、苏锦一些银两,都是从自己的小金库里出的。 赏给下人的、打点门房的、应酬往来的,每一样都是开销。 一张两千两的银票落进来,算是给他自己回了点血。 当然,需要钱的时候,直接找王夫人支取就好。 马车晃悠着进了城。 车厢外头热闹起来,沿街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铺子开门关门的吱呀声混成一团。 贾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在脑子里把晚上的事排了一遍。 洗三的事,得跟王夫人说清楚。 宝玉洗三,他原就没打算大办。 府里自己人聚一聚就行了,摆两桌席面,亲近的长辈们吃顿饭,孩子抱出来让老太太看看,就算过了。 满月要好好办。 那时候王夫人也出了月子,可以出来待客。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以一等男爵夫人的身份正式见一见四王八公那些圈子里的人——王家、史家、薛家,还有几家老亲,都该走动起来了。 在一众武勋世家的贵妇中,王夫人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男爵夫人,这份牌面,她该风光一回。 不管哪个时代,女人有了底气,都是愿意在人前彰显的。 从五品官的夫人,到一等男爵夫人,这个跨度足够大。 加上她刚生了第二个嫡子,环顾四周,满京城的勋贵太太里,有这样福气的也不多。 洗三不能见客,对她来说确实是一种遗憾。 晚上贾政去王夫人屋里陪她说话的时候,把这件事跟她讲了。 屋里点着一盏羊角灯,光线暖融融的。 王夫人靠在床头,头发松散地披着,脸色比白天又好了些。 奶娘刚把宝玉抱过来喂完奶,小家伙闭着眼,睡在她旁边的小摇篮里,嘴里偶尔发出一点咿呀的声响。 贾政坐在床沿上,语气很平:夫人,宝玉的洗三就不大办了。家里聚一聚,老太太那边摆两桌,咱们自己人吃顿饭就是了。 王夫人微微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贾政又说:满月再好好办。到时候你也出了月子,正好可以出来待女客。男爵夫人的头一份体面,得让你亲自去体验。 王夫人的目光在灯影里微微闪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听老爷的。 贾政又陪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府里的事,便起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贾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云姨娘的床上,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丫鬟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他一边洗脸一边想着昨天去水泥厂的事,正想着今天要不要再去工部点个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红端着一碗新熬的莲子羹走进来,犹豫了一下,有些犹疑地开口:老爷,太太那边传了话过来。说昨日上午您刚出门,王家的舅太太就派人送了东西来,是给太太和宝哥儿的贺礼。太太让奴婢问问您,要不要回份礼过去? 贾政摆了摆手:让太太看着办就行。 他端着莲子羹喝了一口,放下碗,望向窗外——七月底的天光还亮着,但日头已经没有六月那么毒了。 院子里的树叶开始泛出些微的黄意,算算日子,再过一个月就该入秋了。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水泥厂那边已经步入了正轨,玻璃有贾珍在内务府盯着,王夫人刚生了孩子还需要休养,孩子们该教的课一门都没落下。 入秋之后,等天凉快了,该动起来了。 他脑子里还有一大堆东西没做。 这个过程中,贾珠和贾琏跟着看、跟着学,自然就一点一点地长进了。 第51章 贾政51 贾宝玉洗三。 荣禧堂正厅里摆了四张圆桌,铺着簇新的水红色桌布,桌上摆着青瓷的茶盏和果碟。 厅门大敞着,穿堂风从甬道那边灌进来,把案上的一炷线香烟吹得斜斜地飘,檀香味散了大半个院子。 贾政站在厅门口迎客,穿了一件石青色团花缎面长袍,腰间束一条玄色绣金腰带,挂着一块青玉佩。 他面上带着得体的笑,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挑不出礼来。 最先到的是王子腾一家。 王子腾本人没来,在外省公办,不在京城。 来的是他的夫人,一个四十来岁、身材丰腴的妇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通袖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金凤衔珠的步摇。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上拎着四五只红漆礼盒,一进门就笑盈盈地朝贾政福了一福。 姑爷,恭喜了。 贾政还了一礼:舅太太客气。里面请。 舅太太的目光越过贾政的肩膀,往荣禧堂里面扫了一眼,嘴角带着笑意,脚步却稳稳地迈进门槛去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石榴红的对襟小褂,底下是一条嫩绿色的绸裤,脚上蹬一双绣着蝴蝶的软底鞋。 那小姑娘生得一张瓜子脸,皮肤白净,眉眼细长,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进了门也不乱看,安安静静地跟在舅太太身后,步子倒还算稳。 只是经过贾政身边的时候,那双眼睛微微抬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贾政认出她了。 王熙凤。 此刻她才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一团没长开的婴儿肥,神情举止却已经比同龄的孩子沉稳了几分,大约是跟着舅太太见了不少世面。 贾政没有多看,收回目光,继续迎后面的客人。 贾家在京中的几房族人也陆续到了。 人口不多,零零散散地坐了两桌。 贾赦坐在主桌旁边的椅子上,穿一件赭红色的袍子,偶尔跟旁边的贾珍说几句话。 贾珍坐在他下首,穿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腰束玉带,神色端正,比数月前刚入内务府时又沉稳了些。 贾珠和贾琏坐在另一桌,贾珠穿着月白色的夏衫,腰背挺直,端着茶盏的姿势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贾琏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褂,坐不住,一会儿转头看窗外的鸟,一会儿低头掰桌上的果碟子,被贾珠轻轻碰了一下胳膊才老实下来。 丫鬟们开始上菜了。 冷盘先上——糟鹅掌、红油耳丝、五香牛肉、糖醋萝卜皮。热菜紧随其后:清蒸鲥鱼、红烧狮子头、油焖春笋、火腿炖肘子、芙蓉鸡片、一道素炒茼蒿。 最后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撒了枸杞和党参。 贾政在主桌坐下,端起酒杯先敬了一圈:多谢诸位今日赏光。贾某添丁之喜,薄酒素菜,不成敬意。 众人举杯应了,酒席便热热闹闹地开起来。 贾赦喝得高兴,连干了三杯竹叶青,话开始多起来,拉着旁边的贾代儒絮絮叨叨地说他院子里那盆墨兰今年开了几朵花。 贾代儒耳背,听得一头雾水,频频点头应着好,好。 贾政端着酒杯,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把厅里的人都过了一遍。 东边那桌是族里的几个远房亲戚,衣着素净,吃菜也拘谨,大约是平日跟荣国府走动得少,多少有些局促。 偏厅的门帘半掩着,里面坐着贾政的妾室们。 周姨娘和钱姨娘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几样清淡的素菜和一碗鸡汤——她们怀着身子,王夫人提前吩咐了厨房单独备的,不比外面席面的油腻,少盐少醋,都是温补的菜色。 云容坐在周姨娘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跟苏锦低声说一两句话。 苏锦坐在她旁边,手里剥着一颗花生,剥了壳却不吃,把花生米整齐地码在碟子里,大约是闲得有些无聊了。 偏厅的门帘动了一下,有人掀了帘子往里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外面传来女眷们说笑的声音,稀稀疏疏地往院子方向去了。 贾政听见脚步声响,大约是女宾们吃了几口菜便起身,往后院去看王夫人和宝玉了。 王子腾夫人走在最前面。 她被两个丫鬟引着,沿着抄手游廊穿过月洞门,进了王夫人的院子。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利落。 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坠着,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廊下摆着几盆新换的桂花,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 王夫人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一个大引枕,头上戴了一顶素色的抹额。 她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两颊有了淡淡的血色。 贾玉就睡在她旁边的摇篮里,裹着一方水红色的小襁褓,只露出一张小脸,正睡得香甜。 王子腾夫人进了门,先笑着道了喜,然后在床沿坐下,拉着王夫人的手上下打量了半晌:气色好多了,比上回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到底年轻,恢复得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夫人抿着嘴笑,客气了几句,又转头看摇篮里的贾玉:这孩子倒也省事,吃了就睡,不怎么闹人。 王子腾夫人也探头看了看,嘴里说着吉利话:眉眼像姑爷,是个有福气的。 她说着,朝身后招了招手,王熙凤便走上前来。 王熙凤说:“凤儿,给姑妈请安。” 王夫人牵着王熙凤的小手,又是一番关心、叙说。 小姑娘走到摇篮边,踮起脚尖,两手扶着摇篮的边缘,低头朝里看了看。 贾玉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一点极轻的呼噜声。 王熙凤看了几眼,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贾玉的脸。 王夫人轻轻拦了一下:别碰,他还小。 王熙凤立刻缩回手,退后一步,朝王夫人笑了笑,露出一颗还没长齐的小虎牙:姑妈,弟弟好小。 王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等你再长大些,就能抱他了。 王熙凤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退到舅太太身后站好,安安静静的不再说话。 女宾们在屋里坐了片刻,喝了一盏茶,又说了些家常话,便起身告辞。 王子腾夫人临走前又拉着王夫人的手拍了拍:好好养着,出了月子咱们再聚。 王夫人应了,让丫鬟把客人送出去。 女客们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王夫人靠在引枕上,看了摇篮里的贾玉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外头宴席还在继续,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人们陆续散了。 贾政站在荣禧堂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见贾珠和贾琏站在廊下说话。 贾珠正低头跟贾琏说着什么,大约是功课上的事,贾琏难得安静地听着,没有东张西望。 他看了片刻,没有走过去打扰,转身沿着游廊往内院走去。 偏厅的帘子还垂着,他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周姨娘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钱姨娘在低头吃那碗鸡汤,云容和苏锦在低声说着什么。 四个妾室坐了一下午,都有些倦了,贾政让她们可以回去了。 贾政往王夫人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红果子一颤一颤的。 贾政推门进了屋。 客人走了?她问。 走了。贾政在床沿坐下,累不累? 王夫人摇了摇头:还好。舅太太来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第52章 贾政52 穷人最怕过节,富人最喜爱过节。 往年宁荣二府的节庆多是各过各的,贾母在荣庆堂摆一桌,贾珍在宁国府摆一桌; 两府虽是一个姓,却是两家人。 今年不同了。 贾珍自从进了内务府,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凿过一遍,有了奔头,走路都带着风。 以前他对二字嗤之以鼻——那是工匠、匠人的事,他们这些贵族子弟碰了就是掉身份。 但贾政用水泥和玻璃两样东西,硬生生走出一条路来; 升官、封爵、得赏、举荐子侄,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利益摆在眼前? 关键,贾珍现在被药物“阉割”,现在对女色不感兴趣了,一心都在事业上。 贾珍不傻。 内务府的玻璃厂已经开始生产了,头一批平板玻璃送进宫里,熙和帝看了一眼就点了头,让内务府加紧烧制,先换掉乾清宫和养心殿的窗纸。 贾珍天天在厂里盯着,烧窑、配料、退火、切割,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过手,不懂的地方就记下来,下了衙直接往荣国府跑。 荣国府演武场旁边那间工坊,如今已经成了贾珍的第二个衙门。 他常常下了衙连宁国府都不回,先拐到荣国府来,换了短褐就往工坊钻。 刚开始来的时候,他连基本的计算都要问贾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算得比他还快。 这让贾珍很是羞愧了几天,但羞过之后便认了,老老实实地从头学起。 如今他已经能跟着贾政一起看图纸、算数据了。 虽然底子还薄,但那股子肯学的劲头,贾政看在眼里,心里也认可。 贾政对他从不藏私。 格物这条路,一个人走不宽。 水泥的配方他交了,玻璃的工艺他献了,但那些东西只是两块敲门砖,真正的路还长得很。 贾珍作为宁国府的当家人,又是内务府的主事,在玻璃厂里管着生产,他是贾政在官场上最亲近的盟友。 教他,就是在帮自己。 贾珍也争气,每次都带着问题来,记了满满一本子笔记回去。 贾政有时候跟他一起分析问题,偶尔也说些官场上的事情; 比如内务府的堂官们各自是什么路数,哪些话能接、哪些话不能接; 年节的时候该怎么走动,底下的人递银子该怎么收、该怎么退。 这些东西,原身的贾政懂一些,但不算通透。 萧予那一世做陈清泉的时候,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这些门道早就滚瓜烂熟。 贾珍听着,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下次再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有了底气。 两府的走动越来越密,关系自然就近了。 今年中秋,王夫人还没出月子,不便操持,贾珍主动跟贾母提了——今年中秋两府一起过,在荣国府摆席,宁国府那边出菜出人出银子,一并办了。 贾母没有推辞,点了头。 中秋那天,荣国府的院子里挂满了灯笼。 正厅里摆了三张圆桌,贾政、贾赦、贾珍带着男客坐一桌,贾珠和贾琏在下首坐一桌,贾母则领着女眷们在暖阁里另开了一席。 菜色丰盛,酒也备得足。 贾赦难得没有喝醉,坐在席上跟贾珍说着话,虽然说的还是那些鸡零狗碎的闲话,但眉眼间比往日舒展了不少。 他偶尔看一眼坐在下首的贾琏——那孩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贾珠旁边; 吃菜的时候规规矩矩的,筷子伸得不快不慢,还会给贾珠布菜。 贾赦收回目光,端了一杯酒灌下去,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 中秋之后,天凉快了下来。 贾政把工坊里的事重新理了一遍,然后吩咐管家去买了两台市面上的普通纺车和织机回来。 送来的那天,管家亲自带着人把机器抬进了演武场的车间里,两台机器并排摆着,占了小半间屋子。 贾珠和贾琏站在机器面前,绕着圈看了好一会儿,又蹲下来看底下的踏板和传动结构。 贾珍下了衙赶过来的时候,两台机器已经被拆开了大半——贾政带着两个孩子把外壳、纺锭、梭子、滑道一件一件地拆下来摆在地上,像是要把这副骨头架子重新拼一遍。 二叔,这回做什么?贾珍换了短褐,蹲在贾政旁边。 纺织机。贾政手里拿着一根梭子,在日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现在的纺车一次只能纺一到三根纱线,织机的梭子全靠人手投,一天下来手脚不停,也织不了一丈布。我打算从这里入手。 他把梭子放下,站起身来,走到旁边一块大黑板前面。 那是他让工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刷了黑漆的东西,粉笔是白垩石磨的,线条画上去清清楚楚。 第53章 贾政53 贾政在黑板中央画了一台织机的轮廓,然后在梭子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 先做飞梭。 他转过身来,看着贾珠和贾琏:飞梭不需要重造整台织机,只需要改造梭子和滑道。关键是把梭子做成流线型,底部装小铁轮,滑道要光滑。这样织工只需要拉一根绳子,梭子就能自己滑过去。比手投快一倍不止。 贾琏已经掏出了他的小本子,开始记了。 他把流线型小铁轮光滑滑道这几个词写在纸上的时候,笔迹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 贾珠站在黑板前面,目光从贾政画的箭头移到旁边的文字标注上,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父亲,飞梭改造之后,布幅能加宽吗? 贾政看了他一眼:能。宽幅织布需要两个人配合投梭,用了飞梭之后,一个人就够了。布幅加宽一倍,产量自然跟着翻。 他顿了顿,又在黑板旁边画了另一张图——这次是一台机器的完整结构,中间一个大轮子,周围绕着八个锭子。 这是珍妮纺纱机。八个锭子一组,一个主轮驱动,皮带传动到每个锭子。一台机器抵八名纺工。 贾珍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截粉笔,也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把那八个锭子的传动方式重新算了一遍,又在旁边列了一排数字——木材的用量、铁件的估算、人工的工时。 他算完抬头看了贾政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算得对不对的探询。 贾政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木料用榆木就行,不必用硬木。铁件要精细些,锭子上的轴承是关键,不能涩。 贾珍把那句话写进了自己的本子里,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轴承的简图。 接下来的半个月,贾政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工坊里。 他带着贾珠、贾琏、贾珍三个人,从飞梭的试制开始做起。 木匠按照图纸做了几套新梭子,装上铁轮和牛筋绳,装到荣国府原有的织机上试运行。 第一次拉动的时候,梭子卡了一下,贾政亲自上手调了调滑道的角度,再拉,梭子便顺畅地滑了过去,啪的一声落到对面。 贾琏第一个叫出来:过去了! 贾珠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贾珍蹲在织机旁边,盯着梭子滑行的轨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二叔,这个滑道的坡度,是不是可以再调高一点点? 贾政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试试。 贾珍真的上手去调了,调完再拉,梭子滑得更快了。 飞梭试制成功之后,贾政把重心转向了纺纱机。 图纸他已经画好了,就铺在车间的长案上。 几个工匠围在旁边看,贾政一处处地讲过去——主轮的大小、皮带的走向、锭子的间距、纱架的倾斜角度。 工匠们听得仔细,时不时点一下头,然后拿起锯子和刨子开始备料。 贾府前段时间,仆从清理了一多半出去了。 但是工匠一个都没有清理,反倒每次跟贾政做了事情,都有不菲的奖赏。 工匠们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的干活儿。 贾珠和贾琏也跟在旁边看。 贾珠拿着图纸跟工匠手里正在锯的木料对照,偶尔提醒一句那块料尺寸差了两分; 贾琏则在旁边帮着搬木料、递工具,虽然累得满头汗,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句抱怨。 贾珍每天下了衙就来工坊报到。 从飞梭的试制到纺纱机的组装,他每一个环节都亲自参与计算。 他来找贾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问轴承的润滑方式,有时候是问皮带的松紧度,有时候是拿着自己画的计算表来让贾政看。 贾政每次都会仔细看,然后指出哪一处算对了、哪一处还有偏差。 贾珍听完,从不辩驳,点点头回去重新算,下一次再来的时候,那张表上的数字就比上一版精确了许多。 贾政注意到,贾珍身上那种贵族子弟高高在上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蹲在车间里跟工匠一起调试机器的时候,满手的油灰,袖子卷到肘弯,跟旁边抡锤子的铁匠没什么区别。 连贾赦都开始有变化了。 第54章 贾政54 有一回贾政正在车间里教贾琏算账,贾赦派人送来了一篮子新下来的石榴和一坛子好酒。 那来送东西的丫鬟说:大老爷说了,二老爷教导琏哥儿辛苦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贾政收下了石榴和酒,让人回了一句多谢大老爷。 他知道贾赦的用意: 贾赦自己这辈子是不能上进,但他还是希望贾琏能走上一条正路。 而格物这条路,最让贾赦放心的是:它不会让皇帝猜忌。 学四书五经的多了,皇帝怕你结党; 学骑射武艺的多了,皇帝怕你掌兵。 但格物——一个在工坊里捣鼓机器的人,皇帝只会觉得你,而不会觉得你有威胁。 贾赦从小跟在贾代善身边,当做承爵人培养,可是一点都不糊涂。 工坊里的进度一天比一天快。 飞梭已经装了三台样机,每台都调试到了最佳状态。 纺纱机的木制框架也搭起来了,八个锭子排成一排,主轮的轴心已经装好,皮带还没有挂上去。 贾政每次去车间都要先算一遍成本。 他带着贾珠和贾琏蹲在机器旁边,把每一块木料、每一个铁件的价钱都列出来,一项一项地加总。 一台纺纱机,木料大约二两银子,铁件三两,人工一两多,加起来五到八两。 贾珠在纸上记下了这个数字。 一台飞梭织机改造成本更低,三到五两就够了。一台纺纱机能顶八个人,一台飞梭织机能顶两到三台旧织机。咱们这两样东西加起来—— 贾政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效率提升五到六倍。 贾琏凑过来看那个数字,眨着眼算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二叔,那布是不是能便宜了? 贾政说,至少降三成。 贾琏了一声,大约是没想到自己每天在这里搬木头、递工具,竟然能跟布价降三成这种事扯上关系。 贾珍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写着成本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贾政,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切: 二叔,这东西做出来,是要献给陛下的吧? 贾政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玻璃是,这东西是。你说陛下会更看重哪个? 贾珍低下头,把那张成本表又看了一遍,没有再问了。 但他攥着那张纸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日子在工坊的敲打声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八月底。 贾宝玉满月的日子快到了,荣国府上下都在张罗。 贾母亲自过问,邢夫人帮着打下手,王夫人还没出月子,只能坐在床上干着急,偶尔隔着窗户指挥两句。 府里的管事和婆子们忙得脚不沾地,采买的采买,布置的布置,厨房里炉火整日不息,炖肉的香气飘了小半个荣国府。 连东院那边都有人来帮忙,贾赦破天荒地亲自过问了两回请帖的事; 他拿着名单坐在前院花厅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哪家该请、哪家不用请、哪家要单独派个人去递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贾母心里清楚,贾赦之所以这么上心,是因为贾政把格物的手艺一点一滴地教给了贾琏。 虽然贾琏不是贾政的儿子,但贾政待他跟待贾珠一样,没有藏私,没有冷落。 这一点,贾赦嘴上不说,心里是领情的。 格物这条路,不惹皇帝猜忌,还能搏富贵,贾赦就算自己走不了,也想让儿子走上去。 请帖一张一张地发了出去。 四王八公那几家老亲自不必说,荣国府添丁进口是大事,按规矩该走动。 王夫人娘家的王子腾虽然不在京城,但舅太太那边提前递了话来,说是满月那天一定到。 贾母看着那叠请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添了几家远房亲戚的名字进去,这才让管事的人分头送了出去。 八月二十八那天,荣国府的门前车水马龙。 从一大早开始,各家的马车就陆陆续续地停在了荣宁街的两侧。 门房的人嗓子都快喊哑了,一拨接一拨的客人往里引。 前院里摆满了各色贺礼,红绸扎着的礼盒堆得像小山一样。 贾政站在前院的厅门口迎客,穿一件簇新的石青色锦袍,头上戴着一顶玄色幞头,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比平日精神了几分。 贾赦站在他旁边,破天荒地也换了一身整整齐齐的赭红色袍子。 贾珍也在前院帮着招呼,他今日休沐,穿一身宝蓝色的箭袖袍子,腰间挂着一块青玉佩,与来客寒暄的时候比从前从容了许多,说话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贾珠和贾琏站在二门处,负责给客人引路。 第55章 贾政55 贾珠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腰束青带,举止沉稳; 贾琏穿一件大红色的短褂,脚下蹬着一双小靴子,见人就笑,嘴甜得很,惹得几个夫人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前院的男客越来越多。 四王八公那边来了不少——有亲自来的,有派子侄来的,也有遣管事送了礼就走的。 工部的几个同僚也来了,态度比从前热络了不少。 贾政一一拱手还礼,把众人往厅里让。 后院里,贾母带着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在荣庆堂招待女客。 王夫人满月刚过,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通袖袄,发髻上插了一支金凤衔珠的步摇,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两颊透出淡淡的红润,看起来比坐月子的时候丰润了些。 她端坐在贾母下首,仪态端正,嘴角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接人待物进退有度,比从前多了几分当家太太的气派。 客人们轮番上来道贺,王夫人一一应着,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 几个老亲家的太太拉着她的手打量了好一会儿,都说她生了孩子反而气色更好了。 正热闹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嗓音——宫里的太监来了。 满院子的宾客顿时安静下来,纷纷往两边让出一条路。 贾政从前院快步走到中间甬道,带着贾赦、贾珍、贾珠、贾琏跪了下来。 后院那边,贾母也领着王夫人、邢夫人、尤氏跪在了荣庆堂的廊下。 那太监穿着石青色的蟒袍,手里捧着一道黄绫卷轴,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两只红漆木箱,箱面上系着明黄色的绸带。 太监在甬道中央站定,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圣旨不长,大意是: 欣闻荣国府添丁之喜,朕心甚慰。 贾政之妻王氏,淑慎端庄,诞育有功,特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赐玉如意一柄、宫缎十匹、银千两,以为贺仪。 贾政额头触地:臣贾政,代妻王氏,叩谢皇恩。 王夫人跪在后院,额头贴在青砖地上,一时没有动。 她低着头,心跳声响得连自己都能听见。 二品诰命夫人——上午她还在想着今天要如何招待客人、如何不失体面,下午一道圣旨就从宫里飞出来,把她从男爵夫人这个空头衔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二品命妇。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有些红,但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贾母在旁边也跪着,老太太的脸色平静,但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宣旨太监收了旨意,贾政起身,借着还礼的动作将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太监接了,笑容又深了几分,朝贾政拱了拱手,带着随从回宫复命去了。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女客们围着王夫人道贺,一句接一句的吉利话像是往外淌。 王夫人被众人围在中间,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稳住了神色,笑着一个个还礼。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在那一刻清清楚楚地冒了出来——从今往后,都听贾政的。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把她往更高的地方带。 那些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诰命、体面、尊荣——他一样一样地捧到她面前,像是随手摘几片叶子一样轻松。 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人声、笑声、杯盏碰撞声在八月底的阳光里混成一团。 荣国府的门前停满了马车,来来往往的客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贺礼,流水一样地涌进涌出。 宴席从午时一直吃到申时,酒换了三巡,菜上了二十多道。 有座上的客人笑着感叹了一句:贾家这是要重新起来了。 旁边有人接话:一姓三爵,这份体面,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贾政坐在主座上,端着酒杯听了这话,没有接腔。 他只是把那杯酒慢慢喝了,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继续跟旁边的工部同僚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宾客散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只剩洒扫的丫鬟们在收拾残席,荣国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青砖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屑照得分明。 贾政在前院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王夫人正站在荣庆堂的廊下等着他。 她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脸上还带着几分宴席上的红晕,见他走过来,便微微弯了弯嘴角,目光里有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柔软。 老爷,她轻声说,今晚住我那儿吧。 贾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王夫人产后第一次叫他留宿。 贾政自然应允。 第56章 贾政56 王夫人满月刚过,身子已经恢复了。 贾政跟在她身后进了正房,丫鬟们铺好了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灯熄了之后,王夫人躺在内侧,呼吸微微有些紧。 前几个月怀着身孕的时候贾政虽然也跟她同床,但都是轻碰慢抚,点到为止。 如今她出了月子,身子已经恢复了,贾政没有理由再克制。 他侧过身,拉了她一把。 王夫人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来。 贾政的手探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比从前柔软了许多。 几个月来,每隔几天就用空间探查扫一遍,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知道她哪里敏感、哪里容易紧张。 贾政原身跟她,永远是一个姿势,就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差事。 三月份他穿过来之后,也就多了一个侧位。 今天不一样。 孩子已经生下,可以随心所欲了。 贾政把她的寝裤解了,却没有让她平躺; 王夫人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她嫁给贾政十几年,从来没有用过这种; 一时不知所措,趴在那里僵了一瞬。 贾政没有催促她,只是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放松。 王夫人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贾政又换了; …… 前后,十几门学问。 每换一个,她都先僵一下; 然后再慢慢适应、放松。 她还是不叫。 但能感觉到她的回应。 急促; 焦灼。 一个小时之后,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丫鬟听到里面的动静,端了热水进来。 王夫人撑着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来,先替贾政擦了身,然后自己擦了,换上干爽的寝衣,重新躺回床上。 贾政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喘匀气。 过了一会儿,王夫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刚刚过去还没完全褪尽的沙哑: 老爷……你就糟蹋我吧……都是那几个狐媚子,把老爷教坏了。 贾政侧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她,语气很平:夫人,圣人都说食色性也。闺房之乐,就我们二人。没必要还端着,就应该怎么快乐怎么来。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都是父亲在时给我的画册,让我学的。说是初代荣国公传下来的,对身心有益。这些可不是她们教的,她们进府时,都未经人事,哪里知道这些。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更闷了:那也不能那样……羞死人了。 贾政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关着门,没人知道。就不存在什么羞与不羞。我就问你,舒不舒服吧? 王夫人不吭声了。 她把脸埋进贾政的肩窝里,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把壳合上了的蚌。 但贾政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是软的、暖的、贴着他的每一寸都是熨帖的。 隔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她闷闷地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轻到像是从枕头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听不见。 贾政没有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王夫人没有动,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 贾政闭着眼,正准备入睡,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下——她刚才那句虽然轻,但那是十几年婚姻里,她头一回在床笫之间给出一个肯定的回应。 十几年的木头,今晚终于有了裂缝。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了看怀里蜷着的王夫人,然后重新闭上眼,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夜风穿过游廊,把檐下的铁马吹得轻轻响了两声。 荣国府的夜色安安静静地铺展开来,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复又归于沉寂。 第57章 贾政57 过了许久,贾政以为王夫人已经睡着了; 结果,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声音贴着胸口传上来,老爷…… 还来不来? 贾政沉默了一瞬。 今晚,王夫人有点倒反天罡了啊! 夫妻14年; 贾政有多少,水平。 王夫人,多少还是知道。 既然王夫人,有邀请; 那就来吧。 过了许久。 当然是贾政获得了,胜利。 休息了一阵。 黑暗里王夫人的呼吸渐渐平了; 但隔了片刻,她又说了一句:老爷…… 再来。 贾政在黑暗中愣了愣——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王夫人的声音虽然轻,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他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头一回主动说这样的话。 看来,今天的二品诰命,对她触动挺大。 萧予、许大茂、陈清泉,到现在贾政。 4次人生的,持续学习、改进。 关键还是: 贾政现在体质好。 …… 王夫人又一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再来。 3:0; 还不认输,那就来再来。 吸收了通灵宝玉,现在的贾政,就是超人。 看来,贾政还是小觑了: 王夫人。 难怪,原剧贾政不搭理王夫人,王夫人会黑化。 从开始的克制,到后来的失控; 再到现在的——不管不顾。 从3月初,穿越而来; 叠加,原身贾政的记忆。 她这是头一回,发出声音。 压抑着的理智,逐渐崩塌。 这是萧予,4世为人,头回来封建社会。 确实是不一样的风景。 4个妾室,她们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普通女人。 只是希望,生活能过的好一点点。 但是王夫人不一样,她出生于贵族家庭。 从记事起,受到的教育就是: “存天理,灭人欲” 一整套被程朱理学严密编织的、看不见的纲常罗网。 这套罗网以“存天理,灭人欲”为名,把活生生的女人一点点压制成一件符合伦理秩序的“工具”。 程朱理学给王夫人的,是一副铁铸的缰绳。 她戴着这副缰绳活了三十年,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本能,哪些是缰绳勒出来的印痕。 这副缰绳她甩不掉——也没人告诉她可以甩掉。 贾政穿来之后给了她一点松动,但松动的是缰绳的扣子,不是她脖子上那圈被勒了三十年的痕迹。 但是,今天王夫人被封了二品诰命,明显她是想自由一次。 正房旁边,住着周姨娘、钱姨娘、云容和苏锦。 她们,应该能听到这边的动静。 …… 王夫人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大约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声音有多响,但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 服了没有? 王夫人的嘴唇动了动,大约是想说什么硬话; 但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高音,费嗓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贾政的肩窝里,用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他把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夫人的气息终于平了下来。 她蜷在他怀里,像是卸下了,背了十几年的东西; 丫鬟又端了一次热水进来,全程没敢抬头看床上的情形,放下水盆就退了出去。 王夫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自己擦洗了换了衣裳,又给贾政擦了一遍。 她的手还有些抖,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但没有漏掉任何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贾政身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然后—— 她主动伸手,握住了贾政的手。 不是从前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的搭着。 是十指交扣的那种握,掌心贴着他的掌心。 贾政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窗外的月色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荣国府的夜沉静而安稳,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这一夜之后,荣国府的二太太,大约跟从前那个王夫人,有些不一样了。 第58章 贾政58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时候,王夫人还沉沉地睡着。 贾政先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她蜷在被子里,半边脸埋在枕头上,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子,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她是真的累坏了。 贾政没有叫醒她,自己披了外衫下了床,走到外间,对守在门口的翠缕低声说了一句:让几个姨娘今早不用过来请安了。太太要歇到中午。 翠缕低着头应了,转身小跑着去传话。 贾政在书房里用了早饭,又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去了演武场的工坊。 车间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木匠和铁匠们正在按照他的图纸赶制第二批纺纱机的零件。 昨天熙和帝送来贺礼,还封了王夫人诰命; 显然现在水泥、玻璃,已经在大批量的生产了。 熙和帝应该是知道,他低估了水泥、玻璃的好处; 给贾政的奖赏低了,刚好贾宝玉满月,又做了一些奖赏。 工坊里的活计有条不紊,他便没有多待,快到午时才回了内院。 正房里,王夫人已经起了。 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蓝色对襟袄裙,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替她戴一支金凤衔珠的步摇。 听见贾政进来的脚步声,她的身子微微顿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只是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的薄红。 昨晚的那些声响——那些她从未在自己嘴里听到过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和喘息的声音; 此刻都还清晰地印在她脑子里。 她不知道几个妾室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今日她们来请安的时候,眼神里会不会带着什么意味。 但很快,她就明白自己想多了。 丫鬟进来禀报:太太,几个姨娘问安,奴婢说太太今儿身子乏,让她们各自在屋里歇着。姨娘们便都回去了。 王夫人听完这句话,心里那层若有若无的不好意思忽然散了。 她的院子,她就是主宰。 仆从的性命、去留、荣辱,都在她一句话之间。 四个妾室的用度、日常、进出,也都由她安排。 她们住在这个院子里,每一样都经过她的手。 就算她们昨晚听见了什么,她们也只会把那些声音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传。 至于院子里那些丫鬟和婆子,更不必说。 卖身契在她手里攥着,府里的规矩刻在她们骨子里,主家的事看见了也要当作没看见,听见了也要当作没听见。 能听到那些声音的,都是必须听她命令的人。 一个当家主母,在自己的院子里、在自己的床上、跟自己的丈夫做夫妻之间的事,有什么可羞的? 王夫人想到这里,腰背不自觉地直了几分。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然后站起身来,朝贾政走过去; 步子比以前从容了不少,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老爷,午饭备好了。 贾政看了她一眼。 他注意到了她走路时腰肢的姿态——挺直的,利落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这院子里我说了算的笃定。 从那以后,王夫人再也没有在床笫之间拘束过自己的身体。 该叫的时候就叫。 有时候声音大些,穿过了窗纸、飘过了院子,在荣国府安静的夜里散开,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 但第二天早上,她的院子里依旧安安静静,丫鬟们照样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几个妾室照样来请安问好,没有一个人提起昨夜的事。 一切如常。 王夫人渐渐就彻底放开了。 第59章 贾政59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凉快下来,工坊里的活计也越干越顺。 第二批纺纱机的零件已经备齐了大半,飞梭的改装也完成了十几台,整整齐齐地码在车间的一角。 贾政每日都要去工坊里转一圈,把每个环节的进度和参数都过一遍,然后用贾政的字体把所有的数据整理出来。 九月中旬,贾政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桌上铺着一叠厚厚的宣纸,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奏折草稿。 他用的是贾政的字体,工整端方,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 奏折里把新纺织机的参数、数据、效率提升、成本核算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连带着飞梭和纺纱机的图纸也画了附页,夹在折子后面。 他写完了正文,又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段话。 不是讲技术的。 是讲。 纺织机是养民之具。 它能让天下的百姓穿得起布衣服,能让千千万万的妇孺在农闲时有工可做、有钱可挣。 有了它,布价可降三成,一户五口之家每年能省下几钱银子的衣裳钱,省下来的银子可以买粮、买盐、供孩子读书。 那些没地的佃户、寡妇、孤女,也能凭着纺纱织布的手艺养活自己。 写完之后,贾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几处措辞略微调整了一下,然后搁下笔,等墨迹晾干,把奏折和图纸一起封好。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奏折去了工部,按正常流程递交了上去。 这一次,熙和帝的反应比前两次都快。 奏折递上去的当天下午,宫里就来了消息: 圣上已经看过了,明日上午亲临荣国府验看纺织机。 明天不用上课。他说,你俩明天跟我一起接待客人。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宁荣街就被御前侍卫接管了。 街口设了路障,两排侍卫穿着锃亮的甲胄,腰悬长刀,笔直地站在街道两侧。 荣国府的中门大开,门前的石阶被重新扫过,连砖缝里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府里的甬道、穿堂、游廊、工坊的门口,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御前侍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荣国府的正门廊下,贾家人已经整整齐齐地站好了。 贾政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一条银带,头戴乌纱帽,面色平静地站在最前面。 贾赦站在他旁边,难得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一等将军的服色,赭红色的袍子,腰带系得比往常正了一些。 贾珍穿着一身六品内务府主事的官服,站在贾政身后稍远一点的位置。 他昨晚在内务府值夜,今天一早直接从衙门赶回来的,眼角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倦意,但精神是绷着的。 贾珠和贾琏站在最后面,两个少年穿了整齐的衣衫,腰背挺得笔直,站在廊下像两棵刚刚抽条的小树。 后院的中门也开了。 贾母穿着诰命夫人的大妆,凤冠霞帔,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站在内院的门廊下。 王夫人穿着昨日刚得的二品诰命服,石青色的补服,胸前绣着二品命妇的云翟补子,头上戴着银镀金点翠的凤冠,端正肃穆地站在贾母身侧。 邢夫人和尤氏也穿着各自的命妇服色,侍立在后面。 约莫一刻钟之后,街口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 熙和帝的銮驾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排穿着明黄色甲胄的御前侍卫,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的旗帜在十月的晨风里猎猎作响。 随后是一辆明黄色的銮驾,八匹白马拉着,车顶饰以金漆云龙纹,车厢四周垂着明黄色的帷帐,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着一个人影。 銮驾后面跟着几辆青呢马车,那是随行的大臣——贾政看见了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左右侍郎,还有几位穿紫袍的内阁大学士。 第60章 贾政60 銮驾在荣国府门前停稳。 一个太监上前掀开车帘,熙和帝从车里走了出来。 五十九岁的皇帝,比上次在太和殿广场上初见时似乎瘦了点儿,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些,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目光从荣国府的门楣上扫过,然后落到了廊下跪着的贾家人身上。 贾政带头跪了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不高不低:臣贾政,率阖府上下,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传来一片整齐的叩首声和重复的山呼。 熙和帝摆了摆手:起来吧。 他等贾政站起身,便直接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轻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意味:你那纺织机,带朕去看看。 贾政躬身应了一声,侧身引路,带着熙和帝和众大臣穿过了荣国府的中门,沿着甬道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熙和帝走得很快。 他的目光扫过荣国府的院落和陈设,但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他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个方向,工坊车间里那两台新机器。 贾政跟在皇帝侧后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一会儿要讲的内容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演武场的车间门口,御前侍卫提前站好了岗。 两扇新漆的木门大敞着,里面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车间。 靠东墙摆着两台旧式织机和一台旧纺车,靠西墙则是那台新造的纺纱机和改装过的飞梭织机。 中间的通道被清空,铺了干净的青砖地面,方便皇帝和大臣们行走。 贾政引着熙和帝走到车间中央,站定,然后朝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工匠走上前来。 一人走到旧纺车前坐下,另一人走到新纺纱机旁站好。 墙上已经挂好了贾政手绘的四张大幅图纸——纺纱机侧面图、飞梭织机剖面图、传动结构分解图、新旧效率对比表。 图纸是用墨线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比例精确,标注清晰。 陛下,贾政开口了,臣请让工匠同时操作新旧两台纺车,以便对比。 熙和帝点了点头,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旁边几位大学士和工部官员也各自落了座。 工部尚书坐得最近,手里还攥着一本小册子,大约是准备随时记录。 贾政示意工匠开始。 左边的旧纺车首先动了起来。 那工匠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脚利落,脚踏踏板,手捻纱线,纺锭转动起来,一根纱线在她指间被缓缓拉出。 动作熟练,速度均匀,但一次只能纺一根线。 右边的工匠踩动了新纺纱机的踏板。 主轮转动,皮带传动到八个锭子上,八根纱线同时被抽出来。 那速度快得肉眼可见,八道白线在半空中绷直、旋转、卷绕到锭子上,一团棉絮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纱锭。 熙和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右边那台机器上停留了很久。 旧纺车纺完一团棉絮的时候,右边的新纺纱机已经纺完了将近一倍的量。 贾政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陛下,旧纺车一次纺一根纱,一台新纺纱机一次纺八根。臣测算过,一名纺工使用新机器,日产量相当于八名纺工的劳动。 熙和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接下来是织机对比。 旧织机的工匠坐下,手脚并用,手投梭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每一下都要用力抛出去,然后接住、再抛。 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但速度依然受限于人手投梭的极限。 他织出来的布幅窄,大约只有两尺宽。 飞梭织机的工匠坐上去,手里握着一根牵引绳,轻轻一拉,梭子便沿着光滑的滑道从一端滑到另一端,带着纬线穿过经线。 再一拉,梭子又滑了回来。 速度快了一倍不止,而且布幅明显加宽,将近四尺。 陛下,飞梭织机一人可抵二到三人。布幅加宽一倍,宽幅布匹不再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人即可操作。 第61章 贾政61 贾政又走到挂图旁边,指着那张新旧效率对比表,把成本也一并报了: 一台新纺纱机,木料加铁件加人工,约五至八两银子;一台飞梭织机改造成本约三至五两银子。全链条效率提升五至六倍,布价预计可下降三成以上。 他最后补了一句,放慢了语速:若遍行天下,布价可降三成。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熙和帝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叩了。 他的目光从那两台还在运转的机器上收回来,落在那张新旧对比表上,看了很久。 布价降三成,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意味着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户每年能省下几钱银子的衣裳钱。 省下来的银子可以买粮、买盐、可以供孩子读一年蒙学。 意味着那些靠纺纱织布糊口的孤女寡妇能多挣几文钱糊口。 意味着天下百姓的衣——最基本的生计之一——从此有了着落。 皇帝可以加税、可以减赋、可以开疆拓土,但那些都是。 真正能写进史书里的、能让后世的读书人感叹一句的东西,是让天下百姓穿得上衣裳、吃得上饭。 熙和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被验证了的、确切的满意:贾爱卿,你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贾政躬身: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圣明、朝廷之福。臣只是把心中所想做了出来。 熙和帝站起身来,走到那台新纺纱机旁边,低头仔细看了看锭子的转动方式,又弯腰看了看底部的皮带传动结构。 他看得很认真,甚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正在转动的锭子尖,捻了捻上面的纱线。 这东西,图纸都写清楚了? 回陛下,图纸、参数、材料清单、装配流程,臣均已整理成册,随时可交工部刊印推广。 熙和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站直身,看了贾政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肯定。 回宫。 熙和帝带着众大臣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 銮驾和随行的马车沿着宁荣街缓缓驶远,御前侍卫们收队撤防,荣国府的中门重新关上,甬道两侧的站岗侍卫也一排一排地撤了出去。 贾政站在大门口,看着銮驾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沿着甬道往回走。 贾赦和贾珍跟在他旁边,贾珠和贾琏跟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跟今早出门迎驾时不太一样了。 翌日一早,圣旨就到了。 宣旨太监站在荣国府的正院里,展开那道明黄色的绫卷,尖细的嗓音在十月的晨光里一句一句地念出来。 贾政带着全家人跪在院子里,额头贴在手背上,听着那一条一条的封赏落在自己头上。 圣旨原文是熙和帝亲笔写的,文辞庄重,措辞考究,但意思很简单——论功行赏。 奉天承运皇帝 制曰: 朕惟治世以养民为本,富国以通工为要。 尔工部郎中、一等男爵贾政,潜心格物,屡献良器。 昔献水泥,固城防而利河工; 继献玻璃,充国用而焕宫室。 今复制纺织之机,一器可抵八工之力,布幅倍之,布价可减三成。 此诚养民之具,实为固本之策。 朕心嘉悦,特晋尔为三等子爵,赏银万两,宫缎二十匹,玉器若干。尔工部郎中一职,擢为工部都给事中,正四品,仍督水泥、玻璃、纺织机诸事宜。 宜益励初心,勿怠厥志。 钦此。 贾政听完了最后一个字,额头触地:臣贾政,叩谢皇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跪得太久了,但手里的那道黄绫卷轴是沉甸甸的。 正四品。 工部都给事中。 三等子爵。 正一品爵。 他穿越过来八个月,从正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一路升到了正四品的工部都给事中。 爵位从无到有,一年之内连升两级,从一等男爵到三等子爵,已经是正一品的爵位了。 身后传来王夫人起身时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她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圣旨,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任何言语都清楚。 当天晚上,荣国府又摆了一桌家宴。 没有请外人,就是宁荣二府的人。 贾母坐在上首,贾赦、贾政、贾珍坐在下首,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在偏厅另开了一席。 菜色比平日丰盛了些,但也不算铺张。 贾政敬了贾母一杯酒,又跟贾赦碰了一杯,然后坐下来慢慢吃菜。 夜宴散后,贾政去东小院走了一趟。 他把四个妾室都叫到了云容的屋里,每人给了五十两银子。 周姨娘和钱姨娘怀着身子,他让她们早些回去歇息; 云容和苏锦收了银子谢了恩,各自回了房。 贾政今晚没有留宿,他出了东小院,沿着抄手游廊回了王夫人的正房。 王夫人已经洗漱好了,换了寝衣靠在床头看账册。 见他进来,放下书卷,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拍了拍床沿。 贾政脱了外袍上了床,王夫人替他理了理被角,然后自然而然地靠进了他怀里。 老爷,她的声音贴着胸口传上来,带着一种放松的、亲昵的调子,纺织机,珠儿都学会儿吗? 贾政说,他全程参与的,当然都学会了。 王夫人了一声,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贾政的衣襟,指尖沿着领口慢慢划下去。 老爷,今晚……还是四次? 贾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床帐放了下来。 思想解放后的,三十岁贵妇人。 第62章 贾政62 翌日清晨,贾政让丫鬟去荣庆堂传了话,说是有事要跟贾母商量。 不多时,贾珍也到了。 贾母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人都到齐了,便让丫鬟们退了出去,只留了贴身的大丫鬟在廊下守着。 老二,什么事这么郑重? 贾政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入正题:母亲,珍哥儿,我昨天想了一件事,跟你们合计合计。是关于京中那八房族人的。 贾母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贾政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京中除了宁荣二府,还有八房贾家族人。 如今这八房人的生活过得参差不齐——有些家里置了几亩薄田,还能勉强维持温饱; 有些早就把祖产败光了,一家老小挤在两间破瓦房里,逢年过节还要靠荣国府接济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这年头宗族是最重要的。 生产力低下,天灾人祸频繁,单门独户的人家一场病就能垮掉,必须靠族人抱团取暖。 贾家在京城有头有脸,族里那些穷亲戚如果不帮,传出去就是荣国府发达了就不认族人了,名声坏了,比少赚几千两银子更麻烦。 但也不能一直白给。 给惯了,那些人就习惯了伸手,将来荣国府稍有不济,反倒成了仇人。 贾政把这个道理讲完之后,话锋一转: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把自己的想法铺开来。 现在演武场的工坊里有工匠、有设备、有纺织机的配件,多组装几十台机器出来并不费事。 他可以安排工匠给那八房族人统一培训,教他们如何使用新式纺织机。 培训完了,按照成本价把机器卖给他们——一台纺纱机加一台飞梭织机,成本不过十来两银子。 有钱的族人就付现银; 没钱的,就分期付,分十二个月,每月不过一两银子上下,咬咬牙总能扛过去。 一台纺织机,只要肯吃苦,每天都有进账,养活三五口人不成问题。 关键是,贾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纺织机男女都能操作。家里的妇人不用出门、不用抛头露面,在家就能织布挣钱。对于这些族人家里的女眷来说,这是最体面的营生了。 贾母捻着佛珠,没有立刻表态,但贾政注意到她捻珠子的节奏慢了下来,大约是在心里盘算。 贾珍先开了口:二叔这个法子好。我前几天去玻璃厂点卯的时候,还听几个管事的说起,他们老家那边的族人,没事做,整日游手好闲。有一门手艺傍身,比什么都强。 贾政点了点头,又说:而且我还有个打算。以后咱们贾家就走格物这条路,需要的人手只会越来越多。那些族人家里七岁以上的孩童,都可以送到工坊来,跟着工匠们学手艺。以后我做新产品、新设备的时候,他们也全程跟着看、跟着学。学上一年,手脚勤快的就能帮工坊干活了;学上两年,有了手艺傍身,往后工部、内务府的作坊里缺管事,我和珍哥儿就能直接推荐他们进去。 贾珍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补了一句:二叔说得对。玻璃厂现在规模越做越大,缺了好几个管事的。要是族里有子弟在二叔这里学过手艺,去了就能上手,比外面现招的人强出多少倍去。 贾母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看贾政,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那盆秋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老二,你这话说得在理。但是七岁以上的孩童来工坊学习,章程得列清楚。多数族人日子不好过,孩子过来学手艺,恐怕承担不起。 贾政早就想好了,接话接得很快:头一年,过来工坊学习的孩童,工坊管中饭和晚饭。粗茶淡饭,管饱。这样一来,等于替他们家里省了一个人的口粮,他们也就愿意送孩子来了。 贾母听到粗茶淡饭,管饱几个字,捻佛珠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贾政接着说:但是从第二年开始,就要考核了。那些来了之后混日子、不好好学的,就退回去。好好学了一年的,其实已经能帮工坊做不少事了——玻璃首饰的制作也好、纺织机的组装也好,都离不了人手。到时候根据他们的手艺,一个月给五百文到一两银子的月钱。 他最后补了一句:认真学上两年的,年纪合适的,我和珍哥儿就能往朝廷的工坊里推荐了。到时候有了朝廷的差事,就算真正在京城立住了脚跟。 屋里安静了片刻。 贾珍低头想了想,先点了头:二叔这章程定得周全。头一年管饭,第二年给月钱,第三年推荐出去,一步接着一步,都有安排。 贾母又捻了一会儿佛珠,然后慢慢靠回引枕上,看了贾政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老二,你现在做事,越来越周全了。行,就按你说的办。章程你拟了,让珍哥儿以族长的名义发下去。 贾政应了一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贾政又跟贾珍合计了一下通知族人的方式——以族长的名义给各方的当家人下令。 培训的时间定在十月下旬。 贾母又叮嘱了几句,不外乎做事要公道别让族人觉得咱们施舍之类的话。 贾政一一应了,然后起身告辞。 贾珍也跟着出了荣庆堂,两人在廊下又说了几句关于玻璃厂扩产的事,这才各自散了。 当天下午,贾珍以宁国府族长的名义向京中八房族人发了话。 消息传出去之后,几房族人都派了人来打听——什么时候开始培训、机器多少钱一台、孩子送过去怎么安排。 荣国府的门房忙了一下午,来回传话的丫鬟小厮跑了不知多少趟。 到了傍晚,贾政从工坊回到书房的时候,丫鬟递上一份单子,是各房族人报上来的名额——愿意来学织布的成年族人十七人,愿意送孩子来学手艺的有十一户,一共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三岁。 贾政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书案上,然后拿起笔在背面批了几个字: 十月二十一开始。通知各房,届时带人来。 他放下笔,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十月的天暗得早,荣国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深秋的风里轻轻摇晃着,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碎。 第63章 贾政63 晚饭是在王夫人房里吃的。 十月的天已经凉了下来,桌上摆了一道火腿炖肘子、一碟子清炒小白菜、一碗鲫鱼豆腐汤,还有两样精致的小菜。 贾政吃得比平日里慢些,一边吃一边想着跟贾母和贾珍商量的事,筷子在碗沿上顿了好几次。 王夫人坐在他对面,也端着碗慢慢吃着,偶尔给他布一筷子菜,也不催他。 她如今也学乖了,知道贾政在想事情的时候最好不要打断。 饭后丫鬟撤了碗碟,两人各自洗漱了,换了寝衣上了床。 窗外的风穿过游廊,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裹着散尽了。 王夫人往贾政怀里钻的时候,贾政正在想事情。 他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肩,却没有立刻动作。 夫人,稍等。我交代个事。 王夫人正把脸往他肩窝里埋,闻言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老爷,你说。 贾政没有放开她,但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老太太百年之后,咱们二房会分出去单过。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情,这事你心里要有数。 王夫人微微一怔。 她在贾政怀里靠着的姿势没有变,但贾政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是啊……到时候分了家,咱们二房就不住荣国府了。老太太在的时候还好说,老太太一走,咱们就只是分了家的二房了。 贾政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最近又有了新的想法。老太太身体硬朗,再活二三十年不成问题。到那时候,你说我,会不会已经是超品爵爷了? 王夫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的那层叹息已经散了七分,换上了一种带着笑意的调子:老爷,您真是辛苦了。 贾政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要说两件事,你得听进去。第一,荣国府现在你在管家,一定要公正,要经得起任何人查。违法乱纪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做。要是将来被陛下知道咱们家手脚不干净,把我的爵位夺了,你就对不起珠儿了。 王夫人的手在他胸口轻轻按了一下:我晓得。公中的账我都让翠缕和两个账房一起经手,出入都有记录。以前那些……小来小去的事情,我早就不做了。 不做就对了。贾政说,以后我还会做别的产品,咱们二房不会差钱,用不着占公中那点小便宜。 他说完这一段,稍微停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半度:第二,咱们不能既要又要。 王夫人没听懂: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政把语气放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说给王夫人听:我已经走格物的路封了爵,那文官体系和武将体系就不能再碰了。你想想,我要是在工部又有实权、在科举那边又有门路、在军中又有关系,你说皇上会不会猜忌我?如果猜忌我,以后我再立功,皇上还会不会升我爵位? 王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她侧躺着,额头抵着贾政的肩膀,似乎在仔细琢磨他的话。 贾政又说:我的爵位每高一级,将来子孙们就可以多传一代。降等袭爵,你是知道的。一等男爵传下去,到了曾孙那辈就没爵位了。子爵能多传两代,伯爵又能再多传两代。珠儿将来的前程,就在这里面。 王夫人的呼吸重了一分。 她到底是最在意贾珠的,听到珠儿将来的前程几个字,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收拢了过来。 贾政知道她听进去了,便继续说第二件: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你跟你二哥那边,绝对不要牵扯太深。 二哥?王夫人微微一愣,王子腾? 就是他。贾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王子腾走的是武将路线,那是你我能够掺和的吗?我这边格物赚了钱,你二哥那边手握兵权。你说在皇帝眼中,一个有钱的贾家和一个有兵的王子腾家——两家还是姻亲——联手了是什么局面? 王夫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贾政的中衣前襟。 贾政语气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暗里:有钱有兵。皇上心里会怎么想?——怎么,想造反? 第64章 贾政64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攥着贾政前襟的手指微微发凉。 有这么严重吗?她的声音小了许多,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犹疑。 贾政偏过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开国的肇兴帝是马上皇帝,他不怕武将掌兵权。熙和帝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他也不怕武将。但是——夫人——熙和帝今年五十九岁了。古往今来,寿命超过六十岁的皇帝,十个里面最多一个。 王夫人的身体在黑暗里轻轻颤了一下。 贾政继续说:第三任皇帝,可没有前两任帝王的能力,你说他怕不怕,咱们家和王子腾家联合?我出钱,他出兵。新帝心里那根弦,怕是比谁都紧。 王夫人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中衣掐进了贾政的皮肉里,但她自己浑然不觉。 现在熙和帝在,咱们家和王子腾家走得近,是开心了。但新帝上任之后呢?贾政的语气依然很平,没有刻意加重,但那种平静反倒让王夫人听得心惊肉跳,咱们这辈子是享受了——但也只是这辈子。新帝猜忌,以后珠儿和玉儿还能有前途吗? 王夫人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终于松开了攥着贾政衣襟的手,改成了攥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哑:老爷……我都听你的。可不能给珠儿和玉儿埋祸…… 贾政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很轻,安抚的意味:放心,我看了那么多史书,经常看得一身冷汗。帝心难测,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时。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别跟王子腾那边走得太近就行了。他走他的武将路,我走我的格物路。就是普通亲戚间的来往,两条路各不相干,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心里还有很多想法没拿出来。等新帝上位了,我再慢慢地呈献上去。老爷我啊,就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格物之臣,谁上台都不会动我。 王夫人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她的身体还有些微微的抖,像是被方才那些话吓着了。 贾政没有再说话了。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也知道这番话会在她心里扎下根。 王夫人是个聪明人,只是从前没人跟她把这些道理掰开揉碎地讲清楚。 如今她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自然会管住自己的手和嘴。 王夫人方才被那番话说得心有余悸,攥着他的胳膊没有再松手。 贾政感觉到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砰砰地跳着,半晌没有平复下来。 窗外夜风阵阵,传来檐下铁马细碎的叮当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王夫人才慢慢松开了攥着他手臂的手,转而搭在他的腰侧,手指轻轻动了动。 她大约是心里还慌着,想要做点什么来驱散那股后怕。 老爷……她的声音贴着颈侧传上来,带着一点试探性的温热。 贾政感觉到她翻了个身,腿轻轻搭了上来。 以前,每次都是他来主导; 今晚却罕见地主动翻上来压住了他。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有些急,像是在用这件事来压住心里的不安。 贾政没有拒绝她,配合着她的节奏,只是比平日放慢了一些,每一下都做得很稳,让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下来。 王夫人今晚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姿势在上,眼睛也看着他,可手却攥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贾政由着她。 他感觉到她今晚跟往日都不一样,往日是舒展的、放松的、甚至带着几分好胜心的较量。 但今晚她像是在确认什么、抓住什么,动作里带着一丝少见的黏人。 约莫两刻钟后,她伏在他胸口不动了。 贾政感觉到她的呼吸渐平,手也慢慢松了力道。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 有些话说过之后,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贾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然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王夫人在他怀里蹭了蹭,把额头抵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渐渐匀长起来。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把檐下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深秋的夜色里。 贾政睁着眼,望着帐顶,把方才那番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夫人应该是听进去了。 她虽然头发长见识短些,但事关贾珠和贾玉的前途,她分得清轻重。 至于王子腾那边,只要王夫人不再私下递银子、不再撺掇贾家拿军中关系去铺他的路,他自己一个人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贾政闭上眼,听着怀里王夫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今晚被吓了一通,王夫人大约是心里一直装着他那番话,玩也玩得不尽兴。 贾政也没了多余的心思。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还搭在他手背上,微微攥着,像是怕他半夜跑了似的。 其实贾政还真想跑,毕竟没有尽兴。 两个宫女,也是很香的。 但是,那样就太不做人了。 这半年,好不容易把王夫人,掰成了自己需要的模样。 可不能再把她推出去。 第65章 贾政65 十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荣国府后角门就开了。 这门平日里是不常开的,专供府里的采买和工匠出入。 今天门板一卸,门房里的小厮搬了张条凳坐在门边,怀里揣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手里攥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等着人来了就记名。 卯时刚过,人便陆陆续续地到了。 来的人都不远。 京中八房族人本就散居在宁荣街一带,有的住在后街,有的在街东头的几条巷子里,离荣国府不过一盏茶的脚程。 听到族里传话说荣国府要办工坊教手艺,各家便早早地把孩子拾掇齐整送了过来。 先来的是后街那一房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妇人在门口站住,朝门房里的小厮福了一福,有些局促地开口:我们是后街那房的……听说二老爷这儿收孩子学手艺…… 小厮翻了翻册子,找到她的名字,点了点头:进去吧,顺着甬道往北走,演武场那边。中午管饭,酉时下学,记得按时来接。 那妇人应了,又朝门房里道了声谢,带着两个孩子往里走。 大的那个沉默寡言,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 小的那个倒是好奇,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被哥哥拽了一下袖子才收回了目光。 陆陆续续地,各房的人都到了。 宁荣街东头巷子里那房来了一个瘦高的汉子,身后跟着三个孩子,一男两女,小的那个女孩才六岁多,扎着两根细辫子,怯生生地攥着父亲的衣角; 后街西口那房只来了一个少年,约莫十四岁,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说是家里人病了,自己走过来的。 小厮看了他一眼,也在册子上记了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该来的便都到齐了,拢共也不过两刻钟的路程,没有一家迟到的。 大人们把孩子送到门口,有的蹲下来给孩子整了整衣领,低声叮嘱几句; 有的把孩子往门里一推,头也不回地走了,大约是怕多待一刻就舍不得。 小厮把最后一个人名记在册子上,合上册子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齐了! 管事的老张从里面迎出来,把二十三个孩子领进了工坊。 工坊里已经收拾过了。 两间大车间并排着,朝南的一面开了大窗,十月的阳光照进来,把砖地上铺得亮堂堂的。 靠东墙摆了一排长条木凳,是给孩子们坐的; 靠西墙是新搭的几张大工作台,台面上铺着桐油刷过的木板,整整齐齐地码着木料、铁件、工具。 车间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三台组装好的新纺纱机和两台飞梭织机,机身上抹了桐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台旧纺车和一台旧织机,贾政特意留着用来做对比教学用的。 二十三个孩子挤在车间门口,怯怯地不敢往里走。 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打着补丁,有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一双双眼睛从半旧的衣衫之间抬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宽敞明亮的车间——那几台崭新的机器、墙上挂着的图纸、工作台上整齐码放的工具,每一样都跟他们平日见惯了的破旧屋子不太一样。 贾政站在车间里侧,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看着就是个干活的架势。 他身旁站着贾珠和贾琏——贾珠也换了短褐,腰背挺直; 贾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布鞋,正在低头摆弄手里的一个木制小零件。 贾政看了一眼门口那二十三个孩子,声音不高不低:都进来吧。 孩子们这才挪动脚步,一个接一个地跨过门槛,在长条木凳上坐下来。 年纪小的坐在前面,年纪大的坐在后面,挤挤挨挨地占了三排。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还在小声说话,被旁边的大孩子轻轻碰了一下胳膊,便安静了。 贾政没有急着讲话,先让管事的老张带着几个工匠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套东西——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块磨刀石、一把小号木锉、一卷细麻绳、一截木料。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用得上的工具。 孩子们接过布包,有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也有人当场就掏出那块木料捏了捏,大约是在掂量它的硬度。 贾政等他们都拿到了东西,才开口。 你们能来这里,是你们家里愿意让你们来,也是我愿意教你们。这里不教四书五经,不教写文章考功名。这里教的是怎么用木头和铁做出东西来,怎么让一双手变成能吃饭的手。学会了,将来你们走到哪儿都能靠自己活下去。 第66章 贾政66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提高嗓门,但车间里安安静静的,二十三个孩子都竖着耳朵听。 头三个月,先学基本功。怎么用锯子锯直一块木料,怎么用锉刀锉平一个边角,怎么用锤子把一根钉子砸进去而砸不弯它。这些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就知道——手不够稳,活儿就不够好。活儿不够好,做出来的东西就卖不出去。 贾政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把每个孩子的脸都看了一遍。 从第四个月开始,上手学纺织机的装配。以后我还会做别的东西——比纺织机更大、更复杂的东西。你们学会了基础手艺,就能跟着一起做。做得好的,有月钱;做得特别好的,将来工部、内务府的作坊里缺人,我推荐你们去。 他在倒数第二排看见了那个独自来的十四岁少年。 那孩子坐姿端正,但眼神里有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不像是十三四岁该有的模样。 贾政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收回了目光。 今天是第一课。贾政侧了侧身,指了指旁边的工匠,张师傅教你们木工基础。怎么认木头的纹理,怎么握锯子,怎么磨刀。 一个四十来岁的工匠走上前来,站在那张铺满工具的工作台旁边,拿起一把锯子,开始讲解锯子的结构和使用方法。 他的口音带着一些乡音,但讲得细致,每一步都拆开了说,时不时还停下来问孩子们有没有听懂。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起初还坐不住,听到张师傅讲锯子分顺锯和横锯的时候,忍不住凑近了去看那两把锯子的齿口有什么区别。 张师傅也不恼,把两把锯子递过去让他们轮流摸了一遍。 车间里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第一节课讲了一整个上午。 张师傅从锯子讲到刨子,从刨子讲到凿子,每一样工具都拿起来演示了一遍用法,让孩子们轮流上手试了试。 二十三个孩子排着队,一人锯一小段木头、刨一小块木料,动作生疏得不成样子,但每个人都认真,没有一个偷懒的。 贾政站在车间角落看着,没有插手。 他今天不打算亲自下场。 第一堂课要让孩子们先跟工匠建立信任,他这个当家人出面说一番话就够了,剩下的由师傅们来带。 贾珠和贾琏也坐在孩子们中间,各自领了一套工具。 贾珠锯木料的时候动作很稳,一刀下去笔直地切到底——他已经在工坊练了半年多了,基本功比这些新来的孩子扎实了不知多少。 贾琏的动作也熟练,虽然他年纪最小,但锯起木头来有模有样,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看了他好几眼,大约是没想到这个矮自己半头的孩子手这么稳。 贾珠锯完一段木料之后,旁边坐着的那个十四岁少年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问了一句:这个锯口怎么这么平? 贾珠偏过头看了看他,把锯子递过去:你试试。手腕不要晃,顺着木纹走。 那少年接过去试了一下,果然比他刚才锯的那道口子平整多了。 他抬头看了贾珠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把贾珠那句话在心里记了下来。 午饭是在工坊旁边的厢房里吃的。 两间厢房临时改成了饭堂,摆了几张长条桌子,厨房用大锅熬了白菜豆腐汤,蒸了满满几屉杂粮馒头,一人一碗汤两个馒头。 粗茶淡饭,管饱。 孩子们围坐在桌前,捧起碗来喝第一口的时候,有几个年纪小的被烫了一下,吸溜着嘴把汤咽下去,又低头去啃馒头了。 饭后休息了约莫两刻钟,贾政把孩子们重新叫回了车间。 下午,跟你们大哥哥学算术。他指了指贾珠,你们在族学里都认字、会写字,但光认字还不够。做手艺活,算料、算工、算账,缺了数术不行。以后你们要是在工坊里做了管事,手下的人做了多少活儿、用了多少料、该结多少工钱,都得算得清清楚楚。 贾珠走上前来,在车间前面的空地上站定。 他面前摆着一块大黑板——跟贾政在工坊里用的那块一样,几块木板拼起来刷了黑漆,粉笔是白垩石磨的。 第67章 贾政67 贾珠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下面二十三个孩子,开口道:今天先学加减。你们里面最大的是谁?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举了举手。 你叫什么名字? 贾瑞。 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你带了几个人来? 就我自己。 你是哪一房的? 后街西口的。 贾珠在黑板上写了后街西口四个字,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一个人。 他依次问了几个孩子的年龄、几房的、几个人来的,把每个人的信息写成了一列简表,然后开始带着他们做简单的加减计算——这家来了两个,那家来了三个,加在一起是多少; 后街那一房来了多少人,东头巷子那一房来了多少人,两房加起来是多少。 刚开始的时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还有些懵,但贾珠讲得慢,每讲一个算式就在黑板上画几条横线做示范,又让贾瑞上来试着写了一遍。 贾瑞写得有些生疏,粉笔在他手里比锯子还沉,但他在那列简表下面写了三个算式,每道都算对了。 贾珠点了点头,让他回去了。 第二道题的时候,贾琏坐不住了,站起来抢着说:让我来算! 贾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贾琏噔噔噔跑到黑板前面,接过粉笔,踮着脚尖够到黑板的低处,把那道题认认真真地算了一遍,算完之后还转过身朝下面的孩子们龇牙笑了一下,露出他刚长齐没多久的小白牙。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被他那模样逗笑了,车间里的气氛比上午又松快了几分。 贾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贾珠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半年前这孩子刚到他书房时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柴,眼下青黑,走路都晃悠,整日缩着肩膀低着头。 如今他已经能站在二十多个孩子面前,说话从容,讲课有条理,偶尔还会停下来问一句有没有没听懂的。 贾政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旁边的杂物间走去。 下午的课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贾珠把加减法讲完之后,又带着孩子们做了几道简单的应用题,问的都是跟工坊相关的实际例子——五个人每人锯十段木料,一共锯了多少段一台纺纱机要装八个锭子,三台机器要装多少个锭子之类。 孩子们算得慢,有的还在掰手指头,但贾珠不急,一个一个地等他们算完,错了就再讲一遍,算对了就点一下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贾政站在车间门口,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按各房的位置排好队,一个一个出去。别挤。 孩子们从凳子上站起来,有的把工具布包仔细地系好抱在怀里,有的把木料上锯下来的碎屑扫到桌角,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二十三个孩子排着队出了工坊,沿着甬道往后角门走去。 门房的小厮站在门口,对着册子一个一个地核对了姓名,才放他们出去。 来接孩子的大人们已经等在巷子里了,有的远远地看见孩子出来就迎了上去,有的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见孩子出来了便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住在宁荣街附近就是这样方便,早上一盏茶的功夫送来,傍晚一盏茶的功夫接回,既不耽误家里的活计,孩子也饿不着。 贾政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家人领走,三三两两地散进宁荣街周围的巷子里去,然后转身回了车间。 贾珠正在擦黑板,贾琏在把散落的工具放回工具架上。 车间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夕阳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把地上的木屑染成了暖黄色。 父亲,贾珠擦完黑板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个叫贾瑞的……他十四岁,学东西很快。锯木头第一下就找到了手感。 贾政点了点头:你留意着。明天上课的时候,多让他上手练。另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第一年管饭,你一会儿去跟厨房说一声,明天加一道白菜炖粉条,光吃馒头汤太素了。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学。 贾珠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贾政站在车间门口,望着西边的天色,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大半个天空,把荣国府的屋檐和树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第68章 贾政68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夜,天明时只在屋檐和树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荣国府的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雪水洇得发暗,廊下的石阶湿漉漉的,丫鬟们拿了干布来擦了好几遍,怕主子们滑倒。 贾宝玉三个多月了。 小家伙如今跟一个普通婴儿没什么两样——吃饱了睡,睡醒了哭,哭够了再吃。 刚出生那天闹了半宿,大约是因为少了什么东西在嘴里,不舒服。 但那之后便渐渐消停了,该吃奶吃奶,该睡觉睡觉,除了比别的孩子爱哭一些,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通灵宝玉已经化作了空间壁上流转的光,这件事只有贾政一个人知道。 贾政对贾宝玉的态度,花了三个多月才慢慢调整过来。 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对这个名字带着天然的厌弃。 那种厌弃来自原书的记忆——一个窝囊、任性、只会吃胭脂的废人,把一个家族拖进了深渊。 但他慢慢地想明白了,现在的贾宝玉不是原书里那个贾宝玉,通灵宝玉已经被他收了,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不应该用原书的滤镜来看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 但他也做不到像对贾珠那样全心全意地投入感情。 贾政自己也承认——他对贾宝玉的喜欢,远远比不上对贾珠、对元春、甚至对贾琏的喜欢。 贾珠争气,元春懂事,贾琏机灵,这三个孩子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他看着他们一天比一天好。 而贾宝玉,此刻只是一个三个多月大的、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会的婴儿。 贾政决定顺其自然。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等贾宝玉长到七岁,如果还是不成器的模样,那时候再放弃也不迟。 如果他能像贾珠和贾琏一样在格物上表现出兴趣和天分,那他作为父亲,也不会吝惜自己的教导。 王夫人对贾宝玉的态度也不如原剧。 没有那块通灵宝玉的加持,贾宝玉在荣国府里的地位降了一截。 王夫人虽然还是疼爱这个小儿子的——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但那份疼爱跟对贾珠的已经不能比了。 贾珠是嫡长子,以后贾政的爵位、二房多数的家产都会传给他。 王夫人将来老了,也要靠着贾珠养老送终、撑起二房的门面。 这是这个时代的铁律,王夫人心里清楚得很。 所以她对贾珠的关心是实打实的——每日都要问一声前院的饭食好不好、夜里睡得好不好、工坊里有没有累着。 而对贾宝玉,她虽然也抱、也喂、也哄,但那份专注的程度明显淡了几分,更多的是一种母亲对幼子的本能疼爱,而不是嫡长子那般倾注全部心血的寄托。 贾母那边也是一样。 老太太对宝玉还是喜欢的,毕竟是新添的孙子,但跟贾珠和贾琏一比,那份喜爱就差了一些。 贾珠从小在贾母跟前长大,贾琏又是她看着一天天机灵起来的,两个大孙子在她心里早就有了位置,一个刚出生三个多月的小娃娃,还排不上号。 在这样的环境里,贾宝玉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长成原剧中那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凤凰蛋的。 下午,贾政从工坊回来,先去周姨娘那里坐了一会儿。 周姨娘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隆起的弧度比上个月又圆了一圈。 她穿着件半旧的淡蓝色棉袄,坐在炕上做婴儿的小衣服; 见贾政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要下炕,被贾政按住了。 坐着。 贾政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了她放在针线筐里的小衣裳。 藕荷色的细棉布,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如意纹,看得出花了心思。 儿子的?他问。 周姨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去,轻声答了一句: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先做着,反正都能穿。 贾政没有戳破。 他早就用空间探查过了,是个儿子。 周姨娘三十岁的人了,头胎就得了个儿子,晚年也算是有了保障。 但他不打算提前告诉她,留到生产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比什么都强。 他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周姨娘的腹部——胎儿发育正常,心跳有力,羊水充足,母体的各项指标也平稳。 周姨娘的怀相很好,虽然年龄偏大,但她安分守己,不操劳、不动气、每日按时吃饭睡觉,身体养得不错。 这两天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贾政问。 没有,能吃能睡。周姨娘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放松的笑意,就是夜里容易醒,起来上一次净房,回来又能接着睡。 正常,月份大了都这样。贾政站起身,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让丫鬟去找我。别自己扛着。 周姨娘点了点头,看着贾政起身要走,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老爷……明天还来不来? 贾政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姨娘的嘴角便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被惦记着的、踏实的高兴。 贾政从周姨娘屋里出来,又拐去看了钱姨娘。 钱姨娘也五个多月了,怀相一样好。 她年轻,底子好,每日能吃能睡,除了肚子大了一圈,行动依然利索。 贾政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炕上吃肉包子,见贾政来了连忙要站起来,被他摆了摆手拦住了。 坐着,吃完。 钱姨娘便老老实实地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老爷,今儿厨房包的肉包子真香。 贾政在她对面坐下,也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胎儿发育正常,是个女儿。 女孩也好,贾家现在男孩多,添个女孩反而稀罕。 吃完了歇一歇,别躺着不动。他说,每日在院子里走两圈,对你和孩子都好。 钱姨娘用力点了点头。 从钱姨娘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贾政沿着游廊往东小院走。 路过后院厨房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剁肉的声响,大约是正在准备明天的饭菜。 族里那二十三个孩子在工坊学了一个多月,厨房每日加一顿肉菜,孩子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第69章 贾政69 东小院里,云容和苏锦的灯都亮着。 贾政推门进了云容的屋子,云容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脸上已经挂好了笑意。 老爷来了。 贾政在桌边坐下,云容便去倒了杯热茶来,双手递到他手里; 然后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不多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苏锦在隔壁听到了动静,掀了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来,朝贾政笑了一下:老爷今儿在云姐姐这儿歇?那我去把炕烧热些。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醋意,就是单纯地在安排一件日常的事。 贾政说了句,她便缩回身子,帘子晃了两下,又安静了。 贾政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心里算了算日子。 年底到了,他答应云容的事也该兑现了。 从八月到现在,几个妾室之间的相处一直很平静。 云容和苏锦入府之后,最初还有过一丝丝的不安,毕竟当时府里只有王夫人一个人生过孩子,贾政答应她们的让你们生下子嗣更像是一句空话。 但如今周姨娘和钱姨娘都怀上了,一日比一日显怀,一应用度王夫人安排得妥妥当当,两个宫女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也就慢慢松了下来。 贾政对她们也好。 从未打骂过,从未冷落过,每月去东小院的次数也稳定,不厚此薄彼。 半年下来,云容和苏锦在荣国府的日子过得比在宫里舒坦了不知多少——没人克扣吃食,没人给脸色看,按时节换衣裳,病了有大夫看。 贾政还私下里,给她们银子。 贾政把茶盏放下,看了一眼云容:你近日身子如何? 云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都好。老爷,您说的是什么时候? 就在这几日。贾政说,你准备着就行。 云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了一声,站起身来替他铺床去了。 贾政在东小院歇下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跟外面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像是隔了一重天。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停了。 贾政在后院陪着王夫人吃了早饭,丫鬟刚撤了碗碟,外头便有人来通报——王子腾夫人遣了人来,说是午后要过府来坐坐。 王夫人听了,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贾政一眼,贾政正端着茶盏慢慢喝茶,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似的。 王夫人便收回了目光,对丫鬟说:知道了。回话过去,就说我午后在荣庆堂候着。 丫鬟应声去了。 贾政这才放下茶盏,看了王夫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一句:你自己拿捏分寸。 王夫人点了点头。 午后,王子腾夫人果然来了。 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灰鼠皮袄,外面罩一件深紫色的大毛披风,进了门先脱了披风递与丫鬟,然后朝王夫人笑着走过来,姿态亲热。 妹妹这几日可好?天冷,可不敢受凉了。 王夫人也笑着迎上去,两人拉着手在炕上坐下,丫鬟们上了热茶和果碟,便退到了外间守着。 起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府里的事、孩子们的事、年底的准备。 王子腾夫人说起她娘家那边的侄女明年要出嫁了,王夫人也应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搭话的时候搭话。 两个人说笑了一会儿,气氛看着和暖,但王夫人的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她在等。 果然,说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子腾夫人的话头渐渐偏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叹了口气:妹妹,不瞒你说,今儿来,也是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夫人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拢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嫂子请说。 王子腾夫人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身子微微前倾:你二哥那边,你也知道,在外面做官,花销大。今年年底有缺,他想往京城调一调,走动走动关系。手上还差些银子周转…… 她看了王夫人一眼,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借钱。 而且是借一笔不小的数目——能用来走动关系的银子,至少也是几千两起步。 王夫人听完这句话,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贾政那晚在枕边跟她说的那些话: 绝对不能跟你二哥那边牵扯太深 有钱有兵,皇上心里会怎么想 不能给珠儿和玉儿埋祸 那些话像一根根钉子,此刻正正好好地扎在她脑子里。 她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稳了稳心神,然后放下茶盏,看着王子腾夫人,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缓: 嫂子,按说二哥的事,我这个做妹妹的不能不管。只是如今府里不比从前了,水泥、玻璃那些东西,进项是有的,但都入了公账,走的是族里的规矩,我手里能动用的私房银子实在有限。再说府里刚添了人丁,年底各处打点也是一笔开销,实在匀不出太多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没有说不借,但也没有说借。 王子腾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只是那笑意淡了几分:妹妹的意思是…… 王夫人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嫂子,实话跟你说吧。不是我不肯帮二哥,实在是——我如今二品诰命在身,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宫里、族里、朝里的人,哪一个不是长着眼睛在看?我若动了公账上的银子,传出去对贾家的名声不好,对二哥的名声也不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处处都在为王子腾着想——为了二哥的名声,不能让人知道他在外面活动官职; 为了二哥的前程,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王子腾夫人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也只是勉强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妹妹说得也是,便没有再提借钱的事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起身告辞。 王夫人送到廊下,看着她上了轿,才转身回了屋里。 关上门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但她的心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她忽然发现,推掉这件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 把话说得有理有据,把态度摆得不卑不亢,对方就知难而退了。 晚上贾政从工坊回来,王夫人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贾政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说了两个字: 不错。 王夫人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在灯笼的光里旋转着落下来。 王夫人靠在贾政身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的任何一个都要暖和些。 第70章 贾政70 冬月下旬,京城已经冻透了。 荣国府的院子里,廊下的水缸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丫鬟们早起打水得先用热水浇开冰面才能舀得动。 屋檐上挂了一排细长的冰凌,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偶尔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几根,砸在青砖地上脆生生地断成几截。 贾政在东小院住了三个晚上。 第三个早晨,天还没亮透,他用空间探查扫过云容的小腹,输卵管里一颗极细小的微粒正在缓缓移动——受精卵已经形成,正沿着输卵管往子宫的方向游去。 他收回探查,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云容。 她侧躺在他臂弯里,睫毛垂着,呼吸绵长,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十八岁的年纪,身子养了大半年,底子已经调理到了最佳状态,一次就中了。 贾政没有吵醒她。 等她自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云容睁开眼,看见贾政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来要替他系腰带,被贾政按住了肩膀。 跟你说件事。贾政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以后你注意些身子,不要提重物,不要久站。我觉得你应该是怀上了。等一个多月后,让大夫来确认一下。 云容的手顿住了。 她坐在床上,披散着头发,目光从贾政的脸上慢慢移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在看里面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又惊又喜的颤意:老爷……您说的是真的? 十有八九。贾政说,你先安心养着,别胡思乱想。 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伸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只敢用掌心虚虚地贴着。 老爷,她抬起头来,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我要是真怀上了,那您以后…… 你是爷的女人,也是在给爷在生孩子。贾政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放心,我隔一天就会来看你。 云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贾政知道,云容怀孕的消息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到熙和帝耳朵里。 那两个宫女虽然是皇帝赏赐的,但在荣国府住了大半年,日常的吃穿用度都在贾家的掌控之下。 她们没有单独跟外界通信的渠道,但宫里自有宫里的眼线——安插在贾府的下人中、常来常往的采买商贩中、甚至偶尔来府里走动的大夫中,总有一两条线是通着宫里的。 但贾政不在乎。 让皇帝知道自己让宫女怀孕了,反而是好事。 一个敢让皇帝赏赐的女人,怀上自己子嗣的大臣,说明他对皇帝没有戒心。 如果贾政对皇帝有戒心,他绝对不会让宫女怀孕——万一皇帝利用这个孩子做什么文章,那就是一头摁进泥里的把柄。 他让云容怀了,就是对熙和帝表明态度: 你是君,我是臣; 你赏的东西我接得住,也敢用。 这份坦荡,比表忠心的奏折都好使。 贾政从东小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沿着抄手游廊往王夫人那边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安排。 妾室怀孕了,他就不能在房里过夜了。 这是规矩。 小妾存在的意义就是繁衍子嗣,一旦确认有孕,丈夫就不该再留宿。 如果贾政还天天在怀孕的小妾房里睡,传出去就是宠妾灭妻的嫌疑。 尤其在勋贵世家里,这个名声背上了就洗不掉。 严格来讲,正妻是同事,小妾是工具。 工具完成了任务就该放在一边,不能喧宾夺主。 贾政虽然心里不认同这套把女人当工具的逻辑,但人在这个时代,就得按这个时代的规矩走。 他一个人改变不了千年的礼法制度; 只能在自己的分寸之内,对几个妾室好一些、宽容一些、让她们的日子过得体面一些。 晚上要是想睡素的,有两个选择: 要么回荣禧堂自己的卧室睡,要么去后院王夫人的房里睡。 贾政穿越过来大半年,还从来没有在荣禧堂和书房单独睡过觉。 原身的贾政就有这个毛病——明明有一妻一妾,偏偏喜欢一个人睡,要么睡荣禧堂那张大床,要么在书房里铺张榻。 原身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就是觉得跟女人睡在一处不自在、不耐烦。 一年到头跟王夫人同床的次数屈指可数,跟周姨娘更是一两年不碰一回。 原身的贾政,读书把自己读傻了,“存天理,灭人欲”; 一个大男人,遏制自己的欲望,完全是有病。 贾政来了之后,彻底改了。 他从三月初穿过来,就再没有一个人单独睡过。 要么在王夫人的正房,要么在四个妾室的屋里,夜夜有人陪着。 他习惯身边有人了,暖的、软的、带着呼吸和体温的,比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帐顶舒服得多。 但现在云容怀孕了,不能碰了。 剩下三个妾室里,周姨娘和钱姨娘怀着身子,也不能碰。 只有苏锦还没怀孕,贾政答应了她半年后再怀,话已经说出去了,不能食言。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他大概率要更多地睡在王夫人那里。 贾政走进王夫人正房的时候,王夫人正坐在炕上看着丫鬟们摆早饭。 第71章 贾政71 王夫人如今的气色比大半年前好了太多,脸上丰润了,眉眼间那种常年积郁的冷淡也散了大半。 见他进来,她抬眼笑了一下:老爷来了,正好,今早厨房做了红豆粥。 贾政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粥,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云容应该是怀上了。 王夫人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好事。老爷要添丁了。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醋意,也听不出刻意的大度,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该说的话。 贾政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判断,她是真的不在意了。 该在意的时候在意过了,该争的也争过了,如今局面已经定了——她是正妻,是二品诰命夫人,是嫡长子的母亲,将来贾政的爵位和家产大头都归她的儿子。 几个小妾多生几个孩子,不过是在二房这棵大树上多长几根枝杈,动摇不了主干。 等她月份稳了,你照看着些。贾政说,该给的东西给,该请的大夫请。别让外人挑出理来。 王夫人点了点头:晓得了。等她满了三个月,我让人给她换一间朝阳的屋子,冬天住着暖和些。吃食上也多添两样,丫鬟再拨一个过去。 贾政了一声,没有再提了。 早饭后贾政没有去工坊——天太冷了,车间里虽然有火盆,但四面透风,待久了手脚都是凉的。 他去了书房,准备猫冬。 腊月里京城冷得厉害,滴水成冰,连出门都懒得迈步子。 贾政这个月一次衙门都没去过——反正也没什么急务,水泥厂和玻璃厂都上了正轨,有事底下的人自然会往府里报。 他就安安心心地待在荣国府里,上午在书房给贾珠和贾琏讲课,下午让两个孩子去工坊给族里的孩子们上课。 他自己则每隔几天去工坊转一圈,看一眼进度就回来。 工坊那边的运转已经不需要他时时盯着了。 他从工匠里提拔了三个最负责、技术最好的做管事,每人每月加一两银子的月钱。 三个人分工明确,一个管木工组,一个管铁工组,一个管装配组,各司其职。 二十三个孩子分了三个班,每班跟着一个管事学手艺,进度比以前快了不止一倍。 贾政去工坊的时候,大多只是站在角落里看一会儿,很少插手。 管理这件事,就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 只要他们一直适合,那就一直让他们负责。 工匠们最近干劲很足,因为贾政推出了一套工级制度。 所有工匠重新考级。 一级工匠月钱一两,每升一级加二百文,一共五级,最高的一级工匠月钱二两。 考级的内容是实打实的手艺活儿,当场做一件东西出来,由三个管事和贾政一起打分。 第一批考级下来,有两个人升了一级,一个人升了两级,拿到的月钱当场就涨了。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工匠队伍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如今手艺好的多得,手艺差的眼巴巴地羡慕,回去便暗地里使劲练,琢磨着下一次考级一定要升上去。 贾政对此很满意,一套激励机制就带动的团队活力,他不必事事躬亲。 腊月里天寒地冻,他便心安理得地窝在烧了地龙的书房里,靠着火盆子过冬,只偶尔去工坊看一眼。 贾政在王夫人房里住得多了之后,王夫人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浇透了水的花,从根到叶都舒展着。 她如今已经三十岁了,正是女人身体和需求都到了顶峰的时候。 前十几年被冷落着的那些年岁,像是攒了一坛子烈酒,如今盖子一掀,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出了月子的王夫人,彻底开了荤。 她身子干净的日子,要是隔了两晚贾政没在她房里睡,她便会主动开口:老爷,今晚就歇在我这里吧。 语气又轻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贾政看得分明。 贾政也愿意去。 年轻的女人固然好,但出身高贵的女人自有另一种吸引力。 王夫人生在王家,从小精细养大的,皮肤白净细腻,骨架匀称,腰身虽然生过三个孩子了,但恢复得很好,该丰润的地方丰润,该紧实的地方紧实。 她坐在炕上喝粥的样子、端着茶盏说话的姿态、甚至夜里情动时咬着嘴唇不出声的模样,都带着一种小家碧玉学不来的雍容劲儿。 三代,才能出贵族。 贾家、王家,在大乾朝就富贵了四代。 在明朝也是江南的大家族,多少代的富贵底蕴,培养出的王夫人这样的嫡女。 不是4个妾室,能比拟的。 萧予出身一般,好在是平等、自由的年代; 但是,是没有什么气度和气派的。 好在做许大茂、陈清泉,都是身处高位,才有了沉淀。 不然穿越到贾政这个贵族身上,即使有原身的记忆; 模仿起来,也要花一番心思。 他现在一多半的时间睡在王夫人房里,剩下的时间睡在东小院的苏锦房里。 云容怀孕之后,贾政去她屋里只是坐着说说话,用空间探查扫一眼胎儿的情况,然后便出来,去隔壁苏锦的屋子歇下。 苏锦每晚都等着他,见他来了也不多问,替他宽了外袍便钻进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从不争宠。 能感觉到,他去了她就满足。 妾室们没有资格、也不敢跟正妻争,只要贾政每月来几次,她们就知足了。 苏锦入府大半年,从宫里带来的那点子担心早散了。 贾政对她是真好——说话和煦、做事体面、该给的东西一件不落,从来不把她当玩意儿糟蹋。 她在荣国府的日子比在宫里舒坦十倍不止,吃得好、穿得暖、有人伺候、不受气。 每个月贾政来她屋里几回,她都笑盈盈地接着,欢欢喜喜地送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腊月的天虽然冷,但荣国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雪,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倒也有几分好看。 第72章 贾政72 进了腊月,荣国府上下更加忙碌。 贾政倒是清闲。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早饭在王夫人屋里吃,吃完便去书房看书、给贾珠贾琏上课; 下午偶尔去工坊转一圈,看看孩子们上课的情形; 傍晚回来再用晚饭,饭后消消食、翻几页闲书,便歇下,享受夜晚的精彩。 外面天寒地冻,他连衙门都懒得去,整日猫在烧了地龙的书房里,手边放着一壶热茶和一个手炉,日子过得比猫还舒坦。 但荣国府的其他人就没有这份福气了。 年底是管家太太最忙的时候。 下面的田庄庄头要进府上报一年的收成、上交收成; 各处的店铺掌柜也要来报账、交割年底的盈余。 一拨接一拨的人排着队进府,账房里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库房那边搬进搬出的东西堆了半个院子。 王夫人每天天不亮就起了。 梳洗罢,先在小花厅里见田庄的庄头,一个一个地过,问收成、问灾情、问佃户的租子交齐了没有,该入库的粮食入库,该折银的折银。 完了还要见店铺的掌柜,听他们报一年的流水、利润、库存,该盘点的盘点,该核对的核对。 旁边两个账房先生轮着拨算盘,翠缕捧着一摞账本在旁边候着,王夫人一边听人报数一边翻账册,偶尔抬头问一句,问的都在点子上。 那些庄头和掌柜起初还有些小心思,见她条理分明、数字记得清清楚楚,便把那些花花肠子收了起来,老老实实地报了实数。 贾政有时候在王夫人屋里吃早饭的时候,会听她说几句。 比如东郊那个庄子今年被水淹了,收成少了三成,我让庄头减了租南城那家铺子今年流水比去年多了两成,掌柜的还算勤勉,年底多赏了他一个月月钱。 贾政听着,也不插话,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一声的时候一声,然后继续喝他的粥。 他从来不看账册。 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数字、往来账目,他看一遍就头疼。 王夫人能理得清清楚楚的事情,他乐得放手。 王夫人也知道他不爱看这些,每次只挑大数说一遍就完了——今年总共进了多少银子、出了多少银子、净剩多少,心里有个底就行。 刚穿越来的时候,贾政其实是动过换掉王夫人的念头的。 那时候他刚接手原身的记忆,看到王夫人那些暗地里的手脚、那些跟娘家勾连的账目、那些不合规矩的往来; 加上知道剧情,知道以后的王夫人就是个“佛口蛇心”的恶妇,心里确实犯过嘀咕。 这样的人放在当家主母的位置上,将来会不会出乱子? 但观察了几个月之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王夫人虽然小心思多,但只要把话跟她说明白、把道理掰开揉碎地讲清楚,她会听,也会改。 那次夜谈之后,她的变化肉眼可见——跟娘家那边的走动收住了,府里的账目干净了,对几个妾室也不再有那些暗地里的刁难了。 如果贾政真的把王夫人休了、另娶一个,能娶到什么门第的? 大族嫡女不会做填房,愿意嫁过来做续弦的大多是门第低一截、甚至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 那样的人进了门,荣国府的管家大权交到她手里,她挑得起来吗? 那些田庄、店铺、人情往来、账目收支,没有十几年耳濡目染的熏陶,根本理不清。 到时候后院一乱,贾政就再也别想安安心心地做格物了。 王夫人这种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嫡女,放到二十一世纪,一个中等规模的公司让她去当总经理,能力绰绰有余。 财务报表、人事安排、奖惩制度、人心算计,就没有她不会的。 交际应酬、迎来送往,更是手拿把掐。 为什么贾母看不上邢夫人? 原因就在这儿。 邢夫人是小户人家出身,从小没学过这些。 嫁进荣国府之后,贾母让她管家她管不了,让她应酬她应酬不来,做事处处露怯,说话句句掉底。 贾母最后只能把她晾在一边,什么正经事都不让她碰。 所以说,一个合格的正妻,是花钱都买不来的。 那是从小在大家族里浸出来的本事。 就像元春。 她现在九岁,已经开始跟在王夫人身边学管家了。 王夫人见庄头的时候让她在旁边坐着听,看账册的时候让她帮着翻页,过年安排礼物的时候让她跟着拟名单。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学着,等她十六七岁出嫁的时候,早就是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了。 原剧里王熙凤管家厉害,也是因为打小在王家,就被她母亲手把手地教。 这种东西指望嫁人后公婆来教? 那是想多了。 你看贾母可曾教过邢夫人? 不教。 不批评已经是最大的体面了。 第73章 贾政73 贾政对王夫人,归根结底只有一条——对贾珠好点。 贾珠就是王夫人的重心,贾政把这个重心抓好,府里就无忧。 贾政把这个长子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减了他的课业、教他练太极、带他学格物; 把他从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病秧子养成了如今面色红润、腰背挺直、能站在二十多个孩子面前讲课的少年。 王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贾政对贾珠越好,王夫人对他就越忠诚、越好用; 百分之百,不打折扣。 她自己也明白,贾珠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贾政的爵位和家业。 贾政的爵位越高、家业越大,贾珠的未来就越好。 所以她对贾政搞格物这件事,比任何人都上心; 生怕府里那些杂事打扰了贾政的思路,生怕几个小妾分了贾政的心,生怕年底的人情往来耽误了贾政在书房里的时间。 中午,贾政在王夫人屋里用了午饭。 饭后丫鬟撤了碗碟,上了热茶。 王夫人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贾政。 老爷,这是今年咱们府里大致的收支。你看看。 贾政接过来扫了一眼。 净收入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裁减仆从省了一大笔开销,玻璃作坊那边每月四千两的进项是实打实的净收入,水泥和纺织机的赏赐虽然是一次性的,但数目可观。 加上查抄赖家入账的几十万两银子,今年的盈余比贾政预想的还要好。 不错。贾政把纸折好递回去,你辛苦了一年。 王夫人接过纸收进袖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年礼的单子我已经拟好了,回头让人送到你书房里过一眼。京中的已经备齐了,腊月初就开始往各家送。江南那边的两船已经装好了,冬月下旬就已经起运了。金陵十二房族人、林姑爷家、薛家、还有几家世交,该送的都送了,没有遗漏。 贾政点了点头,没有细看。 他以前翻过年礼单子,密密麻麻几十页纸,每家每户送什么、为什么送这么多、跟对方是什么关系、该派谁去送,每一处都有讲究,看得他脑子发涨。 如今王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管点头。 礼单拟得妥帖,底下的人就只管按单子采买、装箱、送上门。 府里的管事和小厮进了腊月就没有歇过一天。 每天都有几拨人出去采买礼物,又有几拨人把打包好的礼盒往各家送去。 金陵十二房族人、林如海家、薛家、还有江南几大世家,一船一船的物资从运河上缓缓驶过,带去的是京城荣国府的年礼和贾政封爵后新添的体面。 京中的礼物则由管家亲自带着小厮一家一家地送上门。 四王八公那边的几家老亲、工部的同僚和上司、还有朝中几位跟贾政有过往来的人物,各自按照亲疏远近、级别高低备了不同的礼物,该丰厚的地方丰厚,该简薄的地方简薄,错不了一点。 贾政翻了几页就把礼单放下了,揉了揉眉心,对王夫人说了一句:往后这些东西你定就行了。别让我看。看了头疼。 王夫人笑着把礼单收了回去,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腊月下旬,年礼总算送得差不多了。 腊月二十四这天,天又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贾政下午从书房出来,沿着游廊往内院走的时候,正遇上几个管事抬着最后一批回礼往库房送。 那些回礼是各家送来的贺年礼物,什么都有,成色好的绸缎、字画、古董、药材,装箱入库之后留着来年可以再送出去。 贾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他知道大户人家的年礼就是这么一回事——你送出去很多,也收回来很多,收进来的东西有的能转手送人,有的只能自己留着用。 一年下来,人情往来的净支出少说也要两三万两银子。 支撑一个世家门楣,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好在这一年荣国府的底子厚了不少,几万两银子的支出虽然看着吓人,但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王夫人算了总账之后脸上带着笑意,贾政看在眼里,也就放心了。 夜色渐沉的时候,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渐渐变成鹅毛大的雪片,飘飘洒洒地落了一院子。 荣国府各处的灯笼亮了,黄澄澄的光映着漫天飞舞的雪,把廊下的石阶和青砖地面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贾政站在王夫人屋里的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簌簌落下的雪,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不赖。 粮食入仓了,银子入账了,年礼送出去了,回礼也收进来了。 府里人丁兴旺,工坊运转顺畅,来年开春还有两个新生儿要降生。 他伸手把窗户关上,转身往里走。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理着一叠新送来的拜帖,见他进来了,便抬头笑了一下,把那一叠帖子拢了拢放在炕几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贾政走过去坐下,王夫人自然而然地靠过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灯笼和雪光交织的暖黄色光晕。 年底,王夫人劳苦功高。 贾政只能晚上,多卖力气,多使劲。 第74章 贾政74 腊月二十五,荣国府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廊下的灯笼蒙着细雪,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照得青砖地上的雪泛着暖黄的颜色。 贾政在王夫人屋里吃了晚饭,饭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回书房看书,而是准备去荣庆堂。 晚饭前,他就让丫鬟去各院传了话——请贾母、贾赦、贾珍,晚饭到荣庆堂议事。 贾政对王夫人说:夫人,你跟我一起去。 王夫人微微一怔。 她嫁进荣国府十几年,府里的男人议事她从来不参加。 贾政这句话说得随意,但落在她耳朵里却是头一回。 老爷……她犹豫了一下,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二房的当家太太,有些事你心里得有数。 王夫人便没有再问了,回屋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跟在贾政身后往荣庆堂走去。 荣庆堂的花厅里已经烧了地龙,暖烘烘的。 贾母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子蜜饯和一壶热茶。 贾赦坐在她下首的椅子上,穿一件半旧的赭色棉袍,手里端着一盏茶,难得没有喝酒。 贾珍坐在另一侧,穿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比年初刚入内务府时沉稳了许多。 贾政带着王夫人在贾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贾母捻着佛珠看了贾政一眼,先开了口:老二,你把大家叫来,有什么事直接说吧。都是一家人。 贾政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把意识沉入空间,探查功能无声地覆盖了周围五十米的范围——荣庆堂的院子里、游廊下、耳房里,没有人在偷听。 丫鬟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待着,离得远远的。 他收回探查,这才开口。 我在工部这十多年,看了那么多工典、营造法式、矿冶录,对格物最大的心得就是——火。他语气平缓,像是寻常说话,水泥是用火烧石头,玻璃是用火烧砂子。这两样东西烧出来,都有了用处。现在我又研究了一样用火烧出来的新东西,比水泥和玻璃都重要。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贾母脸上扫到贾赦脸上,又到贾珍脸上,最后落在王夫人身上。 炼钢。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贾母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 贾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贾珍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王夫人坐在贾政旁边,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贾政。 贾政没有急着往下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思绪整理了一遍,然后从头开始讲起。 我先说眼下咱们大乾朝炼铁的现状。工部的卷宗我翻了几年,也亲自去城外几个铁厂看过。如今咱们的冶铁技术,已经能炼出好铁了,一炉一天能出一版铁,一版重三百斤,规模不算小。但炼的是铁,不是钢。 他放下茶盏,把两只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 铁和钢的区别在哪里?铁的含碳量高,硬但是脆,做农具还行,做刀剑就容易崩口。钢的含碳量恰到好处,又硬又有韧性,做出来的刀能砍铁不卷刃。现在的铁厂用的是的法子,把生铁烧到半熔,然后反复搅拌脱碳。一炉生铁六千斤,炒到最后只剩三千多斤钢,损耗将近一半。 贾赦听到损耗一半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他可不是废物。 他是老国公按照承爵人来培养的,算得上是文武双全。 贾政接着说:而且炒钢的法子全靠工匠的手感,这一炉好、下一炉可能就差了,质量没个准。工部每年拨那么多银子下去,炼出来的钢却不够用,问题就在这里。 他把话头收了一下,然后转到了自己这边的成果上。 我在书房里演算了快两个月,把这个问题想通了。要炼好钢,关键在三个东西:燃料、炉子、火候。 先说燃料。贾政竖起一根手指,如今铁厂烧的是木炭,木炭的火温不够高,生铁化不成铁水,只能在半熔状态炒。我用一种新燃料,叫焦炭——把煤烧过之后再用的。焦炭的火温比木炭高出不少,能把炉膛推到一千六百度以上,生铁进去就能化成铁水。 贾母捻佛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不说话,但贾政知道她在听。 第75章 贾政75 再说炉子。贾政竖起第二根手指,水泥那会儿我带着工匠烧过高铝耐火砖,那东西耐得住一千六百度的高温。用那种砖砌炉膛,炉子就不会被烧穿。炉膛够大、温度够高,生铁在炉子里完全化成铁水之后,再控制氧气进去脱碳,把含碳量降到刚刚好的程度。出来的就是钢水,一整炉都是均匀的、稳定的钢。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留了一点时间给在座的人消化。 炼一炉钢,从生铁到钢水,没有那么多损耗,质量也稳定。每一炉出来的钢都是同一个标准,不会参差不齐。 贾政把茶盏放下,声音沉了一些,说的都是具体的数字: 如果我的法子能推开,朝廷以后少花四成钱,多得七成钢。刀剑刃口耐用性提升五到八倍;甲胄能减轻三分之一,士兵穿着更轻便、打仗更灵活;火炮炮管,现在的铁炮打三百发就废了,钢炮能打八百发以上。 他说完最后一个数字,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贾母捻佛珠的手已经完全停下了,怔怔地看着他。 贾赦坐在那儿,端着已经凉了的茶,好半天没有动。 贾珍则是眼睛发亮,嘴唇微微张着,显然被那个八百发的数字震住了。 过了许久,贾赦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一种少有的果断:老二,需要多少钱你直接从公中取用。我没有二话。 贾珍也紧接着开口:二叔,您说个数字。我的库房里现在银子还有不少,宁国府那边也能匀出来。 贾政摆了摆手: 实验花不了多少钱。建个小炉子就行。怎么建、怎么烧,我在书房里都已经演算好了。亲兄弟明算账——这东西做出来,加的是我的爵位,花费用我们二房自己的银子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微微点头,虽然没有开口,但那个动作很稳,带着一种二房不差钱的笃定。 她手里如今攥着的银钱可不少,这点实验的支出,她完全没有压力。 贾政又把话题接了下去:人手也不用额外招。咱们府里的匠人够了。珠儿和琏儿全程跟着我打下手,工坊里那些活计他们也熟了,正好趁着炼钢多学些东西。珍哥儿你也要多来看,格物这东西一通百通,你跟我一起看一遍炼钢的流程,对你以后在内务府做事只有好处。 贾珍用力点了点头:二叔放心,我年后下了衙就往工坊跑。 贾政又补了一句:族里那几个大点的孩子,这次也带着一起。以后朝廷要建炼钢厂,他们就可以进去做管事了——朝廷的工坊里做管事,月钱稳定,体面也够,比在外面瞎混强出太多。 众人点头,都说好。 贾政说到这里,把声音放低了一些,目光从贾母脸上慢慢移过去:我今天把大家叫来,不光是说炼钢的事。还有一件事,比炼钢本身更重要。我这钢一旦炼成,荣宁二府跟军中那些故旧的关系,就得慢慢淡了。 花厅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一下。 贾母捻佛珠的手完全停住了,整个人靠在罗汉床上没有动。 贾赦端着茶盏的手也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 贾政的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水泥和玻璃是民用的,炼钢是军用的。水泥玻璃赚钱,皇上放心——谁赚了钱都是孝敬他。但炼钢不一样,这是军国重器。一个能炼出好钢的家族,还跟军中有旧交,银子又足——你们说,换谁坐在龙椅上能睡得着觉? 他的话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最要紧的地方。 王夫人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了一下。 她想起几个月前贾政跟她说的那番话——有钱有兵,皇上心里会怎么想——如今那些话从炕上的私语变成了花厅里的公议,分量又重了几分。 贾赦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以后琏儿也跟着你走格物一途。军中那些关系,这几年我来安排,慢慢地淡掉。 他说完这话,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没有再看任何人。 贾珍也点了头:我同意二叔的意见。宁国府那边军中的旧交,年后我就开始疏远。有人来找,就推说公务繁忙,慢慢就不走动了。 第76章 贾政76 贾母一直捻着佛珠没有开口。 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响。 过了许久,贾母终于停下了捻佛珠的手,抬眼看了贾政一眼。 她的目光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长久的、沉甸甸的叹息。 那就按老二说的办。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以后贾家就走格物一途。 贾政知道她说出这句话有多不容易。 老太太守了一辈子的国公府,从两代荣国公在世时的煊赫,到如今贾赦贾政两兄弟一个荒唐一个木讷,她眼睁睁地看着贾家的勋贵之路越走越窄。 现在要让她点头彻底放弃旧路、走一条新路,对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但她点了头。 王夫人坐在贾政旁边,听到贾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是全场唯一没有说话的人,但她的目光从贾政开始说到炼钢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贾母点了头,接下来便是一些杂事了。 祭祖的日子、过年的安排、各房的分工,几个人又说了约莫两刻钟,把腊月三十宗祠大祭、除夕的年夜饭、各房之间的走动都定了下来,然后便散了。 贾赦披了他的大毛披风,被小厮搀着往东院走了。 贾珍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朝贾政拱了拱手,低声说了一句:二叔,年后我多去工坊。 贾政点了点头,带着王夫人出了荣庆堂,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夜里的风又冷又干,把廊下的雪沫子吹起来,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 王夫人跟在贾政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路都没有说话,但贾政能感觉到她的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进了正房,丫鬟们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王夫人换了寝衣坐在床沿上,等丫鬟们退出去关了门,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切: 老爷,炼钢弄好了,能到伯爵吗? 贾政把外袍脱了挂在架子上,也上了床,靠在床头:即使不马上给伯爵,也得升到一等子。你的诰命也能跟着升到正一品。 王夫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整个人往贾政怀里靠了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手指搭在他的胸口上。 贾政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次炼钢不给,我还有很多想法没拿出来。功劳一件一件地攒,爵位迟早会升上去。你只管把府里管好就行。 王夫人的声音贴着他的颈侧传上来,闷闷的,带着笑意:老爷最近在书房里演算辛苦了。今晚你歇着,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衣襟。 贾政低头看了她一眼:两次吧。明天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王夫人没有答话,只是收紧了搭在他衣襟上的手指,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灯熄了之后,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得帐幔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王夫人在黑暗里翻身压上来的时候,动作比以前熟练了许多——这大半年,她已经摸透了他的节奏和喜好; 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也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哪个角度最好看。 贾政由着她来,偶尔伸手扶一把她的腰,让她省些力气。 第一次结束的时候,王夫人伏在他胸口喘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躺回他旁边。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平复着呼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王夫人的手又摸了过来,从搭在他胸口慢慢往下滑。 贾政翻了个身,把她拢进怀里,换了他在上方。 第二次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一些。 王夫人在他身下闭着眼,手指攥着床单,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压抑的哼声,像猫踩到了热炕上,又缩不回去。 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动,就那么拥着躺了一会儿。 窗外雪停了,夜色沉静。 荣国府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廊下有值夜的丫鬟走过的脚步声,极轻极轻,很快又消失在院落深处。 炕上的炭火还在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橘红色的光从炉盖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床帐上,一晃一晃的。 王夫人把脸往贾政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有些哑:老爷,要是真能到伯爵……那我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贾政把手搭在她后背上:能到。 王家最显赫的时候,爵位就是伯爵。 他说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安静的、透着一夜雪光的屋子里,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王夫人的耳朵里。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放在他胸口的手又攥紧了些,然后呼吸渐渐地平稳下来,像是终于睡安稳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的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荣国府的夜色安安静静的,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梆子响——三更了,院子里的人都睡了。 贾政也闭上了眼,过了没多久,呼吸便匀长了下去。 第77章 贾政77 到了年底,贾政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贵族、什么叫做世家大族。 以前读《红楼梦》的时候,看到荣国府里上千号下人、过年时流水席面不停、人情往来动辄几千两银子,只觉得是小说夸张。 如今自己身处其中,才知道那些描写非但没有夸大,甚至还有些收着写了。 腊月二十以后,荣国府就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前院每天都有马车进进出出,不是送年礼的就是回拜帖的。 库房里堆满了各色礼物,管事们流水一样地清点、登记、入库。 账房里的算盘珠从早响到晚,王夫人一天要见十几拨人,嗓子都有些哑了,还得撑着精神跟各家来送礼的管事寒暄。 厨房那边更不必说,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灶火就没有熄过,蒸笼摞了两人高,炖肉的香气飘了满院子。 贾政看着府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的样子,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以前的荣国府会养上千号下人。 年底这半个月的事情,没有几百个人手根本周转不开。 光是要送出去的年礼,就装了满满好多辆大车; 采买、打包、装箱、押送,每一样都缺不了人。 各处的田庄年底来报账的庄头、来交租子的佃户、来领赏钱的下人,一拨接一拨地往里进,门口负责登记的管事嗓子都喊哑了。 但贾政不可能为了年底这半个月多养六百人。 他跟王夫人商量了一个法子——反正每年年底都要给京中八房族人发赏赐,与其白白地给银子,不如叫各房的媳妇们年底来府里帮忙。 府里缺人手的时候她们来搭把手,忙完了按天算工钱,年底再另外给一份丰厚的赏赐。 这样赏赐有了名目,她们拿得也心安理得。 八房族人的媳妇们得了信,腊月二十一大早就来了十几个人,都是手脚利落的妇人,有的会做针线,有的会厨房的活计,有的识字记账也来得。 王夫人把她们分派到各处,一个顶一个地好用。 忙到腊月二十八,府里的事情基本都理顺了,各房的媳妇们领了双份的赏钱回去,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比往年白领一份银子时高兴多了。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贾政就起了。 今天是宁国府大开宗祠的日子。 一年一度的除夕祭祖是一家最重要的事情,没有之一。 从打扫宗祠、收拾供器、请出神主牌位,到检查香烛纸马、安排明日祭祖的站位和流程,每一样都要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完成。 贾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出了荣国府往宁国府走去。 两府之间隔着一道墙,中间开了一扇门,平日里锁着,只有逢年过节才开。 贾政穿过那扇门的时候,看见宁国府的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几个管事正领着下人打扫宗祠前的青砖地,洒了水再用大扫帚刷过,每一块砖都要擦得锃亮。 这个年代的人,对祖宗的崇敬,比自己的命都看得重要。 宗祠的门板被卸下来重新上了一遍桐油,门楣上的匾额贾氏宗祠四个金字用细布蘸了清水仔细擦过,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宗祠里面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几个年长的族老正在擦拭神主牌位,一排一排地摆上供桌。 贾政站在宗祠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那些年长的族老做事极仔细,每一块牌位都要用干布擦三遍、用湿布擦两遍,然后按照昭穆的顺序重新摆放整齐,连牌位之间的间距都用尺子量过。 他在门口站了约莫一刻钟,看他们进进出出地忙活,便转身回去了。 这种大事自有族长贾珍操持,他虽是荣国府的二老爷,但祭祖的典仪上只是配角。 腊月三十,除夕。 五更时分,天还黑得透透的,荣国府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早早地起了床,穿上各自的诰命朝服。 贾母是一品国公夫人的服色,石青色绣金凤的朝袍,头上戴着金镶玉的凤冠,整个人端坐在镜前,让丫鬟们替她系好最后一根系带,神色肃穆。 王夫人换上她的二品诰命服,石青色补服上绣着云翟补子,银镀金点翠的凤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 她站在铜镜前前后后照了一遍,理了理衣领,又正了正冠上的珠钗,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邢夫人和尤氏,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一种从容的、恰到好处的端庄。 第78章 贾政78 贾政也换上了朝服。 子爵的服色,赭红色圆领袍,胸前绣着麒麟补子,腰间束一条玉带,头戴乌纱帽。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跟大半年前刚穿越过来时已经判若两人——腰背挺直了,脸上有肉了,整个人看着沉稳了许多。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荣国府的中门大开,几顶八抬大轿已经在门前候着了。 贾政、贾赦、贾珍骑马先行,贾母带着王夫人、邢夫人、尤氏乘轿紧随其后,一行人往皇城的方向赶去。 今年的进宫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贾政只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在文武百官的序列里站得极靠后,几乎被挤到了太和殿广场的角落里。 王夫人更是站在外命妇队伍的末尾,前后左右都是比她品级高的夫人,她只能低着头跟在人后,一句话都插不上。 今年不一样了。 王夫人走在后宫外命妇的队伍里,排在了第一班。 三等子爵夫人的品级,在满京城的命妇里已经算得上是前列了。 她前面只有几位国公夫人、侯爵夫人、伯爵夫人,后面是男爵夫人和一众文武官员的太太。 她从宫门口一路往里走的时候,能感觉到两边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也有藏不住的羡慕。 她们看着王夫人——看着这位去年还是从五品官太太、今年就已经是二品诰命夫人的女人,看着她身上崭新的诰命服和头上那顶银镀金点翠的凤冠,看着她走路的姿态和脸上的从容,心里都在盘算着同样的事情: 贾家那个二老爷,到底是走了什么运道,一年之内把他太太从队伍末尾送到了前排。 王夫人感受着那些目光,腰背挺得更直了,嘴角带着端庄得体的笑容; 既不张扬也不畏缩,步子不急不慢地走着,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这是王夫人,一年之中,最大的体面。 今天进宫的命妇,都是锦衣玉食,但是真正的体面,还是要靠男人来赚取。 封妻荫子,在进宫朝贺这一刻,具象化了。 —— 贾政那边也是一样。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 按照朝贺的规矩,爵位和官职混排——子爵和正二品以上的文官站在第一班,男爵和侍郎站在第二班。 贾政站在第一班靠后的位置,前面是几位内阁大学士和侯爵,左右是几位尚书和侍郎。 他去年还站在第三班,今年就进了第一班,那些同僚们看他的目光里也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复杂。 贾政面色如常地站着,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该叩拜的时候叩拜,不多看不多动,规矩地做完了全套仪式。 太庙的祫祭结束后,贾政和贾赦、贾珍在宫里领了赐宴,贾母带着王夫人等女眷在后宫也领了赐宴。 宴席上菜色精致,但谁也吃不了几口——宫里吃饭规矩多,夹菜要轻、放筷要轻、说话要轻,一顿饭下来比干半天活还累。 下午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有点偏西了。 贾家人一回到宁荣街,马车没有停回各府,而是直接去了宁国府西侧的贾氏宗祠。 此时宗祠里已经灯火通明,供桌上摆满了祭品,三牲五谷、时鲜果品,一应俱全。 贾家在京的所有子弟已经按昭穆排列整齐,从贾母那一辈到贾琏这一辈,年长的站在前排、年幼的站在后排,整整齐齐地站满了宗祠前的院子。 贾珍作为族长,穿着祭服站在最前面。 贾赦站在他旁边陪祭,贾政站在第三位负责献爵。 贾珠和贾琏站在更后面的位置上,虽然年幼,但也穿了祭服,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有乱动。 仪式从黄昏一直进行到暮色完全笼罩下来。 主祭、陪祭、献爵、读祝、焚帛,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按照古礼执行,三献爵的仪式走完一遍,合族一同叩拜,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宗祠的庭院里响起,齐刷刷的一片。 贾政叩拜的时候,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听见周围一片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和膝盖落在砖地上的闷响。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供桌上那些牌位在烛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从上到下几十块,每一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这世上活过的贾家先祖。 仪式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贾政随着人流出了宗祠,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宁荣街两旁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把雪地映得暖融融的。 回到荣国府的时候,除夕晚宴已经摆好了。 第79章 贾政79 荣庆堂的花厅里张灯结彩,正中的圆桌上铺着水红色的桌布,摆着十八道菜——冷盘六道、热菜十二道、汤两道、羹一道、甜点一道。 虽然比宫里赐宴的规格简朴,但胜在都是府里厨师自己做的,热热腾腾地端上来,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 主桌上坐着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下首坐着贾珠、贾琏、贾元春。 几个孩子今日都换了新衣裳,贾珠穿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青带,面容清秀端正; 贾琏穿一件大红色的箭袖袍子,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元春穿一件鹅黄色的绣花小袄,头发梳成双丫髻,扎着两朵绒花,安安静静地坐在王夫人旁边。 偏厅里坐着贾赦和贾政的妾室。 周姨娘和钱姨娘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在椅子上腰后垫了引枕,面前的菜比主桌清淡些。 云容刚怀上不久,胃口还不算太好,只喝着半碗汤。 苏锦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布一筷子菜,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倒也和气。 贾母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欣慰。 今年是国公爷走后,咱们贾家最好的一年。老二挣了爵位,府里添了人丁,珠儿琏儿都长进了,元春也懂事了不少。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能看着贾家重新起来,也算是没有辜负列祖列宗。 她说完,把杯中的酒饮了半口。 众人也都起身举杯,把酒喝了。 贾政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窗外远远地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隔着一道院墙,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试放今年的新炮仗。 王夫人坐在他旁边,偶尔给他布菜,偶尔转头跟元春说两句话,偶尔跟邢夫人碰一杯酒。 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不浓不淡的,刚刚好。 晚宴吃到戌时三刻才撤了席。 丫鬟们端了热茶上来,众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贾母先乏了,被丫鬟搀着回了荣庆堂。 贾赦也喝得有些上头,被小厮扶着往东院走了。 邢夫人和尤氏各自告退,花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贾政带着王夫人回了正房。 洗漱后上了床,灯熄了。 窗户外面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比方才密集了些,大约是邻家的小孩等不及到子时就开始放了。 院子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又被爆竹声盖了过去。 王夫人往贾政怀里钻的时候,动作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今天进宫朝贺站了大半日,下午在宗祠又跪了小半个时辰,她是真的有些累了。 但她还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腿搭上来,手指顺着贾政的衣襟慢慢往下探。 今日是除夕,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辞旧迎新。 贾政没有说话,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女人好色起来,比男人还厉害。 窗外有雪落下来,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院子里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照得窗纸上透进来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光。 远处的爆竹声越来越密,从零星变成了连片,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贾政和王夫人折腾了两回。 第一回是贾政在上,第二回是王夫人翻身上来。 王夫人如今已经放开了,根本不在乎正月初一的朝贺起不起得来,总归到时候有丫鬟催,误不了事。 她喘着气趴在他胸口的时候,窗外的爆竹声正响到最密集的时候。 忽然的一声,一朵烟花在远处炸开了。 隔着窗纸看不见颜色,但声音闷闷的,像是一朵棉花云在夜空里爆开,带着一阵回响。 王夫人伏在贾政胸口,也跟着那声烟花轻轻抖了一下。 又一年了。她说。 贾政把手搭在她背上: ———— 正月初一,五鼓时分。 天还黑着,荣国府的灯就又亮了。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重新穿上诰命朝服,贾政、贾赦、贾珍也换上爵位朝服,一行人再次进宫朝贺。 今天的排场比除夕更大——太和殿前摆满了筵席,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外藩使臣,乌泱泱地坐满了整个广场。 贾政坐在三等子爵的席位上,面前摆着八道菜和一壶酒。 这是全年规格最高的国宴,太和殿元会宴。 流程繁琐,从行酒到进膳、从奏乐到舞蹈,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 贾政坐在席上,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几位子爵碰了几次杯,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客气话,礼数做足了,至于那些话说得交不交心,他也不在乎。 第80章 贾政80 女眷那边也是一样。 贾母带着王夫人等人在后宫向皇后行礼领宴,坐席的位次比去年靠前了不少。 王夫人端坐在二品诰命的席位上,面前的菜品比旁边的几位男爵夫人多出了两道,连盛酒的杯子都是银的。 宴罢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贾家众人没有歇息,再次往宁国府的宗祠去了——正月初一要再次祭祖,把除夕那天的仪式重新走一遍。 从宗祠出来之后,各房才正式回到自己的府里,准备接受晚辈们的拜年。 正月里剩下的日子,便是走亲访友。 正月初二,贾政带着王夫人和孩子们去了王子腾家拜年。 王子腾本人还在外省做官,只有王子腾夫人在家中待客。 王夫人跟她说了一席话,比去年要疏淡几分,礼物送得合乎礼数,但话里话外不再像往年那般热切。 贾政心里暗暗点头——他当日那番话,王夫人是真的听进去了。 正月初三,去了史家。 贾母是史家的姑娘,荣国府跟史家是正经的姻亲,这一趟走得隆重。 史家那边待客殷勤,席面摆了三桌,贾政和贾赦跟史家的几个男丁喝了几杯酒,说了些旧事,算是应付了一顿。 初四到元宵节,日子便是一连串的赴宴。 四王八公那几家老亲挨着个地请,工部的同僚们也凑了几桌,还有几户远一些的故交,排着队轮过来。 贾政几乎每天都要去赴一场宴,有时候一天还要赶两场,从午时吃到申时,再从申时换一身衣裳赶到下一家,吃到戌时才能回来。 他感觉自己穿越过来大半年,这半个月反而是最累的。 在工坊里敲敲打打、在书房里推演数据,那些都不累人,累的是跟一群没有多少共同语言的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话、行礼。 贾政隐隐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些老亲故旧待他还是客气的——比以前客气多了。 席间频频有人给他敬酒,说他有本事开了格物的新路给贾家长脸了。 但他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 那东西不算排挤,但也说不上亲近。 像是中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让那些推杯换盏的热闹底下,始终透着一股子淡薄的凉意。 贾政想了两天,渐渐想明白了。 那些王公大臣、世家子弟,心里自有一本账。 哪家是文官出身、走科举正途; 哪家是武将世家、掌军权兵柄。 每一条路都有各自的圈子、各自的规矩、各自的话语体系。 而贾政走了格物——说好听些是,说难听些就是。 士农工商,他把自己变成了。 在那些文官眼里,格物是匠人做的事,上不得台面。 在那些武将眼里,格物是耍小聪明,不如真刀真枪来得硬气。 他们敬他、捧他,是因为他的爵位和圣宠,但那些敬和捧是给皇帝的面子,不是给贾政的。 他成了这个时代的“异教徒”。 不被排斥,但也不再被接纳。 正月十五的晚上,贾政和王夫人躺在床上,屋里静悄悄的,外面远远地传来元宵节的烟火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重山水。 王夫人靠在他肩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爷,我今年出去应酬,总觉着跟她们说不上话了。 贾政偏过头看她:怎么? 王夫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们说的话我不爱听了——谁家的老爷又升了官、谁家的儿子又中了秀才。我就听着,接不上话。我一说咱们府里的事,她们就笑,说我如今是子爵夫人了,眼界高了,不屑于跟她们说这些了。 贾政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说,今年在宫里赐宴,你是坐在她们前面还是后面? 王夫人微微挺了挺胸脯:前面。朝拜的时候也在前面。 那你桌上的菜比她们多了几道? 王夫人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我品级比她们高,菜品当然要多。我那席上有八道菜,她们只有六道。 那不就得了。贾政把手搭在她肩上,语气很平,荣耀享受到了,库房里的银子也比她们多。一半的日子,我都在睡你。该得的,你都得了。她们的态度,你根本不用在意。 王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捶了一下贾政的胸口,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嗔怪的意思。 然后她翻了个身,趴在了贾政身上,手指开始解他寝裤的系带。 她们没到三十岁的时候,她们的老爷就不碰她们了。有的甚至,初一十五,都不睡在她们屋里。 她的声音贴着贾政的胸口传上来,带着一种得意又慵懒的调子,就是瞎嘚瑟。 贾政低头看了她一眼,闭上眼开始享受王夫人的服务。 窗外的烟火声还在响,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在夜空中,隔着窗纸透进来明灭不定的光。 屋里那盏羊角灯已经熄了,床帐里暗沉沉的,只有王夫人解系带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细碎地响在黑暗里。 元宵一过,正月就算过去了。 宴席散了,客人走了,宁荣二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收了下来,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安安静静的模样。 贾政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消融的积雪,心里盘算着开春以后炼钢的事情。 异教徒就异教徒吧。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该有的他都有了,不该有的他也不想要。 那些疏远和隔膜,就随它去。 第81章 贾政81 元宵节一过,贾政便把过年期间松下来的那根弦重新绷起来了。 他在书房里,关了三天门,把炼钢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 空间里存着的那些数据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但这回不是纸上谈兵了——要带着一帮子侄从零开始,把一座小高炉立起来,把第一炉钢炼出来。 他得确保自己心里有底,才能教别人心里有底。 白天,他给贾珠、贾琏、贾珍上课。 连着讲了五天,从化学反应讲到温度控制,从矿石成分讲到焦炭制备,把那些后世的化学概念拆开了、揉碎了,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重新讲一遍。 铁矿石不是直接进炉子就变铁的,贾政站在黑板前面,画了一条箭头,矿石里面有石头的成分,得加石灰石进去,把那些石头渣子吸出来,浮在铁水上面,捞掉。剩下的是生铁。生铁里面碳太多了,硬、脆,做不了刀剑。要用焦炭把炉温烧到一千六百度以上,让生铁完全化成铁水,再把多余的碳烧掉,就成了钢。 贾珠拿着笔记,一条一条地记; 贾琏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眼睛始终盯着黑板上的箭头,不眨眼; 贾珍坐在最后面,他已经在内务府历练了大半年,又跟着贾政做过水泥和玻璃的活计,那些化学概念虽然听着生疏,但结合之前烧窑的经验,理解起来比贾珠和贾琏还要快几分。 白天上课,晚上贾政睡在了苏锦房里。 年前年后那些天,他几乎天天都睡在王夫人屋里。 这个年代的规矩: 正妻是当家主母,重要的日子老爷必须在正房歇着,这是体统。 贾政守了半个多月的规矩,连着吃了半个多月的大鱼大肉。 王夫人虽然好,但天天吃同一道菜也会腻。 到了正月十八,贾政终于挪到了苏锦屋里,就像吃了一整桌宴席之后,终于端上来一碟清爽鲜嫩的小青菜。 苏锦过了年就十八岁了,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 她嘴甜手巧,在宫里熬了六年,察言观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贾政来了她也不问为什么前半个月没来、为什么今天来了; 就是笑盈盈地迎进门,替他脱了外袍,然后钻进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窝着。 她在床上的表现也如她的性子一般——不争不抢,但也不扭捏。 贾政有需要她就全力迎合,贾政想歇着她便乖乖枕着他的胳膊; 手指搭在他胸口,呼吸匀长得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 贾政连续在苏锦房里住了三晚,有点乐不思蜀。 十八岁姑娘的身体确实好,紧实、暖和、带着一股子活泼的劲儿,每一寸都是新鲜的。 但正牌夫人还是要尊重。 第四晚,贾政又回了王夫人房里,连着住了两晚。 王夫人见他回来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被子里那只手比平日攥得更紧了些。 等贾珠、贾琏、贾珍把炼钢的理论知识消化得差不多了,时间也到了正月底。 贾政带着他们去了演武场的工坊。 工坊旁边腾出来一大片空地,贾政让管事提前搭好了遮雨棚,地面铺了平整的青砖,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来,又派了护卫在外围守着。 贾政从工匠里挑了五个手艺最好的——两个瓦匠、两个铁匠、一个杂工——又让八房族人里几个最大的孩子,也过来跟着干活。 开工之前,贾政把所有人叫到遮雨棚下面站好。 他面前摆着一块黑板,上面画好了小高炉的结构图——炉膛、炉壁、进风口、出铁口、烟囱,每一条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们要建一座小炉子,专门炼钢。贾政指着黑板上的图,炉膛内径四十厘米,高约一米五。炉壁用我们新烧的高铝耐火砖砌,厚十五厘米。进风口在底部侧面,接风箱鼓风。出铁口在底部前方,斜着开,平时用耐火泥封堵,出钢的时候捅开。 他把整个炉子的结构和建造步骤讲了一遍,讲了将近半个时辰,讲完之后看了看众人的脸色——贾珠和贾琏已经跟着他做了大半年工坊的活计,砌个炉子不是什么难事; 贾珍在内务府跟玻璃窑打交道也打了大半年,心里有底; 工匠们更是熟门熟路,听完就开始搬砖和泥。 第一个活计是烧高铝耐火砖。 贾政从空间里调出了配方——高铝黏土加少量石英粉,用水玻璃黏结,在水泥窑里先预烧到一千二到一千三百度。 工匠们按配方和泥、压砖、码进窑里,点火烧了一天一夜。 出窑的时候,砖体颜色均匀,敲上去声音清脆,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没有裂纹和气孔。 又用了两天砌筑小高炉。 十几个男人围着那座炉子忙活了大半天,贾珠负责指挥砖块排列,贾琏负责递砖和泥浆,贾珍蹲在旁边用手掌顺着砖缝摸过去确认平整度,工匠们按着图纸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 贾政全程在旁边站着,偶尔开口提一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 他得让这些人亲手做出来,才能真正学会。 到了第三天傍晚,小高炉立了起来。 灰白色的高铝耐火砖砌成圆筒形,炉膛内壁又涂了一层高铝耐火泥,待它自然阴干,进风口做了三个,分别连接三台风箱,确保鼓风充足。 第82章 贾政82 歇息了三天,让炉子充分阴干。 第六天,开始焦炭试烧。 贾政提前让人准备好了煤,在工坊后面的空地上用土法干馏了一批焦炭——把煤装进密封的陶瓮里,外面用火烧,让煤中的挥发物排出去,剩下的就是焦炭。 第一批焦炭烧出来的时候,贾政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发热量足够,已经能支撑炼钢的炉温了。 他把焦炭装进小高炉,点火空烧了一天,检验炉温。 鼓风机呼呼地拉着,炉膛里由红变白。 离目标一千六百度还差两百度,但第一天能到这个温度已经不错了。 二月初九,第一炉正式装料。 铁矿石、焦炭、石灰石,按比例一层一层地装进炉膛,点火,鼓风。 三台风箱被四个工匠轮流拉着,炉膛里的火舌从观察口喷出来,带着白炽的光芒,把遮雨棚照得亮堂堂的。 贾政站在炉前,意识沉入空间,探查功能隔着十五厘米厚的耐火砖壁,直直地穿透进去,盯着炉膛内部的铁水状态。 温度不够。 他能看到铁矿石正在缓慢地熔化,但熔化的速度太慢,铁水没有形成足够的流动,矿石里的杂质和碳没有充分分离。 贾政的探查显示炉膛温度停留在一千四百五十度左右,距离液态炼钢所需的一千六百度还差了一截。 他又让工匠加了焦炭,把风箱拉得更快,火舌从观察口喷出一尺多长。 但一个小时之后,温度还是停在了一千五百度上下——焦炭的品质还不够好,进风量也还需要再优化。 贾政做了一个决定:停炉。 他没有等到炉子出问题再停,而是在确认温度不够之后,让工匠提前熄火、封炉。 炉膛里的铁矿石没有完全熔化成铁水,就只是一团半熔融的、夹杂着焦炭碎屑的残渣。 贾政让工匠清炉的时候,众人都有些泄气。 贾琏蹲在旁边看着那堆灰黑色的渣滓,低着头没说话; 贾珠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贾珍拿着一块清出来的炉渣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看了看贾政,眼神里带着探询的意味。 温度不够。贾政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焦炭的品质还要再提一提,进风口也要改。今天不亏,知道了问题在哪里。 他让工匠重新烧了一批焦炭,把干馏的温度和时长都做了调整。 又让铁匠把炉体底部的三个进风口扩大了一圈,风箱的管路也重新做了密封,确保鼓进去的风不会从缝隙里漏掉。 二月十五,第二炉点火。 这一炉的焦炭是重新炼过的,颜色更深,质地更密。 进风口加大了,三台鼓风机的风力也比上次更足。 贾政从点火开始就把空间探查锁定在炉膛内部,盯着温度曲线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一千度,一千二,一千四,一千五百五——然后突破了。 贾政看到了炉膛内部的铁矿石完全熔化了,赤红色的铁水在炉底聚积,像一汪流动的岩浆。 焦炭中的碳元素正在跟铁水发生反应,鼓进去的氧气正在把多余的碳带走。 他让工匠保持鼓风力度,继续烧了一个小时。 然后用空间探查确认了铁水中的含碳量已经降到了钢的标准范围内,才示意停风。 准备出钢。贾政说。 工匠们用铁钎捅开出铁口的耐火泥封堵,赤红色的钢水从炉底流出来,顺着斜槽流进了事先准备好的沙模里。 火星四溅,红光映在遮雨棚上,把每一个站着的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亮。 贾琏第一个喊出来:出来了! 贾珠站在旁边,攥着拳头,嘴唇微微抿着,但眼睛里有一种亮光。 贾珍蹲在沙模旁边,看着钢水慢慢冷却、凝固,变成暗红色的固体,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贾政站在炉前,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沙模里的钢锭——致密、均匀、没有明显的夹渣和气泡。 出钢量大约四十多斤,品质比刚才在炉膛里看到的还要好一些。 成了。 接下来的几天,贾政带着铁匠用新炼出的钢铁打了几件样品——五把军刀和一副铠甲。 军刀的形制比照着朝廷配发的制式佩刀做,刀身略窄一些,但长度和重量都差不多。 铠甲做的是半身甲,用钢片铆接而成,比铁甲薄了约莫三分,但硬度明显高出一截。 样品做好之后,贾政在书房里关了一天,写奏折。 他写得很慢,把每一个数据都核算了两遍。 焦炭成本、矿石消耗、炉温控制、出钢率、铁损率、单炉产量、年产量预估——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 奏折写完之后,贾政没有走工部递折子的流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朝服,一大早就去了皇城,在宫门前递了牌子求见熙和帝。 太监进去通报之后很快就回来了——陛下宣贾政入乾清宫觐见。 贾政知道,自己炼钢的整个过程,熙和帝肯定知道的清清楚楚; 估计就等着自己来觐见了。 第83章 贾政83 贾政进了乾清宫,跪下去把奏折双手呈上。 熙和帝接过去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眉头先是皱着的,然后慢慢松开了,再然后那眉头重新皱起来——这一次皱得跟方才不一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震住了的、难以置信的紧。 存周,熙和帝放下奏折,抬头看着他,你奏折上说,一炉钢可以现场炼给我看? 回陛下,可以。需时两个多时辰。臣已在府中备好了第二炉的材料。陛下若肯移驾荣国府,臣当现场演示。 熙和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对身旁的太监说了一句:传朕旨意,召几位大学士、工部户部兵部三尚书和侍郎,随朕去荣国府。 贾政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手心微微有些潮。 他在前面骑马引路,后面跟着皇帝的銮驾、一队侍卫、几位紫袍大臣和他们的随从,浩浩荡荡几百人,沿着京城的大街一路往荣宁街走。 荣国府门口已经准备好了。 贾政提前两天就交代了贾母、王夫人,做好接驾准备。 演武场到中门之间的甬道,早就清扫干净; 王夫人把内院的各处门户都关严了,不让女眷们出来冲撞圣驾。 门口的护卫也加了两倍,王夫人亲自指挥着把府里上下所有能碍着路的物件都挪开了。 銮驾在荣国府门前停稳的时候,贾政已经带着贾赦、贾珍、贾珠、贾琏跪在了中门外。 熙和帝从銮驾上下来,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直接说了两个字:带路。 贾政引着熙和帝和众大臣往演武场走。 工坊旁边的遮雨棚下,小高炉静静地立着,旁边码着今天要用的铁矿石、焦炭和石灰石。 贾珠和贾琏已经提前把画板搬了出来,一张画着高炉结构图,一张画着原料配比和成本核算表,整整齐齐地立在炉子旁边。 熙和帝没有坐下。 他走到小高炉跟前,绕着炉体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外壁的高铝耐火砖,又低头看了看底部的三个进风口和前方的出铁口。 然后他退后两步,对贾政点了点头:开始吧。 工匠们开始装料。 铁矿石、焦炭、石灰石一层一层地填入炉膛,加料口封好之后,点火,鼓风。 三台风箱被四个工匠轮流拉着,有节奏的呼呼声在遮雨棚里回荡着。 贾政让贾珠和贾琏把画板挪到了熙和帝和众大臣的面前。 他站在画板旁边,指着上面的结构图和成本表,开始一边看炉子一边讲解。 陛下请看,这是高炉的内部结构。他用手指着画板上的剖面图,炉膛内壁用高铝耐火砖砌成,能耐一千六百度以上的高温。铁矿石、焦炭、石灰石按比例装料,焦炭燃烧产生热量,石灰石把矿石中的石渣吸出来,浮在铁水上面,从炉渣口排出。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环节都拆开了解释。 熙和帝偶尔问一句: 焦炭是什么? 为什么温度要这么高? 石灰石是怎么起作用的? 贾政一一回答了,用的是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不说也不说,只说。 几个大学士起初还在低声交谈,听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便都安静了下来。 工部尚书更是一直站在画板前面,一个字不落地听着,偶尔低头在袖中的册子上记几笔。 炉膛里的温度在稳步上升。 贾政用空间探查盯着内部的状态,偶尔指挥工匠调整风箱的力度和加料的速度。 到了下午,他看见炉膛里的铁矿石已经完全熔化了,赤红色的铁水在炉底流动着,表面有细碎的气泡在逸散——那是多余的碳在燃烧。 差不多了。他低声对身边的工匠说了一句。 工匠们用铁钎捅开出铁口的耐火泥封堵,赤红色的钢水从炉底流出来,顺着斜槽注入了沙模。 火星四溅,白炽的强光照亮了遮雨棚,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暖红色。 钢水在沙模里慢慢冷却,从亮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黑色的固体。 贾政等沙模凉了,让铁匠把钢锭取出来,用锤子敲了一角,断面上是均匀的银灰色,没有气泡和夹渣。 然后他转向了另一个环节。 铁匠把那块钢锭重新加热,捶打、淬火、再捶打,不到一个时辰就打出了两把新的军刀。 刀刃在磨石上开过锋之后,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清冽的寒光。 熙和帝站在旁边看完了打刀的全过程,目光一直落在铁匠捶打钢锭的锤子上,没怎么移开。 第一轮测试开始了。 熙和帝让一名御前侍卫抽出自己的佩刀——那是大乾朝最好的刀,精铁锻造,刃口淬了三回火。 侍卫握着佩刀走到场地中央,另外一个侍卫拿着新打的钢刀,跟他面对面站好。 熙和帝点了点头。 两柄刀在半空中相撞,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侍卫退后半步低头一看——手中的佩刀刃口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几乎崩掉了半寸。 而新刀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擦痕,连卷刃都没有。 熙和帝又让另一名侍卫抽出佩刀。 两刀再次对砍,第二把佩刀也崩了,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五把朝廷最好工匠打造的佩刀,被同一把钢刀一刀一刀地砍断,断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新做的钢刀依然只有几个浅浅的缺口,刀身笔直,没有变形。 第84章 贾政84 第二轮测试是铠甲。 贾政让铁匠把新打的那副钢甲固定在木架子上,侍卫握刀全力劈下去——铛的一声,铁器砍在钢板上的脆响传遍了整个院子。 侍卫的佩刀从刀刃处崩了一截,指甲盖大的铁片飞出去老远。 而钢甲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熙和帝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在那道白痕上摸了一下,又看了看侍卫手中崩了口的佩刀。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直身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压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贾政,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存周,你很好。很好。开了格物致知的先河,国之重器,国之干城。 贾政躬身:臣不敢。此乃陛下圣明,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熙和帝摆了摆手,让他起来,然后又走回小高炉旁边,弯腰看了看沙模里已经凝固的钢锭,又抬头看了看那座还在冒着余热的小高炉。 他的目光从炉体移到贾珠和贾琏身上——两个少年站在画板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但全程保持着端正的站姿,目光始终看着炉子的方向。 熙和帝看了他们几眼,又转向贾政:存周,你这两个儿子教得不错。 臣的长子贾珠,次子贾玉。贾政答道,贾玉还小,今日未带来。这是臣的侄儿贾琏,跟着臣一起学格物。 熙和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随行的御厨已经开始准备午膳了。 皇帝出宫,衣食住行都有专人负责,连洗菜的水都是从宫中运出来的。 厨具、食材、餐具,每一样都有太监清点过,确保万无一失。 贾政对此没有半点意见——皇帝在自己家吃饭,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贾家担不起这个责任。 如今一切都由宫中的人打理,贾家反而省了心。 午膳摆在工坊旁边的厢房里。 熙和帝坐主位,几位大学士、尚书陪坐,贾政坐在下首。 菜色不算繁复,但每一样都精工细作,用的是宫中带来的食材和铁锅,贾府厨房连油烟都没沾上。 饭后熙和帝没有歇息,又重新坐回了工坊前面的椅子上,看着工匠们做后续的清理和准备。 贾政坐在他下首,偶尔回答他一两个关于炼钢细节的问题,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地坐着,不主动开口。 下午两点左右,第二炉钢也完成了出钢。 铁匠再次打了两把新刀,用同样的方式跟侍卫的佩刀对砍——依然是侍卫的刀断,新刀的刃口依然只有浅痕。 连着砍断了五把佩刀之后,现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熙和帝站起身来,走到那两把新打的军刀前面,弯腰捡起其中一把,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刀刃的锋利度。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贾政,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郑重其事的分量: 存周,朕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的炼钢之法,可抵十万大军。 他顿了顿,目光从贾政的脸上慢慢移到他身后贾珠和贾琏站着的方向,又收了回来。 不世之功。 贾政跪了下去,额头贴在青砖地面上。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片衣料摩擦的声响——贾赦、贾珍、贾珠、贾琏,以及跟着来的几个工匠,全都跟着跪了下来。 熙和帝没有让他等太久。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一块青砖上,贾政,晋封三等伯爵,三代始降。官职升工部侍郎,正三品。负责格物,督办钢铁、水泥、玻璃、纺织机一应事务。其妻王氏,晋封正一品诰命夫人。 贾政的额头贴在青砖地面上,听着那一条一条的封赏落下来。 他感觉到身后王夫人不在场,但隔着一道院墙一道游廊,她此刻大约正站在正房的院子里,攥着帕子,等着消息传过去。 宣旨的太监把旨意念完之后,贾政叩首:臣贾政,叩谢皇恩。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册子,双手呈递到熙和帝面前:陛下,这是炼钢的全部图纸、配方、操作流程、成本核算。臣已整理成册,悉数交于朝廷。京郊或西山择地建新式冶铁坊之时,臣愿全力督办,待新坊步入正轨,臣便安心在工部做格物之事。 熙和帝接过那叠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看着贾政的眼睛:存周,你是个本分的。 贾政躬身:臣世受皇恩,自当本分。 熙和帝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叠册子交给随行的太监收好,然后转身往銮驾的方向走去。 銮驾缓缓启动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沉下来了。 荣国府门前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洒在青石阶上,把皇帝銮驾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銮驾走远了,街口的护卫也开始收队。 贾政站在中门外,看着那串影子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宁荣街的尽头,然后转身往府里走。 他的脚步没有比平日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身后是贾珍和贾珠跟着的脚步声,贾琏跑在前头,大概是去正房给王夫人报信了。 院子里传来隐约的动静——丫鬟们从廊下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麻雀一样扑棱棱地散开了。 第85章 贾政85 荣庆堂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今晚的宴席比过年时还要热闹几分。 贾母特意吩咐厨房加了四道菜,花厅里摆了满满两大桌——主桌坐着贾母、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贾珍、尤氏,下首坐着贾珠、贾琏、贾元春; 偏厅里另开了一桌,贾政的四个妾室难得被请了出来,周姨娘、钱姨娘、云容、苏锦四个人围坐一桌,面前的菜色虽然比主桌少了两道,但也算丰盛。 贾母今日没有拄拐杖。 她穿了一身新做的赭红色团花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子插得端端正正,腰背比平日挺直了许多。 她端起酒杯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那杯酒在她掌心里晃了两下才稳住。 老二,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意,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今日才算真正放下心了。 贾政端着酒杯站起来:母亲言重了。儿子不过是尽了本分。 贾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杯的时候,拿帕子按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那一点水光还是被王夫人看在眼里了。 王夫人坐在贾政旁边,一晚上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一品诰命夫人——那已经是绝大多数女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天顶了。 而贾政是超品伯爵,她作为伯爵夫人,品级虽然还叫一品诰命,实际上比普通的一品命妇还要高出半筹。 年底再进宫朝贺的时候,她就可以站在外命妇队伍的第一排,前面只有几位国公夫人和侯爵夫人,后面是上百位品级比她低的命妇。 那些目光她往年只能远远地看着,如今轮到她来承受了。 更让她踏实的是那一句——三代始降。 贾珠的前程定了。 贾珠将来的嫡长子,也有了前程。 三代人的体面都被这句话兜住了底。 王夫人坐在桌旁,一会儿看看贾政,一会儿看看贾珠,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给贾政夹了一筷子菜,又给贾珠夹了一筷子,动作比平日多了几分轻柔。 贾珠坐在下首,端端正正地喝着汤。 他今年十三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可以议亲的年纪,自然也明白三代始降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偶尔嘴角微微翘一下,又很快收住。 从小被贾政打骂着长大,又跟着贾政练了大半年的太极和格物,这孩子如今沉稳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坐在他旁边的贾琏倒是全程傻乐。 他还不完全懂三代始降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二叔又升官了、二婶又得封了、府里又摆宴席了,反正都是好事,他就跟着高兴。 贾赦坐在主桌上,虽然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破天荒地没有喝醉。 他端着一杯酒慢慢抿着,目光偶尔落在儿子和贾政身上,又收回来。 他心里清楚,贾琏跟着贾政学格物,将来的爵位未必不能再升一升。 他这个大房,总算也有了前景。 元春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喝着碗里的汤。 十岁的大姑娘了,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端庄模样。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主桌上被人敬酒的父亲,目光里带着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符的安定感。 父亲越好,她将来出嫁就越有底气; 如今三代始降的爵位兜着底,她即使出嫁; 靠着父亲、大哥、侄子,也是一世无忧了。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贾珍坐在贾赦下首,今晚吃得不多,一直在琢磨事情。 等酒过三巡、席面上的话头松了些,他放下筷子,侧过身朝贾政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二叔,您觉得钢铁厂的前景大,还是玻璃厂的前景大? 贾政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后世,种花家可是专门设立过“冶金工业部”; 钢铁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工业的脊梁骨,玻璃厂跟钢铁厂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这次你去钢铁厂,级别升到从五品应该没有问题。贾政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是笃定的,我回头就给你安排。 贾珍愣了一下,随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旁边的尤氏也跟着站了起来,夫妻二人面朝贾政就要往下跪。 贾政连忙伸手扶住了贾珍的胳膊:一家人,别外道。你好好干,钢厂比玻璃厂重要百倍。 贾珍被扶住没有跪下去,但眼圈已经有些发热了。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我都听二叔的。 偏厅那边,贾政的四个妾室也在安静地吃着。 她们坐的位置离主桌不远,透过屏风的缝隙能看见主桌上那些人的身影和笑容。 周姨娘和钱姨娘挺着显怀的肚子,面前摆的菜都是王夫人特意吩咐过的清淡口味,少盐少醋,多加了一道鸡汤。 云容刚怀上不久,胃口还不算太好,只喝着半碗粥; 苏锦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 四个人都知道今晚的喜讯意味着什么。 贾政连贾珍这个堂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何况她们以后生的子女; 即使是庶子庶女,那也是贾政亲生的骨肉。 贾政的爵位升得越高,这些妾室所生的子女们,未来就越有依靠。 有贾政在一日,他们就能衣食无忧一日。 宴席散尽的时候,已经将近戌时末了。 丫鬟们撤了碗碟,上了热茶。 贾母今晚高兴,又多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话,才被丫鬟搀着回了荣庆堂。 贾赦也破天荒地没有让人搀,自己站起来走了几步,虽然脚步略有些晃,但比平日那些烂醉如泥的夜晚好了太多。 贾珍和尤氏起身告辞的时候,贾政又叮嘱了他一句:我把炼钢的资料整理一份给你,你先看。等朝廷的钢铁厂选址定了,你直接去报到。 贾珍用力点了点头,带着尤氏走了。 第86章 贾政86 花厅里只剩下贾政和王夫人。 王夫人站在灯下,脸上还带着宴席上没褪尽的红晕。 她看着贾政,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比酒还浓。 贾政起身往正房走,王夫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正房的门。 丫鬟们端了热水进来。 王夫人亲自动手,拧了帕子递给贾政擦脸,又蹲下身替他脱了靴子,站起来解外袍的系带。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比平日慢一些,像是一样一样地确认每件事都做好了。 贾政由着她伺候。 他也确实有些累了,今日从早到晚说了太多话、见了太多人,嘴角的笑都挂了一天,这会儿终于能松下来。 洗漱完,两人上了床。 灯熄了之后,王夫人一把抱住贾政,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老爷辛苦了。这么大的事情在脑子里琢磨、思考,那得费多少神……后面半年,老爷就在府里好好养着,日子还长,我们不急。 贾政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夫人满足了? 王夫人的脸贴着他的颈侧,声音带着笑意: 满足了。什么都满足了——珠儿,还有以后我的孙子,都有了前程。老爷太厉害了。 贾政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语气平淡:夫人也辛苦。这么大的家业,天天操心,里里外外都要打理。 王夫人轻轻哼了一声:都是些庶务,不值一提。老爷忙的才是军国大事。我可听说了,陛下说老爷立下的是——不世之功。 她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这四个字太沉了,说出来的时候需要放轻一些才能托得住。 然后她的手指便摸上了贾政寝裤的系带。 这个时代的寝衣没有橡皮筋; 开裆裤,系带一拉就开,利利索索的,比二十一世纪的纽扣还方便。 王夫人翻身压上来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娇蛮:老爷,今晚您就躺着,剩下的都由我来。 贾政没有推拒,就顺着她的力道躺平了。 也不知道玩了几次,王夫人像是要把这一年攒下的体面都在这张床上兑现似的,一次比一次缠人。 贾政的体质早就被灵魂融合增强了不少,但今晚他被王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最后连他都有了几分倦意。 王夫人彻底直不起腰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头发黏在脸颊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歪在枕头上喘了半天,手指终于从贾政的腰侧滑了下来,软软地搭在床上。 老爷……她的嗓子有些哑,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我实在没力气了。让翠缕进来给你擦洗吧。 贾政躺着了一声。 王夫人便朝外间喊了一声:翠缕。 外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翠缕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色衣服,低头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她垂着眼不敢往床上看; 先在脚踏旁边放下水盆,拧了热帕子,然后走到床边,跪在脚踏上,轻轻地替贾政擦拭身体。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时微微缩一下,又很快稳住; 继续把该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全程没有抬头。 擦完之后她换了一盆水,又替王夫人擦了身子,动作同样轻而快,利落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王夫人靠在引枕上看着翠缕忙活,等她擦完了正要端着水盆往外退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爷,您觉得翠缕怎么样?要不您就收了吧。 翠缕端着水盆的手猛地一顿,身子僵在了原地。 贾政侧过头,看了一眼翠缕的背影——十六岁的姑娘,身段匀称,腰肢细瘦,跪在脚踏上的姿势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确实养眼,也确实漂亮。 在这个时代,十六岁收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就听夫人的,他说,你看着安排。 翠缕连忙把水盆放在地上,转过身来朝床上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发颤:奴婢谢老爷、谢夫人。 那四个姨娘过的什么日子,她天天看在眼里——每个月有月钱、有丫鬟伺候、有体面、有尊严,贾政又从不磋磨人,隔三差五还去坐坐。 这种日子在后院的所有丫鬟眼里,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出路了。 她早就向往过,只是夫人不发话,她要是敢爬床,那罪过可就大了。 如今夫人开了这个口,老爷也答应了; 她心里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王夫人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特有的从容: 过两天在家里摆两桌酒。明天我就给你安排房间。 对于她们这些丫鬟,只有两个出路; 一是,年纪再大一点,夫人安排配府里的小厮; 生下来的子女,就是家生子; 世世代代,都是贾家的下人。 二是,老爷、夫人看中,做个妾室; 也算是府里的半个主子。 生下的子女,即使是庶子、庶女,那也是府里的公子、小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儿子结婚,分出去单过,那也要分得一套宅子,几千两的银子; 女儿出嫁,那也得有几千两的嫁妆。 翠缕又磕了一个头,端着水盆,心满意足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她没想到,老爷封伯爵的晚上,她能得到这么大的恩典。 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然后外间的脚步声细碎地远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响,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帐幔上的银钩照得亮晶晶的。 王夫人重新躺回贾政身边,把脸枕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和满足混在一起的慵懒: 老爷,翠缕那丫头,我用了好几年了,手脚利落、性子也稳重。留在自己眼皮底下,比以后不知根底的人强。 贾政了一声。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感觉到王夫人搭在他胸口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呼吸也渐渐匀长了下去。 她大约是累极了,方才那一场折腾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此刻睡过去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 贾政没有立刻睡。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游廊的声响,脑子里把年后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炼钢厂的选址、贾珍的安排、工部那边的交接、府里添人之后的安置——一件一件地摆好,确认每件事都有了个交代,才慢慢合上了眼睛。 荣国府的夜色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第87章 贾政87 翌日清晨,贾政起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王夫人还沉沉地睡着,昨夜里折腾到后半夜,她是真的累坏了。 贾政没有吵醒她,自己穿了衣裳,在外间用了早饭,然后让管家备了轿,往工部衙门去了。 工部衙门还是那座灰砖灰瓦的建筑,门楣上两个金字依然端端正正地悬着。 但贾政走进去的时候,一路上遇到的书吏和属官都比从前恭敬了许多; 远远地就躬身让到路边,等他过去了才直起身来。 值房换了一间。 正三品侍郎的值房在衙门的第二进,朝南,三间敞亮的屋子,窗纸是新糊的,日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 黄花梨的案桌比原来那张大了将近一倍,桌面上铺着一方新端砚,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书架靠墙摆着,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工部各司的卷宗和典籍。 角落里还放着一只铜炭盆,虽然是初春了,但京城的天还冷,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融融的。 贾政在案桌后面坐了一会儿,没有动桌上的卷宗。 那些东西自然有底下的人处理,他一个三品侍郎若真的去批那些细务,反倒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 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站起身来,出了值房,往工部尚书的办公房走去。 尚书的办公房在第三进正中间,比侍郎的值房又宽敞几分。 门口的书吏见是贾政来了,连忙起身通报。 不多时,里面传了话出来:请贾大人进来。 贾政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工部尚书姓赵,年近六旬,清瘦,蓄着一把山羊胡,穿着一身半旧的紫袍,正坐在案桌后面翻看一份河工的折子。 他见贾政进来,放下折子,脸上浮起一层客气的笑意,伸手示意贾政坐下。 存周来了。坐。 贾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来意说了。 赵大人,学生今日来,有一事相商。 赵尚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你说。 贾政把话说得平实,语气不卑不亢:学生这个人,长处在于格物。脑子里装的是火候、配比、构造这些东西,不擅长行政事务。工部的日常庶务,学生就不插手了。各司的差事,还是由赵大人和各司主官料理,学生只负责技术上的事情。水泥、玻璃、纺织机、炼钢,若有技术上的难题,学生愿意去现场指导、帮助解决。日常的生产、调度、人事、账目,学生一概不过问。 赵尚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了贾政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这番话是真的还是在做姿态。 贾政又补了一句:另外,学生想跟赵大人说一声——早朝,学生就不参加了。格物这个东西,有时候灵感来了,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脑子里一直在演算。若是每日四更天就起床去上朝,那点灵感就散了。学生想专心在家研究格物,有了成果再报到工部来。 赵尚书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上,摸着胡子看了贾政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存周啊,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陛下昨日也跟老夫交代过,说你是个专心做事的,让工部这边好好配合你。你既然有此心,老夫自然成全。衙门的庶务你不用操心,早朝的事老夫替你跟陛下说一声——你就安心在家做格物吧。 贾政站起身,朝赵尚书拱了拱手:多谢赵大人成全。 赵尚书摆了摆手,正要让他坐下,贾政却没有急着坐回去,而是又开了口:赵大人,学生还有一件事想提一提。 你说。 大人,我就举贤不避亲了。宁国府的贾珍,赵大人应该知道。他在内务府管玻璃厂,管了大半年,技术上的事情已经上手了。这次炼钢,他也全程参与了,整个流程他都清楚。以后朝廷要建钢铁厂,贾珍是个可用的人。学生斗胆请赵大人酌情考虑,给贾珍一个从五品的差事,让他去钢铁厂历练历练。 赵尚书摸着胡子想了想,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倒也不算难办。他既然有你保举,又在内务府历练了大半年,应该能胜任。老夫回头跟吏部那边打个招呼,走个流程就行了。 贾政再次拱手道了谢,然后辞别赵尚书,出了办公房。 从工部衙门出来的时候,他坐上轿子,轿帘放下来,轿身微微抬起,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 贾政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嘴角的弧度很淡。 第88章 贾政88 大乾开国不到百年,每日早朝是规矩。 但他如果真去当这个工部侍郎,天天四更天就起床往皇城跑,那不是有病吗? 他在工坊里敲敲打打、在书房里推演数据,不比在朝堂上站着看别人吵架有意义多了? 况且他的根基根本不在朝堂上——他的根扎在演武场的工坊里、在那些图纸和炉子里、在贾珠和贾琏一页一页翻过的笔记里。 轿子稳稳地抬回了荣国府。 贾政进了门,刚换了家常衣裳,还没坐下,外头就传来了一阵尖细的嗓音——宫里来人了。 传旨太监站在荣国府正院里,手里捧着一道黄绫卷轴,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抬着两只红漆木箱、四只黑漆木箱,后面还有两辆大车,车上码着大大小小的锦匣和绸缎捆子,满满当当地堆了半车。 贾政带着贾母、王夫人、贾赦、贾珠、贾琏跪在院子里接了旨。 圣旨不长,就是一条一条的赏赐单子: 千两黄金、万两白银、玉石珠宝若干、绸缎若干、还有几件宫造的玉器和珐琅摆件。 零零散散地堆了两大车,光是抬进库房就忙了将近半个时辰。 贾母跪在院子里听完了圣旨,站起身来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 她被丫鬟搀着站了片刻,看着那些抬进库房的箱子,转头看了贾政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老太太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伸手在贾政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回荣庆堂去了。 王夫人站在旁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谢了恩,但她的目光从那两车财物上扫过的时候,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闪亮了。 昨晚封了超品伯爵夫人之后,她对银子的阈值已经彻底变了——万两银子固然是好东西,但跟贾家的爵位和贾珠的前程比起来,那些金银反倒成了次要的。 贾政送走了宣旨太监之后,转身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箱子,对王夫人说了一句:晚上家里人再聚聚吧。 王夫人点了点头:正好,今晚就让翠缕磕头敬茶。昨儿说了要收房的,趁着今天府里有喜事,一并办了,也热闹些。 贾政没有反对。 他又让小厮去宁国府传了话,让贾珍和尤氏晚上过来吃晚饭,然后便跟着王夫人回了后院。 午饭是在王夫人正房用的。 六菜一汤,清淡适口。 贾政和王夫人面对面坐着,吃得安安静静的。 饭间王夫人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又给他舀了一碗汤,动作自然而柔和,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的妥帖。 饭后贾政在正房的炕上歇了个午觉。 他躺在靠窗的炕上,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融融地铺了半身,没过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贾政洗漱了,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沿着游廊往四个妾室的院子里走了一圈。 周姨娘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圆滚滚地撑着。 她坐在炕上做针线,见贾政来了便要下炕,被他按住了。 贾政在她对面坐下,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胎儿的状况——一切正常,心跳有力,羊水充足。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黄金,放进周姨娘手里。 收着。给孩子留着。 周姨娘看着手里那锭金晃晃的锭子,愣了好一会儿。 她这辈子见过银子,见过铜钱,但黄金还是头一回拿在手里。 那锭金子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上,带着一种温润的、实在的凉意。 她把金子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贾政,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老爷……我要把您给我的金子、银子都好好存着,以后留给妾身的孩子。 贾政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聊了十多分钟; 才起身去了隔壁钱姨娘的屋里。 钱姨娘也八个多月了,肚子不比周姨娘小,但她底子好、年轻,整个人依然精神得很。 她坐在椅子上啃一块枣泥糕,见贾政来了便要站起来,被贾政拦住了。 他也给了她十两黄金。 钱姨娘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把金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钱姨娘的身材在贾政后院的几个女人里是最爆炸的。 入府时就是丰乳肥臀的底子,如今怀孕八个多月,胸脯又大了一圈,好在腰身依然细着,从背后看几乎看不出有孕,也算是一种天赋。 她穿着家常的棉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底下白腻的皮肤和一道深深的沟壑,整个人就像一株被雨水浇透了的庄稼,饱满得几乎要滴出汁水来。 贾政没有多看,这年代,白日宣淫,是不允许的; 贾政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日常,才起身走了。 第89章 贾政89 云容那边快三个月了,她身材高挑,从背后看还不太显怀。 贾政给了她十两黄金,她接过去的时候倒是比周姨娘和钱姨娘都镇定些——在宫里见过世面,金瓜子、金豆子都见过,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最后去的是苏锦的屋子。 苏锦见了他就笑,两个酒窝深深陷进去,那双桃花眼弯弯的。 贾政在她对面坐下,先给了她十两黄金; 然后意识沉入空间,探查功能无声地扫过她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好,气血充足,宫腔环境温暖,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贾政收回探查,最近把身体保持好。我这段时间多过来,让你尽快怀孕。 苏锦愣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要等周姨娘和钱姨娘都生了孩子、贾政身边有了人陪之后,才会轮到她。毕竟贾政的需求有多强,她进府这么久是清楚的,如果她怀孕了,贾政就要少一个可以过夜的去处。 老爷,她眨了眨眼,不是说要等半年? 贾政看了她一眼:计划赶不上变化。你只管准备着。 苏锦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从东小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贾政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去西厢房。 翠缕的房间今天刚收拾出来,但还没正式给王夫人磕头敬茶,他这个时候过去不合适。 该给王夫人的尊重必须给,没必要在她心里留下隔阂。 晚饭的席面摆在了荣庆堂的花厅里,比昨晚略简单些,但也摆了三桌。 贾母、贾赦、贾政、王夫人、贾珍、尤氏、贾珠、贾琏、元春坐主桌; 偏厅里两桌: 贾赦的妾室一桌; 贾政的五个妾室一桌。 开席之前,王夫人让人把翠缕叫了进来。 翠缕换了一身水红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两朵细绒花,低着头走到主桌前,在王夫人面前跪了下来。 旁边的大丫鬟端来一杯茶,翠缕双手接过,先举过眉心,递到王夫人面前。 妾身给太太磕头,太太请喝茶。翠缕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但双手稳稳地捧着茶盏,没有发抖。 王夫人接过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递到翠缕手里。 锦袋里是一副银镯子和一对银耳坠,是给新纳妾室的正经见面礼。 翠缕又转向贾政,重新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上来:老爷喝茶。 贾政接过茶盏喝了一口,也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翠缕便在青砖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退到了偏厅那一桌。 王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转头对贾政笑了一下,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那种事情办妥了的从容。 她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拈酸吃醋的当家太太了,超品伯爵夫人的气度正在一天一天地养出来。 席面上的话题很快就偏到了别处去。 贾母高兴,多喝了两杯,话也比平日多些,说起贾政小时候的事情、说起贾代善在世时的煊赫光景,说着说着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贾珍坐在贾政旁边,端了一杯酒过来敬他,低声说了一句:二叔,我听说了,赵尚书那边已经松了口。多谢二叔提携。 贾政跟他碰了一下杯:好好干就行。 贾珍用力点了点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之后,贾政带着王夫人回了正房。 王夫人,“老爷,您不去何姨娘房里?” 翠缕姓何。 贾政说:“明天去,今天大喜的日子。” 洗漱上了床,两人并排躺着。 王夫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爷,今儿京城里该知道的人家,应该都知道了。 贾政偏过头看她: 王夫人的语气里,带着解气又像是感慨:去年老爷烧水泥、烧玻璃、做纺织机,那些书香门第说老爷是投机取巧,走了歪路。武将世家说老爷是耍小聪明,不是真本事。都觉得老爷的前途一眼就看到头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结果昨天,老爷封了伯爵,三代始降,正三品侍郎。那些书香门第,苦读一辈子的子弟,多数人做到三品就到头了。武将那边,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多半也就混个男爵、子爵。老爷三十三岁,文官的三品和武将的超品爵,两手都抓住了。 贾政没有说话。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帐顶的花纹,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些读书人和武将会怎么议论他。 他想起的是前世陈清泉跟韩楚云喝的那壶茶、想起许大茂在四合院里背药方子的午后、想起萧予在二十一世纪的工厂里对着图纸发呆的那些夜晚。 那些东西叠加在一起,才有了今天这个结果。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王夫人的肩膀:随他们说去吧。 王夫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贾政的肩窝里,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铺在丝缎上。 贾政闭着眼,听着身边王夫人的呼吸渐渐匀长下去; 自从贾宝玉满月后,贾政难得在王夫人房间睡个素觉。 看来昨晚,王夫人是真累着了。 第90章 贾政90 这一夜,京城里许多权贵府邸的书房和花厅里,也在进行着同样郑重的议事。 四王八公那几家老亲,镇国公府、理国公府、齐国公府,一家接一家地闭了门,族中的话事人聚在灯下,面前摆着茶盏和干果,说的却都是同一件事——贾政那条路,能不能走? 镇国公府的老太爷坐在上首,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半晌没有开口。 底下坐着几个子侄辈的年轻子弟,有的说贾存周那是运气好,有的说水泥玻璃那些东西谁能想到,还有的说咱们府上也是公府出身,总不能真的让子弟去学匠人手艺。 老太爷捻佛珠的手始终没有停,最后只说了一句:再等等。看看贾家那几个小的能走多远。 理国公府、齐国公府、修国公府,几家的话事人得出的结论都差不多——想学,但不敢学。 那些开国武勋的家族,根基都在军中和武备上。 两代人的积累才撑起一个公府的牌面,若是贸然改了路子、让子弟去学格物; 万一此路不通,武功又荒废了,那两头不靠,家族的根基就真的一朝散尽了。 所以他们都在等。 等贾珠、等贾琏,看这两个跟着贾政学格物的孩子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贾珠将来能凭格物的功劳挣到爵位; 如果贾琏也能靠着工坊的手艺在朝廷里谋个正经差事; 那么那些观望的家族,或许才会派一两个庶子出来试探着走这条路。 毕竟,以他们跟贾家的关系,安排两个子弟跟贾家学习格物; 贾家不可能拒绝。 但此刻,这一切跟荣国府里熟睡的贾政夫妻没有关系。 翌日清晨,贾政睡到自然醒。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初春的日光透过窗纸透进来,在帐幔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他翻了个身,手搭过去的时候摸到旁边是空的; 王夫人已经起了,大约是去中院处理府里的事务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正要开口叫人,门已经被推开了。 翠缕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对襟小袄,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如意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朵细绒花。 她走到床边,把水盆放在脚踏旁边的架子上,然后熟练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贾政接过帕子擦了脸,正要伸手去拿外袍,翠缕已经先一步把袍子抖开了,两只袖子拎着,等他伸胳膊。 这套动作她做了好几年,熟悉的很,但今天她的气息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贾政把手伸进袖子里,由着她替他系好衣带、理平袍角、整理领口。 直到她蹲下身替他穿靴子的时候,贾政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是你? 翠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夫人让我过来的。 贾政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今晚我去你房里。 翠缕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替他系靴带,声音轻快:谢谢老爷。 她从水盆里又换了一条热帕子递过来,贾政接了擦了手,然后坐到桌前吃了早饭。 粥是碧粳粥,配着一碟酱菜和两样小菜,热腾腾的,入口清香。 吃完早饭,贾政去了书房。 贾珠和贾琏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面前的桌上各摊着一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上堂课的内容。 贾政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戒尺敲了一下桌面,两个少年便立刻坐直了腰。 上午的课讲的是力学基础——滑轮组的受力分析。 贾政在黑板上画了三组滑轮,从定滑轮讲到动滑轮,再到复合滑轮组,用红色的粉笔把每一条绳子的受力方向标出来,又用蓝色粉笔标出省力的倍数。 他讲得慢,每讲完一组就让贾珠和贾琏在黑板上重新画一遍受力图,画错了就改,改对了再讲下一组。 两兄弟如今已经养成了习惯,课堂上从来不走神,眼睛始终跟着黑板上的线条走,偶尔低头在笔记上记一两笔,又很快抬起头来继续看。 课上了将近一个时辰,贾政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让贾珠和贾琏在书房里吃了午饭。 然后各自在书房里找了地方午休。 贾珠靠在窗下的躺椅上闭了眼,贾琏则直接趴在书案上枕着胳膊睡了过去。 贾政在里间的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鸟叫声,也眯了一觉。 下午,贾珠和贾琏去了演武场的工坊。 那边族里的孩子们还在上课,贾珠作为算术课的讲师,每日下午都要去给二十三个孩子讲一两个时辰的数术。 贾琏也跟着去,给贾珠打下手,有时候帮着批改作业,有时候带着年纪小的孩子练基本功。 第91章 贾政91 贾政留在了书房。 他没有急着备课,也没有急着画图纸,而是靠着椅背喝了一会儿茶,然后叫来一个小丫鬟:去后院,把何姨娘叫来。 翠缕来得很快。 她换了件浅绿色的衣裳,比早上那件水红色的袄子素净些; 进门之后先在门边站了片刻,见贾政没有让她做什么的意思; 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书案旁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替他续了热水,然后退到一旁站好。 以前在王夫人房里当差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离贾政这么近。 那时候她是丫鬟,要避嫌,要保持距离,递茶递水都隔着一步远。 如今身份不一样了,她靠过来的时候,发梢几乎蹭到了贾政的肩头。 贾政低头写着字,没有看她。 但他的手肘能感觉到她袖口的布料偶尔擦过他的衣袖,带着细微的、柔软的触感。 十六岁的小姑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正如天青色的烟雨。 他感觉到翠缕的身体有一点小幅的抖动。 起初以为是错觉,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抖动依然没有停,细微的、断续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猫在试探着靠近陌生的火光。 贾政放下笔,伸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翠缕的手指冰凉,微微蜷着,能感觉到指腹下面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做惯了大丫鬟活计留下的痕迹。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拢着。 别紧张。 翠缕的呼吸轻了一些,但那层红晕从耳根一路漫到了脸颊。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从冰凉变成温热,那层细密的抖动也渐渐散了。 贾政松开了手,让她继续在旁边站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的气息已经完全平稳了,靠在他身边的角度也自然了许多,不再像是僵着一根木头。 贾政又从抽屉里取出: 一个是一百两的银票,一个是十两的金锭。 他把两样东西推到翠缕面前:收着。 翠缕低头看了看,手指缩了一下:老爷,这太多了……我刚刚进房,还没伺候您…… 听话,收着。 翠缕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把银票和金子收进了袖子里。 她收东西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弄皱了银票的边角似的。 贾政等她收好了,才开口说话,语气很平:做爷的女人,为爷生儿育女,那肯定要让你衣食无忧、生活体面。金子是老爷封爵了给你的奖赏,银票是你成了爷的女人了给你的奖励。本来想今晚给的,既然你过来了,提前给你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爷对你就三个要求:过好自己的日子、为爷生儿育女、听夫人的话。当然,有什么想法不方便或者不想跟夫人说的,直接跟爷说,别放在心里。 翠缕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贾政,又低下头去,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记住了。妾身以后都听老爷的。 贾政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翠缕便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替他研一下墨,偶尔挪一下宣纸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 下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贾政画了十来幅简单的花鸟小品,又临了几张字帖。 原身的贾政就有几分书法底子,虽然算不上一流,但笔力还算沉稳。 贾政如今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到了古代,琴棋书画多少还是要学一些。 小妾虽然好玩,但高雅的追求也不能落下。 晚饭贾政和翠缕在书房里吃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张小桌,四菜一汤,比平时简素些,但胜在清净。 翠缕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是第一次跟贾政坐在一起吃饭; 贾政也没给她压力,就是低头吃饭,偶尔说一句这个鱼不错你尝尝那个,她的筷子便慢慢放开了。 吃完饭,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贾政带着翠缕出了书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翠缕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轻而稳。 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是一间宽敞的屋子,隔开内外两间,外间是小花厅,里间是卧室。 陈设虽然比不上王夫人正房的规格,但也算齐整——黄花梨的梳妆台、一张崭新的架子床、床头悬着一盏羊角灯,灯罩是新换的,透出来的光是暖融融的橘黄色。 翠缕进门之后,伺候她的丫鬟打来了热水; 翠缕伺候贾政洗漱。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流畅,跟以前在王夫人房里时一样利落,只是多了一层柔软。 贾政由着她摆弄,脱了外袍、洗了脸、漱了口,换了寝衣坐到床沿上。 翠缕自己洗漱了一遍,散开了头发,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粉色寝衣走到床边。 她手里攥着一方叠好的白毛巾,犹豫了一下,还是铺在了床褥中间。 那是规矩,新纳的妾室第一夜的落红,次日要交给正妻验看。 第92章 贾政92 翠缕吹了灯,摸黑爬上床,侧身躺在了外侧。 黑暗里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比方才急促了一些,手指攥着被角的布料,攥紧了又松开。 贾政侧过身,伸手搭在她腰侧。 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绷着,但比下午书房里的紧张已经轻了许多。 他放慢了节奏,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让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适应他的温度。 翠缕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她咬着嘴唇,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发白,偶尔在暗夜里极轻地吸一口气,又极轻地呼出来。 第一次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贾政躺回枕头上,翠缕撑着身子坐起来,把那方白毛巾收了,又唤了外间的丫鬟端热水进来。 她替贾政擦了身子,又自己收拾了,重新躺回他身边。 翠缕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夫人房里的动静她听得清清楚楚。 贾政在王夫人房里,一折腾就是一两个小时; 有时候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肯罢休。 而今晚,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攥着被角的手指骤然收紧。 念头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一刻也停不住。 她想开口问一句老爷是不是不满意,又不敢问; 想让贾政继续做,可身体又确实有些承受不了; 她怕自己没有让贾政尽兴,万一贾政以后不来了; 那她这个新纳的姨娘,刚进门就会被冷落? 翠缕越想越慌,眼眶不自觉地热了起来,一点水光无声无息地渗出来,洇进了枕头里。 贾政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身边的人呼吸不对。 他偏过头,在黑暗里看着翠缕的轮廓,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指腹触到一片潮润的湿意。 怎么了? 翠缕没有答话,但肩膀微微抽了一下。 贾政想了想,大概明白了。 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手掌覆在她后背上,声音低低的: 别多想。你今日刚破了身子,做多了伤身体。等以后你适应了,老爷再增加时间。日子长着呢,不急着这一时。 翠缕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了一声。 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去,攥着贾政中衣前襟的手指也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渐渐暖和起来,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匀长; 绷着的心,也松开了。 她闭上眼,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二月末的一天夜里,贾政在苏锦房里歇下。 他在黑暗里用空间探查扫过苏锦的小腹,输卵管里一颗极细小的微粒正在缓缓移动——受精卵已经形成了,正沿着输卵管往子宫的方向游去。 他收回探查,拍了拍苏锦的肩膀:你这几天注意些,应该是怀上了。等下个月让大夫来确认。 苏锦原本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到这句话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看着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 八九不离十。 苏锦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掌心贴着薄薄的寝衣下面平坦的肚皮,像是要隔着皮肉感受那颗还没着床的微粒似的。 贾政由着她。 ———— 日子,慢慢过着; 一妻五妾,四个孕妇。 周姨娘和钱姨娘快要临盆了,云容三个多月,苏锦刚怀上。 贾政躺在新纳的何姨娘身边,闭着眼,心里算了一笔账——今年,荣国府要添四个新生儿。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平躺着,听着窗外初春的风声掠过院子里的老槐树。 隔天下午,贾政去王夫人房里喝茶。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看账本,见他来了便放下本子,让人沏了一壶新茶端上来。 贾政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夫人,宝玉也大半岁了。你想过没有,以后还生不生?生几个?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放下茶盏,认真地看了贾政一眼:老爷,明年我调养好了,再生一个。不管男女,只生这一个。 贾政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好。就按你说的。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我去工坊看看。 王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重新拿起账本翻了翻,目光却落在某一页上没有移动。 她方才说的是实话,明年再生最后一个,不管男女,生完就收。 今年她已经三十一岁了。 明年三十二岁,生最后一个孩子,无论儿女,都算是给自己的生育画上了句号。 三十五岁以后她是不会再生了,一是她如今什么都有了——爵位、诰命、儿子、体面; 没必要再冒生育的风险; 二是再过几年贾珠就要娶妻了,跟儿媳妇一起挺着大肚子,在贵族家里传出去也不好听。 在这勋贵圈子里,过了三十岁的夫人很多都不再有房事了。 那些老爷们更爱十六七岁的鲜嫩女孩,正妻的房里往往只剩下每月一次的例行公事,还基本都是素的。 但王夫人不一样,她如今每隔一两天就能在正房里见到贾政; 多数是贾政主动来的,有时是她遣丫鬟去请的。 贾政每次都来,从不推辞。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继续翻她手里的账本。 第93章 贾政93 贾政虽然在家里闲着,但每日的行程排得比上衙时还紧。 四个孕妇隔一天都要去陪半个小时。 周姨娘那儿坐一坐,问问胃口怎么样、夜里睡得好不好; 钱姨娘那儿坐一坐,看她啃枣泥糕啃得满嘴碎屑,笑着给她递一杯水; 云容那儿坐一坐,她肚子已经四个多月了,身形依然纤细,从背后看几乎看不出有孕; 苏锦那儿坐一坐,她刚怀上不久,整个人还有些发懵,贾政去了她也不多说话,就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按照贾政自己的惯例,也奖赏了苏锦200两银子。 他坐在书案前的时候,偶尔会算一笔账。 一妻五妾,四个孕妇。 王夫人再生一个就收,周姨娘年纪大些生两个,剩下的四个年轻的妾室一人三个。 拢共算下来,荣国府二房到他手里,大概会有二十个孩子。 十个儿子、十个女儿。 不先分嫡庶,就按平均值来算,女儿出嫁每人的嫁妆得三万两,十个女儿就是三十万两; 儿子们分家产,每人怎么也得十万两打底,十个儿子就是一百万两。 嫡子嫡女的份例还要再高些,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得有近两百万两家产才撑得起这二十个孩子体面的一生。 为了更好的生活,以后大概率还会增加小妾; 要是有的小妾要生4个孩子,贾政也不能阻拦。 看来,自己需要赚四百万两的家底啊! 可他现在账上能动用的现银,连零头都没有。 未来二十年,每年要存下将二十万两。 还要维持府里优渥的生活、养活这一大家子; 女人和孩子,每年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水泥、玻璃、纺织机、炼钢,那些都是给皇帝做的,贾家只能分润些边角料。 玻璃首饰那边一个月四千两的进账虽然稳定,但离还差得远。 得给家里弄点小生意,不用太大,一个月再有四千两左右的进账就行。 过于巨大的生意,他一个伯爵不一定能保住; 还容易被熙和帝忌惮; 太小了又不够花。 一个月四千两,一年五万两的收入,他这个伯爵还是兜得住的。 贾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下午,最后把目标定在女人身上。 女人的钱最好赚。 后世那些化妆品、护肤品、香水的市场大得惊人,而在红楼世界,最高端的蔷薇露是从西洋进口的贡品,普通勋贵人家一年也未必能得着一瓶。 贾政的空间里存着成熟的香水制备工艺——用高浓度酒精萃取花瓣香精,再稀释调配。 原料简单,技术碾压,利润空间大得吓人。 他决定先做香水。 以后家里的人口再多些,大家也知道自己养家的压力; 再做沐浴露、护肤膏,慢慢地把这条线铺开。 贾政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从空间里取出笔记本电脑,调出了香水制备的工艺流程。 他反复看了几遍,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电脑收回去,铺开纸,写了一页简略的方案。 晚上去王夫人房里吃饭的时候,贾政把这件事跟她提了。 夫人,我最近又琢磨了一个小生意。这次不交给陛下,每个月能有四千两左右的进账。家里现在四个孕妇,得为以后多赚点儿。 王夫人正在给他布菜,筷子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什么生意? 贾政把香水的思路简单说了一遍; 成本可控,品质比宫里用的蔷薇露还要好。 王夫人听完,放下筷子,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老爷需要我做什么? 让府里的管事出去采买阴干的玫瑰、桂花、茉莉、栀子、梅花花瓣。这是个长期生意,让咱们的田庄也多种些花,把质量把控好,来年用自己种的花。 王夫人立刻叫来丫鬟,让她去传话给管事。 她办事一向利落,吩咐下去的时候条理分明; 哪几家铺子常卖干花、多少斤起卖、大概什么价格区间、什么时候要送到,一句废话没有。 贾政看着她安排完,心里踏实了些。 王夫人现在办事越来越顺手了,不需要他操心细节,只要告诉她方向,她就能把事情落地。 第94章 贾政94 第二天一早,贾政带着贾珠和贾琏去了工坊。 他开始做高浓度酒精。 先从市面上买了普通的蒸馏白酒——这个世界已经有高度蒸馏酒了,酒精度大约四十到五十度。 贾政让工匠用铜皮和竹管做了一个密闭性好的天锅蒸馏器,把买来的白酒倒进去,点火蒸馏。 第一次蒸馏出来的酒精度大约六十五到七十度。 然后加入生石灰,静置一夜,生石灰吸收了酒精里的水分,变成了氢氧化钙沉淀。 过滤之后,得到的是浓度约九十五度的酒精,但含有微量的氢氧化钙杂质——它有少量溶解在酒精里,还有一部分以极细小的悬浮颗粒形式存在,本身是碱性的,会影响后续香水的品质。 第二天,贾政带着两个少年做了第二次蒸馏。 乙醇的沸点是七十八点二度,水的沸点是一百度,氢氧化钙根本不会在这个温度下汽化。 他把第一次蒸馏后的酒精倒入天锅,控制火候让温度缓慢升高——乙醇优先汽化,通过冷凝管重新凝结成液体,氢氧化钙和残余的水都留在了锅底。 贾珠负责盯着温度,贾琏负责调整灶火的大小,两兄弟配合得还算默契。 等到蒸馏结束的时候,冷凝管里流出来的液体已经是纯净的高浓度酒精了,透明得像水一样,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清冽的气息。 贾政用玻璃瓶把酒精装好,封了软木塞,放进空间的角落。 时间静止的空间里,这些酒精可以无限期保存。 王夫人那边采买的花瓣也陆续到了。 阴干的玫瑰、桂花、茉莉、栀子、梅花,分门别类地装在布袋里,送进了工坊旁边的杂物间。 贾政没有让任何人进去。他把贾珠和贾琏打发去了前院,让工匠们都离工坊远一些,然后一个人进了杂物间,从里面把门闩上了。 他先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周围五十米——确认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在偷看,才从空间里取出那台2063年的便携超声提取设备。 那是许大茂一世准备的,原本是为了提取中药材的有效成分——比如黄芪多糖、丹参酮、人参皂苷,代替传统的水煎煮或醇沉法,提取率更高、耗时更短。 如今用它来做香水,倒是跨界了。 他把干花瓣倒入一只玻璃容器,注入高浓度酒精,盖好盖子,放进超声设备的槽里,接上移动电源。 设备启动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 酒精里的花瓣在超声波的振动下微微颤动,肉眼几乎看不见,但香气分子正以几百倍于自然浸泡的速度从花瓣中释放出来。本来需要浸泡三十天的过程,在超声振动下1个多小时就能完成。 香气提取率从传统方法的六成,提升到九成五以上。 贾政用空间探查一直盯着四周。 所有的秘密都在他脑袋里,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就算真有人来绑他,他五十米范围内就能把人收进空间——活物进去就是秒死。 几世为人了,他还没用空间杀过人,偶尔也会想尝试一下,但这种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两个小时后,超声结束。 贾政关闭设备,取出容器。 里面的混合液呈浑浊状态,花瓣已经碎成了细小的残渣悬浮在酒精里。 他用细纱布过滤了一遍,去掉大块残渣; 又用多层细布过滤了一遍,去掉细小悬浮物。 过滤后的液体依然有些浑浊,需要静置。 他把容器放在角落,等了足足二十四个小时。 第二天同一时间,容器底部果然积了一层细密的沉淀物。 他小心翼翼地用吸管把上层清液吸出来,又用细布过滤了一遍。 这一次过滤后的液体清澈透明,微微泛着花瓣的颜色——玫瑰的是浅金色,桂花的是淡琥珀色,茉莉的是清透无色的。 贾政用空间探查确认了液体的纯净度,每一步都做到了精准。 “花香酒精液”做出来了,酒精浓度还在九十五度以上; 直接接触,皮肤会灼伤。 他取出备好的蒸馏水,按比例一点点加入,把浓度从九十五度稀释到二十度左右。 这个浓度的酒精,喷在皮肤上几秒内就会挥发; 酒精挥发后,留在皮肤上的全是花香。 玻璃工坊那边,贾政早就安排好了。 二十毫升的精巧玻璃瓶,通透轻薄。 他让工匠赶制了一批,一瓶一瓶地灌装,然后用软木塞塞紧; 外面封一层蜡,再用绸缎扎紧口子; 这是现阶段能做到的顶级密封了。 最后装进雕刻了花名的实木盒里; 玫瑰清露; 桂花清露; 茉莉清露; 梅花清露; 每一样都精致得像是宫里的贡品。 第一批只做了两百瓶。 多余的原料和成品都收进了空间,隔一个月再取出来做下一批。 细水长流; 饥饿营销。 第95章 贾政 第二天,贾政拿了几瓶去了荣庆堂。 贾母和王夫人都在,一个歪在罗汉床上捻着佛珠,一个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捧着账本。 贾政把三只小玻璃瓶放在贾母面前的桌上; 玫瑰、桂花、茉莉,瓶身通透,里面的液体在午后的日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 他拔开玫瑰露的塞子,往贾母的手帕上滴了一滴。 帕子搁在桌上,整个暖阁里弥漫开一层极淡的、带着露水气的玫瑰香,不浓不烈,像真的有一枝新鲜玫瑰开在屋里。 贾母放下佛珠,拿起帕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把帕子递给旁边的王夫人:你闻闻。 王夫人接过帕子,先是轻轻一嗅,然后不自觉地把帕子凑近了一些,多闻了两下。 她又拿起桌上那瓶桂花露,拔开塞子往自己手背上滴了一滴,低头闻了闻,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贾母把帕子放回桌上,看了贾政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好东西的人才会有的挑剔和认可:这个好。比宫里赏的蔷薇露还舒服,那个味儿冲,这个……像是花自己冒出来的。 她不会说层次感,不会说前调、中调、后调,但她说像是花自己冒出来的——恰好说中了核心。 传统的蔷薇露香气单薄、直冲鼻腔,贾政做的香水有层次感,前调清冽、中调馥郁、尾调绵长,闻起来像真花在开放,这是技术上的降维打击。 贾母又拿起那瓶茉莉露看了看,补了一句:这东西拿出去,不丢人。 老太太不评价价格,但这句话的意思是: 这个东西的品质,配得上贾府的脸面。 王夫人的关注点则更实际。 她拿着那只玫瑰露的瓶子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闻了闻刚才滴过帕子的手背,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老爷,这东西……一炉能出多少? 她算的是成本。 做玻璃花了多少、烧水泥花了多少、宫里赏的银子还剩多少。 香水这东西原料全是府里现成的,人工也是现成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品质比进贡的蔷薇露还好。 她心里那杆秤已经动起来了。 她又补了一句:二十两银子一瓶,能卖得动。 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京城普通四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不到十两银子; 一瓶香水顶两户人家一年的开销。 王夫人说能卖得动,意思是这个价不丢人,能出得了手。 但她话里还留着活口,没说只能卖二十两。 贾母听到王夫人又在谈钱,微微皱了一下眉,摆了摆手:行啦,你们夫妻回去商量,不要打搅老婆子的清静。 回到王夫人正房,两个人关着门说话。 贾政坐在炕沿上,王夫人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只玫瑰露的瓶子。 贾政说,别人做不出来。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二百瓶,一百瓶在京城卖二十两,一百瓶在江南卖四十两,每年稳定赚几万两银子。我要托人弄中药精油,才能调出这样的香水,你每月给我800两的银票 王夫人算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漾开了。 她把瓶子小心地放回桌上,看着贾政,目光里带着全是满足。 贾政个人,实在没什么收入; 官职、爵位,这两项俸禄太低,而且还是府里管事去衙门领的; 偶尔去几个工厂,也就被塞点银票。 小妾多、孩子多,私下自己的小金库,还是要丰富起来。 香水的事定了下来之后,贾政又彻底闲了下来。 很多事现在都不能做,炼钢已经交出去了,蒸汽机要等新帝上台再拿出来,水利机械和钢铁机械都还不到时候。 他有的是想法,但每一样东西的拿出来都需要合适的时机——早了是功高震主,晚了是雪中送炭。 如果贾政已经六十多岁了,他大可以一股脑把所有的东西都献出去,反正活不了太久,不怕帝王忌惮。 但他今年才三十三岁。 穿越过来之后,强大的灵魂让体质也变强了,如果不看眼睛里的沉淀; 只看面容,他还像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他还有大把的时间,急不得。 贾政靠在书房的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窗外春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第96章 贾政96 三月中旬,荣国府的后院添了一桩喜事。 周姨娘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在天亮前生下了一个六斤五两的男婴; 哭声洪亮。 产房收拾干净后,贾政进去看望了周姨娘。 稳婆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周姨娘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嘴角带着从未有过的笑意。 贾政走到摇篮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又用空间探查扫了一遍——健康、正常。 叫贾珩吧。贾政说,声音不高不低,君子如玉,珩璜有节。 周姨娘听到字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 珩是一种佩玉,是君子佩饰中最讲究礼制的一种。 她虽然识字不多,但也知道这个字的分量——贾政的庶子,名字里带着字的体面。 好好养身体,把珩儿照顾好,等他长大点儿,我会亲自教导他学业,安排好未来的前程。 周姨娘的眼眶一热,低低应了一声:谢谢老爷。 贾政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床头的柜子上,二百两。 周姨娘看了一眼,伸手收了过去,动作比以前坦然了许多。 她知道以后庶子分家,能分到的财产是有限的,贾政给她的每一笔银子她都要攒着,将来留给珩儿。 放心,贾政拍了拍她的手背,钱财你该用就用。珩儿分家的那份,除了府里的,我会额外给他再备一份。 周姨娘道谢; 把那张银票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个字攥进骨血里。 三月下旬,海棠花开的时候,钱姨娘也生了。 钱姨娘年轻底子好,生得比周姨娘顺当得多,从发作到孩子落地,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生下来是个女儿,六斤出头,眉眼清秀,哭声也比珩儿细软些。 贾政从稳婆手里接过襁褓,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他给钱姨娘的女儿取名。 元春、元棠——春棠俱丽,雅致又有情致。 钱姨娘躺在床上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笑了起来。 她原本有些懊恼的——这年头,儿子才能养老,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但贾政改的这个名字她很喜欢,字跟嫡长女元春同辈,字又好听,不像那些随便取个就打发了的庶女名字。 贾政在她床边坐下:好好养着,你还年轻。老爷的身体也好,你害怕没有机会生儿子?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床头,二百两。 钱姨娘接过去的时候倒没有太多推让,只是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用了一下力,像是要把贾政方才说的你还年轻那几个字也一并攥住了。 贾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跟夫人说了,等元棠大一点儿,就安排跟夫人学习管家。我的闺女,出嫁必须当官宦人家的当家太太。嫁妆我也备着了。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她。 钱姨娘低下头,眼角有点水光,却没有流出来。 她把那张银票塞进枕头底下,轻轻了一声。 两个孩子洗三那天,荣国府里小办了一场。 府里的人都知道,如今有了嫡出的贾珠和贾玉在先,庶子庶女的洗三、满月就不可能大操大办了。 这是规矩,不能破。 若庶子庶女的排场大过了嫡出,那就是打王夫人的脸,后院就该乱了。 贾政从一开始就跟王夫人说得清楚: 小办就好,自家人热闹热闹。 王夫人办事利落,在正院里摆了两桌席面,宁荣二府的主子们坐了主桌,几个姨娘在偏厅另开了一桌。 席面虽然不如贾玉满月时那般丰盛,但也体面,八菜一汤,鸡鸭鱼肉都有,不寒酸。 两个姨娘的娘家人也来了,王夫人提前备了赏赐,交给她们带回去,算是荣国府的一点心意。 贾母坐在主桌上,看着稳婆抱出来的两个孩子,一个珩儿一个元棠,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比看见贾玉出生时淡了几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老二,庶子庶女的名字,是不是取得太好了些? 贾政夹菜的手没有停,淡淡地说了一句:名字而已。 贾母没有再说什么,但王夫人坐在旁边,端着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对周姨娘生了儿子、贾政亲自取名这件事,心里确实有一点不舒服。 但这点不舒服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贾政现在一个月给她二百瓶香水,每月的进账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库房里堆满了订货的银锭子。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宽裕,她的腰杆子也硬了,犯不着为了一个庶子的名字跟贾政闹不愉快。 第97章 贾政97 贾母又看了一眼钱姨娘怀里的元棠,捻了捻佛珠:老身倒是觉得,该叫贾*春才对,以后姐妹们排起来也齐整。 贾政放下筷子,心里想的是:世家的千金小姐,名字里带个字; 那太扯了; 他穿越来,元春的名字已经取了; 那就算了,但是以后的女儿肯定不用“春”。 老太太虽然觉得庶女跟着嫡女排字辈才是正理,但贾政的态度摆在那里,她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儿子拧着来。 说到底,规矩固然重要,但贾政如今的爵位和圣宠才是贾家真正的底气。 他愿意给庶子庶女体面,那就给吧。 贾母不再提了,转头去跟尤氏说起别的事情来。 王夫人那边倒是做得更周全。 她不仅没有在洗三礼上掉链子,反而额外给两个新生儿各打了一把黄金的长命锁和一对黄金的手镯,命丫鬟送到周姨娘和钱姨娘手里,说了一句太太赏的,给孩子戴着长命百岁。 周姨娘接过来的时候攥着那两样东西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是王夫人的态度——该给的体面给到,该做的姿态做足,以此表明我不会亏待你们的孩子。 周姨娘轻轻摸了摸那把长命锁光滑的金面,把锁和手镯小心地收进了柜子里的匣子深处,跟贾政给她的银票和金锭放在了一起。 贾政听说王夫人打赏了长命锁的事,当天晚上去她房里歇息。 王夫人正在灯下整理香水的订单,贾政在她旁边坐下,伸手翻了翻那叠单子,随口说了一句:府里人口多了,开销也大了,香水以后每月多给你六十瓶。 王夫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没有推辞,只说了句也好,江南那边的铺子催了好几回了,便低下头继续理她的单子,手里的笔一顿不顿地把新增的数目添进了账册里。 贾政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春日夜晚的虫鸣声,又看了看炕几上那叠写满字迹的订单纸,心里想着那些东西其实都在他空间里存着,每个月取出来一批就是了。 香水的事有了眉目,内务府的玻璃工坊也在熙和帝的安排下越做越大。 皇宫和各处行宫的窗户挨个换了玻璃之后,内务府便开始向外发售了。 不过内务府也是会做人,特意送了一批玻璃来荣国府,帮他们把府里上上下下的窗户都换了一遍。 贾政看着工匠们把那些蒙了几十年的窗纸撕下来,换上通透的玻璃,屋里的光线一下子亮了好几倍,连墙角堆放杂物的暗处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玻璃在大乾朝卖得再好,也只是内销。 熙和帝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特意在天津港建了一座大型玻璃工坊,规模比京城的还要大上一倍有余,烧出来的玻璃全部用于海贸。 用河滩上的砂子和碱面烧成玻璃,装上船运到南洋诸国和西洋去,换回来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香料宝石。 砂子换银子的生意,但凡是个皇帝都喜欢。 熙和帝也不例外,他正缺银子,天津那座工坊日夜不停地出着货,一艘接一艘的商船从天津港出发,载着玻璃驶向大海深处。 外面传来的消息是皇帝龙心大悦,已经计划着在天津再开第二座工坊了。 贾政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窗外透进来的春日阳光比从前明亮了许多,把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都照得清清楚楚,连纸页上年久泛黄的边角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他提起笔来,在空白宣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荣国府的春天跟往年不太一样了。 明亮、通透,到处是光。 那两个新添的孩子,一个珩儿一个元棠,此刻正躺在各自母亲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周姨娘和钱姨娘如今都有了着落,一个有了儿子傍身,一个有了女儿疼着,每日里喂奶、哄睡、换尿布,日子虽然琐碎,但眉眼间都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安稳。 贾政每日还是照常去她们那儿坐一坐,看看孩子,用空间探查扫一遍确认健康,然后该去书房去书房,该去王夫人那儿去王夫人那儿。 第98章 贾政98 贾政休息了两个月,便重新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府里王夫人都打理的井井有条,也不需要他操心。 他知道,要让贾家再次伟大,无非就是做好两件事: 第一,让皇帝觉得你对皇权没有危害; 第二,让皇帝觉得你有大用。 这两件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步步为营; 太有用了是功高震主,太没用了是弃之敝履。 得卡在刚好那个分寸上,让皇帝觉得你有用,但又离不开你。 贾政决定攀科技树,攀一次大的。 水泥、玻璃、纺织机、炼钢,那些都是铺垫,真正能撬动整个时代的,是蒸汽机。 他打算先做个简陋的模型吊住熙和帝的胃口,然后一点一点地解决技术难题,把时间拉长,把功劳拆碎,慢慢喂给皇帝。 至于火药和燧发枪,他现在肩膀太瘦小,扛不住。 那些东西一旦做出来,就不是格物之臣了,是军械之臣。 到时候全天下的人都会盯着他,皇帝晚上睡觉都会琢磨他。 这条路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 贾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跟府里的人说了一声二老爷要格物了,便反锁了门。 府里上下都知道规矩:二老爷锁门格物的时候,谁也不能打搅。 书房外面的甬道口有丫鬟守着,连一只猫都不让靠近。 他坐在书案前,从空间里取出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调出蒸汽机的资料。 在开始具体研究之前,他先花了两天时间,把红楼世界当下的技术水平与西方瓦特时代的工业基础从头到尾对比了一遍。 结论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策略: 红楼世界现在才公元1703年,工业基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瓦特在1763年才开始研究蒸汽机,到1776年才商业化起步,进入纺织业已经是1785年以后的事了。 比现在晚了整整六十年,而且英国同期的手工业水平和精密加工能力,比红楼世界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直接做瓦特的改进型蒸汽机,光是汽缸的加工精度这一条,就能卡住他三、五年。 荣国府的工匠手里没有精密机床,只能靠手工敲打和简单的锉磨工具。 瓦特机要求汽缸内壁与活塞之间的缝隙小到几乎肉眼看不见,这种精度在1703年根本做不到。 活塞与汽缸壁之间的密封也棘手——瓦特最初做的那台模型就因为漏气严重而无法正常运转,靠的是后来发明了用浸油麻绳和油脂填充的密封技术才解决问题,连瓦特本人都在密封上栽过大跟头。 但他可以退一步。 不做瓦特机,做纽科门机。 纽科门蒸汽机比瓦特机早了几十年,结构简单、精度要求低、故障率也高,但在1703年的技术条件下完全能做出来。 贾政在书房里花了两周时间,把纽科门机的资料反复看了多遍,然后开始设计针对红楼世界工匠能力的技术方案。 难点在于汽缸加工精度。 纽科门机对汽缸精度的要求比瓦特机低得多,它在汽缸内壁不设精密密封,靠的是在活塞与缸壁之间注入冷水形成来减少漏气。 即使内壁粗糙、缝隙较大,机器依然能动。 贾政的方案是用木制汽缸内衬铜皮代替纯铜缸体——先用硬木车出圆筒内腔,再在内壁贴一层薄铜皮,用锤子敲打贴合。 这样既能提供光滑的内壁,又大幅降低了对金属加工精度的要求,比纯铜缸体便宜十倍、简单十倍。 蒸汽密封的问题也相对容易解决。 纽科门机的密封重点在于活塞与活塞杆的连接处以及汽缸顶盖的接口处,这两个位置用浸油麻绳加石蜡填塞就能应付,再用黄油和羊毛毡做汽缸顶盖的垫片。 活塞本体用硬木包裹浸油牛皮,牛皮在高温下会膨胀,更贴合缸壁。 锅炉制造同样不是大问题。 纽科门机只需要承受低压蒸汽,约零点二到零点三个大气压,远低于瓦特机的要求。 贾政让工匠用铜板铆接制造球形锅炉,铜的延展性好、抗腐蚀、不易爆裂,铁匠可以手工锻打铜板、铆接缝合。 再在锅炉上装一个铅制安全阀——压力过高时铅熔化泄压,这是十七世纪就已经成熟的技术,不需要他重新发明。 阀门系统用铜制旋塞阀,一个锥形铜塞子转动九十度就能打开或关闭通道,铜匠可以手工打造。 进气阀和喷水阀各一个,用长杠杆连接,手动操作即可。 整套系统不需要精密加工,荣国府现有的工匠完全可以胜任。 贾政把方案敲定之后,开始授课。 这次涉及的知识太多了,物理、热力学、材料、结构力学,每一样都需要从头讲起。 贾政在书房里摆了块大黑板,每天上午给贾珠、贾琏、贾珍讲两个时辰。 从水烧开了变成蒸汽、蒸汽能推动东西这个最基础的道理讲起,一路讲到蒸汽压力怎么产生力、杠杆怎么把上下运动变成持续动作。 贾珍下了衙就来,雷打不动; 贾珠和贾琏更是每天准时到书房,笔记越记越厚。 讲了一个月,三个人才算是有了初步的概念。 贾政看着他们从一脸茫然,到偶尔能提一两个靠谱的问题,心里知道差不多了; 大脑里有了概念,亲自动手参与一次,就能彻底弄懂。 他把蒸汽机的工坊安排在玻璃工坊旁边的空屋里。 那间屋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贾政让人清空之后重新粉刷了墙壁、铺了青砖地面,又在屋顶开了两个气窗,用来排出烧锅炉时产生的烟气。 工匠们按着他的图纸分工忙碌,铜匠打铜板、铁匠铆接锅炉、木匠车木制汽缸的内腔,贾珠和贾琏全程跟在旁边递工具、打下手,偶尔被贾政叫过去讲解某个零件的原理和用途。 第99章 贾政99 到了第四周,各个零件陆续完工了。 铜板铆接的球形锅炉立在墙边,铅制安全阀装在顶部;木制汽缸内壁贴了铜皮,打磨得光滑平整; 硬木活塞外面裹了一层浸油牛皮,跟汽缸内壁贴合得恰到好处; 铜制旋塞阀和管道也装好了,连接着锅炉和汽缸,用手扳动杠杆就能开闭。 最后一天,贾政带着三个晚辈把所有的部件组装在了一起。 锅炉在左,汽缸在右,中间用铜管连接,活塞杆连接着一根横梁,横梁的另一端系着一条铁链,垂下一只水桶。 整台机器占了大半间屋子,看起来简陋至极——木头、铜皮、铁链、铆钉,到处裸露着粗糙的接缝和焊痕,就像一个从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怪物。 但那怪物立在那里,每一条管道都连着该连的地方,每一个阀门都在正确的角度。 贾政让工匠往锅炉里加了水,在炉膛里点着了木炭。 火舌舔着铜板,水温在缓慢地上升。 半个多时辰后,锅炉里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白色的蒸汽从管道里涌出来,冲进汽缸,贾政扳动了进汽阀的杠杆——蒸汽推动活塞缓缓上升,横梁跟着抬了起来。 然后他关掉进汽阀,扳动喷水阀,冷水喷进汽缸,蒸汽冷凝收缩,活塞被大气压推了回去,横梁猛地落下,铁链另一端的空水桶被拽起来又落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铁链绷紧又松开,水桶晃了两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贾琏蹲在水桶旁边,看着那个空桶摇了摇,又抬头看了看横梁,然后猛地站起来:它动了! 它确实动了。 横梁在上下运动,虽然节奏不均匀、力量忽大忽小、铁链碰撞铜管的声音尖锐刺耳,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靠着蒸汽的推动一上一下地运动着。 贾政站在机器旁边,看着那根横梁一次次地升起又落下,木制汽缸里冒着白色的水汽,锅炉底下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拍手,转身在书案上铺开了一卷宣纸,开始写奏折。 他写得很快,把纽科门机的原理、结构和运行方式用最简单的语言描述了一遍,然后在末尾加了一段: 臣已制一蒸汽推动之器,可令水自行上涌,无需人力畜力。请陛下来府中一观。 奏折递上去的第三天,熙和帝就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銮驾直接停在了荣国府门口。 贾政带着贾珠、贾琏、贾珍跪在中门外面接驾的时候,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奏折递上去到銮驾出宫,中间只隔了一天。 皇帝是真的看重。 熙和帝下了銮驾,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带朕去看你那个机器。 贾政引着皇帝穿过工坊的甬道,进了那间改装过的蒸汽机工坊。 蒸汽机还立在原来的位置,锅炉里的火已经重新点燃了,白色的蒸汽正从管道里缓缓溢出。 贾政请熙和帝退到安全距离之外,然后示意工匠往锅炉里加水、加炭。 一刻钟后,蒸汽涌入汽缸,横梁开始上下运动。 铁链牵动着另一端的水桶,那水桶每一次被拽起来、每一次落下去,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着水桶一次次升起又落下,井水真的从地下被提了上来,顺着倾斜的沟槽哗哗地流进旁边预备好的水槽里,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亮光。 熙和帝站在三丈之外,看着那根横梁上下摆动,看着水槽里越来越满的井水,沉默了很久。 那台机器粗糙、简陋、噪音巨大,铁链碰撞铜管的尖锐声响在屋子里回荡着,满地都是水渍和炭灰。 但熙和帝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根横梁。 他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直到贾政示意工匠停了火,横梁才缓缓停住。 存周。熙和帝转过身来,看着贾政,你以后还有什么打算? 贾政躬身答道:臣看到水壶烧开水能把盖子顶开,就知道蒸汽里面蕴含着能量。这次的验证机,证明了思路可行。只是现在效率太低,臣会不断修正改进。如果效率提高五倍,就可以带动纺织机——一台机器相当于二十多个纺织工人。如果把机器做大一点,可能就可以替代上百个人口。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平了些:臣查阅过工部的矿冶旧档,如今矿山里的轨道车都是用牛拉的。如果把机器装到轨道车上,轨道铺遍全国,只要有煤和水,这个车就可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跑。装到船上,海船就可以不靠风帆,以更快的速度开往更远的地方。 熙和帝听完这番话,站在原地,负着手看着那台已经停下来的蒸汽机,久久没有开口。 贾政也不着急,就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熙和帝才转过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存周,改进这个机器有什么困难,你直接跟工部提。时间能不能快点? 贾政摇了摇头:前路都是未知的。臣现在看来,短则两三年,长则恐怕八九年。 熙和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说了一句:你慢慢研究。一应支出,去工部领取。 他走到那台已经冷却下来的蒸汽机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根木制汽缸的粗糙外壁,掌心贴着的铜皮还带着余温,然后转过身来,目光从贾政的脸上缓缓扫过,似乎在看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存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那个爵位,朕提一级。二等伯爵。赏银两万两,回头旨意送到府上。 贾政跪了下去:臣谢陛下隆恩。 熙和帝摆了摆手,銮驾沿着甬道缓缓驶出荣国府。 贾政听着銮驾的车轮声渐行渐远,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工坊里面。 那台纽科门机安静地立在墙边,锅炉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 贾政走到机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根横梁——木头表面被蒸汽熏得微微发烫,带着一股焦油和铜锈的气味。 贾珠、贾琏、贾珍也走了进来。 三个人站在机器旁边,贾琏蹲下来摸了摸铁链,贾珠站在横梁下面仰头看了看那道铁链牵动的轨迹,贾珍则走到锅炉旁边,弯腰看了看底部的炉灰。 贾政站在他们中间,心里算了一笔账。 三等伯爵升二等伯爵,只差一级就是一等伯爵了。 两万两白银进账,库房里的现银又厚了一层。 那台粗糙的蒸汽机立在墙边,看着破旧寒酸,但它只要在这里一天,熙和帝就会惦记着荣国府一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工坊。 春日的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 第100章 贾政100 之后的六年,贾政几乎从京城权贵的视野里消失了。 除了除夕和正月初一进宫朝贺,他基本不出荣国府的大门。 每日里不是在书房教贾珠、贾琏和渐渐长起来的族中子弟们上课,就是在演武场的工坊里做实验。 偶尔工部的官员会坐着马车来荣国府一趟——按季度来,把贾政报上去的研发费用当场核销,然后把那些印着大红印章的票据收走,再留下一句贾大人辛苦了便回去交差。 贾政从不留他们喝茶,他们也从不主动多待。 这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持续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荣国府在京城的名声渐渐从变得,又从变得。 人们都知道贾政还在做东西,但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 只知道他府里的工匠队伍越来越庞大,演武场旁边的工坊一间连着一间地盖起来,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见一排排青砖瓦房的屋顶和几根高耸的烟囱,里面时常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偶尔的蒸汽喷涌声。 这六年里,宁荣二府跟军中的旧关系彻底断了。 贾赦亲自写了一叠信,一封一封地发出去,以贾家当家人的名义把那些旧部、老关系、故交一一婉言辞谢,言语客气但态度坚决。 几年的时间过去,那些军中故旧也渐渐地不再登门了。 文臣那边更是没有什么联系,贾政本就对科举出身的文官圈子没有兴趣,他既不走文官路线,也不奉承那些清流名士,久而久之朝中的文臣自然也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贾政没有多刻苦。 他带着贾珠和贾琏按部就班地做事,每年把蒸汽机的效率提升一些,把新的改进方案报给工部,然后继续回到工坊里敲敲打打。 贾珠和贾琏慢慢长大,数理化的知识越学越深,能力也越来越强。 在贾政的前瞻指导下,两个年轻人已经能够独挡一面了——贾珠可以独立完成蒸汽机零部件的测算和图纸绘制,贾琏则对锅炉和管道的密封问题颇有心得,每次工坊里出了技术难题,两个人蹲在机器旁边讨论一会儿就能拿出可行的方案来。 贾政每年都有两三个孩子出生,各个妾室轮流着来; 后院里的婴儿啼哭声几乎没有断过。 王夫人嫌吵,把自己的正房挪到了最里间,隔着一道穿堂和一个月洞门,才勉强听不见婴儿的哭声。 贾政照常每隔几日去她房里歇息。 熙和帝每年都会亲自来看一次蒸汽机的进展。 贾政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妥当,皇帝来了,他便当着皇帝的面点火、灌水、开机,把横梁升起落下的全过程演示一遍,然后把效率数据报上去。 从最初提一桶水需要三刻钟,到后来两刻钟、一刻钟、半盏茶的时间,再到后来一台机器已经能带动内务府纺织工坊里十几架纺车同时转动——每一步进展熙和帝都看在眼里。 那几年下来,贾政的爵位慢慢从二等伯爵升到了一等伯爵,等到蒸汽机正式装进内务府纺织工坊的那一年,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大乾朝一等伯爵。 贾珠十七岁那年,贾政安排他娶了李纨。 李纨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清贵门第,书香传家。 李纨虽算不上出挑的美人,但胜在性子安静沉稳,不争不抢不闹; 最要紧的是贾政记得原书里她生了个兰哥儿; 那孩子有些遗世独立的意思,智商也高,将来好好培养着,比旁支那些平庸之辈强出太多。 贾珠婚后很快有了嫡子,贾政亲自取名贾兰。 贾珠入职工部那年也是十七岁,从六品主事做起,专管蒸汽机厂的技术事务。 那些工部的老人起初并不怎么服这个年轻的从六品小官,但贾珠说话条理分明,做事滴水不漏,几个月下来便没有人再敢小看他了。 贾琏比贾珠小几岁,进工部的时候稍晚一些,从正七品做起,也在蒸汽机相关的部门里管着锅炉制造的差事。 贾政还是让贾琏娶了王熙凤。 这一世的王熙凤在王家被王夫人耳提面命地教导了许多年——到了贾家必须守规矩、好好过日子,她嫁过来的时候比原书里那个飞扬跋扈的琏二奶奶收敛了许多。 加上贾琏这一世有正经事做,每日在工坊里忙着锅炉和蒸汽机的活计,对后院里那些拈花惹草的事情全然没有兴趣,一妻一妾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王熙凤进门没多久就怀了身孕,后来生了个嫡子,阖府上下皆大欢喜。 但这六年里最大的变故,发生在熙和四十年。 京城里酝酿已久的夺嫡之争终于演变成了宫变。 几位皇子在京中各自蓄养了一批私兵和死士,在某天夜里同时动手,太和殿前的广场上血流成河。 最终两个最有可能上位的皇子一死一伤,熙和帝在混乱中吐了血,昏迷了整整七日。 等他醒来的时候,伤势已经拖垮了身体,说话都费力气了。 他下了一道重要的旨意——传位给庶出的皇四子。 第101章 贾政101 皇四子多年来默默无闻,在朝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熙和帝才选中了他——不结党、不树敌、没有靠山,反而最容易坐稳那个位置。 新皇登基,改年号永承。 次年正式改为永承元年,公元1710年。 永承帝登基后,刚准备有所作为,熙和帝的身体却开始恢复了。 康复后的太上皇牢牢抓住兵权不放,把自己当年在军中的老部下全部重新起用。 永承帝手里没有兵,只好转而笼络文臣,通过提拔新科进士和调整内阁班底来巩固自己的政权。 朝堂上渐渐形成了双日临空的格局——太上皇管兵,皇帝管政,两个人互相制衡,谁也不肯先放手。 文武百官被迫站队,选择跟着太上皇或是跟着新帝。 不站队的人被两位至尊联手驱逐出朝堂,轻则贬官外放,重则夺职下狱。 朝廷上下一片肃杀之气,无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都战战兢兢,生怕哪一步走错了就成了政治的牺牲品。 唯独贾家例外。 贾家手里没有兵权,跟军中往来早就断了多年,和文臣更是素无交情。 在夺嫡期间保持了坚决的中立,任何一位皇子的拉拢都被拒之门外。 它的价值全在格物上——蒸汽机、纺织机、炼钢炉、铁路设施,每一样都在为朝廷源源不断地创造利润和效率。 太上皇需要贾家替他赚钱,新帝也需要贾家替他维持国力。 贾家在这场争斗中成了唯一的净土,任何人都不会轻易来碰它。 贾政照常在荣国府里做他的事情,既不站队也不表态; 甚至不谈论任何跟皇位有关的话题,工部官员来报销费用的时候也只是点点头、签个字,然后继续忙他的活计。 永承三年,新一代的瓦特蒸汽机终于被贾政、贾珠、贾琏联手做了出来。 纯铜缸体、精密活塞、改良后的冷凝器,效率和稳定性远超纽科门机。 这一次他们遇到的最大技术难题是汽缸的密封材料——没有橡胶,怎么办? 贾政从后世的知识里找到了解决方案: 用浸透牛油的麻绳缠绕在活塞的凹槽里,再用金属压环压紧。麻绳在高温下膨胀,恰好填满活塞与缸壁之间的缝隙,摩擦系数低,密封效果良好。 磨损之后更换也很方便,松开压环把旧麻绳取出、换上新绳,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等到十九世纪有了天然橡胶再升级也不迟,但在当下已经完全够用了。 新蒸汽机装进纺织厂的那一天,整个车间里的纺车同时转动起来,几十根纱线在日光下绷成一片细密的白网,速度快得让围观的内务府官员瞠目结舌。 永承帝亲自到纺织厂看了演示,当场下旨晋封贾政为三等侯爵,贾珠和贾琏的官职也各升了一级。 从此之后,蒸汽机开始在大乾朝各地铺开。 纺织厂一座接一座地建起来,铁路也开始出现在主要城市之间,沿海的港口有了蒸汽机驱动的轮船,不再依赖风帆和潮汐。 大乾的工业能力在短短几年之内快速攀升,江南和天津沿海的工厂区里烟囱林立,日夜不停地冒着白烟。 资本和货物在海陆之间快速流动,欧洲人还在用帆船和手工织机的时候,大乾朝的蒸汽火车已经在铁轨上隆隆地奔跑了。 如原剧一般,永承六年,贾敏还是病故了。 同年冬天,十二岁的林黛玉被林如海送进了贾府。 贾母对这个外孙女疼爱有加,安排她住在自己旁边的碧纱橱里,衣食住行都亲自过问。 贾政也额外多了一分照拂,只要他去荣庆堂请安,总要顺便问一句黛玉近日读什么书、身子好不好。 王夫人在林黛玉身上也乐意展现她的端庄贤惠,时常让丫鬟送些补品和新衣裳过去。 林黛玉在贾府的日子比原书里顺遂了许多,虽然依然有些小性子,但并没有人苛待她,她也渐渐地不那么爱哭了。 与黛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贾宝玉。 十三岁的贾宝玉住在贾珠原来住过的前院,每日六更天起床,去演武场的工坊报到。 他身体从小就被练得很好,耐揍,也不怎么生病。 贾政从不打他,但他的日子并不好过——贾珠和贾琏轮流盯着他,一个安排他抄图纸,一个安排他做实验。 他有做不完的功课和试验,不是在帮贾珠打下手就是在帮贾琏打下手。 王夫人对他很放心,只要他吃饱穿暖、没有被打断手脚,她便一概不管。 她的心思一大半放在贾政身上,剩下的多半在贾珠和贾兰身上。 至于贾宝玉,经常被她忙得忘记,有时候一连几天不见小儿子的人影也不觉得有什么。 贾母则一心扑在出息了的贾珠和贾琏身上,每次看到大孙子又升了官、二孙子又做出了新东西便乐呵呵的。 至于其他孙子孙女,她一概不管,最多过年的时候多封些压岁钱。 第102章 贾政102 永承十一年,太上皇驾崩。 这一年贾政五十岁,靠着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功劳——蒸汽机、铁路、工业设备、沿海工业区的规划——他已经成了一等侯爵,领工部尚书衔。 虽然他不管事、不上朝,但已经是朝堂上最头面的人物之一了。 这些年里永承帝陆陆续续赏了他不少宫女,隔两年就送两个漂亮的进府,说是给贾爱卿添些人伺候。 贾政来者不拒,人来了就收,收了就让她们怀孕。 一来二去,他后院的妾室滚雪球一样增加,到了五十岁的时候已经有二十位妾室了,其中十四位是宫里头出来的。 贾政知道永承帝这么做的用意——无非是往他身边安插眼线,确保他不会做出什么有损皇权的事情。 他也乐得配合,该让她们知道的就大大方方地让她们看,不该让她们知道的一件也不让她们碰。 永承帝看到贾政如此知情识趣,也就没有为难贾家儿郎们的仕途。 那些年京城里的文臣武将也渐渐看清了一个趋势: 格物才是未来。 大地上日夜奔跑的火车、临海工业区高耸的烟囱、海上日夜不停的蒸汽轮船、大把大把往大乾朝运的白银,每一样都离不开贾家人的技术支撑。 贾家嫡支的人,一个个在工部升到了高位,因为很多事情只有贾珠、贾琏和贾家培养出来的子弟能做得好,别人去了连机器都看不明白。 贾家的旁支不管在京中八房还是在金陵十二房,早早就开始让子弟学格物了,如今都在各个工坊里做着管事——铁路厂、钢铁厂、蒸汽机设备厂,一水儿的技术管事都姓贾。 别的大家族的子弟想取代也取代不了,因为他们去了根本不知道那些复杂的设备该怎么维护和运营。 世家大族私下里开始称呼贾家为。 门阀的阀。 指的是这家人靠着技术和工业牢牢把持住了大乾朝最核心的经济命脉。 在文臣武将的推动下,在永承帝的默许下,一股潮流蜂拥而至——建立一个系统培养格物人才的学校。 那些在工业里赚了大钱的家族比谁都明白,没有源源不断的合格技术人才,他们的工厂就无法维持运转。 贾家虽然人丁兴旺,也经不起全国的工厂都指着贾家来供应技术管事。 贾政通过各方渠道串联了朝中的重臣和地方上的富商,在永承十四年促成了一件事——大乾工业大学在京城成立。 学校占地三千亩,教学楼、宿舍楼、实验室、试验车间、图书楼一应俱全。 永承帝亲自担任校长,贾政任副校长,贾珠任教导主任负责日常教学和研发。 贾家许多子弟也进了大学担任教授,拿着比工部还要高的薪水。 学费自然也是不低的,但那些世家大族和沿海资本家都抢着把孩子往里面送,第一期学员就招了三千人。 学校步入正轨之后,贾政开始带着自己最小的几个儿子,做起了一个全新的方向——内燃机和发电机。 蒸汽机已经铺开了,铁路已经有了,下一步是更高效的内燃机和能把烧煤转化成电力的电机。 这些实验和制造技术在贾家内部进行了十余年,到永承二十七年的时候,世界上第一台实用内燃机和第一台发电机在荣国府工坊里被同时点燃,内燃机带动发电机运转,电流点亮了工坊里的第一盏白炽灯。 贾政凭借这一系列的贡献,被授予: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 —— 永承十七年,86岁的贾母离世了。 去世前,她让所有人都出去,独留贾政在房间。 老太太右手握着贾政的手,眼里精光闪烁,然后又黯淡了; 最后,贾母满眼的感激,左手拍了拍贾政的手,“谢谢…你,谢…谢你。” 贾政读懂了贾母的眼神; 知子莫若母! 在大宅门里,算计了一辈子的贾母,不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小儿子换了“芯子”。 贾政双手握紧贾母的双手,“您放心,贾家有我,必将辉煌。” 贾母闭眼的前一刻,还在说,“谢…谢…你……” —— 永承帝驾崩之后,新帝继位。 资本主义已经成了华夏的主导力量,皇权在工业资本面前日渐势微。 面对超过百分之百的利润,大乾朝开始走上了全球扩张和资源掠夺的道路——蒸汽机驱动的军舰驶向更远的海域,铁路线延伸进新的殖民地,工厂日夜不停地吞噬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原材料。 贾政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了就不可能回头,也没有必要回头。 (评分有点低,请读者大大给个:五星好评) —— 贾政103岁的时候,101岁的王夫人离世了。 去世前,王夫人让儿孙们都出去了; 王夫人紧紧握着贾政的双手,满脸都是笑意; 有满足,有骄傲,有感激,有不舍…… 王夫人最后,“老爷,下辈子我还要…做…您的女人。”贾政马上答复,“我下一辈子,还要娶你;有你,我幸福了一辈子。” 说这话的时候,贾政不是表演,是真情流露。 从穿越而来,王夫人陪了他71年。 府里的事务,后院的众多女人、孩子,王夫人全部处理的妥妥当当。 让贾政当了71年的甩手掌柜,享受了71年贵族老爷的生活。 王夫人又说,“谢谢…您,对珠儿的…培养。” 贾珠现在83岁,身体还很好; 身上有数不清的官职和头衔; 但是最重要的官职,一直是他当了五十年的,大乾工业大学教导主任。 虽然现在已经君主立宪了,但是大乾工业大学的校长一直由皇帝亲自担任; 副校长只有一位,就是贾政。 只要贾政不去世,他就一直是副校长。 大乾工业大学建立50年了,一直是全球第一学府; 校长换了3任了,但是大学的二把手一直是贾政; 大学的实际掌控人,一直是三把手贾珠这个教导主任。 50年的教导主任生涯,让贾珠桃李满天下。 地球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贾珠的学生在话事。 最近20多年,不管级别多高的宴会,只要皇帝和贾政,不出席。 贾珠,这个“贾主任”,永远是坐首位。 这些荣耀,王夫人都知道。 贾政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说:“珠儿是我的嫡长子,我当然要培养好。” 王夫人轻轻的摇了摇头。 贾政知道,这个聪慧的女人也是知道了。 只是,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说而已。 王夫人呼吸有点跟不上了,贾政不知不觉,眼泪就掉了下来。 王夫人看到贾政的泪水,“老爷,我这辈…子,值了”。 王夫人最后好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我能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吗?” “我…怕…我下辈子…找不…到您啊!” 萧萧落木,的萧;给予,的予。萧予。 “萧…予,萧…予……” ———— 这一世的贾政活得非常用心。 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一件也没有碰。 他的身体在强大灵魂的支撑下一直保持着不错的机能,直到一百零六岁那年才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他一生共生了五十二个孩子,二十七子,二十五女。 在他去世之后,人们为了感念他带来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工业革命,让华夏掌握了全球的科技制高点,最终统治了整个地球,将他尊称为。 他成了封建时代,最后一个被称为的人; 在往后的岁月里,不会再用“子”来称呼人了。 贾政去世之后。 工坊里的机器都停了下来,铁道上的火车静默了一整日,海港里的蒸汽轮船一齐拉响了长长的汽笛; 声音在沿海的各个港口同时响起,从南到北连成一片,像是一声巨大的叹息被海风卷着送向了远方。 他的灵柩从荣国府抬出去的那天,京城内外的大道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抱在怀里的婴童。 没有人哭,所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那具黑色的棺木在缓慢的队伍中穿过城门,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 在贾政晚年,最后一次主持大乾工业大学开学典礼时; 他在致辞中说了一段话。 那段话后来被刻在了大学主楼门前的石碑上: 格物不在奇技淫巧,在养民、在强国、在让天下人吃饱穿暖。这条路没有尽头,但每走一步,后人就少走一步。 石碑至今仍在。 只是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变得圆润。 第1章 贾有才1 萧予的灵魂离开了贾政的身体。 没有痛,没有挣扎,没有拖泥带水。 像一滴水从荷叶上滑落,干脆利落地脱离了他寄居了七十四年的那具躯壳。 他感觉到自己轻飘飘地浮起来,穿过那些渐行渐远的记忆: 荣国府的游廊、工坊里沸腾的锅炉、王夫人含笑的眼睛、贾珠躬身行礼的背影、还有一排排风采各异的妾室…… 然后所有画面一齐暗了下去。 眼前是熟悉的四壁。 灰白色的光壁围成一个标准的立方体,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影子;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切都被抽成了真空。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自己的空间。 他在空间的中央浮着。 萧予还没来得及感慨,三段信息便直接浮现在了他的意识里。 没有文字,没有声音,像是某种直接刻进灵魂深处的。 第一段:让贾府再次鼎盛,任务完成。 第二段: 奖励一:空间边长增加一米。 空间大小由五米×五米×五米,增至六米×六米×六米。 奖励二:空间探查距离由五十米增加至六十米。 第三段: 此方世界任务:在南锣鼓巷95号院,活到寿终正寝。 萧予的意识在那段信息上停了一瞬。 南锣鼓巷95号院——那是四合院的世界。 他上上次做许大茂的时候就在那个院子里住过,对这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只是不知道这一世,会穿越到哪个角色身上? 什么时间点? 算了,迟早会知道的。 他在意识中扫了一圈新扩大的空间。 六米的边长让整个立方体比之前宽敞了不少,那些码放整齐的物资看起来不再那么拥挤了——食物、粮食、布匹、金条、医案、电子产品、太阳能板、笔记本电脑、发电机、书籍、枪支弹药…… 每一件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整整齐齐。 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收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他扫了一眼,心里踏实了一些。 95号院整体还是安全的; 无非是算计多了点,生活贫苦了点; 整体,问题不大。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灵魂里有东西在松动。 那是一种他经历过两次的、熟悉的剥离感。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松开,又像一层覆盖在记忆上的薄膜被轻轻揭了下来。 关于贾政这一世的情感——那些与王夫人和众多妾室共同度过的夜晚,那些抱着孩子时的温热触感,那些在工坊里攀爬科技树的细致,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亲历者的位置后退,变成旁观者的观望。 他试着回忆王夫人的面容。 她端庄大妇的姿态、床上的妩媚、她笑着喊他的样子……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但那种亲历者的温热感没有了。 就像看了一部很长的电视剧,现在剧终了,他又退回了屏幕外面的位置。 他看着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依次闪过,没有悲伤,没有留恋,只是知道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 贾政的一生,从三十二岁到一百零六岁,七十四年的光阴,浓缩成一叠可以随意翻看的记忆底片。 清点完物资之后,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灵魂层面的、漫长的奔袭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累。 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在灰白色的空间里陷入了一种类似于睡眠的状态。 他不知道下一段路程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自己会落进哪个世界。 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浮在那里,像一粒悬浮在琥珀里的尘埃。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熟悉的、被什么东西拽住的失重感——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灰白色的四壁在视野里迅速拉远、扭曲、破碎—— 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次,醒来。 睁开眼的时候,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的窄窗里照进来,落在脸上,带着一种浑浊的暖意。 他躺在一张狭窄的木床上,褥子很薄,硬邦邦的硌着后背。 身下的床板发出的细微吱呀声,像是多年没有换过的老木头。 四周逼仄,他伸展了一下手臂,左右各只有几十公分的余地,往上看是一根横梁,下面吊着一盏落了灰的煤油灯。 他坐起身来,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倒座房最东头的一间,狭小、低矮,南墙的高处开了个小窗,窗纸是旧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只木箱、一个脸盆架,盆沿有磕碰的痕迹,毛巾搭在架子上,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起了毛。 这是95号院的倒座房。 门房,或者说——门卫住的地方。 他的意识还没来得及在这具身体里完全落定,第二股庞杂的浪潮已经涌了上来。 这副身体原主人的灵魂比他想象中更快地撞了进来,不是温和的融合,是粗暴的灌注。 然后在触碰到萧予灵魂的一瞬间,那股浪潮像是碰到了礁石一般散开了,碎片般的记忆被萧予的意识迅速吞噬、消化、归档。 贾有才。 萧予在接收完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情满四合院》里,有这个人物吗? 他愣了愣神,赶紧在意识中搜索贾有才原身的记忆。 第2章 贾有才2 萧予在门房那张窄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把原身贾有才的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的指尖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扇卷了边的旧窗纸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先是确认时间——1930年10月12日。 前两日的报纸上刚报道了东北的张学良率军入关,快速接管了北平、天津及河北全境。 到10月9日,张学良在沈阳正式就任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司令,事实上成为了节制华北军政的最高人物。 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年代啊。 贾有才的灵魂熟知历史,知道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日本人会来,北平会沦陷,然后日本人会走,内战会打,然后是建国,然后是那些他经历过一遍的岁月。 他坐在那间狭小的门房里,面前是1930年的北平,窗纸外面是南锣鼓巷的胡同,秋风正卷着落叶从巷口刮过去,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不过他很快就把历史的感慨放在了一边。 先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有没有结婚? 有没有跟那个未来的亡灵法师贾张氏扯上关系? 关键是——贾东旭有没有怀上?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 刚在红楼梦世界里经历了满院的贵妇和美女,王夫人端庄、周姨娘温顺、钱姨娘丰腴、云容苏锦各有风姿…… 零零总总,二十多个妾室; 环肥燕瘦、精彩绝伦啊! 马上系统就安排他跟亡灵法师? 寿终正寝? 如果现在已经跟贾张氏有了婚约,甚至已经怀了贾东旭,那该怎么办? 弄死她? 可以考虑。 反正系统只说了,让自己在95号院,寿终正寝。 贾有才在脑海中飞速翻找着原身的记忆。 他闭上眼,像翻阅一本旧书那样,把原身这十年的经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好险。 运气好啊! 贾有才现在,还是单身。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婚约或娶妻的信息。 他长到十七岁,一直是个干粗活的杂役,连前院都去得少,更别说跟院里的丫鬟有什么交集了。 他在院子里待了十年,除了干活就是睡觉,连跟人说话都很少,自然也没有人给他安排婚事。 贾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现在还不是1949年,离许大茂那个年代还有十九年,离他印象中那个贾东旭的爹还有很长的距离。 他还有时间。 他靠在床头,继续翻看原身的记忆,把现在95号院的情况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现在的95号院,跟他穿越成许大茂时,了解到的95号院的前世今生不太一样。 他在许大茂那一世听院里的老人们说过一些老黄历——关于这个院子在民国时期的往事、关于聋老太太的来历、关于那些老仆人的故事; 但他现在作为一个平行世界穿越者,面对的是一个细节略有差异的新世界,他需要重新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和每一段关系。 有的世界是《情满四合院》的原着小说衍生的; 有的是电视剧衍生的; 还有的是同人文衍生的。 不过也无所谓,他带了空间,任何一个四合院小世界都难不住他。 只要现在还是单身就行。 贾有才把他知道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这样的: 贾有才,1913年出生在四九城郊区的农村,今年十七岁。 在家里是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张嘴。 七岁那年,他被一个牙人相中,从农村买进了四九城,转了几道手之后被卖到了95号院。 这个年龄进去的男孩,基本没有机会被培养成核心的大管家或贴身随从; 干的都是最底层的活——砍柴、挑水、跑腿、扫地、掏茅房。 从七岁一直干到十七岁,十年了,依然是个只能干粗活的杂役。 在聋老太太眼里,他就是一个下等仆人。 这个院子的主人就是聋老太太。 不过现在她还年轻,才四十岁。 保养得好,又不干重活,风韵还有几分。 贾有才翻找着原身的记忆,拼凑出她的来历。 聋老太太姓谭,是谭家一个落败旁支的女儿; 年轻的时候还是大清朝,那时候她十五六岁,长得温柔小意,被一个贝勒看上了,收做了外室,安置在这座95号院里。 第3章 贾有才3 3 1912年满清亡了的时候,谭氏二十二岁,那时候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一岁。 贾有才七岁进95号院干活的时候就没见过那两个孩子,只是这些年来隐约听说过——好像是贝勒的福晋不能生,把那两个孩子都抱走了。 满族人口本来就少,贵族人口就更少了; 满洲贵族,两百多年近亲结婚,很多正妻都生不出孩子; 抱走外室所出的庶子充作嫡子教养,在那个年代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那两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是死是活,贾有才这个下等仆人一概不知。 聋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漂亮又能生儿子,手腕也厉害,从贝勒手里弄了不少好东西。 大清亡了之后,她靠着那些存下来的家底一直住在95号院里,日子过得依然体面。 在剧中登场的几个主要人物,如今已经有不少住在院子里了。 易中海从小跟着聋老太太,八面玲珑、察言观色、能说会道,是聋老太太的贴身随从,在这个院子里是上等仆人。 他住在前院西厢房的耳房里,地位比贾有才这个杂役高出不知多少。 何大清是聋老太太的厨子。 他有一些手艺,靠手艺吃饭,在院子里的地位也比贾有才高。 他住在前院东厢房的耳房里。 王翠兰和张小花是聋老太太的丫鬟。 王翠兰更勤快,梳头、心灵手巧,做事情也做得更好,说话会讨老太太欢心。 她住在中院正房旁边的耳房,离老太太最近。 张小花则懒、馋、笨手笨脚,被老太太丢在后院的耳房里住着,平日里做些洗衣服、打扫之类的粗重活计,经常因为干活不利索被罚跪。 贾有才七岁进院子的时候,易中海、王翠兰、张小花就已经在了。 何大清是两年前才来的。 这些人年纪都跟贾有才差不多,而且都还没有结婚。 不过贾有才心里清楚,按照后来他知道的那个走向,聋老太太会把她最喜欢的易中海和王翠兰配成一对; 把不喜欢的张小花和贾有才配成一对。 贾有才翻了翻原身关于张小花的记忆——懒、馋、笨、话语恶毒…… 光是这些标签叠在一起就让他后脖颈子发凉。 他赶紧把那段记忆压下去,不再去想。 贾有才在床沿上坐直了身体,把脑子里这些信息理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在门房里慢慢地踱了两步,踏在旧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那张破旧的脸盆架前,弯腰看了看盆里的水——水是昨天打的,浑浊,飘着一片落叶。 他借着那点浑浊的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一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剃得很短,皮肤粗糙黝黑,整个人看着又干又瘦。 十七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二十好几了。 常年干粗活,又没有吃过什么好东西,营养不良; 只是个子还可以,有1米72左右; 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了。 贾有才对着那盆水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 外面是南锣鼓巷。 十月的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吹得门房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站在门槛上往外看——青灰色的砖墙、坑坑洼洼的土路、对面屋顶上几丛枯黄的瓦松在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听不清是什么。 北平的秋天很长,天高云淡,风清日朗。 十月的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眯了眯眼,沿着胡同往东走了几步,看了看两边那些青砖灰瓦的老院子。 然后他转过身,回了95号院的门房,把门从里面合上了。 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干哑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的旧铰链在抗议。 站在那间狭小低矮的屋子里,四面是斑驳的墙面、落灰的煤油灯、发白的旧毛巾,他知道这就是他接下来的落脚处。 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第4章 贾有才4 贾有才合上门板,背靠着门站了片刻。 然后饥饿感就涌上来了。 那种饿不是普通的饿——胃里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酸水往上翻,四肢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的肚子发出清晰的咕噜声,在这间安静的门房里格外刺耳。 贾有才扶着墙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深吸了一口气。 他有过类似的经验。 前几次刚穿越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 灵魂强大,反哺到一具原本孱弱的肉体上,身体会在接下来几天内迅速增强。 力气变大、耐力变好、感官更加敏锐,连骨骼和肌肉都会重新生长。 但代价就是,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能量补充。 换句话说,他必须拼命吃。 等体质停止增强之后,饭量才会慢慢降回正常水平。 贾有才坐在床沿上,把空间探查打开,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向四面八方铺开。 60米的扫描距离覆盖了整座95号院,还往外延伸了半条胡同的距离——前院的垂花门、中院的走廊、后院的库房,所有人的位置都在他的感知里清清楚楚。 这会儿正是午后,院子里的人各忙各的: 王翠兰在聋老太太跟前伺候,何大清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易中海在中院扫地,张小花缩在后院一个角落里打盹。 福伯在前院西厢房的廊下坐着打盹,容婶在中院穿堂里慢悠悠地走着。 没有人往门房这边来。 贾有才迅速把手探进空间里,摸出一个大白馒头。 红楼世界里存的。 贾政在最后十年,往空间里装了数量惊人的食物,从御膳房的精细点心到自家厨房的寻常吃食。 这个馒头是工坊里的厨娘蒸的,用的是上好的白面,个头敦实,一个顶外面铺子里卖的两个大。 他咬下第一口。 四口,一个馒头就没了。 他几乎没有怎么嚼,馒头进了嘴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带着一股麦子的香气,填进那个空荡荡的胃里。 他又摸出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四个大白馒头下肚,胃里才有了点实在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 还能再吃,但他不敢继续了。 一来门房里随时可能来人,二来这具身体常年营养不良,胃早就饿小了,一口气吃太多反而容易出事。 四个馒头的分量刚刚好,不撑也不饿。 另外,馒头没什么味道。 他有肉菜,有红烧肉、有酱牛肉、有炖鸡块,都在空间里码得整整齐齐。 但他现在不敢吃。 门房太小了,味道散不出去。 万一有人路过,闻到肉味儿,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一个杂役,连窝窝头都吃不饱,哪来的肉? 他忍住了。 贾有才靠在床头,一边消食一边继续翻找原身的记忆。 院里的几口人他已经大致清楚了,但刚才的梳理让他隐约想起来——好像还有两个人,在这个院子里地位很高,但原身跟他们几乎没有交集,所以记忆很模糊。 他闭上眼,使劲往下翻。 想起来了。 聋老太太姓谭不假,但她不是孤身一人进的95号院。 谭家虽然败落了,但给她配了两个陪嫁——一男一女,都是谭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她长大的。 男的叫福伯,六十岁左右了。 贾有才在记忆里找到了福伯的相貌——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脸上皱纹很深,看着是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但那双眼珠子不一样,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小刀子,从你脸上慢慢刮过去,能把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念头都刮出来。 原身贾有才每次被福伯看一眼,脊梁骨都发凉。 福伯是谭家看着聋老太太长大的陪嫁,从姑娘家一直跟到这个院子,一辈子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 他管着院子里的账目、采买和对外事务,是聋老太太最信任的人之一; 住在前院西厢房,一个人占了两间房。 女的叫容婶,五十多了,也是陪嫁。 容婶的模样贾有才印象更深——圆脸,梳着光溜溜的髻,穿得利利索索,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 她看院子里的下人,眼神就跟看院子里养的猫狗没什么两样; 不带任何感情,只看你有没有用、听不听话。 容婶也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 她住在中院西厢房,也是一个人占了两间。 在95号院里,聋老太太之下,就是福伯和容婶。 再往下,才是易中海、王翠兰、何大清这三个上等仆人。 然后是张小花。 贾有才在脑子里把这个阶梯排了一遍,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底层的底层,杂役堆里的杂役,整个院子里谁都可以使唤他,谁都可以骂他两句。 行吧。 他对此倒没什么情绪波动,在贾政那一世,他什么样的地位都经历过,早就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出什么不平之气了。 第5章 贾有才5 正在出神的时候,一股香味飘进了门房。 是炒菜的香气——葱花下了油锅的焦香,裹着某种酱料的浓郁味道,顺着门缝和窗纸的缝隙钻进来,霸道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贾有才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板的方向。 厨房在前院东厢房,跟他这间门房之间只隔着一道围墙和一个垂花门。 直线距离不过几米,风一吹,味道全都往这边来了。 这是给聋老太太做晚饭呢。 院里的伙食是分等级的。 聋老太太的最好,四菜一汤是起步,偶尔还有点心; 福伯和容婶次一等,两菜一汤; 易中海、何大清、王翠兰、张小花这些下人吃大锅饭,热菜热汤,管饱。 至于贾有才? 要等他们都吃完了,厨房里剩下什么,他才吃什么。 大部分时候,剩下的就是两个凉了的窝窝头、一碗寡淡的菜汤,偶尔运气好能捞着点咸菜丝。 他坐在门房里,闻着那股香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这双手干了十年的粗活,掏过茅房、劈过柴、挑过水、扫过地,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但他有空间。 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对他来说,已经构不成任何诱惑了。 他在红楼世界最后十年往空间里装的食物,足够他一个人吃上好多年。 天慢慢黑了。 十月的北平,日落之后气温降得很快。 贾有才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按照福伯定下的规矩把大门关上,插上门闩,又检查了一遍。 刚回到门房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小有子! 贾有才愣了一下。 喊的是他?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是的,这个称呼是福伯刚进院那年给他改的。 那时候他才七岁,福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说总不能叫小贾子,跟太监似的;也不能叫小才子,你才几岁就称才子?就叫小有子吧,朴实。 于是他就叫了十年的小有子。 但外面喊他的那个人,是何大清。 何大清比他还小一岁,今年十六。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管一个十七岁的人叫小有子,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轻慢。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种事情发生过无数次了。 贾有才推开房门走出去。 何大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码着两个窝窝头,旁边一碗清汤寡水的菜叶子汤,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 他把碗往贾有才的方向递了递:喏,你的。 贾有才走过去接过来,说了句。 何大清没回话,转身就回了厨房,背影透着一种不耐烦。 贾有才端着碗回到门房,把门合上,然后把窝窝头和菜汤——连碗带汤——一起收进了空间。 空间里有一片区域是他专门堆放食物残渣和餐具的地方。 他找了个干净的大盆,把汤倒了进去,窝窝头也放在旁边,留着以后慢慢处理。 然后他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南墙高窗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往这边张望。 空间探查覆盖着整个院子,每个人在什么位置他都知道。 然后他从空间里拿出了一小碟酱牛肉。 不多,就四五片。 又拿了一个馒头。 他慢慢吃了起来。 酱牛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咸香浓郁,带着八角和大料的回甘。 这副身体很少吃肉,舌尖碰到肉的时候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的快感。 他克制着,没有拿太多。 这具身体太长时间没吃过好东西了,骤然吃太多油腻的肉食反而会出问题。 先让肠胃适应一下,等身体强壮点再说。 吃完之后,他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个茶杯。 白瓷的,薄胎,是贾政在世时日常用的那种。 他从空间角落找到一包茶叶——没有标记,但从叶片和香气来看,是上好的龙井。 开水从空间里早就准备好的,注入杯中,茶叶舒展开来,清香四溢。 他捧着那杯茶,慢慢啜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十月的寒气。 四九城虽然大,但是乱; 这个院子虽然等级森严,但他是穿越者。 他有许多东西可以慢慢操作。 一杯茶喝完,时间大约是晚上八点。 他把茶杯收回空间,在黑暗里重新坐定。 然后,他打开了空间探查,60米的扫描距离让他的感知覆盖了整个院落,每个人在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他决定今晚把整座95号院摸一遍,先看看聋老太太到底在这个院子里藏了多少东西,以后好操作。 第6章 贾有才6 先从后院开始。 后罩房——聋老太太用来做库房,里面堆着各种物资: 布匹、粮食、棉花,角落里挂着好多腊肉,用油纸裹着。 贾有才扫描得很仔细,连墙缝和房梁都没放过。 但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重点扫描了地下。 后罩房的地下,空空荡荡。 没有任何暗格,没有任何地窖。 他把感知收了回来,转向后院。 穿越成许大茂那一世,后院的正房里可有不少好东西。 他细心地扫描了后院三间正房的每一寸空间——房间里、房梁上、墙缝里,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当他扫描到地下的时候,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地下三米深处,有一块厚铁板。 大约一米见方,边缘锈蚀严重,但整体结构完好,显然是有意埋在那里的。 铁板下面,是两个大木箱。 樟木的,密闭严实。 通过探查的反馈他能判断出木箱的尺寸和状态——大约半人高,每个箱子都沉甸甸地。 贾有才没有急着动。 他先用空间探查把周围反复扫了几遍,确认院子里所有人都没有异常动静之后,他的念头才轻轻一动—— 地下三米深处那两个樟木箱子里面的东西,全部进了他的空间。 箱子没动。 铁板没动。 他只是把箱子里的收了进来。 箱子还好好地盖着盖子,原样放在那里。 只要没有人掀开铁板、打开箱子来看,就永远不会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空了。 至于地面会不会塌陷? 他特意感应了一下。 箱子是特制的,木材极厚实,上面压着铁板和三米厚的土,只要箱子和铁板不垮,地面就不会有任何变化。 收回心思,沉入空间。 灰白色的地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堆东西——金灿灿的、黄澄澄的、银晃晃的,堆成两小堆。 清点了一下: 大黄鱼,一百根。 每一根都是标准的十两规格。 这个时期的大黄鱼一根十两,按旧制一两约合31.25克,一根就是312.5克黄金。 一百根,三十一公斤出头。 小黄鱼,两百根。 一两规格,31.25克一根。 两百根,六公斤多。 此外还有五十两的银锭,二百个。 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大约1865克,二百个就是三百七十三公斤白银。 贾有才看着那两堆金银,心里平静得出奇。 这个数量,跟他在许大茂那一世所了解的是完全一致的。 那次聋老太太去世之后,他也没有发现任何人来取走这些金银。 这些金银,应该是老聋子留给自己的儿子的; 可能两个儿子,在战争中早就死了。 这一次的四合院世界,细节上跟上一次略有不同,但大的世界观显然是一样的。 贾有才把金银收好,继续扫描。 后院的东西厢房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正打算收工休息,但60米的探查范围已经覆盖到了中院,他的感知不自觉地扫过了中院正房—— 聋老太太还没有睡。 容婶站在她跟前,两个人正在说话。 声音很轻,但在空间探查的捕捉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容婶的声音带着一点斟酌的意味:小姐,您到底怎么考虑的?院子里的这些丫鬟、小子,都到了配婚的年纪了。 聋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现在四九城,动不动就换主子。前些日子还是什么帅管着,现在又换成了东北的张少帅。这些军阀打来打去,乱糟糟的,定不下来。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容婶点了点头:其他几个年纪还小一点,就是门房的小有子,今年十七了。再拖下去,怕是不太好。 聋老太太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什么:再等等。年后要是没有大的变动,就给他配婚。 容婶:还是配小花? 聋老太太了一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他一个泥腿子长工,能有个媳妇都要谢天谢地了,还挑什么? 容婶又问:那翠兰呢? 聋老太太的语气温和了一些:翠兰留给小易。小易今年十六,小兰十五,年纪还小,可以等一两年再说。 容婶没再问了,点了点头:小姐您心里有章程就行。 两个人又絮叨了几句,容婶从正房里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聋老太太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上床睡觉。 贾有才把探查收了回来。 他在黑暗的门房里坐了一会儿。 年后没有大的变动,就给小有子配婚。 他一个泥腿子长工,能有个媳妇都要谢天谢地了。 翠兰留给小易。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很快就被他放在了身后。 他现在的任务很简单: 活下去,活好,然后找到在这个世界里寿终正寝的路径。 至于配婚? 那是年后的事。 但是也快了,这几天得好好琢磨一下。 要是真按照老聋子的意思,娶了张小花,那这辈子不就废了。 她能克死贾家好几代的男人。 第7章 贾有才7 夜深了。 贾有才躺在门房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眼睛望着头顶的横梁。 黑暗里,他脑子里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系统给他这方世界的任务是,在南锣鼓巷95号院活到寿终正寝。 这条约束摆在那里,他就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否则的话,在这个乱世里,凭他四世积累的见识和能力,去赣州的山上参加革命多好; 绝对能混成原始股东! 也绝对是精彩绝伦的一生。 但系统不给这个选项。 他必须在这个院子里待着,在这个时代夹缝里活下去。 可问题是——他现在连自由人都不是。 贾有才翻了个身,手臂枕在脑袋下面。 这个身份,属于聋老太太的私人财产。 法律上早就变了。 早在1910年,清政府就颁布过法令,规定嗣后买卖人口,无论为妻、为妾、为子孙、为奴婢,概行永远禁止,奴婢制度在法律上已经被废除了。 民国成立之后,无论是南京临时政府还是北洋政府,都发过禁止蓄婢、禁止人口买卖的条例。 法律上,他手里那张卖身契是不合法的。 但现实是另一回事。 1930年的北平,人口买卖市场依然活跃。 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契约上不写字,改成或者,再贴上印花税票,官府就装作看不见。 一份赠与字据,钱款私下交割完毕,人就进了主家的门。 贾有才,七岁被买进95号院,走的就是这条路。 所以在现实社会里,聋老太太可以随意支配他。 福伯可以随意呵斥他,易中海可以使唤他,何大清可以喊他小有子,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想要改变处境,只能靠自己慢慢经营。 夹缝里求生存,这是他四世以来最擅长的事情。 想到这里,贾有才不再翻来覆去了。 他把空间探查重新打开,决定把这座院子从头到尾再摸一遍。 聋老太太住的中院正房,刚才他已经扫过一部分了。 这回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上了锁的匣子和暗格上。 正房东次间的柜子里有一只雕花紫檀木匣,两个手掌大小,锁着两把小铜锁。 贾有才探查到匣子里面——几沓纸张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层油纸裹着的小包。 纸张是房契。 95号院的房契在最上面。 下面还有好几张——两套四合院的房契,位置都在内城,地段不错; 另外是四间商铺的房契,都在前门大街附近。 油纸包里是珠宝——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 两根金簪,镶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还有几枚戒指,戒面是碧玺和猫眼。 另外一间暗格里,放着十几根大黄鱼,码放得整整齐齐,每根都用红纸包着。 还有一堆银元,袁大头占了大半。 贾有才把那些东西清点了一遍,然后收回了感知。 那些金银珠宝他没有动。 房契更没有动。 这些东西是聋老太太定期会查看的,万一哪一天她发现少了什么,整个院子都会翻天。 更关键的是,如果把这些都收走,聋老太太就破产了。 到时候把贾有才卖出去,离开95号院,系统任务就彻底崩了。 不能因小失大。 后院的地底下那两箱金银已经足够了。 那是聋老太太,留给未来; 让儿子们回来取的,短时间内不会翻动。 而眼前这些日常使用的财物,他碰都不能碰。 贾有才继续往下扫。 中院的其他房间——地下什么都没有。 前院——地下什么都没有。 倒座房——地下也什么都没有。 整座院子他都扫描了一遍,除了后院铁板下面那两箱东西,聋老太太正房里的那些日常财物,再没有别的藏货了。 贾有才把探查收了回来,靠在床头。 然后他顺便把整个院子里的人也都扫了一遍。 前院西厢房,福伯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悠长。 中院西厢房,容婶也睡了。 后院耳房,张小花缩在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 前院西厢房的耳房里,易中海规规矩矩地躺着,睡相端正,连翻身都很少。 王翠兰在中院正房旁边的耳房里,睡得安静。 何大清……还没睡。 贾有才的感知落在前院东厢房的耳房里,顿了一下。 何大清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这会儿,被窝里动静不小。 贾有才把感知稍微移开了一点,没有细看; 但大致知道他在干什么。 难怪。 原剧里何大清抛儿弃女跟着寡妇跑了。 原来从小就火气壮。 他没有再多看何大清,把感知转向了易中海。 第8章 贾有才8 易中海今年十六岁。 但原剧里易中海跟王翠兰结婚后,一辈子没有孩子。 在许大茂那一世,嫌易中海这个人恶心,一直没有用空间探查过易中海的身体。 也就不知道,易中海为什么会绝户。 现在倒是可以好好看看。 贾有才集中注意力,把易中海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骨骼没问题,脏器没问题,气血也算充盈。 没什么异常。 但贾有才没有收手。 他把感知往易中海的生殖系统又细细地扫了一遍,忽然停住了。 有东西不对。 他做许大茂那一世,跟金老先生学中医。 出师后,金老先生特意提过宫廷秘药。 打胎的、女子绝育的、男子绝育的、让女人生产时去母留子的——全是满清皇宫里流出来的阴私手段,寻常大夫听都没听说过,只有少数世家大族才掌握一些。 这些秘药最毒的地方在于: 被下药的人不会有任何感觉,身体也不会有任何异样,照样能吃、能睡、能干活。 但就是绝育了。 你去找大夫看,把脉也看不出问题,问诊也问不出毛病,气血平和,五脏安和。 可就是没有孩子。 家里人会怪女人,女人会自责,婆家会嫌弃; 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命,从来没有人想到是被人下了药。 易中海的身体上,就有这种药的痕迹。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损伤,不在器官本身,而在经脉和气血的底层; 在生长发育的关键时期,被药物按住了某个开关,让某条路径再也通不过去了。 要是拍X光,什么都看不见。 要是一般的中医把脉,也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贾有才有空间探查。 他能直接到那些损伤的位置和形态。 而且以他九十年的医术积累,他能判断出这药是什么时候下的; 不是最近,而是至少五六年前了。 也就是说,易中海在十岁左右就已经被人下了绝育药。 十岁。 那时候,易中海还是个小孩子,跟在聋老太太身边伺候。 贾有才收回了探查,在黑暗里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谁下的? 这种宫廷秘药,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 除非……这药是从贝勒府流出来的。 贾有才的思路转了一下。 贝勒怕什么? 宫里用太监,贝勒府也可以用太监。 但老聋子这个外室的院子里不能放太监,否则是严重的违制行为,罪名性质类似于僭越,会受到严厉的刑事处罚。 那贝勒担心什么呢? 他担心易中海。 易中海从小在聋老太太身边长大,少年人血气方刚,聋老太太那时候也才三十出头…… 万一耐不住寂寞搞到一起,把肚子弄大了,那就麻烦了。 不光是绿帽子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聋老太太已经给贝勒生了两个儿子了。 那两个儿子现在被嫡福晋抱走,充作嫡子教养,将来是要继承贝勒府门楣的。 如果聋老太太这边又生出一个孩子来。 即使不生,只是意外怀孕,然后打掉。 这个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要是传出,两个儿子的名声可就毁了。 这样宗室的人,都是政治生物。 他们的思路,不是普通老百姓能理解的。 于是贝勒选了最干净、最隐蔽的方式。 下药。 让易中海绝育,但保留他的性功能。 表面上一切正常,实际上永远不会有后代。 这样聋老太太就算真跟易中海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留下证据。 贝勒府的面子保住了,两个儿子的声誉也保住了。 贾有才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满清的宗室,心是真黑。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原剧里,贾有才和贾张氏只生了贾东旭一个孩子。 在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是三四个起步,只生一个非常不正常。 会不会贾有才也被下了药? 贾东旭,是贾张氏找人借的种? 想到这里,贾有才立刻坐直了。 他没给自己把脉——空间探查可以直接扫描自己的身体。 他把感知沉入体内,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了三遍。 骨骼、脏器、经脉、气血、生殖系统、内分泌系统……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遍没有发现问题。 第二遍也没有。 第三遍确认了。 健康,完全健康,生育能力完好。 贾有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他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贾有才是七岁才进院子的,那时候他已经懂事了; 直接安排在前院做杂役,根本轮不到在聋老太太身边伺候。 而宫廷秘药这种东西成本极高,贝勒没必要在一个粗使杂役身上浪费这么金贵的药。 他闭上眼睛,顺便又把王翠兰扫了一遍。 十五岁的小姑娘,身体已经长开了,身材是有模有样。 原剧里:王翠兰心脏有问题,但贾有才现在扫描的结果是——心脏完全健康。 看来那是在后来漫长无子的岁月里,被闲言碎语压出来的心病。 贾有才把探查收回来,翻了个身,把旧棉被裹紧了一些。 他的婚事至少还有两个多月。 聋老太太和容婶说过,年后没有大的变动就给他配婚。 他还有时间。 今天第一天来,不着急。 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呢。 贾有才闭上眼,听着窗外秋风吹过巷子的声音,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9章 贾有才9 天还没亮,贾有才就醒了。 身体比意识醒得更早——原身做了十年杂役,生物钟早就焊死了,无论前一天多晚睡,第二天四更天左右必定睁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浓墨一样的黑,秋风吹着窗纸扑棱棱地响。 好多年,都没有一个人睡觉了。 上一世做贾政,70岁的时候,宫里还赏赐了两个顶级漂亮的宫女。 那些年,宫里陆续赏赐了二十多名宫女; 在贾政后院过的都体面,都是有儿有女有钱。 之后,名声也是传出去了。 导致贾政在宫女圈的名声,还特别好。 贾有才坐起来,下床穿鞋,开门打水洗漱。 十月的北平清晨,井水凉得扎手。 他掬了两捧水泼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用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擦干脸,他回到门房中央,站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开始打太极。 贾有才在门房那点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展开架子。 起势、左右野马分鬃、白鹤亮翅……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步幅不大,但每一动都牵动全身。 昨夜的饥饿感已经消退了大半,这具身体正在他灵魂的滋养下悄然蜕变——肌肉在苏醒,筋骨在舒展,气血在加速流转。 半小时打下来,他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收势站定的时候,感觉浑身通透。 这具身体毕竟做了十年杂役,长期体力劳动的底子摆在那里,虽然不是多强壮,但胜在耐劳、结实、能扛得住折腾。 现在有了灵魂的反哺,恢复速度明显比以前快多了。 他沉入空间,拿出三个大肉包。 昨天白天还只敢啃馒头,晚上才试了几片酱牛肉。 今天他胆子大了一些——身体明显在变强,消耗也在增大,光靠馒头已经顶不住了。 热腾腾的肉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下去满嘴流油。 他三口一个,三个包子很快就下了肚。 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杯温水漱了口,把痕迹清理干净,退出了空间。 推开门,外面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 一天的劳作开始了。 贾有才先去拿扫帚。 门房墙角立着一把半旧的竹扫帚,他抄起来出了大门,先把门前的巷子扫了一遍。 南锣鼓巷的青砖路面上落了一层枯黄的槐树叶,他从门口气扫到巷口,把那些叶子拢成一堆,堆在墙根底下。 秋风一吹,又有一批新的叶子落下来,但他不再管了——路面干净就行,过一会儿还会有落的。 扫完大门外的路面,他又回去扫倒座房的小院。 然后扫前院。 前院的院子比倒座房大一些,青砖墁地,打扫起来更费工夫。 他弯着腰,一把扫帚从头扫到尾,不留死角。 扫完地之后是劈柴。 厨房里每天都要烧火,柴火是有定额的。 原本劈柴这种事应当是厨房的活计,按理说该何大清来做。 但贾有才在院子里身份最低,这些粗重活计默认都归他。 他没说什么,去柴房把今天要用的木柴搬出来,立在院子角落的砧板上,抡起斧子一下一下地劈。 今天劈柴,今天明显轻快了。 斧子落下去,干脆利落地把木柴一分为二,断口整齐。 他手脚麻利,十分钟就把一天的柴火劈完了,码放得整整齐齐堆在厨房门口的墙根下。 劈完柴,估摸着中院的老太太差不多该起了。 贾有才拿起扁担和两只水桶,走到前院东南角的水井边。 这口井是95号院最值钱的东西之一——它是甜水井。 四九城城的水质整体偏硬,很多井打出来的水又苦又涩,泡茶都难喝。 但这口井是甜的,水质清冽,带着一丝回甘。 就凭这口井,这个院子要是往外卖,价格至少能比别人家多出一成。 他熟练地把桶放下去,手腕一抖,桶口斜着切入水面,满满的汲上来一桶水,提绳收手,把水倒进另一只桶里。 反复几次,两只桶都满了,他弯腰挑起扁担,脚步稳稳地往中院走去。 这一路他已经走了十年了。 中院靠东的位置,摆着两口大缸。 一口是聋老太太日常用水,丫鬟从缸里直接打水烧茶、洗漱。 另一口是备用的,万一中院起了火,可以就近取水灭火,不必跑到前院来打。 贾有才先把缸里残余的水倒掉,用清水刷洗了两遍,再重新注入新打上来的井水。 两只大缸都挺能装,他来回挑了十趟,才把水缸灌满。 整个过程不能发出过大的声响。 从七岁进院子那天起,福伯就反复教导过: 中院是女眷住的地方,你一个前院的下人进去挑水,手脚要轻,呼吸要稳,不能东张西望,不能弄出动静惊扰了太太。 这个规矩刻在原身骨头里十年了,贾有才做起来几乎不用过脑子,动作自然而然地放轻放慢。 第十趟水倒进水缸的时候,余光里一个人影从耳房里走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翠兰。 十五岁的小姑娘,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只小铜壶,来缸边打水。 她这是要去耳房里烧水,备着给聋老太太起床后洗漱用。 看到贾有才在挑水,王翠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贾有才也按照原身的习惯,轻轻点头回应。 两个人的目光只接触了不到一秒,王翠兰就低下头,打了水转身回了耳房。 这年头规矩大,后院的女人都属于男主人,外男不能随便看,更不能随便说话。 王翠兰是聋老太太的丫鬟,在前院杂役面前点头示意已经是给面子了。 换作规矩更严的人家,丫鬟和长工之间连眼神接触都不允许。 贾有才挑着空桶往回走,路过耳房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 昨晚他用空间探查扫描王翠兰的时候,对方是睡着的,感知里只是一具身体的数据。 现在看到活生生的人,感觉完全不同——十五岁的姑娘,柳叶眉、瓜子脸,身量不高但匀称,皮肤白净,五官端正,透着一种小家碧玉的清秀。 可惜是聋老太太留给易中海的。 贾有才收回了视线,挑着桶出了垂花门。 中院的水挑完了,还得去后院和后罩房。 后院和后罩房的水缸比中院小一些,只装了一半。 后罩房聋老太太存放着不少布匹、粮食,火烛小心。 第10章 贾有才10 跑完后院,又回到前院和倒座房的水缸前,把这两处的水缸也补满了。 三进院子加上倒座房和后罩房,一口气全部补完。 以前的贾有才挑完这么多水,中间至少要歇两三次,腰酸腿软气喘吁吁。 但今天他一直干到最后一趟,才出了些微的汗,脚步始终平稳。 好身体,重要得很。 这才只是第二天。 再给这个身体几天时间,应该还能更强。 早上的活忙完了,贾有才回到门房坐下,正式开始看门。 他坐在门房,看着巷子里越来越亮的天光。 偶尔有行人从门前经过,三轮车咯吱咯吱地响,远处传来报童吆喝卖报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辈子是荣国府的政老爷,出门前呼后拥,见人都是别人给他行礼。 上一世陈清泉,也是高级官员,进出秘书跟着、车接车送。 现在好了——回到了最底层的位置,当一个门房。 角色互换这种事,他经历得多了,倒也不觉得掉价。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身份,各有各的活法。 这时候,何大清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小有子——来端你的饭! 贾有才站起身走过去。 厨房门口的矮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三个二合面馒头——白面和棒子面掺着蒸的,颜色发黄,质地粗粝,但比纯棒子面的窝窝头强得多。 旁边一碟腌萝卜条。 今天比昨天强,何大清没拿菜汤糊弄他。 大概是因为今天有人早饭吃得少,厨房里剩的东西多了一些。 贾有才把馒头和咸菜端回门房,放在桌上。 开始吃第二顿早饭。 他刚坐下,福伯就过来了。 今天福伯穿得比平日齐整,灰布长衫打理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最近四九城换了控制人,福伯大概是出去走访一圈,打探消息。 他走到门房门口,目光在贾有才脸上停了一下,那双小刀子一样的眼睛刮了他一遍。 小有子。福伯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最近城里不太平,你可得把门看好了。不认识的人,一概不让进。 贾有才站起来,低了低头:好的,福伯。 福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大门。 贾有才目送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巷口,这才回到门房里坐下。 原身可能看不出来,现在的贾有才一眼就看的出来,这个福伯绝对不简单。 手上绝对有人命,而且还不止一条。 贾有才把门虚掩着,坐在那张旧木凳上。 现在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聋老太太应该刚起,王翠兰正伺候着; 易中海应该在打扫后院和中院; 除了挑水,中院、后院的各种事情,都是易中海在做。 何大清在厨房里收拾; 张小花多半是,猫在那里躲懒; 容婶在中院忙自己的事。 整个院子处于一种松散而静谧的状态。 贾有才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被他搁置了很久的事。 口技。 他在许大茂那一世可是练的不错,所有的破局,都是依靠口技。 穿在四合院这种地方,想要搞事情、想要制造误会、想要不着痕迹地布局,有一手以假乱真的口技简直如虎添翼。 他清了清嗓子,先试了试气息。 空间探查打开,感知口腔各个位置的发音。 然后他开始小声地模仿。 先从何大清开始。 何大清比他小一岁,声音还在变声期和成年期之间,偏高偏亮。 贾有才调动喉部肌肉,调整共鸣位置,轻声念了一句:小有子——来端你的饭! 嗯,有七八分像了。 再来一遍。 这一次更准了,声调的起伏、咬字的习惯、尾音微微上扬的腔调,都有八成多相似了。 他练了五六遍,把何大清的声音固定了下来。 然后换人——福伯。 小有子,最近城里不太平。 这一句学得也快,福伯的声音偏低沉,说话时带一点鼻腔共鸣,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贾有才调整了两遍就抓住了精髓。 然后是易中海。 十六岁的少年,声音清朗端正,比何大清沉稳一些,咬字也规整。 然后是容婶。 容婶的声音大,嗓门亮,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倒是容易模仿。 然后是张小花。 十六岁的小姑娘,声音偏细,拖腔带调的,透着一点懒洋洋的味道。 其实,单论长相、身材,张小花和王翠兰在伯仲之间。 毕竟不好看的小姑娘,不可能当丫鬟。 仆从太丑,主家对外丢人; 对内,天天看着丑陋的下人,那也影响心情。 包括贾有才这个门房,相貌也是过得去的。 只是贾有才知道30年后的张小花是个什么德行,所以反感。 真按照老聋子的意思,娶了她。 贾有才一天得打她三顿,顿顿不能少。 关键是张小花现在16岁了,性格、价值观,已经定型了。 靠家庭暴力,还能把她掰正吗? 贾有才没有信心。 然后是模仿王翠兰的声音。 王翠兰说话轻,语速慢,声线柔和。 明显30年后的王翠兰,就比张小花贤惠,家务也比张小花做的更好; 为人处世、邻里关系,也处理的比张小花要好。 这年代,离婚是比较少的。 一旦结婚,就要在一起生活好几十年。 想到这里,贾有才就蛋疼。 最后把老聋子的声音,也学了一遍。 老聋子四十岁,嗓音不年轻了,但也不显老,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腔调。 贾有才试着模仿了几句,调整了几次,也基本抓到了特征。 院子里这几口人的声音,他在半个时辰内都过了一遍。 有许大茂那一世的经验打底,学起来很快。 他现在能做到七八成相似,再多练两天,应该就能到九成以上。 到时候,这个院子里出什么都有办法解释了。 贾有才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在门房里继续看门。 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一寸一寸地挪过地面。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第11章 贾有才11 日子平淡地过了两天。 贾有才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具身体。 灵魂与肉体的融合比预想中更顺滑,两天下来,这具十七岁的身体体质大幅增强——力气大了,耐力足了,反应也快了。 前几天劈柴还要费些力气,今天早上劈柴的时候,斧子落下去就跟切豆腐似的,干脆利落。 他也完全熟悉了这个新的生活环境。 院里的规矩、各人的作息、福伯查岗的时间、何大清什么时候去厨房、王翠兰什么时候去井边打水、张小花什么时候溜回后院偷懒……所有的细节都摸透了。 一切都熟悉了。 可以搞点事情了。 晚上十点,95号院彻底安静下来。 贾有才先打开空间探查,把全院子的人都过了一遍; 老聋子在正房睡熟了,呼吸绵长; 容婶在西厢房微微打着鼾; 福伯在前院西厢房睡得规规矩矩; 何大清在东厢房的耳房里已经躺下; 王翠兰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易中海在中院东厢房,呼吸平稳; 张小花在后院耳房四仰八叉地躺着。 全都在床上,全都睡熟了。 贾有才从空间里取出一套夜行衣。 布料是黑色粗棉,穿着不反光; 套在衣服外面,大小刚好。 然后戴上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 又取出一副墨镜戴上,虽然戴墨镜在夜里显得有些荒唐,但能遮住面部轮廓,多一层保险。 反正有空间,他有夜视能力。 脚上换了一双纯黑的,软底泡沫球鞋。 这是2063年工艺的东西,鞋底柔软得踩在落叶上都几乎没有声音,跟这年代的布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穿戴完毕,他打开空间探查。 感知铺满了整个院落,每一间房、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在他的监控之中。 他闭上眼,靠感知探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房的木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但在空间探查的监控下,没有任何人被惊醒。 他从倒座房来到前院,绕过柴房和厨房,到了前院西厢房的耳房门口。 易中海的房间。 这两天文里贾有才也见过易中海两次。 十六岁的少年,面容清秀,五官端正,已经能看出后来道德天尊的影子了; 只是眼神比后来清澈得多,没有那种精于算计的狡黠; 也没有多年装模作样,养出来的虚伪感。 但贾有才已经看明白了。 易中海在福伯面前腰躬了好几度,点头哈腰; 在何大清面前是平视,不卑不亢; 在贾有才面前则是昂首挺胸,拿下巴和鼻孔看人。 三副面孔,见人下菜碟。 这是骨子里的东西,天生的势利。 从小就不是好人。 所以弄弄他,贾有才不内疚。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片薄刀片,比剃须刀还薄还利,顺着门缝探进去,轻轻一挑,门插销就松开了。 无声无息。 门开了,贾有才闪身进去。 易中海的房间不大,一张窄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床上,易中海侧躺着,呼吸均匀。 贾有才走到床前,伸出手,在易中海颈侧和耳后两个穴位上用力一按。 顶级医学,手法精准,不会多留痕迹。 易中海的身体轻轻一颤,然后就彻底软了下去; 呼吸还在,脉搏还在,但进入了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 明天醒来除了感觉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什么异常都发现不了。 贾有才把他从床上扛起来,单肩一挑,顺手把床头的鞋子也提上。 出了门,轻轻带上房门,穿过前院,经过垂花门进入中院, 再绕过正房,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后院。 一路上脚步轻得跟猫一样。 后院的耳房,张小花的房间到了。 同样的操作——薄刀片挑开门插销,闪身进去,走到床前; 在张小花的颈后穴位上轻轻一按。 张小花翻了个白眼,随即整个人松软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贾有才把房门带上,转身出去,把易中海从地上提起来,扛进屋里,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轻轻合上房门,插销插上。 他站定,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后院耳房比前院还小,一张木板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单被褥都是旧的,但洗得还算干净。 角落里堆着一些杂乱的衣物。 他没犹豫太久。 先把易中海的衣服脱了——一件一件褪下来,放在椅子上。 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张小花的被子。 还别说。 张小花这人,脾气懒,嘴馋,笨手笨脚,说话还带刺——软件确实不行。 但硬件真是顶级的。 十六岁的姑娘,身量匀称,皮肤白净,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 一双长腿并拢着,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这会儿面对十六岁张小花的身体,十七岁的贾有才,身体有点,扛不住。 这几天体质在逐步增强,荷尔蒙的分泌也跟着蹭蹭往上飙。 十七岁的年纪,本来就血气方刚,眼前又是这么一幅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但没压住。 第12章 贾有才12 贾有才看着张小花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年轻的身体,诱惑力满满。 易中海这个老硬币、老绝户; 不配喝头汤? 贾有才咬咬牙,用空间探查先给张小花做了一个全身扫描; 健康,没有任何妇科疾病,还是原装的。 行。 然后,贾有才就笑纳了。 反正以后就是别人的婆娘了。 别人家的车,贾有才也没有心疼,玩了一个多小时。 张小花身材真不错,便宜易中海这个老硬币了。 正事要紧。 尽兴后的贾有才,给自己穿好衣服; 过后他把痕迹都处理干净,还从空间里拿了一条湿巾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 然后他把易中海提上了床,把易中海和张小花并排摆好。 自己从空间里取出银针,在两人的特定穴位上各刺了一下; 那几针刺在动情相关的穴位上,轻而准,能激发人的本能反应。 然后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喷雾瓶,在两人鼻口附近喷了两下; 那东西无色无味,但能让人深层的欲望更加不受控制。 做完这一切,贾有才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任何痕迹。 头发丝、指纹、脚印,什么都没有。 他退出房门,把门虚掩着,然后闪身消失在暗角里。 他找了个墙角的阴影藏好,打开空间探查,把全院人的状态又扫了一遍。 全都在睡。 他安静地等了两分钟。 然后,张小花的房间里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然后是张小花含糊不清的梦呓; 然后是易中海的呼吸声明显急促起来。 再然后,床板的吱呀声变得密集而剧烈。 贾有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刺穴加喷雾,这两个人今晚有的折腾。 又过了两三分钟,里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贾有才确认两人已经进入了,那种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忘我状态; 这才从暗角里出来,小跑着往中院正房。 到了老聋子的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使劲拍门。 太太!太太! 他用的是何大清的声音,九成的相似度,加上着急的语气和喘气声,几乎分不出真假。 后院张小花房里在偷人!太太,张小花房里在偷人! 他听到里面传来老聋子惊醒后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上的声响。 确定老聋子听到了,贾有才转身就跑。 他猫着腰,一路跑到前院西厢房福伯的门口,抬手又拍。 福伯!福伯! 还是何大清的声音; 连喘气的节奏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后院张小花房里在偷人!后院张小花房里在偷人! 屋里迅速传来福伯起床穿衣的声音,急促而利落。 贾有才转身就跑,这一次他没有停留; 一路冲回门房,闪身进去,把门从里面插上。 三秒钟的时间,他把夜行衣、头套、墨镜、软底鞋全部脱下来,一件不落地收入空间。 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滚烫的热水,塞进被窝里来回滚了几下。 十月的北平夜里凉,被窝很快就冷了。 如果福伯事后过来摸他的被子,发现是凉的,那就说不清了。 但用热水瓶把温度提升一下,就跟刚刚起身留下的余温差不多。 他刚把玻璃瓶收回空间,门口就响起了拍门声。 小有子!拿上家伙,去后院,快点! 是福伯的声音,急促中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贾有才故意打了个哈欠,语气迷迷糊糊:好的福伯,马上—— 他慢吞吞地穿衣系带,然后抄起门边那根一米八长、手腕粗的木杠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了前院,福伯和何大清都已经在了。 福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手里提着一盏马灯,腰间别着一把六十厘米长的尖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何大清也穿着外衣,手里举着一根跟贾有才差不多的木杠子,脸上又紧张又兴奋。 福伯低喝一声。 三人出了前院,进了中院。 中院的正房已经亮了灯。 容婶和王翠兰也已经起来了,容婶披着一件棉袄站在正房门口,王翠兰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脸色有些发白。 福伯喊了一声:容婶,太太起了吗? 容婶点头:起了。 话音刚落,正房的门开了。 聋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色夹袄,头发有些松散,脸上带着被吵醒的起床气,但眼神很沉。 走吧。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贾有才和何大清举着木杠子走在最前面; 容婶和王翠兰提着灯跟着,老聋子走在中间,福伯紧随其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中院,进了后院。 还没进后院,就听见了声音。 张小花的叫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又哭又喊的腔调,穿透了后院的围墙,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容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老聋子一眼。 老聋子的脸沉得能滴水。 第13章 贾有才13 走近了,耳房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张小花平日里根本没有点油灯的资格,今晚是贾有才进来的时候顺手给点上的。 除了张小花的叫声,还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床板嘎吱嘎吱的节奏声。 福伯示意贾有才把马灯接过去,然后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踢门。福伯低声道。 贾有才二话不说,一脚踹在门板上。 虚掩的木门地一声撞在墙上,门板剧烈地弹了两下才停住。 福伯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贾有才提着马灯跟在后面,灯照亮了整间屋子; 床上的画面一览无余,易中海和张小花纠缠在一起,完全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连门被踹开都没有察觉。 福伯的脸色先是一僵,然后迅速沉了下去。 他回身从贾有才手里拿回马灯,低声道:都出去。 贾有才和何大清退了出来。 福伯和容婶耳语了几句,然后三人——福伯、老聋子、容婶——又一起进去了。 何大清没有退远,探着脑袋凑在门口张望,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听得贾有才一阵牙痒。 屋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动静,然后听到福伯的声音:去弄点凉水进来。 贾有才应了一声,转头去后院的缸边舀了小半桶凉水提进屋里。 屋里地方太小,何大清一直想挤进去看现场,但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 贾有才提着水桶挤进门里,福伯示意他泼。 贾有才手腕一翻,半桶冰凉的井水兜头泼了过去。 十月的北平,半夜的井水冰凉入骨。 床上那两人同时一激灵,痉挛般地弹了一下,然后动作骤然停住。 片刻的静止之后,是张小花骤然爆发的尖叫。 容婶一步上前,一把捂住张小花的嘴,力道之大,让张小花的脸都变了形:你这个小骚蹄子!半夜大叫,是想害死我们大家吗! 易中海这时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脸色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福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吩咐:小有子,去找绳子。 贾有才转身就去找绳子; 他当然知道绳子在哪儿,前几天打扫柴房的时候就看见过一捆麻绳。 他取了一截,递给福伯。 福伯三两下把易中海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然后丢给他一条裤子:穿上! 易中海手被绑着,抖抖嗦嗦地套上了裤子。 张小花那边也被容婶逼着穿好了衣裳,跪在地上,还在干嚎; 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啜泣。 福伯转身,对门口那三个小的摆了摆手:你们三个,都回去睡觉。 何大清悻悻地收回脑袋,转身走了。 王翠兰低着头快步离开,脚步匆匆。 贾有才应了一声好的福伯,不紧不慢地走回前院。 他的步子看起来沉稳,实际门房的门一关,就打开了空间探查。 他站在黑暗里,感知覆盖着整个后院。 耳房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了回来。 老聋子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小易,我跟你说过没有?规矩!这个院子的规矩! 易中海的嗓子哑了,不知道是喊哑的还是吓的:太太……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睡着了…… 福伯的声音插进来,冷得像铁:睡着了?睡到我撞开门你都醒不了?你当我瞎? 张小花还在抽泣,容婶在旁边骂她:你这个死蹄子,平日懒也就算了,今天给我闯了这么大的祸! 老聋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从容和冷静——气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那种从容。 这个事不能传出去。 她的语气非常笃定:明天,你们俩就拜堂成亲。 易中海的声音一下子慌了:太太!我—— 你什么你?老聋子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不娶她,难道让我把她卖出去、让全四九城都知道我院子里出这种事?还是让我把你们两个都打死,往乱葬岗一扔? 屋里安静了。 老聋子缓了一口气,语气又沉了下来:明早容婶去张罗,拜堂成亲。小易,你往后就在前院的穿堂屋住,小花你也是,安分过日子。 没人再说话了。 后面就是一些收尾的琐碎,福伯把易中海的绳子解开,容婶安慰张小花,老聋子回了正房。 过了大概一刻钟,贾有才听到脚步声从前院走过来。 是福伯。 他敲了敲门房的门,门没有关,他直接推门进来了。 福伯站在门房中间,居高临下地看了贾有才一眼。 那双小刀子一样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刮了贾有才一遍。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 小有子,福伯的声音不高不低,闭上你的嘴。晚上的事,烂在你心里。 贾有才微微低头,声音恭敬:福伯,我都听您的。 福伯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福伯的脚步声走远了,贾有才拿起桌上那块银元——袁大头,民国三年版,品相不错。 一块银元能买十几斤大米,顶他十天的月钱。 而他全部的积蓄不过二十六块银元——十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 他把银元收好,在床上躺下。 今晚的事,办的相当不错。 (评分有点低,请读者大大给个:五星好评) 易中海明天就要跟张小花成亲了。 以后95号院,只有易张氏,没有贾张氏。 以后再有“亡灵法师”,那就是易中海管家不严。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秋风吹过巷口的声音,然后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第14章 贾有才14 翌日,贾有才按照原身的生物钟照常醒来。 天还没亮,他翻身下床,洗漱毕,在门房狭小的空地上打了一套太极。 半小时下来浑身通透,薄薄出了一层汗。 然后沉入空间,吃了三个大肉包,又喝了一杯温水漱口。 退出空间,抄起扫帚开始一天的劳作——扫大门外、扫倒座房小院、扫前院、劈柴、挑水。 一气呵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整个院子还没完全醒来。 只有厨房里何大清已经在生火,中院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一切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其实贾有才心里清楚,昨晚那件事,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这个院子里的格局。 对于老聋子最后的处理结果,贾有才并不意外。 这年代,小厮和丫鬟偷情,在大宅门里是极大的丑事。 从主家的角度来看,这等于小厮给男主人戴了绿帽子; 哪怕这个男主人十几年都没来过这个院子。 大宅门里,老爷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老聋子不可能让这件事传出去。 不然她两个儿子的名声都会受损,哪怕那两个儿子早就被嫡福晋抱走了; 老聋子也不可能,把易中海和张小花打死。 大宅门里用人,讲究的是知根知底。 易中海从小跟在她身边长大,十几年了,这个人什么脾气、什么秉性、心里有没有坏水,老聋子一清二楚。 张小花虽然懒了些馋了些,但好歹也是院子里养大的,没有坏心眼。 外面买来的仆人,谁知道是什么底细? 年纪大的不敢用,万一夜里放一把火怎么办? 暗地里捅主家一刀怎么办? 偷东西跑了怎么办? 十几年培养出来的可靠人手,打死一个少一个。 她是舍不得的。 更何况,她本来就打算给院子里的四个年轻人配婚。 无非是配的人选调换了一下: 把王翠兰留给易中海的计划,改成把张小花塞给易中海。 上错花轿,嫁对郎; 而已。 贾有才觉得这个结果挺好。 前世看电视剧的时候,他就觉得易中海和张小花才是绝配; 一个道德天尊,一个亡灵法师,凑在一起简直天生一对。 他这次只是顺手,把这对天作之合撮合了而已。 用道德天尊亡灵法师,功德无量啊。 上午的时候,容婶就在前院的穿堂屋忙碌起来。 穿堂屋不大,原本是堆放杂物的,今天被收拾了出来。 容婶指挥着贾有才和易中海,搬进一张旧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了两个红纸剪的字,门框上也贴了一副对联。 虽然仓促,但也算有个婚房的样子了。 临近傍晚,中院正房布置成了临时喜堂。 老聋子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端坐在主位上,福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念词。 容婶拉着张小花站在左边,何大清推着易中海站在右边。 张小花穿着容婶翻出来的旧嫁衣——大红的,虽然有点褪色,但洗得干净。 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遮住了那张平日里懒洋洋的脸。 易中海换了一身新棉布衣裳,脸色说不上好看,但也不至于太难看。 福伯扬声喊: 一拜天地—— 两人跪下去,朝着老聋子磕了一个头。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朝着门外的方向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鞠了一躬。 礼成!送入洞房! 容婶笑盈盈地扶着张小花往穿堂屋走,何大清在一旁起哄,易中海低着头跟在后面。 老聋子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婚宴摆在中院正房里。 老聋子、福伯、容婶坐在主桌,易中海和张小花坐在下首。 王翠兰站在老聋子旁边伺候,布菜倒酒,动作轻柔。 厨房里,何大清也按福伯的要求,弄了几个不错的菜。 正房吃的什么,贾有才懒得探查,但厨房里剩了不少好东西。 何大清端了两盘菜过来:一盘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 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往灶台上一放; 又拿了一盘大白面馒头。 然后他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酒坛,往两个粗瓷碗里各倒了半碗。 喝点。何大清说着,端起碗来抿了一口。 贾有才也端起碗,闻了闻——是粮食烧酒,度数不算高,但胜在醇厚。 他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烂,酱油和糖的味道都进去了,比他在许大茂那一世吃过的何大清手艺差一些,但也算不错了。 现在的何大清比二十年后的何大清的手艺,差了不少。 两个人闷头吃着,何大清不说话,贾有才也懒得开口。 第15章 贾有才15 何大清端着一股小傲娇的劲儿,大概觉得自己是厨子,比贾有才这个杂役高出一等; 跟他同桌吃饭已经算是赏脸了,何必再搭理他? 贾有才正求之不得。 他四世为人,什么客套话没听过,什么虚与委蛇的场面没走过? 现在能在饭桌上安安静静地吃顿饭,对他来说简直是享受。 快吃完的时候,何大清忽然开口了。 小有子。他端着酒碗,脸上带着一点酒意,眉毛一挑,晚上去闹洞房不? 贾有才,差点被嘴里的馒头噎住。 他咽下去,摇了摇头:算了。 何大清了一声: 贾有才也不反驳,继续吃他的饭。 那两口子都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一个将来是满肚子道德文章的伪君子; 一个将来是全院闻名的亡灵法师。 闹他们的洞房? 那两双眼睛将来记仇,吃亏的还是自己。 关键,该闹的,昨晚贾有才已经亲自闹、亲自品尝了。 吃完饭,贾有才回了门房,把碗筷收到厨房,又把厨房的炉灰倒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各屋都陆续熄了灯。 穿堂屋里那盏红烛还亮着,影影绰绰映出两个人影。 贾有才没有多看,回了门房。 他刚坐下不久,就听到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不急不缓,径直往门房方向走。 是福伯。 福伯推门进来,站在门房中央,看着坐在床沿上的贾有才。 有才。福伯开口了。 这次他没叫小有子,而是叫了。 贾有才立刻站起来,微低着头,表示恭敬。 福伯继续说:好好干活。该安排的时候,太太自然会给你安排。太太没安排的时候,你不能主动要。 贾有才点头:福伯,您放心,我肯定听话。 福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沉了一分:你要是敢跟小易那样,我把你腿打断。 贾有才连忙道:您放心,从我第一天进院子,您就教导我规矩、本份。十年了,我一天都不敢忘。 不过原来的贾有才,也确实老实、本份。 福伯的脸色稍微松了一些。 听话就好。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我年纪慢慢也大了,这个院子以后,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人。 贾有才立刻表忠心:福伯,我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也是您一手教导大的。您放心,您怎么安排,我怎么做。 福伯看着他,那双小刀子一样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点温和。 你小子放心,太太那边,我会帮你说话的。他顿了顿,又说,现在这乱世,太太和善,菩萨心肠,这样的主家整个四九城你能找出几家?你小子生在福里,要惜福。 贾有才,低头应道: 福伯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福伯,您慢走。贾有才在身后补了一句。 福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了。 贾有才在门房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福伯刚才站立的位置上,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老聋子毕竟四十岁了。 这个年代,四十岁已经算是进入老年了。 作为贝勒的外室,她的两个儿子早早就被嫡福晋抱走了; 那两个儿子长大成人、继承家业,不可能到这个院子里来给她端茶倒水。 等她老了,能伺候她的,只有院子里的这几个年轻人。 福伯和容婶也是一样; 一辈子没结婚,没有子女,往后养老送终,也只能靠易中海、何大清、王翠兰、张小花、贾有才这几个院子里养大的孩子。 所以老聋子已经开始布养老局了。 提前给年轻人配婚,用恩情笼络,用规矩约束; 等到了年老体衰的那一天,这些人就是她的依靠。 今天对贾有才说的这番话,也是在给他定心丸。 让他安心等,不要生事。 风波的余韵消散之后,95号院又陷入了平静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平城里的变化比院子里大得多。 贾有才偶尔会跟着福伯上街买粮食,走在南锣鼓巷的胡同里,能看到街上巡逻的兵已经换了装束; 不再是晋绥军的灰布军装,换成了东北军的深蓝色制服。 城市管理权,从晋系转移到了张学良的东北政务委员会手中。 新掌权的东北军和南京方面,对北平有一个共同的新规划: 淡化其政治中心色彩,强化其文化中心的定位。 报纸上开始频繁出现整理北平市文化指导委员会之类的字眼,说是要发展文化、教育和工艺来振兴北平,避免它再成为地方势力挑战中央的政治漩涡。 第16章 贾有才16 中原大战在十一月初正式结束了。 持续半年多的战争以阎锡山、冯玉祥的失败告终,这场波及二十多省、死伤三十万人的大战,彻底改变了中国北方的政治格局。 张学良的东北军因此一跃成为举足轻重的力量。 而与此同时,南方那边又起了新的事端——趁着中原大战的机会,中共领导的红军曾一度攻占长沙、南昌等城市。 蒋介石深感威胁,大战一结束便迅速调转枪口,亲自指挥对中央苏区的第一次。 这些消息贾有才都是从旧报纸上看到的。 他看了之后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这一世,外界的纷争,跟他无关。 历史自有它该有的走向,自然有独领风骚的人去领导、去推动。 他贾有才的任务,只是在这个院子里活到寿终正寝。 那些改天换地的大事,留给他记忆中那些名字去做就是了。 十一月中旬,四九城彻底进入了冬季。 北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带着干冷的寒意,院子门口的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井台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打水的时候要先用棍子敲碎冰面。 好在贾有才的体质提升已经完成了。 他现在浑身气血旺盛,耐寒能力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 别人裹着棉袄还缩手缩脚的时候,他穿着棉袄,舒服的很。 为了养老,老聋子对大家还是不错。 给每个屋子都配了木炭。 虽然不多,但每晚烧上一小盆炭火,足够暖和一整夜。 贾有才每晚睡前把炭盆点着,屋里暖烘烘的,比之前舒服多了。 这天上午,大门外来了一辆骡车。 贾有才听到动静,从门房出来,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赶着车停在门口,车上坐着一个裹着蓝布棉袄的小姑娘。 小姑娘大约十五六岁,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亮,看着有些拘谨。 她下了车,手里挎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贾有才正想开口问她找谁,就见容婶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 容婶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去:哟,来了来了!快进来,太太等着呢。 她拉着那小姑娘的手往里走,边走边回头看了贾有才一眼,说了一句:这是太太的堂侄女,也姓谭,往后要在院子里住些日子。 贾有才点了点头,让开路。 他看着容婶拉着那小姑娘往中院走去,小姑娘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裹在棉袄里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麻雀。 这天晚上,贾有才照例打开空间探查把院子里扫了一遍。 然后他就听到了——老聋子的正房里,三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正在说话。 老聋子:……人你也看到了,长得不算差,脾气也温和。清清白白的人家,配何大清也不算委屈了她。 容婶:何大清那小子……小姐觉得靠谱吗? 老聋子:厨艺是好的,人也机灵。就是性子浮了些,得有人管着。我这侄女,模样周正,性子又稳,正好磨磨他那浮躁劲儿。 福伯的声音:那就等年后,找个日子把事情定了? 老聋子:不急。先让两个人见见面,处一处再说。 容婶笑了一声:小姐您是越来越会操心了。 老聋子叹了口气:都是这院子的人,我不管他们,谁管? 贾有才,听完自己关注的事情,就把探查收了回来,躺回床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小谭氏,十五六岁,姓谭,老聋子的堂侄女——说给何大清的。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原剧里何大清后来抛儿弃女跟寡妇私奔的事情过了一遍。 那时候何大清三十多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还是能被寡妇勾了魂去。 这种人骨子里就缺一根定海神针,靠谁管都管不住。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这个院子里的格局已经初步定下来了; 易中海娶了张小花,何大清将来要娶小谭氏,王翠兰是留给谁的? 还得看老聋子的意思。 不过,大概率是给贾有才。 贾有才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娶王翠兰,贾有才也是愿意的。 相貌、身材,都过的去; 整体也是70分以上的。 勤快,会做家务,屋里屋外是把好手; 也能生育,身体也好; 关键情商高,为人处世、邻里关系,都是处理的很好的。 是个贤妻良母。 贾有才,第一次到四合院世界当许大茂就发现了,95号院有两个神奇的地方: 一是,里面的小媳妇颜值都可以; 二是,绝户多。 —— 十一月下旬,城里平静如常。 张学良入主北平之后,并没有像外界担心的那样掀起什么大风浪。 政权交接平顺,市面上照常做生意,戏园子照常开锣,老百姓照常过日子。 连95号院里那种从十月中旬就开始笼罩的压抑气氛,也慢慢消散了。 易中海和张小花婚后,表面上看起来也还过得去。 虽然两人说话不多,但也没有闹出什么大的矛盾来。 张小花还是一如既往地懒,但有了丈夫管着,多少收敛了些。 易中海在院子里走路的姿态,跟从前也没什么不同; 该在福伯面前弯腰的时候弯腰,该在贾有才面前挺胸的时候挺胸。 日子就像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一样,看似不动,其实每一天都在发生着细小的、看不见的变化。 贾有才坐在门房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冬日薄光。 他这一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17章 贾有才17 95号院,现在只有一个中心。 老聋子。 整个院子里,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她说一,没人敢说二; 她点头,这件事就定了; 她摇头,谁也不敢再多嘴。 她喜欢安静。 年轻的时候,满清还在,她作为贝勒的女人,也过了好几年热闹、富贵的日子; 如今年岁渐长,反倒越来越不爱吵闹。 平日里下人们干活都是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着嗓门,连走路都不敢把步子踩重了。 不过这样也好,七八个下人就把老聋子一个人伺候好,就行。 —— 贾有才在前面几个世界,都过得热热闹闹的。 荣国府里几百号人进进出出; 陈清泉的众多红颜知己; 就连在四合院做许大茂那一世,家里也是天天热热闹闹。 现在每天安安静静的,他觉得也挺好; 少了许多应酬和算计,落得清静。 唯一有点不习惯的,是每晚都一个人睡。 他的灵魂经历了几世累积,加起来两三百岁的年纪了。 年纪大了就怕孤独,以前在红楼世界,从来不自己一个人睡。 身边总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安安静静躺着也好,至少有个人在旁边,心里踏实。 如今倒好,十七岁的身体,火力壮得不行; 每天晚上裹着棉被躺在那张窄床上,睁着眼睛看横梁,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几次夜里,他心里都冒出那个念头——去易中海屋里偷个腥? 他的能力,能让所有人都无知无觉; 他完全能做到不留痕迹。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死了。 他几世为人的价值观不允许他这么做。 易中海是他最恶心的人之一; 那种伪君子、假道德,在他看来比真小人还可恶。 易中海碰过的女人,让他碰? 他觉得,脏。 算了。 忍忍吧。 平静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就到了除夕。 春节对于贾有才来说,最大的变化就是活儿多了一些; 扫院子要扫得更仔细,柴火要多劈两天存着,水缸要提前灌满。 各个空置的房间,也要打扫、整理一遍。 窗台、窗户,很多地方都要擦洗一遍。 但吃饭也好了不少,每天多了一道肉菜; 虽然还是最后吃剩下的,但剩的比以前多,油水也足。 为了布局养老,老聋子今年下了本钱。 腊月二十八那天,容婶挨个屋发新棉衣; 每人一套,里外三新,棉花厚实,针脚细密。 贾有才拿到自己那套的时候,摸了摸料子,心里掂量了一下。 在1930年的北平,包吃、包住、包穿衣,每月还能拿三块银元的月钱; 老聋子这样的主家,已经算是厚道了。 外面那些大户人家,给下人穿旧衣、吃剩饭的多的是,哪舍得做新棉衣? 实事求是地说,老聋子虽然心里算计,但手上从不亏待人。 这也是她能把这些人,拢在院子里十几年的原因。 贾有才穿上新棉衣试了试,大小刚好,袖口和下摆都留了余量,显然做的时候就算了他还在长个子。 易中海也得了新棉衣。 贾有才看了一眼那个穿新衣的易道德,又想到后来的事,心里冷笑了一下。 易中海这个老硬币,跟在老聋子身边学了半辈子,格局一点没学到,精髓半分没沾上。 老聋子知道在关键时候下本钱笼络人,给吃给穿给钱,让别人心甘情愿给她养老。 易中海倒好,几十年后绝了户,想要人养老,自己一分钱舍不得花,满嘴仁义道德、忽悠傻子。 也就是有傻柱那样的大傻子存在,才让他晚年谋划成真。 想到这里,贾有才对小谭氏也看低了几分。 按照原剧情的发展,小谭氏会生下何雨水之后才去世。 那时候何雨柱已经快十岁了——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一个孩子到十岁性格基本已经定型了。 何雨柱后来,长成那个德行,说明小谭氏对他的教育是失败的。 哪怕她后来早逝,只要在何雨柱两三岁到七八岁那几年好好教导,把规矩立住了,把是非观扎下根了; 何雨柱长大后,也不至于,长成一个大傻子; 被易中海忽悠得,差点绝户; 人还被冻死在了桥洞下。 本来贾有才刚看到小谭氏的时候,还多瞄了两眼。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长得小巧依人,眉眼温顺,看着挺顺眼。 现在再看,多瞄一眼都是多余。 经历了几世,贾有才越来越明白娶妻娶贤这四个字的分量。 在红楼世界,如果贾政没有穿越; 宁荣二府,在贾母的带领下就是抄家的结局。 贾母不是坏人,但她宠溺子孙、疏于管教,最后把整个家族带进了死胡同。 在民义的世界,陈清泉本人是个混蛋,但他的妻子是个好女人。 所以别看陈清泉在外面学外语学得勤,他的儿子被妻子教得很好,品行端正,学业优秀。 女人是家庭的根基。 根基正了,树才能长得直。 综合比较下来,这个院子里最适合做妻子的,还是王翠兰。 勤快、聪明、知分寸、懂进退,底色是正的。 以后自己再好好,调教、调教,应该会是一位贤妻良母。 第18章 贾有才18 最近这段时间,贾有才每天早上挑水去中院,碰到王翠兰的次数明显多了。 刚穿越过来那一两周,一周也就碰上一两次。 最近是每天早上都能碰上,而且时间掐得刚刚好——他总是挑完最后一趟水的时候,王翠兰恰好提着铜壶出来打水。 而且王翠兰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是礼貌性的轻轻一点头,面无表情,目光一扫就过去了。 现在她会多看他一两眼,偶尔点头,脸上有时还带着微笑。 贾有才,一直都知道,王翠兰是个聪明女人。 她天天在老聋子身边伺候,老聋子的心意她肯定揣摩出了一些; 年后要给小有子配婚,配的是张小花; 但张小花已经给了易中海,那配给谁? 只剩下王翠兰了。 所以王翠兰看贾有才的眼神,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她在打量他,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而现在的贾有才,其实不差。 一米七三的个头,在这个年代算大个子了。 身形挺拔,肩宽背直,最近体质增强后肌肉线条也出来了; 挑水劈柴的时候那股子利落劲儿,一看就是能干活的好身体。 关键还是气质。 一个十七岁的杂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 眼神干净,说话和气,没有那种底层人常见的畏缩和谄媚。 吸引王翠兰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绰绰有余。 ———— 除夕这天下午,院子里的气氛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何大清从早上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剁肉馅的声音咚咚咚地响了半个时辰。 易中海被叫去帮忙洗菜择菜,张小花也被容婶拽着去擦桌子摆碗筷。 福伯指挥着贾有才把各屋的灯笼都换上了新的红烛。 年夜饭时,正房那间最大; 老聋子、福伯、容婶在里面吃年夜饭。 王翠兰在正房伺候,布菜倒酒; 偶尔被容婶塞一块肉到嘴里,抿着嘴笑。 厨房里摆了一桌; 何大清做了六个热菜,四荤两素,再加两个凉菜,还有一个汤。 福伯还特意拿了一坛白酒过来,让他们几个年轻人喝。 何大清、易中海、贾有才,三个男人围着灶台边的小桌坐下。 张小花坐在易中海旁边,穿着新棉衣,头发也梳得整齐了几分,但吃饭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菜一上桌,她的筷子就伸得飞快; 夹菜频率明显比其他人高,嘴里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油点子溅在桌面上。 易中海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侧过头,瞪了张小花一眼。 张小花被他这一眼瞪得筷子顿住了,嘴里的吧唧声也停了; 低下头,开始细嚼慢咽。 贾有才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看来易中海这两个月没少调教张小花。 一个瞪眼就能让她收敛,说明规矩已经立住了。 虽然张小花骨子里还是那副懒馋的模样,但至少在饭桌上知道收敛了。 何大清给三个人都倒上酒,端起碗:今天是年三十,来,喝一个。 三只粗瓷碗碰在一起。 贾有才喝了一口。 酒是粮食烧的,四十度左右,入口有点辣,但咽下去后暖洋洋的,从胃里往上冒热气。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吃着,偶尔应和两句何大清说的吉祥话。 何大清酒量一般,但喝得急,两碗下去脸上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易中海酒量稍好一些,但也在慢慢喝,偶尔接何大清的话茬。 一坛酒两斤,三个人分。 贾有才,喝了半斤左右的时候,觉得刚刚好——微醺; 浑身暖洋洋的,脑子清醒。 他把酒碗放下,开始专心吃菜吃饺子。 何大清不乐意了:小有子,你这就没意思了。两斤酒,一人不到七两…… 贾有才打断他:福伯交代过,过年要把门看好。再喝晚上睡迷糊了,不安全。 何大清撇了撇嘴,但也没再劝。 易中海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大清,咱们哥俩喝。 他给何大清又倒了一碗,两个人碰了一下。 贾有才自顾自地吃着饺子。 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吃,一个接一个。 这副身体正年轻,胃口好得很,吃了两碗饺子还觉得意犹未尽。 何大清和易中海越喝越热闹。 两人从院子里的琐事聊到北平城里的新闻,又从新闻聊到各自的将来,脸红脖子粗的,嗓门也越来越大。 贾有才一边吃一边看着,余光注意到一件事。 何大清,这小子不老实。 他好几次在喝酒的间隙,眼角余光偷偷往张小花的方向瞥。 易中海没注意,还在自顾自地说话,但贾有才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神不太对。 那天晚上抓奸的时候,何大清也是挤在门口看到了现场直播的。 张小花十六岁的身体,何大清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画面看过就忘不了。 贾有才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站起来。 我吃好了。他拍了拍衣裳,回去看门。你们俩慢慢喝,过年嘛,喝痛快了。 何大清醉醺醺地冲他摆了摆手,易中海也点了点头。 贾有才转身出了厨房,穿过前院回了门房。 他没有用空间探查去关注厨房里后续发生了什么。 何大清会不会玩个——嫂子就酒,越喝越有; 那是他们的因果,跟他没关系。 贾有才,只抓主要矛盾; 其他的旁枝细节,让剧情自己推动。 贾有才回到门房,把炭盆点上,坐在床沿上。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是1931年的除夕,再过几个月,九一八事变就要发生了,整个东北会陷入战火,然后华北也会跟着震动。 第19章 贾有才19 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贾有才就醒了。 窗外一片漆黑,远处零星传来几声鞭炮响,隔着一整条胡同,听不真切。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毕,在门房里打了一套太极。 除夕夜提前把水和柴都备好了,今天不用扫地、不用劈柴、不用挑水,时间宽裕得很。 打完太极,他换了那套新棉衣,对着盆里的水面照了照。 十八岁了。 穿越过来四个多月,这具身体的变化肉眼可见。 去年十月还是又干又瘦的模样,如今个头又窜了一截,肩膀宽了,腰背直了,脸颊也丰润了一些。 新棉衣穿在身上板板正正的,看着倒也有几分像个正经过日子的人。 按照往年的规矩,今天要先去中院给聋老太太拜年。 贾有才出了门房,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何大清也换了新衣裳,正站在门口整理衣领。 易中海和易张氏也刚过来,两口子都穿着新棉衣,看着倒也整整齐齐。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都没说话,安静地穿过垂花门,在中院正房的廊下站好。 这是规矩。 聋老太太喜欢安静,不喜欢吵闹。 过年拜年也得按着秩序来,不能一窝蜂挤进去。 谁先谁后,福伯和容婶早就定好了次序。 贾有才站在最外面,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窗纸。 穿越过来四个多月,他总共也没见过几次聋老太太。 她几乎不出门,平日里就待在正房里,看书、做针线、喝茶,日子过得清闲而封闭。 院子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容婶和福伯传话,她很少亲自出面。 廊下几个人安静地站着。 北风从院子里卷过来,吹得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轻轻晃动。 等了大约10分钟,正房的门开了。 王翠兰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崭新的胭脂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新春的红润。 她站在门槛后面,先是看了易中海和易张氏一眼:太太叫中海哥和嫂子先进去。 易中海整了整衣领,带着易张氏进去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贾有才站在廊下,看着王翠兰退回门内的侧影。 胭脂红的棉袄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净,低头关门的时候露出一截后颈,细而白,像一截嫩藕。 他移开了视线。 过了大约5分钟,正房门又开了。 易中海和易张氏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易中海一贯的稳重,易张氏低着头跟在后面,安安静静的。 王翠兰又探出头来:何大清,太太叫你。 何大清应了一声,快步进去了。 贾有才,是最后一个。 他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微微低头; 没有四处张望,按照原身多年的习惯,走到堂屋中间停下。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聋老太太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酱紫色的绸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茶。 福伯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容婶站在另一侧。 王翠兰退到了角落里,低着头站着。 贾有才在堂屋中间跪下。 小有子,给太太磕头拜年了。 他的额头触到地面,声音恭敬而平稳,祝太太新春快乐,吉祥如意。 他一边磕头,一边能感觉到,聋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目光不急不缓,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杆秤在细细地称量他的分量。 好,起来吧。聋老太太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外室,端着正室范儿的从容。 贾有才站起来,微微垂着头。 容婶从旁边走过来,递过来一个红纸封。 太太赏你的。 贾有才接过来,手指一捏就知道里面是两块银元。 往年都是一块的,今年翻了一倍。 为了布局养老,老聋子确实舍得投入。 谢谢太太赏。他鞠了一躬。 按照往年的流程,这时候他就该退出去了。 但聋老太太,显然没有让他走的意思。 容婶,她的声音慢悠悠的,都说女大十八变。过了年,小有子也十八了。这变化也不小啊。 容婶在旁边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太太您是没注意,就这几个月,从十月份开始,小有子那是一个月一个样。现在往那儿一站,也是有模有样的大小伙子了。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贾有才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十八岁了,那也不能拖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小有子。 贾有才躬身:太太,小的在。 你觉得小兰怎么样? 贾有才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20章 贾有才20 贾有才料到聋老太太会提这事,但没想到是在正月初一拜年的场合直接问。 他故意屏住呼吸,把脸憋得微红; 说话的时候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结巴:回……回太太的话,小兰……小兰姑娘挺好的。 聋老太太笑了。 那种笑很轻,带着长辈看晚辈的促狭。 是嘛。那你说说看,哪里好? 贾有才的耳朵根微微发烫——当然是装的,但这种程度的表情管理对他来说驾轻就熟。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小的……觉得……小兰姑娘,哪里都好。 呵呵呵——聋老太太笑出了声,小兰,听到了吗?人家说了,哪里都好呢。 贾有才用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王翠兰。 王翠兰低着头,但从侧面能看到她的脸已经红透了,连耳垂都是粉的。 两只手绞着手帕,绞得那方帕子都拧成了麻花。 容婶在旁边笑呵呵地打圆场:小姐,您就别逗两个孩子了。 聋老太太收了笑,语气变得温和了些:是啊,小兰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的。小有子也是七岁就进了门。都跟我们自家孩子一样,我看着他们在我眼睛跟前,一点点长大。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小有子现在长成了大小伙子,小兰也是大姑娘了。 她把茶盏放下,声音里多了一层正式的意味:我跟你们福伯、容婶商量过了。今天就问问你们两个孩子的意思。要是你们同意,正月过完,二月份就安排你们成亲。 贾有才,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京城有老规矩,“正月不娶,腊月不定”。 正月是祭祀月,不宜婚嫁; 腊月诸事繁忙,也不宜定亲。 所以老聋子选了正月里问话、二月里办事,时间卡得刚刚好。 他重新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刚才更深,额头几乎碰着地面。 小有子谢太太成全。小有子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太太。 他一边磕头,余光看到王翠兰还站在原地没动。 容婶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王翠兰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红着脸走到贾有才旁边,并排跪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小兰都听太太的。小兰会一直好好孝敬太太。 聋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满意:好好好,多好的两个孩子。快起来吧。 贾有才和王翠兰站起来。 两个人都低着头,目光没有交汇,但彼此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那就这样定了。聋老太太做了最终拍板,回头容婶会给你们收拾前院东穿堂屋。东西归置归置,二月里就能住人了。 贾有才躬身:谢谢太太,辛苦容婶。 容婶笑眯眯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大年初一的,高兴事儿。你们俩回去歇着吧。 贾有才应了一声,退出堂屋,轻轻带上门。 他穿过中院的院子,经过垂花门,一路走回门房。 这段路他走了十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但今天走在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门房坐下,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王翠兰到底还是到他碗里了。 从去年十月份谋划易中海和张小花的那场戏,到如今正月初一聋老太太当众定下他和王翠兰的婚事; 这一局棋走了四个多月,终于落定了最关键的一子。 他在门房里坐了一会儿,把心情平复下来。 上午他在门房里坐着,心里是高兴的。 谋划了几个月的媳妇终于定了下来; 该做的前期布局也都做了,接下来只要顺水推舟就行。 到了下午,他的心情却慢慢沉了下去。 今年是1931年。 接下来的这一年,对北平、对东北、对整个中国来说,都将是被彻底改变的一年。 用山河破碎来形容都不为过。 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华北震动,整个国家的命运在短短几个月内急转直下。 他见过2063年的中国。 那时候的华夏,重新登顶全球多年; 科技、工业、军事、民生样样遥遥领先。 那是比任何朝代都要强盛的巅峰,是这片土地在经历了无数次血火淬炼之后重新站立的姿态。 而就在当下,就在1931年,中国即将跌入谷底。 满清统治了两百多年,闭关锁国,愚昧无知,把整个民族拖进了泥潭。 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但那些积重难返的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 军阀混战,列强环伺,这个国家像一艘千疮百孔的船,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今年的九一八,六年后的卢沟桥,还有十九年后的半岛立国之战; 一次又一次的苦难; 一次又一次的血与火; 终于,让这个古老的民族,在绝境中涅盘重生。 贾有才坐在门房里,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冬日薄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沉默了很久。 第21章 贾有才21 西穿堂屋是易中海两口子住的。 贾有才的新房定在东穿堂屋,中间隔着一条通向中院的过道。 好在这一进一出的必经之路,倒也不至于天天跟易中海脸对脸。 不过到底还是跟易中海这个老硬币成了邻居; 他想了想,倒也无所谓。 隔着一条过道,各过各的日子,不相干。 这些年来,贾有才守着门房,其实很少见到有人来拜访聋老太太。 她的娘家早就没落了,贾有才进院子这十年,几乎没见过有谭家的人登门。 年前来的那个小谭氏,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出现的娘家人。 至于贝勒那边,1920年贾有才进院时大清已经灭亡8年了; 算起来,这十一年里也几乎没人来过。 老聋子的两个儿子,一次都没有登过门。 所以正月初一这天,95号院并没有来客。 一大早,福伯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提着几样礼品出了门。 这个时代女人不适合抛头露面,福伯应该是代表聋老太太出去给什么重要人物拜年。 贾有才,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官面上的人庇护,聋老太太手上那些房产、商铺根本守不住。 福伯初一出门,是情理之中的事。 正月初二。 贾有才照常起床,打了一套太极,然后拿起扫帚开始一天的活计。 扫地、劈柴、挑水,一切如常。 最后一趟水挑进中院的时候,他刚把水倒进缸里,耳房的门帘掀开了。 王翠兰从里面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到贾有才,脚步停了一下,脸微微有些发红。 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刚好能让贾有才听清楚。 有才哥。 这是穿越几个月来,王翠兰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贾有才放下扁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蓝布裹着,扎得严严实实。 他递过去,声音也压低了:小兰,拿着。以后你来保管。 王翠兰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她没有当面打开看,只是捏了捏布包的形状,然后迅速揣进了怀里。 她低下头,耳根又红了,声音更小: 然后她提着铜壶装了水,快步回了耳房。 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羞红的脸。 贾有才挑起空桶,不紧不慢地出了中院。 那个小布包是他昨晚就准备好的。 三根小黄鱼。 一根小黄鱼在北平城里能换大约四十块银元,三根就是一百二十块。 这正好对得上贾有才,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从七岁进院子开始,头几年没有月钱,十二岁以后才陆续有进项,加上逢年过节的打赏,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他把自己全部积蓄都交给了王翠兰。 这是他从陈清泉那一世学来的本事。 陈清泉这个人渣,别的地方一无是处; 但对女人的心理把握确实有一套。 他能分析不同年纪、不同地位的女性的心思; 然后有的放矢,一击即中。 如果一击不中,他就继续分析,继续出手; 出手多了,总能中。 这套方法论贾有才在红楼世界没怎么用,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早就分析过王翠兰的心思。 王翠兰从小在聋老太太身边长大,见过世面,也见过人情冷暖。 她知道自己将来要嫁人,也知道嫁人之后意味着什么。 这个年代的女人,普遍的想法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说得更直白些,就是钱。 原身那二十多块银元的积蓄,他拿不出来。 但他空间里什么都有。 三根小黄鱼,在这个年代的北平,可以在好地段买一间四合院的房子。 偏一点的地方,能买一套一进的四合院。 第22章 贾有才22 “钱是给女人看的,不是给女人花的。” 这是萧予,主世界里的至理名言。 给她看,让她安心、让她满意、让她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三根小黄鱼在手,王翠兰心里就有了底,就知道自己嫁的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但她不会花; 她会好好收着,等嫁过来的时候,连同她自己多年的积蓄一起带到贾有才这里。 然后她会心甘情愿地给他做家务、生儿育女。 贾有才,一个人赢了多次。 王翠兰得了安心,他自己得了实惠,他们的家底也更厚实了。 年前过年物资买得充足,正月初二这天,贾有才没有什么活要干。 他在门房里坐着,靠着椅背,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 本来还计划为结婚添置点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 现在他这个人都是聋老太太的私人财产,一应衣食用度都是主家给的,自己不该越俎代庖。 聋老太太安排丫鬟和小厮结婚,就是为了施恩; 主家施恩,他就得接着。 不然就是不识抬举。 而在这个院子里,不识抬举的人,结果不会好。 他把那些杂念都清了出去,安安静静地等着日子往前走。 时间一晃就进了二月。 现在的95号院生活,其实非常好过。 七个人伺候一个聋老太太,她又不是个多事的人; 每日除了吃饭、喝茶、做针线,几乎不给人添麻烦。 大家都过得轻松,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95号院就像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除了福伯偶尔出去收租金、采买,这里跟四九城的动荡完全切割开了。 墙外是军阀混战、政权更迭; 墙内是日复一日的安静生活。 贾有才的婚期定了,二月初九。 从正月初二那日贾有才给了三根小黄鱼之后,每天早上在中院碰面,王翠兰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是礼貌中带着打量,现在眉眼间多了温柔和亲近。 因为院里的规矩是安静; 他们每天也只是用眼神交流片刻,然后各自忙各自的; 但眉目间的默契,比说多少话都管用。 一进二月,容婶就给贾有才和王翠兰各做了一身新衣裳。 新房也布置起来了。 东穿堂屋比西穿堂屋略大一些,容婶指挥着人搬进一张雕花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梳妆台、一个洗脸架子。 家具都是旧的,但从库房里搬出来擦洗一遍之后; 成色都还不错,黄杨木的料子,边角雕着缠枝莲纹,放在屋里显得体体面面。 比上次易中海结婚的时候布置得好。 那次太仓促了,什么都将就着来。 这次时间充裕,容婶操办得很用心。 院子里的人也都知道这件事了。 正月份何大清刚听说的时候,还有些不痛快; 大概他以为自己会在贾有才之前结婚。 后来福伯找他谈了什么,他也就平和了。 近些日子贾有才好几次看到何大清和小谭氏眉来眼去,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身子都往一处靠。 何大清今年十七岁,小谭氏十六岁。 贾有才估摸着,等自己办完婚事,何大清的婚期也不会太远。 何大清那性子不是个安生的主,婚事拖不到明年。 易中海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每次看到贾有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以前还装一装,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见了面下颌一抬,眼神从贾有才脸上滑过去,像是看一团空气。 贾有才心里清楚。 易中海是个聪明人,以前肯定多少知道聋老太太有意把王翠兰许配给他。 结果现在王翠兰要嫁给一个门房杂役了; 对易中海来说,这不是王翠兰嫁给谁的问题; 是他易中海输给了一个地位比他低的人,是他的脸面被踩了。 并且王翠兰各方面都强于易张氏。 能娶王翠兰,谁想娶张小花? 对于易中海来说,夺妻之恨不至于; 但丢脸是实实在在的。 易张氏倒是得意得很。 她如今看王翠兰,都是昂首挺胸的,下巴微微扬起,走路带风。 她大概觉得自己嫁的男人是上等仆人,王翠兰嫁的男人是下等杂役,她比王翠兰高出一头。 贾有才,一笑而过。 他只是偶尔想一想——易中海和易张氏结婚四个月了,易张氏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但这对两口子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易张氏心里可能觉得自己还年轻,不着急。 易中海嘛,估计也认为自己年轻。 等王翠兰以后怀上了,事情就有意思了。 当然那是后话了。 二月初,北平城依旧寒冷,但春天的气息已经从地底下慢慢往上冒了。 贾有才每天坐在门房里,看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一天比一天柔韧,心里盘算着二月初九的事。 第23章 贾有才23 二月初九。 天还没亮,贾有才就醒了。 今天不用干活,福伯安排了易中海在门房值班; 今天结婚,自然不用操心那些杂务。 他起床洗漱,把自己的个人物品从门房搬到了前院东穿堂屋。 其实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旧棉被、一个用了多年的粗瓷碗。 东穿堂屋里,新家具已经摆好了。 雕花木床靠墙放着,新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对红烛,窗纸上贴着容婶剪的喜字。 王翠兰的个人物品也从中院的耳房搬过来了; 一个藤编箱子,里面是她多年的积蓄和几件衣裳,还有一方铜镜。 两人把东西归置好,屋里就有了过日子的模样。 婚礼在下午。 按老规矩,时辰是福伯看过的,说申时初刻是吉时。 到了时辰,贾有才和王翠兰换上新衣裳,一起去了中院正房。 聋老太太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今日她穿了一身绛紫色团花缎面袄,比平日里更加正式。 福伯和容婶分站在两侧,容婶手里捏着一方红帕子,脸上笑盈盈的。 王翠兰盖着红盖头,站在贾有才身侧,微微低头。 福伯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朝着正房门口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对着聋老太太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 聋老太太端坐着,受了这一拜,微微颔首。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彼此躬身一拜。 贾有才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能看到王翠兰的脚尖微微踮了一下——她大概也在偷偷看他。 礼成!送入洞房! 容婶笑呵呵地上前,把王翠兰的手交到贾有才手里。 贾有才顺势蹲下身,把盖着红盖头的王翠兰背了起来。 她轻得很。 十六岁的小姑娘,常年吃得清淡,身上没有几两肉,趴在贾有才背上像一只轻盈的雀儿。 贾有才稳稳地背着她,穿过中院的游廊,进了前院东穿堂屋。 新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贾有才把王翠兰放在床沿上坐下,回身把房门关严实了。 距离晚饭还有半个时辰。 这个时间做什么都不太合适; 太仓促了,而且天还亮着。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杆用红纸包了头的秤杆,在手里掂了掂。 翠兰,我给你揭盖头。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 王翠兰轻轻了一声。 秤杆挑起来,红盖头缓缓揭开,露出一张羞红的脸。 贾有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平日里王翠兰的颜值,贾有才给她打75分。 五官端正,皮肤白净,但是瘦了一些,气色也说不上多好。 但今天不一样——新衣裳衬着,红烛映着,又加上羞意染了满脸,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生动了许多。 原本七十五分的颜值,在这喜庆的氛围里,硬生生过了八十分。 他看了一会儿。 王翠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头又低了下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贾有才收回目光,转身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酒是聋老太太给的,应该是老字号的黄酒,泛着琥珀色的光,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递了一杯给王翠兰。 翠兰,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认认真真地说出这句话。 王翠兰接过酒杯,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她抬起头看了贾有才一眼,眼睛里有羞涩、有欢喜、也有一点点不安——那种嫁了人之后对未来的不确定。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有才哥,我相信你。 两只手臂交叉,交杯酒一饮而尽。 黄酒不烈,温温地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暖洋洋地散开。 喝完了交杯酒,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贾有才放下酒杯,转身握住王翠兰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细长,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 小兰,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刚进院子的时候,就觉得你最好看。那时候我七岁,你五岁。我就想,这小丫头长得真好看。 胡说。王翠兰嗔了他一眼,七岁的小孩懂什么好看不好看。 贾有才理直气壮,我早熟。 王翠兰地笑出声来,那点局促和紧张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第24章 贾有才24 贾有才有陈清泉那一世的基本功,跟女人在一起永远不会冷场。 他挑了些院子里的趣事来说,又说自己小时候如何笨手笨脚被福伯骂,说王翠兰小时候被容婶夸的时候那得意的小模样…… 王翠兰越听越放松,后来也开始接话,说她记得贾有才小时候有一次挑水洒了一裤子,冻得直哆嗦也不敢吭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说完了小时候又说将来。 说到后面,王翠兰的眼神愈发温柔。 王翠兰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过院子; 平日就在耳房、正房,之间走动。 一走就是十几年。 所以,现在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神是清澈的、单纯的。 她看着贾有才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打量,就是干干净净的欢喜。 有才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我会做个好媳妇的。 贾有才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我知道。 临近傍晚,容婶来敲门,叫他们去正房吃晚饭。 贾有才和王翠兰整理了一下衣裳,一起出了东穿堂屋,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正房。 这是贾有才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十一年,第一次踏进正房吃饭。 以前作为下等杂役,他连门槛都不能跨,送东西都只能送到门口。 如今他坐在了八仙桌的下首,旁边坐着自己的新媳妇。 聋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福伯,右手边是容婶和小谭氏。 贾有才和王翠兰坐在下首。 八仙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 一道红烧肘子,油亮亮的,皮色红润,筷子戳下去软糯弹牙; 一道清蒸鲈鱼,鱼身切了花刀,上面铺着葱丝姜丝,蒸得恰到好处; 一道四喜丸子,拳头大的肉丸码在盘子里,浇着浓稠的酱汁; 一道葱烧海参,海参发了透,软糯入味; 还有几道炒时蔬,虽然这个季节的菜不多,但做得精致。 汤是鸡汤,整只鸡炖得骨肉分离,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贾有才在心里估了一下这桌菜的价格——光那几道硬菜,就顶他好几个月的月钱了。 聋老太太今天确实舍得。 酒过三巡,聋老太太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温和:小有子,小兰,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做主家的,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说。 贾有才和王翠兰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听着。 你们俩都是从小在我跟前长大的。小有子七岁进门,小兰来的时候更早,才四岁。说是主仆,其实跟自己的孩子也没两样。 她停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我老了,福伯容婶也老了。这个院子以后靠谁?就靠你们几个年轻人。你们过好了,这个院子才能好。 福伯在旁边接话:太太的意思是,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红火了。该生娃生娃,该攒钱攒钱。太太这边,不会亏待你们。 容婶也笑着点头:小兰啊,以后你就是贾家的人了。有什么不懂的来问婶子。有才要是欺负你,你跟婶子说,婶子替你做主。 王翠兰红着脸点头。 贾有才起身给聋老太太斟了一杯酒,双手举起来:太太,您放心。小有子这条命是太太给的,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太太,把这个院子守好了。 聋老太太接过酒杯,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满意。 酒席散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贾有才带着王翠兰回到新房,门一合上,外面的世界就被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红烛摇曳,暖融融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他转身要去厨房打热水,王翠兰拉住他:我去打吧。 贾有才摆摆手:你坐着。今天我是新郎,得我伺候你一回。 他出了新房,提着铜壶往厨房走。 厨房里还亮着灯,何大清和易中海正对着喝呢,两人面前摆着两个空酒坛。 易张氏蹲在旁边吃着剩菜,嘴上油汪汪的,腮帮子鼓鼓囊囊。 贾有才进来的时候,何大清正和易中海举杯。 小有子,何大清醉眼朦胧地冲他抬了抬下巴,要不要再来两杯? 贾有才摇头:不了,打点热水回去洗洗。 第25章 贾有才25 贾有才直接拎着壶打了热水就出去了。 关上门的时候,余光瞟到何大清趁着易中海低头倒酒的工夫,飞快地扫了易张氏一眼。 贾有才装作没看见,回屋去了。 原剧:95号院,最聪明的人是谁? 这个不好说。 但是,同辈人里,收获最大的一定是张小花。 张小花,绝对是人才。 一个寡妇,把贾东旭拉扯大,娶妻生子。 秦淮茹进门,张小花不到40岁,就过起了养老的生活。 三年自然灾害,易中海、何雨柱 全身心的帮她们家。 全院的人给她家捐款。 最后,张小花的孙子、孙女,都顺利长大成人。 整个院子,一多半的房产都是她们家的。 张小花的精彩一生: 结婚后,吃老公; 老公死后,就吃儿子; 儿子死后,吃儿媳; 顺顺利利,天天躺着吃喝,活到了九十年代。 寿终正寝! 所以,张小花这个聪明人。 何大清持续的窥视她,张小花肯定知道。 自己以后得离他们远一点,别被溅一身血。 贾有才回到屋里,王翠兰已经把新盆子摆好了。 毛巾是新发的,白生生的叠在盆沿上。 床上用品也都是新的——聋老太太为了让下人安心养老,确实舍得在这些事上花本钱。 王翠兰把热水分成两份,先端了一份到贾有才面前:有才哥,你先洗。 她拿着毛巾,要给贾有才擦脸。 贾有才愣了一下,本想接过来自己来,但想了想还是由着她了。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纯父系社会,女人嫁了人就要服侍丈夫,这是规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要是推拒,反而让王翠兰觉得奇怪。 王翠兰仔细地给他擦了脸,然后端着盆子换了水,放在脚边,蹲下身要给他洗脚。 这个我自己来。贾有才这回没让。 王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毛巾递给了他。 贾有才自己洗了脚,王翠兰才端过剩下的水给自己洗。 忙完洗漱,该歇息了。 王翠兰走到箱笼前,从最底层翻出一方白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整张脸都红透了。 也不说话,低着头走到床边,把帕子垫在了床单上。 然后她脱了厚棉衣,穿着贴身的小袄。 贾有才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王翠兰把灯吹了,摸着黑上了床。 黑暗中,王翠兰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呼吸也不太平稳。 贾有才躺下来,伸手揽过她。 他其实提前就用空间探查扫描过王翠兰的身体——健康、干净、原装。 但十六岁少女的骨盆仍处于发育期,骶骨和髂骨之间的软骨联合还没有完全骨化,骨盆环的径线还在持续增长。 这时候怀孕,风险大。 他早就决定了,等王翠兰十八岁以后再考虑生孩子的事。 等她的髂骨、坐骨、耻骨完全骨化融合成一个整体,再让她怀孕。 到时候以他几世积累的顶级医术,王翠兰生孩子会非常安全。 但这不妨碍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 她初经人事,身体又没长全,贾有才很克制。 节奏放缓,力道放轻,不让她太难受。 中途她能感觉到他在照顾她的感受,渐渐地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自己家的车,要爱惜好、养护好。 以后还得开好些年。 结束后,贾有才侧过身,把王翠兰揽进怀里。 黑暗中她蜷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指尖微凉,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 疼吗?他低声问。 王翠兰摇了摇头,声音闷在他胸口:一点点。 睡吧。 她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了:有才哥。 你真好。 贾有才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我会一直对你好。 她再没有说话,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在他怀里睡着了。 贾有才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横梁影子,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 他忽然觉得——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身份上,能有这么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小姑娘愿意跟着他过日子,也挺好。 第26章 贾有才26 婚后的日子,比贾有才预想中舒服得多。 白天的事情不变——扫地、劈柴、挑水、看门。 晚上不用再睡门房了,那间又小又冷的倒座房终于可以腾出来。 他和王翠兰住在前院东穿堂屋里,虽然只有一间房,但比起门房宽敞了不少;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有了家的样子。 其实平日晚上,根本没有人来95号院。 别说晚上了,白天都很少有人登门。 女眷们几乎不出院子,出去最多的是福伯; 但他也是隔三差五才出去办事。 易中海、何大清、贾有才,这些年轻下人,必须得了福伯的允许才能出门,大多数时候都被约束在院子里。 贾有才没事的时候也懒得出去。 城里的治安一年比一年差。 军队、警察,有时候比土匪都狠。 走在街上指不定遇上什么事,还不如窝在院子里踏实。 不过日后风声紧了,他晚上还是得回门房睡。 保持警惕,不能掉以轻心。 好在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外界一直风平浪静。 北平和天津几大城的权力交接平稳,没闹出什么大的动静来。 所以他暂时不用回门房值夜。 贾有才本来就不习惯一个人睡,如今每天晚上搂着小媳妇,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 睡前还能说说话,有人陪着聊几句,心里就踏实。 王翠兰也觉得婚后生活比以前好了太多。 四九城是北方城市,寒冷的日子偏长。 以前王翠兰一个人睡中院耳房,棉被虽然厚,但到了后半夜被窝里还是凉飕飕的,常常被冻醒。 现在有了贾有才——他体质强,气血旺盛,浑身跟个火炉似的,往被窝里一躺,整床被子都暖起来了。 有才哥,有天早上王翠兰窝在他怀里说,以前我一个人,后半夜经常被冻醒,被窝跟冰窖一样。现在有了你,后半夜醒了,被窝里还是暖烘烘的。 贾有才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年代的夫妻,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 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有二心。 原剧: 阎埠贵抠门,三大妈更抠; 刘海中打孩子,二大妈喊加油; 易中海算计傻柱,一大妈立人设。 这年代女人,都是依附于男人,那是绝对的听话。 贾有才跟她聊天的时很放松,除了穿越的事情不能讲、关于未来的事情不能透露,其他的都能说。 家长里短、院子里的事、小时候的趣事,想到哪儿聊到哪儿。 王翠兰身体还没长成,贾有才一直很克制。 温柔对待,点到为止,从来不舍得折腾她。 有一回完事后王翠兰窝在他怀里,小声问了一句:有才哥,我是不是没伺候好你啊? 贾有才捏了捏她的脸:慢慢来。你身子还没长成呢,我听老中医说过,女子十八岁才是真正的长成。等两年,你再好好伺候我。 王翠兰半信半疑地了一声,但明显松了一口气。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着,转眼就到了三月初。 何大清和小谭氏定了婚期——三月十二。 聋老太太是被逼的。 何大清和小谭氏越来越黏糊,两个人凑在一起眉来眼去的样子,满院子都看得见。 聋老太太怕他们做出什么丑事来,不得不提前把婚期定了; 省得到时候又闹出什么后院夜事来。 何大清从东厢房的耳房搬进了东厢房。 因为小谭氏是聋老太太的堂侄女,身份不同,所以给她安排了两间房——一间卧房,一间起居室。 家具也全是新的,或者说是从库房里搬出来的好货,比贾有才和易中海两家用的旧家具强了不止一截。 何大清搬进去那天,叉着腰在门口站了半天,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地位的差距一下就拉开了。 整个院子里的年轻一辈,易中海和贾有才,都是住的一间房; 何大清一个人占两间。 他觉得自己在聋老太太心里的分量比另外两个人加起来都重。 以前何大清只傲娇地看贾有才一个人,如今他看易中海也是鼻孔朝天了。 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三分。 王翠兰心细,晚上跟贾有才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带着点不忿: 当家的,何大清就是那个嘚瑟的性格,你不要放心上。 贾有才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小兰,我不生气。现在我不如他,不代表我以后不如他。即使我以后也不如他,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那才是真的好。 王翠兰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嗯,我就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贾有才笑了笑:不痛快什么?一间房也好两间房也好,有你在我旁边,就够了。 王翠兰的脸又红了。 第27章 贾有才27 贾有才是真的不在意。 但何大清显然不是。 他跟1965年的何雨柱一模一样,是个大傻子。 自己有了两间房、新家具,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 恨不得天天在院子里显摆,逮着谁都要撩拨几句。 贾有才从东穿堂屋出来,往井台走。 小有子!何大清从东厢房探出半个身子,来来来,进我屋看看!太太给我添的这个梳妆台,你看看这料子,啧啧,比你屋里那个强多了吧? 贾有才脚步不停:嗯,是不错。恭喜了。 哎你别走啊,进来看看嘛—— 贾有才摆摆手走了。 一天里至少被叫住好几次。 何大清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自己那两间房的每一个角落都展示给所有人看。 狗肚子里存不了二两香油——贾有才在心里下了结论。 当然贾有才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易中海比他还惨。 易中海在院里的地位毕竟比贾有才高,何大清觉得撩拨易中海更有成就感; 次数比撩拨贾有才还多。 有时候贾有才路过前院,就看见何大清站在东厢房门口,扯着嗓门喊:小易,来看看我这桌子——不比你们西穿堂屋那个强多了? 易中海的脸色不好看。 贾有才好几次看见易中海拳头握得青筋暴起,脸颊的肌肉都在抽动。 但他不敢动手。 聋老太太定的规矩极严: 打架就关到倒座房去,两到三天不准吃饭,只给水喝。 贾有才和易中海小时候都被关过,关了一次就老实了,再也没敢在院子里动过手。 何大清不是在这儿长大的,没吃过那个苦头,性格确实跳脱得很。 何大清这样,贾有才忍了。 他见过几世风雨,何大清这点肤浅的显摆算得了什么? 但何大清显然觉得自己段位不够,开始晒脸。 有一天晚上,王翠兰去厨房打热水。 何大清刚好在东厢房门口站着,看到王翠兰提着铜壶过来,他倚着门框,嘴角一歪: 我说王翠兰,你说你早点给老太太说说好话,嫁给我,那现在不就住两间房了。 王翠兰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她没接话,低着头快步走过。 何大清说完之后还嫌不够,转过身来,朝着六米外,站在自家门口的贾有才挑了挑眉毛。 贾有才站在门檐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何大清那一挑眉的意思很明确——你看,你媳妇是我挑剩下的。 贾有才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这句话记下了。 何大清,你这路走窄了。 王翠兰打了热水回来,把门关上,还是担心:有才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脑子不正常。他真以为他有多了不起?要不是娶了太太的堂侄女,他能住两间房? 贾有才接过她手里的铜壶,语气平平淡淡的:媳妇,这不明显的事么?我们不搭理他就好。真打架了,被福伯关两天不让吃饭,那不是有病么。 王翠兰见他真没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何大清的事算是暂时翻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贾有才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转过一些念头。 这个院子里,总共三个年轻男人。 何大清把另外两个都得罪了。 但贾有才自己跟另外两个关系也不好啊; 跟易中海有点夺妻之恨的旧账,跟何大清又不对路。 再看看易中海,在这个院子里好像也没朋友。 三对年轻夫妻,彼此都是敌视状态。 聋老太太这布局,表面上看是把养老的人手都配齐了,三对夫妻都在她眼皮底下过日子。 但细想就发现有问题——这三家人彼此之间没有情义,只有嫌隙。 难怪几十年后,一个小小的95号院能发展成禽满四合院。 原来,根子在这时候就埋下了。 本来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义,到了建国后,何家、易家、贾家三家相互算计起来,那是一点都没有手软。 贾有才的死、贾东旭的死,背后都好像有易中海的影子; 当然那是在原来的剧情走向里。 这一世,贾有才不会让那些事发生了。 第28章 贾有才28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院子里三家的关系微妙得很。 贾有才有时候会想起原剧里那些事: 张小花一心要吃易中海的绝户,算计何家让何雨柱也成了绝户,刀刀都往要害上砍。 连给孙子起名都叫棒梗,两个木字旁,摆明了要吸。 中海是水,大清、雨柱也都是水; 三家都住中院,张小花就是存心要吃中海和雨柱的绝户。 当然易中海和王翠兰算计何雨柱的时候同样狠,贪污雨水的抚养费,让十来岁的何雨柱带着几岁的妹妹去捡垃圾,差点饿死。 何雨柱相亲,相一个,易中海破坏一个。 如果不是后来聋老太太出手,何家就断子绝孙了。 可惜何大清跟寡妇跑了,傻柱又是个傻的,只能单方面挨两家的算计。 本来聋老太太的安排是有章法的——她后来搬到后院正房去住,让这三家住中院,三角形最稳定,指望三家合力给她养老。 结果三家人,彼此攻伐,斗得不可开交。 如果易中海不是一个绝户,老聋子的养老计划可能真会出大问题。 但那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事了。 这一世,有些东西大概还会沿着老路走; 但贾有才在,至少自己这一家不会落入那种境地。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何大清结婚的日子。 福伯特意出去请了一个外面的厨子来,在前院厨房里做了两桌菜。 正房里一桌,聋老太太、福伯、容婶、何大清、小谭氏五人围坐。 厨房里一桌,易中海两口子和贾有才两口子。 丰盛得很。 正房那桌八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厨房这桌虽然没有正房那么精致,但也比平日好了太多; 红烧肉、炖鸡块、炸鱼、四喜丸子,油水足得很。 贾有才带着王翠兰在厨房坐下,易中海和易张氏也坐过来。 四个人围着灶台边的小桌,闷头吃饭。 易中海脸色不好看。 何大清结婚这个排场比他和贾有才结婚时都大,而且何大清住两间房、用新家具,这让他心里那口气憋得更紧了。 十多年来,他一直自认是年轻一辈男仆里的第一人; 如今被后来者压了一头,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贾有才和妻子懒得说话,安安静静挨着坐,享受美食。 易中海和易张氏也沉默着,筷子偶尔碰着碗沿发出轻响。 吃到一半,易中海忽然站起来了。 你干什么去?易张氏嘴里还含着一块肉,含糊地问,这么多好菜…… 马上来。易中海说完就转身出了厨房,回了西穿堂屋。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小酒坛,两斤装的,也不知道是满的还是半满的。 他又从碗柜里翻出两只粗陶碗,放在桌上,给贾有才面前倒了半碗。 老贾,易中海把碗推过来,这么好的菜,咱们喝点。 贾有才看了他一眼。 ——易中海管他叫。 TMD! 这是原剧:20年后,张小花发动“亡灵召唤”时,对贾有才的称呼。 现在从易中海口中听到,倒是头一回。 以前易中海跟着福伯喊他小有子,即使他比贾有才小一岁,也从来没给过什么尊称。 有才哥 都不在易中海的字典里。 今天改口了。 贾有才心知肚明——易中海这是心里憋着火,想找人喝酒解闷。 而满院子里能跟他喝酒的,也就贾有才和何大清两个人。 何大清今天当新郎官在正房吃席,易中海只能来找他。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这年头粮食金贵,用粮食酿的酒更金贵。 很多人肚子都吃不饱,能喝上酒是奢侈事。 贾有才端起碗: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这年代的白酒没有科技与狠活,纯粮食发酵的; 入口有点糙,但咽下去暖和。 两人慢慢喝着。 易中海偶尔说一句院子里的琐事,贾有才应一句。 易中海不说话的时候,贾有才就专心吃菜。 一人喝了大约二两多。 正房那边散席了。 中院开席早,福伯、容婶、聋老太太都不喝酒,只是说说话、吃吃菜,结束得快。 小谭氏先回了新房,何大清却没跟着回去; 他脚步晃悠着进了厨房,进门就喊:再喝点!今天我是新郎官,谁都不准走! 贾有才无语。 这人跟1965年的何雨柱一模一样,永远抓不住重点。 新进门的黄花大闺女媳妇不香吗? 洞房花烛不好玩吗? 跑厨房来灌酒,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第29章 贾有才29 但何大清今天是新郎,他最大,他说了算。 贾有才给他倒了半碗,你最大,你说怎么喝就怎么喝。 何大清咧着嘴笑,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 王翠兰吃饱了,站起来:有才哥,我先回去收拾收拾房间。你们慢慢喝,把新郎官陪好。 她出了厨房回了东穿堂屋。 易中海一个眼神过去,易张氏也抹了抹嘴,说了句我也回去了,跟着走了。 厨房里只剩三个男人。 何大清今天非常高兴,越喝兴致越高,嗓门也越大。 今天是他结婚,福伯大概也懒得管,由着他闹。 贾有才,喝到半斤之后,再喝就直接把酒送进了空间。 他一个穿越者,身在异世为异客; 从不让自己喝多。 脑袋里有太多不能说的秘密,醉不得。 没过多久,两斤酒就见底了。 何大清之前在正房喝了二两多,到厨房又灌了不少; 三个年轻人,贾有才18岁,易中海和何大清17岁; 一人七两多。 贾有才以为酒局该散了。 何大清不同意。 都不准走!他红着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橱柜里又摸出了一斤酒,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谁也不准跑! 贾有才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的眼神已经有点散了,但还硬撑着坐在那里。 一斤酒分下去,易中海先撑不住了; 手里的碗一歪,整个人顺着桌沿滑到了地上。 何大清还咧嘴笑了一声,然后头往桌上一磕,也醉倒了。 两个小年轻身体是好,但经历的硬仗太少,对酒精的抗性还很低。要是再练几年,到二十岁以后,酒量可能提高不少。 贾有才看着两个醉倒在厨房里的人,叹了口气。 都是一个院子的,面子上还是要团结友爱。 他先把易中海扶起来。 易中海浑身软绵绵的,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 贾有才架着他走到西穿堂屋门口,门虚掩着,张小花已经睡了,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 他推开门把易中海丢到床上。 易中海翻了个身,蜷成一团,不动了。 张小花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贾有才顺手带上门,回到厨房。 何大清还趴在桌上,嘴角挂着口水。 贾有才把他架起来,架着往东厢房走。 新房的门也是虚掩着的,他推门的一瞬间; 不知为何,福至心灵,打开了空间探查。 一屋子都清清楚楚。 小谭氏靠在床头,穿着红色的嫁衣,歪着头已经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显然是在等何大清回来铺上。 贾有才扫了一眼全院——福伯在西厢房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 中院聋老太太和容婶也各自安歇了; 易中海和张小花也睡了; 自己家东穿堂屋里,王翠兰也睡着了,呼吸绵长。 所有人都睡了。 贾有才把何大清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伸手在他后颈的穴道上一按。 何大清的呼吸瞬间变得更深更沉,进入了完全无知觉的状态。 然后他悄悄靠近床头。 小谭氏靠在床头,红色的嫁衣映着油灯的光,脸蛋圆圆的,睡得毫无防备。 贾有才伸出手指,在她耳后穴位上轻轻一按。 她的身体微微一松,也陷入了更深层的昏迷。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家。 王翠兰睡得正香,他轻轻按了她身上安睡的穴位,让她睡得更沉一些; 然后悄悄关上门,从空间取出薄刀片,把自家的门插销从外面拨上了。 以防万一。 别自己去偷别人的家,有人想来偷自己的家。 不过他有空间探查在,全院子九个人的动向他随时随地都能掌握; 谁醒着谁睡着,他一清二楚。 然后他回到何大清的新房门口,闪身进去; 把门合上,从里面把插销也插上了。 今天何大清把送到他嘴边来了。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空间探查全开,确认全院再无一人清醒。 都是老太太的养老人: 易中海都没喝到头汤,何大清凭什么? 稳妥起见,贾有才先用空间扫描了一遍小谭氏的身体——健康、干净、原装。 然后他替小谭氏铺好了白手帕。 别人家的媳妇,他不心疼。 一个多小时后,身体是尽兴了。 但是因为小谭氏是昏迷状态,没有任何互动。 稍微有些欠缺。 算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最好的第一口汤,已经喝到。 还有什么不满足。 仔细检查,贾有才的痕迹,全部抹除。 收尾工作,贾有才做得干净利落。 空间里存着不少热水,他把身上擦洗干净,又用空间吸附功能把身上残留的异味处理了一遍; 以免回去被王翠兰闻出什么来,影响夫妻感情。 然后取出银针,分别在小谭氏和何大清的穴位上各刺了两针; 又把助兴喷雾在两人鼻口附近喷了一下。 收拾完毕,他轻轻带上门,用刀片把门插销恢复原位,然后回了自己家。 脱衣、上床。 空间探查中,何大清新房里的动静已经开始了。 完美。 贾有才搂着熟睡中的王翠兰,闭上了眼。 第30章 贾有才30 翌日。 贾有才照常在天没亮时醒来。 王翠兰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没有吵醒她。 出门,晨光未至,院子里灰蒙蒙的。 他抄起扫帚,照旧从大门外开始扫。 青砖路面上的落叶被夜风吹聚在墙角,他一路扫过去,拢成几堆,等会儿一起收了。 扫完外头,扫倒座房的小院,再扫前院。 然后劈柴、挑水。 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反倒冒得勤快。 贾有才一边抡着斧子劈柴,一边想: 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了? 老是帮别人的新媳妇撕膜,多少有点不地道。 先有张小花,后有小谭氏,两个黄花闺女,都是他先开的封。 要是搁在以前,他肯定干不出这种事。 但在这个院子里待久了,好像底线也跟着往下滑了。 他有些内疚,挑了水往中院去。 刚到中院,就看见易中海在扫院子。 易中海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手里的竹扫帚一下一下地划着地面,动作不紧不慢。 看到贾有才挑着水进来,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把下巴一扬,用鼻孔对着贾有才的方向; 然后继续扫他的地。 那意思很明白:我看不上你。 贾有才挑着水从他身边走过,心里那点内疚瞬间就没了。 都TM,是个卖身为奴的人了,还高傲个什么劲儿? 你易中海再了不起,不也是聋老太太的一条狗? 下人里的下等和下人里的上等,说到底都是下人。 他把水倒进水缸,挑着空桶往回走。 回到前院,刚放下扁担,何大清从厨房里出来了。 何大清今天换了新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那种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得意。 他看到贾有才,咧着嘴就过来了: 小有子!他凑近两步,伸手拍了拍贾有才的肩膀,你就说爷们儿牛不牛?昨晚洞房,我媳妇现在还起不来床! 何大清,真飘了。 刚称自己为“爷”了。 何大清说完,还冲贾有才挤了挤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贾有才看着他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忽然觉得昨晚那一个多小时格外值得。 刚才那点内疚彻底烟消云散了。 都住进95号这个禽满四合院了,还讲个锤子的道德。 念头通达的贾有才继续干活。 他一边挑水一边在心里琢磨这院子里三家人的格局; 聋老太太挑了三个养老人:贾、何、易。 三角形,从几何上看确实稳定。 但人有人的规律——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 三个人在一起,心不往一处使,相互拆台,最后谁都过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聋老太太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以贾、何、易这三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年纪,又是奴仆出身——想在四九城衣食无忧、娶妻生子,那基本不可能。 没有聋老太太收留,他们三个能不能活到成年都难说。 这份因果落在了他身上,以后建国了,对聋老太太还是要适当照顾。 难怪建国后,街道办的王主任、轧钢厂的杨厂长,都给老聋子面子。 老聋子确实有格局,这些年在外面应该也结了很多善缘。 难怪能在禽兽环绕的95号院,寿终正寝。 至于何大清,算了。 昨天喝了小谭氏的头汤,恩怨两清。 以后何家的事情只要自己不插手,何大清自己就能把自己玩完; 和寡妇私奔、抛儿弃女,那是他的性格注定的,用不着贾有才动手。 至于易中海,一个绝户,没有大的未来。 无非就是有点机械加工的天赋,在轧钢厂里以后能成八级工,为了养老在院子里搅动风雨。 回头找个机会打掉他的天赋就好。 活儿忙完之后,贾有才回了东穿堂屋。 王翠兰已经起了,正在叠被子。 她看到贾有才回来,笑着说:有才哥,今天早上何大清满院子嚷嚷,说小谭氏下不了床呢。 贾有才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又晃悠了一天; 到了晚上小谭氏都没下床。 晚饭都是王翠兰端过去送的——躺在床上吃的,脸色有些发白,气色确实不好。 看来小谭氏的身体底子不如张小花。 张小花耐造,被折腾完第二天还能四处走动; 小谭氏娇弱一些,早起就趴下了。 难怪张小花后来能活到八九十年代,小谭氏却早早下线了。 晚上关了房门,贾有才和王翠兰干了件事。 他们把床角下的一块地砖撬了起来,把下面的砂土掏出来,埋了七根小黄鱼进去,然后再把地砖严丝合缝地盖回去。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王翠兰的月钱跟贾有才一样,但她近身伺候聋老太太,平日里的赏赐比贾有才多得多。 她不出门,攒的都是银元。 结婚后贾有才跟她说过——自己出去跑腿时可以把银元换成小黄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金保险,体积小,保值好。 前些日子他出去了一趟,把王翠兰攒的银元收进空间,然后从空间里拿出四根小黄鱼给了她。 加上之前那三根,正好七根。 七根小黄鱼埋在床底下,王翠兰手里还攥着二十多块银元。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踏实。 王翠兰后来跟贾有才说,以前在耳房里一个人住的时候; 心里总是不踏实,攒了钱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怕丢怕偷。 现在有男人了,这心里一下子就稳当了。 晚上洗完,上了床。 王翠兰今天心情不错,主动往贾有才怀里钻。 贾有才,带她玩了十分钟,见她到了站,就收了手。 昨晚刚尽过兴,自家的车要好好开、好好保养。 不能像何大清那样上来就往死里折腾,弄坏了底盘,以后有的是麻烦。 完事后王翠兰窝在他怀里,小声嘀咕:有才哥,何大清真不当人。小谭氏今天一整天都没下床,晚饭都是我端过去的。那身子骨多遭罪啊。 贾有才拍了拍她的后背: 到时候你就看吧。身子骨没长成就弄狠了,以后生产时肯定有波折。我们不学他们。我已经十八了,身子长成了,但你才十六。不着急,日子还长,我等你两年。 王翠兰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软糯的鼻音:嗯,我听你的。 第31章 贾有才31 五月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外的槐树枝叶繁茂起来,浓密的绿荫遮住了大半个前院。 大家都换了薄衣裳,连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王翠兰最近有了些变化。 她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偶尔会问贾有才几个字怎么写。 比如今天何大清在院子里嚷嚷的那句钱生钱,她不知道怎么写的,就问贾有才。 贾有才想了想,还是没教她。 他并非不想让王翠兰识字。 只是他琢磨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越想越觉得不是时候。 严格来说,这个院子里的下人,所有人的命都没有保障。 聋老太太随时可以下令打死一个,往乱葬岗一扔,没有人会来找麻烦。 说是主家仁慈和善,但那仁慈是有条件的; 你得听话,你得安分,你不能威胁到她。 王翠兰要是识字了,被聋老太太知道了,那会是什么后果? 一个丫鬟突然学会了读书写字,聋老太太的第一个念头会是谁教的? 第二个念头会是她想干什么? 第三个念头恐怕就是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聋老太太可是有很多秘密的; 贾有才不能冒这个险。 反正以后也不指望王翠兰出去工作。 她就在家做家务、养儿育女,不识字也不耽误过日子。 以后等聋老太太不能一言决人生死的时候,再教也不迟。 于是,贾有才就说服了王翠兰: 除非聋老太太安排她学习认字,非常一个字都不要学。 王翠兰近身伺候了聋老太太十几年,也是有城府,懂分寸的。 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至于贾有才自己,他在院子里做了十年长工,也是没有人教导读书的。 所以,他一直伪装着自己不识字。 若干年后,真需要出处的时候,他有一套现成的说辞: 从四岁起就在村里的私塾外面偷听,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当做歌谣一样背了下来。 后来得了机会对着书认字,就认识了一千多个字。 贾有才换了话题:今天何大清又嚷嚷什么了? 王翠兰果然被他带偏了,撇了撇嘴:就他那点事呗,整天在院子里喊钱生钱,说什么金子埋在地下没用,拿出去借给人做生意,利息高得很。嗓门大得连中院都听得见。 反正,从何大清搬进东厢房后,那张嘴就没消停过。 他今天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在院子里咋咋呼呼地说什么钱生钱,说什么金银埋在地底下啥也不是,拿出去借给人家做生意,利息高得吓人。 他在前院来回走,嗓门大得像是生怕哪个屋子听不见。 贾有才在门房里听着,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年头北平城里什么样的骗子没有? 打着高利息钱生钱幌子的人遍地都是,专盯那些手里有点积蓄又不懂行的人。 何大清年轻气盛,听了几句热闹话就当了真,却不想想人家凭什么给你那么高的利息? 图你的本金罢了。 张小花倒是听得用心。 她端着洗衣盆蹲在井台边,耳朵支棱着,目光追着何大清的身影。 易中海从西穿堂屋出来,拉了她一把,低着嗓子说了句。 张小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端着盆跟着回了屋。 晚上,王翠兰提的就是这事。 有才哥,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下巴搁在他胳膊上,今天何大清说的那个钱生钱,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贾有才问:你信了? 我怎么会信。王翠兰摇头,我是想着,老太太有铺面、有房子,每个月都有租金收。那才是稳稳当当的钱生钱吧? 贾有才知道她是在试探——她手里有七根小黄鱼,她想让那些小黄鱼也。 但他不能让她往那个方向想。 第32章 贾有才32 这年头乱得很,什么投资、放贷、合伙做生意,十有八九都是坑。 更重要的是,置业、置产,现在买多了,等建国以后成份就高了。 他有空间,他有退路; 第一个孩子大概是33年左右出生,一辈子都会被成份影响。 他不能让王翠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未来埋下隐患。 媳妇,他的声音放低了,认真起来,过两年你十八了,我们就要孩子。怎么也得生三个吧?到时候养三个孩子,可不是小费用。外面的世道一直乱,这些年一直在打仗。这点小黄鱼是老底,不到我们一家人生死关头的时候,绝对不能动。 王翠兰安静了一会儿。 她能听出贾有才语气里的认真,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真的在替未来打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抱紧了他的胳膊:还是当家的考虑得周到。我们要为以后的孩子想。 贾有才拍了拍她的手:睡吧。 —— 何大清结婚两个月了。 新鲜感消退得比贾有才预想中更快; 当初他和小谭氏黏糊得恨不得长在一块儿。 小谭氏的身体恢复得还行,气色比刚成亲那阵子好了不少。 但她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做针线,很少在院子里走动。 何大清的小心思又起了。 他先是试探性地跟王翠兰搭话。 有一次王翠兰去井台打水,何大清靠在东厢房门口,嬉皮笑脸地喊她:我说翠兰,有才在门房那儿坐着呢,你一个妇道人家出来打水,也不怕累着? 王翠兰低头打了水,小跑着走了。 又有一回,何大清拿着一把瓜子,在院子里晃悠,看到王翠兰从厨房出来,凑过去说:吃不吃瓜子?我买的,南边来的。 王翠兰侧身让了一下:不用了,我当家的等着我呢。 然后快步就走开了。 何大清碰了两次软钉子,也就知趣地不再凑上去了。 但张小花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何大清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不会躲,不会跑; 该站着站着,该坐着坐着。 何大清给点瓜子、吃食,张小花是来者不拒。 而且她偶尔会在何大清说笑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只有何大清能读懂的意味。 贾有才看见过几次。 他有时候在前院扫地,余光扫到何大清和易张氏在井台边站着说话。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易张氏的手里在搓着衣裳,何大清靠在墙边。 远远看着像是邻里之间的寒暄,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何大清站的位置正好能遮住易中海那扇窗户的视线。 17岁的张小花,有模有料。 贾有才吃过,所以有发言权。 显然,何大清也看出来了。 贾有才没有去关注他们有没有实质性进展。 他享受院子里的风平浪静,不会去推波助澜。 张小花是个聪明人。 她馋归馋,懒归懒,但不是没脑子的那种。 她知道自己嫁的男人是易中海,在这个院子里,易中海的地位比贾有才高,更比何大清这个外来者根基深。 如果她跟何大清真闹出什么来,聋老太太那边第一个饶不了她。 所以她会跟何大清暧昧,会给他留一点念想,但不会真的轻易把自己交出去。 贾有才判断得出来。 晚上,王翠兰又提起这事,语气里带着点嫌恶:有才哥,你看到了吗,何大清今天又在井台边跟张小花说话。 看到了。 他也不嫌腻歪。 贾有才笑了笑:管他们呢。只要不出事就行。 王翠兰撇撇嘴:我就是烦何大清那张嘴,整天吹来吹去的,好像满院子就他有本事似的。 贾有才说:他有没有本事咱不管,咱俩过好咱的日子就行。 王翠兰靠过来,整个人偎在他怀里,声音软了下来: 五月的夜风吹过院墙,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槐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漫进来,甜丝丝的,像这个季节特有的温吞。 第33章 贾有才33 原剧里,秦淮茹就是得了张小花的真传; 把何雨柱吊了一辈子。 这方面张小花是有天赋的,贾有才不担心何大清和张小花会在院子里闹出什么事情来。 至于以后会不会闹出什么,那是以后的事,他现在不想操心。 进了七月,四九城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到了。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槐树叶都打了蔫儿,连井水都比平日凉几分。 张小花婚后八个多月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最初几个月她还不着急,觉着新婚燕尔的,慢慢来就好。 但时间一长,她自己也犯起了嘀咕。 易中海嘴上不说,脸色却一日比一日沉。 两个人中间明显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就是闷得慌。 终于,易中海带张小花出去看了大夫。 这时候的西医又少又贵,不是他一个下人能消费得起的,只能去看中医。 老中医号了脉,说张小花身体好得很,只是缘分还没到。 两口子听了这话,暂时放下了心,不再那么焦虑了。 王翠兰也听说了这事,晚上靠在贾有才怀里问:当家的,我要不要也去看看? 贾有才摇头:不用。我每次都有控制,没打算让你现在怀孕。我们不着急,等你十八岁,我们就要孩子。 何大清结婚四个月了,看到张小花去看中医,也带了小谭氏去了一趟。 大夫说小谭氏身体弱了些,开了几副中药回来。 之后小谭氏连着喝了好些天,脸色倒是慢慢好了起来,但肚子也一直没有动静。 贾有才闲着没事的时候琢磨过这件事。 按照原剧的时间线,何雨柱应该还有四年才会出生。 小谭氏现在怀不上,会不会就是在等95号院那个男主角何雨柱的降临?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还得再等三年呢。 暑期一天天过去,天气开始转凉了。 九月初,北平城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 但贾有才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要来。 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发生了。 消息传到北平的第二天——九月十九日清晨,贾有才照常开门扫街。 巷口报童的嗓子都喊哑了: 号外!号外!昨夜日军进攻沈阳北大营! 他握着扫帚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扫。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正听到消息的时候,内心还是无比沉重。 北平城的变化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从九月二十一日起,北平的大学、中学甚至小学陆续罢课抗议。 九月二十四日,六十余所大中学代表在北京大学集会,北平学生抗日救国联合会宣告成立。 学生们臂缠黑纱,上书一个触目惊心的字,成群结队地走上街头演讲宣传。 全市的卡车都被租光了,一车一车的年轻人被拉到各个闹市口。 有一天贾有才跟着福伯出去采买,在街口看见一队学生走过,旁边站着一个东北军排长,看到学生们臂上的黑纱,那人整了整军帽,立正,行了一个军礼,眼眶通红。 贾有才把那一幕记在了心里。 那天回来之后,福伯就径直去了中院正房找聋老太太。 两个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压得极低; 贾有才用空间探听了一下,都是说的关东军东北完了。 那天夜里聋老太太就吩咐了: 白天大门也要关紧,没有福伯亲眼确认,不管来人是谁,都不能开门。 贾有才每晚都要在前院门房守夜。 王翠兰说要陪他,被他拒绝了; 有危险的时候他得开挂,王翠兰在旁边影响他发挥。 不过天刚黑那会儿,他还是先回东穿堂屋,该做的夫妻生活照常做,做完再去门房。 福伯还安排了何大清和易中海在各自屋里待命,木杠子也备好了; 一旦门房有动静,他们就得抄家伙赶来支援。 院外的四九城,一日比一日乱。 难民从东北方向涌进来,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拖家带口,背着包袱,面色灰败。 粮价一天一个样,平时五块钱一袋的棒子面涨到了八块、九块。 福伯每次出去采买,脸色都沉一分。 但95号院像一座孤岛。 院墙外面是动荡的北平,里面是日复一日的平静。 聋老太太早就让福伯囤了一批粮食和木炭,足够整个院子过一冬。 各家的开销也压到了最低,非必要不买东西。 聋老太太说今年过年一切从简,能省就省。 贾有才每晚坐在门房里守着,听着墙外偶尔传来的零碎声音; 远处的枪声、近处的狗叫、风吹过胡同的呜咽。 他能感觉到,历史的洪流正从这座院子外面滚滚而过。 第34章 贾有才34 十二月,天寒地冻。 贾有才早上扫门前的巷子时,在墙根底下捡到一张旧报纸。 上面写着十二月四日的事情: 两千一百多名北平学生汇集到前门东站,准备乘火车南下南京请愿。 铁路当局奉命停运,学生们就在寒冬腊月里躺在铁轨上卧轨抗争。 北平市民被感动了,送来棉被食物,瑞蚨祥等商号也送来了毛毯。 最终张学良下令放行。 贾有才知道后面的事情: 学生们到了南京,被军警镇压,酿成了珍珠桥惨案; 三十多人死亡,一百多人受伤。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门房的桌上。 那些年轻的生命,用鲜血点燃了这个古老民族涅盘的火种。 他为那些高贵的灵魂感到震动。 贾有才也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个月,溥仪应该在日本人的掩护下从天津逃到东北去了。 他夜里守门的时候,用空间探查确认周围没人,从空间里取出电脑查了查那段历史: 1931年11月10日,溥仪离开天津前往东北。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多次密会溥仪,劝他前往东北。 为了制造出逃机会,土肥原策动了天津事变。 11月8日,天津爆发武装骚乱,日租界全面戒严,溥仪趁乱出逃。 贾有才合上电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又想到了聋老太太——她的贝勒也是爱新觉罗家的人,不知道会不会也打算去东北投靠溥仪。 ——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福伯一大早就出去了,一直到临近天黑才回来。 贾有才一直守在门房里。 听到敲门声,他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福伯的声音。 贾有才听出是他,这才开门。 福伯进门的时候脚步匆匆,脸色发紧,连贾有才跟他打招呼都没有应,径直小跑着穿过前院,往中院去了。 贾有才把大门重新关上,插好门闩,又拿两根粗木杠子顶上; 然后他回了门房,同时打开了空间探查,跟着福伯的身影一直进了中院正房。 王翠兰早就被容婶打发回了东穿堂屋待着。 正房门口只有容婶一个人守着,看到福伯回来,容婶推开门让他进去,然后自己退出来,把门从外面关上了。 贾有才的感知穿过门板,落在屋里。 聋老太太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显然等了很久了。 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一口都没喝。 她的坐姿还是端正的,脊背挺直,但贾有才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福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封信是火漆封口的,漆面上压着两枚印章,一大一小,印泥朱红,在油灯下格外醒目。 福伯也退出了正房,去门口跟容婶一起守着。 聋老太太接过去,先仔细确认了火漆封口完好无损,这才从桌角拿起一把小刀,小心地裁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贾有才的探查凑了过去。 两张纸。 第一张的笔迹端正稳重,是楷体,那是聋老太太的大儿子写的。 开头是母亲大人膝下。 信上说贝勒已经决定了,近日就要动身前往东北,投靠溥仪。 说是那边日本人扶持的满洲国即将成立,贝勒觉得能保全皇室的体面,所以带着他北上。 让聋老太太自己保重,不要挂念。 第二张纸的笔迹更年轻一些,清秀飘逸,那是聋老太太的小儿子写的。 信上说贝勒花了大价钱给他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托了关系送他去南下考黄埔军校。 再三嘱咐,到了南方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世,从此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百姓家的子弟。 信末附了一句母亲珍重,儿定不负母亲所托。 贾有才从头到尾看完了。 聋老太太把两封信来回看了两遍。 她捏着纸边的手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那双眼睛在油灯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异样。 她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福伯在旁边低声叫了一声。 聋老太太这才站起来,走到煤油灯前。 她把两张信纸和信封一起凑到火焰上。 纸张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火苗舔尽了最后一片纸角,她又用灯罩上的铜钎子把灰烬拨了几下,细细地捣碎了,直到看不出任何字迹的痕迹。 灰烬碎成粉末,落在灯盏旁边。 福伯沉默着。 聋老太太坐回椅子上,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烧掉了两个儿子的来信:没事了。让他们走吧。 福伯躬身退了出去。 贾有才把感知收了回来。 窗外的风声很大,吹着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墙外低声哭泣。 第35章 贾有才35 贾有才在门房的黑暗里,把那两封信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 聋老太太的大儿子二十三岁,小儿子二十岁。 一个北上投靠溥仪,一个南下黄埔军校; 贝勒这是在两头下注。 一北一南,不论哪条路走通了,两个儿子中至少有一个能保全。 家族富贵也能够延续。 最古老,也是最有效的家族传承办法。 贾有才在心里叹了口气。 历史的走向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次历史选择了:长线的人心向背; 而不是短期力量的横向对比。 溥仪那条路注定是死路,黄埔军校那条路; 若能真正融入时代的洪流,倒还有一线生机。 可惜贝勒是满清贵族,骨子里那些东西改不了。 他去黄埔军校,说白了就是换个身份,继续做世家大族的传承之梦。 聋老太太烧了信,什么话都没说。 但贾有才知道,她心里一定在盘算第三条路。 后来建国后她在街道办、在区里、在轧钢厂都有人脉; 显然她在两个儿子南下北上之后,选了第三个方向——西北。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遁去的一,是变数,是生机,是人的主观能动性。 聋老太太和她的两个儿子,三条路各走一边。 那条遁去的一,被她捡到了。 贾有才说不清这是她的幸运还是悲哀; 悲哀的是两个儿子前途尽毁,幸运的是她自己寿终正寝。 他关上空间,在黑暗中躺下。 —— 1932年来了。 这一年才是真正的多事之秋。 四九城虽未直接沦入战局,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风雨欲来的紧张里。 对于南锣鼓巷95号院的普通百姓来说,这一年的大事,既是报纸上的铅字,也是日子里的寒凉和米面价格的波动。 今年的春节过得简单——聋老太太没有给大家做新衣裳,物价太高了,她跟福伯算过账,说能省就省。 但除夕那天,厨房里的饭菜比贾有才预想中要好。 何大清做了两个肉菜,一大盆土豆烧鸡,一大盆红烧肉,份量足足的。 3对小夫妻,在厨房里吃年夜饭,何大清又起哄要喝酒。 贾有才喝了三两就打住了——晚上还要去门房守夜,福伯再三交代过,喝多了误事。 酒局散得早。 贾有才和王翠兰回了东穿堂屋,温存了一会儿,然后他穿上外衣去了门房。 临走前他检查了一遍门上的暗扣。 那是他前些日子自己装的,一个小小的机关——从外面用刀片挑不开,只有从里面才能打开。 他确认王翠兰从里面插好了门,这才放心地去了前院。 门房的炭盆烧得很旺。 他坐在床上,把空间探查打开,覆盖了整个院子。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都在各自的地方待着。 王翠兰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 何大清回了新房,小谭氏也在; 易中海和张小花也歇了; 聋老太太、福伯、容婶各安其位。 院子里安静得像一盆静止的水。 贾有才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闭上眼睛。 正月初一,贾有才早早就醒了。 昨夜除夕守夜,他在门房睡了一宿,天蒙蒙亮时回了东穿堂屋。 王翠兰已经起了,正在梳头,看到他就笑:有才哥,新年好。 新年好。贾有才走过去,从身后抱了抱她。 吃过早饭,按照规矩,三对小夫妻轮流进中院正房给聋老太太拜年。 今年不比往年,聋老太太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些,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姿势还是稳稳当当的。 何大清和易中海先进去,出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贾有才和王翠兰最后进去,磕了头,说了吉祥话。 聋老太太让容婶递过来两个红纸封——贾有才捏了捏,两块银元。 王翠兰也是两块。 太太不容易,出了正房王翠兰低声说,外面乱成这样,她还给咱们封这么大的红包。 贾有才没接话,把两个红包都塞进王翠兰手里:你收着。 然后他就去门房守着了。 第36章 贾有才36 正月初一这天的北平,天阴得厉害。 北风刮着,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枯叶,打着旋儿往巷口飞去。 贾有才刚在门房坐定,就听见巷口传来报童尖利的喊声: 号外!号外!锦州失守!东北军撤入关内! 贾有才愣了一下,推开门走出去。 报童手里攥着一摞报纸,脸冻得通红,但嗓门大得很:昨儿个除夕夜!哈尔滨、锦州都沦陷了!东北全没了! 头版头条写着:日军三面围攻锦州,东北军奉命撤退。张学良命令部队放弃锦州退入关内,中国驻军三万余人在象征性抵抗后撤入山海关。 从1931年9月18日到这一天,东北三省全部落入日军之手,前后共四个月零十八天。 这一天是大年初一,北平城里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像是连放炮的人都提不起兴致来。 难民从关外涌进来,贾有才站在门口都能看见远处街口几个裹着破棉袄的身影,佝偻着背,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城里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阻塞了道路,一眼望不到头。 正月初二,福伯一早就出门打探消息去了。聋老太太担心大儿子在东北那边的情况,但那是敌占区,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只能让福伯私下里托人问一问。 福伯回来的时候脸色沉沉,什么也没说,只是跟聋老太太嘀咕了几句。 贾有才没有刻意去听。 正月里,北平城里最大的话题是故宫文物南迁。 报上吵得不可开交。 故宫博物院院长易培基提出将文物南迁,以防万一。 北平各界哗然,反对派骂他动摇民心,说运走文物等于向老百姓宣告国民政府即将放弃北平,甚至有人威胁要在车站和铁路上安装炸弹阻止文物起运。 贾有才看着那些争论,想起了后来的一首诗; 鲁迅写的: 阔人已乘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千载冷清清。 他看了两遍,把报纸放下了。 一月二十八日,上海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日军在上海发动进攻,第十九路军违抗南京政府的命令奋起抗战。那一天报童在巷口喊的是:淞沪打起来了!十九路军跟日本人干上了!北平城里的人奔走相告,学生们又开始上街游行,喊着支援淞沪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 二月,张治中率第五军增援上海。 报纸上写上海民众踊跃支前,宋庆龄、何香凝亲赴战地慰问。 贾有才想象着南方那座城市的战火,又看看自己面前这个安安静静的院子,觉得像隔着一个世界。 激战一个多月后,中国军队于三月初被迫撤退。 然后就是那条消息了。 三月九日,日本扶植溥仪在长春成立伪满洲国,溥仪就任。 报童在巷口喊出那一声的时候,贾有才正在劈柴。 他手里的斧子顿了顿,落在了劈柴墩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皇帝又被人立起来了。隔壁有人在叹气。 贾有才没说话。 福伯去打探了消息回来,去中院跟聋老太太说了一遍。 贾有才没有刻意打开空间去听,但能猜到聋老太太的反应——那两个儿子里,大的那个去了东北投靠溥仪。 如今溥仪真的当了,大儿子的路至少在表面上走通了。 至于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聋老太太听福伯说完,应该也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声知道了。 大儿子在东北,小儿子在南边,聋老太太自己留在北平。 三条路,各走一边。 一九三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 到了三月,风里还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 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第37章 贾有才37 1932年6月,天气又热了起来。 95号院外面的世界纷纷扰扰: 日军占领了东北,伪满洲国成立了,北平城里人心浮动,学生们隔三差五上街游行,街面上一天比一天乱。 但院墙之内,生活依然平静。 聋老太太在四九城经营多年,人脉不可小觑,各种消息都能提前知晓,各种门路也都走得通。 福伯隔三差五出门,回来时总会带一些外面买不到的紧俏物资,让院子里的人不愁吃穿。 贾有才也经常跟着福伯出去跑腿、搬东西。 城里的光景一年比一年差,乱民多了,街道上垃圾污水遍地,政府无心关注民生,街面上到处是讨饭的、卖儿女的、沿街乞讨的。 以前还能看见巡警偶尔出来管管,如今连巡警的影子都少了,街面上混混沌沌的,像一锅没人搅动就快要糊了的粥。 贾有才每次出去都低着头快步走,不多看,不多问,就怕惹上麻烦。 算起来,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 十九岁。 王翠兰也十七岁多了,结婚一年半。 这一年多来,她的身体日渐长开,褪去了少女的纤瘦,变得丰腴起来。 在贾有才的日常耕耘下,她的胸和臀,都比从前大了两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小妇人特有的柔润感。 晚上两个人亲热的时候,王翠兰自己也感觉到了变化; 从前只能一次、十来分钟; 如今可以两次,每次都有二十分钟左右。 完事后她趴在贾有才胸口,有时候会挺起胸脯,带着一点得意和撒娇的语气说:当家的,我长大了,成人了。 贾有才笑着摸摸她的头,嘴上应着是是是,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用空间探查仔细检查过她的身体——骨盆发育成熟了; 髂骨、坐骨、耻骨三块骨头已经基本骨化完毕,各项指标都显示这是怀孕的好时候。 他又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 现在怀上,明年四月生,坐月子不热不冷,时间正好。 六月初,王翠兰的排卵期到了。 那几天贾有才,使了使劲儿,连着忙了几个晚上,把种子播了下去。 王翠兰自己不知道。 贾有才用空间探查看得清清楚楚——受精卵已经在子宫壁上稳稳地扎了根,胚胎开始发育了。 但他不好直接说出来,怕她不信,也怕她太早知道反而紧张。 妇道人家头胎,心里有负担反而不美。 三天过去了。 王翠兰连续三晚想凑上来,都被贾有才温柔地抱住了。 他不让她动,搂着她说:媳妇,我觉得你已经怀上了。夜里的活动,我们暂时停一段时间。 王翠兰惊讶:当家的,你怎么知道? 贾有才一本正经地说:我有感觉。我感觉很准的。反正就是个把月的事,如果到时候没怀上,我们再努力。 王翠兰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看他认真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贾有才又补了一句:我们都还没到二十岁,一个多月又不是等不起。听话。不过你最近要特别注意身体,万一真怀上了,可不能出问题。 王翠兰了一声,靠在他怀里不动了。 她能感觉到贾有才是真的在乎她,心里暖融融的。 六月底,王翠兰的月事该来了,但迟迟没有动静。 她等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起来,拉着贾有才的袖子,小声说:当家的,好像……真的没来。 贾有才笑了笑:媳妇,你看我说的吧,应该是怀上了。我们再等两周,然后去找大夫看,稳妥一些。 王翠兰点点头,心里又惊又喜。 她按捺住性子等了半个月,每天数着日子过,不敢跑跳,不敢提重物,格外小心。 七月上旬,贾有才跟福伯请了一上午假,带着王翠兰去了一家中医馆。 那大夫姓白,跟聋老太太有些交情,在四九城行医二十多年了。 白大夫给王翠兰诊了脉,闭目细细体会了片刻,抬头笑道:恭喜了,滑脉如珠,是喜脉,一个月了。脉象稳当,一切安好。 他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说回去好好养着就行。 出了医馆的门,王翠兰攥着贾有才的袖子,眼眶微微发红。 贾有才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好了她的心情,才带着她慢慢走回了95号院。 回到院里,王翠兰去中院正房给聋老太太报喜,贾有才也去前院跟福伯说了一声。 聋老太太自然是高兴的。 添丁进口,永远是中国老百姓最高兴的事。 院子里三对小夫妻结婚一两年了,没有一家有动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贾有才家先开了张,聋老太太脸上难得笑开了花,赏了王翠兰一对银镯子; 又交代她好好养胎,早上不用早起去伺候了,厨房每天给王翠兰加一个鸡蛋,想吃什么跟容婶说。 王翠兰红着脸谢了赏,回屋时走路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两只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前面,像是已经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里面安稳地待着。 第38章 贾有才38 贾有才,是高兴了。 何大清和易中海就别扭了。 易中海比贾有才早结婚四个月,何大清只比贾有才晚一个月。 如今贾有才的媳妇怀上了,自己家的肚子还是平的。 尤其易中海,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他平日里最爱端着年轻一辈第一人的架子,如今这件大事上被贾有才抢了先,面子上过不去。 何大清倒还好些,他年轻心大,但嘴里也免不了酸几句小有子就是运气好之类的话。 大夏天的,屋里闷热。 贾有才住东穿堂屋,东边是何大清家; 西边是易中海家; 两家大概是受了刺激,晚上没少折腾。 天气热,大家的窗户都留了缝透气,于是前院此起彼伏的动静——东边哼一阵,西边喘一阵,隔着窗纸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有才听了两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他倒无所谓,几百岁的灵魂了,这点靡靡之音受得了。 但王翠兰怀着孕,需要安静,不能被打扰了睡眠。 于是他每天早早让王翠兰躺下,给她按摩后背和腿脚助眠,让她先睡熟。 王翠兰被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往往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沉沉地睡过去了,外面的动静再大也吵不醒她。 坚持了一周多,两边总算消停了。 大夏天的天天晚上造,谁也受不了。 何大清和易中海大概也意识到这样折腾不是办法——大热天的出一身汗,第二天还得照常干活,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前院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因为王翠兰是头胎,贾有才每晚都要用空间探查给她检查一遍。 胎位正不正、心跳稳不稳、发育情况如何,每一样都看得清清楚楚,确保万无一失。 很多女人怀孕后脾气会变得古怪,动不动就发火、挑三拣四,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结果王翠兰心性稳得很,孕期反而比以前更加温柔了。 每天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做针线——她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小鞋子,针脚细密整齐; 偶尔去厨房煮个鸡蛋,也不跟人吵架,也不抱怨吃食粗糙; 该吃吃该睡睡,省心得很。 在聋老太太的庇护下,95号院依然风平浪静。 虽然外面局势紧张,聋老太太对院子里的事还是一样上心; 每天都要问一问王翠兰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 王翠兰的养胎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入了秋。 入秋之后,孕期进入第四个月,胎相已经很稳了。 王翠兰憋了几个月,晚上终于忍不住了。 她红着脸凑过来,小声说想要。 贾有才用空间探查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确认胎盘位置正常、宫口闭合良好; 确认一切稳妥之后,贾有才,温柔地带着她玩了几分钟。 怀孕之后盆腔的血流量大幅增加,感觉神经末梢比平时敏感得多,类似于一种天然的敏感剂,孕妇的敏感度明显提升。 贾有才,轻柔地,动了三分多钟,王翠兰就到站了; 整个人软软地蜷在他怀里。 她一到位,他立马收兵,多一分都不动。 舒服了?他问她。 王翠兰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当家的,我知道轻重。你放心吧。 贾有才拍了拍她的后背:睡吧。 何大清和易中海那边,又坚持努力了三个月,还是一无所获。 两对夫妻又都去看了中医,这一次两人都谨慎了,夫妻双方都让大夫诊了脉——男方也诊了,女方也诊了。 大夫都摇头说没问题,身体都好,只是缘分未到。 易中海没问题。 普通中医根本诊不出宫廷秘药的痕迹。 贾有才心里清楚,那东西是满清宫里流出来的阴私手段,就算太医院的老供奉来了也未必能看出来,何况街面上的普通郎中。 他不打算说出易中海不育的秘密,至少建国之前不会说。 时间进入1933年。 年初,日军攻占山海关。 华北门户洞开,北平直接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 战云密布,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种沉甸甸的恐惧里。 国民政府紧急启动故宫文物南迁,城里运文物的车队经过时; 街两边站满了人,有抹眼泪的,有叹气的,也有骂的。 北平城里人心惶惶,物价飞涨。 一袋棒子面从前年五块钱涨到了如今十几块,铜板也越来越不值钱。 街上的难民比去年又多了许多,拖家带口地蜷缩在城墙根底下,眼神都是木的。 今年春节,95号院过得比往年更简朴了。 除夕只有一道肉菜——何大清炖了一只鸡,说是聋老太太让买的。 鸡不大,炖了一锅汤,每人舀一碗,连汤带肉分得干干净净。 贾有才在厨房里喝着那碗鸡汤,心里算了一笔账: 聋老太太养着这个院子里九个人,九张嘴,吃穿用度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外面物价一年比一年高,租金收入虽然还在,但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心里清楚,原剧里聋老太太后来把院子里的人都安排进了轧钢厂上班。 娄振华在北平有个轧钢厂,聋老太太跟娄振华的姨太太谭姨太都姓谭,大概率是有些亲戚关系的。 娄晓娥是1941年左右出生的,谭姨太现在应该还没进娄家门。 等将来聋老太太撑不住了,才会安排大家去轧钢厂谋生。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王翠兰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胎动也愈发明显。 她每晚靠在床头,把贾有才的手拉过来放在肚皮上,让他感受里面的动静。 小家伙踢得有力气,一下一下的,隔着肚皮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劲儿。 贾有才每晚用空间探查检查一遍,确认胎儿发育正常,体长、体重、心跳、羊水量都在标准范围内,才能安心入睡。 外面的世界再怎么乱,他的世界就在这个院子里。 第39章 贾有才39 1933年3月,长城抗战打响了。 日军占领热河全境后向南推进,长城线上的喜峰口、古北口、冷口相继爆发激战。 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等部队奋起抵抗,大刀队夜袭日军阵地的消息传遍了北平城,茶楼酒肆里说书的把那段故事翻来覆去地讲。 贾有才跟着福伯出去采买的时候,在街上听见老百姓议论: 何应钦从张学良手里接了北平军分会,不过是换了个收税的。 他低着头走过那些人身边,没有停留。 城门外的炮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隔着一道城墙,听起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 南锣鼓巷的百姓们议论归议论,日子还得照常过。 米面价格又涨了一截,菜摊上的青菜越来越少,有人开始把家里的旧衣裳拿出来当。 但95号院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件事上——王翠兰要生了。 这几个月,贾有才和王翠兰早已把小孩的衣物、尿布、婴儿用品准备得妥妥当当。 小衣裳是王翠兰一针一线缝的,尿布是旧棉布裁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 贾有才算了又算,王翠兰的预产期在三月底,附近的稳婆早就约好了,生产时的一应事务也都准备完毕。 聋老太太也格外上心。 这是95号院近些年即将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外面局势紧张,但院子里添丁进口的大事,老太太一点不含糊。 布料、棉花陆续送到贾有才家,全是好料子。 老太太享福了一辈子,嘴馋得很,虽然现在局势不好,但每天还是变着法儿地弄好吃的——炖鸡、烧鱼、蒸蛋羹,每样做好了都让容婶给王翠兰端一小碗过去。 王翠兰整个孕期营养好得不得了,脸色红润,身上也长了些肉。 贾有才记着这份人情。 他知道老太太以后会活到七十年代后期; 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还。 每天早上、中午、晚上,贾有才都要用空间探查检查一遍王翠兰的肚子。 胎位、羊水、脐带绕没绕颈、发育情况,每一样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查出怀的是个儿子,但不打算告诉王翠兰,因为说不清。 王翠兰每晚都要跟他聊这个话题。 当家的,你说是个小子还是个闺女? 贾有才每次都笑着答:儿子女儿我都喜欢。咱们年轻,身体也好,这个生了隔两三年,再生二胎。 王翠兰就偎在他怀里,摸着肚子小声嘀咕:你可得争气点,是个小子,你爹就高兴了。 贾有才听着,只是笑。 每天中午太阳大的时候,他都扶着即将临盆的王翠兰在院子里慢慢走两圈。 适当运动有助于生产。 王翠兰挺着大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贾有才胳膊上,步子迈得小心而缓慢。 两个人走在前院的青砖地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他们一身。 易家两口子和何家两口子看着这一幕,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王翠兰是整个院子里第一个怀孕的,如今大着肚子在院子里散步,那圆滚滚的肚皮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宣告着贾有才家的领先地位。 易张氏的眼神飘忽不定,目光在王翠兰的肚子上掠过,又迅速移开。 何大清倒是大大咧咧地冲贾有才喊了一嗓子:小有子,行啊你! 好在易、何两家都没有怀孕。 易中海和张小花结婚两年多了,何大清和小谭氏也两年了,肚皮始终没有动静。 贾有才心里清楚,小谭氏至少要等到明年才会怀上何雨柱,那时候才是易中海真正痛苦的时候。 眼下,他顾不上替别人操心。 三月二十九日。 天还没亮,贾有才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间探查,仔细扫描王翠兰的肚子——宫口的形态今天明显不一样了,宫颈开始软化,子宫底的高度也有细微变化。 他判断了一下: 大概率是今天中午左右生,时间来得及。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王翠兰还在睡。 他先去扫地、劈柴、挑水,把早上的活利索地干完,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 回来时王翠兰已经醒了,他端来热水,让她把身体擦洗了一遍,又陪她吃了早餐。 媳妇,他坐在床边,今天可能就要生了。不过别紧张,什么都准备好了。 王翠兰攥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但还是点了点头: 贾有才拍拍她的手背,出门去找福伯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出了院子,去把约好的稳婆请了过来。 稳婆姓刘,五十多岁,在南锣鼓巷一带接生了几十年,经验丰富。 她进了院子,看了看王翠兰的情况,点头说:快了,宫口开了三指。 第40章 贾有才40 贾有才在外面烧水、准备干净的布和剪子、把产房收拾妥当。 一切就绪之后,他最后进了一次房间——借着扶王翠兰起身的机会,他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按了几下。 空间探查实时反馈,他的手指隔着肚皮精准地把胎位调整到了最理想的位置。 然后他又在王翠兰小腿和腰部的几个助产穴位上按了按。 王翠兰的宫缩立刻变得急促起来。 有才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要出来了…… 稳婆把他推了出去:男人别在屋里待着!出去等着!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贾有才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王翠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稳婆一声一声的使劲——再用点劲——,心里虽然知道一切都稳当,但还是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他的空间探查一直开着,清晰地到宫口在一点点打开,胎儿在一点一点往下走。 第一胎确实耗时间一些,从开始发动到真正生产,足足过了三个多小时。 稳婆满头是汗,王翠兰的头发都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然后,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贾有才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又过了一刻钟,稳婆把王翠兰和孩子都收拾干净了,才打开门。 聋老太太和容婶也一直在门口等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贾有才跟进去的时候,王翠兰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 她看到贾有才进来,眼睛弯了弯,声音软软的:当家的,是个小子。 贾有才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个小东西。 红彤彤的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眼睛还没睁开; 小手攥成拳头,嘴一张一合的,还在找奶吃。 他轻轻伸手碰了碰儿子的小拳头,那小东西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六斤五两,稳婆在旁边说,母子平安,好生养着吧。 贾有才从怀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喜钱给了稳婆; 又从柜子里取了一包花生,提前备好的,给院子里每家每户分了一些,算是报喜。 聋老太太安排何大清去买了一只鸡回来炖汤,鸡肉切得细碎,炖得软烂,说是给王翠兰补身子的。 老太太还专门交代了: 接下来一个月,让易中海和何大清轮流到门房值夜,让贾有才专心伺候月子。 贾有才一一应下。 下午房间里人多,容婶帮着照看孩子,王翠兰喝了鸡汤睡了一觉。 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各自回去了,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一家三口。 贾有才坐到床边,打开空间探查扫描王翠兰的乳房——乳腺导管通畅,只是奶水还没下来。 他先是在她胸前的几个穴位上按了按,然后俯下身,亲自用嘴吸了几次。 几世的医术积累,加上空间的精准反馈,他很快找到了最佳方式。 过了没多久,初乳就出来了。 白色的、稀薄的、带着一点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渗出来。 贾有才赶紧把孩子抱过来,让他吮吸。 小家伙张着嘴凑过去,吧嗒吧嗒地吸了起来,吃得一脸满足。 王翠兰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湿。 她轻声问:当家的,你怎么会…… 贾有才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给了一块银元给白大夫,他教我的。 王翠兰愣了一下,似乎有点心疼那一块银元,但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儿子,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她想了想,又小声说:当家的,给孩子起个名吧。 贾有才早就想好了。 东旭这个名字他不打算用,不太吉利。 他改了一个字。 贾东升。 东升?王翠兰重复了一遍。 旭日东升。他是咱家第一个孩子,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像太阳一样升起来。 王翠兰看着怀里吃奶吃得正香的儿子,轻声念了两遍贾东升,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 孩子还算好带,王翠兰营养跟得上,奶水足,再加上贾有才每天用医术辅助调理,乳房没有发炎,奶路也一直通畅。 容婶常过来帮忙换尿布、抱孩子,王翠兰也能休息得不错。 唯一让贾有才头疼的是尿布——每天一大盆,洗得他手都皴了。 但他没抱怨过,自家儿子,怎么洗都乐意。 满月那天,贾有才摆了一小桌,请聋老太太、福伯、容婶、何大清两口子、易中海两口子来吃了顿饭。 菜是何大清做的,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也是这几年来院子里最像样的一顿。 贾东升满月后,日子渐渐回到了轨道上。 每天天不亮贾有才起床干活,王翠兰在床上喂奶。 等孩子吃饱了,她把他放在小床上,起身洗漱、收拾屋子。 贾有才劈完柴挑完水回来。 贾东升躺在小床上,眼睛已经睁开了,黑亮亮的眼珠追着人的身影转。 王翠兰抱起孩子喂水,小家伙嘴巴一张一张的,吃完了就打个哈欠,缩成一团睡着。 王翠兰看着他的脸,轻声说:长得像你。 贾有才看了一眼,哪里看得出来像谁,皱巴巴的一小团,但嘴上还是应着:像你才好,长得俊。 王翠兰笑了,把儿子抱在怀里摇了摇。 有时候贾有才坐在门房看门,王翠兰抱着孩子站在穿堂屋门口晒太阳,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贾有才隔着院子看着她,觉得这样的平淡生活也挺好。 易家、何家在贾东升满月的刺激下,又冲锋了一波。 从三月底到四月底,整整一个月,东西两间穿堂屋晚上都不消停。 贾有才每晚用空间探查看得清清楚楚,两家的动静此起彼伏,像是憋着一股劲要比个高低。 贾有才没有去看热闹。 他的心思都在自己家这一亩三分地上。 每天早起干活,中午休息,晚上伺候月子。 日子虽然琐碎辛苦,但心里踏实。 第41章 贾有才41 1933年的四九城,战火还没有真正烧进城墙。 但城门外的硝烟已经让整座城市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又还在勉强支撑着。 贾有才坐在95号院的门房里,通过报童的吆喝和街边捡来的旧报纸,断断续续地拼凑着外面世界的样子。 五月,长城抗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唐山、遵化、玉田接连失陷,日军前锋直逼四九城。 城里的粮价一天之内跳了三回,老百姓纷纷开始囤积米面,店铺前排起了长队。 贾有才跟着福伯出去买粮的时候,看到往日热闹的街面上冷清了许多,店铺关门歇业的越来越多,偶尔有马车经过,车上的行李堆得老高,也不知道又是谁家在往南边搬。 五月三十一日,《塘沽协定》签订,长城抗战结束,四九城暂时解了围。 但解围并不意味着太平。 大量难民从热河、冀东涌入北平,南锣鼓巷一带出现了更多面黄肌瘦的面孔。 有人蜷在墙根底下睡觉,有人拿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卖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 贾有才每天开门扫地的时候,都能在巷子口看到几个裹着破棉袄的身影,被六月的热风吹着,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 六月二十七日,日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策动丰台兵变,试图以铁甲车队和便衣特务内外勾结夺取四九城。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城里又是一阵恐慌,米面铺子前排的队比打仗时还长。 好在兵变在行动前就被破获了,迅速失败。 贾有才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整个下半年,四九城在政坛内耗中度过,全国则在战火与政变中走向一个更不确定的新年。 九月下旬,蒋介石调集一百万军队,以五十万兵力向中央苏区发动第五次。 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战况,贾有才看着那些铅字,知道中央红军的日子不会好过。 更大的变局发生在十一月——福建事变爆发,十九路军将领蔡廷锴、蒋光鼐在福州宣布联共、抗日、反蒋,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 消息传到北平,知识分子圈子里议论纷纷,贾有才留心听着,听到有人低声说南边有人反了。 但福建事变很快就失败了,到次年一月,十九路军被彻底肢解。 报纸上的铅字换了一行又一行,日子也在一天一天地过。 腊月三十,1933年的最后一天。 95号院的年夜饭照例在厨房里摆了一桌。 三个小家庭,六个人围着灶台坐下,聋老太太那边单独在中院正房吃,福伯和容婶陪着。 今年的年夜饭比去年好一些,何大清炖了一条鱼、烧了一碗红烧肉,又炒了两盘素菜——聋老太太提前备了年货,说这一年虽然外面乱,但年还是要过。 菜上了桌,六个人各自坐下。 气氛有点沉闷。 易中海和张小花结婚三年多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下半年易中海带着张小花跑了多家中医馆,大夫都说身体没问题,缘分未到,但缘分这东西,越等越让人心焦。 何大清和小谭氏也结婚快三年了,同样一无所获。 何大清嘴上不说,但每次看到贾东升在院子里蹒跚学步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 贾有才和王翠兰不想搭理那两家的人。 王翠兰快速扒了几口饭,说了句我回去看看东升,就起身走了。 十个月大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一旦睡醒了就不肯老实待着,王翠兰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 贾有才陪易中海、何大清喝了几杯。 他喝了三两多就放下了杯子:晚上还要值夜,不能再喝了。 易中海和何大清都没有拦他。 贾有才起身回了门房。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那边隐隐传来何大清和易中海拼酒的吆喝声,也没在意。 大约过了个把小时,小谭氏来敲响了门房的门。 有才哥,小谭氏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他们两个又喝多了。我和张小花两个女人扶不动。 贾有才叹了口气,起身跟她去了厨房。 何大清趴在桌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易中海仰面靠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呼噜打得震天响。 张小花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贾有才架起何大清,把他送回东厢房,丢到床上。 然后又回来架起易中海,送回西穿堂屋。 第42章 贾有才42 回到门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贾有才坐在床上,从空间里拿出一杯热茶慢慢喝着,听着窗外的风声。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1934年三月一日,贾有才从报童手里接过一份报纸,头版头条写着——溥仪在长春由改称,改年号为。 伪满洲国从时代进入了时代。 伪满洲国的各个王公大臣的名字也被报纸刊登出来了。 贾有才扫过那些名字,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聋老太太的贝勒和她的大儿子。 他可以肯定的是,贝勒和聋老太太的大儿子一定在伪满洲国担任着官职,只是不知道大小。 不过溥仪都没有前途,何况他们这些满清遗老遗少。 溥仪在长春当皇帝的消息,对南锣鼓巷的普通百姓来说,或许只会换来一声叹息。 贾有才在街上听到有人议论:从一个被赶出紫禁城的末代皇帝,到日本人的傀儡皇帝…… 旁边的人接过话头:他也怪可怜的。 另一个人冷笑:那都是他自找的。 五月,北平学生的声音又开始响亮起来。 十七日那天,报童在巷口喊得格外起劲:北平学生抗日联合会成立了! 报纸上面印着学生们的宣言: 反对通车通邮及一切日本无理的要求 誓死反对承认满洲国 这座城市里沉默已久的青年愤怒,正在积蓄下一场风暴的种子。 贾有才知道,1935年的一二·九运动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1934年五月北平学生抗日联合会的成立,就是那场风暴的预演。 六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密得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里发烦。 这天晚上贾有才从门房回家,王翠兰坐在床边纳鞋底,贾东升已经在地上来回跑着玩了。 一岁三个月的孩子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迈着两条小短腿在屋里跌跌撞撞地走,一会儿去抓桌腿,一会儿去扯帘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当家的,王翠兰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不停,你知道不?小谭氏怀上了。 贾有才接过儿子,把他抱起来颠了颠: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容婶说的,说一个多月了。老太太高兴得不行。 贾有才了一声,把贾东升举高又放下来,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小谭氏怀孕的消息,比前年王翠兰怀孕的时候热闹多了。 老太太是小谭氏的堂姑姑,在95号院这几年,小谭氏都喊老太太。 如今侄女有了身孕,聋老太太比谁都上心,当天就让容婶送去了两匹布和一小包红糖,又说要给她好好补补。 何大清那张嘴也跟着热闹起来了。 一连几天,只要一看到易中海和张小花在院子里露脸,他就要凑上去搭话: 小易啊,你说这孩子以后像我还是像他娘? 小易啊,你媳妇还没动静?要不要我把我那副调理的药方子给你? 小易啊,你说我要不要早点给孩子起个名字…… 易中海的脸色越来越沉。 何大清之前勾搭张小花的事,易中海未必一点不知道。 这几年院子里就这么几个人,何大清有事没事给张小花送把瓜子、递两块点心。 易中海嘴上不说,心里不可能没有猜疑。 如今何大清媳妇怀了孩子,他越发嘚瑟起来,在易中海面前故意说这说那,摆明了是炫耀加报复。 易中海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脸颊的肌肉都在抽动。 贾有才远远看着,生怕易中海被气出个好歹来。 不过他又想到: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易中海这种人,命硬得很,气不死他。 两天下来,易中海和张小花把西穿堂屋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闷在家里不出来。 大热天的,两口子把门窗紧闭着在里面生闷气,连饭都是端到屋里去吃的。 何大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小曲,眉飞色舞的,活像一只刚刚打赢了架的公鸡。 贾有才的东穿堂屋夹在两家中间,倒也清静了。 何大清忙着去易中海门口转悠,顾不上来烦他了。 晚上回到家里,贾东升已经睡了。 贾有才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一岁三个月的小家伙,已经能认人了,每天贾有才从门房回来,他会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喊。 王翠兰坐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看一眼床上的儿子,又看一眼贾有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这一年里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小谭氏肚子里那个孩子了。 贾有才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按照原剧的走向,小谭氏怀的应该就是何雨柱了。 何雨柱是1935年出生的,现在看来时间对得上。 他靠在床头,看着头顶的横梁,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他空间里的电脑里存着《情满四合院》的电视剧,可惜他不会制造梦境,不然一定把电视剧投送到何大清和小谭氏的睡梦中。 那两口子要是知道,自己会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估计明天一大早,就得去医院堕胎。 他想到这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闷热的夏夜还很长。 第43章 贾有才43 95号院外面纷纷扰扰: 日军步步紧逼,华北危在旦夕,街面上人心惶惶,物价一天高过一天。 但在聋老太太的庇护下,这座院墙围起来的小小天地始终安静、太平。 老太太在四九城经营多年,人脉广、门路多,外面再乱,院子里米面油盐从没断过。 三年时间转瞬而过,墙外的世界换了又换,墙内的日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慢慢流淌着。 一九三七年三月二十三日,贾有才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 王翠兰发动得很快,前后两个小时,稳婆就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出来报喜——六斤七两,母子平安。 贾有才给次子取名贾东平,平安的平。 王翠兰靠在床头,脸色红润,精神头十足,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儿子; 又看看站在床边踮着脚张望的大儿子贾东升,笑得眉眼弯弯。 这个孩子是贾有才算着日子让王翠兰怀的。 下半年四九城就要沦陷了,他想在乱世到来之前把这一胎生完,免得后面兵荒马乱的不好办。 王翠兰去年怀孕的时候,贾东升已经三岁多了,这几年他和王翠兰一直在用心教导大儿子; 三岁多的贾东升懂规矩、知进退,说话利索,走路稳稳当当,已经不需要父母花太多精力照看了。 贾东升每天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还会帮王翠兰递个东西、扫个地,乖巧得很。 贾有才二十四岁,王翠兰二十三岁。 两个人正值最好的年纪,身体壮实,精力充沛。 白天贾有才在前院干活——扫地、劈柴、挑水、看门——王翠兰在家带孩子、做家务、服侍聋老太太; 日子虽说不富足,但踏实安稳。 院子里的变化不大,最大的变化就是贾东升一天天长高长壮了。 从前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如今已经是个能跑能跳、能说会道的小男孩了。 还有就是何大清给他一九三五年出生的儿子改了名字,那孩子出生时起名叫何雨柱,院子里的人都叫他柱子。 两岁多的何雨柱天天在前院跟在贾东升后面跑着玩,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东升哥,虎头虎脑,跑起来跌跌撞撞的。 聋老太太喜欢安静,平日都要求两个孩子在前院玩,不许去中院,也不许去倒座房。 贾东升和何雨柱倒也听话,两个小家伙在前院的青砖地上跑来跑去,偶尔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能蹲上大半个时辰。 只是四九城的大环境越来越糟了。 如今城里鱼龙混杂,日本特务、汉奸、便衣到处都有,治安乱得很。 夜晚时常能听到城内有枪声,远远近近的,隔着好几条胡同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暗处放鞭炮。 福伯交代过,天黑之后谁也不许出门,大门插好门闩,顶上门杠,谁来也不开。 贾有才每晚在门房守夜的时候,都能听到墙外偶尔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不知道是巡夜的警察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三年过得最憋屈的,是易中海和张小花。 贾有才和王翠兰平日跟易中海两口子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各过各的日子。 但何大清不一样,他隔三差五就要抱着何雨柱在易中海面前转悠。 有时候是何雨柱在院子里摔了一跤,何大清抱着孩子从西穿堂屋门口走过,故意提高嗓门:柱儿不哭不哭,爹疼你。 有时候是何雨柱刚刚学会说整句话,何大清就在易中海面前显摆:小易,你听,柱儿会叫爹了! 还有时候什么由头都没有,何大清就是抱着孩子在西穿堂屋门口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歌。 易中海的脸色越来越沉。 二十三岁的易中海,还不是1965年剧情开始时那个五十一岁的道德天尊。 他还没有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副道貌岸然的皮囊下面,他的眼神里渐渐积了一层阴翳。 那阴翳越来越厚,有时候贾有才远远看他一眼,都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股阴沉气。 他的嘴角经常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偶尔抽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年里易中海带着张小花跑遍了四九城的中医馆,西医也去了好几家。 每一家大夫都把完脉、看完诊,说夫妻俩身体都正常,没什么问题,只是缘分未到。 中医开了一副又一副调理的方子——有温补的、有活血的、有滋阴的、有壮阳的,换着花样来——西医查来查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两口子喝了各种汤药、试了各种生子秘方,那些年攒下来的积蓄花了不少,肚子始终空空如也。 易中海每次从医馆回来,脸上的表情都比出门时更阴沉一层。 贾有才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他不会说。 第44章 贾有才44 前院三对小夫妻,如今易中海的家底绝对是垫底的。 贾有才每晚用空间探查扫过西穿堂屋的时候都能看到,易中海和张小花屋里几乎没什么值钱物件了。 那些早年攒下的银元、逢年过节的赏赐,全花在了求医问药上面。 易中海对张小花的冷暴力也越来越明显; 平日里不跟她多说一句话,吃饭的时候也是各吃各的; 看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件没用的家具。 夜里若不是还想试一试能不能怀上,他大概连碰都不想碰她。 张小花虽然平日里性格泼辣,但在这件事上也硬气不起来,只能默默受着。 何大清也在努力要二胎,只是一时还没有音讯。 不过他已经有了何雨柱这个儿子,压力比易中海小太多了。 只是何大清那张嘴越来越碎,话越来越多,嗓门也越来越大; 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时候,仿佛整个前院都是他的舞台。 聋老太太还是基本不出九十五号院。 她整日待在中院正房里,做针线、听容婶说话,偶尔隔着窗户看看院子里那两个孩子跑来跑去。 如今形势愈发紧张,除了买粮食等日常必需,福伯已经很少出门了。 聋老太太提醒过所有人,外面乱得很,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福伯年纪大了,六十六岁。 贾有才用空间探查扫过他的身体——气血亏虚,肺气不足,骨骼也渐渐松了,各处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衰退。 他撑不了几年了。 现在福伯偶尔出门办事,身边跟着的是易中海。 福伯自己也说过,他年纪大了,得把院子里的门路慢慢交给年轻人。 易中海从四岁起就养在聋老太太跟前,信任度比贾有才这个七岁才进院子的高了不知多少倍。 福伯膝下无子,易中海在他心里大概跟半个儿子差不多。 容婶也快六十岁了,夜里经常咳嗽,一阵接一阵的,隔着好几间屋子都能听见。 那咳嗽声拖得很长,带着一种陈年的浊音,像是从肺腑深处翻上来的。 贾有才每次听到那咳嗽声,心里都隐隐觉得——她大概撑不了几年了。 聋老太太四十七岁,保养得当,平日里吃食精细、起居规律,身体倒是还好。 她走路依然稳稳当当,脸色也还红润,看不出老态。 王翠兰生第二个孩子已经有了经验,恢复得比头胎快很多。 小儿子贾东平胃口好,吃了睡睡了吃,不闹夜,省心得很。 一家四口还是挤在东穿堂屋里,房间虽小,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贾东升还太小,不适合一个人单独睡一间屋。 贾有才用木板把床加宽了六十厘米,他睡在最外面,贾东升睡最里面,贾东平睡在贾有才和王翠兰中间。 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大床上,倒也睡得宽敞。 如今贾有才和王翠兰有了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越发低调了。 平日干活、吃饭、带孩子,不多说话,不掺和别人家的事。 贾有才在门房看门的时候,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怎么开口。 王翠兰也是带着孩子待在自己屋里,很少到院子里闲逛。 两夫妻都知道,在乱世里,少说话、少出头、少惹事; 才能平平安安地把日子过下去。 易中海和张小花在院子里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两口子之间的气氛冷得能结冰。 有时候在井台边碰到了,两个人都是低头打水、低头走开,全程连个眼神都没有。 福伯身体不好了,平日都待在西厢房里,聋老太太不喊他,没有事情的时候基本不出门。 偶尔贾有才从前院经过,看见福伯坐在西厢房门口的藤椅上打盹,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整个人瘦了一圈。 小谭氏这么多年也是话越来越少,一直喜欢待在自己房间做针线。 她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弱,生了何雨柱之后又调养了很长时间,平日里不太在院子里走动,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出来一下。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团没有声音的影子。 整个偌大的九十五号院,每天只剩下何大清的大嗓门和贾东升、何雨柱两个孩子的嬉闹声。 何大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时候喊何雨柱回家吃饭,有时候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外面的物价,有时候纯粹就是扯着嗓子唱两句京戏——五音不全,但气势十足。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贾有才在门房里听见那破锣嗓子,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贾东升和何雨柱就在那破锣嗓子的背景音里,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 何雨柱还小,说话奶声奶气的:东升哥,蚂蚁搬家了。 贾东升蹲在旁边,小大人似的点点头,要下雨了。 那我们回家吗? 再等会儿。看它们搬完。 两个小家伙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一串黑色的蚂蚁在砖缝之间来回奔波,搬家搬得井然有序。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小小的后脑勺上,一个圆圆的,一个扁扁的。 贾有才坐在门房门口,看着那两个孩子,又看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青砖地面。 贾东升还小,何雨柱更小,他们还不懂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蚂蚁搬家了要下雨了,只知道饿了要回家吃饭,只知道东升哥和柱子是小伙伴。 他算了算日子——距离七七事变还有三个多月。 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45章 贾有才45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这是北平最沉痛的一天。 当时北平的东、北、西三面已被日军控制,卢沟桥是平津通往南方的唯一咽喉要道。 当晚,日军在卢沟桥附近进行夜间军事演习,二十二时四十分左右,日军诡称一名士兵,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 中国守军第二十九军严词拒绝。 事实上,那名士兵在二十分钟后已经归队,但日军以此为借口,在七月八日凌晨五时炮轰宛平城,向卢沟桥发起进攻。 七号夜里,卢沟桥的炮声传到了南锣鼓巷。 那是贾有才第一次在自家门口听到战争的声响; 远远的、沉闷的,像有人在天边捶一面巨大的鼓。 轰隆声一阵接一阵,中间夹杂着密集的枪声,像是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王翠兰吓得一把抱住了身边的贾东平和贾东升,两个孩子从睡梦中惊醒,贾东升睁着懵懂的眼睛问:爹,什么声音? 贾有才拍了拍他的头:没事,睡吧。 但那一夜没有人能真正睡着。 事变的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全城。 报童在巷口来回跑着,嗓子都喊哑了: 号外!号外!卢沟桥打起来了!日军炮轰宛平城! 报纸头版头条印着中共向全国发出的通电: 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此后二十一天里,北平城里的人每天都能听见南边的枪炮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听着很远,像是隔了好几座城; 有时候又很近,近得像是就在城墙根底下炸开的。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关了大半,米面铺子前排起了长队,有人天不亮就去排队,排到中午还买不到一袋面。 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沦陷。 城门洞开,街上不见了中国守军的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扛着枪,踩着皮靴,踏踏踏地走过大街小巷。 南锣鼓巷也安静了。 以前还能听到街坊邻居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如今连说话声都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日军进入北平后,家家户户被要求挂日本国旗。 贾有才看到巷子口几户人家门口挂起了那种白底红日的布片,在风里飘着,刺目得很。 九十五号院虽然没有挂,但福伯交代了——平日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在外面议论时局,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院子里的事。 随时可能有宪兵闯入搜查质问,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是灭顶之灾。 平日的市井生活在压抑中勉强维持。 菜摊上能买到的菜越来越少,米面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日本人开始对粮食实行配给制,市民拿着良民证才能买到定量的口粮,不够吃,也饿不死,就那么半饱不饱地吊着。 路上随时有日本兵巡逻,腰里别着刺刀,看见不顺眼的人就上去盘问。 九十五号院里的人都不敢出门了。 聋老太太让福伯把米面囤得足足的,够院子里的九口人吃上好几个月。 院门白天也是紧紧关着,贾有才坐在门房里的时间比从前长了许多,有人敲门要先隔着门板问清楚是谁才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一日,福伯带着易中海出去收下个月的租金。 聋老太太在四九城有几间商铺和两套四合院,常年租给别人住,每月收租就是院子里的进项。 以往是福伯一个人去收,如今他年纪大了,出门都带着易中海。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福伯还跟贾有才打了声招呼,说中午回来。 但到了下午,易中海才回来。 贾有才在门房里听到外面有人拍门,拍得很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是我,易中海!门外传来易中海的声音,喘着粗气,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开门!快开门! 贾有才拉开门闩,门一开,整个人愣住了。 易中海的背上趴着一个人——福伯。 福伯双手搭在易中海肩膀上,整个人软趴趴地贴在他背上,脑袋歪向一侧,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苗,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费尽全身的力气。 易中海的声音哑了。 贾有才把大门重新关上,插好门闩,又把两根粗木杠子顶上。 易中海把福伯背进了西厢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福伯的身体一接触到床铺,整个人就彻底瘫软了下去,呼吸更微弱了。 贾有才快步走到中院,太太!福伯出事了! 聋老太太和容婶正在正房里坐着。 聋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和容婶快步赶到西厢房,进门就看见福伯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角带血,整个人缩在被褥里,瘦得几乎看不出来还有活气。 易中海跪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易中海哑着嗓子把事情说了一遍: 去了商铺那边,发现里面已经换了人,一个汉奸带着几个日本人占了铺子,说铺子是日本人了,从今以后租金交给日本人。 福伯跟他们理论,说这铺子有房契、有地契,是有正经来路的产业。 那汉奸不耐烦了,骂了一句老不死的,旁边两个日本兵抡起枪托就砸在福伯背上。 福伯当场吐了血,倒在地上。 易中海一个人不敢跟日本人硬来,只能背着福伯跑了几条街,找到一家医馆看了大夫,大夫说——脏腑受了重创,加上年纪大了,救不了了。 聋老太太听完,安静了很久。 贾有才站在门口,空间探查扫过福伯的身体——脊骨有两处裂伤,脾脏破裂,腹腔内有大量积血。 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确实救不了了。 聋老太太的靠山,要么去了南边避祸,要么已经下台了。 她在四九城的人脉,日本人一进来,全都断了。 那一夜,整个九十五号院笼罩在一种沉沉的死寂里。 西厢房的灯一直亮着。 容婶守在福伯床边,聋老太太坐在外间的椅子上,一整夜没有合眼。 贾有才在门房里守着,易中海没有回自己的西穿堂屋,一个人站在西厢房外面的廊下,靠着一根柱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何大清也难得安静了一回,没有在院子里咋咋呼呼。 贾有才用空间探查看到,福伯在深夜亥时三刻彻底没了呼吸。 容婶在屋里捂住了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第二日一早,易中海和何大清一起出门,去了棺材铺。 福伯一辈子没有娶妻,没有儿女,身后事只能由院子里的人操办。 两人在棺材铺里挑了最普通的一口棺材,又跟铺子里的人谈妥了后面的事情——入殓、出殡、下葬,全交给棺材铺的伙计去办,他们给钱就行。 下午棺材就拖出了九十五号院。 贾有才开着门,看着那口薄薄的棺材被四个伙计抬着,晃晃悠悠地出了大门,往巷口去了。 棺材后面跟着易中海和何大清,两个人穿着素色的衣裳,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院子里空了。 贾有才关上门,插好门闩,把木杠顶上去,站在门背后听了一会儿。 巷子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四周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哭。 第46章 贾有才46 聋老太太从十五岁成为贝勒的外室,就住进了九十五号院。 到如今已经住了三十二年。 这三十二年里,她经历过清亡、军阀混战、政权更迭,什么风浪都见过。 但这一次,是九十五号院三十二年来最大的危机。 从今往后,聋老太太没有收入了。 商铺被汉奸带着日本人霸占了,两套四合院也被人夺了去,连租金都收不回来。 如今院里还有八个人,全要靠聋老太太一个人养活,每月还要给七个人发月钱。 老太太虽然有家底,但坐吃山空,撑不了太久。 更可怕的是,未来很多年,只要鬼子一天不退,她就一天没有收入。 她现在剩下的,只有这座九十五号院了。 老太太还没有发话,但阴云已经笼罩在了院子上空。 多年的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结束了。 福伯的丧事办完后的几天里,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 大家都在等老太太发话。 易中海每天站在西穿堂屋门口发呆,何大清也没了往日的大嗓门,连贾东升和何雨柱两个小孩子都能感觉到大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不敢再在院子里追跑打闹了。 晚上,贾有才家。 两个孩子都睡了,王翠兰靠在床头,压着声音说:当家的,这可怎么办?以后太太就没有收入了。我们以后吃饭,还有月钱,太太可就养不起了。 贾有才躺在旁边,声音平稳:媳妇放心。从几年前鬼子占领东北,我就知道有这一天了。我一直在准备着。你放心在家看好两个孩子。最近几天太太应该就会发话了,到时候我出去找事做。赚的钱一样能养活咱们一家四口。 王翠兰沉默了一会儿,攥了攥被角:当家的,现在街上都是鬼子,出去太危险了。真不行,咱们就…… 贾有才知道她要说什么——床底下那十二根小黄鱼。 他马上打断她的话:放心,我都准备几年了,只要出去马上就能找到活儿。那个不到生死关头,绝对不能动。 王翠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贾有才做事一向有分寸,既然他说准备了几年,那就一定是真的准备了。 贾有才在心里算过一笔账: 现在物价高昂,一个成年人一个月的生活支出差不多七块钱左右。 四合院一间房的月租要三到五块。 他们一家四口,一个月吃饭、租房、穿衣,零零碎碎加起来差不多要二十二块钱。 这些年聋老太太包吃、包住、包穿衣,每月还给月钱,简直跟住在乌托邦一样。 如今这个大锅饭要结束了,以后所有人都得靠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里,聋老太太安排易中海不断出去办事。 易中海跑进跑出的,回来时脸色沉沉的,也不跟人说话。 何大清好几次想凑上去问,都被易中海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 八月底,聋老太太终于发话了。 她把所有人都喊到了中院正房。 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容婶站在她身侧。 三对夫妻: 贾有才和王翠兰、易中海和张小花、何大清和小谭氏; 八个人全部到齐。 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了。 今天喊你们来,我相信你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后我这边就没有收入了。大家都是从小跟着我的,我不能让你们没了活计。 她停了一下,抿了一口茶。 这两天我托人给大家安排了一份工作,娄氏轧钢厂做工人。你们应该也知道,现在一份正式的工作有多难找,城里每天都有饿死的人。小易,你跟大家伙儿说说轧钢厂的事情。 易中海站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娄氏轧钢厂的车间缺钳工,我和有才去了都是学徒开始做起,以后技术起来了厂里会加工资。大清去食堂做厨师,明天去试菜,按手艺定工资。 这个安排跟贾有才预想的一模一样。 但他不打算去轧钢厂。 那个地方跟贾家的男人有点八字相冲,原剧里贾有才和贾东旭都是车间事故死在轧钢厂的。 另外他嫌做工人太累,他就是来完成一个任务,等着系统奖励。 能轻松过日子就没必要在车间里夏天热死、冬天冻死,干重体力活。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想跟易中海保持距离。 跟易中海走近的人没有一个能讨到好,越是跟他关系好的人,越是被他算计得狠。 两人在一个车间里朝夕相对,迟早要出问题。 贾有才站了出来。 太太,我想打断一下。 第47章 贾有才47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有才身上。 我现在二十四岁了。现在选一个职业,肯定就要做一辈子了。不可能做个三五年再换。我想先去街面上试两个月,看能不能找到别的我喜欢的活计。毕竟要做一辈子的活计,我想找个自己稍微喜欢一点的。还请太太成全。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翠兰站在贾有才身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几日晚上贾有才说的话——我都准备几年了。 结婚七年多,贾有才在她心里一直是靠谱的、可信赖的。 既然他说有准备,她就不多嘴。 聋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贾有才身上,反复打量了他一会儿。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审视。 有才的话也有道理。老太太缓缓开口,但你要考虑,现在外面可是很难找事情做。你又不会什么技术。你还有小兰和两个儿子要养。 贾有才的语气坚定:太太,我考虑好了。还请您成全。 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摆了摆手:罢了。你们这些孩子还是年轻,出去吃点亏,就会知道现在这个世道有多艰难。既然你想试,那就出去试试吧。 贾有才躬身:谢谢太太。 聋老太太又把目光转向所有人:你们三个也都娶了媳妇。这光景,女的肯定没办法出去做事了。你们出去做事也要踏实干,这样才能养家糊口。 说完正事,聋老太太从容婶手里接过一摞纸张。 这是你们的卖身契。 她把那些纸张一张一张地放在桌上,易中海的、何大清的、贾有才的、张小花的、王翠兰的。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依稀能看到十几年前的墨迹和印泥。 鬼子占领四九城之后,以前的各种契约一概不认。 那些为鬼子办事的汉奸只认钱、只认好处,谁给钱就给谁办事,旧契约在他们眼里就是废纸。 聋老太太拿着这些卖身契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留着还要管大家的一日三餐; 对如今的老太太来说,这些已经是负资产了。 但众人还是道了谢。 毕竟不管怎么说,老太太把自由还给了他们。 然后老太太又提了房租的事。 南锣鼓巷四合院里一间房的月租是三到五块,老太太给大家都算三块一个月。 从下个月开始交。 关键的是,这么多年大家就跟聋老太太圈养的小鸟一样; 早就习惯了这座院子的庇护,根本就不敢出去。 同样,聋老太太也不敢让外面的人住进来; 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住进来的人是人是鬼。 九十五号院,是在场所有人,共同的舒适区。 虽然现在不是主仆了,但依然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 抱团取暖罢了。 老太太每月从他们几家收的房租,加上自己的一些存底,够她和容婶的生活费了。 事情谈完,众人帮聋老太太搬家——从中院正房搬到了后院正房。 后院正房有三间,容婶跟着一起搬了过去,住在东次间。 老太太住正中间那间。 这样一来,中院就空出来了。 何大清动作最快,立马就选了中院正房居住。 兵荒马乱的,住在院子里,越靠里面,心里会感觉越安全; 前院离大门太近,晚上有什么动静,确实担心。 易中海选了中院东厢房的一间,贾有才选了中院西厢房的一间。 两个人各自挑了一间靠中间的屋子,把东西搬了过去。 贾有才知道,现在不合适露富。 眼下这世道有钱是祸不是福,他宁可先租一间住着。 等以后局势稳定了再说。 接下来就是各家各户自己置办锅碗瓢盆了。 以前吃大锅饭,聋老太太统一开伙; 如今各家各户自己开火,大家都在自己屋子前面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门房也定了新制度,三家轮流值班; 每家一天,轮着来。 花了两天时间,各家才又重新安顿下来。 何大清和易中海结伴去了轧钢厂。 早上,何大清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走了。 易中海跟在他身后,脸色沉沉。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往巷口走去。 贾有才站在门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回了屋里。 王翠兰正在给贾东平喂水,贾东升蹲在地上摆弄一截小木棍。 他走过去,蹲下身,捏了捏贾东升的脸蛋。 爹从明天开始也要出去找事做了。他声音平静,你们乖乖在家,听娘的话。 贾东升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爹,你啥时候回来? 天黑前就回来。 贾东升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木棍。 王翠兰抬头看了贾有才一眼,眼里面有担心,但没有说出来。 贾有才冲她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走出屋去。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第48章 贾有才48 从1930年穿越过来,贾有才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九十五号院的何大清、易中海为什么会去轧钢厂上班? 原剧里没有交代前因,但贾有才推算,最大的变故只有1937年北平沦陷。 聋老太太在城里的产业一旦被日本人霸占,没了收入,院子里的人只能自谋生路。 他猜对了。 这几年,他把这个时代人的生活习惯都摸透了。 北平城里的老百姓基本都没有自行车,也没有什么便利的公共交通。 平日大家的生活半径最多也就两公里左右,超过两公里半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 来回走一趟要一个小时,太累,也没什么必要。 所以贾有才只要离开南锣鼓巷2.5公里,基本就没有人认识他了。 也没有人会无聊到专门来打探一个陌生人的情况。 现在虽然是鬼子占领时期,但各项政府部门还在运营。 只是占领前的政府官员换成了为鬼子服务的人,老百姓统一管他们叫。 贾有才摸清了这套体系的运作方式: 只要走正规考试流程,该交的钱交到位,该办的证就能办下来。 他不打算进轧钢厂,那就做老本行——中医。 西医他也是高手,但战争年代西药比黄金都贵,没有配套的药品,他做不了西医。 中医不需要,一根针、一双手、一包草药,就能治病救人。 这几年他已经摸清了北平的中医考试制度。 四九城公署卫生局下设了中医考试委员会,由本地着名中医担任委员,负责出题、监考和阅卷。 考试流程包括报名审查、笔试、口试、临症考察、评定发榜,兼顾理论和临床,录取比例大约在五成左右。 报名需要满足条件: 通过师承、家传或自学完成中医学习,并提交相关证明。 贾有才拿不出师承证明,他只能说自己是通过自学学的。 报名窗口的小办事员看了他的材料,皱着眉说你这差证明啊,贾有才递过去两块银元,压在材料下面。 小办事员的手一顿,脸色变了一变,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银元收进了抽屉,盖上章,说:自学也行,自学成才嘛,符合条件的。 底层办事员无权无势,一点薪水勉强活着。 两块银元比什么证明都管用。 报名之后就是考试。 首日笔试,包括基础理论卷和专科卷; 次日口试;后面两天是临症考察环节。 笔试的题目他都记得,他已经融合了4个人的灵魂,记忆力非常好。 基础卷上问何谓并病何谓合病何谓自汗何谓盗汗,他答得行云流水。 内科卷考《内经》《伤寒论》《本草》三本经典,他连原文带注疏一起写上了。 专科卷问针灸临床,风中经络,口服歪斜应针灸何穴咽喉肿痛,水粒难下应针灸何穴,他连穴位的深浅、刺法、留针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口试环节,考官问一个他答一个,语速平稳,从无迟疑。 两天的临症考察,他跟着考试委员在诊室里实习。 来了一个胃痛的病人,贾有才先望闻问切,然后开方。 他开的方子与考试委员心里想的那个方子几乎一模一样,只在剂量上略有调整。 考试委员看了他的方子,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以接近满分的成绩拿到了,日伪政府颁发的《中医师合格证书》。 拿到证书的那天,考试委员——一位姓孙的老先生,在四九城行医三十多年了; 主动跟贾有才聊了几句。 孙老先生看他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好的中医技术,有些意外: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个功底,不容易。有师承? 自学。贾有才说得坦然。 孙老先生看了他一会儿,傻子都知道,中医没有师父用心教导,是学不会的; 但是现在兵荒马乱,估计是师承不方便说,孙老先生也没有追问,只是说:灯市口有家安德堂药铺,缺个坐堂先生,你若有兴趣,可以去试试。 贾有才心里算了一下距离——灯市口到南锣鼓巷,直线距离2.5公里,刚好在安全半径的边缘。 他当即表示感谢,从空间里取出一支符合这个年代的钢笔;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算是好东西,递了过去。 孙老先生接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意,提笔就写了一封推荐信。 灯市口安德堂。 坐堂先生,每周坐诊六天。 贾有才每天早上出门,傍晚回来。 何大清和易中海看他天天早出晚归,都觉得他有点神经——好好的轧钢厂工作不去,非要自己出去瞎折腾。 这年代没有介绍人、保人,一个陌生人谁也不敢用; 贾有才没有解释。 他知道何大清和易中海不信他,也懒得让他们信。 第49章 贾有才49 工作定下来了,但贾有才没跟王翠兰说实话。 一个七岁开始干杂役、连着干了十七年的人,突然去考了个中医师证书回来; 说出来谁信? 他编了个能让她安心的说法: 找了个抓药伙计的活儿,不忙的时候还得去后面的中药作坊帮忙挑水、劈柴。 王翠兰听到挑水、劈柴这四个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这个活儿贾有才连着干了十七年,绝对的熟手。 会挑水、劈柴,就不会被东家嫌。 何大清和易中海进了轧钢厂,何大清有厨艺,工资每月三十块。 易中海刚进去是学徒,每月二十块。 (鬼子占领期间,四九城前后使用过:法币、联银券、军票;还涉及到货币贬值;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所有的货币单位都用 “元” 和 “ 块”) 何大清为此又嘚瑟了好些天,逢人就说我三十块,比你俩都高。 贾有才也不争,他告诉王翠兰自己的工资是二十块,卖药多还有提成,绝对够养活一家四口。 王翠兰点了点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贾有才说的话,王翠兰都信。 以前大家都在院子里给老太太做奴仆,有点大锅饭的意思。 现在各自养家糊口,闲话都少了。 都是各家各扫门前雪。 何大清和易中海每天早上去轧钢厂,天黑才回来; 贾有才也是早出晚归。 三家人见面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少了,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如今都是自己开火,各家自己做饭吃。 贾有才隔三差五从空间里拿些东西带回家——面粉、挂面、腊肉、鸡蛋,每次都只带一点点,不敢多拿,怕吓到王翠兰。 面粉掺进二合面里,一次掺半斤一斤的,王翠兰只觉得最近的面做的比以前的劲道,没往别处想。 鸡蛋一次带两个,说是东家给的,王翠兰也就信了。 就这样,贾有才开始了他的中医生涯。 安德堂在灯市口,铺面不大,但干净齐整。 药铺的掌柜姓李,四十多岁,矮胖,圆脸,说话带着笑,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他看了孙老先生的推荐信,又看了贾有才的资格证书,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孙老先生推荐的人,肯定错不了。坐堂先生,每月诊金归你,药方提成2%,月底结算。铺子里管一顿午饭,不包住。成不成? 贾有才点头: 李掌柜给他安排了诊室——药铺大厅隔出来的一个内间,靠墙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脉枕、纸笔和一方小砚台,笔墨都是现成的。 地方不大,但够用。 病人从前厅看完病,转身就能去柜上抓药,方便得很。 药铺愿意请坐堂先生,是因为医药结合、互为利用的经营方式——药店为了多卖药而请医生,医生也多了一个接触病人的平台。 药铺不收诊室租金,等于给了贾有才一个免费创业的空间; 贾有才每开出一张方子,病人都会在安德堂抓药,给药铺带来持续的药材销售收入。 稳赚不赔的买卖。 贾有才的收入主要是诊金和药方提成。 诊金归他个人所得——这是现在坐堂医的通行规则。 安德堂是普通药铺,请的坐堂先生诊金大约每人次0.5元。 药方提成是2%,月底由药铺结算。 这个比例不高,但以后名声起来了,是可以谈的。 对于贾有才这个来说,境遇一开始会很艰难。 虽然考取了执照,但年轻、没名气的大夫,病人不认。 大家看病认老大夫,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面孔坐在诊室里,病人宁可等那个白头发的先生,也不愿意让他看。 贾有才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初到安德堂,每天空坐着的时候比看病的时候多。 但他不急。 他趁着空闲跟柜台上的伙计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从怀里掏出几个鸡蛋塞给伙计和掌柜——这年头物资紧缺,鸡蛋就是最好的润滑剂。 李掌柜收了他的鸡蛋,拍着他的肩说:贾大夫,你放心,有人来问我就给你推。 第一个月,贾有才总共看了不到二十个病人。 但他每一个病人都看得很仔细。 望闻问切,一样不少。 每次看完都工工整整地记一份医案: 病人的姓名、年龄、住址、主诉、脉象、舌苔、处方、用药剂量、复诊结果,写清楚之后让病人签字或按手印。 有老太太不识字,他就抓着她的大拇指在纸上按一个红印。 李掌柜有时候路过诊室门口,看他埋头写东西,探头问一句:写什么呢? 医案。留个底,以后复诊好参考。 李掌柜点点头走了,没有多问。 贾有才心里清楚,他在为建国后做准备。 未来十二年,他可以积累几千份详细的医案。 1950年中医师资格考试他不担心,但如果医案不够多、不够详实,以后想进公立医院就比较难,即使进去了级别也低。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一笔一划都是他将来的铺路石。 三个星期后,第一个病人来复诊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患的是老胃病,吃了贾有才开的七副药,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大半。 他进门就冲贾有才竖大拇指:先生,你那药管用!比前街那家药铺的先生开的强多了! 贾有才笑了笑,又给他诊了一次脉,换了一副方子。 那病人临走前还特意去柜上跟李掌柜说了一句:李掌柜,你这新请的先生行啊,有两下子。 李掌柜笑眯眯地应着,等那病人走了,他探头往诊室里看了一眼。 贾有才正低着头写复诊医案,笔尖在纸上游走,稳稳当当的,像是根本没听见外头有人夸他。 第50章 贾有才50 第一个月坐诊下来,贾有才算了一笔账。 他总共看了十六个病人。 平均两天才看一个,有时候一整天诊室里都是空的; 他坐在那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伤寒论》,从序言翻到后记,又从后记翻回序言,翻得纸页都软了。 太年轻了。 一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坐在诊室里,看面相比实际年龄还显小几岁,往脉枕后面一坐,病人进门先看见他这张年轻的脸,心里就先打起了鼓。 加上他是头一回到安德堂来坐诊,这个药铺附近的街坊四邻都是老住户,平日里看惯了那个白头发的老先生,忽然换了一张年轻面孔,谁也不敢轻易把身子骨交给他。 十六个病人里,有七八个是李掌柜硬塞过来的; 贾先生今天在,您让他看看,不收费,看完觉得行再给钱。 剩下的几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想着反正诊金也不贵,五毛钱,看不好就当丢了。 贾有才心里清楚,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 一个坐堂先生,要在这片地界站稳脚跟,没有一两年时间打底,急不来。 十六个病人,每人诊金五毛,诊金收入八块钱。 药房提成按百分之二算,来的病人都是头疼脑热的小病小灾,他也没有多开药; 每张方子都控制在最经济的范围内,第一个月病人抓药的钱加起来总共二十多块钱,提成四毛。 两项合计,他第一个月在安德堂的全部收入——八块四毛钱。 一家四口,每月房租三块,吃饭穿衣、柴米油盐、炭火灯油,样样都要钱。 他之前算过,这个家在城里生活,一个月至少需要二十二块钱才能维持基本开销。 八块四,连一半都不到。 好在有空间。 晚上回到95号院,贾有才先把门关好,然后走到灶台边。 王翠兰正蹲在地上往炉膛里添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日不见的牵挂:回来了?饭马上好。 贾有才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二十三块钱,塞进王翠兰手里。 王翠兰的手一顿,低头看了看那摞银元,愣了一下:当家的,怎么这么多? 我说了,抓药伙计是底薪,还有提成。贾有才说得面不改色,语气平平淡淡的,这个月生意还行,东家多给了些。以后每月至少这个数,你放心。 王翠兰把钱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才小心地收进箱底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贾有才一眼。 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当家的,你在外面别太累。 不累。贾有才蹲下身把贾东平抱起来,小家伙正扶着桌腿学走路; 被父亲一把捞进怀里,咯咯笑着在他怀里扑腾,两只小手拍着他的脸,比挑水劈柴轻省多了。 王翠兰没再多问,转身去灶台边热饭了。 锅里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贾有才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事算是稳住了。 多出来的那十四块多,是从空间里拿的。 都是小钱。 他空间里那些金条、银元,搁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笔巨额的财富。 但他生活在这个时代,每一笔收入的来历都必须有出处,不能凭空变出来。 安德堂的病人都是周围两公里左右的街坊,只要熬过一两年,名气慢慢积累起来,信任度越来越高,养家糊口根本不成问题。 真正让他费心思的,是长远的事。 建国后。 那是他所有规划里真正重要的一环。 加上院子里的邻居都不是善茬; 何大清那张嘴,易中海那双眼睛,张小花那耳朵,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第51章 贾有才51 再过半年,贾有才就可以跟王翠兰说,自己开始跟安德堂的老中医学中医了。 等到了1942年,就可以对王翠兰说苦学五年、已经出师了。 到时候他年纪过了三十岁,在灯市口行医六七年,多少也有了点儿名气,就可以回到南锣鼓巷附近找个药铺坐诊。 离家近了,每天不用走那么远的路,还能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学。 贾东升四岁多了,贾东平也半岁了。 这个年代的人,想完成系统的教育几乎不可能。 贾有才没指望儿子们将来考什么大学、读什么书,那些路在这个乱世里都不通。 他打算从小亲自教导他们,先认字,再背医书,手把手地教望闻问切; 等到了十五六岁,两个儿子就能跟着他一起看病、抄方、认药。 一技傍身,比什么文凭都管用。 饭好了。王翠兰把热好的菜端上桌,一盘炒白菜,绿叶子炒得蔫蔫的,搁了一点儿盐,没有油水; 一碗棒子面糊糊,稀溜溜的,能照见碗底的影子。 旁边还搁着一个煮鸡蛋,壳已经剥了,白生生的卧在一只小碟子里——那是给他留的。 贾有才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贾东升,一半递给王翠兰。 你吃。王翠兰推回来。 我吃了。贾有才把鸡蛋塞回她手里,语气不容商量,东家管午饭,每天都有肉。你看我的脸色,是不是很红润 王翠兰看了看手里的半个鸡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大概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但贾有才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心虚。 她低下头,没有再推,把那半个鸡蛋小口小口地吃了。 贾东升蹲在门槛上啃他那半个鸡蛋,吃得满脸碎屑。 贾东平还小,够不上桌子,坐在炕沿上咿咿呀呀地拍着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贾有才端起碗,喝了一口棒子面糊糊。 粗粝的粮食划过喉咙,带着一股朴实的甜味儿,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 他呼出一口气。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贾有才在安德堂给自己定了一套原则。 他给自己划了一条非常清晰的线——只治那些周围的人都觉得自己能治好的病。 头疼脑热、风寒咳嗽、脾胃不和、妇女经带,这些常见病; 老中医能看,他也能看,看好了皆大欢喜,病人觉得这年轻先生还行; 街坊们觉得安德堂新来的那个大夫有两下子,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至于那些大家都觉得,普通中医看不好的大病; 比如某位街坊的肺痨咳了半年、某位老太太腰腿疼得下不了床、某位爷们儿身上长了不知名的疮; 他一概推出去。 这个病,我经验不足,您去大医院看看吧。 前街的孙老先生比我强,您找他老人家去。 客客气气,绝不逞能。 空间探查能让他一眼看穿病灶,知道他什么病能手到擒来、什么病即便治好了也会惹来不必要的注目。 但他只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先生,治好了不该治好的病,传出去就是麻烦。 名声大噪这种事,对一个没根基的人来说是祸不是福。 道理很简单: 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坐堂先生,忽然治好了某个名医都摇头的疑难杂症,传出去会是什么结果? 街坊们会说安德堂那个小贾大夫是神人,这话传到那些老先生的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 同行是冤家,他根基未稳就挡了别人的路,迟早要被人惦记上。 他不打算在鬼子占领期间,把自己弄得太显眼; 该藏的藏好,该忍的忍住,安安稳稳地等到天亮的那一天。 所以他在安德堂里,只做一个还不错的中医——能看常见病,看得好,但也就是个普通好大夫的水平。 病人进门,他把脉、问诊、开方,流程规规矩矩,不显山不露水。 偶尔治好一两个老病号,让人家觉得这个年轻先生倒也实在,就够了。 不求出名,只求站稳。 第52章 贾有才52 进入十月,天气开始转凉了。 北平的秋天本来就短,九月底还能穿单衣,到了十月中,北风一刮,就得把夹袄翻出来了。 街面上的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四九城里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日军占领已经两个多月; 起初那种换了主子或许能消停几天的侥幸心理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看不到头的压抑。 米面铺子前排的队一天比一天长,白菜萝卜的价格翻了将近一倍,煤铺门口也排起了长龙,家家户户都在抢着囤过冬的东西。 街面上的铺子关了大半,还开着的也门可罗雀,伙计们闲得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但在南锣鼓巷95号院里,日子还是照常在过。 聋老太太和容婶搬到了后院正房,两个老人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聋老太太如今基本不出后院,每日里坐在正房的窗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粒一粒地捻着,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是佛号还是别的什么。 容婶在隔壁东次间里做针线、收拾屋子,偶尔过来陪着老太太说说话。 老太太手上的产业都没了,商铺被汉奸霸占,两套四合院也被人夺了去,每月收不到一分钱租金。 好在早些年攒下的家底还够用,加上三对小夫妻每月交的房租——每家三块,一共九块; 再加上容婶平日里精打细算,日子虽然不比从前宽裕,但也不至于饿着。 中院如今住着三对年轻的夫妻。 贾家在西厢房,何家在正房,易家在东厢房。 三家各占一头,围成了一个三角。 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的碎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最早把日子过得,好起来的是何大清。 他的手艺确实不错。 在轧钢厂食堂里干了不到一个月,就站稳了脚跟; 手艺摆在那儿,炒菜做饭比原先那个老厨子强出一大截,食堂里上上下下都吃得满意。 加上他脑子活泛、嘴又甜,很快就被管后勤的科长看中了,隔三差五让他去给厂里的领导做招待餐。 招待餐跟大锅饭不一样,食材好、用料足,做完一桌菜剩下的边角料也够带回来不少。 何大清每次回来都不空手——有时候是一碗红烧肉的碎块,有时候是半条鱼,有时候是几块炖得酥烂的排骨,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 但他从来不是悄悄地带回来。 每次何大清带着剩菜进院子,人还没到中院,嗓门就先到了。 嚯——今天可不得了!厂长请客,一桌子硬菜!红烧肘子、葱烧海参、清蒸鲈鱼,啧,你们是没见着那排场! 他一边说一边晃着手里的油纸包,故意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让各家的窗户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剩下的我打包回来了,够我家吃两天的! 贾有才在东厢房里听着,手里的筷子没停。 难怪后来全院的人都算计何家; 以前大家都觉得厨子,就是个伺候人的活儿; 并没有把厨子当回事,但是这次鬼子进城,全95号院的危机中,最先在外面站稳脚跟的,却是何大清这个,最不起眼的厨子。 这一下,就把“宅荒年饿不死厨子”,这句话的含金量拔高了。 何大清是个滚刀肉,不好算计; 可他儿子是个傻小子啊。 估计,聋老太太、易中海、张小花,现在的心里已经埋下了算计厨子的种子。 何大清这是,坑儿子! 何雨柱才两岁,他爸爸已经给他挖好了一个巨坑。 —— 贾有才早就习惯了。 何大清就是这么个人,进了95号院快十年了,性格一点没变——肚子里存不住二两香油,有什么好事非得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在这个院子里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大家对他那副德行早就见怪不怪了。 王翠兰坐在灶台边,手里掰着一棵白菜,听了外面的动静,撇了撇嘴:又来了。 贾有才了一声,低头喝粥。 中院西厢房里,易中海也听见了那嗓门。 他正坐在桌子前面擦他那双劳保鞋。 窗外的动静传进来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继续不紧不慢地擦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张小花的脸色却没那么好看了。 她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何大清那大嗓门在外面嚷嚷,手里的菜叶子掐得碎碎的,嘴里嘟囔了一句:显摆什么呀,不就是个炒菜的。 易中海没有接话。 他如今的心思已经不在生小孩这件事上了。 前些年他和张小花为了求子,跑遍了四九城的中西医,积蓄花了大半,肚子始终空空如也。 到了今年,他渐渐想开了——或者说,不得不想开了。 与其把心思花在那些没影的事情上,不如好好在轧钢厂学手艺,把技术练出来。 轧钢厂的老师傅说了,钳工这门手艺学好了,一辈子都有饭吃。 易中海如今在车间里跟着师傅学,每天早出晚归,干得比谁都卖力。 他那双手越来越粗糙,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机油,可他不在乎。 他有技术,有手艺,有吃饭的本事,这就够了。 第53章 贾有才53 唯一庆幸的是,鬼子刚占领四九城两个多月,各种苛捐杂税还没有正式开始实施; 那些为鬼子办事的汉奸走狗也还没有开始刮地皮。 城里虽然人心惶惶,但至少在钱粮上没有多出额外的负担。 何大清、易中海、贾有才这三个人,都有活干,都有收入。 三条汉子撑着三家的天,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还不至于断顿。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易中海夜里跟张小花求子的事也渐渐稀了,有时候一周才一次。 张小花嘴上不说,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偶尔半夜翻个身,听着易中海平稳的呼吸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整个院子看起来是平静的。 男人们白天在外面做事,挣钱养家糊口,女人们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带孩子。 王翠兰不出门,小谭氏很少露面,张小花偶尔到井台边打水,打了水就走,不在外面多耽搁。 三家人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贾有才十月份的药铺收入比九月份略好了一些——九块九。 比上个月多了一块五,基本上就是多了两个病人。 速度慢得让人叹气,但至少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病人都是方圆两公里内的街坊,看病的习惯很难改变,大家认准了某个大夫就是某个大夫,新来的年轻人想要分一杯羹,只能靠时间慢慢磨。 身体是大事,大家都很谨慎。 一个年轻面孔坐在诊室里,人家第一次不敢让你看,第二次还是不敢,第三次鼓起勇气进来了,看完了还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半天,等确定这个年轻先生确实还行,才会在下一次生病的时候再来找你。 好口碑在一点点酝酿。 比方说那个住在灯市口胡同里的小孩,发烧烧了两天,他娘抱着他来安德堂,原先找的是那位白头发的老先生。 老先生那天恰好不在,李掌柜就把人推到了贾有才这儿。 贾有才看了之后,开了一副方子,三天的药。 第三天那小孩的娘抱着孩子来复诊,烧已经退了,精神头也好了大半,笑着跟李掌柜说这个年轻先生还挺灵的。 又比方说住在东四牌楼那边的老太太,天气一转凉就咳嗽,每年入秋都要咳上两三个月。 贾有才给她诊了脉,开了几服温肺化痰的方子,喝了不到十天,咳嗽就止住了。 老太太再来复诊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拍了好几下:小大夫,你行啊,我这咳了十来年的老毛病,头一回好得这么利索。 李掌柜在一旁听着,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 但这名声的传播需要时间。 一个人好了,传给邻居; 邻居好了,传给亲戚。 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没有半年一年根本铺不开。 贾有才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晚上回到95号院,贾有才把门关好,从怀里掏出了二十四块银元,放在桌上。 王翠兰正在收拾碗筷,看见那摞银元,眼睛亮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贾有才:当家的,这个月比上个月还多? 贾有才坐在床沿上,把贾东平抱到腿上颠了颠,东家说生意好,多给了一点。 王翠兰把银元仔细数了一遍,收进箱底的匣子里。 贾有才主动开了口:媳妇,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安德堂那个坐诊的老中医,姓孙,六七十了。他说我勤快,干活不偷懒,又说我有慧根,想教我点东西。 王翠兰愣了一下:教你什么? 中医。贾有才的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说我天天在药铺里待着,认药、抓药、打下手,时间长了也能学出来。还说现在兵荒马乱的,多一门手艺多一条活路。 王翠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敢情好啊! 他说了,先跟着学,学成了再说。不用交学费,平时多帮他干点儿活就行。 那可太好了。王翠兰走过来,在贾有才身边坐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学成了你就是大夫了,比抓药伙计强多了。 贾有才点了点头。 这个铺垫就算打出去了。 从明年开始,他可以陆陆续续地,隔三差五地带点儿师父教的知识回来,偶尔在家里背一背汤头歌诀,让王翠兰看见他在。 等到1943年、1944年,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自己出师了。 那时候,一切都水到渠成。 第54章 贾有才54 十一月初,天越来越冷了。 贾有才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二点五公里的路去灯市口。 这段路他如今已经走得熟了,哪条胡同能抄近道、哪个路口有巡警站岗、哪家铺子的狗爱追着人叫,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出了南锣鼓巷往南走,穿过帽儿胡同,再过两条横街,沿着东四北大街一路往南,拐过几条巷子就到了灯市口。 全程三十分钟,脚步快的话二十分钟出头就到了。 早晨的北平城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 街面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门板都紧紧合着,从缝隙里透出里面黑沉沉的空洞。 偶尔有一家早点铺子开了门,热腾腾的蒸汽从门帘后面涌出来,裹着一股油炸鬼的香味儿。 铺子门口蹲着两个穿着破棉袄的人,手里捧着粗瓷碗喝豆浆,也不说话,低着头,像两尊被冻住了的泥像。 街上的人比去年少了一大半。 以前这条路上赶早市的人熙熙攘攘的,挑担的、推车的、挎着篮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如今那些声音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沉闷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 最显眼的变化是街口的岗哨。 从前这里站的是中国巡警,穿着黑制服,手里拄着警棍,懒洋洋地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如今换成了日本兵,土黄色的军装,锃亮的皮靴,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 刺刀的金属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条僵硬的蛇。 贾有才低着头从岗哨前面走过,脚步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往那方向看。 那几个日本兵也没多看他——一个穿得灰扑扑的年轻人,低着头赶路,不惹眼,不值得注意。 他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他看见墙根底下蜷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棉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缩在墙角,双手抱膝,脑袋埋在膝盖中间,一动不动的。 贾有才从他身边走过,余光扫了一眼。 那人旁边不远处的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结了薄薄一层霜。 碗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又经过一条横街,一家米铺门口排着长队。 排队的人个个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取暖。 队伍从米铺门口一直排到了巷子深处,拐了两个弯,看不见头。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沉默着,前面的动了就跟着往前挪两步,前面的停了就站在原地等。 整条队伍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冬日的晨雾里缓缓蠕动。 贾有才看了两眼,转过街角走了。 这一路上,他看见了七八面膏药旗——那种白底红日的布片,挂在店铺门口、挂在电线杆上、挂在民居的屋檐下,被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着。 那声音听着跟普通的布片没什么两样,但颜色刺目,看一眼就觉得扎心。 他加快脚步,从那些旗子下面走过。 到了安德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药铺的木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柜台后面,李掌柜正在清点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招呼了一声:贾先生来了。 来了。贾有才把外衣脱了挂好,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走进诊室坐下。 桌子上的脉枕还是老位置,砚台里的墨已经干透了,他倒了点水重新研开,把笔蘸饱了墨,摊开一本空白的医案册子,等着今天的第一个病人。 窗外的街上传来一阵皮靴踏过路面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由远及近,又从近处走远。那声音规律而沉重,像一只看不见的钟摆在街面上来回摆动。 贾有才没有抬头。 他低头看着纸上自己刚写下的日期——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三日。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第55章 贾有才55 进了十一月,日伪政府推出了新的政策。 四九城开始推行保甲制度。 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保长就是基层的实际控制人,负责落实日伪摊派、收税和维持治安。 保长手下带着几个狗腿子,平日里在街面上横行霸道,替日本人收粮收款,满城跑着催缴各种名目的税费。 有些保长稍微有些人性,收了钱便罢,不额外生事。 但更多的保长本身就是日本人的工具,仗着身后有日本人撑腰,巧立名目、敲诈勒索,今天要慰劳费,明天要治安捐,变着法儿地从老百姓口袋里掏钱。 不少人家被反复盘剥,一次比一次狠,连糊口的钱都掏不出来。 这些税费名目繁多,无孔不入。 有人头税、户别捐、门牌捐——这些都是按人头收的,一个成年人多少钱,一个小孩多少钱,一分不能少。 良民证每月要换一次,一张一块钱,不办不行,没有良民证走在街上随时可能被抓。 房捐按月收,地亩捐按季收,田赋每年每亩要交好几块钱。 还有各种行业税、屠宰税、婚帖税、饭馆税,连买卖粮食过个斗都要交。 更不用说什么报纸费——每家每户必须订阅伪政府的报纸——讨伐费、费、水灾款、并团费,五花八门,数都数不清。 这些税费直接压垮了普通家庭。 很多人,都跌破了斩杀线。 入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四九城里每天都有两三百人死去。 有的人饿死的,有的人冻死的,有的人得了病没钱看拖死的。 街上的收尸车每天清晨都出来拉一趟,木板车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瘦骨嶙峋的尸体,用一张破席子盖着,往城外拉。 好在南锣鼓巷住的都是有些经济实力的,不是南城那样的贫民窟。 这片的保长,只收钱; 该收的税一分不少; 额外那些敲诈勒索的名目,也必须缴纳。 好在,没有害人性命。 各家各户的日子也都紧了起来。 晚上贾有才从安德堂回来,还没坐下,王翠兰就迎了上来。 她的脸色有些发紧,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巾,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当家的,今天保长带人来通知缴税的事了。 贾有才把外衣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怎么说? 咱家四口人,一个没到一岁的也算一个人头。良民证、门牌捐、房捐、人头税,杂七杂八加在一块儿,这个月要交五块五。保长说了,明天过来收,不交就要抓壮丁。 贾有才弯腰把贾东平从床上抱起来,颠了两下。 小家伙正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父亲,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他一边哄着儿子一边说:交吧。好在每个月的工资都在涨,五块五还能应付。 王翠兰听他这么说,脸上的神色松了些,但还是有些愁。 她转身去灶台边忙活,嘴里嘟囔着:五块五呢,半个月的米钱就没了。 贾有才没有再接话,把孩子放在床沿上坐好,低头逗他玩。 五块五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但对95号院里另外几户人家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易中海这个月过得格外艰难。 他和张小花的积蓄这些年来为了求子寻医问药,花得差不多了。 他在轧钢厂做学徒,一个月只有二十块钱,刚好够两个人的吃穿用度。 米面油盐、炭火衣裳,样样都要钱,二十块钱本来就紧巴巴的; 如今一个月凭空多出五块五的税,日子一下子就捉襟见肘了。 张小花这几天脸上的血色明显少了,以前还能吃个半饱,如今只能吃个不饿。 贾有才有一次在井台边碰见她,看见她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 张小花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打了水低着头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何大清家虽然好一些; 他厨艺好,在轧钢厂一个月拿三十块,比易中海多了十块——但日子也不比从前了。 那些剩饭剩菜带回来虽然能省一些开销,可该交的税一分不少,加上小谭氏身体不好,隔三差五要吃点药调理,每个月的进项剩不下多少。 中院正房里从前偶尔还能听到何大清扯着嗓子唱两句京戏,如今那些声音也少了,只有灶台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整个95号院都安静了下来。 男人们白天出去做事挣钱,晚上回来沉默地吃饭。 女人们待在屋里守着炉火和孩子,脸上的笑容少了许多。 柴火要省着烧,灯油要省着点,米面缸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浅,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四九城的人在瘦,南锣鼓巷的人在瘦,95号院的人也在瘦。 贾有才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吃饱。 他只能顾及自己这一家四口,时常趁着空间探查确认无人注意的间隙,从空间里拿一些东西补贴家用——一小块卤肉、几枚鸡蛋、一块油纸包着的酱牛肉,分量都不多,刚好够一顿饭的。 这些东西他都是小心翼翼地带回家,不露痕迹地掺进饭菜里。 王翠兰问起,他就说今天东家给多了今天药铺发了点福利,她也就信了。 第56章 贾有才56 整个四九城都在忍饥挨饿,贾家餐桌上隔三差五能见到一点肉星子,王翠兰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明白这不容易。 她对贾有才越来越信任,也越来越依赖,从不追问那些东西的来历。 最重要的是,贾有才用空间探查定期检查全家人的身体。 王翠兰的脾胃、贾东升的骨骼发育、贾东平的生长指标,每一样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营养稍微跟不上,他就悄悄补一点。 这样至少能保证一家四口都维持在健康的基准线上; 不至于像外面那些人家一样面黄肌瘦、浑身浮肿。 尤其王翠兰还要给贾东平喂奶。 哺乳期的女人需要足够的营养才能保证奶水充足,如果她亏了身子,孩子就要跟着挨饿。 贾有才对此格外上心,每隔几天就让她喝一碗红糖水,隔三差五带回家的肉食也优先保证她吃饱。 至于空间里的那些护肤养颜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敢拿出来。 这个时期的女人如果保养得太年轻漂亮,完全是在找死。 日本兵和汉奸满街都是,哪个女人要是生了副好皮囊,出门走一圈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王翠兰虽然才二十三岁,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但她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平日里的衣裳越穿越灰扑扑的,头发也梳得随意,脸上不施半点脂粉,出门低着头快步走,不惹人注意。 偶尔贾有才用空间探查扫过她的身体,心里暗暗叹一口气——好好的媳妇,嫁给他七年,生了两个孩子,正是该好好疼惜的时候,却要跟着他在这乱世里灰头土脸地熬日子。 但他也只能叹气。 日子还得过。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 一九三七年的除夕夜,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院子门口没有贴春联,各家各户也没有放鞭炮; 一则买不起,二则日本人也不许。 南锣鼓巷的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何大清在厨房里蒸了一锅二合面馒头,白面和棒子面掺着蒸的,比纯棒子面的窝窝头强一些,但也就那么回事。 贾有才从空间里拿了二两酱牛肉出来,用油纸裹着带回屋里。 他趁着王翠兰转身的功夫,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放在桌上。 王翠兰看见那油纸包里暗红色的肉片,眼睛亮了一下:这…… 东家给的。贾有才说得轻描淡写,说是过年的份例。 他把酱牛肉切成薄片,薄得透光,每一片都均匀地码在碟子里。 贾东升蹲在桌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肉片,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贾有才夹了一片塞进他嘴里,小家伙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 王翠兰也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抿着唇慢慢地嚼,脸上露出许久不曾见过的满足。 她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贾有才一眼,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终究没有开口。 贾有才自己只吃了一片,剩下的都留给了她和孩子。 那一碟酱牛肉,三口人分了。 贾东平还小,吃不了肉。 除夕就这么过去了。 正月初一早上,天还没大亮,贾有才就起了。 他穿上了那件洗得干净的棉袄,又把贾东升收拾得利利索索,王翠兰换了一身不带补丁的衣裳,抱着大半岁的贾东平。 一家四口出了中院,穿过游廊,往后院正房走。 聋老太太的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老太太穿着一件酱紫色的棉袄坐在太师椅上,容婶站在旁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瓜子。 贾有才领着家人进了屋,在老太太面前站定,带着王翠兰和两个孩子。 给太太拜年了。 好好好。聋老太太笑呵呵地抬手让他们起来,目光落在贾东升和贾东平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红纸封,一人一个塞进两个孩子的衣兜里:压岁钱,拿着。 贾有才用余光瞥了一眼——每个封子里各放着一块钱。 老太太如今手头也不宽裕了,这压岁钱比往年少了些,但两个孩子的加起来,也顶得上贾有才好几天工钱了。 这人情得记着。 聋老太太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开,在贾有才和王翠兰脸上各停了一下。 她看清了这一家四口的气色——贾有才虽然瘦了些,但骨架结实,精神头足; 王翠兰喂着奶,脸色倒也红润; 两个孩子的脸蛋上都有肉。 老太太微微点了点头:有才是个能干的。看来出去还是闯出了一条路。 贾有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这年月,养家糊口,只能勤快点、多干点活。东家肯给机会,我就踏实干。 聋老太太的目光又转向王翠兰,声音温和了几分:小兰是个有福的。两个小子养得多好,又白又胖的。 王翠兰低着头,脸微微泛红:也是一直在您身边,沾了点儿太太的福气。 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有些飘向了远方。 她看着王翠兰怀里抱着贾东平,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仰着脑袋啃花生的贾东升,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 贾有才注意到了。 第57章 贾有才57 老太太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去了东北投靠溥仪,小儿子南下进了黄埔军校。 一北一南,都不在身边。 如今伪满洲国成立了,大儿子的路看起来是走通了; 但音讯断绝,根本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小儿子那边更是杳无音信。 贾有才没有多待,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带着家人退了出来。 出了正房的门,北风扑面而来,冷得扎人。 他裹紧了棉袄,一手拉着贾东升,一手扶着王翠兰的胳膊,一家四口沿着游廊往回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雪。 春节之后,贾东升满五岁了。 贾有才从灯市口的旧书摊上买了一本《三字经》,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也卷了起来,但字迹还算清晰。 每天晚上回家吃完饭,他把桌子上的碗筷收了,摊开书,让贾东升坐在对面。 人之初,性本善。跟我念。 人……人之初……贾东升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 有时候念岔了,贾有才就停下来纠正,不厌其烦地反复教。 王翠兰在旁边收拾碗筷,耳朵却一直竖着听。 贾有才教贾东升的时候,她也在心里默默地跟着背,偶尔贾有才念完一句停下来让贾东升重复,她就在灶台边小声地念一遍,比贾东升念得还认真。 贾有才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每天晚上他教半个时辰,三字经背了十几段之后就开始教简单的字——人、口、手、日、月、水、火。 他把字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教贾东升认。 第二天白天王翠兰在家里忙活的时候,就把那张纸拿出来让贾东升复习,指着上面的字问他这个念什么,答对了就夸一句,答错了也不骂,让他再念两遍就好。 等到了三月份,贾有才开始跟王翠兰说,自己已经在跟安德堂的老中医学中医了。 那天晚上他把两个儿子哄睡了,坐在床边跟王翠兰说:媳妇,孙老先生从正月里开始正式教我认药材、读医书了。他说我底子还行,能学得出来。 王翠兰正在叠衣服,听到这话手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他:真的? 真的。贾有才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就是中医博大精深,学得慢,估计得学好几年才能出师。 王翠兰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那你在院子里别说。外面那些邻居…… 我知道。贾有才点了点头,家里的情况,我从来不在外面说。你也一样,别跟谁提这事儿。 王翠兰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有分寸。这些年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贾有才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觉得踏实。 如今已经三月份了,他在安德堂已经坐了半年的诊。 好口碑在慢慢积累,病人从最初的每月十六个,到现在一个月能有二十三个人来看。 收入也从第一个月的八块四,涨到了如今一个月十三块左右,每个月比上个月多个一块、五毛的。 晚上他交了二十七块银元给王翠兰。 这个月交了税,一家四口的吃穿用度,房租; 剩下的都攒了起来,大概存了两块多。 王翠兰把钱仔细数了一遍,收进箱底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家的,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咱们这个月存下钱了。 贾有才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微微弯起来的嘴角,以后每个月都能存一点。不多,但积少成多。 王翠兰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压在心头大半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点。 她看了看床上两个睡熟的儿子——贾东升蜷在最里面,小脸红扑扑的,贾东平睡在中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又看了看坐在床沿的贾有才。 她走过去,把两个儿子往里挪了挪,让他们挨得更紧一些。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宽衣解带。 贾有才愣了一下:小兰…… 今天高兴。王翠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平日里罕见的柔软,你好好躺着,我来伺候你。 结婚七年多,王翠兰早就知道贾有才喜欢什么样的节奏和力度; 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样的姿势。 平日里她不主动,但只要她主动了,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灯吹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黯淡的月光。 两个儿子就睡在旁边半米外的地方,呼吸声轻轻的。 王翠兰和贾有才在被窝里紧贴着,她既要去迎合他、让他舒服; 又要时刻注意不让这张旧木床发出响动; 还要尽力控制自己喉咙里的声音。 克制,却异常温暖。 两具身体贴着,用最小的幅度给彼此最大的温暖。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能感觉到他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感受; 就像结婚七年来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他从来不粗暴,从来不急,永远都是温温吞吞的; 但每一次都能让她觉得踏实。 完事之后,两个人静静地抱在一起。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着,巷口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王翠兰的额头抵在贾有才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贾有才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手搭在王翠兰的肩膀上,感觉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知道她睡着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也闭上了眼。 第58章 贾有才58 三月底的一天,贾有才从安德堂回来,刚走到中院,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 那哭声嘹亮得很,隔着一个月亮门和一排房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饿了的哼哼唧唧,是扯着嗓门使劲哭的,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 他进了西厢房,王翠兰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见他进屋,一边盛饭一边随口说:今天上午后院搬进了两户人家,年纪都比咱们小点儿,说是都是轧钢厂的,算是知根知底的人。老太太说,人多院子里也安全些;我觉得还能多收点租金。 贾有才了一声,在桌边坐下。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原剧里的老住户,该来的,都会陆续到来。 王翠兰把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接着说:住东厢房的姓刘,说是车间的锻工,就两口子。西厢房的姓许,一家三口,你刚才听见的哭声就是许家的,儿子刚满月,哭起来嗓门可大了。 贾有才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刘海中,许富贵。 刘海中如今刚二十出头,还是个年轻锻工,还不是后来那个端着架子、一心想当官的二大爷。 他上一回进四合院世界的时候,穿的就是许大茂。 许大茂他爹就是许富贵。 但现在想起许富贵和许大茂,贾有才心里平静得很,对这个许家没有任何感情。 系统就是这样: 每一世结束之后,那些浓烈的情感都会被一层一层地剥离干净。 贾政对王夫人的温存、对众多妾室的亲近、对儿女的牵挂,如今都变成了可以随意翻看的记忆底片,清清楚楚的,但没有温度。 他想起许大茂那一世的时候,就像是看了一部跟自己无关的老电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隔着一层玻璃。 挺好。 不带感情,才不会在关键的时候心软。 接下来的日子里,贾有才在院子里偶尔会碰见那两个新来的邻居。 刘海中比贾有才年纪小点儿; 身材墩实,肩膀宽厚,走路带着一股车间锻工特有的沉稳劲儿。 他话不多,见了面点点头,喊一声就算打过招呼了,也不多寒暄。 许富贵比刘海中还要年轻些,一张长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时带着殷勤劲儿。 以后许大茂的高情商,就是从许富贵这里遗传的; 当然,长脸,也是。 他抱着满月的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看见贾有才从月亮门出来,会主动搭话:贾哥,下班了? 嗯。孩子挺好。 好着呢,就是夜里闹,睡得少。许富贵掂了掂怀里的襁褓,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欢喜,大茂这臭小子,跟个小磨人精似的。 贾有才看了一眼那个襁褓里的小东西——养的不错,白白净净,还有点胖; 就是,嘴巴一扁一扁的,随时准备再哭一场。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院子里多了五口人,但氛围并没有热闹起来。 每家每户都在为生计奔忙,男人们白天出去挣钱,女人们待在家里料理家务带孩子。 谁也没有多余的闲心思,去想那些跟挣钱养家无关的事情; 更没有精力,去搞什么邻里间的走动和联络感情。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各家的脸色都比从前瘦了一些,衣裳的颜色也越来越黯淡。 整个95号院像一艘锚定了的小船,在时代的风浪里勉强保持着平稳,慢悠悠地向前漂着。 每天晚上,贾有才回到家吃过饭,收拾完碗筷,就进入了固定的学习时间。 贾东升这一个月已经把《三字经》从头到尾背下来了,站在地上仰着头,流利地背诵一遍,中间不打磕巴。 不过贾有才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背这些,属于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 背得滚瓜烂熟,但里面每个字单独拎出来是什么意思、怎么写,他还远没有掌握。 所以背书只是第一步。 每天晚上,他让贾东升坐在桌边,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他认。 认完了再用毛笔在纸上写几遍,笔画不用多工整,知道怎么写就行。 贾东升的手还小,握着一根细木棍,在地上,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贾有才从不骂他; 只是指出哪里写错了、重写一遍就好。 王翠兰也在一旁跟着学。 她白天已经把这一个月背下来的《三字经》内容都记在了心里,白天没事的时候,就在灶台边用烧火棍在地上画字。 画了一遍又一遍,如今那些字她已经能认个七七八八了。 晚上贾有才教贾东升的时候,她也会坐下来,默默地听着,跟着认。 如今都是繁体字,笔画多、结构复杂,比简体字难认得多也难写得多。 第59章 贾有才59 王翠兰的手指常年做活,粗短有力,捏着笔杆的时候指尖发白,写出来的字也颤巍巍的,像初学走路的孩子。 但她学得认真,贾有才教一个字她就写十遍,写完了就看着纸上的笔迹皱眉,然后翻过来重新写。 贾有才有时候看着她低头练字的侧脸,心里觉得有些感慨。 二十三岁的女人,在别的家庭里可能就是带孩子、做家务,一辈子跟字不沾边。 但她愿意学,他就愿意教。 《三字经》背完之后,贾有才把《百家姓》也买了回来。 他没有急着让贾东升和王翠兰背新的内容,而是让他们把《三字经》里的每一个字都认熟了、写会了,有了扎实的印象之后,再开始背诵新的篇章。 认字和背书要分开来,不能光背不认字,也不能光认字不背书。 同时,他从空间里把中医四小经典带回了家里——《医学三字经》《汤头歌诀》《药性赋》《濒湖脉学》,都是繁体字版本的; 在1938年的北平,这几本书的版本看起来跟市面上卖的一样,没有破绽。 每天晚上,一家四口在东厢房里各忙各的。 王翠兰带着贾东升坐在地上,贾东升面前摊着一本《百家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就在纸上写。 王翠兰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他的读音,偶尔接过他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一个例子给他看。 贾有才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汤头歌诀》,嘴里念念有词,装着背诵的样子。 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桂枝汤治太阳风,芍药甘草姜枣同…… 贾东升在对面抬起头:爹,你在念什么? 药方。贾有才头也不抬,你好好写你的字。 贾东升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写字了。 王翠兰坐在旁边,把贾东升写歪的笔画用木棍在地上重新写一遍,母子两个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着取暖的小雀。 屋里一灯如豆,火光把3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轻轻晃动着。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着,偶尔能听到巷口传来几声狗叫。 贾有才坐在那一灯如豆的光里,手里握着书卷,听着旁边母子二人在地上写字的沙沙声,心里安安静静的。 这副模样,是他想要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进入四月之后,天气慢慢转暖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井台上的冰也早就化了。 贾有才每天上下班的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大半年,闭着眼都能摸到。 但这一路上他从来不会放松警惕——空间探查一直开着,六十米的扫描范围覆盖了沿途的大半个街面。 每天经过的地方,哪些人是普通百姓,哪些人是鬼子的眼线,哪些人藏着东西不敢让人知道,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发现了两处南京方面潜伏人员的藏身处。 一处是前门大街附近一家杂货铺的掌柜,表面上是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中年人,但地下暗格里藏着电台。 另一处是东四牌楼旁边一位裁缝,铺子门口挂着韩记成衣铺的招牌,每天傍晚关门后,后屋的灯会亮到深夜,里面有几个人压着嗓子说话,说的都是军事方面的内容。 他也发现了一处红方的地下工作者。 那人伪装成一个拉洋车的车夫,常年蹲在灯市口附近的路口等活儿,车把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巾。 贾有才每天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是看着别处的,但空间探查里能看到他车座底下藏着一摞油印的小册子,上面印着一些在这个年代绝对不能让人看见的字眼。 都是抗战的人。 贾有才看到他们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克制住了。 他什么都没做,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连脚步都没有加快或放慢半分。 那些人的任务比他想象中更重要、更危险,他万一惊动了谁,让敌人发现了一丁点异常,那些人都可能因此丧命。 他不能成为那个打草惊蛇的人。 但他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位置和日常作息。 从那以后,每次上下班经过那些地方的时候,他都会用空间探查多关注一下。 不靠近,不接触,只是远远地确认那些人是否安好、藏匿的东西是否还在原位。 万一他们遇到了危险,万一他们需要帮助,他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 第60章 贾有才60 当然,这一路上他也发现了不少汉奸的家。 那些替日本人办事的人,住的地方比普通百姓好了不少,屋里藏着各式各样的值钱东西——银元、金条、首饰、古董字画,堆得满坑满谷的。 枪支弹药也不少,有人家里藏着勃朗宁手枪,有人家里藏着毛瑟步枪,甚至还有人家里藏着一挺轻机枪和一整箱子弹。 贾有才每次经过那些人家的时候,都会顺手收取一些东西进空间——两三根金条、十几块银元、几把手枪、一两盒子弹。 数量不多,每回就取一点点,让那些汉奸自己也察觉不到少了什么。 他自己不缺这些东西。 空间里的储备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但他总想着,万一哪天那些潜伏人员需要武器或者资金呢? 战争年代,一颗子弹、一块银元,关键时刻可能就是一条命。 有备无患吧。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 天快黑了,街上行人已经稀稀落落。 贾有才照常从安德堂出来,沿着东四北大街往家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经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空间探查打开,六十米的扫描范围一下覆盖了周围的几座院落。 然后他的脚步微微一滞。 巷子深处第二座院子里,他认出了那个地方——一个替日本人做事的汉奸的家,平日里负责给城里的鬼子军官安排吃住和招待。 贾有才路过这里几次了,每次都能扫到屋里堆着不少好东西。 今天不一样。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酒菜,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军官坐在主位,肩章上有一条杠和两颗星——中尉。 旁边坐着两个年纪更轻一些的,肩章上只有一条杠和一星的——少尉。 对面坐着那个汉奸,满脸堆笑地在劝酒布菜。 贾有才保持着原来的步伐,不快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空间探查里,那四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那个日本中尉站起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什么,伸了个懒腰,应该是要去方便。 汉奸立刻起身,陪着笑脸领着他往外走,穿过堂屋的门,沿着走廊往院子角落的厕所走去。 厕所门很小,木板的,上面涂着一层暗红色的漆。 汉奸在门口站住了,做了个的手势。 那个中尉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门合拢的那一瞬间,贾有才的念头动了。 厕所里的那个日本中尉——连人带衣服带靴子带腰间的手枪——凭空消失了。 下一秒钟,那个日本中尉又出现在了原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在外面的汉奸看来,他家的客人只是进去上了个厕所,里面的动静他什么都不会察觉。 厕所的木门关着,隔着一层木板,他只能听到里面好像有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墙壁。 但汉奸没有多想,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贾有才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完全一样。 他的空间探查里,厕所里的那个日本中尉已经歪倒在了地上。 活物进空间即死——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空间规则。 那个中尉如今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心脏停止跳动,呼吸完全消失,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厕所的角落里,脑袋歪向一侧,眼睛半睁着,死气沉沉地看着前方。 贾有才继续往前走,拐过前面的街角,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身后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嘈杂声,像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异常。 他没有回头看。 这一晚他回到95号院的时候,比平日慢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他在中院的井台边洗了把手,回屋吃饭,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有两样。 王翠兰端菜上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当家的,今天回来晚了些。 路上碰见个熟人,说了两句话。 他没有撒谎,确实碰见了。 只是碰见的那个熟人,已经不会说话了。 吃完饭,把两个孩子哄睡之后,贾有才从墙角摸出了那个装着散酒的瓶子。 那是上回何大清剩下来的,瓶底大约还有二两多的样子,他一直没动,今天倒是想喝两口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酒是粮食烧的,度数不高,入口有点糙,但咽下去之后暖洋洋的,从胃里往外冒热气。 他端着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洞洞的夜色,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碗里的酒喝完了,他放下碗,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脱衣上床。 王翠兰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然后平躺着闭上眼睛。 空间首杀,就这么完成了。 特别的感觉,没有。 只是有一丝小兴奋。 那个中尉穿着军靴踩在北平的街面上,腰里别着手枪,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日语,在这座属于中国人的城市里颐指气使——让他在一个汉奸的厕所里悄无声息地死去,已经是体面的结局了。 贾有才翻了个身,把手搭在王翠兰的肩膀上,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温温的,像冬日里拢着的一盆炭火。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61章 贾有才61 空间杀死活物的原理,贾有才在第一世就反复试验过了。 那时候他是许大茂,他买过活鸡、活鱼、活兔子,分好几次做了同样的试验——把活物收进空间,哪怕只停留零点几秒,再放出来,都是死的。 鸡死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有,羽毛蓬松地散着,眼睛半闭,浑身柔软,像是睡着了一样。 鱼从空间里取出来,鳃盖纹丝不动,鳞片还是湿漉漉的。 兔子更是如此,放出来的时候四肢瘫软,耳朵耷拉着,浑身没有一处伤痕。 贾有才用空间探查仔细检查过那些死去的动物。 肉体层面一切完好如初——骨骼完整、脏器无损、血管通畅、细胞结构正常。 没有药物残留,没有外力损伤,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致死原因的证据。 唯一的变化是: 刚从空间取出的时候,如果立刻放血,血还是热的,只是失去了循环的压力。 他反复思考过这个原理,最终有了一个自己的推测。 空间应该是一个独立于此方世界的异空间。 此方世界的活物一旦被收入空间,就相当于切断了这个活物与此方世界的一切联系。 时间静止的空间里,灵魂和肉体之间的联系被某种规则强行中止了。 活物是灵魂和肉体组成的; 软件加硬件,缺一不可。 活物被收进空间的那一刻,空间会暂断灵魂和肉体的联系。 硬件还在,但软件已经被剥离了。 等再从空间放出来的时候,断开的联系无法重新接续; 消散的灵魂回不来,只剩下肉体这个硬件,只能被动死亡。 跟拔掉电源的机器一样。 电还在,机器也没坏,但再也开不了机了。 贾有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对这个空间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但他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人生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要么一次都不做,只要做了第一次,后面就会做无数次。 那颗爱国的心,在胸腔里一直跳动着,穿越了几世都没有熄过。 他没见过2063年的华夏盛世吗? 见过。 那个时代高铁纵横,航母出海,空间站常驻天外,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比任何朝代都好。 他知道这片土地最终会站起来,会重新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但他更清楚,眼下是1938年。 这片土地正在被异族的皮靴践踏,这座城里的老百姓正在忍饥挨饿,每天都有上百人冻死饿死在城墙根底下。 他知道未来的结局,但他也是这个时代里活生生的人。 站在这段最黑暗的时间里,袖手旁观,他做不到。 所以他决定继续做下去。 但为了安全起见,从四月初开始,他每次上下班都换不同的路来走。 南锣鼓巷到灯市口,方圆两三公里内的每一条胡同他都摸熟了。 今天是东四北大街,明天就走南小街,后天绕一下朝阳门内,大后天从帽儿胡同穿过去。 路线不固定,时间不固定,早上出门的时间有时候早一刻钟,有时候晚一刻钟,晚上回来的时间也是如此。 没有规律,就没有人能把一个偶然事件跟他联系起来。 四月中旬的一个早晨。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贾有才从95号院出来,沿着东四北大街往灯市口方向走。 经过东四西大街路口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西边传过来。 两辆土黄色的日本军车从西向东呼啸而来,开得很快; 车头卷起路面上薄薄的尘土,径直向东边的朝阳门方向驶去。 这个方向,应该是出城执行任务。 四月中旬的早上温度还很低,街面上结着一层薄霜。 两辆卡车都蒙着厚厚的油布,从外面看不到车斗里装了什么; 油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下去,猎猎作响。 第62章 贾有才62 贾有才走在人行道上,脚步不紧不慢。 等两辆卡车开到距离他大约四十多米的时候——他站在路口,卡车从他的侧后方驶过,正朝着他前方大约四十度的方向——他的念头轻轻动了一下。 空间收取。 两辆车斗里的日本兵,全部消失了。 整整二十四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连同他们手里的三八大盖、腰间的刺刀和弹药盒,同时从车斗里凭空消失,出现在贾有才的灰白色空间里。 下一秒,念头再动,那二十四个人的身体又被放回了原处。 前后不到一秒钟。 两辆卡车继续朝前开着,发动机的轰鸣声没有任何变化,车斗里的油布还是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下去,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和副驾驶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在开车的间隙,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载着的两个班的士兵,已经变成了二十四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贾有才继续往前走。 他在前面的路口向右一拐,进了东四南大街,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两辆军车继续朝朝阳门方向驶去,一点异常都没有。 驾驶室里的日本兵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车斗。 等他们到了目的地,停车、熄火、掀开油布,才会发现那二十四个士兵已经死了。 整整齐齐地靠坐在车斗里,歪着脑袋,闭着眼睛,脸色如常,嘴唇微红,像是睡着了一样。 叫不醒,推不动,心跳停止,呼吸全无。 日军随行的军医会反复检查,找不到任何伤口、没有任何中毒迹象、没有任何外伤内伤的痕迹。 那二十四个人的身体完好无损,器官正常,血液正常,一切指标都正常; 但就是没了心跳、没了呼吸、没了意识。 这样的死亡,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解剖台上,手术刀划开皮肤,露出下面健康的肌肉和完好的脏器。 一切功能都没有受损,没有出血,没有病变,没有任何可以指向死因的线索。 二十四个人,死亡的方式完全一致,时间精确到同一秒。 现代医学无法解释。 这比任何暗杀都更让日军恐惧。 日本人对这种事情有着特殊的敏感。 他们的文化里充满了鬼神之说,士兵们私下里会偷偷地烧香拜佛,军官们面对超自然现象时也会本能地恐惧。 一个活生生的士兵在行军的卡车上突然死去,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原因,旁边的战友甚至没有察觉到他什么时候停止了呼吸。 二十四个人同时死亡。 这种事情一旦传开,比死掉两千四百个人更让日本人胆寒。 死人他们见得多了,战场上横飞的血肉、刺刀下倒下的躯体,他们都不会眨一下眼。 但那些死法他们都懂——枪伤、刀伤、炮击、流血。 看得见摸得着的死因,他们不怕。 怕的是看不懂的。 一个被子弹打死的士兵和二十四个突然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的士兵,对军心的影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前者让活着的人愤怒,后者让活着的人恐惧。 愤怒的人会往前冲,恐惧的人会往后退。 贾有才走在东四南大街的晨雾里,脚步轻轻松松的,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二十四条命。 他心里没有愧疚。 他见过那些日本兵在南锣鼓巷的街面上走过的样子——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地响,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眼神从街边每一个中国人的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扫一堆不值钱的杂物。 他见过那些日本兵喝醉了酒在胡同里撒野,用枪托砸门,把路过的人踹倒在地。 这些人活着,北平城的每一个老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如今他们死了,这座城里就少了二十四个威胁。 贾有才推开安德堂的门,柜台后面李掌柜正在整理药材,抬头看见他:贾先生来了? 来了。 他进了诊室坐下,把外衣脱了挂在椅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窗外街面上传来几声皮靴的脚步声,咯噔咯噔的,和往常一样。 他摊开医案册子,研墨,提笔。 今天的第一个病人还没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第63章 贾有才63 有了《三字经》打底,贾东升背诵《百家姓》的速度快了不少。 小孩子记东西就是这样,一旦开了窍,越背越顺。 贾东升每天晚饭后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小册子,一字一句地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念得摇头晃脑的,虽然不大明白这些字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背得流畅顺口,跟唱歌似的。 王翠兰也跟着背。 母子二人坐在东厢房的地上,人手一根木棍,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贾东升写,王翠兰就写,两个人像比赛一样,你写一个我写一个,写满了就用脚蹭平,再重新写。 这种日子过下来,倒也不觉得苦。 四月份,贾有才在安德堂的收入又涨了一些。 名气在慢慢积累,回头客多了,口碑传得也快了。 他算了一下,这个月诊金加提成加起来有二十块五毛。 距离养家糊口的标准还差一点点,但他从空间里添了几块,凑了二十八块整,晚上回去交给了王翠兰。 王翠兰接过钱的时候没有多问。 她现在对贾有才越来越信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刨根问底。 自从家里每个月都能存下一点钱之后,她的心思就全都放在了贾东升的学习上。 白天洗衣做饭收拾屋子,趁着空闲就拉着贾东升在地上练字,嘴里念念有词地复习前一天背过的内容。 贾东升这孩子倒也坐得住,别的小孩在外面疯跑疯玩,他能蹲在屋里写一个下午的字。 有时候许富贵家的许大茂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哭,何大清家的何雨柱跑过去看热闹; 贾东升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字。 贾有才看在眼里,暗暗觉得欣慰。 八个月的积累下来,他在灯市口方圆两公里内,已经初步被大家认识了。 刚开始那两个月,病人进门看到诊室里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扭身就走的情况时有发生。 如今这种情况少了很多,坐诊的孙老先生不在的时候,有些人已经不排斥让贾有才看病了。 那些患了小病小痛的人,看到老大夫面前排着长队,不想等那么久,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坐到贾有才面前来。 试了之后发现,效果还不错。 贾有才也积累了二百多份完整的医案。 每一份都工工整整地写着病人的姓名、年龄、住址、主诉、脉象舌苔、处方、用药剂量、复诊结果。 纸张越摞越厚,李掌柜有时候路过诊室门口,看见他埋头写东西,探头问一句:又记呢? 嗯,留个底。 李掌柜点点头走了,没有再问。 他虽然不明白贾有才为什么要费这个工夫,但看着那摞越来越厚的医案册子,心里对这个年轻先生也多了几分敬重。 关键是贾有才全面。 诊脉、推拿、针灸、开方、接骨——所有中医技术他都会。 一般的头疼脑热、风寒咳嗽、脾胃不和,他开了方子病人回去喝三五天就好了。 而周围街坊那些搬东西闪了腰、走路崴了脚、干活扭了筋的,到他这里来,推拿几分钟,当场就能缓解大半。 有人手臂脱臼了,他搭手一摸一推一送,咔哒一声就接回去了,病人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连李掌柜自己腰酸背痛的时候,也经常让贾有才给推拿几下。 他趴在诊室里的那张小床上,贾有才在他后腰上按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李掌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酸胀感全消了,骨头缝里都是舒坦的。 贾先生,你这手活儿,比前街那个专门推拿的还利索。李掌柜活动着肩膀,由衷地说了一句。 八个月,他在灯市口这块地面上,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更快,转眼间就到了1938年的年底。 日伪政府的保长刮地皮越来越厉害了。 各种税费的名目越来越多,征收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年初的时候贾家一个月交五块五的税,到了年底,已经涨到了七块五。 这已经足够养活一个成年人了——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活挣的钱,有将近三分之一要填进各种税赋里去。 城里每天都在死人,南城的贫民窟里冻死饿死的尸体每天清晨都被板车拉出去。 南锣鼓巷这边稍微好一些,但各家各户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紧。 下半年开始,贾有才每个月都会出手一次。 有时候搞死一个落单的鬼子兵。 有时候是在夜里收走巡逻队里最后面那个士兵的灵魂。 有时候干脆就是一辆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车斗里的士兵集体消失一秒钟。 每次只杀一两个或者一小队,不敢动静太大,免得引起大规模排查。 年底统计了一下——这一年他用空间陆续做掉的鬼子超过了一百五十人。 第64章 贾有才64 贾有才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 一百五十多条命,平均两天一个。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散布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每次都是零星消失,放在整座北平城几十万的驻军里,就像大海里少了几滴水,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 日军那边肯定会有所察觉,但他们查不出原因。 没有伤口、没有毒药、没有凶器,士兵们只是在执行日常任务的过程中突然死亡,解剖结果一切正常。 这种事情上报到宪兵队,宪兵队也只能归为不明原因猝死,然后在内部通报里写一句注意士兵健康状况。 没人会往超自然力量的方向去想。 年底贾有才每个月的收入已经到了三十二块,交给王翠兰的钱也涨到了这个数。 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多,王翠兰的心也越来越稳。 易中海那边也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年底的时候,他在轧钢厂的学徒期结束了,考核通过,正式转为正式工。 工资从二十块涨到了二十四块钱。 虽然税赋重、物价高,生活依然紧巴巴的,但至少不欠债了。 张小花的脸色比前几个月好看了一些,走路也有了点底气。 不过夫妻关系还是老样子。 易中海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暴力,但对张小花也说不上多热络。 两个人各过各的日子,该吃吃该睡睡,像一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合租客。 经过将近一年的学习,王翠兰和贾东升已经背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 三本书加起来一千八百多个常用汉字,母子俩基本都能会写了。 王翠兰如今拿着那些书,不用贾有才指读,自己就能磕磕绊绊地看下来,虽然速度不快,但意思能懂个五六成。 贾东升更厉害一些,小孩子记性好,那些字他背得滚瓜烂熟,随便翻开一页就能流利地念出来,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只是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毕竟手小,握笔不够稳当。 临近过年,安德堂里的病人少了一些。 冬天本来就容易生病,入冬那会儿忙了一阵,到了腊月下旬反而清净了。 李掌柜让贾有才早些回去,不用天天坐到天黑。 贾有才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就收工回家,比平日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晚上吃过了饭,他坐在桌边,把贾东升叫到面前。 东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你都背熟了,字也认得差不多了。从今天开始,爹教你背另外一本书。 贾东升站在他面前,仰着脸问:什么书呀? 《医学三字经》。 贾有才翻开那本早就准备好的书,指着第一行字。 医之始,本岐黄。跟我念。 医之始,本岐黄…… 贾东升清脆的童声在屋里响起来。 王翠兰坐在旁边纳鞋底,耳朵竖着听,把那些句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贾东平趴在床沿上玩着一截小木棍,嘴里咿咿呀呀地跟着哥哥学舌,也不知道在念什么。 贾有才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认真念书的人,心里盘算着时间。 贾东升今年五岁多,到了1949年建国的时候刚好十六岁。 十六岁的半大小子,要面临就业、成家一系列人生大事。 而那个年代识字的人少、会医术的人更少,如果贾东升在建国前就学好了中医基础,到了1949年就能直接去参加中医师资格考试。 建国初期,国家非常缺医生。 一个十几岁就通过考试拿到行医资格的年轻人,无论去哪个医院都会被抢着要。 到时候贾东升有一技傍身,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就什么都有了。 总之,贾家人不能进轧钢厂上班。 原剧里的贾有才就是在轧钢厂里出的事故死掉的,贾东旭也是在轧钢厂死的。 那个地方跟贾家男人八字相冲,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除夕夜,院子里一片冷清。 今年的除夕比去年还要简陋。 各家各户的灶台上飘出来的香气都薄得可怜,南锣鼓巷的胡同里连一声鞭炮都没有响。 王翠兰蒸了一锅二合面馒头,切了一碟咸菜。 贾有才从空间里拿了三两猪头肉,用刀切了薄片,一人吃几片。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坐在一起,贾东升手里攥着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念他新学的《医学三字经》第一段。 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 贾东平坐在母亲怀里,伸着小手去够桌上的肉片。 王翠兰夹了一片塞进他嘴里,小家伙嚼了两下,满脸的满足。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扑棱棱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贾有才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不算富足,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该吃吃该学学,比什么都强。 穷人没有太多要求,能活着就已经够不容易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把馒头咽下去,然后拿起书又念了一句:难经出,更洋洋…… 贾东升跟着念,奶声奶气的,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点暖融融的火苗。 第65章 贾有才65 这一年,贾家天天教导贾东升背书写字,院子里的人都知道。 但这年代不兴什么教育焦虑,大家看到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左邻右舍的孩子各有各的出路,何雨柱比贾东升小一岁,许大茂才刚会走路,贾东平也在蹒跚学步。 只有贾家这小子天天被关在屋里念书写字,其他人家的孩子都在院子里疯跑。 何大清有一次在井台边碰见贾有才,一边打水一边闲聊:我说有才,你家东升天天抱着书念,以后打算让他干什么呀? 贾有才还没开口,何大清自己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我都安排好了,我们柱子到了七岁我就教他颠锅,把厨艺学好了以后跟我一样吃香的喝辣的。你说你们家东升,念那些书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贾有才笑了笑:先学着,总没坏处。 何大清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提着水桶走了。 这一年多以来,贾有才在院子里有意无意地透露过一些信息——自己在药铺做抓药伙计,跟着坐堂的老先生学点医术。 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一个二十五岁才开始学医的人能学出什么名堂来? 这年代学手艺都是从小开始的,何大清七岁就在灶台边打下手,贾有才二十五岁了才开始学中医,起步确实晚了。 何大清甚至当面笑话过他:有才啊,你还不如来轧钢厂跟我学炒菜,我保管你三年出师。学医那东西,没有十年八年能学明白?等你学成了都三十五了。 贾有才也不争辩,只是说:老先生说我有点天赋,慢慢学,多花几年时间总能学明白的。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法再往下接了。 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养活自己,没人有太多心思,去关心别人家的前途。 何大清也就是随口一说,说完就忘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四年过去了,到了1942年3月。 傍晚,贾有才从灯市口回来,进了东厢房,把外衣挂在门后,坐下来吃饭。 王翠兰把饭菜端上桌,贾东升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还攥着一本《伤寒论》,一边等饭一边翻。 贾有才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像是在措辞。 媳妇。 跟你说个事儿。贾有才放下筷子,安德堂的孙老先生说了,我学了4年,可以出师了。从下个月开始,我可以独立坐诊了。 王翠兰正在盛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贾有才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老先生说我悟性还行,学得比他预想的快。下个月开始,药铺那边单独给我安排诊室,跟老大夫一样收诊金、拿提成。 王翠兰放下勺子,把粥碗端到他面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敢情好。当家的,你这些年…… 熬出来了。贾有才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他提前了一年告诉王翠兰这个消息,主要是为了贾东升。 贾东升今年九岁了。 从一九三八年冬天开始,贾有才就系统地教导他背诵中医典籍。 第一阶段是四小经典——《医学三字经》《汤头歌诀》《药性赋》《濒湖脉学》。 那些书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并不容易,但贾东升记性好,加上每天晚上背,白天复习,用了两年多时间全部背了下来,滚瓜烂熟的,随便挑一句都能接上下一句。 第二阶段的四大经典——《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学》,贾有才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给他通讲了一遍。 有些深奥的条文贾东升未必能完全理解,但大致的理论框架已经建立起来了。 等年龄再大一些,阅历再丰富一些,那些不理解的部分自然会慢慢贯通。 除了医书,贾有才还教了他打坐和太极。 贾东升从七岁起每天清晨跟着父亲在院子里站桩、打拳,如今一套太极拳打下来,身形舒展、气韵流畅,比许多练了十几年的人还要像样。 王翠兰这几年下了功夫,把两个儿子养得结实。 贾东升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个头,肩膀也宽,站在院子里跟何雨柱比起来像大了一两岁。 何雨柱七岁了还在门口用铁锅装沙子练颠锅,贾东升已经能稳稳地扎一个小时的马步不晃了。 贾东升要继续学下去,下一步就必须理论联系实践了。 光读书不行,得亲自看病人、摸脉象、辨认药材。 而灯市口的安德堂距离九十五号院2.5公里,一个九岁的孩子每天来回走五公里路,累不说,还不安全。 这年头街上随时可能出乱子,日本兵的巡逻队、汉奸的狗腿子、饿疯了的流民,哪一样都是一个孩子应付不了的。 贾有才有金手指可以自保,但如果贾东升在身边,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再大的本事也来不及救人。 所以必须就近。 贾有才提前跟李掌柜说了自己的打算。 李掌柜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带着明显的惋惜。 贾先生,你在灯市口这块地方经营了四年多,好不容易名声立起来了,每个月诊金加提成八十多块。你现在回南锣鼓巷,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至少影响两三年的收入。 贾有才点了点头:李掌柜,我知道。但这边离我家太远了,我儿子今年九岁,要跟着我学。一个孩子天天走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 李掌柜看着他,没有再劝。 四年多相处下来,他清楚贾有才的为人——看着温和好说话,但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 而且贾有才说的也有道理,做父亲的为儿子考虑,天经地义。 李掌柜叹了口气,我们在南锣鼓巷那边有个分店,距离你们院子也就六百多米,走路不到一刻钟。我跟那边的掌柜打个招呼,你过去坐诊,一切都按这边的规矩来。诊金归你,药方提成照旧。 贾有才当即道了谢。 六百多米,走路不到十分钟。 这样安排,最稳妥。 第66章 贾有才66 贾有才在南锣鼓巷安德堂分店坐诊的消息传回九十五号院的时候,大家反应各异。 何大清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中院门口颠他的炒锅,听了之后愣了一下,把锅放下,擦了擦手:真出师了? 贾有才点了点头:学了4年,好歹算是入了门。 何大清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他记得4年前贾有才刚去药铺的时候,自己还笑话过他二十五岁学医能学出什么名堂,如今人家真把名堂学出来了。 行啊有才,没想到你真能熬出来。何大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慢。 易中海在院子里碰到贾有才的时候,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 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但贾有才注意到他多看了自己两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 这四年多以来,贾东升一直在院子里背医书,大家都看在眼里。 如今贾有才说自己出师了,还带着九岁的儿子一起去药铺坐诊,大家也都觉得顺理成章; 儿子跟着老子学手艺,天经地义。 只是大家都没能想到的是,当年那个七岁被卖进院子、干了十七年杂役的门房,竟然真的把中医这门手艺学会了。 他们也知道贾有才是真的会; 不然药铺不会让他坐诊。 那是一个要人命的地方,出了问题药铺是要担责任的,没有真本事不可能被放进去。 这几年,王翠兰手里存了不少钱。 贾有才陆续把银元换成了小黄鱼,分散着埋在家里的不同地方。 床脚底下埋了几根,墙角的地砖下面埋了几根,灶台下面也埋了两根。 零零总总算下来,如今总数已经有二十一根了。 王翠兰对此心知肚明,但从来不对外说一个字。 她到底是聋老太太从小培养出来的,跟老太太学了一身的沉稳。 心里有数,面上不显,一辈子宠辱不惊的。 如今家里有多少积蓄、钱埋在哪里,她比贾有才还清楚。 但她在院子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洗衣做饭带孩子,从来没有因为家里宽裕了就在邻居面前露出半点得意来。 这几年王翠兰也一直在跟着学。 背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之后,她如今已经能独立读书看报了,虽然速度不快,但字都能认个七七八八。 今年她开始教导五岁的贾东平背诵《三字经》,像当年教贾东升一样,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一字一句地念。 贾东平比哥哥活泼一些,坐不住,常常念了两句就想去院子里玩。 王翠兰也不急,每天只教一小段,背完就放他出去玩。 细水长流,慢慢来。 这三年多里,九十五号院整体还算平安。 唯一的变动是去年冬天,容婶走了。 她早几年身体就不行了,夜里经常咳嗽,一咳就是大半夜。 到了去年入冬之后彻底垮了下来,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聋老太太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多年的老病根儿,加上年纪大了,撑不了太久。 容婶走的那天晚上,后院正房里传来聋老太太低低的哭声,隔着一道月亮门都听得见。 第二天贾有才、易中海、何大清三人一起帮忙料理的后事,棺材是聋老太太拿钱买的。 出殡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北风刮着,三个人男人,把容婶一直送到城外的义地。 容婶走了之后,聋老太太一个人住在后院正房里。 偶尔王翠兰会过去帮她收拾屋子、说说话,何大清有时候做了好的吃食也会让何雨柱端一碗过去。 但更多时候,老太太就一个人坐在窗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捻着那串佛珠,安安静静的,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没有再让新的住户搬进九十五号院。 前些年让刘海中、许富贵住进来是为了院子里热闹一些、安全一些,如今许富贵一家和刘海中一家都在,院子里人够多了。 聋老太太不想再让陌生人住进来,这是她养老的地方,她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打乱她的生活。 易中海这三年多进步不小。 他确实有机械加工的天赋,如今工资涨到了三十块钱,每月除了缴税和吃穿用度,还能存下几块。 但家里的钱都是易中海在管着,张小花手里没有余钱,日子过得并不好。 有了积蓄之后,易中海又开始琢磨子嗣的事情了。 他今年二十八岁了,过了三十岁就是一天比一天老。 以前他还能安慰自己缘分未到,如今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张小花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怕是真的来不及了。 他最近又开始带着张小花跑医馆,西药中医都看,钱花得不少,但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张小花被他折腾得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走路都没了以前那股子精神头。 但她不敢说什么,毕竟她没有生出孩子来,在易中海面前总觉得自己理亏。 何家那边的日子倒是平稳下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何雨柱七岁了,每天在家门口用一口铁锅装了沙子练习颠锅。 那口锅是何大清专门给他弄的,比正常炒锅小一圈,刚好适合小孩子用。 何雨柱每天蹲在门口,双手端着锅,一颠一颠地练习翻沙,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小脸绷得紧紧的。 小谭氏的身体这几年调养得不错,脸色红润了许多,也不怎么咳嗽了。 何大清想着再要一个孩子,最近晚上没少折腾。 但效果如何还要看缘分。 何大清对贾家两个儿子羡慕得很。 每次看到贾东升带着贾东平在院子里背书,他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嘴里嘟囔着:有才这小子,两个儿子养得真好啊。 许家还是三口人。 许大茂四岁了,天天在院子里疯跑,跟何雨柱玩在一处。 许富贵上班,媳妇在娄家帮佣,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不宽裕也不会饿着。 刘海中家这两年添了人口。 一九四零年他媳妇李桂芬生了头胎,是个儿子,起名叫刘光奇。 如今李桂芬肚子里又怀了一个,快要生了,走路的时候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托着肚子,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一九三七年搬进院子的时候她还是一副小媳妇模样,如今也渐渐有了当家媳妇的架势了。 最安静的还是后院正房里的聋老太太。 她今年五十二岁了。 美人终究败给了岁月,皱纹爬上了眼角和额头的每一处角落,皮肤松弛下来,嘴唇薄了。 当年那个风韵犹存的贝勒外室,如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北方老太太。 但她每天还是穿着整整齐齐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窗根底下的藤椅上晒太阳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 手里捻着那串暗红色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拨过去,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阳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温暖而安静。 第67章 贾有才67 早上天刚蒙蒙亮,贾有才就醒了。 他翻身下床,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贾东升听到动静也起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站在井台边跟父亲一起洗漱。 父子俩一人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冻得贾东升打了个激灵,但很快就清醒了。 屋里床上,五岁的贾东平还在熟睡,裹着一床小被子,蜷缩成一团,露出半个圆圆的脑袋。 王翠兰没有叫醒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早上多睡一会儿是好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灶台上的锅已经冒着热气了。 王翠兰在厨房里忙活,先把昨晚剩下的二合面馒头热一下; 又煮了一锅棒子面粥。 她手脚麻利地把早饭端上桌,一家四口围坐着吃了。 吃完了早饭,贾有才穿上外衣,贾东升背上那个装了几本书和笔墨的小布包,父子俩出了东厢房,穿过前院,出了大门。 新药铺距离九十五号院只有六百多米,在帽儿胡同跟南锣鼓巷交叉口附近,走路过去只要十来分钟。 父子俩并肩走着,贾东升个子已经长到父亲肩膀那么高了,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诊脉的基础我跟你讲过,在家里也拿你娘和东平的脉象练过了。今天到了药铺,先不急着给病人摸脉,你把药铺里的药材都认一遍。 知道了爹。 到了药铺,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柜台后面的刘掌柜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他看见贾有才进门,笑着迎上来:贾大夫来了。这位就是你家大公子? 对,我儿子贾东升。贾有才拍了拍贾东升的肩膀,以后跟着我学。 好好好。刘掌柜弯下腰打量了贾东升两眼,小子精神,一看就是学医的料。 贾有才带着儿子到了诊室。 地方跟灯市口那边差不多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脉枕、纸笔和一方小砚台。 但桌子旁边多了一把凳子,比椅子矮一些,大小刚好适合一个九岁的孩子坐。 贾有才把外衣挂好,在椅子上坐下,贾东升坐在他旁边那把矮凳上。 父子俩并肩坐在诊室里,一个高大沉稳,一个端正安静,看着倒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早上还没有病人来,贾有才带着贾东升把药铺里的人认了一遍——刘掌柜、两个抓药的伙计、一个在后面炮制药材的老药师。 贾东升挨个喊了人,不怯场,声音清脆利落。 然后贾有才让他去柜台那边认药材。 今天第一件事,把柜台上所有药材都认一遍。不急着记药性,先认样子。这个是当归、这个是黄芪、这个是甘草,先记住了长什么样。 贾东升站在柜台前面,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伙计也知道这是贾大夫的儿子,特意把柜台上抽屉挨个拉开,指着里面的药材告诉他叫什么名字。 贾有才提前打过招呼,给伙计塞了几个鸡蛋——这年头物资紧缺,鸡蛋就是最好的润滑剂——伙计收了鸡蛋,对贾东升格外尽心,每样药材都拿出来让他看一看、摸一摸、闻一闻。 贾东升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片当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回去,又从旁边抽屉里拿起一片川芎,仔仔细细地看着。 伙计在旁边耐心地讲着:这个叫川芎,活血行气的。你看它的纹路,切面是黄白色的,有那种细密的网纹…… 贾有才坐在诊室里,听了一会儿柜台上那边的动静,低头继续看他的书。 他在南锣鼓巷这个药铺的开局,比当年在灯市口要好得多。 首先有灯市口李掌柜的背书。 刘掌柜跟李掌柜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李掌柜拍着胸脯说贾先生是我见过最踏实的中医,刘掌柜自然深信不疑。 一个在灯市口一个月能挣八十多块的大夫,到哪里都是抢手的人才。 所以当有病人犹豫不决的时候,刘掌柜可以底气十足地说:你放心的让贾大夫给你看,出了问题我们药铺负责。 有掌柜这句话兜底,病人的顾虑就少了大半。 其次,贾有才的名声在南锣鼓巷虽然不算如雷贯耳,但也不是完全陌生。 灯市口跟南锣鼓巷隔了二点五公里,但毕竟都在城内,这些年的病人里有不少就住在南锣鼓巷附近。 有人感冒了去灯市口看了一次,觉得不错,回家跟邻居说那边有个年轻大夫挺行,一传十十传百的,也传回来一些。 最重要的是,贾有才今年二十九岁了。 当年在灯市口坐诊的时候他才二十四岁,一张年轻得让人不信任的脸。 如今五年过去了,他蓄了短须,眼角有了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二十九岁的坐堂先生,虽然还算年轻,但起码不像个学徒了。 第68章 贾有才68 第一天来南锣鼓巷坐诊,总共看了三个病人。 都是刘掌柜推过来的老主顾,一位是腰腿疼的老太太,一位是咳嗽了大半个月的中年人,还有一位是抱着孩子来看积食的年轻媳妇。 贾有才一如既往地认真诊脉、问诊、开方,每一步都做得规规矩矩。 三个病人看完,脸色看起来是满意的。 剩下的时间贾有才继续教贾东升。 他让儿子坐在旁边,把早上在柜台上看到的药材——当归、黄芪、川芎、白术、茯苓、甘草——挨个讲了一遍药性和主治。 贾东升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那当归跟川芎有什么不一样,贾有才就再讲得细一些。 这天下午,贾有才让贾东升坐在诊桌旁边,自己给病人看病的时候,他会把脉象和药方都写在一张草稿纸上,然后拿给贾东升看,让他试着断一下。 你觉得这个脉象是什么证型? 脉浮紧,应该是风寒表实证,用麻黄汤。 再想想,这个病人说他有汗。 贾东升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纸上记的脉象和症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应该是桂枝汤,桂枝汤治太阳中风,有汗。 不错。去把方子写出来,写完了给我看。 贾东升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桂枝、芍药、生姜、大枣、甘草。 写得端端正正的,跟五年多来每天晚上在灯下练字的成果一样。 贾有才看着那张方子,点了点头。 第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在刘掌柜的推荐和几个老病人的复诊口碑下,贾有才在南锣鼓巷的月收入五十三块钱。 虽然比不上灯市口的八十多块,但在四九城已经是一份很体面的收入了。 一家四口,吃穿用度加上税赋,一个月三十块就够用,剩下的都能存下来。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王翠兰坐在床边,手里叠着一件衣裳,开口了。 当家的,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们把隔壁那间空房也租下来吧。王翠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斟酌,东升今年九岁了,不能老跟咱们挤一间屋。你带他学医,白天在药铺里待一天,晚上回来也该有个自己的地方看书写字。再说了…… 她看了贾有才一眼,脸上飞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咱们这一间屋,四个人挤着,也不方便。 贾有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些年来他一直活得小心翼翼,习惯了把开销压到最低,连多租一间房,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没想起来。 你明天去找老太太说,租下来吧。他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 王翠兰见他答应了,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个事…… 贾有才看着她。 油灯下王翠兰的脸微微泛着红晕,二十八岁的女人,皮肤还紧致着,眉眼间有了成熟的韵致。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像是犹豫,又像是期待。 你说。 东平五岁了,好带了。王翠兰的手指绞着被角,老太太前段时间还跟我说,趁着年轻可以再生一胎。不然过了三十岁年纪就大了,生起来也吃力。 贾有才没有立刻接话。 他对于在这些小世界里,生多少孩子没有迫切的需求。 一个男人经历过几世的人生,见了太多聚散离合,对血缘延续这件事早就看淡了。 但王翠兰不同,她是这个时代的人,在她的观念里,一个家庭三、四个孩子才是正常的,日子过得下去就必须多生。 她想要第三个孩子,这是她的愿望。 做人不能只为了自个人; 王翠兰,这个要求不过分。 贾有才,想了想,也就点了头:可以生。就是坐月子,谁来照顾你? 太太说了,她可以来照顾我。王翠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安心,容婶走了之后老太太一个人也闷得慌,她说坐月子要有人照顾,她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搭把手。 贾有才想了想,觉得也行。 聋老太太今年五十二岁,身体硬朗得很,走路稳稳当当的,平日里除了捻佛珠晒太阳也没别的事。 她愿意来帮忙照顾王翠兰坐月子,既解决了人手问题,也让她自己有点事做,不至于太孤单。 至于聋老太太为什么对贾家这么上心,贾有才心里清楚。 原剧里老太太选易中海养老,与其说是选了易中海,不如说是选了王翠兰。 因为男女有别,很多事易中海做不了,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女人来贴身照顾。 如今院子里这几家——张小花一直不得老太太喜欢,小谭氏虽然是老太太的堂侄女,但这些年交往不多,说不上有多少感情; 加上小谭氏话少、性子淡,跟老太太之间始终隔着点什么。 容婶走了之后,王翠兰成了老太太在这个院子里最信任的人。 二十多年的情分摆在那里,从王翠兰四岁进院子就跟着老太太,吃在一处住在一处,比亲闺女也不差什么了。 老太太愿意来帮忙照顾月子,也是出于这份情分。 第69章 贾有才69 第二天一早,王翠兰就去了后院,跟聋老太太说了要租隔壁那间空房的事。 老太太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一个月三块钱,从下个月开始算。 她还特意说了一句:有才现在挣得多了,多住一间房也好,孩子大了,不能总跟大人挤。 贾家如今成了院子里唯一租了两间房的人家。 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家的态度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贾有才从当年那个最底层的杂役,到如今独立坐诊的大夫,用了将近十年时间,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了上来。 如今院子里各家对贾家都客气了许多。 刘海中路过东厢房的时候会主动打个招呼,许富贵偶尔会端着碗过来唠两句家常。 就连易中海,以前见了面拿鼻孔看人,如今也会点个头喊一声了。 三月份发生了一件事,让贾有才在院子里的地位彻底稳固了。 那天晚上,刘海中的大儿子刘光奇突然发起了高烧。 两岁多的孩子,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哭都哭不出声来了。 刘海中急得团团转。 夜里四九城到处是,零散的枪声和巡逻队的脚步声,药铺都关了门,深更半夜带着一个病孩子出门,那就是找死。 他敲了贾家的门,声音都带了哭腔:贾大夫,贾大夫,我家光奇烧得不行了…… 贾有才披着衣裳起来,让贾东升也穿上衣服跟着。 父子俩带着诊箱去了刘海中家; 贾有才先是把了脉,又看了舌苔和脸色; 然后取出银针,在刘光奇的手上、脚上、额头上各刺了几针; 然后双手放在孩子腹部和背部的特定位置,开始做小儿推拿。 刘海中站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李桂芬抱着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刘光奇的呼吸平稳下来了,额头上开始出汗。 贾有才收了手,又搭了搭脉:烧开始退了,今晚应该不会再烧起来。明天早上跟我去药铺,抓两副药,喝两天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刘海中跟着贾有才去了药铺,开了两副药回来,连喝了两天; 刘光奇的烧彻底退了,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两岁多的小孩发烧是最凶险的病之一,稍有不慎就烧坏了脑子。 贾有才几针、加推拿就稳住了局面,这不是一般的医术能做到的。 过了没多久,何雨柱又在院子里出事了。 他颠锅练得太起劲,一个没拿稳,手腕扭了,肿得老高,疼得龇牙咧嘴的。 何大清把他带到贾有才面前,贾有才看了看。 贾有才给他把了脉,然后拿出银针在合谷和外关两个穴位上刺了刺,又配合推拿; 连续治疗了三天。 何雨柱的手腕一天比一天好,到第四天就活动自如了。 何大清看着儿子复原如初的手腕,难得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有才,你这医术是真行。 这两件事下来,九十五号院里没有人再怀疑贾有才的医术了。 刘海中一家和何大清一家从此对贾家客气了许多,见了面都是主动打招呼,有时候做了好吃的还会端一碗过去。 聋老太太在后院听说这些事,也只是笑了笑,跟王翠兰说了一句:有才争气,你跟着享福。 隔壁那间空房租下来之后,贾有才跟刘海中一起花了大半天工夫打扫、布置。 聋老太太从库房里找了一套还能用的旧家具出来——两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虽然旧了些,但擦洗之后摆在屋里,也是够用的。 贾东升带着贾东平住了进去。 一间屋,两张小床,兄弟俩各睡各的。 贾东升晚上在桌上点着油灯看书,贾东平就缩在被窝里翻一本画册,偶尔探出头来问哥哥这个字念什么,贾东升放下医书,耐心地教他。 贾有才和王翠兰终于又有了二人世界。 隔壁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隐隐约约的,有贾东升低声念书的声音,也有贾东平咿咿呀呀跟着念的声音; 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安。 四月中旬,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院子门口槐树抽出了新芽。 贾有才算了算日子。 四月怀上,明年二月生,大冬天的坐月子太冷,孩子也遭罪。 他决定等到六月份再要,那样明年四月份生,春暖花开,不冷不热,对大人孩子都好。 他把这个打算跟王翠兰说了,王翠兰也点头同意:听你的。 之后的每天晚上,等隔壁的小哥俩睡着后; 贾有才,夫妻俩,晚上尽情的温存。 把这几年照顾孩子,欠下的次数,慢慢的找补。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安详得像是外面那些纷乱都不存在似的。 第70章 贾有才70 回到南锣鼓巷坐诊,最大的好处就是离家近。 六百多米的距离,走路十分钟,早上出门不用赶时间,晚上收工回来天还亮着。贾东升跟着父亲在药铺待了一整天,走路回家的这段路就成了父子俩难得的闲散时光,有时候聊几句白天遇到的病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并肩走着,听着巷子里的风声和远处零星的叫卖。 好处是离家近,坏处也是离家近。 路程太短了,很多事情都没法做了。 在灯市口那四年,每天往返五公里,他有一大段路可以自由支配。 不同的路线、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目标,空间探查六十米的范围覆盖着沿途的一切,哪里有鬼子兵的岗哨、哪里有巡逻队经过的时间规律、哪里住着什么级别的军官,他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四年里,他用空间前前后后干掉了八百多个鬼子。 八百多人,相当于一个步兵营的兵力。 从普通的二等兵到军曹、曹长、少尉、中尉、大尉,各个军衔都有。 最高的一次,他在东四附近一个挂着大东亚共荣牌子的院子里,用空间探查扫到了一个日本陆军中佐。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的中年人,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文件。 周围有几个卫兵,但距离都不近。 贾有才从墙外经过时念头一动,那人消失了一秒钟,再出现时手里的茶杯已经掉在地上摔碎了,整个人软软地歪在藤椅上,眼镜滑到了鼻尖。 那个中佐死了以后,四九城的日军宪兵队忙活了将近一个月,搜查、审问、排查,闹得人心惶惶。 但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只能归为急病猝死。 还有一次,他收到了一份日军高级将领要来北平视察的消息——一个少将,带着随行人员从天津过来,住在前门附近的一处日本商社里。 那是贾有才离干掉一个将军最近的一次。 他把那个将军的位置、作息时间、随行人数都摸清楚了,甚至在一段距离外用空间探查确认了对方的相貌和军衔。 但他在动手前反复犹豫了很久。 一个中佐死了,日军还能自欺欺人说是。 如果死的是一个少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将军级的军官在非战斗状态下离奇死亡,日军一定会疯狂报复。 他们会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查、抓人、搞屠杀——四九城里的老百姓会遭殃。 贾有才想了整整一夜,最终放弃了。 他不怕杀人,也不怕承担后果,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次冲动让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陪葬。 少将的命再值钱,也比不上四九城里几百上千中国人的命。 所以他克制住了。 那四年里,他每天换不同的路走,对东城区的每一寸角落都了如指掌。 哪条巷子里住着替日本人做事的汉奸,哪座院子的后门通向一条隐蔽的通道,哪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其实是日军的秘密据点,哪些面熟的面孔是便衣特务,他全都门清。 他也摸清了四九城里各方的潜伏力量。 南京方面的人、红方的人,他们的藏身之处、接头方式、活动规律,都在他六十米探查范围的覆盖之下。 他辨认出那些人靠的不是别的,就是眼神和下意识的小动作——普通人走在街上目光是散的,而他们即使伪装得再好,眼睛也会不自觉地扫过某些特定的位置,脚步会在某些门前略微放慢。 那些人潜伏在这座城市里,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承担着巨大的风险。 贾有才,帮过他们。 第71章 贾有才71 空间里预备着十几张纸,用红楼世界里带出来的上好宣纸裁成的,上面的字是用贾政那一世练出来的楷体写的: 你已经被鬼子发现,速速撤离。——东风。 有时候是远远的,他在经过某个潜伏人员藏身之处的时候,发现附近有鬼子的便衣在盯梢。 他不动声色地从空间里抽出一张纸,在拐过街角、脱离视线范围的瞬间,把那张纸投放到了目标人物必经的路线上——门槛底下、门缝里、窗台的夹缝中,只要他走过去就能看到的地方。 有时候事情紧急,等不了那么久,他就直接把纸塞到对方手里。 他记得有一次,一个南京方面的人正在前门大街的茶馆里跟线人接头,贾有才恰好路过,空间探查扫到茶馆对面有日本特务在盯着。 情况紧急,他没有犹豫,隔着50米的距离,瞬间把一张叠好的纸投进那人手心里。 那人当时明显僵了一下。 好端端地坐着喝茶,手心里凭空多了一样东西,换成谁都吓得够呛。 但他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很快稳住了表情,借着端起茶杯的功夫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茶钱起身走了。 从那以后,那人再也没有在这附近出现过。 这种事情发生过好几次,南京方面的、红方的,他都提醒过。 后来有段时间,四九城的地下工作者之间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城里有个代号的人,消息灵通,立场不明,但从不出错。 有人说他是重庆那边派来的,有人说他是延安来的,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某个高层人物安插的秘密力量。 没人知道是谁,甚至没人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但只要收到的提醒,每一个收到的人都选择了相信; 因为凡是相信的,都躲过了一劫。 而现在贾有才不再去灯市口了。 他每天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了南锣鼓巷周边一公里以内,那些东城各处的潜伏人员,他再也关照不到了。 但南锣鼓巷本身也是人口密集区,他用了几天时间就把附近几条街的各方势力摸清楚了。 哪家杂货铺的老板半夜里会开后门跟人接头,哪个拉车的人在车把上刻了特殊的记号,哪家院子的阁楼上藏着不该有的东西——他都一清二楚。 每天上下班的时候,他经过那些地方,都会习惯性地用空间探查扫一遍,确认那些人的位置和状态,确认没有鬼子的便衣在附近游荡。 有机会的话,他还是想帮一帮那些人的。 除了这些暗地里的动作,贾有才每天走在那条六百多米的路上,看到的更多是这座城市日益衰败的日常。 鬼子占领了四九城之后,压根就不管城市治理。 他们的心思全在收税、刮地皮、搜刮物资上,至于街道干不干净、老百姓的污水往哪儿倒、垃圾有没有人清运,一概不管。 几年的积累下来,街道两旁到处都是垃圾堆、污水坑、粪便和苍蝇的温床。 冬天还好一些,臭味被冻住了,看着也就脏了些。 可到了夏天,整条街都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腐烂食物、粪便和泥土的复杂气味。 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落在墙根底下的垃圾堆上又弹起来,黑压压的一片。 贾有才每天走过那些地方的时候都要屏住呼吸,快步穿过去,等到了药铺门口才敢大口喘气。 偶尔会有病人家属来药铺请贾有才出诊,都是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或不便出门的病人。 只要不是太远,刘掌柜一般都会放行。 贾有才背着药箱,跟着病人家属穿街走巷,去了病人家里看完病再回来。 出诊的路上,他偶尔也会遇到落单的鬼子兵或汉奸。 这种时候他也会动手,一次一两个,不多,但不间断。 只是离开了灯市口那段长距离的通勤路线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像以前那样一整卡车、一整卡车地收割了。 那些年收割庄稼般的痛快感,如今已经变得零碎而稀疏。 他有时候也会想,八百多条命,在这座两百万人口的城市里,不过是沧海一粟。 但他又觉得,能少一个是一个。 每一个死掉的鬼子,都意味着这座城里少了一双皮靴在青砖地上践踏,少了一把刺刀在阳光下晃动,少了一个老百姓被踹倒在路边、被枪托砸在背上。 贾有才每天走在那条六百多米的路上,闻着街边的臭味,听着远处巡逻队皮靴的声音。 走到药铺门口,推开门,柜台上的药材散发着干燥好闻的气味,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开了。 他进了诊室坐下,贾东升已经在他那把矮凳上坐好了,面前摊开了一本《伤寒论》,正在低头默读。 第72章 贾有才72 时间波澜不惊地又过了三年。 到了1945年3月。 贾有才每天早上打开门,扫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就能感觉到什么不一样了。 那几年的压抑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如今那口锅还在,但锅底裂了缝,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即使他不知道未来的全部走向,也能一眼看出——鬼子已经到了樯弩之末。 街上巡逻的日本兵里,多半都是十五六岁的娃娃兵; 穿着不合身的土黄色军装,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拖在地上,扛着一杆比他们还高的三八大盖,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 那些孩子脸上没有前几年那些老兵的凶悍和嚣张,眼睛里全是迷茫。 他们不时地左顾右盼,对每一阵风吹草动都一惊一乍的。 偶尔有老太太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会下意识地攥紧枪带,像是在害怕那些步履蹒跚的中国人随时会扑上来把他们撕碎。 贾有才看着那些娃娃兵,心里知道一切都快结束了。 几年前那些趾高气扬、端着刺刀在街上横着走的日本兵已经看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被强征入伍的少年,骨瘦如柴,脸色蜡黄,身上的军装洗得发白打满补丁。 日薄西山了。 站在街边卖菜的老太太们,脸上的表情也从几年前的那种畏缩躲闪,变成了另一种沉默。 她们不笑了,也不哭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路边,看着那些娃娃兵从面前走过去,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说不出来的东西。 也许这就叫大势已去。 从许多日常生活的细节里,也能看出那股颓势。 物资配给已经到了极限。 前两年还勉强能买到的棒子面,如今成了奢侈品。 市民们吃的是日伪政府配给的混合面儿——不知道用什么玩意儿磨出来的,灰扑扑的粉末,里面掺着沙子、石屑,有时候嚼着嚼着就是一口渣,硌得牙疼。 咸菜也成了紧俏货,菜摊上经常空空荡荡的,连萝卜都难见到。 城里人都在说,吃的都拿去支援前线了。 老百姓管那叫。 东单到东安市场一带,自发形成了一个日本市场。 那些从前高高在上、走在街上都不正眼瞧中国人的日本侨民,如今蹲在路边摆地摊,面前摊着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家具、瓷器、被褥、衣物、首饰、书册,什么都有。 有人听说一套和服只卖一块钱,从前的几十块上百块一件的丝绸和服,如今跟一堆旧衣裳堆在一起,当白菜卖。 更夸张的是有日本军官到眼镜店里卖手枪。 几个常去前门附近买菜的老太太回来议论,说亲眼看见一个日本军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眼镜店柜台前,从腰里掏出一把黑亮亮的手枪,比划着要换一张回国的船票钱。 你说那军官也是可怜,到了这份上,连枪都卖了。 老太太的声音在井台边传开,没有人接话。 但贾有才注意到,大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都顿了顿。 社会气氛紧绷而压抑。 日伪当局还在强行压制舆论,封锁消息,报纸上依然是那些大东亚圣战必将胜利的陈词滥调。 但那些词句读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力度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再怎么抻也抻不平了。 私底下,胜利的消息已经开始流传。 有人在茶馆角落里压低声音说美国人在太平洋那边把日本人打得节节败退,有人在巷子口的烟摊前碰见熟人说苏联人也要出兵了。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来源,但每一个字落在人心里都像火星子溅在干柴上,烧得人心里发烫。 日伪政府还在强令市民挖防空洞抵御空袭,组织北平青年学生去郊区替日军修工事,美其名曰勤劳奉公队。 但街面上的人看待那些命令的眼神跟几年前完全不同了——以前是怕,现在是冷。 答应着,然后该干嘛干嘛。 第73章 贾有才73 从军事上看,四九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北平西、北平北、冀东、冀中四个方向的八路军根据地已经对北平形成了合围态势。 日军有效控制的范围,只剩下城区和周边一小块地方,出城十几里地就是八路军的活动区域。 那些城外来的消息虽然时断时续,但谁都知道——这座城被围住了。 三年里,九十五号院也发生了不少事。 1943年,贾有才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 还是个儿子。 贾有才给他取名叫贾东安,平安的安。 王翠兰生第三胎的时候已经29岁了,她这些年被贾有才调理得好; 除了那些不能见光的好东西,平日里该补的营养一样不少——身体底子比同龄人好得多。 生产那天稳婆进门不到一个时辰,孩子就呱呱坠地了,六斤四两,哭声响亮。 聋老太太如约过来帮忙伺候月子。 她虽然五十多了,但手脚利索得很,抱孩子换尿布毫不含糊,每天还帮王翠兰炖汤、煮红糖鸡蛋。 老太太忙前忙后的,脸上少了平日里那种安安静静的孤寂,多了些鲜活气。 这是个重男轻女的年代。 贾家连生了三个儿子,全院的人都羡慕。 何大清有时候站在中院门口,看着王翠兰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嘴里啧啧有声:有才这小子,命真好啊,三个儿子。你看看我们家柱子,就一个。 易中海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从他每次看到贾东安的时候那种极力掩饰、又掩饰不住的眼神里,贾有才能读出很多东西。 那种眼神不是恨,但也绝不是祝福,像是一口深井里泛上来的寒气,冷得人后背发凉。 贾有才心里清楚: 易中海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了。 那宫廷秘药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他二十八岁之前没能生出来,如今三十多岁了就更不可能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越来越绝望,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把这件事归结到别人身上。 凭什么你贾有才有三个儿子,我一个都没有? 贾有才不去想那些。 他心思简单,生男生女对他而言都一样,反正都是他的种。 但王翠兰不一样,她生了三个孩子全是儿子,九分高兴,一分遗憾。 当家的,孩子满月那天晚上,王翠兰靠在床头,声音低低的,你说要是生个闺女多好,闺女贴心。 贾有才拍了拍她的手:三个小子挺好。以后他们长大了,一个学医、一个学药、一个做买卖,都给你养老。 王翠兰噗嗤笑了,但贾有才能感觉到她心里那一点点遗憾。 这个年代的女人,头胎生了儿子是喜,二胎生了儿子是稳,三胎还生儿子,心里多少会想要是个闺女就好了。 但时代的局限性摆在那里,没有闺女这种遗憾,转瞬就被三个儿子的福气盖过去了。 如今贾东升十二岁了,已经是半大小子了。 他跟着贾有才在药铺学了三年,中医已经入了门。 简单的风寒感冒、脾胃不和、妇女经带这些小毛病,他摸了脉之后开出来的方子已经可圈可点了。 刘掌柜偶尔会让贾东升单独给一些熟客看诊,看了之后再把方子拿给贾有才过目,基本上不用怎么改。 贾有才心里清楚,只需要给贾东升安排个贤惠的老婆,其他的,他这个老子不用操心太多。 这孩子是从六岁就开始系统学习的,根基打得比他当年扎实得多。 贾东平八岁,正在家里背诵中医基础典籍。 贾有才平时要坐诊,没太多时间亲自教他,基本上都是贾东升在带。 每天晚上从药铺回来之后,贾东升会把白天学的知识整理一遍,然后教给弟弟。 兄弟俩坐在那间小屋的油灯下,一个讲一个听,有时候讲着讲着就争论起来,但最后总能达成一致。 贾东安两岁了,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 小家伙不认生,见谁都笑,蹒跚着两条小短腿在院子里来回跑,何雨柱和许大茂都会逗他玩。 贾有才有时候坐在门口看书,贾东安就爬到他腿上坐着,小脑袋靠在父亲胸口,安安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心跳,不哭不闹的。 王翠兰今年三十一岁了。 生了三个孩子,但她的身体一直被贾有才调理得很好。 面色红润,脚步轻快,腰身虽然比年轻时丰腴了些,但在这个年纪反倒更显得有韵味。 只是这年头鬼子还在,女人不敢打扮,每天都是灰扑扑的衣裳、随意挽起的发髻,脸上半点脂粉都不施。 有一回晚上贾有才看着她,说了一句:你其实挺好看的。 王翠兰愣了一下,然后红了脸,啐了他一口:瞎说什么呢,都三个孩子的娘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分外热情。 第74章 贾有才74 贾有才早就发现了,95号院有两个奇怪的规律: 一是院里的小媳妇普遍长得漂亮; 二是绝户特别多。 如今自己连生了三个儿子,才忽然想起原剧里阎埠贵和刘海中也是连着生了三个儿子的。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刘海中的二儿子是1942年生的,起名叫刘光天。 刘海中的媳妇李桂芬生完二胎之后身体恢复得不错,刘海中走路腰板都挺直了几分,逢人就笑,话也比从前多了。 一个男人有两个儿子,在这个年代就有了底气,说话嗓门都能大三分。 许大茂今年七岁了,在院子里疯跑的年纪。 许富贵一直想再生一个,可媳妇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许富贵有时候在井台边碰见贾有才,会半真半假地问一句贾大夫,有没有什么方子能让人容易怀上? 贾有才每次都笑着说这种事急不来,慢慢来就好。 何大清家去年添了丁; 1944年二月,二十四节气雨水那天晚上9点多,小谭氏生了个女儿。 何大清给女儿起名叫何雨水,说是生在雨水那天,应景。 小谭氏生闺女那天难产,稳婆无计可施,何大清赶紧来找贾有才。 人命关天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小谭氏下身用一个床单盖着; 贾有才进去之前就用空间探查了,婴儿脐带绕颈; 贾有才进去后,隔着床单按动小谭氏的肚子,把婴儿姿态调整好; 然后用银针刺穴助产,才顺利生下了何雨水。 旁边的稳婆吓的一身汗,连连说“贾大夫,救了何家母女两条命。” 在中院等候的聋老太太也直呼“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事后也说,当年同意贾有才出去谋一条生路,是对的。 如果院子里,没有医术好的大夫; 小谭氏真的危险了。 之后,何大清买了很多礼品,感谢贾有才。 小谭氏遭遇难产,贾有才特意开了调理身体的药方,让何大清去抓药; 调养了大半年才慢慢恢复。 毕竟小谭氏的膜,还是贾有才亲自撕的; 哪里忍心看到小谭氏28岁,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何雨柱如今已经10岁了,颠锅颠得比何大清当年还溜,站在那里端着一口铁锅上下翻飞,已经有点大厨的架势了。 —— 但这三年里,95号院最大的事,是1944年四月槐花盛开的时候; 张小花生了个女儿。 易中海给孩子起名叫——易盼娣。 盼娣,盼个弟弟。 贾有才知道这事的时候,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子。 张小花是个人才。 鬼子在的这些年,贾有才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老婆孩子身上,小心翼翼地活着,没有去关注邻居家的闲事。 等他发现的时候,木已成舟,孩子都怀上了。 事情是去年五月底开始的。 那天何大清带着小谭氏来敲贾家的门,说小谭氏最近总是犯恶心、没胃口,让贾有才给看看是不是有了。 贾有才搭了脉,滑脉如珠,圆滑有力,是喜脉。 恭喜,怀孕一个半月了。 小谭氏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何大清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贾有才把贾东升叫过来,让他也上手摸一摸:你感受一下,一个半月身孕的滑脉是什么感觉。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按之不绝,这是孕脉的典型特征。 贾东升认认真真地搭了脉,闭上眼睛体会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何大清两口子放下带来的鸡蛋,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然后过了两个月,七月底,易中海带着张小花来了。 易中海那张脸还是老样子,不冷不热的,但眉眼间多了一层期盼,说话也比平时客气了几分:贾大夫,麻烦你给我媳妇看看。 贾有才让张小花坐下,把脉枕摆好,自己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不想看张小花那张脸。 虽然张小花的膜也是她撕的,但就是有些讨厌。 手指搭上寸关尺,脉象清清楚楚地传上来——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按之不绝。 一个多月的身孕,脉象典型得不能再典型了。 贾有才的指尖微微一僵。 几百岁的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那一瞬间的惊讶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他睁开眼,语气平静:恭喜!怀孕一个多月了。 易中海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诊桌旁边,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那层常年戴着的冷漠面具在一瞬间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复杂的表情; 惊喜、惶恐、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张小花倒是镇定得很。 她低着头,两只手搭在小腹上,嘴角微微笑着。 贾有才收回手,让贾东升也过来把了一次脉,说是孕脉。 易中海没再多问,放下两个鸡蛋,带着张小花回去了。 第75章 贾有才75 从那天起,易家东厢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何大清也不在院子里咋咋呼呼了。 贾有才心里存了疑,当晚就打开了空间探查。 第一夜,什么都正常。 第二夜,他守到后半夜,终于看到了。 正的门在深夜虚掩着开了一条缝,何大清闪身出来,穿过月光照亮的院子,一闪身进了东厢房。 约莫5分钟后,何大清又从东厢房出来。 全程无声无息。 那天晚上,易中海在轧钢厂加夜班。 贾有才关掉空间探查,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横梁,心里把那十几年的事串起来想了想,脉络就清晰了。 一九三〇年十月中旬,他设计的那场后院夜事,何大清挤在门口看到了张小花的身体。 那时候何大清十六岁,血气方刚,有些画面看过就忘不了了。 之后的十几年里,何大清一直不死心地在撩拨张小花——井台边的瓜子、灶台旁边的闲话、趁着易中海不在时往东厢房门口多站的那几步。 张小花一直吊着他,给他留一点念想,但从不让步。 这一吊,就是十三年。 如今张小花二十九岁了,易中海管着家里的钱,两人这些年寻医问药花得不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张小花身形苗条、皮肤白净,虽然没有什么化妆品保养,但整个人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细皮嫩肉的,反倒是这些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她拖不起了。 易中海不能生这件事,贾有才知道,但张小花知不知道? 从一开始给易中海看中医求子的时候,张小花就在旁边听着,那些大夫翻来覆去地说你们夫妻俩都正常。 她信了十几年,到后来大概也渐渐起了疑心。 一个男人让他媳妇喝了那么多药、自己也喝了那么多药,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再迟钝的人也该琢磨出点什么来了。 贾有才不知道,张小花是什么时候确认易中海不育的。 总之,在二十九岁那年,张小花在赌桌上梭哈了。 她找上了何大清,用一个孩子换了一个明白、一条后路。 何大清那边,小谭氏怀孕了,他也寂寞; 大概跟张小花勾搭的时候也没多想。 也可能他想了,但十几年的念想摆在面前,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了。 总之,易盼娣就这么被怀了。 怀孕之后,张小花一改过去十几年忍气吞声的小媳妇样儿。 以前她在易中海面前低眉顺眼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腰板挺直了,嗓门也大了。 贾有才好几次在自己屋里,都听见张小花在院子里嚷嚷:中海,今天我要吃肉!不吃肉,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长? 易中海闷声不响,第二天就买了一小块五花肉回来。 又隔了几天,张小花的声音又在院子里响起来:中海,我怀孕了,嗓子浅,吃不了棒子面。 易中海还是闷声不响,过两天就弄回来两斤白面。 贾有才坐在自己屋里听着那些动静,心里明白: 张小花如今手里有了孩子,就是有了筹码,知道易中海为了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什么都肯依她。 十几年的憋屈一朝翻身,她恨不得把前些年受的窝囊气一股脑地找补回来。 现在1945年3月,院子里有了两个差不多大的女娃。 何雨水比易盼娣大两个多月,一个十三个月大,一个十一个月大。 两个小家伙都住在中院,何雨水住正房,易盼娣住东厢房。 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小谭氏和张小花会把孩子抱出来晒太阳,两个小囡囡躺在各自的襁褓里,小脸粉扑扑的,偶尔互相看一眼,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王翠兰有次在院子里碰见两个人都抱着孩子出来,看了几眼,回来之后偷偷跟贾有才说:当家的,雨水和盼娣两个女娃长得还挺像的。眼睛和下巴那块,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贾有才正在看贾东平背书,头也没抬:小孩都长得差不多。 王翠兰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心里有了数就行,用不着非说出来。 贾有才也没再提,翻了翻手里的书页,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但他心里忍不住想:易中海到底知不知道? 何大清和张小花两个人心里是清楚的。 易盼娣是谁的孩子,他们比谁都明白。 但易中海自己呢? 他有没有怀疑过? 这些年四处求医无果,他大概早就对自己能不能生育这件事有了一些隐约的猜想。 一个男人在那个年代承认自己不行,比死了还难受; 所以他宁可相信缘分未到,宁可逼着张小花一次又一次地去看大夫,也不愿意面对那个可能的真相。 如今孩子生出来了,他大概在心里告诉自己:看吧,我是行的,以前只是缘分没到。 他会把所有的疑虑都摁在心底,用我也有孩子了这个事实来安慰自己,不去想那些会让他崩溃的可能性。 但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会不会看看熟睡中的女儿,再想想隔壁正房里那个跟她眉眼相似的男人? 贾有才不知道。 他把书翻过一页,继续给贾东平讲下一段经文。 第76章 贾有才76 贾有才有时候会想,穿越到这个院子已经十五年了。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从十七岁的杂役到如今三十二岁的坐堂先生,他在这座95号院里经历了太多。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躺在那张雕花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两个儿子均匀的呼吸声,会忍不住在心里盘点一下: 这十五年,他到底改变了什么。 真正算起来,他只改了三处剧情。 第一处:一九三〇年十月的那场后院夜事。 他让易中海和张小花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上了同一张床,从此张小花嫁给了易中海,而不是原剧里的贾有才。 这个改变是结构性的,直接让亡灵法师从他贾家的户口本上消失了,转而去祸害易中海家的香火。 第二处:一九三七年秋天,聋老太太安排三个年轻人进轧钢厂的时候,他选择了拒绝。 他没有走那条贾有才进轧钢厂当工人、死于车间事故的老路,而是去考了中医执照,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这条路的改变,不仅保住了他自己的命,还为三个儿子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出路。 第三处:没有让小谭氏早逝。 原剧里小谭氏在生下何雨水之后不久就去世了,留下何大清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然后何大清跟寡妇私奔,何雨柱和何雨水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这一世小谭氏的身体被贾有才救了回来; 生完何雨水之后虽然虚弱了一阵子,但调养了大半年就恢复过来了,至今活得好好的。 三个改变,都是结构性的。 《情满四合院》的剧情,应该说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但这个院子的底色还在。 算计、隐忍、嫉妒、攀比、小恩小惠、勾心斗角,这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群人、换了一种方式在继续。 贾有才不去管那些,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这三年里,他在南锣鼓巷一带的名气彻底打响了。 从前那些对他将信将疑的病人都变成了回头客,回头客又带来了新的病人,新的病人又变成了回头客。 一个月的收入稳定在一百块钱左右,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但从来没有低于过九十。 刘掌柜找他谈过一次。 贾大夫,你现在这医术和名气,诊金还是收五毛,太低了。 刘掌柜掰着手指给他算账,你看前街那个白胡子老先生,看一次一块钱,病人照样排队。你比他年轻,比他看得好,凭什么还收五毛?你涨到一块,你一个月至少能拿到一百六七十。 贾有才想了想,拒绝了。 不涨价。 为什么? 现在这年月,老百姓手里没钱。贾有才的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五毛钱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容易了,涨到一块,很多人就不敢来看病了。反正我不缺那点钱,就当积德行善吧。 刘掌柜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但看到贾有才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他跟贾有才合作了三年,知道这个人看着随和,但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贾有才没跟刘掌柜说的是,还有四年就要建国了。 四九城换了天之后,新政府要建立自己的医疗体系,那些过去的日伪时期中医师合格证都会被重新审查。 到了那时候,医术和医德就是最重要的考核标准。 一个在老百姓口中看病便宜、医术好、从不多收钱、多开药的大夫,和一个诊金贵、架子大的大夫,谁更容易通过审查、谁更容易被公立医院录用? 贾有才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他空间里的金银足够挥霍十辈子,根本不差那几十块钱的诊金差价。 五毛钱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但对那些看不起病的普通百姓来说,可能就是一条命。 他愿意多积攒一些功德,攒得越多越好。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越是到最后关头,贾有才越是谨小慎微。 从一九一二年满清灭亡到现在,三十三年了,四九城换了多少回主子? 军阀、北洋政府、国民政府、日伪政权……每一回换主子之前的那段时间,都是最乱的。 城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日本的樯弩之末,包括那些替日本人办事的汉奸,也在悄悄地给自己找后路。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容易出事。 贾有才从一九四五年年初开始,就再也没有对鬼子兵动过手了。 没必要。 当一锅汤已经快要烧开的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站在旁边等着,不要往里加任何东西。 任何一个鬼子的意外死亡,都可能引起日军的疯狂报复,在投降前的那一刻杀人放火。 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在等待中度过了一九四五年的大半年,每一天都跟往常一样——早起、去药铺、看诊、教儿子、回家、吃饭、睡觉。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时间在等待中过得飞快。 这天早上,贾有才带着贾东升和往常一样到了药铺。 刘掌柜已经开了门,正在柜台后面用鸡毛掸子扫灰尘。 贾有才进了诊室坐下,在全新的医案册子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农历七月初八 星期三 他搁下笔,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一阵细微的波澜。 上午和平常一样看诊。 来了三个病人——一个老太太腿疼,一个中年人咳嗽,一个孩子积食。 第77章 贾有才77 贾有才一个一个地看了,贾东升在旁边搭手、记录,父子俩配合默契,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上午没有区别。 但贾东升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父亲今天偶尔会走神,手指搭在脉枕上的时候会比平时多停几秒钟,眼皮微微抬起,像是在听外面的什么声音。 爹,您今天怎么了?趁着病人刚走、下一个还没来的空当,贾东升压低了声音问,您怎么有点兴奋? 贾有才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刚才那个孩子的脉象你记住了?他脾胃虚弱,你看我开的方子里加了什么? 贾东升被他带回了医术的话题,低头看方子:您加了白术和茯苓,是健脾渗湿的意思。 对。以后遇到类似的症型,你要记住这个思路。 话说到这份上,贾东升也就不再追问了,低头把那例医案补写完整。 但他心里清楚——父亲今天确实不太一样,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翻涌。 中午十二点整。 药铺柜台后面的收音机忽然传出了一段日语的广播,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 广播里的那个人在说一段冗长的话,语气客气而空洞,像是在念一篇精心措辞的公文。 贾有才坐在诊室里,耳朵竖了起来。 他能听懂。 在许大茂那一世,他闲来无事学过日语; 在陈清泉那一世,因为工作需要也进修过。 他的日语听力虽然没有母语那么流利,但足够清楚地听懂这段广播在说什么。 收音机里的那个人说: 朕深鉴于世界大势及帝国之现状,欲以非常之措施,收拾时局,兹告尔忠良臣民。 朕已饬令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接受其联合公告。 贾有才没有动。 他坐在诊室那张椅子上,手里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有落下去。 但旁边的刘掌柜听不懂日语,他站在柜台后面,皱着眉听了一会儿,扭头问伙计:这说的是什么? 伙计也摇头:不知道,叽里咕噜的。 药铺里几个抓药的病人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说是日本人又发布了什么命令,有人说是前线战事的通报,还有人猜该不会是投降吧? 没有人敢确定。 那一段日语广播结束之后,收音机里恢复了日常的节目。 刘掌柜凑过去转了几下旋钮,换了几个频道,什么也听不出来,只得作罢。 但外面开始有声音了。 一开始是稀稀落落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药铺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说:不是枪声,是鞭炮声?大白天放什么鞭炮? 然后鞭炮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同时响起,噼里啪啦地混成一片,震得窗户纸都在微微颤动。 有人从门口跑过去,脚步声急促而兴奋,紧接着又有更多的人跑了过去,整条街都变得嘈杂起来。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跑进药铺,喘着粗气喊:日本人投降了!刚才那个广播说的,日本人投降了! 药铺里的人一下子炸了锅。 真的假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邻居家有个在伪政府里做事的小办事员说的,他听得懂日语,说天皇亲自念了投降书! 药铺里的人全围到了收音机旁边。 刘掌柜把旋钮拧到最大,挨个频道地搜——杂音、杂音、戏曲、杂音——然后,终于搜到了一个本地电台。 大家就这样等着,等到了下午2点之后,里面用中文播报新闻。 播音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日本天皇裕仁于本日十二时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今日实现。 药铺里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所有人同时欢呼起来。 贾有才坐在诊室里,没有站起来,没有欢呼,他只是把手里的那支笔放下了,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搁着,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响了,整条街都像是在沸腾。 有人冲出去把刚才还在犹豫不敢放的那一串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 巷子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就那么站在路边傻傻地仰着头看天。 刘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抹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拍了拍伙计的肩膀,拍了拍病人的背,最后走到诊室门口,对着贾有才说了一句:贾大夫,今天提前下班。现在大家就可以回去了。 贾有才站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好,对贾东升说:儿子,回家。 父子俩出了药铺,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 整条街都是红的——鞭炮燃放后的红色纸屑铺满了地面,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硝烟的焦味儿。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烧后的硫磺味,混着人们嗓子里喊出来的嘈杂声,整座城市像一口烧开了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路边的铺子一个接一个地跑出来人,有的手里还攥着没解完的围裙,有的脸上沾着面粉,有的光着膀子冲到大街上。 有人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朝着天空大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的那种情绪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得到。 街角蹲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他把糖葫芦架子往地上一放,扯开了嗓子吼了一声:他娘的!八年了! 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走过去的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贾东升跟在父亲身边走着,一路看着那些景象。 他今年十二岁,对战争最深的记忆就是,大人不许他们出院门。 那些画面刻在他的脑子里,如今看到大家这副模样,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什么,但还说不清楚。 他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小声问:爹,您是不是早上就知道啊? 贾有才没有回答。 他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鞭炮还在响,四面八方都是。 红纸屑落了一地,踩上去细碎的,像是踩在春天的花瓣上。 第78章 贾有才78 贾有才带着贾东升回到95号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中院,男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都是刚从外面回来的。 何大清穿着一身沾了油渍的围裙,估计是还没顾上换就赶回来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 易中海站在东厢房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连眉眼间那层常年罩着的阴翳今天都消散了一些。 刘海中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他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口烟一直吸到肺最深处。 女人们也都出来了。 王翠兰抱着两岁的贾东安站在西厢房门口,小谭氏抱着何雨水站在正房廊下,张小花怀里也抱着易盼娣,站在台阶上。 李桂芬领着刘光奇和刘光天两个小子站在角落,许富贵的媳妇牵着许大茂的手,也站在月亮门旁边看着。 贾东升站在父亲身边,贾东平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院子里那些大人兴奋的脸。 鬼子投降了,诸位听说了吧?何大清嗓门最大,两只手比划着,像是要把他今天听到的消息全都兜出来,我中午在厂里食堂炒菜,有人跑进来说日本天皇广播了投降书,整个食堂都炸了锅了!锅铲都扔了,全跑出来听收音机! 易中海难得接了一句:我们车间也是,工人们都不干活了,全围在一起听广播。有人当场就哭了,蹲在机器旁边哭得站不起来。 刘海中吐了一口烟:八年了。 何大清接话:可不是嘛。从我二十出头到现在,整整八年。你们说这日子过的…… 许富贵插了一句:以后可算安生了。我那儿子大茂,出生就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如今鬼子走了,他该好好过几年太平日子了。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那种笑跟在药铺里听到的欢呼声不一样,没有那么剧烈,但是更绵长,像是酝酿了八年的一坛酒,今天终于开了封,每个人喝一小口,慢慢品着滋味。 孩子们不太懂大人们在高兴什么,但看到大人们笑,他们也跟着笑。 许大茂在父亲腿边蹦蹦跳跳的,嘴里喊着鬼子走了鬼子走了,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 不过,许大茂打小就聪明。 王翠兰抱着贾东安,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模样,嘴角弯着,眼眶却有些发红。 三十一岁的女人了,喜怒哀乐都有了克制,但这一刻那种情绪的流淌还是藏不住。 小兰,你咋了?张小花抱着孩子走过来,难得主动跟王翠兰搭话。 没事。王翠兰低头蹭了一下眼睛,就是……高兴。 谁不是呢。张小花把孩子往上颠了颠,易盼娣在她怀里咿呀了一声,小手伸出来在空中乱抓。 张小花低头看了一眼闺女,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点只有女人才听得懂的感慨:这些年,我总想着要有个孩子,但心里也怕。怕孩子生下来就在日本人眼皮底下长大。现在好了,她赶上好时候了。 王翠兰看着她怀里的易盼娣,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贾东安,两个小家伙差不多大,都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对方。 她点了点头:是啊,赶上好时候了。 何大清还在高谈阔论,声音穿过整个院子:以后咱们四九城,不会再有鬼子兵在街上晃了。以后咱们的孩子,可以放心大胆地在街上跑了。再过几年,老百姓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米面随便买,不用再吃那破混合面了! 那可太好了。刘海中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我家那两个小子,长这么大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许富贵叹了口气:谁不是呢。 何大清挥了挥手:过去了,都过去了!往后就是好日子! 男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像是要把这八年来积攒的压抑一口气喊出去。 女人们站在外围,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是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意。 但谁家里都没有酒。 各自也就只能维持个温饱,哪有余钱买酒。 高谈阔论了一阵子,各人把自己对未来的美好生活发表了一遍看法之后,话题就渐渐稀了。 何大清最后说了一句行了行了,今天高兴,明天还得干活呢,大家便各自散了。 何大清回了正房,易中海进了东厢屋。 刘海中带着两个儿子回了后院东厢房,许富贵也抱着许大茂回了后院西厢房。 第79章 贾有才79 王翠兰抱着贾东安进了屋,贾有才领着贾东升和贾东平跟在后面。 门合上,院里的热闹被隔在了外面,屋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刚才,一院子的人都在中院庆祝,唯独聋老太太没有出来。 贾有才在中院站着的时候,用空间探查扫过后院正房——老太太坐在窗根底下那张藤椅上,手里捻着那串暗红色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拨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外面那些鞭炮声和欢呼声透过院墙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跟自己无关。 日本投降对老太太来说意味着什么,贾有才心里清楚。 她的大儿子跟着贝勒去了东北投靠溥仪,在伪满洲国做了官。 如今日本投降了,伪满洲国跟着垮台,贝勒和她大儿子的前途全完了。 东北那边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那些替日本人做过事的人会被怎么清算,老太太不敢往下想。 好在还有小儿子。 当年贝勒把小儿子送去了南方黄埔军校,换了个普通人的身份重新开始。 那条路如今看来是走对了。 贾有才不知道老太太的小儿子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但至少那条路是干净的,是能见光的。 老太太坐在窗根底下捻佛珠的时候,大概就是在想这些。 晚上,贾东升和贾东平回了隔壁那间屋,贾有才把两岁的贾东安哄睡了,放到了床的最里面。 王翠兰收拾完碗筷,擦了擦手,在床边坐下来,看了贾有才一眼,欲言又止。 贾有才吹灭了油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躺下来,王翠兰也躺下来,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已经睡着了的贾东安。 安静了一会儿,王翠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羞怯:当家的,鬼子投降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吧。 贾有才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王翠兰不知道再过几个月南京政府就要回来了,那些人比日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刮地皮的本事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也不知道三年之后这座城就要换主人了,到时候翻天覆地的大变动,整个社会从头洗牌。 但他不想在今天扫她的兴。 他说,声音平平稳稳的,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咱们一家五口,好好过日子。 王翠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声音又低了几分:当家的……你说,我们要不要再生一个小四? 贾有才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理解她的想法。 这个年代的人家里三四个孩子是正常的,生了三个儿子之后想要个闺女的念头她也跟他说过几次。 如今鬼子投降了,她觉得日子安稳了,就想趁着还年轻再要一个。 但贾有才知道接下来的局势会是什么样子。 鬼子刚走,南京来的官员接管北平,那批人是什么德行他心里有数——比日本人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贪。 物价飞涨、苛捐杂税卷土重来、老百姓的日子不会比战争时期轻松多少。 再过三年又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动。 而且王翠兰今年三十一岁了,建国时就三十五岁了,高龄产妇。 虽然他能用空间探查和医术保证她的安全,但身体的损耗是真实的。 他想了想,把话说得委婉: 鬼子刚走,南京来的官员还不知道是什么路数,城里的情况不明朗。等半年,到了年底再看。如果到时候局势稳定了,再说生小四的事。 王翠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坚持:听你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对一个等半年的承诺的信任。 贾有才伸手越过中间熟睡的小儿子,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 王翠兰了一声,安静下来。 贾有才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心里清楚——到了年底,王翠兰自己就会断掉生老四的想法了。 物价飞涨、税赋加重、城里一天比一天乱,一个家庭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压力。 到时候不用他说,她也会算这笔账。 她是个聪明人,只是今天太高兴了。 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王翠兰睡着了。 贾东安在她旁边蜷着小身子,也睡得香。 隔壁屋里传来贾东升翻了个身的动静,床板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窗外的夜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远处偶尔还能听到零星一两声鞭炮响,然后也慢慢稀了。 整座四九城在这一晚都睡得格外踏实,压了八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每个人都能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贾有才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妻儿平稳的呼吸声,也慢慢睡着了。 第80章 贾有才80 鬼子投降了。 高兴劲儿持续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大家忽然发现,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早上起来还是得干活挣钱,锅里还是只有窝窝头和咸菜,街上的米面铺子前还是排着长队,粮食仍然紧缺,物价仍然高得吓人。 以前一块钱能买三斤棒子面,如今一块钱只能买一斤多,日本人走了,物价一点没降。 唯一的变化是两件事。 第一,不用每天早上出门都看到日本兵的刺刀了。 那些土黄色的军装和明晃晃的刺刀从街面上消失了,以前一天能碰上好几队巡逻兵,如今一个都看不见了。 大家再也不用低着头走路,靠着墙边走路了。 第二,不用缴纳那些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了。 人头税、门牌捐、良民证费、报纸费……以前每个月要交七八块钱,如今这些全停了。 家里的账本上忽然少了一大笔开销,王翠兰算了算,一年能省下将近一百块。 但她很快发现,省下来的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涨上去的物价吃掉了。 最讽刺的是另一件事。 日本兵停止在街道上巡逻了,全部回归军营,关闭营门,等待上级下一步的命令。 他们不再端着刺刀在街上走了,可四九城的街道并没有因此变得安全。 帮派、地痞、流氓开始横行。 那些以前被日本人的刺刀压得不敢露头的混混们,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 有人在巷口设卡收过路费,有人在夜市上打架斗殴,有人借着维持治安的名义敲诈勒索。 以前日本人还在的时候好歹街面上有个秩序,如今那个秩序没了,新的秩序还没建立起来,整座城市陷入了无序的混沌。 天还没黑,老百姓就不敢出门了。 贾有才每天傍晚从药铺回家的路上都能看到——以前这个时辰街上还有行人,如今太阳一偏西,街面上就空了。 偶尔有人急匆匆地走过,脚步又快又碎。 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叫骂和打砸的声响,也不知道是哪一伙人又在争夺地盘。 他低着头快步走回95号院,关上门,插好门闩,才松一口气。 八月十五日天皇宣布投降之后,在华的日军只是接到了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的命令,并没有立即放下武器。 那些军营里的日本兵还是全副武装,步枪、刺刀、弹药一样不少,只是不再出来巡逻了。 贾有才不着急。 他知道那个正式的缴械仪式要到十月份才会举行。 如今是八月底、九月初,鬼子兵手里还有枪,他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等他们交出武器之后,有的是机会。 九月中旬,药铺里进进出出的病人开始带来各种消息。 有人从城外回来,说看到日军部队开始向指定地点集中了; 有人说丰台那边来了不少中国军队,是接收日军投降的; 还有人带着几分得意说那些鬼子兵排着队往丰台走呢,枪都背在背上,跟咱们当年看见的完全不一样了。 刘掌柜的收音机也整天开着,调到各个频道,捕捉着最新的消息。 贾有才上下班的路途中,空间探查一直开着,如今没了那种刚占领时的森严,街面上的防备松懈了许多,各种信息的传递反而比以前更畅通了。 他注意到了几个蓝方潜伏人员之间的书信往来,也看到了红方地下工作者在街角传递的情报条。 通过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他确认了一个重要地点——丰台火车站。 那里是日军在华北地区的缴械点之一。 很多日军部队都被要求向丰台集中,在那里向中国军队交出武器。 四九城各处军营的日军,会前往丰台,在车站完成缴械登记,然后被集中用火车运往塘沽港,然后坐船回日本。 九月下旬开始,驻守在北平近郊的日军部队,包括坦克师团在内,开始向指定地点集中。 贾有才有一天经过东四牌楼的时候,亲眼看见一队日本兵从北边开过来,领头的是几辆坦克,履带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坦克后面跟着一列列持枪的步兵,枪口朝下,步伐整齐,跟以前一样的队列,但精气神完全不同了。 那些坦克开向了丰台方向。 贾有才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从面前经过,心里默默地数着——六辆坦克,大约三百多名士兵。这些人会在丰台交出他们的武器,然后被集中管理,等待着被遣返回国。 十月十日,故宫太和殿前广场举行了华北战区受降仪式。 那天整个四九城都在谈论这件事。 药铺里来的病人说,超过二十万北平市民去了现场,太和殿广场上站满了人,有人爬上了树,有人站上了房顶,还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 华北日军最高指挥官根本博中将带着二十一名代表正式签字投降,当场献上了佩刀。 贾有才坐在诊室里,听着那些描述,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现在它来了,也就来了。 但那种压在心头多年的沉郁之气,在这一天确实散去了大半。 药铺里的病人问刘掌柜:刘掌柜,你去看热闹了? 刘掌柜摆摆手:铺子里走不开。再说了,人家去太和殿看热闹,我在这听着收音机也是一样。 收音机里正在转播现场的实况,播音员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一连说了好几个历史性时刻。 第81章 贾有才81 日子走到了十月下旬。 日军在华北缴械完毕之后,被集中到几个主要车站,乘坐火车前往天津塘沽港,再从那里乘船回国。 丰台火车站就是最重要的转运点之一,从四九城各处集中来的日军俘虏,大批大批地在这里被装上火车,一列接着一列地开往塘沽。 四九城的市民们成群结队地去丰台火车站看热闹,看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鬼子兵如今垂头丧气地被押送上火车。 有人朝着车厢扔烂菜叶,有人站在月台上大声叫骂,也有人什么也不做,就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贾有才请了一天假。 他没有进火车站,而是站在丰台火车站外面的一处高坡上,离铁轨大约五十米远,刚好在空间探查六十米的覆盖范围之内。 深秋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双手揣在袖子里,像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人,在高坡上站久了想歇歇脚。 铁轨从远处延伸过来,又向远处延伸出去。 丰台站里面人声嘈杂,还能听到中国士兵吆喝的声音和皮靴踩在月台上的声响。 然后第一列火车开了出来。 那是一列专门用来转运日军俘虏的闷罐车,车头冒着浓重的白烟,汽笛长鸣了一声,哐当哐当地从站里驶出来。 贾有才数了数——大约三十节车厢,每节车厢长约十五米,按标准装载量,一节车厢大概能挤进去五六十个人。 三十节,差不多一千五六百人。 火车从他的面前驶过,铁轨震动着地面。 贾有才的念头轻轻动了一下,空间探查覆盖了火车车厢,里面的日军俘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靠着车厢壁坐着,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行李,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麻木的疲惫。 没有枪,没有刺刀,没有弹药,就是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的、瘦削的、垂头丧气的年轻人。 贾有才站在高坡上,保持着双手插袖的姿势,一动不动。 火车从他面前经过的那三四秒钟里,他的念头动了三十多次。 车厢里的人凭空消失了一瞬,又凭空出现了。 列车中部车厢里的财物,贾有才挑拣贵重的收进了空间。 空间体积有限。 整列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着,车头喷出的白烟在秋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飘散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驾驶室里的中国士兵没有任何察觉,他们只是负责把车开到塘沽港去。 贾有才继续站在高坡上。等这列火车开远了,他看了看铁轨的方向,又在原地等了大约二十来分钟。 第二列火车开了出来。同样三十节车厢。 同样的一千五六百人。 他再次动了念头。 第三列、第四列、第五列。 每一列车都是三十节车厢,每一节车厢里都挤满了日军俘虏,每一个俘虏都放下了武器、失去了抵抗能力,每一列车从他的空间探查范围内经过时,他都用同样的方式送了一程。 从上午到中午,三个多小时,五列火车从他的面前驶过。 总共大约一百五十节车厢,每一节车厢五六十人,差不多八千多个鬼子兵。 贾有才在高坡上站了三个多小时,风把他的脸吹得有些发僵。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铁轨延伸向远方,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旷野的声音。 到了塘沽港,那些火车会在港口停下来,等待转运的日军军官会过来清点人数,然后他们会发现——有五列火车里的士兵,在从丰台到塘沽的路上,悄无声息地死了。 每一个人都保持着他们上车时的姿势,靠着的靠着,蹲着的蹲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车上的中国押运士兵直到火车抵达塘沽才发现异常。 那些日本兵一开始还在呼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呼吸没有了。 没有任何人看到任何异常,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就那么安静地停止了心跳。 塘沽港口负责转运的日军军官会得到一份巨大的惊吓。 五列火车,七八千具毫无外伤的尸体。 他们会被要求向上级报告,会被要求解释为什么铁路线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人却死了。 这份惊吓,会随着那些活着回到日本的士兵,一起带回日本国内。 加上这八年来,在四九城里那些离奇死亡的两千多鬼子兵——巡逻途中突然倒下的、执勤时无声无息死去的、在汉奸家里上了个厕所就没有出来的人——所有这些无法解释的死亡都会被写进报告里。 八千多具尸体找不到死因,解剖结果显示一切正常,没有毒药、没有伤口、没有疾病、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致死原因。 这些未来都会成为笼罩在日本人心里的阴影。 贾有才走在回南锣鼓巷的路上,脚步轻快。 深秋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他觉得身子暖洋洋的。 第82章 贾有才82 鬼子走了,南京派来的大员接管了四九城。 城门口挂了新的牌子,街面上的岗哨也换上了青天白日徽章,连那些给日本人办事的汉奸都被抓了一批,有的枪毙了,有的关进了大牢。 老百姓刚开始还松了一口气,想着这下好了,自己人回来了,可没过多久,就发现日子并没有变好。 甚至比以前更糟了。 虽然日伪时期那些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名义上被废除了,什么良民证费、门牌捐、人头税统统不用交了,老百姓的实际负担却一点没轻。 物价飞涨,才是另一种更可怕的税。 抗战胜利之后,南京方面为了弥补巨额财政赤字,疯狂印刷法币,直接导致了一场可怕的通货膨胀。 贾有才清楚地记得,日本人在的时候一袋棒子面十几块钱,到了十月份就成了四五十块,到了年底涨到了一百多块。 九月份到十二月份,玉米价格涨了将近三十倍。 药铺里的病人一边看病一边叹气:贾大夫,以前一块钱还能买两斤白面,如今连一斤棒子面都买不到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贾有才没法回答,只能低头开方子,尽量在药方上给人家省钱。 普通市民的薪水根本追不上物价飞涨的速度。 以前一个月挣二十块钱能养活一家人,如今一个月挣一百块钱连吃饱都成问题。 他坐在诊室里,看着进门的人越来越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看得起病的人越来越少了,生了病全靠熬,熬得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除了物价,税赋也一样没少。 以前收的那些苛捐杂税改了个名字继续收——房捐、地价税、营业牌照税、筵席税、娱乐税、屠宰税、使用牌照税,十几种名目,换汤不换药,该交的钱一分不少。 老百姓不仅要面对飞涨的物价,还要应付沉重的税负。 更让人寒心的是接收大员们的所作所为。 那些从南京来的官员进了四九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接收房产、接收商铺、接收工厂、接收物资。 老百姓管他们叫五子登科,抢位子、抢金子、抢房子、抢车子、抢女子,什么都抢。 接收变成了,老百姓的希望破灭了。 贾有才走在街上的时候,经常能听到有人在墙角压低声音骂:还不如鬼子在的时候。鬼子在的时候虽然凶,但好歹咱们还能活着。如今这帮人比鬼子还狠,刮地皮刮到骨头里去了。 有人接话:可不嘛,以前鬼子收税还有规矩,如今这帮人连规矩都不要了。 贾有才低着头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 他知道——就是这批南京大员的作死,把最后的一点民心都给败光了。 这天傍晚,聋老太太出了一趟门,容婶去世之后她很少亲自出门了,这次出去了一整个下午。 贾有才回家的时候正好碰见她从外面回来,老太太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脊背也没那么直了,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她没有跟院子里的人打招呼,低着头穿过中院,回了后院正房。 贾有才用空间探查看了一眼。 老太太坐在窗根底下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出门前就攥在手里的,估计是出门之前就收到了什么东西。 她的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贾有才把探查收回来,没有再往下看。 老太太应该是出去找了人,想问问她那些被霸占的商铺和四合院能不能要回来。 那些产业被汉奸霸占了八年,如今汉奸被抓了,产业应该物归原主。 她大概以为自己能要回来,出去跑了一趟之后才发现——那些房产转手已经到了南京来的官员名下,早就不是她的了。 晚上,贾有才重新打开空间探查。 老太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两封信。 信纸有些皱了,边角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叠起来过。 信上的字迹工整而年轻,是她小儿子的笔迹。 贾有才把信的内容扫了一遍——鬼子投降之后,老太太的小儿子从南方写了一封信过来报平安,说他如今已经是中校军官了,让母亲放心,他一切安好。 第二封信是最近收到的,说他升了职,工作顺利,让母亲保重身体,等他那边安顿好了就接她过去住。 老太太把那两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走到煤油灯前。 火光舔上纸角,纸页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她把两张信纸都烧完了,用灯罩上的铜钎子把灰烬拨碎了,直到看不出任何字迹的痕迹。 她坐回椅子上,面朝着窗外的方向,一动不动的。 贾有才关掉了空间探查。 第83章 贾有才83 老太太是个有智慧的人。 如今的四九城是什么光景,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些南京大员的所作所为,她也看在眼里。 她大概已经明白了——这帮人待不长。 她烧了信,继续安安静静地待在后院那间正房里。 等着。 一九四五年年底,四九城的街道比鬼子在的时候更萧条了。 以前虽然压抑,但街上好歹还有人走动,店铺虽然关了一大半但还开着一些。 如今米面铺子前排的队比以前更长了,但排到跟前的人能买到的粮食却更少了。 那些以前还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店铺,一个接一个地关了门,门板上落了灰,再也没有打开过。 街面上的垃圾和污水比鬼子在的时候还要多。 以前的卫生队虽然敷衍,但在几条主要大街,好歹还做做样子,如今连样子都不做了。 垃圾堆在墙根底下发臭,污水淌在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黑乎乎的,踩上去咯吱响。 治安也比以前更乱了。 地痞流氓横行霸道,帮派之间的火拼时有发生,到了夜里街面上枪声此起彼伏。 以前鬼子在的时候老百姓天黑不敢出门是因为怕日本兵,如今天还没黑就不敢出门了,因为怕那些手里拿着枪、又没有王法管着的流氓。 天气入了冬,四九城里每天都有几百人冻死饿死。 天还没亮收尸队就出来了,一辆木板车从街上缓缓推过,车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裹着破棉袄的尸体,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在车上的旧衣裳。 有人蹲在路边看着那些尸体从面前经过,眼神空空的,像是已经习惯了。 街面上行走的人,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麻木。 那种刚抗战胜利时的兴奋和希望,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鬼子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咬牙切齿的恨的目标,如今连恨谁都不知道了。 药铺生意也冷清了许多。 贾有才以前一个月能有一百块钱左右的收入,如今缩水到了六十块钱左右。 看得起病的人越来越少了,普通老百姓有了病就硬扛着,实在扛不住了才咬牙来看一眼。 有人进来的时候脸色蜡黄,贾有才一把脉就知道拖了太久,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少开药。 能用针灸的就不开药,能用推拿的就不要钱。 病人走的时候他追出门去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反复叮嘱这个药一天喝两次,不要隔夜,喝完了再来复诊。 有些病人他再见不到了。 晚上回到95号院,贾有才的饭桌上还是那副老样子——窝窝头、咸菜、一碗热粥。 他嚼着那些粗粝的粮食,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狗叫,心里很平静。 除夕那天,贾有才从空间里拿出半斤卤肉,用油纸包着带回家里。 卤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暗红色的肉片泛着油润的光泽。 贾东升和贾东平围在桌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碟子肉。 两岁的贾东安坐在王翠兰怀里,伸手想去抓,被王翠兰轻轻拦住了。 等爸爸坐下再吃。 贾有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贾东安嘴里。 小家伙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吧。贾有才说。 一家五口围坐在那张旧木桌前,就着二合面馒头和咸菜,把那碟卤肉分着吃完了。 王翠兰给三个儿子一人又夹了一片,自己吃得最少,只在最后夹了碟子里剩下的一小片碎肉放进嘴里。 贾有才看在眼里,从碟底翻了翻,把最后一片夹到了王翠兰碗里。 贾家的这顿年夜饭,在四九城里,其实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家庭。 这个冬天,九成以上的家庭连窝窝头想吃饱都是奢望,更别说桌上还能见到肉。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放鞭炮,没有人串门,连何大清的中院正房都没什么动静。 往年何大清好歹还会在除夕晚上嚷嚷两句过年了过年了,今年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东厢房那边也是静悄悄的,易中海的屋里只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张小花抱着孩子早早地就歇了。 外面四九城的夜空黑沉沉的一片,没有烟花,没有爆竹,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 窗外不时传来一阵北风刮过胡同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地哭。 屋里生着一小盆炭火,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在墙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 除夕夜。 八月十五日那天全城欢庆鬼子投降的场景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那些鞭炮声、欢呼声、人们相拥而泣的画面,如今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太真切了。 仿佛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84章 贾有才84 一九四六年,对四九城和中国来说,都是从期盼和平到全面内战的转折之年。 年初的北平有过短暂的曙光。 抗战胜利的喜悦还没有完全散去,街上的人脸上还带着一丝希望——仗打完了,自己人回来了,总该过上好日子了。 一月份国共签署了停战协定,政治协商会议在重庆召开,通过了五项有利于和平民主的协议,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和平有望民主可期。 药铺里的病人来看病的时候,偶尔还会闲聊两句这回该消停了吧总不能再打了。 但那些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蒋介石公然号召破坏政协协议,国民党在美国的支持下拒不执行停战协议,从年初开始就不断进攻解放区,制造了关外大打,关内小打的局面。 到了六月份,全面内战正式爆发。 四九城的平民们看着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让人心寒,先是事件——国民党军警宪特非法搜查逮捕了《解放三日刊》社和新华社北平分社的工作人员,进步舆论被压制。 到了十二月份又发生了沈崇事件,美军强奸北大女学生,国民党当局不仅不保护本国国民,反而为美军开脱。 北平学生率先发起抗议美军暴行的大游行,迅速得到全国五十万学生的响应,形成了所谓的第二条战线。 这些事情报上虽然有报道,但越到后来报道越含糊,老百姓能从字缝里读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但生活是骗不了人的。 一九四六年、一九四七年、一九四八年,内战期间,四九城的平民生活一年比一年苦。 物价飞涨的速度比抗战时期还要快,法币像废纸一样贬值,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张钞票还能买两个馒头,到了下午就只能买一个了。 街上的米面铺子前排着的队越来越长,但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三年来也是贾有才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过的最苦的三年。 周围的人都是面黄肌瘦,连棒子面都吃不起的人比比皆是。 他空间里囤着足够的物资,但他不敢拿出来。 这个时期任何一家能吃饱饭的家庭都会引人注目,更别说吃肉了。 贾有才一家五口,和院子里所有人一样消瘦、面色发黄。 王翠兰的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些,贾东升的肩膀窄了一圈,贾东平的肋骨在薄薄的褂子下面隐约可见。 四岁的贾东安更是瘦得让人心疼。 贾有才用空间探查每天检查家人的身体。 每隔三五天,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从空间里拿出两个鸡蛋或者一两片卤肉,用油纸包着带回家。 他让王翠兰和三个儿子分着吃,自己一口都不碰。 王翠兰有时候会把那半片卤肉推回他面前:当家的,你吃一口。 我在药铺吃过了,东家给了一点。 王翠兰看着他,没有再推,低头把那一点点肉分给三个儿子。贾东升大一些,知道推让,把肉夹给弟弟。 贾东平也学会了让,夹给最小的贾东安。 最后那一片肉在几个碗之间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王翠兰的碗里。 贾有才看着那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任何一家的男主人比邻居多长几斤肉,都会被怀疑家里有粮;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些就是不稳定因素。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家五口最低限度的健康线。 到了一九四八年夏天,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朗了。 四九城的达官显贵都在抛售资产往南边跑,街面上到处是的牌子。 那些以前值几百块银元的四合院,如今几十块就能买下来。 商铺更便宜,前门大街上一间铺面的价格跌到了抗战前的十分之一还不到。 大批的房产、商铺被抛出,四九城的房价、地价跌到了历史最低点。 聋老太太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很安静。 她坐在后院正房的窗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捻着那串佛珠,一天一天地等着。 但信始终没有来信。 贾有才用空间探查偶尔扫过老太太的房间,看到她还把那两封信的灰烬保留着,装在一个小陶罐里,放在柜子最深处。 她大概每天都在想: 小儿子是撤离得太快来不及写信,还是在战事中出了什么事? 贾有才不知道。 他只能从老太太日渐消瘦的脸颊和越来越沉默的姿态里读出一些东西。 收不到信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说明还有希望。 如果人真的没了,那边应该会有人通知过来。 老太太还在等。 一九四八年夏天,95号院发生了一件大事; 老太太决定卖房子。 她坐在后院正房里,把几家老租户都叫了过来。 何大清、易中海、刘海中、许富贵、贾有才,五家人都在。 老太太的声音不急不缓: 我老了,这么大的院子,我一个人守不住。你们都是跟着我住了多年的老人了,知根知底。我想把房子卖给你们,价码按现在的市价来,你们自己商量着买。 何大清第一个开口:太太,我买。我买中院那三间正房,还有东厢房北边那一间。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东厢房剩下那两间,还有耳房,我买了。 刘海中说:后院东厢房那两间我要了。 许富贵也跟着说:后院西厢房那两间我买。 第85章 贾有才85 轮到贾有才了。 他站起来,说得不急不慢:太太,前院那十间房,我都买了。包括前院东厢房三间和耳房、前院西厢房三间和耳房,还有两间穿堂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扭头看着他。 何大清瞪圆了眼睛:有才,你……十间房? 贾有才点了点头:我三个儿子,以后都要成家立业。多买几间房,心里踏实。 大家虽然惊讶,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 贾有才在药铺坐诊这些年,一个月收入少说六十块,好的时候上百块,是院子里收入最高的人。 加上他一向节俭,手里攒下的钱不少。 三个儿子摆在那里,买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老太太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回头去办房契,你们各自名下落好。 办房契的时候,贾有才多留了个心眼。 他在国民政府的房管所把十间房分别登记在了自己和三个儿子的名下,每间房都有独立的房契。 他自己名下留了前院东厢房靠南的两间和两间耳房,剩下的六间大房让三个儿子抓阄。 贾东升抓到了东厢房靠北的一间和东穿堂屋。 贾东平抓到了西穿堂屋和西厢房靠北的一间。 贾东安最小,分到了西厢房靠南的两间。 西厢房的耳房,用来堆放杂物,东厢房的耳房做厨房。 贾有才也想过要不要把西厢房的耳房改造成厕所和洗澡间,但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 未来三十年,脱离劳苦大众是一项大罪。 他在这个院子里只需要安稳地活着,不需要任何让人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老太太卖房子的时候,院外还来了一户人家。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带着媳妇和一个孩子,搬进了中院西厢房那两间。 那人姓阎,叫阎埠贵。 媳妇杨瑞华,儿子阎解成。 阎埠贵说是以前跟老太太有些交情,具体什么交情也没细说,老太太也没提。 贾有才看了一眼那家人,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收拾得还算利落。 阎埠贵逢人便笑,但那种笑一看就是有分寸的,不多话不多事。 —— 时间继续往前走着,一九四八年过完,一九四九年来了。 贾有才来到这个世界整整十九年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经历过好几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以不同的方式落幕,但没有任何一个世界像这一次这样,让他亲眼看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农历大年初三。 人民解放军第四十一军一二一师从西直门进入北平,正式接管防务。 此前傅作义已经率领二十五万守军接受和平改编,分批撤出了城外。 北平在围城多日之后,终于完整地回到了人民手中。 早上贾有才推开院门的时候,街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只有风吹过巷口的沙沙声。 他走出去几步,看到巷口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士兵,正在啃干粮。 他们的军装很旧,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一个士兵抬头看见他,冲他笑了一下:同志,早。 贾有才怔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二月三日,解放军举行了正式的入城式。 队伍特意推迟到了正月初六,为了能让老百姓踏踏实实过完年。 那天贾有才带着贾东升站在前门大街的路边,看着一支又一支的队伍从面前经过。 那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扛着枪,穿着灰布军装,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在军人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队伍特意经过了东交民巷。 旧中国这里是帝国主义的地盘,中国军警不得入内。 如今解放军昂首阔步地走过了那条街,宣告那段耻辱的历史结束了。 贾有才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从面前经过,贾东升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着那些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士兵从面前走过。 贾东升低声问,他们就是解放军? 他们跟以前那些兵不太一样。 入城式之后的日子变化得很快。 新来的军管会干部开始走访住户,登记人口信息,上门了解困难。 以前的保甲制度被废除了,街面上多了穿着灰布军装的巡逻队,但跟以前那些巡逻队不一样,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快,看到老人会侧身让路。 最重要的是物价稳定了。 解放军调来了足够四九城吃两个月的粮食和煤炭,市场上的粮价一天比一天低。 贾有才去粮店买米的时候,第一次不需要排三个小时的队,第一次看到价目表上的数字好几天都没有变过。 他拎着一袋面粉从粮店出来,走在南锣鼓巷的胡同里,春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一九四九年的春天。 贾东安六岁了,迈着小短腿在前院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跑了两圈,一头栽进门口的柴堆里。 何大清正好路过,一把把他捞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东安小子,跑这么疯干啥? 贾东安仰着脸冲他笑:何叔叔,蝴蝶! 何大清看了一眼那个飞走的蝴蝶,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难得没说什么酸话,只是把他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玩吧。 贾东安继续跑着、笑着,在院子里追他的蝴蝶。 他不知道这个国家刚刚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道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叔叔们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几个月前围城的那些部队现在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春天来了,院子里暖和了,可以到处跑了。 贾有才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小儿子在阳光下奔跑。 王翠兰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手搭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树底下转着圈。 王翠兰没有再提,生小四的事。 贾有才也没有提。 她今年三十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女人再怀孕生子,身体负担太大。 时代变了,观念也会跟着变。 春天的太阳照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槐树刚刚抽出了嫩绿的芽,在风里轻轻晃着,投下一层浅浅的、移动的影子。 第86章 贾有才86 新政府入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稳物价。 大批粮食和煤炭从城外运进来,堆满了各个粮店的仓库。 市场上的粮价一天比一天低,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奸商被一个个揪了出来,罚的罚、关的关。 老百姓排了十几年长队买粮的日子,忽然就结束了。 贾有才去粮店买米的时候,第一次不用天不亮就去排队,第一次看到价目表上的数字好几天都没变过。 第二件事是清理卫生。 四九城被日本人占了八年,又被国民党接管了三年,街道上的垃圾和污水积累了十几年没人管。 新政府组织人手,一车一车地把那些陈年垃圾往城外运。 先是主街,然后是胡同,再是那些犄角旮旯的死角,一处一处地清。 城内的空气一天比一天好,以前那种混合着腐烂食物和粪便的臭味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春天泥土的气息。 南锣鼓巷的胡同口,以前堆了半人高的垃圾堆也被清走了。 墙根底下露出了青砖本来的颜色,虽然砖缝里嵌着的污垢洗不掉,但至少看着干净了许多。 贾有才每天走在路上,能看到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拿着扫帚在扫街。 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们会抬头笑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内战的这几年,贾有才自己家里也有了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大儿子贾东升。 他今年十六岁了,从六岁开始背中医典籍,九岁跟着父亲去药铺坐诊,整整学了十年。 这孩子性子沉稳,坐得住,能一点一点地研究那些厚厚的、枯燥无味的中医典籍,不嫌烦不嫌闷。 天赋不是最高的,但耐性是最好的。 去年开始,贾有才就让贾东升独立坐诊了。 刚开始的时候病人还有些犹豫——十五岁的大夫,跟当年贾有才二十四岁坐诊时遇到的局面一模一样。 但贾有才就坐在旁边背书,病人进门看到老大夫在旁边坐镇,心里就踏实了。 贾东升看了几个病人之后,开方子、写医案、跟病人交代注意事项,每一步都做得有模有样,不慌不忙的。 一年下来,贾东升在南锣鼓巷一带也有了点儿名气。 那些老病号都知道贾大夫家的大儿子也会看病了,医术还不赖。 病人来了,有时候指名要小贾大夫看——这个小贾大夫指的就是贾东升。 如今在药铺里,每天坐在贾有才旁边的是二儿子贾东平。 十二岁,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 贾东平的性子不如哥哥沉稳,坐久了就想动,动不了就想说话,说话没人理就自己小声嘟囔。 但他的天赋比贾东升高那么一点点,学东西更快,方子看两遍就能记住,医案读一遍就能抓住重点。 就是坐不住,贾有才得时不时提醒他别乱动看你的书把字写工整。 贾有才跟贾东平聊过将来:你哥今年十六了,再过两三年就能自己出去坐诊了。你跟着我再学几年,到时候直接去考中医师资格考核,拿个执照出来,跟你哥一样以后自己坐诊。 贾东平点头说好,但贾有才看得出这孩子心里还有点别的想法。 至于到底是什么想法,他没问,等他大些了自然会说的。 三儿子贾东安今年六岁了。 贾有才跟王翠兰商量了,决定让他去读小学一年级。 前两个儿子都是在家跟着父亲学的,老三倒是头一个正经去上学的。 让他去学校念书吧,贾有才说,跟同龄的孩子一起,学学怎么跟人相处。咱家前两个都没上过学,老三去试试。 王翠兰想了想,觉得也行。 自从解放军进城之后,贾有才把空间里那些护肤品、润肤膏拿了出来,给了王翠兰。 每天晚上睡觉前擦擦脸,手也擦擦。他把一个小瓷瓶递给她,这年月太平了,你也该收拾收拾了。 王翠兰接过来,打开闻了闻,是淡淡的花香味儿。 她抬头看了贾有才一眼,欲言又止。 用吧,贾有才说,现在没人管这些了。 三十五六岁的女人了,再不保养,一个俯冲就是大妈了。 王翠兰以前不敢用这些东西,怕惹事。 如今城里换了主人,街面上那些调戏妇女的混混流氓被抓了一批,街上也安全了,她那张脸不再是一种负担。 去年买房之后,贾家就搬到了前院。 中院那些邻居,贾有才懒得跟他们挤在一处。 何大清是个大嘴巴,易中海是个闷葫芦但肚子里全是算计,如今又搬进来一个阎埠贵,都不是省油的灯。 中院就是,是非之地,住得近了难免沾上麻烦。 搬进前院之后,一家人清静了许多。 十间房,足够宽敞,前院跟中院隔着一道穿堂门,那边的动静传过来就隔了一层,不那么逼仄了。 第87章 贾有才87 聋老太太也是干脆。 军管会的干部来院子里统计户口、登记信息的时候,老太太把手里剩下的空房,都捐给了军管会。 军管会的干部有些意外,问了老太太几句,确认她是自愿的之后,就登记收下了。 他们也没有白要老太太的房子,给了老太太城市孤寡老人的待遇; 每月有固定的粮食配额,够她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以前她需要靠那几个租户的租金过日子,如今政府每月给她发粮食,她再也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了。 院子里的人口这几年也有了变化。 许富贵家在一九四六年生了个女儿,取名许小玲。 两口子一儿一女凑了个字,许富贵走路都带风,逢人就笑。 刘海中家在一九四八年生了第三个儿子,取名刘光福。 接连三个儿子,让刘海中成了院子里第二家三子户。 全院的人都羡慕他,刘海中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何家那边,小谭氏这几年没有再生育。 她的身体底子还是弱了些,虽然贾有才开的药调理好了她的身体,但生育这块终究有些力不从心。 加上她今年三十四岁了,年纪渐长,再想生孩子就更难了。 不过她也无所谓了,反正已经有儿有女了。 十四岁的何雨柱已经不在院子里颠锅了,何大清把他安排进了峨眉酒家,拜了一位川菜师傅学厨艺。 何雨柱每天早出晚归。 五岁的何雨水有小谭氏疼爱,每天在院子里无忧无虑地玩耍,有事跟着许大茂和刘光奇几个男孩子跑。 真正的狠人还是张小花。 她在95号院,还是有点气运傍身的。 一九四七年,她又生了一个儿子。 取名的时候,张小花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学名叫。 贾有才听王翠兰说起这事的时候,正在喝茶,差点呛了一口。 棒梗。 这个名字他太知道了。 原剧里张小花——也就是贾张氏——给孙子取的名字就是棒梗。 两根旁,寓意木在水边,越长越旺。 如今张小花嫁给了易中海,生了个儿子还是叫棒梗,只是学名从变成了。 贾有才放下茶杯,心里默默好笑。 看来张小花还真是受过高人指点。 这院子里的男人,名字里带的多——易中海、何大清、何雨柱、刘海中,四水绕院。 张小花给儿子取名叫,两根木旁,意思就是要吸。 要玩四水养一木的把戏。 这孩子一出生,就把中院正房、东厢房、后西厢房三户人家的都吸过来了。 何雨水比易盼娣大两个多月,何雨水和易盼娣都是五岁的小姑娘,两个女孩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起玩一起闹,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院子里的人又不傻。 两个女孩的长相一看就知道有血缘关系——眉眼、下巴、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如出一辙。 刚开始大家还在心里嘀咕,后来久了,也就没人说了。 两岁的易梗跟何雨柱也有好几分相似。 尤其眉毛、眼睛,跟何大清、何雨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贾有才注意到了易中海的态度。 易梗出生那天,易中海没有像其他男人得子时那样欣喜若狂。 他站在厢房门口,看着稳婆把孩子抱出来,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后来满月、周岁,院子里该有的礼数都走了,但易中海从来没有像别人家那样,得了儿子,满院子嚷嚷。 一连高兴好多天。 他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下了班就回家,很少在院子里走动。 以前他还偶尔在井台边跟人搭两句话,如今连井台都少去了。 水要么让张小花去打,要么趁着没人的时候自己匆匆打完了就走。 贾有才心里清楚——易中海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瞒不了他太久。 易盼娣出生的时候,他可能还有些疑惑,毕竟女儿长得像谁没有那么明显。 但易梗出生后,那张跟何雨柱越来越像的脸,他就算再不愿意面对,也骗不了自己了。 这种事,并不少见。 男人不能生,女人出去借种,回来生个孩子给夫妻俩养老送终。 知道的人心照不宣,不知道的人一辈子蒙在鼓里。 易中海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能怎么办? 他没有生育能力,这是天命。 如果他把这件事挑明了,捅破了,这日子还过不过? 孩子怎么办? 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所以他选择沉默。 每天下班回来就待在屋里,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不去看那些明晃晃的、扎心的证据。 易盼娣和易梗在院子里跑的时候,他会把脸别过去,盯着墙上的某一处看很久。 贾有才没有刻意去观察易中海。 他只是偶尔在院子里碰到的时候,看一眼那人的背影——以前是挺直的,如今微微有些佝偻了,像是肩膀上驮着一副看不见的担子,压得他越来越矮。 张小花倒是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 她如今有一儿一女傍身,在院子里走路都带风。 何大清那边也挺好,小谭氏虽然体弱但不闹腾,何雨水长得跟小谭氏一样秀气,何雨柱在峨眉酒家学厨也算出息。 只是易中海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个影子。 有时候贾有才坐在前院自己家的屋檐下晒太阳,远远看到易中海从轧钢厂下班回来,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穿过前院。 第88章 贾有才88 进入四月,四九城的温度一天比一天暖了。 街面上的槐树冒出了满枝的嫩芽,风里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气息,干冷了一整个冬天的空气终于变得湿润起来。 家人安全有了保障,贾有才的系统任务也有了保障; 在这个世界里活到寿终正寝,如今看起来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两个月物资充足,贾有才隔三差五从空间里拿些肉食出来。 王翠兰一边切肉一边嘀咕是要好好补补。 两个月下来,贾家五口人的身体已经完全补起来了。 贾东升脸上有了血色,贾东平也不再是那副瘦削的模样,小儿子贾东安的小胳膊小腿终于有了肉。 王翠兰气色好了许多,眼角的细纹淡了些,整个人看着比过年那阵子年轻了好几岁。 闲暇之余,贾有才开始琢磨95号院后续的剧情。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秦淮茹。 原剧里秦淮茹是1950年或者1951年,嫁给贾东旭的,嫁进95号院之后开始了她漫长而艰难的一生; 伺候婆婆、拉扯孩子、在院子里跟各种人周旋。 作为一个儿媳、一个媳妇、一个母亲,她做得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好得过分。 命运对她不公,但她咬牙扛着,扛了一辈子。 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子女的溺爱。 不过一个旧社会长大的,农村姑娘,秦淮茹做到这样,已经是无可挑剔了。 这样一个女人,既然现在有机会,不如收到自己家来。 贾有才盘算了一下时间——秦淮茹现在应该是十六岁左右,在昌平农村的秦家村。 晚上王翠兰睡熟了之后,贾有才轻轻按了她几个穴道,让她睡得更沉一些。 然后用空间探查确认了院子里所有人都已入睡,从空间里拿出电脑,查了一下新婚姻法的实施时间。 一九五〇年四月十三日通过,四月三十日公布,五月一日正式施行。 现在是一九四九年四月,距离新婚姻法实施还有整整一年。 趁着现在还没有婚姻法,得赶紧把这事办了。 否则到了明年,法定婚龄一卡,贾东升和秦淮茹都还差着岁数,想结婚就麻烦了。 当然孩子的事可以晚两年,等秦淮茹十八岁再生,对她身体也好。 第二天晚饭后,贾有才把王翠兰叫到跟前,措辞早就想好了。 媳妇,跟你说个事。以前我在灯市口坐诊的时候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前两天捎信来说,昌平那边有个姑娘,跟咱们东升同岁,说是十里八村最好看的,人也贤惠本份。 他看了一眼王翠兰的表情,接着说:我一听,这不就跟你当年一样嘛。这样的好媳妇就该进了我们贾家的门。当然,别人说得再好,也得我们俩亲自去看看。更重要的是——得老大自己喜欢。 王翠兰沉默了一会儿。 她十六岁嫁给贾有才的,如今大儿子也十六岁多了,是该相看的时候了。 她想了想,点了头:行,那我们就先相看。 贾有才又说:姑娘叫秦淮茹,昌平秦家村人。你找个媒婆去上门说说,要是对方同意,近期就让秦淮茹进城来家里相看。 王翠兰应下了。 次日晚上,贾有才把贾东升留了下来,说了这个事。 十六岁的儿子坐在桌子对面,低着头,耳朵根有些发红。 这年代的年轻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贾有才不想让他觉得这是一桩被安排的婚姻。 东升,贾有才的语气平平稳稳的,爹跟你娘商量了,给你相看了一个姑娘。昌平秦家村的,叫秦淮茹,今年十六岁。爹以前在灯市口坐诊的时候认识一个朋友,说那姑娘模样好、性子也好。当然,这都是别人说的,到底好不好,得你自己看了才算。过几天你娘找了媒婆去说,要是对方同意,姑娘会进城来相看。到时候你看了,觉得行就行,不行咱们再找。 贾东升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爹,我听您的。 不是听我的,贾有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听你自己的。这媳妇是你娶,日子是你过,你觉得好才行。 贾东升了一声,耳根比刚才更红了。 贾有才对秦淮茹有信心; 自家大儿子,只要见到秦淮茹本人了,就不可能不同意。 贾有才把这事安排下去之后,王翠兰第二天就托人找了个可靠的媒婆,交代了对方是昌平秦家村秦家的闺女,叫秦淮茹,十六岁。 媒婆拿了跑腿钱就出了城,说是三五天就能有回信。 第89章 贾有才89 院里其他几家,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轧钢厂还是私人工厂,如今战事未歇,解放军的后勤供应量极大,轧钢厂的订单多得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娄振华赚得盆满钵满,厂里从上到下都跟着沾光,招待餐更是三天两头地做。 何大清每晚都在厂里做招待餐,夜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大大小小提着好几个饭盒。 那些饭盒里装的都是招待餐剩下的好菜——红烧肉、炖鸡块、酱肘子、清蒸鱼,油汪汪的,隔着饭盒盖子都能闻到香味儿。 何大清每天夜里踏着月色,进中院的时候,东厢房的门总是虚掩着。 张小花就站在自家门口等着。 一看到何大清回来,她就上前两步,伸手就去拿饭盒。 何大清也不拦,每次都让她挑,挑完了剩下的才是自己家的。 张小花拿得理直气壮,连谢谢都不说一声,拿了就往屋里走。 何大清站在中院的月光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脸上还挂着那副傻傻的笑。 两个月下来,张小花的两个孩子都被养得白白胖胖的。 易盼娣和易梗以前比同龄人瘦小些,如今脸上有了肉,胖乎乎的。 张小花自己也日渐丰腴起来,那张以前削瘦的脸圆润了不少,腰身也粗了,正朝着原剧里那个肥肥胖胖的贾张氏的方向发展。 小谭氏肯定知道。 她每晚都坐在屋里的油灯下,能听到院子里何大清回来的脚步声,能听到门帘掀动的声响,能听到那些饭盒碰撞的声音。 但她从来不问,从来不拦,从来不在何大清面前提起这件事。 贾有才结合小谭氏的性格,多少能猜到一些她的身世。 她大概是谭家妾室生的女儿,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见的听的都比一般女人多。 嫡女是按照当家太太的标准培养的,绝不可能像她这样谨小慎微、不善言辞。 只有庶出的女儿,从小被教着不要争不要抢要安分,才会养成这副性子。 所以她能接受。 在她从小的认知里,男人有几个女人是正常的。 她对自己的定位就是,而张小花连外室都算不上,不过是何大清在外面打野食的玩意儿。 她犯不着跟那样一个人计较。 何雨水天天跟易盼娣一起玩耍,小谭氏也从不阻拦。 在她看来,两个孩子不过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她们爱玩就玩,有什么好拦的。 西厢房那边,阎埠贵每晚都蹲在自家门口看着。 何大清提着饭盒进院的时候,那股肉香味儿隔着半条院子都能闻到。 阎埠贵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张小花走过去、挑走最好的几盒; 看着何大清傻笑着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饭盒盖子打开时冒出来的白花花的热气。 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回屋坐在桌边,对着碗里的咸菜和窝窝头发愣。 阎埠贵是个精明人。 虽然搬进95号院才大半年,但他已经把院子里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中院的何大清就不用说了,轧钢厂的厨师,招待餐做得勤,隔三差五能往家里带肉。 东厢房的易中海是车间大师傅,一个月工资四十多块,不低。 后院的刘海中也是大师傅,一个月也有四十多。 许富贵两口子都有工作,加起来收入也不差。 当然最有钱的还是前院的贾家。 一家两个大夫——贾有才的名气在南锣鼓巷这一带都叫得响,贾东升虽然年轻但也能独立坐诊了。 父子俩在药铺里坐着,病人一个接一个来,收入肯定也高。 阎埠贵有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自己搬进这个院子还是晚了。 要是早两个月,买下前院的房子就好了。 前院是进出院子的必经之路,不管谁家来来往往都要从他家门口经过。 住在那里,院子里所有人的动静都看得清清楚楚,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教书先生,工资低,清贫——这是他给自己立的人设。 每天下班回来,他就在自家门口转悠,后院的、中院的人下班回来都要经过他那里。 他靠着门框,端着茶缸,笑眯眯地跟每个人打招呼。 何师傅回来了?今天厂里忙不忙? 易师傅辛苦啦,又加班了吧? 刘师傅,听说你可能升组长了?提前恭喜。 见人三分笑,从来不打听人家家里的事,只聊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慢慢把邻里的关系拉近。 但他那双眯着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转着,把每个人都看透了。 贾有才有时候从前院出来,碰到阎埠贵回来,贾大夫,出去了? 嗯,去药铺看看。 您忙着,我不耽误您。 贾有才点了下头就过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个人已经开始在布局了。 阎埠贵这种人,不会在明面上跟任何人结仇,但该占的便宜一分不会少占。 他太精了,精到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精到每一种人情都要讨回来。 不过只要不算计到贾有才头上,贾有才就懒得管他。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媒婆那边的消息,没有那么快。 贾有才也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他坐在前院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槐花快要开了,风里已经有了甜丝丝的香气。 第90章 贾有才90 张媒婆的速度比贾有才预想中还要快。 第四天上午,她直接带着秦淮茹进了95号院。 贾有才正在药铺坐诊,王翠兰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推开诊室的门,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当家的,媒婆来了,带着秦家姑娘。来了三个人——秦淮茹和她三叔、三婶。 贾有才正在给一个病人开方子,手没停:知道了,你先回去招待着,等下我去买菜带回去。 他把方子写完递给病人,交代了几句用药的注意事项,然后站起来对正在旁边看书的贾东平说:你在这儿看着,有病人就让他们等一会儿,我回去一趟。 出了药铺,贾有才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巷子。 空间探查确认周围没人之后,他迅速从空间里取了两斤五花肉、一只收拾干净的大公鸡、一筐鸡蛋,又拿了一条烟、两瓶白酒和一匹靛蓝的布料。 这是给对方的见面礼,如果贾东升满意,这些东西就让秦淮茹带回去。 他回到95号院的时候,还没进家门就听到了媒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推开前院东厢房的门,客厅里的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秦淮茹坐在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和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 十六岁的姑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是美人坯子了。 瓜子脸,皮肤白净,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微微上翘。 梳着一根乌黑的辫子搭在肩头,辫梢用红头绳扎着。 她的衣裳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都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褶皱。 看到贾有才进门,秦淮茹站了起来,微微欠身鞠了一躬,声音清脆:贾叔叔您好。 坐坐坐,别客气。贾有才摆摆手,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路上买了点菜,今天中午就在家里吃。 他先给秦淮茹的三叔递了一根烟,又划了火柴给他点上。 秦淮茹的三叔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手粗脸黑,接烟的时候有些局促,但点上了吸了一口就放松了些。 三婶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眼神一直在打量屋子里的摆设。 王翠兰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贾东安也钻进了厨房帮着打下手。 客厅里留下贾有才、贾东升、媒婆和秦家的三个人。 气氛稍微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有才身上。 贾有才明白——大家在等他这个当家人发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看向秦淮茹:小秦,我们家的条件,你张婶子跟你说了吧? 秦淮茹点点头,眼睛没有躲闪:张婶子都说了。 那就好。贾有才把茶缸放下,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讲究的是两个人合得来。我和你王婶子这边没有别的意见,主要看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觉得适不适合。 他转头看向贾东升:东升,你带小秦出去转转。南锣鼓巷那边有几家铺子,逛一逛,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中饭前回来就行。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塞进贾东升手里:有喜欢的记得给小秦买。 贾东升的脸腾地红了,耳朵根发烫。 他站起来,讷讷地看了秦淮茹一眼,声音有些抖:秦……秦淮茹,咱们出去走走? 秦淮茹也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说: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贾东升走在前面,秦淮茹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出了大门。 他们走后,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贾有才又给秦三叔续了一根烟,两个人就着四九城这两年的变化闲聊起来。 秦三叔说起昌平那边的情况,去年还在打仗,村里天天提心吊胆的,今年正月里解放军来了才算安稳下来。 贾有才也说了说城里的变化,物价稳了,街上安全了,日子比前几年好过了些。 媒婆在旁边插科打诨,一张嘴像是抹了蜜,把贾家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人家。 贾有才也不接话,由着她说,偶尔给秦三叔的茶缸添点水。 不到十二点,贾东升和秦淮茹就回来了。 两个人走进门的时候,贾有才注意到贾东升的表情比出去的时候放松了许多,秦淮茹的嘴角也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王翠兰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第91章 贾有才91 今天王翠兰拿出了全部的手艺。 五花肉做了满满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肉皮在酱油和糖色的浸润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三斤重的一只鸡,整只炖了,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鸡骨已经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开; 一大盘炒鸡蛋,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外加一盆醋溜白菜,酸香扑鼻。 四盘菜,三荤一素,摆在桌上满满当当的。 主食是大米饭,白花花的,颗粒饱满。 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招待贵客,桌上能有半斤肉就算是很好的了; 今天贾家这顿饭上了将近五斤肉。 秦三叔和秦三婶看到那桌菜的时候,眼神都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住了。 媒婆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喂,贾大夫家这排场,整个南锣鼓巷都找不出第二家来。 贾有才拿出白酒给秦三叔和媒婆各倒了一杯。 秦三叔端着酒杯闻了闻,是纯粮食酿造的白酒,在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是稀罕物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贾东升坐在秦淮茹旁边,虽然话不多,但会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 秦淮茹每次都小声说,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 王翠兰坐在对面看着,心里那杆秤已经稳了。 饭后秦淮茹主动站起来,端着碗筷往厨房走:婶子,我帮您收拾。 王翠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贾有才在旁边说了一句:翠兰,小秦有这个心,你带着她一起洗就是了。边洗还能说说话,增进了解。 王翠兰想了想,也就应了:那行,小秦你跟我来。 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中间夹杂着王翠兰偶尔的问话和秦淮茹轻声的回答。 贾有才没有刻意去听,但能从声音里感觉到那两个人相处得还算融洽。 洗完了碗,贾有才对贾东升说:东升,你带小秦去看看你的两间屋。 贾东升看了秦淮茹一眼,小姑娘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贾东升站起来:走吧。 回来的时候秦淮茹的脸微微泛着红,贾东升的表情倒是比之前坦荡了许多。 贾有才把贾东升叫到了旁边的屋子里。 门关上,贾有才直接问:儿子,怎么样? 贾东升耳朵根还红着,但回答得很干脆:爹,我觉得挺好。 觉得好就行。贾有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就这么定了。 回到客厅,贾有才朝王翠兰微微点了下头。 王翠兰立刻会意,凑到媒婆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媒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站起来开始两边传话。 秦淮茹那边的要求很简单——五块钱彩礼。 三婶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家里条件不好,拿不出嫁妆来。 媒婆看了贾有才一眼。 贾有才没说话,王翠兰在旁边先接了口:我挺喜欢小秦这个姑娘,就按你们的意思办。 贾有才点了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如今城里虽然解放了,但周围的山里还是不太平,时不时有溃散的散兵游勇出没。 秦淮茹从昌平到四九城来回一趟不容易,既然两家都同意,不如今天就留下来。 在这个年代,这也不算稀罕事。 战乱了十几年,大家早就习惯了简单办事。 没什么订婚宴,没什么大操大办,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定就行了。 贾有才把准备好的彩礼:五块钱放在桌上; 又拿出那条烟、两瓶酒和一匹靛蓝的布料,包成一包递给秦三叔:这是给亲家的,您带回去。 然后又从桌底下拿出另一份礼物:一斤红糖、一包茶叶、一块细棉布,递给三婶:三婶,您和三叔大老远地跑一趟,一点心意,您收着。 三婶推辞了两下,王翠兰坚持塞到她手里,她也就收下了。 秦三叔站起来,跟贾有才握了握手,又跟贾东升握了握。 他们从昌平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如今回去的时候多了一大包东西,脸上的表情比来的时候踏实了许多。 秦淮茹站在门口送她三叔三婶出门。 三婶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话,秦淮茹低头应着,点了点头。 目送着三叔三婶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秦淮茹才转身回了屋里。 王翠兰已经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水过来,递到她手里:小秦,先喝口水。 秦淮茹接过来,双手捧着那只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 贾有才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秦淮茹,又看了看旁边满脸通红的贾东升,心里把接下来的事理了一遍; 下午去军委会登记,把户口办下来; 明天晚上弄一大桌菜,邀请院里各家的当家人来吃个酒席。 这就算结婚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窗外的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屋里的地面上,一片暖融融的黄。 贾有才把安排说了一遍,就去了药铺。 王翠兰去给儿子的房间做布置。 贾东升带着秦淮茹去了军委会。 第92章 贾有才92 下午贾有才下班回到家,贾东升就迎了上来。 爹,下午我去军管会把淮茹的户口登记了,也领了结婚证明。他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递过来给父亲看。 贾有才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贾东升和秦淮茹的名字,还有军管会的印章,日期是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 前阵子军管会挨家挨户登记人口的时候,贾有才就让贾东升单独立了一户——十六岁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独立门户。 他点点头,把那张纸折好还给贾东升:收好了。以后用得上。 晚饭后,贾有才把贾东升单独叫到一边。 有一件事你得记住,贾有才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认真,等你们两口子都满了十八岁,才能要孩子。你学了十年的中医,怎么避孕不用我再教你吧? 贾东升的脸微微一红,但还是认真地点头:我知道的,爹。 当年你娘也是十六岁嫁给我的,我等了一年半才让她怀你。中间我跟她解释过为什么,她听了就懂了。你也记得跟淮茹说一下,免得她一个小姑娘多思多想,以为自己有什么问题。 贾东升应了:爹放心,我会跟她说的。 贾有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关于秦淮茹的身体,贾有才熟知原剧剧情,知道她生育能力是没问题的,生了三个孩子就足以证明。 再者说,他也不可能用空间探查去查看自己儿媳妇的身体,那超出了他的道德底线。 反正该教的妇科知识他都教给贾东升了,剩下的让儿子自己去处理。 这个时期的秦淮茹,还是一只无害的小白兔。 原剧里她是在贾张氏,那个黑心寡妇的手底下被磋磨了多年之后才变成后来那副样子的——精于算计、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如今的秦淮茹刚进贾家的门,十六岁的小姑娘,手脚勤快、话不多、见人就笑,干干净净的; 还没有被生活磨出那些棱角来。 王翠兰跟她相处了大半天,已经觉得这孩子不错。 晚上贾有才回来的时候,王翠兰在厨房里一边收拾一边低声说:小秦是个好孩子,眼里有活,我做了饭她就来端碗,我洗完碗她就去扫地,手脚麻利得很,也不多话。 贾有才嗯了一声:那以后你也能轻松些。 我倒不图那个,王翠兰擦了擦手,就是这孩子看着让人心疼,瘦瘦小小的,话不敢多说一句,像是怕做错了什么。 刚来家里,总有个适应的过程。过些日子就好了。 吃过晚饭,贾有才出了门,挨家去请人。 他先把后院正房的老太太请了,后院找了刘海中、许富贵; 又去中院敲了何大清的门,然后去东厢房找了易中海,中院西厢房那边也跟阎埠贵打了招呼。 明天晚上家里摆一桌,给东升办喜酒。各家当家人赏个脸,明天晚上到家里来喝喜酒。 何大清先回了话:那必须去!东升这小子有福气,娶了个漂亮媳妇。明天我带两瓶酒过去! 易中海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话还是说了:恭喜。明天我一定到。 刘海中拍着胸脯说:贾大夫家的大喜事,肯定到! 许富贵也连连点头:到到到,必须到。 阎埠贵笑眯眯地推了推眼镜:贾大夫家的喜事,我肯定得去沾沾喜气。 —— 所有的邀请,倒是在聋老太太家多坐了一会儿。 太太,明天晚上家里摆一桌,给东升办喜酒,您老人家一定得来。 老太太没有接他的话,反倒问了一句:有才,你怎么舍得给大儿子说个农村姑娘? 第93章 贾有才93 贾有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笑了笑:翠兰辛苦这么些年,农村姑娘勤快能干,过来了翠兰也能轻松些。娶个城里的小姐,翠兰不还要多伺候一个人? 老太太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有才,翠兰是个有福气的。这些年跟着你,没有吃过什么苦,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贾有才摇了摇头:这都要感谢您的成全。当年要不是您把她许给我,我哪来的这么好的媳妇。您啊,平时有什么需要,直接跟翠兰说。您的恩情,我们可是一直都记着。 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 贾有才站起来,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太太,现在太平了,您别老在后院坐着,没事也到我们前院去坐坐。经常走动走动,对身体好。 老太太点了点头,贾有才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嘴角那一丝笑还在。 对于聋老太太这种,先付出,后面才想索取的人; 贾有才不反感,反倒觉得是人之常情。 翌日早上。 王翠兰吃完早饭,把贾有才拉回了屋里。 她压着声音说:当家的,早上淮茹把那条白手帕交给我看了。 贾有才点了点头:好。是本份姑娘就好。他们好好过日子,我们也省些心。 王翠兰没再多说,转身去忙活了。 贾有才出了门,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从空间里取出三斤五花肉、三斤猪板油、一斤卤熟的猪头肉、一只鸡、一条鱼,还有一些花生米和几样青菜,用篮子提着回了家。 他把东西放在厨房,交代王翠兰收拾,然后带着二儿子贾东平去了药铺。 临走前他把贾东升叫到跟前,递了钱给他:上午带淮茹出去逛逛,给她买两身新衣服。日用品该买的也买了。昨晚仓促,该补的得补上。 贾东升接了钱,点了点头。 这个年代刚打完仗,一切从简。 女方嫁过来,只要能有口饱饭吃,就是好人家了。 秦淮茹嫁进贾家,没有嫁妆、没有陪送,但也毫无怨言。 不过再过几年,太平日子过久了,结婚就要开始讲究起来了——什么三十六条腿、三转一响,都会陆陆续续被提上日程。 晚上的喜酒摆在前院东厢房客厅里。 贾有才特意把客厅收拾了,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是从聋老太太库房里搬出来的老物件,黄杨木的,擦洗干净后泛着温润的光。 各家当家人陆续到了。 聋老太太,贾有才亲自把她从后院搀了过来,让她坐在主位上。 何大清带了两瓶白酒,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有才!我今天带了好酒!纯粮食的! 易中海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放在桌上说了句给孩子们吃的。 刘海中和许富贵是一起来的,两个人进门就笑着道喜。 阎埠贵最后到的,进门先扫了一圈桌子上的菜,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贾大夫家这排场,真是让人羡慕啊。 人到齐了,八个人围桌坐下。 王翠兰带着秦淮茹和两个小的,在厨房里吃。 贾有才特意交代过,厨房里的菜跟客厅的菜一模一样; 家人跟客人一样重要。 客厅桌上有两个凉菜——卤猪头肉切成薄片码了一盘,边上放着一碟油炸花生米。 四个热菜陆续端上来——满满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 一整只炖鸡,汤色金黄; 一条红烧鱼,酱汁浓郁; 还有一大盆醋溜白菜。 八个人,六个菜,分量都足。 这顿饭放在1949年的四九城,已经算是相当体面了。 何大清拿出酒来给各人斟上。 聋老太太今天也破例喝了小半杯,抿了一口之后眯了眯眼,没有说话,但脸上是舒展的。 这第一杯,何大清端起酒杯站起来,敬有才!敬东升!祝东升两口子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好——刘海中和许富贵跟着起哄,几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易中海也端起了杯子,恭喜。 然后仰头干了。 阎埠贵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几个邻居脸上转了一圈,又把视线落回了桌上的菜盘子上。 贾有才,端着酒杯跟何大清碰了一下,又跟易中海碰了一下。 刘海中跟许富贵在那边互相敬酒,两个人大声说着话,把气氛炒得热热的。 聋老太太坐在上座,慢慢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她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扫过桌上的众人——何大清在大声说话,易中海在沉默地喝酒,刘海中面红耳赤地在比划着什么,许富贵在旁边笑着应和,阎埠贵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 贾有才坐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给众人添酒,偶尔接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是听着。 老太太的目光最后落在贾有才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前院的堂屋里灯火通明,划拳声、碰杯声、说笑声混在一起。 隔着窗户纸传出去,在安静的南锣鼓巷里轻轻回荡着。 第94章 贾有才94 客人散去之后,前院安静下来。 贾东平带着贾东安去睡觉了,兄弟俩现在住一间屋; 贾东平晚上还要带着贾东安念一段《三字经》,小家伙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贾有才刚要收拾桌上的碗筷,王翠兰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堂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拉着贾东升和秦淮茹进了堂屋,把门关上。 当家的,你过来一下。 贾有才放下手里的盘子,进了堂屋。 王翠兰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一眼秦淮茹,秦淮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老太太今天送的礼,有点重。王翠兰压低声音说。 秦淮茹把手张开,掌心里躺着一只金手镯。 圆条的,打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暗金色光泽。 贾东升接过去掂了掂,看了贾有才一眼:爹,实心的,估计有三十多克。 三十多克黄金,一根小黄鱼的重量。 在这个年代,这笔礼确实不轻。 贾有才看了那手镯一眼,面色没有什么变化:淮茹收着吧,没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现在新政府讲的是无产阶级,这些金啊银啊的东西,都收好,平时不要露出来让人知道了,更不能戴。 秦淮茹点了点头,把手镯攥在手心里,声音轻轻的:知道了,爹。 以后也记住,贾有才看着她,语气跟平日一样平平稳稳的,我们家就是无产者。房子不算生产资料,房子是我们自己住的。除了住的地方,别的都不露富。 他说完转向贾东升:东升,你现在成亲了,也是大人了。平日多看看报纸,跟紧新政府的节奏走。说话做事该注意的都要注意,以后咱们这里是首都了,天子脚下,更要多留心。 贾东升认真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秦淮茹站在旁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听进心里。 她刚嫁进来,对这个家的规矩还在摸索之中,但今天这一番话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公公是个有分寸的人,这个家不是那种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家。 秦淮茹嫁进95号院这件事,在院子里泛起的浪花很快就消散了。 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何大清每天傍晚提着饭盒回来,易中海沉默地进出院门,刘海中在车间里忙得脚不沾地,许富贵家两个孩子闹得不可开交。 贾家娶了个儿媳妇,这事儿热闹了两天,然后就变成了院子里日常的一部分。 第三日,贾有才准备了礼品:两瓶白酒、两斤红糖、一包茶叶、一块布料,让贾东升带着秦淮茹回门。 小两口早上一早就出了门,从南锣鼓巷走到前门坐长途车回昌平。 秦淮茹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出门前王翠兰让她换了新衣裳,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整个人比刚来那天精神多了。 贾东升提着东西走在前面,秦淮茹跟在后面半步,出了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贾有才一眼,微微鞠了个躬。 贾有才摆了摆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傍晚的时候,两人回来了。 秦淮茹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整个人比走之前舒展了许多,跟王翠兰说话的声音也轻快了些。 王翠兰问她家里怎么样,她说都好,母亲身体还行,弟弟也长高了,三叔三婶帮忙照应着。 回了趟娘家,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之后的日子就平稳下来了。 秦淮茹白天在院子里跟着王翠兰,婆婆带着儿媳,教她怎么做饭、怎么收拾屋子、怎么跟邻居打交道。 王翠兰是个温和的人,不摆婆婆的架子,有什么事都是商量着来,很少用命令的语气。 秦淮茹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在贾家的位置。 院子里的邻居她也慢慢认全了。 何大清在院子里走过的时候会跟她打个招呼; 易中海路过的时候从来不看她,但她也知道那是邻居,该叫人的时候叫一声。 张小花偶尔会抱着易梗出来晒太阳,秦淮茹见了也点点头。 第95章 贾有才95 聋老太太最近来得勤了。 容婶走了之后,老太太一个人在后院待着,日子过得清净但也孤单。 如今王翠兰在院里做衣服,老太太就搬了把藤椅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聊天。 秦淮茹第一次见老太太的时候有些拘谨,王翠兰在旁边说叫太太,她就老老实实地叫了声。 老太太看了她几眼,点了点头。 后来见了几次,秦淮茹也放松了些。 老太太偶尔会问她几句家里的事,她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添油不加醋。 王翠兰最近买了些布料回来。 天气要热了,一家人该换夏装了。 前几年兵荒马乱的,有穿的就不错了,哪有闲心做新衣裳。 如今日子安稳下来,王翠兰想着给一家人做一身新衣裳。 这几日她每天都带着秦淮茹在院子里裁布、缝衣。 秦淮茹的针线活算不上多好,但胜在细致,缝出来的针脚密密的、直直的,一点儿不歪。 王翠兰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秦淮茹就认真地听着、改着。 两个女人坐在前院的树底下,膝盖上摊着布料和针线筐,一边缝一边说些家常。 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们身上。 聋老太太坐在旁边的藤椅上,闭着眼听她们说话,偶尔睁开眼看看布料的花色,说一句这个颜色好看领口做大些穿得舒服。 —— 时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到了十月份。 十月一日那天,全城放假一天。 街上到处是红旗和标语,南锣鼓巷的墙根底下贴满了红纸,写着一行行大字的标语。 穿越许大茂的时候,参加过开国大典; 但这样的历史性时刻,看多少遍都不嫌多。 今天早早的吃完午饭,贾有才把三个儿子都叫上——十六岁的贾东升、十二岁的贾东平、六岁的贾东安——父子四人出了门,往城中心的方向走。 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贾有才带着三个儿子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处能站定的地方,远远地能看见城楼的一角。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到处是红旗、红袖标和欢腾的说话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期待。 下午三时,典礼正式开始。 广场上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城楼的方向望去。 贾有才站在人群里,能隐约看到城楼上那些模糊的人影,但他离得太远了,看不清具体是谁。 不过没关系,街边的广播喇叭已经把声音传了过来,洪亮的、被电流放大了的、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喇叭里传出来: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人群像一锅被点燃的水,一下子就沸腾了。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广场都淹没了。 贾有才站在那片沸腾的人潮里,跟着喊,跟着跳。 随后城楼上按动了电钮,第一面五星红旗在军乐声中缓缓升起。 贾有才远远地看到了旗帜的一角,,越升越高,最后定格在了旗杆顶端,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展开。 阅兵式开始了。 步兵方队、炮兵方队、坦克方队、骑兵方队,一队一队地从城楼前经过。 广播喇叭里解说的声音和脚步声、履带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两个小时的阅兵式结束之后,贾有才拍了一下贾东升的肩膀:走了,回家。 贾东升把贾东安从肩膀上放下来,小家伙站到地上还有些站不稳,刚才看得太入神了,腿都有点儿发麻。 贾东平在旁边扶了他一把,三个人跟着贾有才,逆着人流往外走。 回南锣鼓巷的路比来时更挤,到处都是散场的人群。 贾东升走在父亲后面,贾有才注意到儿子的步伐跟来时不一样了——步子迈得更开,脊背挺得更直。 贾东平倒是话多:爹,那些坦克是真的吗? 真的。 咱们国家的? 咱们国家的。 贾东安趴在哥哥背上,咂巴着嘴,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但他一直盯着远处那面还飘在旗杆顶上的红旗,小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贾有才走在前面,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胡同,朝着南锣鼓巷的方向去。 到了95号院门口,推开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中院的青砖地面上,几只麻雀在井台边啄着什么。 第96章 贾有才96 下半年,六岁的贾东安被送进了南锣鼓巷小学。 背着王翠兰缝的新书包,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衣裳,跟着邻居家的孩子一起往学校方向走了。 院子里到了年纪的孩子都去上学了。 何大清家的何雨柱早就进了峨眉酒家学厨,贾家老二贾东平跟着父亲在药铺里学医,其余几个——许大茂、刘光奇、刘光天、阎解成,也都进了学堂。 每天早晨巷口那几个半大孩子结伴而行的身影,成了南锣鼓巷一道固定的风景。 孩子们都去上学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以前许大茂在院子里疯跑的脚步声、刘光奇追着刘光天打的喊叫声,都听不到了。 只有何雨水和易盼娣两个五岁的小姑娘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因为还没到上学年纪,整天在槐树底下追蝴蝶、跳房子、蹲在地上看蚂蚁。 何雨水比易盼娣大两个月,个头也高一些,玩的时候总是她在前面带路,易盼娣跟在她后面,像个小跟屁虫。 两岁的易梗还不会跑,被他娘张小花抱在怀里坐在门口晒太阳。 贾有才注意到,95号院里的各家收入,在四九城算是比较高的。 男人一个人挣的钱够养活一家老小。 何大清在轧钢厂当厨师,易中海和刘海中都是车间大师傅,许富贵两口子都在干活,贾有才和贾东升两个大夫挣的钱更不用说。 家家户户都有正式工作和积蓄,至少在这个院子里,没有哪家揭不开锅。 贾东平如今每天跟着贾有才去药铺,老二没有老大的性子稳,但胜在脑子活泛,学东西快。 贾有才给他安排的是上午认药、抄方,下午看医案,晚上回家背书。 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没有闲工夫去院子里闹腾。 最让贾有才放心的是大儿子。 秦淮茹嫁进贾家五个月,已经彻底站住了脚。 她不仅把贾东升拢得服服帖帖,也跟王翠兰处得跟亲母女似的。 每天早起帮着做饭,白天陪着做针线,晚上收拾完了还把两个小叔子的衣裳也一块儿洗了。 王翠兰嘴上说不用你管那些,但每次看她忙完了坐下来歇着的时候,眼里都是满意的。 贾有才,心里清楚——秦淮茹是个聪明人。 严格来讲,贾东升是个偏单纯的孩子。 从小在95号院里长大,四九城一直不太平,他没怎么出过院子。 五岁开始背书认字,六岁背中医典籍,别的小孩在外面疯跑的时候他坐在灯下背汤头歌诀。 他是长子,王翠兰在他身上投入的精力最多,管教得也最严,把他养成了规矩、本分、坐得住板凳的性子。 九岁跟着贾有才去药铺坐诊,每天走的路线就是95号院到安德堂分店那六百多米的路程,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没去过了。 直到今年年初,四九城解放,十六岁的贾东升才第一次走出南锣鼓巷这个片区——跟着父亲去前门看了解放军入城式。 他不是妈宝男,也不是耙耳朵。 贾有才从小教他打坐、太极、站桩,这些年的功夫练下来,他的武力值在院子里那些同龄人里数一数二。 而且他作为长子,还要负责教导贾东平和贾东安; 从小就在弟弟们面前端着兄长的架子,该严厉的时候绝不心软,该维护的时候从不退缩。 他只是经的事少。 院子里那一亩三分地,加上药铺里那些病人,就是他从小到大全部的世界了。 秦淮茹嫁进来之后,她那些在乡下经历过的、见过的、听过的世事,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他才发现外面还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秦淮茹是通过一件一件的小事,慢慢赢得贾东升的信赖的。 他出门前她给他把衣裳整理好,他回来晚了她在门口等着,他看书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做针线,不打扰他,但随时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这些事情说不上什么惊天动地,但日积月累,贾东升的眼里、心里就都有了她。 还有就是秦淮茹那张脸。 她本来就是美人坯子,以前在乡下吃不饱,面黄肌瘦的,再好看的模样也显不出来。 如今在贾家养了小半年,饭菜跟得上,营养充足,皮肤白了、细腻了,头发也乌黑顺滑了。 十六岁半的小姑娘正是长开的年纪,眉眼一天比一天舒展,身量也渐渐有了少妇的曲线。 王翠兰有时候看着秦淮茹,会跟贾有才说一句这孩子越长越水灵了。 颜值就是正义。 一个长得好看的媳妇,又孝敬老人、又关爱弟弟、又勤快懂事、又温柔体贴,贾东升不喜欢她,那才叫不合理。 贾东升和秦淮茹是这个年代夫妻的主流模式; 见一两次面就定了终身; 先结婚再恋爱,在柴米油盐里慢慢磨出感情来。 至于最后的爱情能不能转化为亲情,那都不重要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两个人只要同心合力,把日子过好,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实在。 在院子里,秦淮茹也赢得了漂亮好儿媳的名声。 何大清有一次在井台边碰见贾有才,压着嗓子说:有才,你家那儿媳,啧啧,整个四九城都挑不出几个来。东升小子有福气。 贾有才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何大清又说:东升那小子,从小看着长大的,闷葫芦一个,没想到娶了这么个漂亮媳妇。 聋老太太倒是公开夸过两次。 有一次老太太坐在前院树底下跟王翠兰聊天,秦淮茹端了茶出来,老太太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看着她说:小秦这孩子,本份。停了停又说:旺夫。 王翠兰笑着应了一句托您的福,秦淮茹低着头退到一边,脸上的红晕一直漫到耳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波澜不惊,但稳稳当当的。 贾有才有时候坐在前院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秦淮茹端着洗衣盆从井台边走过,贾东升从药铺回来手里拎着两包药材,贾东平蹲在门口背书,贾东安背着小书包从巷口跑进来喊爹我回来了——心里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 第97章 贾有才97 四九城太平了。 这是贾有才来到这个世界十九年里,头一回真切地感受到两个字的含义。 物价被新政府牢牢控制住了,市场上的粮食、煤炭、布匹供应充足,每家每户都能吃饱饭。 街头巷尾再也没有了饿殍横陈的景象,收尸队的板车早就用不着了; 以前那些蜷缩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的身影,如今也都散了。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这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现在老百姓也看得起病了。 贾有才没有涨诊金,依然是五毛钱一次,但病人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以前看一次病五毛钱,有人还要犹豫半天,如今该看就看,不再为那点诊金斤斤计较了。 加上行医十一年积累下来的口碑——他在灯市口那四年攒下的老病人,如今有一大半还记着他,听说他回了南锣鼓巷,有些人不嫌路远,专程跑过来找他看诊。 一个月下来,贾有才的收入稳定在一百三十块钱以上。 大儿子贾东升也出息了。 跟着贾有才坐诊7年,各种病症都见过了——风寒暑湿、内伤外感、妇人小儿、跌打损伤,几乎没有什么没摸过的脉、没开过的方。 加上贾有才在旁边指导了这么多年,贾东升的医术绝对不比四九城很多四十多岁的中医差。 如今贾东升每个月也有四五十块钱的收入,虽然比他爹少了一大截,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相当体面了。 贾有才穿越许大茂那一世,做过院士,教过无数的本科生和博士生。 四九城大学里很多医学教授,都是许大茂一手带出来的。 如今教自己儿子,那更是手拿把掐的事。 他从来不觉得贾东升学医有什么难的——人类的任何技术,只要智商没有问题,投入三万个小时去钻研,不可能不精通。 贾东升从六岁开始学,到现在十年整,投入的时间少说也有四万多小时了。 贾东升结婚之后,他的收入贾有才一分都没要。 你的工资自己拿着,跟淮茹攒起来。贾有才是这么交代的。 贾东升和秦淮茹反而有些不安。 几次吃饭的时候,贾东升开口提过:爹,我们不能一直白吃白喝,总得交点伙食费吧? 贾有才摆了摆手:儿子吃老子,天经地义。你把钱好好存着,数量多了私下给我,我给你们找人换小黄鱼。存小黄鱼才是保值的。 王翠兰私下也跟秦淮茹说过,小黄鱼应该埋在什么地方、怎么埋、埋多深才稳妥。 秦淮茹听得认真,一一记下了。 如今贾东升已经带出来了,日子也太平了; 贾有才,觉得——自己也该享受享受了。 他先是跟老病人们打了招呼,说以后复诊尽量上午来,下午他要研究医书。 病人们也都理解,医术博大精深; 贾有才也才36岁,爱钻研是好事。 慢慢地,贾有才下午在药铺待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开始是四点半下班,后来提前到四点,再后来到了三点就收工了。 至于贾东平的培养,贾有才直接交给了贾东升。 老二你带着,跟你当年一样。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贾东升应了,从此每天带着弟弟在药铺里坐诊、抄方、认药,像当年贾有才带他那样,一步一步地来。 下午两三点钟回到95号院,贾有才的固定动作就是在堂屋里那把躺椅上坐下来,舒一口气,闭上眼。 椅子是新买的,竹制的,躺上去微微有弹性,正适合下午小憩。 每次他刚坐下,秦淮茹就会端着一杯热茶过来。 爹,您喝茶。 茶是刚泡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贾有才接过来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着接空杯子的秦淮茹,说了一句:小秦啊,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秦淮茹就笑:我们家日子过得好,都是您的辛苦。我孝敬您是应该的。 旁边坐着的王翠兰听着这话,也不插嘴,只是笑而不语。 她手里的针线不停,低着头缝着。 第98章 贾有才98 贾有才起初觉得秦淮茹是客气、是懂礼数,后来时间久了才发现,这孩子对他的孝敬还真是发自心底的。 秦淮茹嫁进来之后慢慢知道了——她能跟贾东升相亲,从头到尾都是贾有才一手促成的。 去昌平提亲、相亲那天满桌的肉菜、给她三叔三婶的烟酒布料、结婚前那些准备工作,桩桩件件都是贾有才安排的。 她嫁进贾家之后,贾东升不用往家里交一分钱,这在农村是没有的事,在城里也少见。 只要没有分家,儿女的收入按理都要交给父亲,父亲才是一家之主。 贾有才却一分不要,全让她攒着。 她以前在村里,一块钱都经手得少。 嫁给贾东升之后,每月四十多块钱的工资交到她手里,她数了好几遍才敢相信是真的。 攒多了交给王翠兰,王翠兰晚上就塞给她一根小黄鱼,叫她埋深一点。 秦淮茹第一次知道了——睡觉时床下有金子,是什么感觉。 日子久了,她心里那杆秤越来越明白: 这个家是真把她当自己人看待的。 贾家的生活水平在院子里也是数得着的。 棒子面是不吃的,偶尔掺一点点在白面里,也是为了口感,不是为了填肚子。 肉食隔一天就有一顿,红烧肉炖一锅能吃两三天。 鸡蛋每天每人一个,秦淮茹起初推辞,说留给爹和弟弟们吃就行; 毕竟在农村,家里的好东西都是进了男人的嘴。 王翠兰直接说了:你爹交代过的,你们四个都没到十八岁,还在长身体,鸡蛋必须天天吃。 四个没到十八岁的——贾东升16、秦淮茹16、贾东平12、贾东安6岁。 贾有才把他们四个人的饮食标准定得一样高,不分亲疏内外。 秦淮茹在农村的时候,没见过哪家的儿媳妇能跟儿子享受一样的待遇。 衣服更不用说了。 进门之后,王翠兰陆陆续续给她添置了好多新衣裳,从里到外全是新的,连鞋都是新纳的。 秦淮茹穿着那些新衣裳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张小花偶尔看到了,眼神里会闪过一丝艳羡。 贾有才知道,他做的这些事秦淮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姑娘心思细,嘴不碎,但谁对她好她心里一清二楚。 贾有才想安度晚年,秦淮茹这个好儿媳很重要。 他不需要她回报什么,只要她真心实意地把这个家当成自己的家,把贾东升当成自己托付终身的人,那就够了。 对于贾有才每天下午早早回家这件事,秦淮茹和贾东升、王翠兰三个人心照不宣地形成了一个共同的解读——贾有才是故意把赚钱的机会留给贾东升,也是让贾东升有更多的练手的机会。 他提前收工,来找他看诊的病人就会被贾东升接过去,贾东升的收入自然会慢慢涨起来。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么发展的。 贾有才虽然工作时间短了,但有老病人的加持和多年的口碑,每个月收入还是能保持在一百二十块钱以上。 而贾东升的收入果然慢慢涨了上来,从四五十涨到了六七十。 父子两个人加在一起,一个月将近两百块钱。 秦淮茹埋的小黄鱼,越来越多。 她起初还有些慌张,埋的时候手心冒汗,埋完了还总担心被什么人发现了。 后来埋得多了也就习惯了,每次王翠兰把东西递过来,她就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墙角、床底下面那些位置动手,手脚越来越麻利。 日子很快就到了年底。 腊月底,贾有才准备好了年礼——十斤白面、五斤五花肉、一只鸡、一块布料,让贾东升带着秦淮茹回娘家送年礼。 新媳妇第一年,礼数要做好。贾有才交代了一句。 贾东升应了,跟秦淮茹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出了门。 秦淮茹走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 王翠兰在桌上摊开了几块布料,正在比划着给贾东平和贾东安做新棉衣。 贾东平在旁边帮着裁边,贾东安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一个字歪一个,自己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贾有才在躺椅上坐下来,端起秦淮茹临走前倒好的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堂屋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贾东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贾有才抿着茶,眯着眼,等着过年。 第99章 贾有才99 一九四九年的除夕,是贾有才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过得最像样的一次年。 也是贾家其他五个人——王翠兰、贾东升、秦淮茹、贾东平、贾东安——从小到大过的,最好的一个新年。 下午三四点钟,王翠兰和秦淮茹就进了厨房。 案板上摆着贾有才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年货——五斤五花肉、一只三斤多的老母鸡、一条两斤重的鲤鱼、一块酱好的猪头肉,还有一盆发了三天的豆芽、几棵白菜、一把粉条、一碟木耳。 王翠兰看着那些年货,一边切肉一边念叨:往年过年能吃上一斤肉就算老天开眼了,今年倒好,过年跟打仗似的,肉多得切不完。 秦淮茹在旁边揉面,准备蒸一锅肉包子,听到婆婆的话就笑:娘,那您以前过年是咋过的? 王翠兰手里的菜刀不停,声音里带着回忆:刚嫁给有才那年,过年就吃了一顿饺子,馅儿里就搁了二两肉。你爹那时候还在院子里当门房,一个月挣三块钱,有一块肉吃就算好的了。 秦淮茹了一声,低头揉面,没有再问。 她知道那些年不好过,如今日子好了,就不去揭那些旧疤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炖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烧肉的香味已经窜满了整间屋子。 王翠兰一边炒菜一边跟秦淮茹说些家常,婆婆说几句,儿媳妇应几句,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张脸,暖融融的。 堂屋里,贾东升带着贾东平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摊着贾有才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医案册子。 厚厚一摞,牛皮纸封面上写着年份,最早的是一九三七年。 贾东升翻到一例春天外感的病案,指着上面的方子跟弟弟讲解:你看这个,脉浮紧、无汗、身痛,典型的麻黄汤证,但病人年过六十,麻黄要减量,加一味黄芪固表。 贾东平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握着笔在本子上记着。 贾东安趴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本《医学三字经》,嘴里念念有词: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 念了两句就走神了,扭头去看桌上的红烧肉。 王翠兰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东安,背完了没?背完了去摆筷子。 贾东安赶紧收回目光,低着头继续念。 贾有才坐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他不说话,就看着堂屋里这一幅画面——大儿子和二儿子在研习医案,小儿子在背医书,厨房里传来婆媳俩的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火炕烧得热乎乎的,炭盆里的红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日子,是他想要的。 天色擦黑的时候,前院的饭桌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满满一大盘,红亮亮的,肥瘦相间,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 炖鸡整只搁在大碗里,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鱼是糖醋的,外酥里嫩,浇了浓稠的酱汁。 酱猪头肉切了薄片码成一盘,旁边搁着一碟蒜泥。 还有醋溜白菜、木耳炒鸡蛋、粉条炖豆芽,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六口人围着桌子坐下。 贾东升坐在父亲旁边,秦淮茹挨着他,贾东平坐在王翠兰旁边,贾东安最小,夹在两个哥哥中间。 贾有才端起酒杯——王翠兰泡的黄酒,温过了,琥珀色的液体在粗瓷杯里晃着。 他看了桌上一圈,该说的都在心里,出口的只有一句:这一年过得好,明年会更好。吃饭。 六双筷子同时落下去。 贾东安第一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贾东平给自己夹了块鸡腿,又给弟弟夹了一块,自己低头吃去了。 贾东升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很自然地放进了秦淮茹碗里。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嘴角温柔,把那块鱼肉慢慢吃了。 王翠兰给贾有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贾有才也给王翠兰夹了一筷子菜。 两个人没有看对方,就是做着这些吃饭时的小动作,几口热菜下了肚,酒也喝下去半杯,身上都暖和起来了。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菜汤都见了底,贾东安吃饱了就窝在炕沿上打盹,贾东平在收拾碗筷,秦淮茹去厨房端了一锅热水出来给众人泡脚。 贾有才还坐在桌边,喝着最后一杯热茶,听着中院传来的笑语声。 95号院的除夕,除了贾家,其他几家也都热闹着。 第100章 贾有才100 何大清家是最热闹的。 何大清从厂里带回来一大饭盒招待餐剩下的好菜,红烧肘子、酱牛肉、四喜丸子,油汪汪地摆在桌上。 何大清喝了两杯酒就开始扯着嗓子唱京戏,五音不全的,但唱得兴高采烈。 何雨柱在峨眉酒家学了一年多的厨,今天专门露了一手,炒了个鱼香肉丝,端上桌的时候一脸得意。 小谭氏抱着五岁的何雨水坐在旁边,何雨水伸着小手去够桌上的肉丸子,小谭氏夹了一个放在她小碟子里,看着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塞进嘴里,嘴角都是笑。 聋老太太在何大清家吃的年夜饭。 那些年,老太太对何家、对小谭氏,可不薄。 何大清专门去后院把老太太扶了过来,安排她坐在主位。 易中海家的除夕是最安静的。 张小花在灶台边忙活,炸了一盘丸子、炖了一锅猪肉白菜粉条。 五岁的易盼娣和两岁的易梗坐在炕上玩,两个小家伙手里各攥着一块白糖糕,吃得满脸都是渣。 易中海坐在桌子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酒,不怎么喝,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那两个孩子,偶尔看一眼在灶台边忙碌的张小花,然后又把目光落回酒杯上。 窗外何大清的唱戏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他听了,脸上难看的表情一闪而逝。 刘海中的年夜饭也是热闹的。三个儿子——九岁的刘光奇、七岁的刘光天、两岁的刘光福——在屋里追着跑,刘海中媳妇李桂芬在后面追着喊别跑了别跑了,吃饭了; 刘海中被吵得不行,拍了一下桌子:都坐下!吃饭! 三个儿子这才老实了,乖乖坐到桌边。 桌上有一盆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二合面馒头。 刘海中给三个儿子一人分了块肉,自己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就笑了:这日子,才是过年该有的。 许富贵家的除夕过得有滋有味。 两口子加上11岁的许大茂和3岁的许小玲,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 许大茂手抖了,夹了一块肉掉在桌上,他爹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好好夹! 许大茂嘿嘿一笑,把肉从桌上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阎埠贵家的除夕倒是清静。 桌上只有四个菜——两个素菜、一个半荤半素的炒鸡蛋、一盘切得薄得透光的腊肉。 阎埠贵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明年怎么开源节流,筷子夹那块腊肉的时候,一片一片地夹,三片腊肉吃完了半碗饭。 这是北平解放后的第一个除夕。 街上虽然没有往年那些大户人家放的烟花爆竹——新政府提倡节俭,烟花摊子比往年少了许多——但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了暖融融的灯光。 巷子里的青砖地上偶尔有孩子提着纸灯笼跑过,灯笼里点着蜡烛头,明明灭灭的,在黑暗里画出一道流动的光线。 前门大街的店铺门前挂上了红灯笼,虽然不多,但稀稀落落的红点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东单、西单、王府井一带的墙根底下还残留着之前过节时贴的红色标语。 好些人家门口都贴了春联,新写的墨迹在灯笼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这一年,四九城街面上没有冻死饿死的人。 粮店门前的队伍最长也就排一二十米,没有排过三条街。 米缸里装的不是掺了沙子的混合面,是正经的白面和棒子面。 饭桌上虽然谈不上丰盛,但家家户户都能吃上一顿有肉有菜的团圆饭。 那些经历了八年沦陷、三年内战、无数个饿殍横陈的冬天的人们,坐在这一年的除夕夜饭桌前,看着对面亲人的脸,看着碗里冒热气的饭菜,大概都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终于过年了。 九十五号院里,贾家的灯还亮着。 贾有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一家人散在屋子各处——贾东平蹲在地上给贾东安穿新鞋,贾东升和秦淮茹收拾碗筷,王翠兰在灶台边热了一壶水。 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鞭炮响,然后又是孩子们的嬉笑声。 一九四九年过去了。 第101章 贾有才101 正月初一。 天还没大亮,95号院里的各家各户就陆续开了门。 按照老规矩,每家的堂屋桌上都摆了花生、瓜子和几块水果糖——这年头糖是稀罕物,能摆出一碟水果糖的人家,那都是日子过得殷实的。 贾家桌上除了花生瓜子,还多了一碟芝麻糖和一碟桃酥,都是贾有才提前备好的。 天刚亮透,贾有才就带着一家人出门了。 王翠兰换了一身新做的藏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秦淮茹穿了件红色的新棉袄,头发上别了一朵红绒花; 三个儿子也都穿了新衣裳,贾东升最正式,一身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贾有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给老太太带的点心——老字号的核桃酥和绿豆糕,老太太爱吃这两样。 一家人穿过中院,进了后院正房。 聋老太太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了,今天穿了一身酱紫色的绸面棉袄,头发绾得一丝不乱。 贾有才领头,带着全家人给老太太拜年。 太太,给您拜年了。祝您新春大吉,身体康健。 老太太笑呵呵地抬手:起来起来,都起来。 贾东平和贾东安两个还没成家的晚辈上前领压岁钱。 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红纸封,一人塞了一个。 贾东安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估计是一块钱,但也很知足了,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太太。 贾东平也跟着道了谢。 老太太看了贾有才一家几眼,目光从王翠兰脸上移到秦淮茹脸上,又看了看三个小子,点了点头:都长得好,看着就让人高兴。 贾有才在老太太屋里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说了些吉祥话,又问了老太太身体如何、晚上睡得可好,老太太一一应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冬日的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那身酱紫色的绸面棉袄上,整个人看着安安静静的。 从后院出来,贾有才带着王翠兰和三个儿子,挨家去拜年。 何大清家的门敞着,人还没全起来,但桌上已经摆好了花生瓜子。 何大清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站在门口,看见贾有才一家过来就喊:有才,新年好! 新年好。贾有才拱了拱手,何师傅今年财运亨通。 托你吉言。何大清笑着把贾有才往里让,又抓了一把花生塞给贾东安。 易中海家的门也开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难得带了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淡淡的、像是浮在表面上的,但好歹是笑着的——跟贾有才点了点头:贾大夫,新年好。 新年好。贾有才也点了点头。 刘海中的嗓门最大,贾有才还没走近就听见他在屋里跟人嚷嚷,一看是许富贵也在。 两个人坐在刘家堂屋里嗑瓜子,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话。 贾有才进去打了个招呼,刘海中站起来给他抓了一把瓜子:贾大夫,坐会儿? 不了,还得去别家。你们聊。 许富贵在旁边接话:有才哥,你这大年初一也忙。 热闹嘛。 阎埠贵家也去了。 阎埠贵穿着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中山装站在门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贾大夫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贾有才摆摆手:不坐了,拜个年就走。阎老师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阎埠贵连连点头,又探着头往贾有才身后看了一眼,看到三个儿子个个穿得利利索索的,眼神闪了闪。 一圈走下来,不到半个时辰。 下午,贾有才带着一家人出了门,去街上逛逛。 王翠兰难得出了院子,秦淮茹跟在她旁边,两个女人挽着手走在前面,贾有才领着三个儿子跟在后面。 一家六口出了南锣鼓巷,往东四北大街的方向走去。 这是新中国第一个春节,街上非常热闹。 这是过去很多年,没有过的。 铺子门口都挂着红灯笼,红彤彤的一串串在风里晃着。 有人家在门口摆了桌子卖糖葫芦,山楂裹着冰糖,在冬日的阳光下晶莹剔透的,一串串插在草把子上。 孩子们围着那草把子转,有大人掏出钱来买一串,递到孩子手里,那小脸立刻就笑得跟手里的糖葫芦一样甜。 街上的店铺大多开门了,杂货铺、布店、酱菜店、点心铺子,门板都卸了下来,柜台后面站着穿着新衣裳的伙计。 有人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用油纸包的点心,边走边拆开,边走边吃。 南锣鼓巷口那家老字号的包子铺前排了一长溜的人,排队的都是来买过年包子的。 第102章 贾有才102 路中间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放鞭炮,不是一整串的,就拆开了单个地放。 一个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香,小心翼翼地凑近引信,点燃了就捂着耳朵往旁边跑,啪的一声在青砖地上炸开,碎红纸屑溅了一地。 旁边几个孩子拍着手笑,又往地上扔了一个新的。 贾东安看得眼热,脚步都挪不动了。 贾有才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递给他:去买几挂小鞭,别放太大的,小心伤着手。 贾东安攥着钱就跑了,贾东平在后面跟着,也去买了一挂。 兄弟俩蹲在路边,一人一根香,你点一个我点一个,噼里啪啦地放了好一会儿。 秦淮茹站在王翠兰旁边看着那两个小叔子放鞭炮,嘴角一直翘着。 她挽着王翠兰的胳膊,轻声说:娘,我第一次在城里过年,真热闹。 王翠兰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年年都这么热闹。 贾东升走在父亲旁边,看了一眼前面婆媳俩的背影,轻声问了一句:爹,明天我陪淮茹回娘家,您看带点什么东西好? 我备好了。贾有才说,白面十斤、五花肉五斤、一包红糖、一包茶叶,再给你岳母扯一块布料。你提着去,到那边该花的钱别省着,该给的面子要给人做足。 贾东升点了点头:我会的,爹。 第二天一早,贾东升就带着秦淮茹出了门。 秦淮茹换了一身新衣裳——红色的小袄、深蓝的裤子、一双新棉鞋,头发上扎了红头绳,整个人利利索索的。 贾东升提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秦淮茹跟在旁边,两个人出了南锣鼓巷,往前门车站的方向去。 秦家村在昌平,坐客车要近一个多小时。 秦淮茹坐在车上,手一直攥着衣角,看着车窗外的景物从城区变成郊野,从整齐的街巷变成零星的村落,心跳得越来越快。 车子到了昌平县城,又换了一辆驴车颠了半个时辰,才到了秦家村村口。 秦淮茹下了驴车,站在那条熟悉的土路上,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着路两边那些土坯墙的院子,看着远处自家那几间低矮的瓦房,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跟着贾东升往村里走。 村口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到秦淮茹走过来的时候先是眯着眼看了两眼,然后认出来了:哟!这不是秦家那丫头吗?穿得这么齐整,这是回娘家了? 秦淮茹笑着应了一声:婶子好,我回来看看我娘。 那人看着秦淮茹身上的新衣裳、新棉鞋,又看了看她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的贾东升,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也探头来看,目光在秦淮茹身上打量着,嘴里啧啧了两声。 秦淮茹继续往自家走。 到了家门口,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还是那个土墙,门板上还是那几道裂缝。 秦淮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她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的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淮茹? 秦淮茹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 秦大娘迎上来,一把攥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新衣裳、新鞋、红头绳,脸色红润。 老太太的手抖了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好,长好了…… 秦淮茹也红了眼睛,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贾东升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娘,给您拜年了。 秦母擦了擦眼睛,连连点头:好,好孩子。快进屋,外头冷。 一家人进了屋。 土坯房里还是那几件旧家什,桌子上的油漆都磨没了,凳子腿也是补过的。 但灶台上的锅是新换的,角落里堆了一小堆棒子,看着日子比去年好了一些。 秦淮茹环顾了一圈屋里,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邻居们陆续上门来看,都是些年长的婶子大娘,手里挎着自家蒸的馍或者揣了几个鸡蛋来串门。 秦淮茹坐在屋里,被一圈人围着问东问西: 城里好不好 当家的疼不疼你 吃不吃得饱 冬天冷不冷 她一一答了,都是好话。 贾东升坐在她旁边,话不多,但有人问他就答,态度端正,不卑不亢。 那几个婶子大娘看了他几眼,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女婿长得周正,穿得体面,说话稳当,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子弟。 再看到桌上那一堆白面、肉、糖、布,心里那杆秤就更有数了。 一个婶子拉着秦淮茹的手,压着声音说:闺女,你有福气。这女婿看着就是靠谱的,婆家对你也好。 秦淮茹笑着点头,没有多说。 在秦家住了一晚。 贾东升也给秦家人,都诊了脉; 一些注意事项,也告诉他们了。 夜里,秦淮茹和秦大娘,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说了半宿的话,什么都说——家里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弟弟有没有好好念书,邻居家谁又嫁了人谁又生了孩子。 秦淮茹一件一件地听着,把那些家里的消息都装进心里。 第二天下午,贾东升带着秦淮茹告辞回城。 走的时候秦母送了一程又一程,从家门口送到村口,又从村口送到大路上。 秦淮茹回头看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能看到她娘还站在原地,身子小小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在冬日的风里站着。 秦淮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赶紧擦了,快步跟上贾东升。 第103章 贾有才103 过了年,重新上班,每个人都在为更好的生活努力着。 年初,军管会收回了外国兵营地产,那些从前挂着洋人牌子的地方,如今换了主人。 报上登了消息,说这标志着旧时代特权的终结。 贾有才把报纸看了一遍,叠好放在桌上; 他知道——这座城里的变化,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个人的日子里。 最让老百姓安心的是物价。 新政府承诺过,物价不会再有大的波动。 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毕竟前些年法币贬值的阴影太深了,一张钞票早上还能买两斤米,到了下午就只能买一斤了。 但十几个月下来,米面油盐的价格始终稳稳当当的,粮店门口不再有长队,也没有人囤积居奇了。 月初贾有才领了工钱,去粮店买粮食。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的价目表: 白面一斤多少钱、棒子面一斤多少钱、大米一斤多少钱——那些数字他上个月看过,上上个月也看过; 跟去年解放军刚进城时,几乎一模一样。 伙计称好了面,递了过来; 贾有才付了钱,提着一袋面粉走在回家的路上。 进了家门,他把面粉放下,对王翠兰说了一句:粮价没变,还是上个月的价。 王翠兰正在灶台边忙活,听到这话手上停顿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来这回是稳住了。咱们能踏实过日子了。 贾有才知道,今年国家会推行新的中医师资格考试。 这对他和贾东升来说都是一个机会——有了新政府认证的行医资格,以后的路就更稳了。 他平时晚上在家,开始有针对性地抽考贾东升的各项中医知识,从基础理论到临床诊断,从方剂配伍到针灸穴位,一条一条地过。 麻黄汤的组成是什么?禁忌症有哪些? 桂枝汤与麻黄汤的鉴别要点是什么? 咳嗽痰黄、脉滑数,该用什么方? 贾东升一一作答,偶有疏漏,贾有才就停下来给他讲一遍,直到他完全记住为止。 他也让贾东升把自己这两年坐诊积累的医案详细整理出来,按病症分类,按月排序,每一份都要写得工工整整。 将来考试的时候,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资历。 贾有才自己也在整理。 十三年来,他积累了一万多份医案,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九年,横跨了整个抗战和内战时期。 那些医案用棉线装订成册,厚厚的一摞,满满地装了两只大木箱。 每一份医案上都写着病人的姓名、住址、年龄、主诉、脉象舌苔、处方用药、复诊记录,后面还附了病人的签字或手印。 他把那些医案按年份分好,把纸页压平,把破损的边角用糨糊粘好。 摸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他心里有一种踏实感——这些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坚实的积累。 一万多个病案,每一个都是他亲手问诊、亲手记录、亲手治好的,不管谁来检查、不管什么标准来衡量,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货。 国家的大局也在慢慢变化。 除了少数偏远地区还在进行最后的剿匪,战争的硝烟已经基本散尽了。 政府的重心从打仗转移到了发展国计民生上,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安稳,老百姓的日子也在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一九五〇年五月一日,新中国第一部法律:《婚姻法》; 正式施行。 这部法律的核心,是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的封建婚姻,确立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的原则。 报上用了很大篇幅来报道这件事,街道上也贴了宣传画,画面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面前是一本摊开的《婚姻法》,旁边写着婚姻自由,男女平等几个大字。 消息传到95号院的时候,各家各户的反应不太一样。 男人们大多沉默,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很。 女人们则明显松了一口气,那种压在肩头多年的无形重担,像是忽然被人轻轻卸下了一角。 贾有才感觉到了自己家里的变化。 王翠兰最近话多了些,笑也多了些,晚上在床上更是比从前主动了不少。 贾有才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今年三十七岁,收入高,家里存了那么多金条,还有十间房; 按照旧时代的观念,他现在完全有资格纳一房小妾。 而在这个年代,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纳妾,不仅没人反对; 反而会被认为有本事、有体面。 王翠兰早些年在心里有过这个担忧,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 她说要生小四,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担心贾有才在外面找年轻女人,想着自己多生一个孩子能把男人拴住一些。 这两年家里日子越来越好,房子越来越多,她心里的担忧也越来越重,只是一直压着没说。 如今《婚姻法》一出来,一夫一妻制成了法律。 贾有才要是纳妾,不仅不合法,还会被人指指点点。王翠兰看了那几天的报纸之后,整个人明显松弛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靠在贾有才旁边,什么话也没说,但贾有才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秦淮茹高兴得更明显。 她不担心贾有才纳妾; 那是公公的事,轮不到她这个做儿媳妇的操心。 她担心的是贾有才给贾东升纳妾。 家里还有好几间空房子,贾东升是长子,按照几千年来固有的思维,长子继承家产、多生子嗣是天经地义的事。 要是贾有才哪天兴起,给贾东升再纳一房,她一个农村嫁进来的媳妇,能说什么? 现在好了,法律明文规定了一夫一妻。 贾东升就是她一个人的,谁也插不进来。 秦淮茹连续高兴了好几个星期,走路都带风,见了人就笑。 连院子里那些婶子大娘都问她小秦最近怎么这么高兴,她也不说,就笑笑。 同时她也庆幸去年就嫁进来了。 要是拖到今年,《婚姻法》一实施,男二十岁、女十八岁才能结婚,她还得在农村再等一年,多吃一年的苦。 去年四月她嫁进贾家的时候十六岁多,按照新法律还不到法定婚龄,但法律是五月才实施的,之前的婚姻都算数。 她赶上了末班车。 随着大家对《婚姻法》的了解越来越深,贾有才能感觉到院子里的女人们都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张小花走路的时候比以前挺直了些,跟易中海说话的时候嗓门也大了一些。 小谭氏虽然还是安安静静的,但偶尔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从前舒展开了一些。 李桂芬抱着刘光福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起新婚姻法,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前没有过的笃定。 贾有才通过自家的两个女人就看明白了——国家为什么把《婚姻法》当做新中国的第一部法律。 一部法律,得到了全国女性的拥护; 而女性占总人口的一半。 这一半人的心定下来了,这个国家就稳住了大半。 他的大儿媳妇秦淮茹、他的妻子王翠兰,她们脸上的那种松弛和舒展,是任何其他改革都换不来的。 几十年的战乱、无数个朝代的更迭,都没有让女人真正拥有过这样的安心。 如今有了。 五月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槐花甜丝丝的香气。 贾有才坐在前院的屋檐下,看着王翠兰和秦淮茹婆媳俩在井台边洗菜说话,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照得眉眼都是亮的。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眯着眼。 这日子,越来越有样子了。 第104章 贾有才104 一九五〇年六月三十日,政府正式颁布《土地改革法》。 报上刊登了全文,街道上贴了宣传画,军管会的干部挨家挨户地发小册子。 贾有才拿了一份回来看,纸页还带着油墨的潮气,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废除地主阶级封建剥削的土地所有制,实行农民的土地所有制,让耕者有其田。 总路线也写得很明白: 依靠贫农、雇农,团结中农,中立富农,有步骤、有分别地消灭封建剥削制度。 跟老区土改相比,新政策最大的变化是保存富农经济,只没收其出租的土地,不征收其自耕和雇人耕种的土地及财产,这样可以稳定社会、减少阻力。 对地主只没收五大财产: 土地、耕畜、农具、多余的粮食及房屋,不再没收浮财。 对革命军烈属、工人等出租少量土地者,也不以地主论处。 贾有才看完了那份小册子,叠好放回了桌上。 晚上在家,王翠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当家的,还是你看得远。 她从小跟着聋老太太,耳濡目染也是有些见识的。 去年四九城解放前那阵子,她见城里那些达官显贵抛售资产; 房产、土地,都贱价出售,心里还动过念头; 要不要趁便宜买点土地和商铺,自家开个药铺,比给别人坐诊强。 她把想法跟贾有才说了,贾有才当时就否决了,说什么以后是无产阶级当家做主,咱家有房住、有饭吃就够了,别往自己身上揽那些东西。 如今看来,那个决定做对了。 聋老太太去年更是干脆,把收回的那些商铺、四合院,还有九十五号院里空余的倒座房、后罩房,一股脑都捐给了军管会。 老太太大概早就看明白了——这些身外之物,留着是祸不是福。 如今土改法一出,她的决定就更显出明智来了。 贾有才以为土地改革跟他、跟九十五号院没什么关系。 院子里的人都在城里讨生活,有正式工作,有房住,跟农村那套地主佃户的制度八竿子打不着。 结果他低估了,张小花。 大聪明张小花,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出城了。 也不知道她哪一年跟老家联系上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当年大户人家买丫鬟、小厮都是经过人牙子转了几道手的,确保那些孩子即使长大了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人。 张小花四岁被买进九十五号院,按理说早该跟老家断了联系。 可她偏偏联系上了。 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办法、什么人找到的。 总之她在土改法颁布之后第一时间就带着易盼娣和易梗出了城,回了那个她四岁就离开了的老家。 村里正在分地,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去; 在村里人的证明下,认回了自己的根,分到了三口人的田地。 易中海在这件事上没有反对。 他虽然是个闷葫芦,但账算得清楚——张小花有了地,家里就多了一份田产的收入。 虽然地不在城里,但种出来的粮食能卖钱、能养活人,日子就能宽裕些。 再说了,那地分到的是张小花的娘家,易中海是城里工人,分不分地跟他关系不大。 其他人见状,心思也活泛了。 阎埠贵有天晚上在院子里碰见贾有才,推了推眼镜:贾大夫,你说咱们这些城里人,老家要是还有人,能回去分地不? 贾有才看了他一眼:政策上说的是农村户口才行。你们家本来就是四九城里的,回老家也分不了。 阎埠贵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贾有才知道他那脑子肯定又在盘算了。 刘海中私下里也动过心思——他老家在河北,战乱那年逃难进城的,村里还有没有亲戚谁知道呢。 易中海这边也有人问过,说他老家好像也在城外,但易中海闷不吭声,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第105章 贾有才105 王翠兰也动过心。 她有几天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事。 她也是小时候被卖进院子的,四岁就跟着聋老太太了。 她对老家的记忆几乎没有,只知道自己是河北某个县的人,具体哪个村、家里还有什么人,一概不知。 她去后院问了聋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窗根底下,捻着佛珠摇了摇头:当年买你的时候是转了好几道手的,牙人换了好几茬,我这里也没有底。再说这么多年了,兵荒马乱的,那些牙人活没活着都不一定了。 王翠兰回来问了贾有才:当家的,你出来的时候都七岁了,还记得老家在哪儿吗? 贾有才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模糊的印象——他七岁被卖进九十五号院,是记得一些老家的事情的。 如果费些功夫去查,说不定还能找到。 但他不想找。 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年,跟那个所谓的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回去的必要。 分那几亩地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反而会带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贾有才摇了摇头:记不得了。以前还有些模糊的印象,这又过了好些年,现在基本想不起来了。 王翠兰了一声,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追问。 秦淮茹也动过心思。 她老家在昌平秦家村,土改的时候肯定能分到地。 她娘托人带了信来,问她要不要回去一趟,把她的那份地也分了。 秦淮茹拿着那封信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把信收进了箱子,没有回去。 贾有才跟她说过的话她记着——要听政府的话,跟政府的步子走。国家现在也不富裕,咱们日子过得去,就不要给国家添麻烦。 再说,她现在已经是个城里人了,户口落在南锣鼓巷,丈夫是城里的大夫,公公也是城里的大夫,一家人住着宽敞的房子,吃穿不愁。 再回农村去分那几亩地,犯不上。 而且秦淮茹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当城里人的虚荣——她从小在秦家村长大,村里那些小姐妹如今大多还在地里刨食,她嫁进了四九城,过年回去的时候穿得体体面面的,就让她们羡慕去吧。 如今再跑回去分地,岂不是自己给自己降身份? 秦淮茹让娘家人回了信,说不要了,分给别人吧。 九十五号院里,各家各户动过心思的人不少,但真正把这事办成了的,只有张小花一家。 贾有才不得不服——张小花这人,本事不大但心计深。 战乱的那些年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跟老家联系上了,如今土改政策一出,她立刻抓住机会带着两个孩子回去认亲分地,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贾有才也因为这个事,暂时按下了收拾易中海的念头。 他这两年一直在观察易中海,犹豫着要不要动手; 按照原剧的走向,易中海后来会成为道德天尊,用满嘴的仁义道德去算计别人、给自己捞养老的资本。 但这一世的易中海深居简出,在院子里不怎么露面,见了人也只是点头而已,从来没有立过什么道德标杆的人设。 而且他名义上有儿有女了,虽然那两个孩子都不是他的种,但至少在旁人看来,他易中海不是绝户了。 一个不是绝户的男人,就没有那么迫切的养老焦虑,也就不会像原剧里那样不择手段地算计别人。 加上聋老太太现在在院子里只跟何家、贾家走动,从来不踏进易家的门。 老太太对张小花不待见,连带对易中海也冷淡了许多。 没有老太太的关系搭桥,易中海在轧钢厂那边能不能评上八级工还是未知数。 贾有才想了想,决定再等等。 不然真把易中海未来的工级,控制在4级左右,易家3个农村户口,易中海还真养不起。 不过,有何家两个厨子帮扶,张小花应该也能过的下去。 第106章 贾有才106 一九五〇年八月初,第一届全国卫生会议在京召开。 会上确定了一条影响深远的国策——团结中西医被列为新中国卫生工作的三大原则之一。 消息登在报纸上,贾有才翻到那一页看完了,合上报纸,心里安定了些。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中医不会被废弃,也不会被边缘化,而是跟西医一起共同为老百姓服务。 八月上旬,贾有才在药铺里看到了上级卫生部门下发的正式通知——新中国首批中医师资格考试启动了。 通知写得很清楚: 首批中医师资格考试不设分级,考核结果只有或不合格之分。 这是一次执业准入考试,主要检验中医是否具备合法开业的资格。 考试通过后,获得的是中医师临时开业执照的证书,代表可以合法行医。 说白了,这是新政权对中医队伍的一次登记、审查和整顿; 哪些人是真有本事的,哪些人是滥竽充数的,经过这次考试就清楚了。 贾有才把通知仔细看了两遍,回家之后把贾东升和贾东平叫到跟前。 国家要考中医师资格了。你们两个都报名。 贾东升点头应了。 贾东平也点头,但贾有才去给他报名的时候,被卡住了——十三岁,年纪太小。 要是放在旧社会,塞几块银元给办事员就能搞定的事,如今在新政府这里是行不通的。 办事员看了一眼贾东平的出生年月,直接摇头:年龄不够,报不了。 贾有才没有争辩。 他知道新政府的规矩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行就是不行。 贾东平的天赋其实很高,从六岁开始系统学习,到现在整整八年,基础打得比当年贾东升同期还要扎实。 如果让他参加考核,大概率能通过。 但年龄摆在那里,十三岁的孩子去考执业医师资格,确实不合规矩。 贾有才回去跟贾东平说了,贾东平倒也没太失落:爹,没事,我再等三年,到时候一次性通过。 贾有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三年你跟着我和东升,多积累些经验。 报上名的只有贾有才和贾东升两个人。 八月底,正式考试的日子到了。 地点设在市中医院; 就在地安门东大街南侧,从南锣鼓巷走过去,穿过地安门东大街就到了,不到五百米的路程。 贾有才一大早带着贾东升出了门,父子俩并肩走过那条熟悉的胡同,进了市中医院的大门。 整个考核流程需要七天,一边考一边淘汰。 卫生部门对这次考试非常重视,涉及百姓性命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第一轮是笔试。 考核内容为经典理论与方剂,试卷围绕《伤寒论》《黄帝内经》等中医经典出题,考察对基础理论和方剂配伍的理解。 贾有才答题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那些条文他几百年来背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 贾东升坐在考场里,也是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笔尖在纸上游走,沉稳笃定。 笔试通过之后; 父子俩又参加了第二轮,口试与资历考察。 贾东升十七岁,坐在那间候考室里的时候,周围都是三四十岁、甚至五六十岁的老中医。 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轮到他进去的时候,考官看了一眼他的报名表,又抬头看了一眼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多大? 十七。 学医多久了? 十一年。 考官微微挑了一下眉——十一年的学医经历,意味着这孩子六岁就开始学了。 他正要再问些什么,贾东升已经把一个包袱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坐诊三年的医案,一共四千多份。 包袱打开,一摞摞用棉线装订好的册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每一册的封面上都写着年份和月份。 考官随手拿起一册翻了几页,目光从纸页上扫过去,又从扫变成了细看。 那些医案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份都有病人的主诉、脉象舌苔、处方用药、复诊记录,末尾还附了病人的签字或手印,一看就是长期坚持记录下来的,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考官随机抽了十份医案,问了很多个问题: 这个病例你为什么用这个方? 这位病人的舌苔说明什么? 如果复诊时症状没有好转,你会怎么调整用药? …… 贾东升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连方剂的君臣佐使都讲得明明白白。 考官听完之后看了他的报名表; 师承一栏写着贾有才。 那个名字在四九城中医圈子里有些分量,灯市口和南锣鼓巷一带的老病号都认他。 考官放下了医案,表情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行了,回去准备参加第三轮的考核。 贾东升站起来鞠了一躬,退出了考场。 第107章 贾有才107 轮到贾有才的时候,场面又不一样了。 他的医案太多了——两万多份,两个大木箱都装不下,没法全部带到现场。 他只从中挑了两百份最有代表性的,装在了一个藤箱里提了过来。 进了考场,考官们原本也是准备按流程来问的。 但贾有才坐下之后,几句话的功夫就把问答变成了讨论。 他的记忆力太强了,几百年积累下来的知识和经验,就算他刻意压着说、只露出一部分来,也已经远超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中医的认知。 考官问一个,他答三个,还要把相关的辨证和衍生方剂一并展开。 考官出题考他辨症,他不光把眼前那个病例说清楚了,还把类似的五六种症型一一列举并做了鉴别。 考官后来放下笔,跟他聊起了医理,贾有才也接得住,从《内经》谈到《伤寒论》,从金元四大家谈到温病学派,引经据典,如数家珍。 一个多小时之后,几个考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主考官是市中医院的院长,姓黄,五十多岁,在四九城行医三十年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其他几位考官,然后说了一句:贾先生,你的考核到这里就可以了。 贾有才还没反应过来,黄院长已经拿过一张纸,提笔在上面签了字,其他几位考官也跟着签了。 那张纸上写着贾有才通过中医师资格考核的字样,下面盖了卫生部门的章。 黄院长把那张纸递给贾有才,又说了一句:贾先生,你这样的医术水平,在药铺里坐诊太可惜了。中医院正在招人,如果你有兴趣,随时可以来报到。 贾有才接过那张纸,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多谢黄院长抬举。能进中医院,是我的荣幸。 出了考场之后,贾东升还在外面等着。 贾有才把那张证书递给他看了看,贾东升接过去扫了一眼,眼睛亮了亮:爹,您过了? 过了。还顺便找了份工作。 贾东升一愣,随即笑了。 第三轮到第五轮是临床应用能力的考核,贾东升又考了五天。 科目分得很细——内难、伤寒、温病、疫症、女科、外科、儿科、眼科、喉科、本草、古方概要,贴近临床实际,几乎涵盖了一个中医在日常行医中可能遇到的所有领域。 贾东升虽然年轻,但这些年跟着贾有才什么病都见过,加上脑子里的经典功底扎实,每科都通过了。 七天之后,考核结果出来了。 贾东升拿到了那张盖了章的中医师临时开业执照。 因为贾东升的成绩突出,加上贾有才已经在市中医院入职了,院方顺带也向贾东升发出了邀请——欢迎他来市中医院工作。 贾东升拿了那张聘书,回家之后先给贾有才看了。 贾有才点了点头:去。公立医院比在药铺坐诊稳当。以后你就是端国家饭碗的人了。 贾东升把聘书收好,又补了一句:爹,院里还给了我一个机会。说我可以去四九城大学医学院进修西医,学四年,回来以后中西医结合,待遇还能再高一级。 贾有才看了儿子一眼,心里有些意外。 新政权对中医的重视程度比他预想中更高——不仅给了正式编制,还愿意送年轻的中医去学西医,这是要培养全面人才的思路。 贾有才说,四年时间不算长,学回来以后你的路就更宽了。 贾东升应了。 王家翠兰和秦淮茹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婆媳俩高兴了好几天。 王翠兰做饭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嘴里念叨着:端国家的饭碗了,以后不用担心中药铺开不下去的事了。 秦淮茹更是走路都带着风,见了院子里的人脸上都是笑——她男人现在不光有执照,还进了公立医院。 贾家的门槛一下就高了。 但有个问题摆在了面前: 贾有才要去中医院上班了,贾东升要去医学院进修了,两个人都没法再带贾东平了。 贾东平十三岁,正是该继续积累经验的时候。 贾有才想了想,去中医院找了黄院长。 他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二儿子贾东平今年十三岁,从小跟着学医,功底扎实,但因为年龄不够没法参加今年的资格考试,希望以中医学徒的身份跟着贾有才在中医院继续学习。 黄院长听了,没有多想就点了头:现在刚建国,中医院从社会上招了不少老中医,他们都有徒弟要带。你带自己的儿子来,也是符合规矩的。就让他以临床观摩的名义跟着你吧,平时在旁边看诊、抄方、认药,不单独行医就行。 黄院长又补了一句:学徒没有工资,这个你得清楚。 清楚。贾有才点了点头,能跟着学就行。 贾东平就这样被安排进了市中医院。 每天跟着父亲上班,在旁边看诊、抄方、记录医案,跟在药铺里的时候差不多。 只是地方换了,环境正规了,接触到的病症也比以前更全面了。 贾有才心里清楚,贾东平的底子比贾东升当年还要扎实几分。 等过了十六岁,考了执照,中医院自然会招他进来。 如果学得特别好,还能拿到中医院的推荐,去医学院深造几年。 到时候贾家就是三个大夫了。 第108章 贾有才108 进了公立医院,吃了公家饭,这是好事。 但好事也有另一面——收入大幅降低了,几乎腰斩。 贾有才在药铺坐诊那几年,一个月稳定在一百二十块钱左右,好的时候能到一百三四十。 如今进了中医院,工资一算下来,只有七十块钱。 贾东升更惨,从六七十直接掉到了四十五。 王翠兰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数了两遍,抬头看了贾有才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两个人在屋里,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当家的,以前在药铺一个月一百多,如今……少了快一半了。 贾有才靠在床头,语气不急不缓:那不一样。以前在药铺是拿命赚钱,病人多就赚得多,病人少就赚得少,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如今进了医院,旱涝保收,国家给发工资,老了还有退休金。 王翠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消化着这个道理。 她当然明白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但眼看着每月到手的钱少了一截,心里还是忍不住要算一算账。 贾有才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七十块钱只是起步。现在国家刚成立,制度不健全,以后制度健全了,医术高的医生工资肯定会更高的。 王翠兰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杆秤才慢慢平了。 公立医院的工资制度确实跟药铺不一样。 药铺是市场化的——诊金归己,药方提成,病人越多、名气越大,收入上限就越高,上不封顶。 但公立医院执行的是工资分制度,工资高低取决于职务、资历和技术等级,由国家统一规定,跟过去凭本事吃饭的逻辑完全不同。 现在的公立医院,医生待遇大致分了三个档位: 刚入行的大学毕业生的四十五到五十五元,有经验的中医六十到七十元,顶尖老中医八十到九十元以上。 为了给贾有才定工资,中医院专门开了个会。 贾有才那两万多份医案全部送到了医院,院里领导组织了七八位老专家一起审阅。 那些医案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五〇年,时间跨度十三年,涉及内外妇儿各科,每一种病症都记录得详实完整。 老专家们看了之后又集体跟他谈了一次话,现场问诊、当场开方,贾有才全都应对自如。 最后老专家们一致认为,贾有才的水平够得上八十到九十元那个档次。 唯一的顾虑是他才三十七岁,这个年纪拿顶级老中医的待遇,在当时的体制里确实少见。 要是他五十多岁,就不用讨论直接定了。 贾有才主动提出了让步:那就按中间档来吧,六十到七十元就行。 黄院长听了,点了点头,在会议记录上写了贾有才同志发扬风格几个字。 最后给他定的工资是每月七十元,还补了一句——未来一年如果工作中确实表现出高超医术,到时候再提待遇等级。 贾东升那边也定了,月薪四十五元。 他十七岁,能拿到这个数已经算不错了。 未来四年他是带薪学习。 王翠兰听完这些来龙去脉之后,虽然还是觉得钱少了些,但至少心里有底了。 她知道贾有才看重的不是眼前多几十块钱,而是公立医院的稳定性、社会地位,还有最重要的——在新时代的合法身份。 贾有才和贾东升,如今都成了新时代的劳动者。 有编制,有保障,有退休金,跟那些在药铺里给人打工的中医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了。 不过医院里也不全是和气。 贾有才虽然主动降了档,但七十块钱的月薪还是比一些同期入职的、年龄相仿的中医要高出一截。 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犯嘀咕——他凭什么拿七十块? 有人资历比他老,年纪比他大,也只拿了五六十。 贾有才对这些议论心里有数。 他没有特意去解释什么,也没有刻意去结交谁,只是每天照常上班、看诊、写医案。 病人的反馈是最好的证明,他来中医院坐诊不到一个月,老病号就跟着找过来了几个。 那些人在诊室外一坐就是半天,宁可等着,也要让贾有才看。 别的医生看了,再看看自己诊室门口冷冷清清的,也就没话说了。 贾有才父子的工作变动,九十五号院的邻居们很快就知道了。 毕竟去药铺抓药的时候看不到贾有才父子了——以前他们坐在安德堂分店的诊室里,下午路过的时候还能透过窗户看到里面有人。 如今那间诊室换了新大夫,贾有才和贾东升都不在了。 阎埠贵是消息最灵通的。 他在小学教书,跟街道上的人接触多,很快就打听到了贾有才进了中医院、贾东升去了医学院的事。 晚上他在井台边碰见贾有才,推了推眼镜,笑着问:贾大夫,听说您进中医院了? 贾有才正在打水,随口应了一声: 那可是公家的饭碗啊。阎埠贵啧啧了两声,目光在贾有才脸上转了一圈,羡慕羡慕。 贾有才,“都一样,阎老师不也是公家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子里的人对此议论不一。 何大清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跟小谭氏说:有才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在药铺一个月一百多不要了,非要去医院拿那几十块钱。 刘海中的反应不一样。 他是工厂里的老师傅,最看重铁饭碗三个字。 有天在院子里碰见贾有才,特意叫住他说:贾大夫,你这一步走得对!工厂里的老师傅都知道,公家的饭碗才端得稳。私人老板今天给你一百,明天就能把你开了,公家的饭碗,那才是一辈子的。 许富贵也凑过来说了几句,他觉得公家饭好,但钱少也是事实,说不上哪个更好。 贾有才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解释。 他知道时代的局限性摆在那里; 现在是一九五〇年,公私合营要到一九五五年才开始推行,到时候所有行业都得吃公家饭。 现在有机会早一点进入体制,就早一点积累资历和人脉。 等到一九五五年、一九五六年推行工级制度的时候,那些还在私人药铺里坐诊的大夫要想再进公立医院,就要跟无数人竞争有限的编制。 而他已经稳稳当当地端了五年公家饭碗,积累了五年的临床数据,到时候评等级、定职称,底气比别人足得多。 医院不像工厂,工级可以直接考。 医生的等级任命需要大量的临床数据来印证医生的医术,你在公立医院工作五年和在私人药铺坐诊五年,同样是五年,放在档案里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贾有才把这些想得清清楚楚,但没必要跟院子里的人说。 第109章 贾有才109 贾有才每天上班都会早到十五分钟。 进医院大门之后不急着去诊室,先在大门口的宣传栏前面站一会儿,把当天新贴出来的报纸从头到尾看一遍。 这已经成了他新的习惯。 九月十五日,大漂亮仁川登陆的消息在报纸上占据了头版头条。 贾有才站在宣传栏前面把那篇报道看了两遍,才转身进了诊室。 十月份,我军赴半岛参战。 消息传来之后,四九城随即掀起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运动。 街道上贴满了标语,喇叭里反复播放着动员讲话,各行各业都行动起来——捐款、捐物、报名参军、支援前线。 这股爱国热潮渗透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中医院的诊室里,病人也都在议论前线的事,有人问美国佬打到哪儿了,有人接话咱们的志愿军厉害着呢,也有人低声说听说东北那边伤员很多。 贾有才坐在诊室里,一边给病人开方子一边听那些议论,手里的笔一刻没停。 他参加了中医院的捐款,也参加了街道上的捐款,九十五号院组织捐款的时候他也出了一份。 上一次来这个年代 ,穿越成许大茂 ; 1950年的时候只有12岁,没有条件出力。 现在的贾有才正当年,所以十月下旬; 贾有才,主动向院领导递交了申请书,申请到东北的后方医院参加伤员救治工作。 院领导看了他的申请书,没有立刻答复,只是说这份申请先收着,等上面统一安排。 但领导的表情是满意的,这个年代讲究奉献精神,主动请缨的人在哪里都受欢迎。 贾有才心里清楚: 解放战争刚打完,部队里有大量的军医,战场上是有纪律的,地方上的医生不会被允许上前线。 但大批的伤员会从前线转运回国内,在东北的后方医院进行救治和恢复性治疗。 那些术后康复、伤口调理、战伤疼痛缓解、冻伤治疗,全都是他擅长的。 以他的医术,完全可以让更多的战士得到更好的恢复。 晚上回到家,贾有才把王翠兰叫到了里屋。 门关上了,他把申请去东北的事说了。 王翠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针线活儿搁在膝盖上,半天没有动。 当家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咱家日子过得好好的,你…… 我知道。贾有才坐在她对面,语气平缓,但我想跟你说清楚。我们从小就在四九城生活,你说从一九二〇年到现在这三十年,四九城换了多少个话事人?一个个的军阀、北洋政府、南京政府、鬼子,哪一个来了不是刮地皮?哪一个让老百姓过上了安生日子?再看看现在,是不是最太平的?日子是不是最好的? 王翠兰没有接话。 我就是想去战场,组织上也不会允许。仗是在半岛打的,那是国外。我是在东北,在国内。战场上的伤员运回国内医治,没有危险,就是人辛苦点。 王翠兰还是不说话,手指头绞着那块布料。 贾有才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们家钱够用,这话没错。但你想过没有——我们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我们还有三个儿子,以后还有孙子、孙女。我有这段经历,对孩子们的未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将来东升、东平、东安不管干什么,人家一听他爹当年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后方救治工作,那就不一样了。 王翠兰沉默了很久。 贾有才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想拦也拦不住。 最后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 因为申请还没有批下来,贾有才只跟王翠兰说了这事,没有告诉儿子们。 贾东升每天忙着在医学院上课,贾东平跟着父亲在中医院学习,最小的贾东安还在读小学,都还蒙在鼓里。 前方的仗在打,四九城里的魑魅魍魉也在暗处动了起来。 台岛那边派来的特务、当年鬼子留下的潜伏人员,借着战事的混乱开始活动。 贾有才从报纸上的消息能感觉到风声越来越紧,军管会隔三差五抓人的消息在街道上流传着。 他每天上下班,会特意绕到那些人口密集的居民区走一趟。 他走得不快,偶尔在路边停下来看看墙根底下贴的宣传画,或者蹲下来系个鞋带,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行路人。 空间探查一直开着。 六十米的扫描范围覆盖了沿途的大半个街区,那些躲藏在居民区里的可疑人员,在系统的探查之下无所遁形。 他发现了三个。 一个是住在东四附近一间杂货铺后院的单身汉,白天在铺子里帮忙,晚上关上门之后就不出来了。 贾有才扫过他房间的时候,在床板底下发现了一台发报机和几捆油印的小册子,上面印着号召反攻大陆的字眼。 一个是前门大街一条巷子里的裁缝,铺子不大,生意冷清,但他那台缝纫机的机头下面藏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和一把匕首。 还有一个住在灯市口附近的独居女人,平日里深居简出。 贾有才记住了那三个人的住址和日常活动规律,没有打草惊蛇。 晚上王翠兰和三个儿子都睡下之后,他在黑暗里从空间取出纸笔,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写了三张纸条,每张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某处某号某人是特务,屋内藏有电台/枪械/联络人。 三张纸条摞在一起,用一张大纸包好,封口。 第110章 贾有才110 第二天早上,贾有才照常上班。 路过军管会门口的时候,他把纸条投放进了军管会的门卫室。 现在的军管会,其实就是以后的街道办、公安局、武警,3者的结合体。 军管会里有士兵、有枪、有很强的行动抓捕能力。 中午他就听说了军管会抓人的消息。 三处窝点,同时行动,那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到了11月,冬天了; 前线正在打仗,但是国内的建设、治理,没有停止。 11月份,军管会的人到了九十五号院。 院子里的住户们被叫到了中院集合。 军管会来了两个人,穿着灰布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个夹了纸的硬板夹。 他们把各家各户的叫到面前,一个一个地核对、登记、定成份。 何家、易家、许家、刘家都被划为产业工人——这几家的人都在工厂上班,是正经的工人阶级,成份没问题。 阎埠贵的情况不太一样,他在小学教书之前,开过店铺,被划为自雇佣者阶层,也就是城市里的小业主。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自雇佣者不算坏成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轮到贾有才的时候,军管会的干部翻了一下登记表,抬头看了他一眼:贾有才,公立中医院医生,全民所有制单位职工。 专业技术人员,工人阶级。 干部在表格上盖了一个章。贾有才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贾有才,成份:工人。 军管会去年3月份就成立了,超过1年半的时间; 军管会把附近所有住户的底细,摸的是清清楚楚。 回到前院之后,王翠兰和秦淮茹都松了一口气。 王翠兰拍了拍胸口,低声说:工人阶级好,工人阶级稳当。 秦淮茹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贾有才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会儿娘俩儿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当初他放弃药铺的高收入进中医院,婆媳俩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那每月少了的几十块钱。 如今成份一定下来,她们才真正明白贾有才那一步走得有多稳。 十一月,北京市组织了第一批支援前线手术队,由北大医学院教授陈景云任队长,前往吉林长春的第十八陆军医院救治伤员。 随后的日子里,中央人民医院、华北人民医院、北大医学院等单位也陆续派出了医疗队。 这些医疗队没有直接跨过鸭绿江,而是被安排在了东北的各处后方医院,负责接收前线转运来的重伤员。 十二月份,前方传回消息: 战线吃紧,战伤药品紧缺,尤其是抗生素等急救药物严重不足。 而针灸、中草药、推拿等中医技术在应对战伤疼痛、冻伤、夜盲症等方面发挥了独特的作用。 北京中医学会立即组织针灸、推拿医师赴东北。 贾有才报名了,通过了针灸和推拿的双重技术考核。 在提交名单的时候,他跟院领导提了一个请求——想带二儿子贾东平一起去。 领导有些意外:东平才十三岁吧? 十三了。跟着我学了7年医,认药、扎针、抄方都能做。这次去东北后方医院,人手肯定不够,他能帮忙打个下手,也能让他开开眼界,受受教育。 院领导看了看贾有才,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贾东平——十三岁的少年,个子已经不矮了,眉眼端正,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着很稳重。 领导问了一句:孩子自己愿意去吗? 贾东平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愿意。 领导点了点头,在名单上加了一个名字:那就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这天晚上,贾有才把全家人叫到了一起,正式宣布了这件事。 王翠兰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真的到了要出发的时候,还是红了眼眶。 贾东升作为长子,站起来说:爹,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贾有才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贾有才对家里不担心。 这个年代,家里有人在为战事工作; 军管会、工作单位都会时刻关注; 不存在家里有人在前线拼命,后方家属被欺负了的事情。 十二月下旬,北上的火车从四九城站出发。 贾有才带着贾东平上了车,父子俩找到座位坐下来,把行李放好在头顶的架子上。 火车汽笛鸣响,车轮缓缓转动,窗外的站台和人群开始向后倒退。 车厢里坐着的都是去东北支援的医疗人员,有人穿着白大褂,有人背着药箱,有人抱着成捆的药材。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低声的交谈此起彼伏。 贾东平第一次坐火车;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物从城区变成郊野,从整齐的房舍变成空旷的田野。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爹,到了那边,我要干什么? 贾有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到了医院,你就跟着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多嘴,看到的事情,也别到处说。 贾东平愣了一下:为什么? 贾有才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不应该知道太多。 贾东平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列车继续向北驶去,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积雪越来越厚。 第111章 贾有才111 火车在东北的寒风里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清晨抵达了长春站。 贾有才带着贾东平下了车,迎面扑来的冷风裹着煤烟和雪沫子的气息,灌进领口里,冻得贾东平打了个哆嗦。 站台上已经有穿着军大衣的接站人员在等候,举着一块写着第十八陆军医院的木牌子,旁边停着一辆帆布篷的卡车。 四九城来的医疗队?这边走! 一行人上了卡车,沿着结了冰的街道往城外开。 路面不平整,车轮轧过坑洼处的时候车厢里一阵颠簸。 贾东平坐在车厢角落里,把领子竖起来挡着风,透过帆布篷的缝隙往外看; 灰白色的天空、灰色的房子、灰色的街道,到处都是积雪,街面上行走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呵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路。 路尽头是一排三四层高的砖楼,灰扑扑的外墙上挂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陆军医院的白底红字牌子。 医院条件很简陋。 楼是旧式的,据说是满洲国时期留下来的建筑,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刷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贾有才被分配到的病区在二楼东侧,那条走廊里挤满了临时加设的床位,一张挨着一张,只留出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 楼梯间里也摆着病床,伤员们裹着厚厚的军被躺在那里,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闭着眼一动不动。 这里收治的是从长津湖那边转运过来的伤员,带路的护士一边走一边说,你负责二楼东病区,五十张床,都是病情相对稳定的,康复治疗为主。 贾有才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间被改造成医生办公室的小房间,门板上贴着康复病区的纸条,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药柜、一盏落满了灰的煤油灯。 贾东平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塞满了病床的走廊。 爹,这么多伤员…… 所以我们要赶紧开始干活。贾有才把大衣脱了挂好,卷起袖子,去帮我打一盆热水来,先洗手。 到了,就立即开始工作。 贾有才负责的五十张病床上,躺着的都是从前线转运下来的伤员。 子弹伤、炮弹破片伤、冻伤、骨折、烧伤,各种类型的创伤都有。 经过前线医院的手术处理之后,他们被送到后方医院进行术后康复和恢复性治疗。 大多数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身体的损伤还需要漫长的调理才能恢复。 贾有才没有急着用药。 他一个床一个床地走过去,先看、再问、然后把脉。 空间探查无声无息地铺开,穿透那些缠着绷带的肢体和盖在身上的军被,把每一处伤口、每一块骨折、每一段受损的经脉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伤员右腿胫骨骨折,已经做了钢板内固定,但手术后伤口反复感染,肿胀不退。 贾有才开了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中药方子,配合针灸刺激足三里和三阴交两个穴位,增强局部血液循环。 三天之后那伤员的肿胀消退了大半,伤口开始愈合了。 第二个伤员是冻伤最严重的。 他的双脚从脚踝以下全部发黑,组织已经坏死,前线医院不得已截掉了他的脚趾。 但小腿还有大面积的冻伤创面,红肿渗液,疼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贾有才用艾条熏灸他的足三里、阳陵泉,再用特制的中药油膏涂抹在创面上,以推拿手法促进局部气血流通。 五天后他的疼痛明显减轻了,创面开始收敛。 第三个伤员是个年轻的战士,胸口被炮弹破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虽然缝合了但内伤一直没有好彻底。 他呼吸的时候胸腔里有明显的杂音,咳嗽的时候咳出来的痰带血丝。 贾有才开了三副活血化瘀、宣肺止咳的药,配合针灸膻中、肺俞两个穴位,十天之后他咳出来的痰就干净了。 第112章 贾有才112 贾东平全程跟在父亲身边。 贾有才给伤员把脉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贾有才写方子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抄方; 贾有才给伤员施针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递针、消毒、帮着扶稳伤员的身体。 那双十三岁的手以前只摸过药书和药材,如今开始触摸那些带着弹片伤痕的肢体和结满血痂的绷带。 半个月下来,贾有才负责的五十张床位里有将近三十个伤员康复出院了,转入了更后方的一级康复机构。 这个速度让医院领导有些意外。 康复病区的出院率比同期其他几个病区高出将近一倍,那些原本以为要躺到夏天才能下地走路的伤员,在贾有才的调理下一两个月就能站起来活动了。 医院的领导注意到了这件事。 一位姓周的副院长亲自到二楼病区来看了两次。 第二个月,贾有才被调到了重病区。 重病区在三楼,那里躺着的都是从前线手术室直接转运来的重伤员,多数还处于生命危险期。 有些人身上插着引流管,有些人缠着厚厚的绷带,有些人刚刚截完肢还在昏迷中。 贾有才接手了二十五个危重伤员。 他每天在那些病床之间来回穿行,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过。 空间探查精准地穿透每一具躯壳,把那些被弹片撕裂的脏器、被冻坏的组织、被感染的血流看得一清二楚。 他开方,他施针,他推拿,他把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伤员一个一个地往回拉。 有一个战士腹部中弹,小肠穿孔,虽然做了紧急缝合但术后持续高热不退。 贾有才诊断是腹腔感染,用大剂量的清热解毒中药灌服,配合针灸关元、天枢两个穴位,三天后体温降下来了,腹腔的渗出液也开始吸收了。 有一个军官左臂被炮弹碎片击中,神经受损,整个手臂失去了知觉。 贾有才每天用银针刺激他的手臂穴位,配合推拿疏通经络,一个月后他的手指开始有了微弱的知觉,两个月后他能握拳了。 但也有一些伤员伤势太重,贾有才也无能为力。 有一天深夜,一个全身大面积烧伤的战士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贾有才站在他床边,把了最后一次脉,确认心跳已经停止,然后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贾东平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年轻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失去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却再也没能说出来。 爹,他…… 走了。贾有才把白布单拉上来,盖住那个战士的脸,去叫护士来。 贾东平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去找了护士。 那之后贾东平沉默了好几天。 他没有跟父亲说什么,但贾有才能感觉到,儿子的眼神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十三岁少年身上常见的天真和轻快,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以前不曾有过的沉静。 他开始主动观察那些伤员的表情和反应,开始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更快地伸出手,开始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父亲分担更多的工作。 这些,贾有才都看在眼里。 从一月到六月,整整半年,贾有才和贾东平没有休息过一天。 除夕那天,医院的食堂加了几个菜,贾有才和贾东平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又回了病区。 春节那天也是一样,外面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但医院里还是那些病床、那些伤员、那些翻来覆去的呻吟和低语。 贾东平还在长身体,每天跟着父亲熬到深夜,早上还要早起。 贾有才担心他身体扛不住,每天早上都会让他多睡一个小时。 他自己五点多就起来查房,等贾东平七点多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查完了一半的病床。 好在医院的伙食标准很高,有肉、有蛋、有白面馒头,贾东平这半年虽然辛苦,但身体没有出什么问题。 第113章 贾有才113 半年的时间里,贾有才认识了很多士兵和军官。 有从长津湖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步兵; 有在炮火中抢救物资的运输兵; 有在阵地前沿接线断线的通信兵。 他们在病床上跟他聊天,问他从哪里来,他答四九城。 他们听说他是中医院的医生,都点头说怪不得手艺好。 有一个连长,伤好了之后出院的那天,来办公室跟贾有才告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右臂还吊着绷带,在门口站得笔直,敬了个军礼:贾大夫,谢谢您。以后有机会去四九城,一定去看您。 贾有才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保重。 那连长咧嘴笑了笑,转身大步走了。 贾东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那种说以后见的告别,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以前说是客套,在这里说是真心的——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以后。 六月中旬,新的医疗支援队到达了第十八陆军医院。 一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从四九城、津门、沪上各地赶来接替他们。 贾有才花了三天时间跟接替他的医生交接完所有病人的情况——哪个人在用什么药、哪个人该施什么针、哪个人还要继续推拿多久,事无巨细,全部交代清楚。 —— 贾有才和贾东平准备离开长春的前一天下午,周副院长派人来叫他去一趟办公室。 贾有才跟着护士穿过医院那条光线昏暗的走廊,上了三楼,在最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了。 护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 周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摞文件。 看到贾有才进来,他站起来,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贾大夫,你在第十八陆军医院这半年的工作,非常出色。我们跟四九城市中医院沟通了,经组织研究决定,授予你个人二等功一次。 贾有才没想到组织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荣誉; 惊喜之外,大声的回答,报告周副院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副院长把那个红色小盒子推过来,你负责的病区这半年收治了多少伤员,出院率多少,重伤员抢救成功率多少,数据都在这里。你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还带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实话,你那个儿子比我们这儿的卫生员还顶用。 贾有才接过那个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一枚红色的军功章,上面刻着二等功三个字,底下是八一军徽。 他合上盖子,收进了上衣口袋里。 另外,周副院长又说,四九城中医学会那边也来函了,说你这次的表现会记入档案。回去之后,中医院那边也会给你相应的待遇。 贾有才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副院长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儿子组织上单独给他记了个嘉奖。十三岁的孩子,这半年不容易。 贾有才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翌日清晨,贾有才带着贾东平登上了返回四九城的火车。 来的时候是冬天,到处是积雪和灰白色的天。 走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车窗外的田野一片碧绿,玉米长得比人还高,远处的山峦被绿色的植被覆盖着,映着晴朗的天空。 贾东平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一直看着窗外,而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他的脸比半年前消瘦了一些,颧骨也突出了些,但那双眼睛比来的时候更深了,里面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贾有才坐在他对面,看着儿子那张十三岁的、过早成熟的脸,想起半年前在火车上他们之间那段简短的对话。 你还是个孩子,不应该知道太多。 如今他知道了很多。 那些沾着血污的绷带、那些截下的肢体、那些在睡梦中停止呼吸的年轻面孔、那些哭着喊的伤员、那些笑着说不怕死却依然在半夜疼得咬紧被角的战士,他全都看到了。 贾有才没有问他看到这些之后在想什么。 他知道不需要问。 半年的时间,已经把十三岁的少年改造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不是被迫选择的——在那些病房和走廊里,在那些疼痛和死亡的间隙里,他自己走完了那条路。 他比他父亲更笃定,也更沉默,像一把被淬过火的刀,已经不会再轻易变形了。 火车继续向南驶去,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后退。 贾东平在靠窗的座位上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角微微抿着。 贾有才把搭在自己膝盖上的外衣拿起来,轻轻盖在了儿子身上。 第114章 贾有才114 回到四九城,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贾有才提着行李走在前面,贾东平跟在后面,父子俩出了站,叫了一辆人力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去。 到了95号院门口,贾有才推门进去,前院安安静静的。 王翠兰正在井台边洗衣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衣裳一声掉进了水盆里。 回来了? 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目光在贾有才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他身后的贾东平。 父子俩都瘦了,脸颊凹下去一些,颧骨比走的时候突出来了,贾东平更是瘦了整整一圈。 王翠兰抿了抿嘴,伸手接过贾有才手里的行李,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声音才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不明显的鼻音:先进屋歇着,我去烧水。 贾有才和贾东平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王翠兰端了两碗热水过来,又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贾东平喝了水,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 这半年太累了,回来的火车上也没怎么睡好。 贾有才把他扶到炕上躺好,自己坐在堂屋里,喝完了那碗热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家里这半年一切都好。 每个月贾有才和家里都通着书信,贾东升在信里汇报过家里的情况——王翠兰身体好,秦淮茹也好,贾东安上学念书还行,院子里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大事。 今天回来亲眼看到,王翠兰气色不错,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利索,灶台上搁着新买的白面和青菜,一切都跟走之前差不多。 两天假期,王翠兰几乎全程跟着贾有才。 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端茶倒水,不用他开口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有时候贾有才坐在院子里乘凉,她就在旁边坐着给他扇扇子。 贾有才看到这样的王翠兰,心里还是暖暖的; 结婚一晃20年了,夫妻俩是一天都没有分开过。 王翠兰这两天跟着贾有才,好在家里有秦淮茹,倒是不用王翠兰操心家务。 秦淮茹嫁过来一年多了,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样样都做得好,如今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比刚来的时候沉稳了许多。 王翠兰不在的时候,她自己就能把家里料理得妥妥当当。 贾东升晚上下班回来,父子俩见了面,贾东升问了父亲在东北的情况。 贾有才摆了摆手: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问你弟吧。 贾东平被哥哥拉着问了好一阵子,讲了长春的医院、伤员、冰天雪地的冬天和那些抢救的日夜; 贾东升听了,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反倒是贾有才,花了大半个晚上来检查贾东升这两个学期的西医学习情况。 父子俩坐在堂屋的灯下,贾有才问,贾东升答; 从解剖学到生理学到病理学,又问了好些大一的课程内容。 你跟我说说,消化系统的构成。 口腔、咽、食管、胃、小肠、大肠、肝、胆、胰、脾。 胃液的主要成分是什么? 盐酸、胃蛋白酶原、内因子、黏液。 贾有才点了点头,又换了个方向:贫血的分类,你说说看。 按病因分缺铁性贫血、巨幼细胞性贫血、溶血性贫血、再生障碍性贫血。按细胞形态学分大细胞性、正细胞性、小细胞性…… 贾东升对答如流,中间偶有疏漏的地方被父亲指出来,也就记住了。 回答完之后,贾东升看了看父亲,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爹,您怎么还懂西医? 贾有才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很:西医又不是建国之后才有的,爹年轻的时候也系统地学过。只是抗战期间西药奇缺,学了也没地方用,所以做了这么多年中医。以后日子太平了,西医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的。 贾东升听了,若有所思地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些关于中西医结合的问题。 贾有才一一作答,把两者的区别和联系讲了一遍,又把自己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思路——哪些病中医有优势、哪些病西医见效快、什么时候该结合着用——都给他理了一遍。 贾东升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着,越记越多。 贾东平蹲在旁边的椅子上听,贾东安趴在炕沿上听,兄弟几个就这么围着父亲坐成一圈,听他一件一件地讲。 灯下贾有才的声音不急不缓,讲得深入浅出,那些复杂的医学问题在他嘴里变得清清楚楚。 贾东升听着听着,心里暗暗吃惊。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中医,学了这么多年,自认为已经把父亲的中医底子学得差不多了。 如今听父亲讲起西医来头头是道,才知道那些关于中西医结合的理解,自己还差得远。 第115章 贾有才115 说到后来,贾有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把贾东升叫到了旁边。 东升,有个事问你。贾有才的声音压低了,你跟淮茹都满十八了,怎么计划的? 贾东升耳朵根微微一红,但回答得坦然:您回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最近就准备要孩子。 你给小秦把过脉了吗?她身体怎么样? 把过了。都挺好。 贾有才点了点头,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就让他回去了。 半年没回来,95号院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南锣鼓巷的路面重新铺过了,以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走在上面安安稳稳的,雨天再也不会踩一脚泥了。 院子里的变化更大——通了自来水和电。 从前各家各户都要去前院的井台打水,如今水管子接进了中院,拧开水龙头就有水流出来。 电线也拉进了每间屋子,虽然只有一盏白炽灯泡,但比以前点煤油灯亮堂了不知道多少。 王翠兰为了方便自家用水,多交了钱,在前院单独加了一个水龙头。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跟中院、后院那些邻居抢一个水池了。 贾有才对这个改动很满意; 原剧里秦淮茹在中院的水池边洗衣服洗了一辈子; 成了有名的“洗衣机”; 跟院里人的矛盾,一半都是在那个水池边。 如今自己家有了水龙头,以后贾家人就不用去中院和后院了。 阎埠贵家这半年也添了丁。 他媳妇杨瑞华生了个儿子,取名阎解旷,是阎家的老三。 阎埠贵又有了新的盘算,每天的账本上又添了一笔开销。 两天假期结束,贾有才带着贾东平去了中医院,正常上班。 父子俩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院领导带着同事们,看到贾有才进来就鼓起了掌。 贾有才愣了一下:这是…… 黄院长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欢迎回家。贾医生在长春辛苦了,给咱们医院长脸了。 欢迎仪式很简单,院领导讲了几句话,同事们围上来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前后不到一刻钟就散了。 但贾有才注意到同事们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那种他凭什么拿那么高工资的疑虑少了很多,多了些敬重。 仪式结束后,黄院长把贾有才和贾东平叫到了办公室。 门关上,黄院长坐到办公桌后面,示意贾有才坐下。 贾医生,你在长春第十八陆军医院的工作情况,那边已经给我们发了正式函件。你个人荣立二等功,是实实在在的军功。医院研究后决定,你的工资上调一档,以后享受最高的九十元待遇。 贾有才正要说话,黄院长摆了摆手:不用推辞。这是组织决定的,你应得的。 贾有才点了点头:谢谢院长。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组织给我的太多了。以后我一定更加努力地工作。 黄院长又问了问东北的情况,贾有才挑了些能说的说了,黄院长听完点了点头,最后把目光转向了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贾东平。 东平,黄院长的声音温和了些,这次组织上也单独给了你一个嘉奖。虽然你年纪还小,但你在长春的表现,陆军医院那边有记录。按规矩,十四岁不够年龄参加中医师资格考试。但有了这次贡献,组织上必须要有所表示。这样——等你到了十六岁,只要考核通过,医院这边优先录用。 贾东平站得笔直:谢谢院长。 贾有才带着贾东平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自己的诊室走。 楼道里的光线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他走得不快,心里有些感慨。 他当初主动申请去东北的时候,没有想过要什么功劳或者回报。 他只是觉得国家有难,自己有一技之长,能帮上忙就帮一把。 他见过2063年的中国,知道这个国家最终会走到什么样的高度,但他不想因此就高高在上地袖手旁观。 他身处这个时代,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能做一点事就做一点。 结果他得到了一个二等功。 他经过了红楼世界,知道从古到今,军功永远是最硬的功劳。 一个在战场上立过功的人,不管走到哪里、做什么事,别人都要高看一眼。 他在长春半年救了几百个伤员,换来的不仅是一块军功章和一个嘉奖,更是那些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战士们的真心。 那些离开的时候说以后来四九城看您的战士,也许真的会来。 来了之后,他会请他们吃饭,听他们说说后来的日子。 那些人有的能活到战争结束,有的也许不能。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已经把该做的做完了。 贾有才推开诊室的门,走进去坐下。 桌子上还是他走之前那套东西——脉枕、笔筒、一摞空白的处方签。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处方签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窗外传来一阵蝉鸣,阳光从窗子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 贾东平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翻开了一本医案册子,低着头看。 父子俩一个在桌这边,一个在桌那边,安静得像两棵并排种着的树。 日子又回来了。 第116章 贾有才116 回到四九城的贾有才,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前线还在打立国战争,国内没有大的动作,一切以维持稳定为主,报纸上的消息渐渐从战事转向了建设——哪个工厂恢复了生产、哪条铁路通了车、哪个地方的粮食又丰收了。 这两年风调雨顺,粮食产量逐年攀升,国家把物价控制得死死的,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 九十五号院里的人都能吃饱穿暖了,没有了那些年为了半斤棒子面斤斤计较的日子。 明面上的算计也少了很多,各家各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阎埠贵还是老样子,每天下班回来就在自家门口转悠,见人三分笑,嘴里说着教书先生工资低、日子清贫之类的话。 但都是从旧社会走出来的人,谁还不知道谁。 他那些话也就是说说而已,没有人当真,也没有人戳破。 大家各过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贾有才的二等功,中医院那边提了待遇,也做了表扬。 他以为这事儿短期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四九城中医学会那边又发来了一份奖励——一辆飞鸽牌自行车。 飞鸽自行车是去年才开始生产的,新中国制造的第一批国产自行车。 一九五〇年全年产量才七千多辆,今年虽然提高到一万多辆,但放在全国五亿多人口里,这点产量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毕竟沪上的永久自行车今年刚定型,产量还没有起来。 一辆飞鸽自行车价格一百五十块钱,很多人都买得起,但买得起不等于买得到; 这东西要凭票供应,没有票,揣着钱也买不着。 拥有一辆飞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 是这个时代顶级的奢侈品,绝对的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贾有才领到那辆自行车的时候,心里反而有些不安。 他当初主动申请去东北,想法很纯粹——国家有难,自己有一技之长,能帮上忙就帮一把。 他不需要回报,也不觉得该拿什么回报。 但国家给了二等功,给了工资上调,给了二儿子优待,如今又给了这辆飞鸽。 给得太多了,他反倒有些受之有愧。 但东西已经领到手了,退回去也不合适。 自行车放在中医院传达室门口的时候,贾东平围着它转了好多圈。 那是一辆崭新的黑色自行车,车架漆面锃亮,车把和车轮上的镀铬部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座是新皮革的,坐上去软硬适中。 车铃一摁,清脆的叮铃声能传出老远。 贾东平蹲在车旁边看了半天车链条,又摸了摸车座上的皮革,起身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爹,您会骑自行车吗? 贾有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吗字去掉。你先坐上来,爹骑车带你回家。 贾有才,把自行车推出了医院大门。 贾东平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座边缘,身子扭来扭去的,坐得不太安分。 贾有才跨上车,左脚踩在地上稳住车身,右脚踩上踏板,回头看了一眼:坐稳了,不要乱动。 好了好了,不动了。 贾有才右脚一蹬,自行车滑了出去。 贾东平在后座上一晃,赶紧抓住了父亲的衣服后摆。 车子稳稳地上了路,沿着地安门东大街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骑去。 五多百米的路程,转3个弯就到了。 车推进九十五号院前院的时候,秦淮茹正在前院的水龙头边洗菜。 她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叶子地掉进了水盆里。 爹,这是……自行车?是咱们家的? 贾有才把车支好,拍了拍车座:咱们家的。上级奖励的,爹去东北立功给的。 王翠兰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婆媳俩围着那辆自行车看了又看。 秦淮茹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车把,又摸了摸车铃,按了一下,叮铃一声响,她吓了一跳,缩回手,又忍不住笑了。 王翠兰蹲下来看了看车轮上的辐条,又站起来看了看车架上的飞鸽标志,嘴里啧啧了两声。 这时候95号院陆续下班的人也都回来了。 何大清路过前院,一眼就看见了贾有才那辆新车,直接停了下来。 哟!飞鸽!有才你这从哪弄来的? 贾有才跟他说是在东北立功上级奖励的。 何大清蹲下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满眼羡慕:我听说这东西可不好买,要票不说还要排队。你这倒好,直接奖了一辆。 易中海路过的时候也停了一下,目光在那辆自行车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刘海中刚好路过,看到自行车眼睛都直了,凑过来用手摸了摸车架:贾大夫,你这是立功了? 贾有才又解释了一遍。 第117章 贾有才117 刘海中摸着车把感慨了半天:我听说厂里有人想买都买不着。你这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阎埠贵最后一个回来的,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走近了几步,嘴里说着:贾大夫,这自行车不错啊。 贾有才笑了笑:组织上给的奖励。 阎埠贵了一声,看了好一会,才转身回了中院。 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之后,贾有才把自行车推进了前院西厢房的耳房靠着墙放好。 作为穿越人士,经历过多个世界之后,他愈发体会到一件事——人要念头通达。 有仇必报,先发制人,不能给自己留着隐患; 同样,有恩也得还,不能欠着人情债。 国家给了这辆飞鸽,他嘴上推辞,心里是领了这份情的。 自己还是要多做些该做的事。 过了两天,周日休息。 贾有才吃了早饭,跨上自行车出了门。 他先沿着南锣鼓巷慢慢骑了一圈。 这条街他太熟悉了,空间探查打开了,脑子里自然就能浮现出每一间屋子里的动静。 他没有发现异常——这一带经过几次清洗之后,那些潜伏的魑魅魍魉基本都被清干净了。 然后他往远处骑。 自行车轮子碾过新铺的柏油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贾有才骑得不算快,一边骑一边留意周围。 出了南锣鼓巷的范围之后,他把空间探查打开来,六十米的扫描范围覆盖着沿途的街巷和院落。 他先去了灯市口。 当年在那里坐诊四年的地方,街面还是老样子,安德堂的招牌还挂着,只是换了掌柜。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骑着车继续往前,把灯市口附近的几条巷子都转了一遍。 然后他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在南城骑行。 南城是四九城里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大杂院、棚户区、拉洋车的车夫、卖苦力的搬运工,什么人都有。 在那样的地方藏一个人是最容易的,也是最难被发现的。 贾有才骑着自行车,慢慢穿过那些窄巷和胡同,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他发现了六个可疑的人。 有的藏在出租屋的阁楼上,有的伪装成小贩混在集市里,有的住在独门独院的房子里但从不与邻居往来。 贾有才记住了那些人的住址和日常活动规律,天黑之前找了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把那六个线索写在纸上,投进了南城军管会的门卫室的桌子上。 这次他署了名——。 去年在南锣鼓巷举报的特务,离家太近,贾有才没有署名。 这个地方距离南锣鼓巷五公里多,组织上就算排查整个南城的所有住户,也不可能查到贾有才头上。 8年抗战、3年内战; 那11年里,“东风”可是救了很多红方的潜伏人员; 组织上应该有记录,这次“东风”重出江湖,也是方便自己以后的出手,能得到组织上的重视。 天快黑的时候,贾有才骑车回了家。 王翠兰已经把饭做好了,一家人坐在桌子前面等他。 之后几天的空闲时间里,贾有才教大儿子和二儿子学骑自行车。 贾东升学得快,推着车子在巷子里练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能骑起来了。 贾东平腿短一些,骑着的时候够不太着脚踏板,练了两天才能磕磕绊绊地骑一段直线。 贾东安最小,只能在旁边看着眼馋,贾有才答应他等你再长高些就教你。 王翠兰怎么都不肯学,说怕摔了车,心疼; 贾有才让她骑上去试了试,她攥着车把的手都在抖,最后还是放弃了,笑着说:你们骑吧,我看着就行。 贾有才就让贾东升教秦淮茹学了。 秦淮茹个子高,年轻学东西也快,练了两天就能骑着车在巷子里来回跑了。 她骑着车在巷口拐弯的时候,风吹起她的发梢,脸上带着那种自由的、快活的笑。 贾有才,把飞鸽给了贾东升骑。 医学院在西什库那边,距离南锣鼓巷差不多三公里。 贾东升每天早上去上课要走将近四十分钟,如今有了自行车,十多分钟就到了。 省出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多读会儿书、多睡会儿觉。 贾东升接过车钥匙的时候,没有推辞,只说了一句:谢谢爹。 贾有才摆了摆手:好好念书就行。 今年九月开学,何雨水和易盼娣都上了小学。 两个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新衣裳、背着新书包,手拉手去了南锣鼓巷小学。 何雨水比原剧中上学早了将近两年——原剧里的何雨水快九岁的时候才被何雨柱送去上学,那是因为当时何大清跟寡妇跑了,何雨柱刚有了工作才顾得上妹妹。 这一世何大清还在,何雨柱还在峨眉酒家学厨,小谭氏也好好地活着。 雨水有人疼有人管,到岁数了就去上学,顺理成章的事。 贾有才有时候下班回来,在中院碰上何大清接女儿放学回来,雨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易盼娣,两个小姑娘在小声说着学校里的事。 何大清看着女儿跑进屋里去洗手,抬头正好看见贾有才,咧嘴笑了一下:有才,你说这日子咋就这么快呢。雨水都上学了。 贾有才点了点头:是啊,快。 第118章 贾有才118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一九五三年九月。 天高云淡,槐树又落了满地的黄叶,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贾有才坐在前院屋檐下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看着院子里,在王翠兰搀扶下,呀呀学步的孙女,心里算了一下——今年自己四十岁了。 四十岁。 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三年了。 从一个十七岁的杂役到如今四十岁的中医院医生,中间经历过战乱、动荡、饥饿、离别,也有过安稳、太平、团聚和收获。 人生到这个份上,很多事都看得淡了,反倒是一些以前不太在意的小事,如今想起来会觉得熨帖。 这两年贾家最大的事,是去年九月秦淮茹生了个女儿。 那天早上贾有才正在中医院看诊,贾东升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到医院,站在诊室门口喘着气说:爹,淮茹要生了,稳婆说快了。 贾有才把手里的病人交代给旁边的大夫,跟着儿子赶回家里。 到家的时候稳婆已经进了产房,王翠兰和秦淮茹的娘都在外面等着。 等了不到一个小时,里面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稳婆推开门,笑盈盈地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出来:母女平安,六斤三两,健健康康的。 最高兴的是王翠兰。 她盼了半辈子的女娃,终于有了。 从那天起,孙女几乎都是她带着——换尿布、哄睡觉,忙前忙后,脸上一天到晚都是笑的。 贾有才也很高兴。 原剧里贾有才的第一个孙辈是孙子贾棒梗,如今是孙女了; 这说明,整个贾家的命运,已经彻底摆脱了原来的轨迹。 一个孙女的意义比一个孙子更大——它证明了这个家不再被剧情牵着走了。 名字是跟贾东升、秦淮茹商量着定的。 这个年代的孩子起名要带点时代特色,太文雅的、太老派的都不合适。 贾有才提议了几个,最后选了贾卫红。 卫红,保卫红色江山。贾有才抱着孙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低头看了看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以后长大了,就知道这名字的分量了。 贾东升也开心。 他自己学医的,知道生男生女由男人决定,跟女人没关系。 加上他对重男轻女这事,本来就不怎么上心——从小在父亲身边长大,贾有才从来不在这件事上分过厚薄,三个儿子一样的待遇,他也就自然而然地觉得儿子女儿没什么区别。 贾东平和贾东安有了小侄女,也高兴得不行。 每天放学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小卫红,一个抱着逗一会儿,一个在旁边伸手让她抓手指,小家伙被两个叔叔轮番逗着,咯咯地笑个不停。 家里唯一有点遗憾的,是秦淮茹。 旧社会出生长大的人,根深蒂固地觉得生了儿子才稳当。 头胎是个闺女,她嘴上不说,但贾有才能感觉到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失落。 不过看到全家人都喜欢小卫红,公公婆婆都没有因为生的是孙女而给她脸色看,她也就慢慢想开了。 她对卫红没有私心——白天忙着做家务的时候,抽空也要来看一眼闺女是不是睡得安稳; 夜里卫红哭闹,她总是第一个爬起来抱着哄。 今年五月,贾东平十六岁了。 他顺利通过了中医师资格考核,成绩优异,顺利入职了中医院。 这是贾家第3个拿公家饭碗的大夫。 但十六岁的医生太年轻了,坐诊也没有病人敢找他看。 以前跟着贾有才在旁边观摩的时候,病人看到小贾大夫帮忙搭个手还能接受,现在要他独立坐诊开方子,来的人心里都要犯嘀咕。 加上他在长春立过功,年纪虽小但资历够硬,医院研究之后决定把他送去四九城大学医学院进修西医,学制四年,跟贾东升当年一样的路子。 贾东平去报到的那天,贾有才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骑上新买的那辆自行车——贾有才掏钱买的,虽然是二手的,但擦得干干净净——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才转身回了诊室。 东北之行那半年,让以前还略有些跳脱的贾东平彻底沉稳了。 回来的两年里他几乎把自己泡在医书里,白天跟着父亲看诊抄方,晚上挑灯夜读,中医技术突飞猛进。 单论中医理论功底,贾东平的水平已经不逊于贾东升了。 周末在家的时候,贾有才都会把三个儿子叫到一起。 老大、老二讨论中医,老幺旁听,贾有才做裁判。 4个人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贾东升和贾东平面对面坐着,贾东安坐在旁边听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得有些旧了的《伤寒论》。 贾有才靠在椅背上,偶尔说一句,大部分时间是听。 有一次贾东升讲到桂枝汤的变证,贾东平忽然接了一句:哥,如果病人脉浮缓但无汗,还能用桂枝汤吗? 贾东升愣了一下:无汗是麻黄汤证,桂枝汤有汗才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如果病人素体阳虚,虽无汗但脉浮缓而无力呢? 贾东升想了想,一时没答上来。 贾东平接过了话头:这种情况应该少用桂枝汤,加附子温阳,变成桂枝加附子汤。 贾东升被十六岁的弟弟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将了一军,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也就笑了:行,你厉害。 贾有才在旁边说了一句:老大啊,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贾东平刚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贾有才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一九三七年鬼子进四九城的时候,爹二十四岁还在九十五号院看门房。易中海他们选择进了轧钢厂,爹不想进工厂,就去药铺当了抓药伙计。坐堂的老中医偶尔点拨几句,爹靠自学,四年时间,中西医贯通,开始独立坐诊。 他看了一眼贾东平:老二,你说说,你那点天赋跟爹比怎么样? 贾东平脸上的得意瞬间没了,老老实实地坐直了身体:比不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贾东升和贾东安都笑了。 贾东平入职中医院之后,贾家一门三个拿公家饭碗的医生——贾有才、贾东升、贾东平。 这事不仅在九十五号院引起了轰动,连南锣鼓巷一带都传开了。 这年头公私合营还没开始,公家单位不好进,一个家里出了三个吃公家饭的,谁听了都要多看两眼。 院子里的邻居们倒是没什么酸话。 大家都清楚,贾家的孩子从六岁就开始背诵医书,别家孩子在外面玩的时候,贾东升和贾东平坐在灯下背汤头歌诀,是一年一年熬出来的。 那些年贾家晚饭后堂屋里亮着的灯,每个邻居都看在眼里。 许富贵有一次碰见贾有才,提了一句:有才哥,你家老二也进中医院了? 嗯,刚进去。 啧啧,你家三个儿子,一个医学院,一个中医院,老幺还在读小学……这以后还了得。 贾有才笑了笑:孩子们自己争气。 七月份,半岛那边传来了停战的消息。 报纸上用了很大的篇幅报道了停战协议的签署,街道上的喇叭也反复播送着。 贾有才站在宣传栏前面把报纸看完了,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仗打完了,那些他在长春见过的伤员不会再增加了,这是好事。 他在长春那半年见过太多从前线运下来的伤员,那张协议对他来说跟别人看到的意义不一样。 第119章 贾有才119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贾有才在中医院加了个班。 八点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早上出门时,贾有才特意让两个儿子骑了一辆自行车去了医学院; 贾有才自己骑了一辆自行车到的医院。 从医院出来,贾有才没有往北骑直接回家,而是往南骑行。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偶尔有几家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暖光。 贾有才骑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归人——穿着深色的外套,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链条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先沿着北河沿大街往南骑,到了路口右转,又骑了一段再左转,绕了一圈从海子门口经过。 海子那边的路灯比别处亮一些,有几个行人在散步,慢悠悠地走着,有人手里拎着东西,有人空着手,像任何平常的夜晚一样。 贾有才骑着车从海子门前经过。 他的速度没有变化,目光也没有刻意看向大门方向; 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夜归人。 远离海子大门五十九米的时候,他的念头轻轻动了一下。 空间里的五个大木箱被精准地投放到了海子大门内侧的墙根底下。 五个箱子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门内的阴影处。 贾有才继续往前骑,没有回头。 空间探查到大门处,一声短促的哨响,然后是执勤士兵跑动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对话。 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加快,保持着原有的节奏,沿着海子边的路继续向北骑去。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95号院。 推门进去,前院安安静静的,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王翠兰在等他。 他进屋的时候,王翠兰正在灯下纳鞋底,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了个班。你不用等我,先睡。 王翠兰放下鞋底,起身去灶台边端了热水来给他洗漱。 贾有才洗了脸、烫了脚,换了衣裳上了床。 王翠兰把灯吹了,黑暗里传来她上床的窸窣声,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贾有才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知道今天那五个大木箱对种花家意味着什么。 箱子里装着的,是两弹一星的设计图纸、制造工艺和全套解决方案。 从核裂变反应的基本原理到氢弹的构型设计方案,从火箭发动机的推力曲线到卫星轨道的精密计算,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着精确到毫米的数据和标准操作规程。 未来几代的航空发动机、火箭发动机、柴油发动机、汽油发动机的设计图纸、制造工艺、材料合成工艺,一样不缺。 战斗机、运输机、直升机的全套技术资料,从气动外形到航电系统,从材料配方到装配流程,全部涵盖。 还有数控机床的图纸、计算机的生产工艺、集成电路的制造流程; 以及一份详尽到,县一级的中国矿产分布图。 落款,依然是“东风”! —— 这些东西在2063年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那时候每一个工科大学生的教材里都有类似的内容,基础原理和标准答案早就公开了。 但在1953年,这些资料就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最关键的是,箱子里还放了两台2063年的计算机——便携式的,电池续航很长,运算能力超过了目前世界上任何一台计算机的数百万倍。 使用说明书也附带在里面,用简明的中文写清楚了开机、操作和数据输入的基本方法。 有了这些资料,国内的科学家和工程师的研发工作,将是从到开卷考。 他们不需要在黑暗中摸索未知的路径,不需要反复试错、反复验证那些不确定的可能性。 所有关键的工艺参数、设备细节、材料配方、制造流程都已经摆在了那里,他们只需要沿着图纸上的路线走下去,就能直通正确的道路。 这等于把标准答案交到了科学家手里,省去了那些最耗费心力的试错和验证过程。 那些原本需要几代人、几十年时间才能攻克的技术难关,如今可能只需要几年甚至更短就能解决。 资料中的每一个工艺参数和设备细节,都能为科研人员提供一个清晰的目标——他们知道自己要造什么、要怎么造、要用什么材料、要达到什么标准。 这比依靠零星的外援和自己的摸索要快得多。 唯一可能带来的弊端是: 科学家们习惯了抄作业,或许会失去一些探索精神和创造力。 但贾有才反复想过这个问题: 国家得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好处,只有一个弊端。 这个弊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探索精神可以在实践中培养,创造力可以在解决问题中激发。 先把基础的技术框架搭起来,让国家站上更高的起点,剩下的路再自己去走。 他对未来的中国教育有信心。 这条路走过一遍之后,会培养出更多的工程师和科学家,那些后来者会在已有的基础上走得更远、更稳。 王翠兰的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熟了。 贾有才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醒来,一切照常——上班、看诊、写医案、下班回家。 海子那边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联想到他。 那个骑着自行车夜归的普通群众,在路灯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跟这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夜归人没有区别。 第120章 贾有才120 做完那件事之后,贾有才又想到了那两台电脑里储存的海量数理化知识。 想到那些即将陆续从海外回来的顶级科学家们,他心里微微有些心疼——那些人大概一辈子都要扑在这些资料里面,皓首穷经了吧。 毕竟那里面储存的技术,一直持续到了2063年,是未来一百多年的科学知识。 那些东西摆在面前,任何一个有追求的科学家看了都会睡不着觉——不弄明白、不吃透、不把它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成果,谁能睡得着? 那些人原本可以按部就班地走完自己的学术道路,如今却要面对一座超出他们时代110年的知识宝藏,他们的人生轨迹大概要彻底改变了。 但事情做了就做了,贾有才没有再多想。 他只是知道,“东风”这两个字,以后大概会成为最高层的禁忌。 保密级别肯定会被列为最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这跟他这个中医院的中医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每天照常上班、看诊、写医案、下班回家,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四九城大夫没有两样。 这件事做完了,他觉得彻底对得起国家给他的待遇了。 停战协议签署之后,军队陆续从半岛回到了国内。 当年在东北后方医院治疗过的那些伤员,很多都记着贾有才。 从九月下旬开始,隔一两天就有穿着军装的人来中医院找他。 有的是路过四九城,短暂的停留之后就要回外地的驻地去了; 有的是转业到了四九城工作; 少数人是调到京城的卫戍部队。 不管他们的去处如何,他们都是英雄; 国家都没有亏待他们,级别都往上升了好几级。 不管是什么原因来的,他们来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中医院,找贾大夫。 贾有才的同事们陆续知道了原因,看着那些穿着军装的汉子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眼里都是羡慕。 这就是功劳,是资历,也是人脉。 一个医生能在战场上救活几百个战士,那些活着回来的人一辈子都会记着他的名字。 贾有才不管来的是谁,见面第一件事都是先给他们把脉。 那些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即使外表看起来健健康康的,身体其实都伤了元气。 东北的冬天极寒,长津湖那样的战场环境下,身体被透支到了极限。 冻伤、饥饿、极度疲劳、精神高度紧张,这些东西在年轻的时候还能扛住,但都在身体里埋下了隐患。 如果不好好调养,过了五十岁就会一身伤痛。 贾有才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反复叮嘱他们要按时吃、要重视。 有些人听了点头说好,有些人笑了笑不当回事,贾有才就再说一遍,语气比第一次重一些。 他知道那些人从战场上下来,最不怕的就是死,但他不想让他们后半辈子被伤痛折磨。 除了把脉开方,面对这些故人,贾有才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就是吃。 中国人,故人相逢,那就是吃吃喝喝。 刚好中医院离95号院不远,贾有才的家也宽敞——前院十间房,有的是地方摆桌子。 于是从九月下旬开始,95号院的前院连续一个多月,经常有穿着军装的人在贾家出出进进。 中午来的人,贾有才一个人陪着吃。 下午请了假,让王翠兰和秦淮茹提前准备几个菜,堂屋的桌子一摆,几碟家常菜端上来,一瓶白酒打开,两个人边吃边聊。 贾有才问他们现在在哪儿、做什么、家里还好吗,那些人也说说自己这两年的经历。 聊到当年在长春的日子,就端起酒杯碰一下,谁也不说那些太沉重的话。 晚上来的客人,贾有才就拉着贾东平一起陪。 其实那些当年的伤员,跟贾东平相处的时间比跟贾有才还多。 贾有才很多时间要在办公室里思考治疗方案、研究疑难病例,而贾东平那时候才十三岁,整天在病区里穿梭,帮着换药、递针、扶伤员翻身、给他们倒水、帮他们写信。 那些战士都记得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记得他跑来跑去的身影和那双灵巧的手。 如今贾东平已经十六岁了,个子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眉眼也长开了。 那些军人看到他的时候都愣一下,然后笑着拍他的肩膀:东平小子长这么大了! 贾东平站在他们面前,脸上带着笑,嘴里喊着李连长张排长王班长,一个个名字都还叫得出来。 知道贾东平现在在四九城大学医学院学习,那些军人就更高兴了。 一个从战场医院上走出来的孩子,如今在和平的环境里; 坐在大学课堂里学医,以后要当大夫,这事本身就让他们觉得自己的付出值了。 那些军人在贾家吃饭的时候,95号院的邻居们只敢远远地看着。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身上带着一股不自觉的煞气,走路的时候步子沉、目光硬,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干脆利落,跟院子里的普通老百姓完全是两种人。何大清有一次站在自家门口看了几眼,缩了缩脖子没敢凑上去。 阎埠贵更是躲在屋里没出来。 倒是刘海中和许富贵在院子里碰见一个军官的时候,人家冲他们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赶紧笑着回礼,动作都有些僵硬。 贾有才看着这些场面,心里知道这些人以后就是贾家的底蕴了。 当然这些人脉,以后也只有贾东平能接得住。 那些人脉里,最铁的显然是当年在重病区的那二十几个人。 他们跟贾有才父子有过命的交情——那时候他们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是贾有才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的。 贾东平那半年每天在他们床前忙前忙后,端水喂药、翻身擦背、帮着换绷带,那些事他们都记在心里。 如今他们都回来了,各自在不同的岗位上,级别有高有低,但不管是谁,在贾有才面前都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喊贾大夫的伤员。 特别是那个当年的连长。 两年多下来,凭借战场上拼出来的军功,如今已经是正团级军官了。 他回四九城报到那天,先来了中医院,贾有才不在医院,在家里调休。 问到住址后,又来到95号院。 贾大夫,我回来了。 贾有才抬头看到他,站起来走过去,先伸手搭了一下他的脉。 脉象比他走的时候平稳了许多,但底子里还是虚的。 药吃了没有? 吃了。您开的方子我让人在驻地那边抓了药,断断续续吃了小半年。 还得继续吃。贾有才收回手,你这身体底子伤得深,不调养个三五年,过了五十岁够你受的。 那连长咧嘴笑了笑,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完全听进去。 贾有才也不再多说,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东平,出来。 贾东平从里间出来,那连长看到他,眼睛一亮:好小子,长这么高了。 李连长好。贾东平站得笔直。 叫李叔叔就行,还什么连长不连长的。 那人走过来拍了拍贾东平的肩膀,手劲不大,但贾东平能感觉到那股子用力后的节制——当年那个在病床上连翻身都费力的重伤员,如今已经能稳稳地站在这里拍他的肩膀了。 第121章 贾有才121 半岛战争大胜; 贾有才,注意到,政府从九月份开始明显加大了对内政的治理力度。 半岛战争那三年,国家表面上一片欣欣向荣,暗地里其实有很多问题——有人趁着战时需求大发国难财,药品以次充好、军装里塞黑心棉、军需物资缺斤短两; 四九城内的商人也有多次投机倒把、囤积粮食、炒作价格的事情。 以前为了前线的大局着想,政府都忍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了过去。 如今仗打完了,腾出手来了,就该算账了。 十月份开始,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查处违法商人的消息。 一批批囤积居奇、以次充好的奸商被揪了出来,有的罚款、有的没收财产、有的判了刑。 街面上的老百姓看了都说好,那些年的窝囊气总算出了。 十月份,政府正式作出了《关于实行粮食的计划收购与计划供应的决议》。 政策的核心内容是两项: 计划收购,就是国家向农民征购余粮; 计划供应,就是向城镇缺粮户定量配售粮食。 国家从此严格控制粮食市场,严禁私商参与粮食的经营。 四九城先行一步,从十一月一日起对面粉实行计划供应,市民凭面粉购买证购买。 那是最早的粮票雏形,分为一斤、四斤、八斤、十斤等面额,被老百姓称为开门票。 贾有才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以后会逐步扩展到油、棉花、棉布、猪肉、鸡蛋、糖、烟、酒,甚至到一九五七年的时候,连买一盒火柴都需要火柴票。 国内会进入一个全面的票证时代,凭票供应会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没有犹豫,当天晚上就把王翠兰和秦淮茹叫到了一起。 从现在开始,趁着食用油、棉花、棉布这些东西还不需要凭票购买,多买一些。贾有才的语气很明确,家里每个人都多做两套棉衣、棉裤,冬天换着穿。床上的棉被该做新的做新的,另外多做一些棉被存着,反正不会坏。油、酒,能囤的都囤一些。 王翠兰听着有些不解:当家的,现在粮食也够吃,存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以后买这些东西都要票了,到时候想买也买不着。趁着现在还能随便买,多备一些。你放心,不会浪费的。 王翠兰虽然不太明白,但贾有才做了二十多年的当家人,他说的话从来没出过错,她也就照办了。 第二天就开始去布店扯布、去棉花店买棉花,又去油铺打了几大壶油、去肉铺割了几十斤肥膘回来熬猪油。 贾有才自己也清点了空间里的储备。 食用油、棉花、棉布、猪肉、鸡、猪油、糖、酒、烟,每一样都补充了一批。 十一月初,王翠兰拿着新发的面粉购买证去粮店买面的时候,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变化了。 以前粮店的门敞开着,谁都可以进去买,如今门口多了个登记的窗口,要凭票才能买。 王翠兰排了一会儿队,把票递进去,称了面出来,回家之后跟贾有才说:当家的,还真跟你说的一样,买面要凭票了。 贾有才正在看报,头也没抬:以后买米、买油、都要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院子里的邻居们也在议论这事。 何大清跟刘海中说话:听说了没?以后买粮要凭票了。 刘海中点头:厂里都通知了,说是国家统购统销,粮价不会涨了。 何大清啧了一声:不涨价倒是好事,就是不知道每人能买多少。 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听着,推了推眼镜,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他们家六口人能分到粮食配额。 贾有才没有参与到那些议论中去。 他心里有底——统购统销政策出台之后,市场粮价稳住了,不会再出现前些年那种一天一个价的疯狂局面。 对他这样的工薪家庭来说,每个月的口粮有了保障,反而比以前更踏实了。 至于95号院的生活,这个政策的影响其实不大。 院子里住的都是城市户口,凭户口簿就可以买到足够一家人吃饱的粮票。 院子里仅有的三个农村户口,是张小花和她的两个孩子。 但她们的情况特殊——张小花50年回老家分到了地,租给了娘家的亲戚耕种,每年娘家都会送来粮食作为租金。 那些粮食足够她和两个孩子大半年的口粮,剩余的缺口也可以购买计划外的粮食。 这几年风调雨顺,农村连年丰收,周边农村有大量的存粮,很容易就能买到,价格也不贵。 张小花家反倒比城里人还宽裕些。 —— 1953年,国家公布了一五计划; 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正式启动了。 报纸上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报道这件事,各地的工厂建设、铁路修建、资源勘探都列入了计划。 国家要把大量资源投入到工业建设中,四九城不再只是一个消费城市,而是要大力发展工业,成为生产中心。 消息传到95号院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又在议论。 听说了没,国家搞五年计划,要建好多工厂。 我们厂里都说了,石景山那边要建新厂区,听说规模大得很。 那咱们轧钢厂呢? 轧钢厂应该也要扩建吧,现在订单多得很。 年底,市政府向上面报送了《关于改建与扩建四九城规划草案的报告》,明确提出要把首都建设成为我国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特别要把它建设成为我国强大的工业基地和技术科学的中心。 石景山一带要发展冶金和重型机械工业,东北郊要发展无线电工业,一个古老的都城正在向工业化的新城市转变。 第122章 贾有才122 进了冬月,四九城一天比一天冷。 北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呜呜作响。 但现在的冬天跟战乱时期不一样——街面上盖着厚厚一层雪,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屋里都烧着暖和的炉子。 煤炭供应充足,价格被政府控制得死死的,老百姓买得起也用得起。 贾有才坐在中医院诊室里,窗外风刮得窗纸噗噗响,屋里却暖和得很。 炉子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喝了口热茶,翻了一下桌上的出诊记录。 在市中医院已经工作三年半了,刨除去东北那半年,实际也干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他在灯市口和南锣鼓巷两处积累的群众基础,借着中医院这个更大的平台进一步发酵了。 来找他看病的病人越来越多,有老病号、有新面孔,有附近街坊、也有远道慕名而来的。 中医跟西医不一样。 西医平时没病不用去看,中医却不同; 有熟悉、信任的中医,半年或者一年去诊一次脉,开些调理身体的药,让身体始终保持在更好的状态。 所以贾有才这里复诊的病人特别多,老病号隔几个月就来一趟,把把脉,聊聊最近的身体状况,贾有才根据情况调整方子,病人拿了药回去喝几天,精神头就好了。 这些老病号来来去去的,贾有才的名气也就越来越大了。 不过当中医比当西医轻松。 上一世做许大茂的时候,他大学学的是西医,那可是要做手术、要负责住院病人康复的,每天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得闲。 如今做中医,病人来了看诊、开方,需要针灸推拿的约好时间过来就行,几乎没有住院的病人。 受了外伤需要止血缝针的,病人自己也知道去西医那里; 需要调理身体的,才来找中医。 贾有才这辈子对学术地位没有要求。 他不打算做什么专家、主任、院长,也不想在医学杂志上发表论文。 他就想把自己熬成一位老中医,到点退休就完了。 每天看看诊、开开方,日子过得舒坦就好。 年轻时做了几件坏事,这些年治疗了这么多病人,如果算功德的话,数值肯定是正的。 进了腊月,贾有才意外地收到了一批外地寄来的包裹。 先是传达室的老刘喊他:贾大夫,有你的包裹,从东北寄来的。 贾有才去一看,一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纸箱,上面写着寄件人的名字和地址——是当年在长春那个左臂受伤的军官,如今在黑龙江某部队驻地。 打开来,里面是一大包榛蘑和几根东北的人参,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 过了两天又来一个包裹,是当年那个腹部中弹的小战士寄来的,如今已经转业回了山东老家,寄来的是一箱晒干的海带和几斤虾皮。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包裹寄来,吉林的、辽宁的、河北的、山东的、河南的,都是当年那些伤员从各自的驻地寄来的土特产。 有的是木耳,有的是红枣,有的是核桃,有的是腊肉,东西都不贵重,但都是当地的好东西。 贾有才把那些包裹搬回家,打开来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王翠兰看着那堆东西,有些吃惊:这么多?都是谁寄的? 当年在东北治过的那些人。如今日子好过了,都记着这份情。 王翠兰翻看着那些包裹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这是榛蘑、这是木耳、这是红枣、这是核桃……都是好东西。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分好收起来,脸上带着笑:过年可以少买不少东西了。 大多数包裹上都留了地址,贾有才琢磨了一下要回什么礼。 现在的物流条件差,太沉的东西寄不了,太娇贵的东西在路上容易坏。 适合从四九城往外寄的,只能是那些老字号出产的、耐储存的食品和茶饮。 他出去买了一批。 果脯买的是稻香村的,各色蜜饯用油纸包好装进木盒里; 茶叶买的是张一元的茉莉花茶,用铁皮罐子封好; 酱菜买的是六必居的八宝菜和麻仁金丝,用小坛子装着。 果脯、茶叶和酱菜都耐放,不易变质,适合邮寄。 他给每一个留了地址的包裹都回了礼,一份果脯、一罐茶叶、一坛酱菜,打包好了送到邮局寄出去。 —— 从半岛回来,在四九城工作的那些人,直接提着东西到家里来了。 二十多号人,腊月里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 有的是在局委工作的军转干部,有的是留在部队的现役军官,都穿着体面的制服,手里提着年货——两瓶酒、一包点心、一盒茶叶、一条烟,东西不算贵重但拿得出手。 他们九月、十月来看望贾有才的时候,贾有才开了药方,喝了几个月之后身体改善了不少,自己明显能感觉到变化——以前腿脚不利索的现在走路稳了,以前夜里睡不安稳的现在能一觉到天亮了。这次来既是年前走动拜访,也是让贾有才再给诊一次脉、调理调理。 有的人还带着家里人一起来。 媳妇、孩子,一家几口; 好在中医不需要什么检查设备,在家里也可以看病。 贾有才一个一个地给他们诊脉。 身体健康的被确认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就轻松了; 有点小问题的开了两副药,也简单得很。 贾有才看着那些曾经在病床上生死一线的面孔,如今脸色红润、精神饱满地坐在他面前,心里是踏实的。 他们在战场上是英雄,回到和平年代也过得不错; 转业到了各个局委的,都是有编制有分量的干部; 继续留在部队的,都是有级别的军官。 现在的干部,基本都是从战场上转下来的,国家没有亏待他们,都分配了房子,各种生活需求单位里都有福利,每个月还有工资。 到了年底,他们单位发的福利可比贾有才的中医院好多了。 中医院年底发的东西无非就是些米面油盐,他们来的时候却大包小包地提着——有的是单位发的年货,有的是自己买的,总之都不空手。 贾有才有时候打开门,门口站着个人,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一盒点心,说一声贾大夫,过年好,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周末的时候,贾有才也带着贾东平去他们的家里回访。 贾东平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几包果脯和茶叶,贾有才骑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父子俩一家一家地走,进门坐一会儿,喝杯茶,聊聊近况,然后贾有才给全家人把把脉,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理的。 那些人家住的都是单位分配的房子,有的在胡同里的独门独院,有的是新盖的筒子楼,条件都不错。 贾有才每去一家,主人家都热情得很,沏茶倒水端水果,非要留他吃饭。 贾有才大多数时候都推辞了——一天跑好几家,挨个吃过去,什么都干不了了。 有一次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贾东平推着车走在前面,贾有才跟在他身后。 胡同里的路灯是新装的,昏黄的灯光照着结了薄冰的路面,父子俩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映在墙上。 贾东平忽然开口,现在看着他们都好好的,真好。 第123章 贾有才123 西医科室的假期和平日一样忙碌——人生病不会挑选时间,大年三十晚上该来的急诊照样来。 但中医就轻松多了,多数病人是来调理身体的,春节期间大家都在家忙着过年,来中医院看中医的自然就少了。 贾有才如今在中医院也算有点老资历的意思了,春节好歹分到了好几天的假期。 可惜天气太冷。 把一圈军人朋友走访完之后,贾有才就懒得出门了,每天窝在家里。 刚好大儿子、二儿子都放了寒假,三儿子也放假在家,一家人难得整整齐齐的,贾有才就又把三个儿子拢到了一起。 还是老规矩。 贾有才抽查大儿子和二儿子的西医学习情况,从解剖到药理,从病理到诊断,逐科过一遍。 十岁的三儿子在旁边背诵中医典籍,背完了贾有才就让他给家里人把脉——王翠兰、秦淮茹、贾东升,一个接一个地把。 老三先诊脉,说出自己的判断,然后贾有才再诊一次,父子俩的结果两相对比,有出入的地方贾有才就给他讲清楚为什么。 更多的时候,还是贾有才给三个儿子讲课。 未来的医学毕竟以西医为主,但他重点讲的是中西医结合的理念和思路,哪些病中医有优势、哪些病西医见效快、什么时候该结合着用。 三个儿子坐在堂屋里听,大的边听边记,中的边听边问,小的边听边点头,虽然不一定全懂,但耳朵里灌进去的东西总比没有强。 贾东升有一次听完感慨了一句:爹,我觉得您比我们教授讲得还好。 贾有才摇了摇头:医学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坐在实验室里就能空想出来的。医学需要大量的临床实践。你们教授站讲台,爹站诊室,各有所长。 快过年的时候,贾有才在院子里碰见了何雨柱。 这两年见这小子见得有些少,一晃何雨柱已经十八岁了,个子比几年前又窜了一截,肩膀宽了,站在院子里有了大人模样。 那天贾有才正好出院子去倒垃圾,何雨柱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碰上了。 贾大爷,您今天放假啊? 放了几天假。贾有才打量了他一眼,柱子,好半年没看到你了。现在还是在峨眉酒家? 何雨柱咧嘴笑,脸上带着一点得意:可不嘛,贾大爷,我现在出师了,已经开始上灶了。 可以,能赚工资了。贾有才点了点头,过了年你就十九岁了,可以让你娘提前准备着,后年就可以成亲了。 何雨柱呵呵傻笑了两声:那谢谢您,天冷,我先回了。 说完快步进了中院。 贾有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回了前院。 院子里那些孩子都陆续长大了,何雨柱十八了,许大茂十五了,刘光奇也十三了,一个个都从地上乱跑的小子变成了半大的少年。 时间过起来,真是不等人的。 四九城的春节,一年比一年热闹。 今年,战争的阴云彻底远去了,街上到处是穿新衣裳的孩子和提着年货走亲访友的大人。 鞭炮声从大年三十一直响到正月初五,红纸屑铺了满街。 南锣鼓巷的胡同里,孩子们举着纸灯笼跑来跑去,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的,在冬夜里画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线。 时间在全国一片欣欣向荣中过得飞快,转眼又过了两年,到了一九五六年三月。 这两年,贾家也发生了不少事。 一九五四年七月,二十一岁的贾东升结束了四年的大学学习,成绩优秀,学校颁发了大学毕业证书。 这个年代没有学位证,毕业就一张毕业证,但那张纸的分量比什么学位都重。 贾东升把毕业证拿回家的时候,王翠兰和秦淮茹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纸,眼睛都亮了。 以前贾有才决定进公家医院的时候,工资砍了一半,她们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 如今看到这张大学毕业证,再也没有谁觉得那一步走错了。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干部身份。 贾东升回中医院就是干部编制,而贾有才到现在还挂着工人身份。 一张纸,就差了一个档次。 中医院建院之初没有独立的西医科室,从一开始就是一所综合性中医医院,配备了大量西医设备和护理人员,为日后的中西医结合打基础。 贾东升中医出身,完成了中医师资格考核,又系统地学了四年西医,正是中医院最需要的人才。 建国初期,连普通的中医、西医医生都极度短缺,何况一个中西医都擅长的大夫。 贾东升的工资也提了一档,从四十五块钱涨到了六十块。 第124章 贾有才124 一九五五年,二十二岁的秦淮茹在大女儿贾卫红三岁的时候,生了个儿子。 贾东升给孩子取名贾卫国,跟姐姐配成了卫国卫红,凑了一个字。 卫红三岁多了,正是满地跑的时候,每天跟在奶奶身后转,嘴里喊着弟弟弟弟,跑到摇篮旁边踮着脚往里看。 王翠兰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总算是凑成好了。 九十五号院也在发生变化。 一九五五年年初,娄氏轧钢厂公私合营,改名为红星轧钢厂。 厂子换了名字,但人还是那些人。 何大清在食堂干了快二十年,公私合营之后升了食堂副主任,负责小灶——专门给厂领导做招待餐。 他的手艺好,上面的人吃得满意,他在厂里的地位也就越来越稳。 因为升了副主任,轧钢厂扩招,何大清分到了一个食堂正式工的岗位指标。 他找到贾有才,说起这事。 当年小谭氏难产,差点就死了,是贾有才出手救了小谭氏一命。 何大清虽然平时大嘴巴,但这份人情他是记得的。 他把那个指标拿出来,问贾有才家里需不需要。 贾有才想到了秦淮茹的弟弟。 秦淮茹有个弟弟,叫秦淮景,家在昌平农村,今年十八岁,没什么文化,在家种地。 四九城的工厂还不多,一个农村孩子想进城找个正式工作,难如登天。 公私合营后,轧钢厂也是公家单位,正式工能分房子; 一旦进厂,一辈子都稳了。 贾有才问了秦淮茹。秦淮茹虽然不是什么扶弟魔,但能帮亲弟弟一把,她自然是愿意的。 爹,弟弟要是能进轧钢厂,以后就有着落了。我娘那边也能放心。 贾有才点了头。 现在很多工厂都在扩产,招工的机会比以前多了不少,但工位的价钱也不便宜,市面行情三百块钱左右。 何大清只收两百,算是照顾了。 贾有才带着钱和一条烟去找了何大清。 钱放桌上,烟也放桌上:这个工位,秦家那小子要了。另外还有个事想麻烦你——他没什么手艺,你看能不能收他当个徒弟,让他跟着你学学厨? 何大清看了看桌上的烟,又看了看贾有才,答应了:行,只要他听话,我一定认真教。 贾有才把消息告诉了秦淮茹。 秦淮茹眼眶有些发红,低声说:爹,谢谢您。 然后又托人给老家带信,让她弟弟进城。 秦淮景第三天就到了。 贾东升带着他去轧钢厂办了入职手续,又领他到何大清面前拜了师。 何大清上下打量了秦淮景几眼——个子不矮,看着老实,手也大——点了点头:明天开始跟着我,先从洗菜切菜干起。 秦家家里困难,买工位的钱一时拿不出全部。 贾有才做主,剩下的一百块分两年还。 秦淮茹后来跟贾有才说了好几次谢谢爹,贾有才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些。 一九五五年下半年,四九城率先在重工业企业推行了工人技术等级考核。 轧钢厂的工人们都紧张了好一阵子,过了考核工资就能涨,不过的就得继续熬年限。 何大清因为有大酒楼的关系,在外面考了四级厨师证书; 轧钢厂最高只能报到六级,食堂厨师不能拿四级厨师的工资,但他有食堂副主任的职务补贴,一个月合计七十多块。 加上休息日偶尔出去接掌勺的活儿,零零碎碎加起来每个月能有一百块左右的收入。 刘海中和易中海都通过了五级工考核,工资涨到了六十二块。 刘海中考过的那天在院子里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的,逢人就拍肩膀。 易中海倒是安静,考过了也没见他有多高兴,只是上下班的步子比以前轻快了一些。 许富贵那边也通过了技术考核。 他是电影放映员,公家的单位,技术等级考核过了工资也涨了。 再加上他媳妇钱秀英一直在娄家做佣人,公私合营之后娄家虽然改了样子,但活计还在,两口子两份工,日子比谁家都不差。 最不好过的反倒是阎埠贵。 他在小学也定级了,但现在的国家是工人和农民当家做主,具体点说就是工人老大哥的时代。 学校老师的工资没法跟工厂的工人比,他教了几年书,拿的钱还不如那些刚考核通过的2级工多。 刘海中、易中海、许富贵他们一个个都大幅度涨了工资,阎埠贵看着心里就不舒服。 尤其看到何大清家里又是新家具又是新自行车的,他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念叨着一个炒菜的比我教书先生挣得还多。 贾有才不知道阎埠贵夜里念叨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中院后院的那些事,只要不波及到前院,他就一概不管。 第125章 贾有才125 贾有才每天上班都会在医院门口的宣传栏前驻足片刻,把当天新贴的报纸从头看到尾,再转身进诊室。 多年的习惯了,不管在哪个世界、做什么工作,他都要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政府颁布了《关于城乡划分标准的规定》,首次将农业人口非农业人口作为人口统计指标。 这是国家第一次从官方层面正式划分这两类人群。 紧随其后,国家先后发布了市镇和农村的粮食供应办法: 非农业人口吃商品粮,按户口本定量供应; 农业人口吃自产粮,由农村集体分配。 一张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证,明确区分了两种身份。 贾有才把那则消息看了两遍,心里知道这并不仅仅是为了统计方便,更是为了服务于国家的重工业发展战略。 户口性质从此开始与个人身份终身绑定,农民想转为非农业人口,必须持有正式招工或录取证明,否则连迁移证都拿不到。 而从粮食开始,随后的就业、住房、医疗、教育等权益,也都和户口性质挂钩。 与非农业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院子里除了张小花母子三人,其他人都是城市户口,大家看了也就看了,甚至没有人讨论这件事。 连一向善于算计、思考的易中海,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动有多大。 贾有才心里清楚,现在张小花母子的户口要找关系还是能转进城的,等再过一两年,制度彻底锁死,你就是找副市长也没有权利给她办了。 —— 让贾有才最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一九五六年一月,国家通过了《关于公布汉字简化方案的决议》。 方案包含两百三十个简化字——方案公布之时即通用; 两百八十五个简化字分批推行; 五十四个简化偏旁。 在公布前,这五百多个简化字已经经过约二十万人讨论、全国文字改革会议通过,并经国务院审订委员会审定。 方案公布后,第一批两百三十个简化字和三十个类推偏旁从二月一日起在印刷和书写文件中通用,相应繁体字在一般印刷物上停止使用。 贾有才每天要开那么多药方,繁体字写起来费时费力,一天下来右手腕都是酸的。 简化字一实行,开方子的速度都快了一截,右手也不再那么累了。 他拿着笔在处方签上写了一个字——以前是,笔画多得让人头疼,现在8笔就完了。 他对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写下一张。 一九五六年三月,刚过完年没多久,四九城医疗系统开始了技术职务等级的评定。 这是一套科学的评定机制,从病人的满意度到医院同事的评价,再到医院领导的技术评定,综合考量。 医生评级不可能像钳工那样,现场做出三个合格的精密零件就算通过考核,医生的水平在于平日长期的积累——医德、口碑、病情的满意度,每一项都要看。 贾东平虽然通过了中医师资格考试,但目前还在读大三,没有正式到岗,按照规定被评定为技术十五级,每月四十二块钱。 大学毕业入职后才能提到五十六块钱。 不过四十二块钱在这个年代已经是很高的工资了,足够轻松养活七口之家。 贾东平还没有成家,除了留点零用钱,工资都上交给了王翠兰。 贾东升二十三岁,大学毕业,起点比较高。 他虽然年轻,但九岁就跟着贾有才坐诊,扣掉大学进修的四年,也有十年坐诊的经验。 在中医院工作两年,加上当年在南锣鼓巷积累的名气,如今已经有了一批固定的病人。 这次评级为技术十一级,医师职称,每月六十八块钱。 核心还是太年轻了,要是他过了三十岁,大概率能评到技术十级。 公家单位讲究资历,也是为了把一碗水端平——毕竟多数人还是普通人,没有谁比谁特别突出。 贾有才,四十三岁,被评为技术七级、副主任医师,副高级职称,每月一百一十五块钱。 他也是医院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诊室门口每天排队的患者最多,患者满意度最高。 虽然是公家单位,医院没有盈利要求,但门庭若市的医生,级别总归比门庭冷清的医生要高一些。 后世的收入都是保密的; 如今却不一样——级别一定,每个人的收入都明明白白地张贴在宣传栏上。 评级的工资,贴在宣传栏,贾家三个医生的工资一清二楚。 医院离南锣鼓巷太近了,巷子里的人来医院看病,看到了通知,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南锣鼓巷的人都知道贾家三个医生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二百二十五块钱。 九十五号院的人也很快就听说了,何大清在中院水池,跟刘海中念叨:有才家老大老二都评上技术级了,三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两百多,啧啧。 第126章 贾有才126 贾有才趁现在大件东西还不需要票,赶紧把该买的都买了。 明面上自己家的积蓄也少一些,免得惹人眼红。 他给老二贾东平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老二原来那辆二手的,放家里给秦淮茹偶尔出去骑。 给老三贾东安也买了一辆新的,虽然老三还小,但迟早用得上。 又买了一台缝纫机,王翠兰和秦淮茹婆媳俩做衣服就方便多了。 还买了四块手表,三个儿子一人一块——贾东安那块由王翠兰收着,等他大些再给。 这些大件都是贾有才出的钱,三个儿子自然满意。 王翠兰看着几天的工夫花出去两千多块钱,心疼了好几天。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说:当家的,一下子花这么多钱,以后万一有什么事…… 贾有才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不买,过两年万一要票了,有钱都买不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趁着现在不要票,贾有才又把老二和老三房间里的家具也配置齐全了。 床、桌、椅、柜子,该有的都有了,不然等到他们结婚的时候再买,就要家具票了,那时候才叫头疼。 九十五号院的众邻居看到贾家一个多星期花出去两千多块钱,也都目瞪口呆。 何大清在院子里碰见贾有才的时候问了一句:有才,你家这是不过日子了? 贾有才笑了一下:趁着现在不凭票,该买的都买了。 何大清听了,若有所思地了一声。 贾有才让王翠兰和秦淮茹平日放话出去——家里多年的积蓄,几乎花光了。 婆媳俩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在院子里跟人聊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了几嘴,说贾有才这次把钱花得差不多了,以后得紧着过日子。 九十五号院里的人先是嘲笑了几天,说贾有才不会理家,这么高的工资也经不住这样花,以后家业怕是要败落。 但嘲笑过后,一家一家的也都行动了起来。 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没有谁是蠢人。 他们很快就转过弯来了; 贾有才的病人里有很多干部,还有那么多交好的军人,他肯定是从哪里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大件东西马上要凭票供应了。 贾有才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三十六年,老邻居们太了解他了,他就不可能做冒失的事。 最先动起来的是何大清。 他火速买了两辆自行车,一辆自己骑,一辆给何雨柱骑。 何雨柱二十一岁了,正说着何雨柱师父的女儿——定了亲,马上就要结婚了。 何大清把何雨柱的新房——中院东厢房北间——配齐了家具,也买了缝纫机,还买了两块手表,父子俩一人一块。 过了两天何雨柱在院子里碰见贾有才,满脸堆笑地说:贾大爷,这次可得多谢您。不是您给东升哥他们买,我爹肯定不舍得给我买自行车、手表。 贾有才摆了摆手:那是你爹疼你。 何雨柱呵呵笑:反正谢谢您。 后院许家也动作快。 许大茂十八岁了,已经在轧钢厂放了一年多的电影,已经是正式的电影放映员。 何大清给何雨柱买了自行车和手表之后,许大茂第二天就去买了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手表比何雨柱的还高级一点,贵了二十块钱。 许大茂和何雨柱似乎八字天生相克——虽然不是原剧里在轧钢厂的关系了,两个人还是见了面就掐。 不过都是打嘴仗,有何大清在上面震着,何雨柱也不敢真的动手打架。 许富贵把轧钢厂的工位给了许大茂之后,自己去了红星电影院当放映员,带着妻子钱秀英和女儿许小玲搬到了电影院家属区去住了。 许家四口人,三口人有收入,许大茂又是独子,许富贵花起钱来也就不含糊。 刘海中家也行动了。 他工资涨了,加上刘光奇十六岁了,半大小子出门也该有辆车子,刘家买了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 最让人意外的是易中海家。 张小花一生不弱于人,至少不能比王翠兰差太多。 在她的坚持下,易中海也买了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 易中海虽然不情愿,但架不住张小花天天在耳边念叨,最后还是出了这笔钱。 最痛苦的莫过于阎埠贵。 他看到院子里家家户户都在添置大件——贾家买了三辆自行车、四块手表、一台缝纫机和全套家具; 何大清买了两辆自行车、两块手表和一台缝纫机; 许大茂买了自行车和手表; 刘海中买了自行车和手表; 就连一向抠搜的易中海都买了自行车和手表——唯独他家什么都没有。 阎埠贵痛苦了好几天,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账。 他家的积蓄不是没有,但他舍不得花。 最后咬咬牙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推回院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割了一块肉。 从那以后,阎埠贵在院子里待的时间就少了。 他周末开始经常出去钓鱼,钓了鱼拿去卖给餐馆,赚点外快。 贾有才有时候从前院出来,看到阎埠贵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门,车把上挂着鱼竿和竹篓,人佝偻着背,低着头匆匆走过。 贾有才估计,阎埠贵会不会后悔搬进95号院。 第127章 贾有才127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如今九十五号院里的每一家都不缺吃穿了,每个月都有结余,都有积蓄。 国家给了晋升的通道,男人们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工厂里、单位里,一边喊口号一边实干,谁也不想落后。 院子里那些算计的心思反倒淡了,以前为了半斤棒子面、一截柴火能吵上半天的事,如今再也没有人提了。 留在家里的妇女们,上午忙完了家务,下午偶尔聚在一起闲聊几句。 最多的也就是阴阳怪气几句张家长李家短,说完了也就散了,谁也不会当真。 大家的目光,渐渐都集中到了贾家二小子贾东平身上。 贾东平十九岁了,再过一年就可以娶亲了。 他的条件在院子里是数一数二的; 身高、长相、性格都拿得出手,还是大学生、医生,工资也不低,家里还有自己的两间房,家具、自行车、手表都配齐了。 妥妥一个金龟婿。 院里的妇女们都想把亲戚、熟人家的女儿介绍给他。 何大清媳妇小谭氏托人问过,刘海中媳妇李桂芬也提过,连阎埠贵媳妇杨瑞华都拐弯抹角地跟王翠兰提了一嘴。 王翠兰应付那些人的时候,用的都是同一句话: 这么大的事,得我们家当家的定。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 这话说了几次,来找的人也就慢慢少了。 大家都知道贾家是贾有才说了算,王翠兰不松口,说再多也没用。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王翠兰把这事摆到了桌上。 当家的,老二的媳妇你心里有数了没有?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贾东平碗里,我觉得还是按照淮茹这样的找,勤快、顾家、脾气好。 贾东平被母亲一句话说得脸红,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秦淮茹坐在旁边笑眯眯的,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她有些二次发育了,二十三岁的年纪正是女人最好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被人夸了但又不好意思接话的表情。 贾有才笑呵呵地接话:小秦这样的儿媳妇,能找一个咱家就赚大了,哪里再找出第二个来。 王翠兰不接他这话,继续说正事:你人缘广,认识的人多。这事可千万不能马虎,我可不想找个脾气不好的,天天住在一个院子里,那得多气人。 贾有才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贾东平:老二,你自己怎么想的?班里就没有聊得来的女同学? 贾东平放下筷子,想了想才答:她们多是通过高考,考进大学的,平日傲得很;看不起我这个单位委培的。再说还不知道她们毕业后分配到哪个省份去。 贾有才一想也是。 现在的大学生,要在全国范围内分配,都是组织决定,个人无条件服从。 贾东平这样有单位的委托培养生,毕业直接回原单位,反倒是更稳定的选择。 贾东平一九三七年出生,懂事后,天天听着城内的枪声长大,想法都是务实的,不会像那些一帆风顺长大的孩子一样对婚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贾有才不打算让贾东平娶那些军人、干部家的女儿——大风期间不安全。 以前他就给贾东平讲过门当户对的道理,大杂院的孩子最好就娶大杂院的,娶那些军队大院的女孩,婚姻未必幸福。 秦淮茹嫁进贾家七年了,贾东平可是亲眼看着大哥的日子过得有多舒坦的。 他认可父亲说的娶家庭比自家低的媳妇的观点。 贾有才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开了口:老二,爹这里还真有个不错的姑娘。你愿不愿意听爹的安排? 王翠兰立刻接话:老二,听你爹的错不了。你看看咱家,你再看看院子里的和巷子里的。当年你爹就是个看门房的,你现在看看咱家什么样了。你都没读过小学、初中,现在也是大学生了,要不是五〇年你爹带你去东北,就算你过了中医考核,估计也很难进中医院。 秦淮茹也在一旁点头:东平,听爹的错不了。 她嫁进贾家七年,如今彻底融入了这个家。 一儿一女都养得好好的,心态也更稳了。 家里的大事小情,她也愿意发表意见了——她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怕来个不好相处的妯娌,以后日子就不像现在这么顺遂了。 贾东平想了想,点了点头:爹,我听您的。 贾有才说:好。就一点,那姑娘年纪还小了点儿,你得等等。 王翠兰愣了一下:当家的,多小?要等几年? 估计得等三年。不过可以先订婚。 贾东升在旁边帮腔:如果真是好姑娘,二十二岁结婚也正常。反正明年老二才毕业,刚工作头两年事情也多,不碍事。 秦淮茹脑子转得快,算了一下账:爹,那姑娘才十五岁? 贾有才点了点头:嗯。老二要是愿意,明年你毕业了就可以相看。你觉得满意再订婚。 王翠兰拍了板:老二,我看行。 贾东平也干脆:行,就按爹的意思办。 饭桌上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谁也没有追问那姑娘是谁家的——贾有才做事向来有章法,他说好的人,那就不会差。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 中医院那边,贾有才每天照常看诊; 贾东升已经在医院里独当一面了,中西医结合的诊疗思路越来越成熟; 贾东平在大学里读大三,寒暑假回家就跟着父亲上临床,手一直没停过。 贾东安十三岁了,正在读初中,虽然家里2个哥哥都是学医的,但他自己对医学兴趣不大,倒是喜欢捣鼓些机械之类的东西。 贾有才也不强求,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非要学医才叫出息。 九十五号院里,何大清每天骑着他那辆新自行车去轧钢厂上班,车把上的铃铛在巷口清脆地响着; 易中海沉默地进进出出,偶尔骑着张小花非要买的那辆自行车; 院子里的格局在变,但贾有才懒得去管那些。 他就守着自己的前院,每天下了班回来,看着小卫红在地上跑来跑去,抱着刚会走路的小卫国在堂屋里溜达,跟王翠兰和秦淮茹说说话,偶尔去后院看看老太太,给她把把脉; 老太太今年六十六了,身体还算硬朗。 第128章 贾有才128 进了六月,四九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南锣鼓巷的青砖路面晒得发烫,墙根底下那些背阴处长出来的青苔都蔫了,卷成了干巴巴的一层绿皮。 院门口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大半个前院,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儿,吹在脸上也是烫的。 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吵得人心里发烦。 四合院里的青砖地踩上去都是滚烫的,赤脚沾一下就得缩回去。 王翠兰洗了一大盆衣裳,在水池边拧干了水,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衣裳上的水珠子顺着布料滑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她说了一句这天,可真是要热死人了,秦淮茹在旁边剥着豆子,跟着应了一声过两天该下雨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知不觉间,军管会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早就撤销了。 如今管着基层居民的是街道办和居委会,以前那些穿着灰布军装挨家挨户登记户口的干部们换成了穿着蓝布中山装的干事。 六月中旬,街道办发了个通知,说为了加强基层民众的日常管理,每个院子都要选出一个调解员,协助街道办对院子里的居民进行管理。 职责主要有两个:一是排查可疑人员,二是处理邻里纠纷。 以前九十五号院是聋老太太的私产,老太太当家做主,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说了算。 那年头主仆关系还在,老太太咳嗽一声,满院子的人都得听着。 如今不一样了,那些空着的后罩房、倒座房和其他空房间,早就被街道办统一分配给了轧钢厂扩招后新进的工人。 现在院子里住进来了18户人家、近百号人,比以前热闹了几倍不止。 每天早上下班的时候,一拨一拨的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口涌进来,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一直要响到晚上八点多才算完。 大家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晚上回来关起门过日子,见了面点点头打个招呼,井水不犯河水的,在院子里没起什么波澜。 秦淮茹的弟弟秦淮景进厂晚了些,分到了别处的房子,没能住进九十五号院。 贾有才私下里倒觉得这样也好,亲戚住得太近了未必是什么好事,远了近了,日子长了容易生嫌隙。 秦淮景如今在轧钢厂食堂学厨,跟着何大清切菜配菜,也算有了营生,每个月能往昌平老家寄些钱回去。 通知发了三天之后,街道办的干事来了。 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干事带着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头发齐耳短,扎着一根黑皮筋,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她站在中院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目光不紧不慢地从每一张脸上滑过去。 贾有才一眼就认出了她——未来的街道办王主任,有名的盖子王。 原剧里不管院子里闹成什么样,她都能压得住、盖得稳,该哄的哄,该吓的吓,该批评的批评,该表扬的表扬。 院子里的人陆续聚拢过来,老老少少站了小半个中院。 何大清搬了一把椅子出来给王干事坐,王干事摆了摆手说不用,就站着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今天过来,是街道办布置的任务。每个院子都要选一个调解员,前后中三个院各选一个,一户一票,当场唱票,当场公布。调解员的职责我简单说一下——主要是排查院子里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另外就是处理邻里之间的纠纷。小事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上报街道办。 她说完朝旁边的小年轻点了点头,两个年轻人就拿着纸笔开始分发票子。 前后中三个院子分开来选,各选各的,每户一张纸,自己写了名字投进纸箱里。 前院没有任何悬念。 贾有才当选前院调解员,没有任何人觉得意外。 中院的选举热闹多了。 何大清和阎埠贵两个人都报了名。 阎埠贵这段时间可忙坏了,先是在自家门口站了好几天,遇到邻居下班回来就凑上去聊天,东拉西扯说一阵子闲话,然后不着痕迹地提一句我要是当了调解员,肯定不偏不倚,说完还推一推眼镜,脸上挂着那种实在又诚恳的笑。 何大清倒是稳坐钓鱼台,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该带饭盒回来就带饭盒回来,一点拉票的意思都没有。 投票的结果是明摆着的。 何大清得到了院中大多数住户的票,尤其是那些轧钢厂的工人,基本上都投了何大清。 原因也简单,何大清在食堂做副主任,这些工人每天中午都在食堂吃饭,得罪了何大清,打菜的时候勺子一抖半勺菜就没了,何苦呢。 第129章 贾有才129 阎埠贵只得了三张票,唱票的时候阎埠贵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笑容僵得都快挂不住了。 后院更简单,就刘海中一个人报名,直接当选了。 贾有才站在前院的门廊下面看着这场选举,目光偶尔从中院的人群中扫过去,落到了站在东厢房门口的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没有报名。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像这场热闹跟他毫无关系。 张小花倒是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碗水,一边喝一边跟旁边的人搭话,嘴里说着何大清那小子运气好啊。 易中海听了也没接话,就那么站着。 贾有才心里头翻了一下——要是放在十几年前,易中海肯定会报名的。 那时候的他还没被磨掉心气,哪怕当不上也要争一下,如今连争都懒得争了。 这些年易中海越来越沉默了,以前还会在院子里走一走、跟人说几句话,如今天天下了班就回屋,门窗一关,谁也不见。 贾有才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养老人是有了,儿子闺女都有了,名义上的人生圆满似乎也达成了。 可有选择的话,易中海大概根本不想要现在这一双儿女。 没有哪个男人喜欢头上戴一顶绿帽子过日子,何况那顶绿帽子还天天晃悠在自己跟前——何大清住中院正房,易家就在隔壁东厢房,两家直线距离不到十步远,出门进门都要碰面。 何大清那张脸,易中海一天要看好几遍。 这些年他是怎么忍过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贾有才本来准备在会上详细问问调解员的具体职责和权限,但看到易中海完全不掺和,他也就打消了那个念头。 王干事那边还有别的事要忙。 选举结束之后,她没有急着走,而是提着那个帆布包往后面去了。 贾有才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后院,在后院正房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敲门进去了。 贾有才不知道老太太什么时候跟王干事处好的关系。 这些年老太太深居简出,很少跟外人打交道,平日里就在后院那间正房里坐着,捻着佛珠晒太阳。 原剧里王干事一直对老太太敬重有加。 老太太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五十年,具体经营了多少人脉,只有她自己知道。 贾有才没有去探查她们说了什么,转身回了前院。 原剧里九十五号院乱不乱,张小花说的算。 那个又懒又馋又贪心的贾张氏,当年把整个院子搅得鸡飞狗跳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如今贾有才把张小花配给了易中海,这院子里反倒一直安稳得很。 张小花如今的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易中海的工资五十多块钱一个月,农村那边还有地租,何大清隔三差五带回来的饭盒里装的都是好东西,张小花挑最好的拿走,剩下的才轮到何家自己。 她今年四十一岁了,人到中年开始发福。 以前那张还有些轮廓的脸如今圆得像个满月,双下巴也长出来了,走路的时候肚子挺在前面,步子迈得比从前慢了半拍。 腰身粗了好几圈,那件灰色斜襟褂子绷得紧紧的,扣子都快系不上了。 如今张小花超过了刘海中,成了九十五号院第一胖。 何大清现在也只是把饭盒交给她,不再多看张小花一眼了。 大概是确实看不下去了; 早些年还能说风韵犹存,如今确实有些辣眼睛了。 贾有才每次在院子里碰见张小花,心里都要感慨一番; 还好当年一穿越过来,就果断把她踢给了易中海。 四十岁以后的张小花是什么德行,他见过原剧里的那个贾张氏,心里一清二楚。 要是当年没拦住,如今家里躺着的就是她张小花,想想都后怕。 不过话说回来,张小花对自己那两个孩子倒是养得不错。 易盼娣今年十二岁了,跟何雨水同岁。 两个小姑娘一样的身量、一样的眉眼,连走路的姿态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易盼娣的个子已经窜到了张小花肩膀那么高,穿着碎花布衫,乌黑的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 五官已经有些长开了,瓜子脸,杏核眼,薄嘴唇,笑起来嘴角弯着,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易梗九岁,跟何雨柱小时候一样虎头虎脑的,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时候像颗小炮弹,嗓门也大,喊一声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张小花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胳膊腿都圆乎乎的,看着就结实。 第130章 贾有才130 只是可惜——易盼娣跟何雨水越长越像了。 两个人站在一处的时候,那眉眼、那下巴、那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说不是亲姐妹都没人信。 她们从小就在一起玩,天天同进同出,上学一块儿背书包走,放学一块儿手拉手回来,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院子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们有血缘关系,但谁也不说穿。 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了十几年了。 何雨柱今年二十一岁了。 他面相老气,看着像三十岁的人。 易梗的长相现在还看不出跟何雨柱有多像——毕竟何雨柱那张脸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显老了,易梗还是个圆脸孩子,五官还没完全定型。 但贾有才心里清楚,再过几年,等易梗的脸抽条变长、眉骨和下颌骨长开了之后,五官会越来越像何家那一脉的人。 到了那时候,易中海怕是真的连院门都不想出了。 贾有才有时候坐在前院的屋檐下,看着中院那些人来人往,易盼娣挽着何雨水的手臂走过,易梗追着许大茂的自行车后面跑,何大清站在正房门口喊何雨水回家吃饭,易中海把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他看着那一幕幕,心里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解气,只是觉得这就是人生。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谁也不知道会碾出什么痕迹来。 进了七月之后,天气更热了。 中医院的诊室里虽然放着冰块,但窗子敞开着,热风从外面灌进来,诊室里也没凉快多少。 贾有才每天穿着白大褂坐诊,一上午下来后背的汗能把褂子浸透一大片,换一件湿一件。 好在来看病的人没有因为这个变少——该来的还是来,该等的人照样在门外坐着排队。 他每天早上到了医院之后,都会在门口的宣传栏前站一会儿,把当天新贴的报纸从头看到尾。 七月上旬的一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一条消息。 头版头条登着大标题——第一批牌汽车在长春试制成功,结束了中国不能制造汽车的历史。 贾有才站在宣传栏前面,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报纸上详细介绍了新型发动机的功率、扭矩、油耗和故障率,数据列得清清楚楚,跟苏联汽车发动机的数据并列着做对比,又跟美国汽车发动机的数据做了对比,每一项都超出了不少。 整篇报道的语气是那种内行人的笃定,不像以前那些宣传文章一样全是口号和空话,字里行间,实打实的各项技术参数,透着实实在在的技术自信。 贾有才知道,一九五三年投放到海子里的那三只大木箱起作用了。 原本的第一辆汽车,只是一辆靠手工敲打拼凑出来的卡车,解决了从无到有的突破,但技术上毫无含金量——油耗高得吓人,故障率居高不下,发动机的零件公差大到靠锉刀手工修整才能装上去。 厂家连公开技术参数都不敢写,写出来的宣传材料全是空洞的口号。 如今的不一样了。 发动机的功率、扭矩、油耗和故障率这些硬指标清清楚楚地印在报纸上,一看就是经过严谨测试得出来的数据。 那意味着科学家们已经拿到了正确的图纸、正确的工艺参数、正确的材料配方,省去了原本需要十几年才能走完的试错和摸索。 那些标准答案摆在那里,他们沿着图纸上的路线一路走下去,自然就到了该到的地方。 贾有才转身进了诊室,那天开方子的时候心情比平时好了不少,连一个难缠的病人问东问西问了半天,他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嘴角始终带着微笑的弧度。 九月份,报纸上又登了一条消息——新型喷气式飞机试制成功。 报道配了一张照片,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停在机场跑道上,机翼修长,机头的进气口线条干净利落,尾翼的布局跟以前的飞机明显不同。 官方给它起名叫歼-5型喷气式歼击机,但贾有才从照片里看到了未来歼-10的影子。 机翼的线条、进气道的位置、尾翼的布局,都跟原本那个时代的歼-5有了本质的区别。 当然,工业基础还是太弱了,即便有了完整的图纸和工艺资料,很多高级材料和精密设备的配套生产还跟不上,生产出来的产品离图纸上的理论指标还有差距。 但方向对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有了正确的地图,走起来哪怕慢一点,也终究会到。 下午贾有才加了一会儿班,才下班回家; 骑着自行车经过南锣鼓巷的时候,路边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嘴里喊着解放汽车跑得快新飞机飞得高。 回到院子,贾有才把自行车支好,推门进了堂屋。 桌上饭菜已经摆好了,王翠兰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秦淮茹正弯腰给贾卫国擦嘴,贾东升、贾东平、贾东安坐在桌边等着,小卫红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地坐不住。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面,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贾有才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他没有把那则新闻在饭桌上说。 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第131章 贾有才131 之后的日子里,贾有才陆续在报纸上看到了各行各业取得的技术突破。 新式的机床、新式的设备、新式的材料,一项接一项地出现在报纸的版面上。 今天报上说某厂研制成功了新型铣床,明天报上说某研究所突破了高温合金的铸造工艺,后天又有消息说某型号的柴油机通过了耐久性测试,各项指标均达到或超过国际同类产品的先进水平。 那些消息的措辞越来越专业,从以前那种笼统的填补了国内空白,变成了具体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技术参数。 贾有才站在宣传栏前看着那些数据,心里清楚——那些大木箱里的资料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化、被吸收、被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七月。 天气跟去年一样热,太阳明晃晃的,把中医院的青砖楼晒得外墙发烫。 贾东平在这一年的七月正式大学毕业了,背上那个用了四年的帆布书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走进了市中医院的大门。 他的入职手续办得很顺利,级别定为技术十三级,月薪五十六块钱。 二十岁的年纪,成了市中医院最年轻的正式医生。 可年轻归年轻,贾东平的医术却一点都不年轻。 他六岁开始背诵医书,九岁跟着贾有才坐诊,从抄方、认药到把脉、施针,一步一步都是实打实熬过来的。 他经历过长春第十八陆军医院那半年的淬炼,见过战争最残酷的一面,也在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和生死一线的抢救中磨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中医上的天赋加上这些年的努力,他早就不是个刚出校门的菜鸟大夫了。 但病人不认这些。 刚开始独立坐诊的那几天,贾东平的诊室门口冷冷清清的。 病人走过来,看一眼门上的牌子——贾东平——又看一眼里面坐着的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然后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那些老大夫的诊室门口挪过去了。 贾东平也不着急,坐在诊室里翻医案、看书,遇到有病人推门进来就认认真真地看,望闻问切一样不少,开方子四平八稳。 凡是被他治疗过的病人,回头复诊的时候都说那个年轻大夫还真行,慢慢的也就有了回头客。 不过年轻大夫毕竟还是年轻大夫,贾东平经验上或许不欠缺,但是心态不稳却是客观存在的。 毕竟才是个20岁的年轻小伙子。 有些复杂的病情他需要反复推敲才能下定论,遇到拿不准的时候,他还是会去隔壁找贾有才商量。 贾有才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个都拿不准之类的话,只是把他的思路捋一遍,点出哪个环节漏了、哪个症状被他忽略了,然后让他自己重新下结论。 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家里,堂屋的饭桌收了碗筷之后,贾有才就把三个儿子叫到一起,坐在灯下讲课。 有时候是贾东升遇到的一个疑难病例,拿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有时候是贾东平白天遇到的不太确定的病情,说出来大家分析; 有时候是贾有才自己翻到的一篇医学文献,摘出其中的精华给三个孩子讲一遍。 贾东安虽然还在读初中,但也坐在旁边听着——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他早就不是外行了。 贾有才说,医学这门学问是没有止境的,你今天觉得某个病例已经吃透了,明天就会遇到一个类似的但症状表现完全不同的。 多听、多见、多琢磨,自信心是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经验也是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他当年在灯市口坐诊的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病都拿得准的。 贾东平听着,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白天在诊室里坐诊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慢下来,不急不躁地看每一个病人。 久而久之,那份沉稳就慢慢长在了身上,病人看了也觉得这年轻大夫虽然面嫩,但坐下来之后倒是有几分定力。 八月份,院子里迎来了一件喜事——刘光奇考上了中专。 这是九十五号院里的第一个中专生,正儿八经在考场上杀出来的。 四九城今年参加中考的学生挤破了头,能考上中专的都是尖子里的尖子。 这年代的中专,包吃包住包分配,学费全免; 毕业就是干部身份,国家安排工作,妥妥的铁饭碗。 刘海中在中院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我儿子考上中专了,声音大得前院后院都能听见。 第132章 贾有才132 第2天刘海中就去买了猪肉和鸡蛋回来,又托人弄了好酒,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地摆了两桌升学宴。 中院的树底下拉了一块旧床单当棚子遮阳,桌子是向各家各户借的,菜是何大清帮着做的,光是红烧肉就炖了满满两大盆。 刘海中在饭桌上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脸红脖子粗地拍着胸脯说:我们家光奇,以后就是干部了!干部! 旁边的邻居笑着应和,有的说老刘你教子有方,有的说光奇这小子争气。 刘光奇坐在桌子旁边,被灌了几口酒,脸也红得跟他爹一样红。 贾有才也去吃了那顿饭,他的目光从刘光奇身上掠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眉宇间带着那种刚刚闯过人生第一道大关的得意。 刘海中坐在人群中间接受着邻居们的恭维,那张常年被车间里的铁水映得发红的脸此刻更红了。 贾家虽然出了两个大学生,但毕竟不是千军万马在考场上杀出来的——贾东升是单位委培,贾东平也是单位委培,严格来讲他们没有经历过那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门槛。 刘光奇不一样,他是自己靠分数考进去的,在这年头,中专毕业生的含金量丝毫不比大学生差。 刘海中这份得意是有底气的,贾有才心里也清楚。 那天晚上回到前院,贾有才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热茶。 贾东安坐在对面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这孩子今年十四岁了,过了暑假就要上初三。 贾东安最近有些困扰。 他从小跟着父亲和哥哥们学医,医书背得滚瓜烂熟,各种汤头歌诀张口就来,这些年寒暑假跟着贾有才在医院里旁听、打杂,对于望闻问切那一套已经有了初步的手感。 可他心里又放不下机械; 他看到自行车链条的时候会想它为什么这样传动,看到缝纫机针头上下跳动的时候会琢磨那是怎样的曲柄连杆结构。 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地运转着,不需要刻意去想就明白了。 可学医是背了十几年的老路,放弃太可惜了。 医生的工作轻松、体面,坐诊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夏天有风扇冬天有炉子。 而机械车间是什么光景他也知道; 院子里那些轧钢厂的工人,每天下班回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一股机油的臭味,夏天更是一身的汗臭味儿,工服上蹭满了油污和铁锈。 两种生活,天差地别。 贾东安把笔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父亲。 爹,我中考完到底学什么? 贾有才正在翻一份旧报纸,听了儿子的话没有抬头:你还有一年时间慢慢想。先把书读好,把试考好,到时候再说。不管是学医还是学机械,初中的底子都得打牢了。 贾东安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但在做出选择之前,中医学习不能丢。 整个暑假他每天都跟着贾有才去中医院,坐在父亲旁边的诊室里,帮忙整理医案、递针、抄方,遇到熟悉的病人贾有才也会让他上手把一把脉。 中医院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只要不影响给病人治病,医生带着自家的孩子来上班,院领导看见了也只是笑笑,没有人去较这个真。 贾东平工作三个月之后,也渐渐适应了中医院的节奏。 每天上午忙一阵子,下午病人少了就看看书、整理医案,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贾有才看到他已经站稳了脚跟,就把另一件事提上了日程——于莉的事。 他说了一句:老二的工作稳了,该考虑他的婚事了。 …… 我有6本,已完结的小说 书荒的朋友,可以搜索我的笔名:“金壹十一” …… 王翠兰等的就是这句话。 贾有才把于莉家的地址给了她,十六岁,刚初中毕业,模样周正,性格也好。 王翠兰接了地址,第二天就托了张媒婆。 张媒婆就是当年给秦淮茹说亲的那个张媒婆。 这些年她在南锣鼓巷一带的中介行当里混得风生水起,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但办事也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她接了贾家的活儿,第二天一大早就奔着于家去了。 于莉初中毕业后就没再念书,在家帮着做家务、照看弟妹。 张媒婆进了于家的门,把贾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贾家在95号院前院有十间房,贾东平是市中医院的正式医生,技术十三级,工资一个月五十六块钱; 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两兄弟都是医生,都是大学生,父亲贾有才是副主任医师。 家里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结婚的房子、家具,早就准备好了。 末了又补了一句:人家亲口说了,就是觉得你家闺女好,专程来提的。 第133章 贾有才133 于广志听着那些话,心里盘算着——一个刚满十六岁的闺女,能被人专程上门提亲,还是这么好的人家,放在四九城的大杂院里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他到底是做了多年工人的,没那么容易就被媒婆一张嘴说晕了。 他客气地送了张媒婆出门,然后转身关上门,沉默了半晌,跟于莉说了一句:爹先出去打听打听,这家人到底是不是媒婆说的那样。 于莉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没接话。 于广志用了好几天时间,找了几个在南锣鼓巷附近有熟人的工友,拐弯抹角地打听了贾家和贾东平的情况。 回来的消息都跟媒婆说的八九不离十——贾家确实是个好人家,贾有才在附近很有名望,贾东平也确实年轻有为。 于广志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过了将近一周,张媒婆才再次登门。 于师傅,贾家那边催了,您这边到底咋想的? 于广志搓了搓手,说了他的顾虑:我家闺女才十六岁,初中刚毕业,这么小的年纪就出去相亲,街坊邻居该说闲话了。 张媒婆一听就明白了。 这个年代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一个姑娘家要是早早被传出去跟人相亲,相成了还好,相不成的话闲话能传得满胡同都是。 于广志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先别登门,让两个孩子先见一面,在北海公园转转,互相看看。要是两个孩子都觉得行,再说登门的事。 张媒婆回去把话带给了贾有才,贾有才一口答应:行,就按于师傅的意思办。时间定这个周末,让两个孩子自己去,大人不跟着。 这个年代相亲讲究的是体面,悄悄见一面,成与不成都悄无声息地过去,不影响两家名声。 贾有才太了解于莉的性格了,做许大茂那一世娶的就是于莉,同床共枕了多年,她的脾气秉性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要强、精明、不贪小便宜但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他提前把贾东平叫到跟前,认真交代了几句: 周末去见人家姑娘,别空着手去。带点小礼物,不用贵重,一盒点心或者一包糖就行。见了面不要紧张,你俩都是年轻人,自然一点就好。先在公园里走走,看看风景,说说话,别一上来就问人家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多聊聊她感兴趣的事。中午请人家吃顿饭,吃完饭看场电影,然后你骑车把她送回家,送到巷口就行了,不用进去。 贾有才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了地方,如果你觉得这姑娘不合适,也不要当面让人家难堪,客客气气地一起玩一天,回来再跟我说。 贾东平一一应了,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贾有才看着二儿子那张年轻的、略带紧张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之所以给贾东平选了于莉,原因其实很朴素; 不想让于莉这么好的姑娘浪费在阎解成手里。 原剧里于莉嫁给了阎解成,在阎家受了一辈子的委屈,阎埠贵抠门算计,阎解成更抠门,还窝囊; 于莉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什么事都要自己扛。 她明明是个能干的、有主见的、能撑起一个家的女人,却一辈子被抠门还窝囊的丈夫拖累着。 于莉确实是个贤妻良母。 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家里家外的事都能操持得妥妥当当。 穿越成许大茂的那一世,贾有才亲身体验过娶了于莉是什么日子; 家里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永远做得恰到好处,人情往来于莉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他只要安心当他的大夫就好了。 于莉当然也有缺点。 她那个妹妹于海棠是个能折腾的性子,嘴巴厉害,还没心眼,上班之后更是不安分; 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要于家不是那种天天上门的吸血虫,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大事。 拿于莉和秦淮茹比的话,两个人各有所长。 秦淮茹对内更能干一些; 做饭、收拾屋子、带孩子、伺候公婆,家里那一摊子事她一个人就能收拾得明明白白。 于莉对外交际、谋划要强好几个档次。 她脑子活,嘴巴利索,跟谁都能打交道,认识的人都能处成朋友,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她理得清清楚楚。 贾有才认识的那些军人和干部朋友,如果交给于莉和贾东平来维持,于莉能把这份情义延续得比秦淮茹和贾东升好得多。 加上这些关系,本来也是贾东平在东北建立下的关系,贾东升也无法接手。 各个世界的角色,脱离那个世界时,感情就全部被剥离了; 让上一世的媳妇,做这一世的儿媳妇; 贾有才感情上一点波动都没有,只是觉得有趣。 该做的,贾有才觉得自己在有限的条件下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这两个年轻人自己来不来电了。 对于莉,贾有才并不担心。 她是家里的老大,从小就要帮着家里做家务; 性格务实,不会像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样对婚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贾东平的条件摆在明面上,她大概率会同意的。 贾有才真正担心的是贾东平; 这小子从小到大满脑子都是医书和方子,就没怎么跟姑娘打过交道。 让他面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他能不能看对眼,还真不好说。 周末的早晨,天气晴好。 贾东平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蓝裤子,头发刚洗过,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带着一盒稻香村的点心,骑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贾有才站在前院门口,看着二儿子骑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王翠兰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老二能行不?王翠兰问。 行不行的,见了才知道。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阳光从巷口的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的。 第134章 贾有才134 傍晚,贾东平回来了。 自行车推进前院的时候,车链条还在嘎啦嘎啦地转着,王翠兰就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腰间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到二儿子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她一把拉住贾东平的胳膊就往屋里拽,嘴里急急地问着:怎么样?人见了?姑娘好不好?…… 秦淮茹在厨房里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笑着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解了围裙也跟了过来。 贾东升从北边的厢房出来,贾东安也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家人转眼间就都聚在了堂屋里,围着贾东平坐下。 贾有才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贾东平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早上出门,傍晚才回来,贾有才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虽然于莉年纪小贾东平4岁,但是情商却是要高一大截。 只要于莉想,她就能轻松搞定贾东平。 一家人坐定了,几双眼睛都盯着贾东平。 贾东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爹、娘,我觉得于莉挺好的,很懂事。 王翠兰听了这句话,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贾东安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他哥一眼,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二哥,一个大男人还脸红,咦—— 贾东平本来脸上的红才刚退下去一些,被弟弟这一句话又说得耳朵根发了烫。 他瞪了贾东安一眼:老三,我记住了。几年以后我就看你的好事。 贾东安缩了缩脖子,嘻嘻笑着不说话了。 秦淮茹坐在旁边,凑过来问了一句实在的:东平,于莉长得怎么样? 贾东平想了想,说:还可以,就是个子有点高。 秦淮茹追问:有多高? 估计有一米六七。 秦淮茹知道了结果,又回到厨房去做晚餐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的时候,贾有才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于莉身高确实比秦淮茹高一点,但是相貌、身材比秦淮茹差一点点。 两个儿媳,各有特点。 王翠兰没注意到儿媳的那点小动作,她只顾着问贾东平细节:老二,那你有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来咱家看看? 贾东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送她回去,送到她家巷子口的时候,她说下周日过来。 贾有才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才是于莉。 十六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就能主动开口定下下次见面的日子,说明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件事往自己期待的方向推。 这种干脆利落的决断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她的务实和主见,在这个年纪就能如此清晰地显露出来。 贾有才又问了一句:东平,你今天有没有买什么礼物送给她? 贾东平说:逛了一会儿街,我说给她买件衣裳,她说成衣太贵了,不如买布回家自己做,还方便些。 贾有才听了,转头对王翠兰说:翠兰,于莉下周来,你准备两块好布料给她带回去。你这两天也去找媒婆回个话,问问于家是什么看法,有什么条件,可以先把婚定了。明年他们两人来往,也就名正言顺了。 王翠兰点头应了:我明天就去。 一家人又围着贾东平问了好一会儿今天的细节——去了哪几个地方、中午吃的什么、看了什么电影、聊了些什么话题。 贾东平一一答了,虽然话不多,但每一个答案里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高兴。 王翠兰听着,眼睛都笑弯了。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 这期间王翠兰去张媒婆那儿回了话,于家那边的回信也很快——于广志托媒婆带话说,贾家的情况他们已经打听清楚了,于家没什么条件,只要两个孩子看对了眼就行。 张媒婆把话传到贾有才这里的时候,还添了一句:贾大夫,于家那边是真老实,什么条件都没提。于师傅说了,贾家的自行车、手表、家具、房子都备齐了,他们没什么好再要求的。按四九城的规矩来就行。 四九城现在的规矩: 除了房子、大件,那就是彩礼二十块钱,四样礼。 周日早上,秦淮茹去了菜市场,买回来了两斤五花肉、一只活鸡、一条鲤鱼,还有几样青菜。 王翠兰一大早就把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布换了新的,茶壶茶杯洗得亮晶晶的。 九点多,院门口响起了张媒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贾东平正在前院给自己的自行车打气,听到声音猛地直起身来,手里的气筒差点滑到地上。 他转过身去,看到张媒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姑娘。 于莉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浅色的碎花布衫,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新布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编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 十六岁的姑娘,身量已经长成了; 个子确实比现在的女的,高半个头。 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耳根带着一层薄薄的红。 第135章 贾有才135 来了来了,张媒婆笑着朝屋里喊,贾大夫,于家姑娘来了! 王翠兰快步迎出去,一把拉住于莉的手,嘴里说着快进屋快进屋,一边打量着她。 王翠兰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两只手把于莉的手攥得紧紧的,在确认这个儿媳是真实存在的。 于莉跟着王翠兰进了堂屋。 贾有才坐在椅子上没站起来,但目光落在于莉身上停了一瞬; 十六岁的于莉,比上一世他认识的于莉要年轻几分,眉眼间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女气,但那股子利索劲儿已经能从她看人的眼神里感觉到了。 她不怯场,进门之后先是跟贾有才和王翠兰问了好,声音不大不小,态度落落大方,然后规规矩矩地在王翠兰让她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贾东平在门外磨蹭了一会儿才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茶,放在于莉面前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于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翠兰拉着于莉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父亲做什么工作、妹妹弟弟多大了、初中毕业之后在家里做些什么——于莉一一答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话但也不冷场。 贾有才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是那个于莉。 张媒婆坐在旁边喝了半杯茶,见时候差不多了,就把于家的回话正式端了出来:贾大夫,于家那边说了,贾家什么都准备好了,他们没什么要求。彩礼就按四九城的规矩,二十块钱,四样礼。别的于师傅说了,一切由贾家安排。 贾有才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了。回头我把东西备好,该走的礼数一样不少。 于莉一直安静地坐在那儿听着大人们说话,从始至终没有插嘴。 但贾有才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桌子上的茶具、墙上的年画、窗台上的针线筐——虽然只是轻轻一瞥,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午餐,媒婆走了; 贾东平也带于莉去自己西穿堂屋和西厢房的北间,去看了看。 下午3点多,贾东平要送于莉回去了。 贾有才提前交代了王翠兰,王翠兰从里屋拿出两块布料,一块藏青色的适合做外衣,一块碎花的适合做夏天的褂子,叠得整整齐齐地递到于莉手里:莉莉,这个你拿着,给你做身衣裳。 然后王翠兰又塞给于莉一只金手镯。 于莉接过去的时候怔了一下,推辞了两句,王翠兰坚持塞到她手里,她也就收下了。 贾有才又从屋里拿出两瓶酒和两条烟,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爹的。代我向你爹问好。 于莉看着桌上的烟酒,点了点头:谢谢贾叔叔。 贾东平骑上自行车,于莉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轻轻扶着车座边缘。 于莉的衣摆被风轻轻吹起来,在一片秋日的光线里渐渐远了。 贾有才回到屋里,王翠兰正在收拾茶具,脸上的笑意还没收。 贾有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这个儿媳妇,比老大媳妇还有主意。 王翠兰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老二以后在外面的事,不用我们操心了。 王翠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贾东平相亲,在95号院也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大家别的意见没有,就是贾东平这么好的金龟婿,没有娶自家亲戚的女儿,多少有些惋惜。 —— 国庆节的时候,95号院办了一场喜事——21岁的何雨柱结婚了。 新娘是何雨柱师父的女儿,叫刘巧珍,在街道工厂上班,比他小两岁,十九岁。 这桩婚事是两年前何大清跟何雨柱的师父定下来的,如今何雨柱二十一岁了,在峨眉酒家也站稳了脚跟,婚事顺理成章地办了。 何大清这回没省着,在院子里摆了六桌酒席,请了全院的邻居和厂里的同事。 中院树底下拉了一大块新篷布,桌上铺了红纸,每桌八个菜,四荤四素,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何大清请他的师兄过来掌勺,又叫了徒弟秦淮景过来帮忙; 灶火从早上一直烧到下午,锅铲碰撞的声音响了大半天。 何雨柱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中山装,胸前别了一朵大红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但今天脸上的笑却是实实在在的,咧嘴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倒比平日里顺眼了不少。 新娘子刘巧珍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盖着一块红盖头,是何雨柱亲自背进婚房的; 从院门口背到中院正房,不长的路,何雨柱走得稳稳当当的,周围的人起哄拍手,他笑得嘴都合不拢。 酒席吃到半下午,大家坐在桌边喝酒吃菜,何大清一桌一桌地敬酒,脸红扑扑的,嘴里的声音比以前更大了三分。 易中海也坐在席上,面前的酒杯满着,没怎么喝,筷子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张小花坐在他旁边,正在大口地吃着一块红烧肘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油光发亮。 院子里,别的家都是当家人一个人过来吃席; 张小花,一家4口全部参加了吃席。 也就是碰到了,小谭氏这个好脾气的。 贾有才坐在靠角落的一桌,跟刘海中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何大清、何雨柱都过来敬酒; 贾有才觉得自己救活了小谭氏,真是功德无量。 不然这何家父子,结局可就惨了。 许大茂今年十九岁,在轧钢厂放了一年多电影,穿得倒挺体面,坐在桌边跟何雨柱那几个朋友拼酒。 他看了一眼新郎官的方向,嘴角撇了撇,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何雨柱正好从那一桌旁边走过,许大茂的声音传进了他耳朵里——他没听清说了什么,但看到许大茂的表情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 何雨柱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退让。 何大清远远地咳嗽了一声,何雨柱这才收回目光,端着酒杯往下一桌走了。 院子里热闹了大半天,临近傍晚的时候客人渐渐散了。 第136章 贾有才136 一九五七年的冬天,比前几年更冷了。 一进腊月,北风就裹着干冷的寒气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把四九城的胡同灌得严严实实的。 南锣鼓巷的柏油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走上去脚底板硌得生疼,墙根底下的积雪堆了半个多月还没化,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成了黑灰色的冰碴子。 贾有才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裹紧棉袄,把围巾往上拉一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往中医院去的路上,街面上的行人也都缩着脖子、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赶路,谁也不愿意在风里多站一秒钟。 他走进诊室之后先把炉子捅旺了,把冻僵的手指伸到炉火上方烤着,等手指灵活了才坐下来开始看诊。 他的心里装着一些报纸上没写的事。 他知道接下来几年里,国内的气候将会变得喜怒无常——很多省份会大旱,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 另一些省份又会遭遇百年不遇的洪涝,大水漫过堤坝,淹没了即将成熟的庄稼。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收成好的省份粮食不够调拨,收成差的省份连种子都保不住。 那几年,会是这个国家建国以来最艰难的岁月。 没有之一。 虽然还有一年多时间,但是贾有才已经看到了它们正在来的路上。 他没有犹豫太久。 这件事必须要做。 晚上,王翠兰睡熟后。 贾有才把空间里储藏的宣纸取了出来——那是红楼世界里带出来的上等宣纸,质地绵密厚实,墨色落在上面不会洇开,字迹清晰,可以保存很久。 他研了墨,用贾政那一世练出来的楷体,在纸上写了一封预警信。 信的内容不算长,但他把事情说清楚了: 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年,国内将出现大范围的极端气候,部分地区持续干旱,部分地区连年洪涝,全国粮食产量将大幅下降,届时将出现一场大规模的粮食危机。 他建议国家,利用目前已经生产出的世界一流水平的工业产品,加紧与东南亚和印度等产粮地区进行贸易,以工业品换取大量粮食储备,提前准备,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困境。 信的措辞是客观的,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像一份严肃的报告。 他把每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数据都写清楚了,语气坚定而温和,不像是预言,更像是已经看到了答案的人在陈述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信封,用糨糊把封口粘牢。 信封的正面写了两个字——东风。 他没有像之前那次一样,晚上八点多去送信。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正是四九城最热闹的时段。 街上的自行车流和行人交织在一起,下班的人群从各个单位涌出来,汇成一股黑压压的洪流。 贾有才骑着他的自行车汇入那股人流,沿着地安门东大街一路向南,车把上挂着他的布兜,跟无数个下班回家的普通职工没有任何区别。 经过海子门口的时候,路口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时段。 自行车铃声、人的说话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贾有才骑着车从大门前经过,距离大门大约五十米的时候,他的念头轻轻动了一下——那封写着的信,从空间里被精准地投放到了大门内侧最显眼的地面上。 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保持着跟周围行人一致的速度继续前行。 但他用空间探查: 那封信落在门内青砖地上的时候,立刻就被执勤的警卫发现了。 年轻的士兵快步走过去,弯腰拾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他快步走进了门内。 贾有才收回了探查,继续骑着车往前。 自行车轮子碾过柏油路面,融入了四九城傍晚的车流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转眼就分不清了。 十五分钟后他回到95号院,把自行车支好,推开堂屋的门走了进去。 王翠兰正在灶台边忙活,看他回来就招呼了一声洗手吃饭。 贾有才应了一声,洗了手坐在饭桌前,端起碗来夹了一筷子菜,吃相跟平常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封信会被送到该去的人手里。 这两个字,这么多年早就在高层,建立了信任。 “东风”交代的事情,国家一定会重视。 之后几天,贾有才的心情都很不错。 他每天照常上班、看诊、下班回家,但诊室里的护士长和负责他诊室的护士都察觉到了变化。 护士长有一次给他提医案时,笑着说了一句:贾大夫这两天有什么喜事?看您天天笑呵呵的。 贾有才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喜事,就是天气冷,喝了热茶舒服。 护士长笑了笑,没有追问。 进了腊月之后,走亲访友的事情渐渐多了起来。 51年,贾有才在东北后方医院结识的军人朋友们,陆续又登门了。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惯例——他们从各自的驻地寄来年货,或者在四九城工作的就亲自提着东西登门。 今年来的人比往年更多了一些,其中有不少是第一次来的新面孔——都是通过那些老朋友介绍来的,听说贾大夫的医术好,专程过来请他把脉。 贾有才来者不拒。 第137章 贾有才137 他在诊室里接待他们,或者在堂屋里摆一壶茶、炒两个菜,坐下慢慢聊。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带着贾东平一起见这些人的——老二在长春那半年跟着他经历了整个救治过程,跟那些伤员培养出了更贴近的感情。 那些军人看到贾东平,都会笑着拍他的肩膀说东平小子又长高了,贾东平也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一口一个李叔叔张叔叔,喊得亲切而自然。 从一九五三年半岛战争结束到现在,四年时间,他们父子俩风雨无阻地维持着这些关系。 起初贾有才只是给那些在东北陆军医院认识的病友调理身体,后来他们的身体被调理好了,就把贾有才推荐给了自己的同事。 那些同事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中医院找贾有才诊脉——毕竟贾有才是正儿八经的四九城中医院副主任医师,四九城中医院又是整个四九城最好的中医院,加上他在半岛战争期间立过二等功,天然就能获得军人和转业干部的好感。 贾有才给每一个人都认真地诊了脉。 空间探查不动声色地穿透躯体,把每一条经脉、每一块脏腑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暗伤——阴雨天就发作的关节疼痛、坐久了就直不起腰的背部劳损、战后失眠多梦的神经衰弱、胃部反复发作的溃疡——在他的探查之下无所遁形。 他没有用什么特殊的奇招,只是按照最常规的中医诊疗手段,开方、针灸、推拿,嘱咐病人按时服药、注意保养。 有些人坚持吃了几个月的药之后,阴雨天膝盖不疼了。 有些人连续做了两个疗程的针灸之后,后背的酸痛感消失了。 有些人喝了半个月的安神药之后,终于能一觉睡到天亮了。 那些病痛都是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原本以为要跟着自己一辈子,没想到在贾有才这里找到了缓解的办法,甚至彻底根除了。 他们回到单位之后到处跟人说,于是又有新的病人找上门来。 有些人的级别不高,都是自己骑着自行车或者坐公交车来中医院挂号,在诊室外面排队等着。 有些人的级别太高,不方便来医院,贾有才就利用周末的时间带着贾东平上门看诊。 那些住在高墙大院里的老首长们,有的病痛缠身多年,看了无数名医都没有彻底好转,贾有才去了之后,搭上脉、开几副药、扎几针,症状就开始减轻了。 那些病人不知道的是: 贾有才的医术,在许大茂那一世已经做到了当时国内最顶级的几个人之一。 而如果他愿意把空间探查用上去,那就是当时国内毫无疑问的第一。 他曾经担任过海子里的医疗专家组首席医疗专家。 如今面对的这些都是身体上的顽疾,对他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难事。 有些病症他可以彻底根治,有些确实无法根除的,他也能通过治疗大大缓解病情,减轻患者的痛苦。 从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五七年,四年时间坚持下来,贾有才和贾东平积累了大量的军队人脉。 现在中医院的人只要看到军车开过来了,就知道大概率是来找贾有才看诊的。 年底的时候,中医院进行了新一轮的医生评级。 贾有才又升了一级,到了技术六级,职务还是副主任医师,工资涨到了一百三十五块钱一个月。 贾东升也升了一级,从技术十一级提到了技术十级,工资涨到了七十八块。 贾东平因为才工作了半年,治疗的病人数量还不够,这次没有变化。 周末,贾有才让王翠兰好好准备了一桌菜,庆祝他和贾东升涨了工资,也让贾东平把于莉接过来一起吃顿饭。 贾东平骑着自行车去接了于莉回来。 于莉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是她父亲单位年底发的福利,她匀了一半提过来。 进门之后她把橘子放在桌上,跟王翠兰打了个招呼,又笑着跟秦淮茹说了几句话,然后很自然地进了厨房帮王翠兰打下手。 于莉和贾东平在国庆节之后已经正式订婚了。 仪式很简单,两家人一起在和平门吃了顿烤鸭,贾有才和于广志喝了一顿酒,就算把这事定了下来。 这个年代的人注重承诺、在乎名声,一顿定亲酒喝过,两家的关系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订婚之后,于莉隔三差五就到贾家来坐坐,有时候是贾东平骑车去接她,有时候她自己坐公交车过来,带点自家做的东西或者街上买的小物件,来了也不拘束,跟王翠兰说说话,帮秦淮茹择择菜,陪着贾卫红玩一会儿。 于莉的情商高,来了两次就摸清了这一家子的相处方式。 王翠兰喜欢勤快的儿媳,她就主动帮忙干活; 秦淮茹是这个家的长嫂,她就把姿态放低一点,喊一声叫得亲切自然。 秦淮茹开始还有一点微妙的心思——毕竟这个小姑子个头比自己高出一截,人又利索能干,嫁进来之后家里多了一个女人,婆婆的注意力难免要被分走一些。 但她很快就发现于莉并不抢风头,干活的时候会跟她商量嫂子你看这个怎么弄,说话的时候也会把功劳推到她身上。 秦淮茹那一点小心思,没过多久就散了。 中午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的吃饭; 贾有才喝了一口酒,看着桌边这一圈人。 大儿子贾东升话不多但沉稳可靠,大儿媳秦淮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二儿子贾东平刚工作半年已经站稳了脚跟,二儿媳于莉虽然还没过门但已经跟一家人相处得融洽无间; 三儿子贾东安还在长身体吃得狼吞虎咽。 王翠兰在旁边给孙子孙女喂饭,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多,但笑容也一年比一年多了。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着,刮得窗纸扑棱棱地响。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炭盆里的红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酒菜的香味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裹着每个人的笑脸和说话声,把这间堂屋填得满满当当。 第138章 贾有才138 寒假之后,贾东安变了。 以前他跟着贾有才去中医院,没有病人的时候,总是坐在诊室角落里翻医书,偶尔会走神; 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着那些从诊室门口经过的病人和家属。 他手里拿着书,心思却不在书上。 可这个寒假不一样了——他坐在那把靠墙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一本《伤寒论》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自己抬头想一想,实在想不通就去问贾有才。 贾东升偶尔过来看弟弟,也说东安今年坐得住了。 午休的时候,贾有才正在诊室里整理上午的病历,贾东安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父亲旁边,开口说了一句:爹,我还是决定以后学医。明年中考我就考高中,到时候考医科大学。 贾有才手里的笔没有停,继续在病历上写着: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 贾有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盖上笔帽,把病历夹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他的目光从儿子脸上掠过,没有再追问下去。 其实他知道贾东安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只是有些话,即使是亲儿子,也不能说得太直白。 人生中很多选择都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看清了现实的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内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贾东安今年14岁了,过了年就是15岁,正读初三,是该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了。 贾有才知道,贾东安做出这个选择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学习成绩。 这年代,初中毕业考中专,难度远超后世任何人的想象。 中专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五左右,一百个考生里只有五个人能考上。 而高中录取率虽然也不高,但百分之三十的比例,比中专宽松了太多。 贾东安的成绩一直在班里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之间波动——这个位置考高中绰绰有余,可考中专几乎没有什么希望。 他不是不想去考中专,而是现实摆在那里,他跨不过那道门槛。 第二个原因更现实——中专和高中之间的差别,在这个年代是天壤之别。 中专学制三到四年,读书期间不仅不要钱,每个月还发工资,毕业之后就是国家干部身份,包分配工作,单位还给分房子。 相当于只要考上中专,不违法乱纪、认真做事,一辈子生老病死都有单位给你兜底。 而高中读三年,大学再读三到四年,前后六七年才能开始工作。 这六七年里变数太大了——万一考不上大学,高中毕业生就什么都没有了,既没有干部身份,也不包分配工作。 而且中专毕业分配是在本市,而大学毕业生是要在全国范围内分配的,四九城的孩子多数不愿意到外地去工作。 所以在这个年代,中专的吸引力很多时候比大学还要大。 贾东安不是傻子,他看得很清楚: 以他的成绩考上高中有把握,但想考上中专几乎不可能。 既然走不了中专那条一步登天的路,那就退一步走高中、大学的路。 学医是现成的——六岁开始背医书,八年来耳濡目染,早就已经入门了,剩下的只是经验的积累。 而学机械就要从头开始,重新学一门完全陌生的技术,没有十年八年的时间,很难有所建树。 战争年代过来的孩子,心里即使有点理想,但他们更看重现实。 贾有才当天晚上跟王翠兰说了这事:东安决定考高中、学医了。以后让他跟着东升多练练,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王翠兰听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学医也行,反正咱家三个都学医了,多一个也不多。 贾有才知道那是王翠兰一贯的处事方式——从来不反对孩子们的决定,也不去强求他们走什么样的路。 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好,她就觉得好。 既然贾东安是毕业班了,学业压力重,贾有才就不让他整日跟着自己耗在诊室里了。 早上让他在诊室里待一上午,下午就让他回家复习功课。 贾东安每天下午关在屋里做习题、背课本,毕竟高中也有重点和普通之分。 春节放假那几天,贾有才在院子里碰到了几次何雨柱。 何雨柱带着他的媳妇刘巧珍去给长辈拜年、走亲戚,两口子从院门口进来出去好几回,每次都穿得整整齐齐的。 何雨柱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新棉袄,领口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嘴里跟人打招呼的嗓门比前几年沉稳了许多。 刘巧珍跟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褂子,低着头走路,偶尔抬头看一下院子里的动静,又低下头去。 贾有才这些年时不时会观察一下何雨柱和秦淮茹之间的互动。 何雨柱第一次见到秦淮茹的时候才十四岁,那时候秦淮茹已经十六岁了,是院子里最漂亮的媳妇。 如果何雨柱会动什么心思,应该是在那个年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贾有才观察了这些年,并没有发现何雨柱对秦淮茹有什么特别的目光,偶尔在碰上了,也不过是正常的邻居间打招呼——嫂子好东升哥在家吗——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眼神。 如今何雨柱结了婚,对他媳妇刘巧珍也还不错。 小两口出门逛街、走亲戚的时候,何雨柱会走在外面挡着车流,过马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伸手护一下媳妇的胳膊。 虽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但也看不出他有什么舔狗的特质。 贾有才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原剧里的何雨柱为什么会被秦淮茹死死拿捏住。 原剧里一九六五年的时候,何雨柱已经三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 这里头小部分是许大茂的功劳,破坏过他的几次相亲; 但大部分原因在秦淮茹身上。 易中海也跑过去添油加醋,把何雨柱的名声败坏得一干二净。 从二十出头相亲到三十岁,何雨柱在各种人的联手破坏之下一个都成不了——换作心理脆弱的人早就疯了,何雨柱虽然内心还算强大,但也被折腾得不轻。 而那时候,张小花和易中海一步步的算计,像熬鹰一样熬着何雨柱。 秦淮茹在张小花的授意下不断给何雨柱释放出温柔小意的信号——帮他洗衣裳、收拾屋子。 何雨柱一个感情上的失意者,遇到邻居家一个温柔体贴的小嫂子,自然就陷进去了。 然后秦淮茹再玩点欲擒故纵的把戏,何雨柱自己又分辨不清好坏; 家里也没个长辈给他掌舵把关,最后成了舔狗也就顺理成章了。 可这一世的秦淮茹根本不需要做那些事。 她嫁进了贾家,衣食无忧,有丈夫有儿女有存粮有钱花,日子过得踏实安稳。 她每天就是做家务、照顾孩子、伺候贾东升,除此之外的事情一概不碰、一概不做。 连弟弟秦淮景在四九城轧钢厂工作,她也很少去看他——有什么事就麻烦何大清帮忙带个信,自己轻易不出门。 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偏离了原剧的方向,那个在张小花的授意下算计何雨柱的秦淮茹,在这个世界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何雨柱自然也就从来没有,对秦淮茹产生过不该有的想法。 第139章 贾有才139 春节过后,就是一九五八年了。 正式上班后,贾有才照例每天提早一刻钟到中医院,在门口的宣传栏前看当天的报纸。 他从头版看到末版,又从末版翻回头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天,始终没有看到大跃进相关的消息。 那些版面上登的都是各地春耕备耕的新闻、工厂里技术革新的报道、知识分子向科学进军的号召,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贾有才把报纸放下,转身进了诊室。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那封预警信起了作用,还是高层本身就有了更清醒的判断——毕竟那些大木箱里的资料摆在那里,任何一种工业品的制造都需要严谨到苛刻的工艺参数和配比标准,任何一个环节的偏差都会导致整个产品报废。 玩不了瞎混,也意淫不出高质量的机器。 那些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定指标的人,也许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原本的历史上,一九五八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在那一年通过,它反映了当时急于改变落后面貌的愿望,但忽视了客观经济规律,大跃进运动由此全面展开。 农业上提出以粮为纲的口号,各地竞相放高产卫星,浮夸风盛行; 工业上提出以钢为纲,要求几年内钢产量超过英国,全国掀起全民大炼钢铁运动。 在许大茂那一世,贾有才亲眼见过四九城有十几万人参与炼钢,每个街道办都建起了小高炉,连学校操场和胡同的空地上都架起了炼钢的炉子。 那些炼出来的东西还算不算钢铁都不好说,但消耗的人力物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那些都没有发生。 贾有才在诊室里坐下来,翻开当天的病历。 他想,也许是自己那一封信真的起了作用——信里明确提到了明年起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和粮食危机,如果高层相信了的预警,就不可能再在经济建设上玩瞎胡闹和意淫那一套。 粮食是命根子,这几年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一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他低下头,开始写今天的第一个方子。 五月的一天上午,贾有才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太太诊脉。 老太太说她最近胃口不好、夜里睡不踏实,贾有才的手指搭在寸关尺上,正细细体会着脉象的变化。 诊室外面走廊里传来一些脚步声和说话声,跟往常的上午没什么区别。 然后医院的广播突然响了。 贾有才的手指顿了一下。 广播里正在播放一段中央广播电台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一字一字地念着—— 我国第一颗大蘑菇在罗布泊成功爆炸,代号邱小姐 诊室里的病人和家属们面面相觑。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小声问旁边的人: 大蘑菇是什么?蘑菇有什么好爆炸的?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可能是炮弹吧? 大家听了,觉得一颗炮弹的成功爆炸虽然算个好消息,但也不至于让中央广播电台专门播报一遍。 诊室里该排队的人继续排队,该候诊的继续候诊,没什么大的反应。 贾有才却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来,走到诊室朝走廊的窗户边站定,又听了一遍广播里重播的消息。 播音员第二次念出了那句: 我国第一颗大蘑菇在罗布泊成功爆炸,代号邱小姐。 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进了耳朵里。 第140章 贾有才140 贾有才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原历史中,中国的核武器计划从一九五八年四月正式启动,实行全国一盘棋的大协作,在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攻关之后,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十五时在罗布泊成功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前后历时六年零八个月。 而现在是一九五八年五月——从他送出那些资料到现在,不到五年时间,核武器就已经爆炸成功了。 那些大木箱里的标准答案大大缩短了研发周期,资料里的设计图纸、工艺参数和材料配方让科学家们省去了无数次的试错和摸索,直接将研发过程缩短了将近一半。 贾有才站在窗边,手指搁在窗台上,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广播里的新闻播完之后,紧接着是一段简短的科普解释,告诉听众什么叫做蘑菇云: 就是鬼子家挨过两枚的那种东西 又解释了国家拥有蘑菇云之后会有什么好处。 诊室里的人们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拍了一下大腿喊了一声他大爷的。 刚才还安安静静排队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低沉的欢呼声,然后整层楼从走廊的一端到另一端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那个刚才还在问大蘑菇是什么的年轻媳妇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贾有才没有跟着欢呼。 他站在窗边安静地听完那段科普,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搭上老太太的手腕,继续诊他的脉。 老太太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贾大夫,咱们国家也有那个了? 有了。 那以后那些洋鬼子再也不敢欺负咱们了吧? 贾有才点了点头:以后不欺负了。 老太太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分外高兴,脸上的皱纹全都堆到了一起。 贾有才低下头继续诊脉,嘴角也微笑着。 广播里的新闻并没有结束。 播音员在科普完蘑菇云之后又宣读了一条消息: 我国第一枚导弹,已于上月从酒泉发射场成功发射。弹头精确命中了距离发射场一千二百公里外的预定目标。 紧接着又是一段科普解释,说导弹和蘑菇云之间的关系: 一个相当于子弹,一个相当于枪。 如果没有发射载体,蘑菇云就算造出来了也只能原地爆炸,炸自己; 有了导弹之后就可以把蘑菇云投送到敌人的头顶上去。 如今中国既有蘑菇云又有导弹,就有了真正的核打击能力。 贾有才听到一千二百公里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又回忆了一下。 原来的历史中,中国第一枚导弹的射程只有五百多公里。 如今射程翻了一倍还多——虽然跟那些射程五千公里以上的洲际导弹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但在这个年代已经足以覆盖周边绝大多数国家了。 当然,如果有更坚实的工业基础,射程还可以更远,很多更先进的材料工艺已经摆在那里了,但制造不出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第二天报纸的头版整版都是蘑菇云和导弹的报道。 四九城的老百姓都在热议这件事,茶楼酒肆里、公交车上、菜市场里、胡同口的大槐树底下,到处都有人在说着咱也有蘑菇云了那些洋鬼子以后该老实了。 贾有才早上看报纸的时候发现连天气预报的版面都给挤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整张报纸几乎全是核武器和导弹的专题报道。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的话题也绕不开这件事。 王翠兰端着饭碗问了一句:当家的,今天报纸上说的那个蘑菇云,真有那么厉害? 第141章 贾有才141 贾有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把筷子放下,认真地说了一句:有了这个,未来一百年,四九城都不会有战争。未来一百年,即使中国打仗,也是在边境附近的摩擦,绝对打不到本土来。我们国家,从今天起,才是真正的站起来了。 贾有才注意到两个女人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她们都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经历过鬼子进城的惊慌、炮声在城墙外轰响的恐惧、半夜里被枪声惊醒后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的长夜。 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年太平意味着什么。 秦淮茹低头扒了一口饭,眼角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但她没有让那层光亮掉下来。 王翠兰的嘴角微微弯着,伸出筷子给旁边的小卫红夹了一筷子菜,嘴里轻轻说着,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坐在同一张桌上的贾东安也是战争年代出生的孩子,虽然记忆中的炮声和饥饿已经很模糊了,但那种骨子里对不安全感的记忆还在。 他听了父亲的话之后,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说了一句:爹,那我以后学医,是不是能赶上好时候了? 贾有才看了他一眼:赶上了。以后的人不会挨饿,不会挨冻,有病了能看,有书能读。你赶上好时候了。 贾东安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 过了几天,国家又发布了一条跟95号院张小花息息相关的新政策——《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 农民的土地使用权从此归于人民公社,农民将在公社的统一安排下劳动,每天根据劳动量的多少记录工分,年底凭工分分钱、分粮、分物资。 不劳动的人,什么都没有。 这个消息传到院子里的时候,张小花正端着碗在家门口吃饭。 隔壁的阎埠贵把这个消息跟她说了之后,她手里的碗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瓣,米饭洒了一地。 张小花愣了整整半分钟,然后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那一声嚎,凄厉得像杀猪一样,穿透了整个院子。 贾有才在前院的堂屋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接着是张小花带着哭腔的喊骂声——我的地啊——我的粮食啊——这可怎么办啊—— 阎埠贵站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但嘴角有点压不住。 贾有才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今年夏收的时候张小花还能收到最后一季田租,以后就彻底没有了。 以后她娘仨三个人的口粮都得高价去购买计划外的粮食。 城里户口的人拿着粮本,成年人一个月吃粮食的开支大约三块钱; 张小花没有粮本,只能去买计划外的粮食,同样的量要花六块钱甚至更多,至少翻了一倍。 如果赶上了灾年粮食减产,计划内的粮价不会变动,但计划外的价格就不是两倍的问题了,可能是五倍、甚至更高。 这还不光是粮食。 她在城里没有户口,油、布、棉花、煤,所有的定量供应都没有她的份。 普通年份她娘仨每月就要额外多花十几块钱,要是赶上灾年那就更没底了。 中院里张小花还在嚎,易中海站在厢房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看着蹲在地上嚎哭的张小花,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在抽动。 这些年他的工资不低,两个孩子读书,加上张小花大手大脚惯了,每月也存不下什么钱。 如今田租没了,以后的缺口都得他来填。 贾有才收回了探查。 他可不想多听张小花那穿云裂帛的哭声,那声音隔着两道墙都刺得耳膜生疼。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心想还好当年把张小花踢给了易中海,不然现在的张小花就是嚎给自己听了。 院子里很多人在后怕。 那些年看到张小花回农村分到了地,不少人都动过心,有的甚至托人回老家打听过消息。 如今人民公社一成立,土地全部归公,当初那些没分到地的反倒因祸得福了。 阎埠贵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好在年初易中海、刘海中都考过了六级工,工资涨到了七十三块钱一个月。 易中海咬着牙也能把那个窟窿填上。 至于何雨柱那边会不会帮衬——贾有才不确定。 以前何大清偷偷塞饭盒给张小花的事,何雨柱虽然不说,但心里多少是知道的。 如今他自己也成了家,有了媳妇要养,会不会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伸出援手,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过了好几天,张小花那沙哑的嗓子才算恢复正常。 从此中院的东厢房里少了很多以前的吆喝声和笑骂声。 张小花出门的时候偶尔遇见邻居,也低了头匆匆走过去,跟以前那个昂首挺胸的胖子判若两人。 院子里的人也没有人跟她提起土地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贾有才没有参与那些议论。 他每天照常上班,下了班就在前院待着。 第142章 贾有才142 五月底。 晚上,贾家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秦淮茹刚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巴。 她皱着眉把头偏到一边,喉咙里翻上来一阵恶心,虽然什么也没呕出来,但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贾东升坐在她旁边,看到她这副模样,放下碗伸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贾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医生; 诊脉的工具随身带着——手指就是。 他闭上眼,细细地体会了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睁开眼,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一种压不住的欢喜。 怀上了,一个多月了。 秦淮茹听了,那只捂在嘴上的手放了下来,脸上虽然还带着刚才恶心的苍白,但眼睛已经亮了。 贾卫国今年两岁多了,过了春节她就开始盘算着要第三胎,原以为还要等几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怀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王翠兰立刻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这是大喜事!又多一个孙子,咱家人丁越来越兴旺了。 秦淮茹,转头看向贾东升,问了一句:东升哥,有没有什么问题? 贾东升刚才只顾着高兴了,被媳妇这么一问才回过神来。 他想了想,伸出手准备再搭一次脉,认真确认一下胎相是否安稳。 但秦淮茹已经把手腕缩回去了,转了个方向,伸到了坐在桌子主位上的贾有才面前。 爹,您医术最好,您给我看看。 贾有才放下碗筷,点了点头:好,我来看看。 他先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气息放慢、放匀,让自己的心跳也平稳下来。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等整个人进入那种宁静专注的状态之后,才伸出手去,三根手指轻轻搭在秦淮茹的右手寸关尺上。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贾东安夹菜的动作都顿住了。 一家人屏着呼吸,谁也不出声,怕干扰了贾有才诊脉。 贾有才闭着眼,细细地体会着指腹下传来的每一丝跳动。 平日遇到重要的病人或者复杂的病情时,他有时会省时省力地直接用空间探查来诊断——手指搭着脉做做样子,意识已经穿透了病人的身体,把每一处病灶都看得清清楚楚。 空间探查远比任何诊脉技术都精准,是他压箱底的王牌。 但此刻,他不能这么做。 秦淮茹是他的儿媳妇,用空间探查去扫描儿媳妇的身体,那越过了他的道德底线。 他只能用最传统的诊脉技术,一点一点地分辨,一点一点地确认。 给普通病人诊脉的重点在于找和,而孕妇诊脉的重点完全不同——要看胎儿的生长发育情况,要看母体的气血是否充足到足以支撑胎儿的发育,要看有没有胎动不安的征兆。 这是中医里最精细的诊脉技术,容不得半点马虎。 贾有才,先确认了怀孕与否——秦淮茹的脉象特征非常典型,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脉搏跳动流畅、圆滑、有力,像一串珠子从手指下滚过去。 这是滑脉,是怀孕的重要指征之一,跟贾东升诊断的结果一致。 然后他评估了母体的气血状态。 怀孕期间的妇女需要大量的气血来滋养胎儿,脉象可以直接反映母体能否承受这份负担。 秦淮茹的脉滑而有力,搏动充实饱满,气血充足,胎儿发育良好,母体的基础状态没有问题。 他又细细地分辨了一下脉象中的细微变化,辅助判断胎位和胎儿的发育状况。 第143章 贾有才143 秦淮茹的脉象平稳通畅,没有断续,没有涩滞,胎位端正,没有胎动不安的风险。 三分钟后,贾有才收回了手,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面色微微紧张的秦淮茹,温和地说了一句:没有问题,胎相稳得很。气血足,胎位也正。 秦淮茹听了这话,整个人才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贾有才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二儿子和三儿子:你们俩也来诊诊。难得有机会摸到这么标准的孕脉,你们两个都上手试试,重点看需不需要开安胎药?如果需要,应该如何开? 贾东平和贾东安对视了一眼,贾东安先站了起来,走过去学着父亲的样子,三根手指搭上秦淮茹的手腕。 他闭着眼睛体会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默默对照着医书上的描述。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了一个安胎药的方子。 贾东平第二个上手,他诊脉的时间比弟弟长一些,体会得也更细致。 他放下手之后也写了一张方子,递到贾有才面前。 贾有才接过两张方子看了一遍,又对着秦淮茹的脉象想了想,然后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到桌上。 你们嫂子不需要喝安胎药。她今年才二十五岁,气血正旺,胎相安稳,不需要额外用药。老二的方子考虑得周全,剂量也稳妥,如果孕妇年纪过了二十八岁,这个方子很合适。老三的方子大体方向不错,但可以再添一味白术,健脾益气,安胎的效果会更好。不过这都是以后遇到其他病人的时候要注意的事,用在你们嫂子身上都用不着。 贾东安拿起笔把自己方子上的改动记了下来。 贾东平也把自己的方子收好,准备回去之后誊抄到笔记本上。 晚上回到里屋之后,贾有才躺下来关了灯,在黑暗中又默默算了一遍日子。 秦淮茹现在怀上,预产期在明年二月,刚好是冬末春初,天气还冷。 关键明年开始,天气将会异常,进入3年自然灾害。 不过他现在空间里的物资储备足够丰富,各种营养品、补品都存了不少,秦淮茹和小孙子的营养供给不成问题。 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王翠兰的胳膊上,感觉到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在黑暗里问了一句:当家的,淮茹这一胎会是个小子还是闺女? 才1个多月,哪能诊出男女?贾有才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等月份大了再看吧,不过只要孩子健康,男女都好。 王翠兰在黑暗里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安静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贾有才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又想了想秦淮茹的脉象——滑而有力,气血充盈,胎相稳固,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打了个哈欠,也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秦淮茹这一胎怀上之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她虽然身体底子好、胎相也稳,但毕竟是第三胎了,年纪也过了二十五岁,精力不如从前。 孕早期的反应不小——早上起来恶心干呕,闻不得油烟味儿,吃什么都反胃。 加上家里还有六岁的贾卫红满地跑、三岁的贾卫国正是最粘人的时候,再加上一大家子的家务活要做,王翠兰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第144章 贾有才144 王翠兰今年四十四岁了。 这个时代过了四十岁、有了孙辈,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老年人了。 虽然她身体还算好,但一天到晚洗衣做饭打扫屋子带孩子,从早忙到晚也不得歇。 于莉有几次来家里玩,看到王翠兰忙得脚不沾地,主动搭了把手,婆婆这才喘了口气。 贾东平看在眼里,跟自己娘商量了一回。 娘,要不让于莉经常过来帮把手?她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干。 王翠兰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于莉家离95号院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过来帮忙也方便。 于莉家务活样样拿得起——做饭、洗衣、缝补、收拾屋子,手脚麻利得很。 于莉听了贾东平的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她第二天一早起来收拾好了自己家,然后就步行来了95号院。 进门的时候王翠兰正在井台边洗衣裳,一大盆衣服堆在旁边,她挽起袖子就蹲下来帮忙搓了起来。 婶子,我来洗,您歇会儿。 王翠兰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于莉手脚麻利得很,搓洗、过水、拧干、晾晒,一整套活儿做得行云流水,比她自己干还快。 王翠兰在水池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于莉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也就踏实了。 从那天起,于莉几乎天天都过来。 早上来了先帮着收拾堂屋,然后陪着贾卫红认字、看着贾卫国不要到处乱跑。 中午帮王翠兰准备午饭,下午陪着秦淮茹说说话、帮着择菜洗菜。 傍晚的时候贾东平下班回来,于莉吃过晚饭后,再由贾东平送她回家。 贾东平自打于莉来家里帮忙之后,下班就比从前快了许多。 以前他还会等着贾有才一起从中医院走回来,现在每天下班时间一到,他就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跟父亲打个招呼:爹,我先走了。 然后就骑上自行车急匆匆地往家赶。 贾有才看着二儿子那副归心似箭的样子,也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他走。 谁还没年轻过呢? 看来老二家,以后是于莉当家了。 还没进门,就把贾东平拿捏的死死的。 贾东平进了95号院,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于莉。 有时候于莉正在厨房里帮忙,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也不进去打扰,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 于莉回头看见他,就朝他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甜言蜜语,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一个眼神、一个笑,就什么都明白了。 贾有才有时候下班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八月的时候,贾东安的高中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他被一所重点高中录取了。 成绩不算特别拔尖,但进了重点中学的门,以后考大学就有了基本的保障。 那天中午贾东安骑着自行车去学校看了榜回来,一进门就把通知书拍在了堂屋的桌子上。 王翠兰拿起来看了又看。 贾东安是贾家三兄弟里唯一一个正经上过小学和初中的。 贾东升和贾东平都是从六岁开始在家里背医书、九岁跟着父亲去药铺坐诊,他们的教育完全是在家庭里完成的,虽然学到了真本事,但从来没有感受过坐在教室里跟同龄人一起上课的氛围。 后来去大学进修,那都已经成年了; 同学的感情哪里有小学、初中的同学感情,单纯、真挚。 贾东安不一样,他是贾家第一个走完正规基础教育的人。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贾有才对小儿子说,考上高中是好事,继续努力。 说完举起手中的酒杯; 贾东安端起自己的茶缸跟父亲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的脸上带着十几岁少年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嘴角翘得高高的,但又强忍着不要太明显。 秦淮茹抱着肚子坐在旁边笑着说:老三,等你考上大学了,嫂子给你包个大红包。 贾东安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声说谢谢嫂子。 晚上,贾东安坐在自己屋里,把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压在枕头底下,这才熄灯睡觉。 第145章 贾有才145 九月份的时候,贾有才在报纸上看到了一条新的号令——艰苦朴素。 头版头条用大号黑体字印着这个标题,下面列了具体的措施,要求全民节省粮食,不许铺张浪费,不许摆宴席,严禁任何形式的浪费行为。 干部招待从原来的四菜一汤改为一菜一汤,从百姓到官方,严查一切浪费行径。 贾有才把那张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明白——国家已经提前在为未来三年的灾年开始部署了。 这些年,上面发起了各种各样的运动、活动; 老百姓对这些早已习惯了,反正又不影响安居乐业,大家自然配合。 以前的很多运动都多少有个由头,这次的节约粮食运动却让不少人摸不着头脑——粮价稳定,供应充足,为什么要突然提倡节约? 但街道办的干部们没有给老百姓太多思考的时间。 王干事带着人连续好几天下到各个院子里宣传节约粮食的活动,在院墙上贴了大红的标语,节约光荣、浪费可耻几个字用大白粉刷在墙面上,远远就能看见。 她还公布了浪费粮食的处罚措施——被发现倒掉剩饭剩菜的要罚粮票,情节严重的还要通报批评。 九十五号院里的居民们这才发现,国家这次是来真格的,不是一阵风似的运动。 大家开始认真地对待每一粒米、每一口饭,以前吃不完倒掉的现在都收起来留到下一顿,锅里的米汤也舍不得泼了,兑点水还能煮一碗稀粥。 贾家的日子也紧了一些。 王翠兰做饭的时候量减了,以前每顿都要剩一点,如今是刚刚够吃。 秦淮茹怀孕三个多月之后反应消退了,胃口好了不少,王翠兰就在她的饭菜里多留一份,让孕妇吃饱吃好,其他人则稍微紧着点。 于莉每天过来帮忙,也渐渐习惯了贾家人的相处模式和生活节奏。 这段时间于莉经常在贾家吃晚饭,吃完之后再由贾东平送回去。 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两个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并肩走着。 贾东平和于莉的感情就在这些细碎而平淡的日常里一天天升温。 从前是媒妁之言,如今已经在朝夕相处中长出了实实在在的情分。 贾东平每天下班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见到她,于莉每天来贾家之前也会特意整理一下头发和衣裳。 两个人偶尔在厨房里碰了面,胳膊擦过胳膊的时候会同时顿一下,然后于莉先低头笑,贾东平也跟着笑。 秦淮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王翠兰的身体却开始吃力了。 四十五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正儿八经的老人了。 虽然贾有才这些年一直给她用空间里的润肤霜和调理方子,她的面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但身体内部的变化是藏不住的。 王翠兰从入秋以来就一直说自己腰酸背痛,早上起来的时候要扶着床沿坐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干一会儿活就要歇一歇,夜里睡得也浅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贾有才每天晚上都给她熬一副中药,用当归、黄芪、白芍、熟地这些温补气血的药材,煎好了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喝完。 王翠兰接过碗的时候总是说一句放着我自己喝就行,贾有才也不走开,就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再把空碗接过来。 当家的,我这就老了? 谁都会老。贾有才把碗放在桌上,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你能吃能睡能走能动,哪里就老了。就是带孩子太累了,等过些日子东平媳妇过门了,多帮你分担些,你就轻松了。 王翠兰靠在床头,看着他给她掖被角的动作。 第146章 贾有才146 冬天很快过去了。 一九五九年二月,冬末春初,天气还很冷,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 秦淮茹在一个清晨开始发动了,贾东升把稳婆请进了门。 这一胎比前两胎顺利得多。 秦淮茹二十五岁的身体经过三次生产已经适应了,宫口开得快,产程也短,从发动到娩出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产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稳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出来,笑得满脸褶子:恭喜恭喜,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贾东升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虽然是第3个孩子了,贾东升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贾有才用空间探查确认了一下婴儿的身体状况,身体很健康。 东升,名字你来定吧。咱们家这第三代按你给卫红卫国起的字,接着起。 贾东升想了想,说了一句:卫民。保卫人民。 贾有才点了点头:好名字。卫红、卫国、卫民,三个孩子,红国民。 秦淮茹在产房里听到外面的对话,低下头看着怀里正在吸吮初乳的小儿子,眼底有一层温润的光。 坐月子的那段时间,家里全靠王翠兰和于莉撑着。 王翠兰虽然身体不如从前,但照顾产妇的本事是几十年的老经验——炖鸡汤、煮红糖鸡蛋、熬小米粥,样样拿手。 于莉则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洗衣、打扫、带卫红卫国两个大的,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 秦淮茹恢复得很快。 贾有才每天都会让王翠兰给她端一碗调养气血的药汤过去,加上伙食跟得上,营养充足,产后不到半个月气色就回来了。 她靠在床头抱着小儿子喂奶的时候,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润,跟月子里的产妇该有的苍白虚弱完全不搭边。 三月份,于莉正式过了门。 国家严禁办酒席,这场婚事就办得格外简单。 于莉和贾东平去街道办事处领了结婚证,两张盖了红章的“奖状”揣在兜里,就算合法夫妻了。 于家那边也没什么嫁妆,于广志给闺女打了两个樟木箱子装衣裳和被褥,又买了一床新棉被、一对新枕头、两个开水瓶、两个搪瓷盘。 结婚那天,于广志带着于母、于海棠和于建设来了贾家,加上贾家人,两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王翠兰做了四个菜——一盆红烧肉、一条炖鱼、一盘炒鸡肉、一碗猪肉白菜粉条。 于广志端起茶碗跟贾有才碰了一下:亲家,闺女以后就交给你们家了。 贾有才也端起茶碗回敬:亲家放心,贾家不会亏待她。 于莉穿着一件红棉袄坐在贾东平旁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饭,耳根红红的。 贾东平也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不时转头看一眼旁边的于莉,又赶紧移开目光。 于海棠坐在她姐旁边,十五岁的姑娘正是嘴巴最利索的时候,一顿饭的工夫跟贾东安斗了好几句嘴,把一桌子人逗得笑了好几回。 吃完饭之后,于家人喝茶、又玩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于莉的两个樟木箱子已经被抬进了贾东平的新房。 她站在已经熟悉的屋子里,环顾了一圈——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桌子上摆了一面新镜子。 好在于莉之前就经常过来贾家,帮忙做家务; 现在正式嫁进贾家,跟秦淮茹这个长嫂之间的相处倒是很融洽。 两个女人都是能干的人,只是风格不同。 秦淮茹擅长持家——做饭、收拾、带孩子、伺候公婆,家里那一摊子事她一个人就能打理得妥妥当当。 于莉擅长对外——人情往来、邻里交际、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她脑子活、嘴巴利索,从来不会在嘴上吃亏。 家里有两个能干的儿媳,王翠兰的日子终于轻松了。 她不用再整天忙前忙后了,做饭有于莉帮着,带孩子有秦淮茹管着,洗衣打扫两个人轮流来。 第147章 贾有才147 四月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槐树已经抽了满枝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 可贾有才坐在前院廊檐下的躺椅上,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不像天气那样舒坦。 年后到现在,四九城一场雨都没下过。 前些日子还能说是倒春寒,可如今地气都暖了,春天的风刮得满街都是土,吹在脸上干巴巴的,嘴唇都被吹得起了皮。 从开春到现在,城外的农民们翻了地、播了种,可种下去的东西不见雨水就发不了芽,就算发了芽,没有雨也活不了。 贾有才每天看报纸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各地抗旱的消息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难的两年。 晚饭后王翠兰在厨房里刷碗,于莉带着贾卫红在院子里玩,秦淮茹在屋里哄小卫民睡觉。 贾有才搬了一把藤椅放在廊檐底下,端着茶缸坐在那儿,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院门口传来叮铃铃的车铃声,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进了前院。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面印着红星轧钢厂几个红字,许大茂刚从乡下放电影回来。 许大茂二十一岁了,穿着一件灰布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被乡下的太阳晒得黑红。 他看到贾有才坐在廊檐下,把自行车支好,喊了一声:贾大爷,您吃了吗? 贾有才坐直了些:吃过了。大茂,刚从乡下回来? 可不嘛,又下去了一个多星期。许大茂走到廊檐底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身上还带着一股乡下的尘土味儿和放映机附近常有的那点药味,走得近了就闻得出来。 贾有才端着茶缸喝了一口水:现在下面公社办得怎么样? 许大茂听他这么一问,脸上的神色就不那么轻松了。 他压了压声音说:大爷,不太好。您没发现吗?年后一场雨都没下过。我去了三个公社,地都干得裂了缝,麦苗才长了两寸高就蔫了。社员们每天挑水浇地,挑一整天也浇不了几亩。队长跟我说,再这么旱下去,夏收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他把车停稳,弯下腰敲了敲膝盖,又说:大爷,您帮我把把脉吧。这几天总觉得累,浑身没劲儿。 贾有才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缸站起来:跟我来堂屋,坐下来诊脉。 这些年院子里的邻居们都习惯了,隔半年一年的就让贾有才把一次脉,算是一次身体检查,心里也踏实些。 许大茂跟着他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上。 贾有才坐定了,三根手指搭上他的寸关尺。 他闭着眼睛诊了一会儿,然后不动声色地放出了空间探查。 贾有才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一世自己不是许大茂了,面前这个年轻人是另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灵魂,但他看着许大茂那张脸,总忍不住想起自己上一世在这个院子里做许大茂的那些日子。 穿越了这么多世,他对这个世界里的许大茂还是有一丝特别的关注,就像演员对他自己演过的角色总是有一份偏心。 他能看出来许大茂的身体在走下坡路。 脉象虚浮无力,肾气亏虚得厉害,心肺功能也偏弱。 空间探查穿透了许大茂的躯体,他看到了一些更具体的问题——包皮过长,长期的慢性炎症,导致局部组织反复感染,加上年轻气盛不知节制,底子已经被掏空了不少。 如果再不处理,恐怕就要影响到生育了。 好在这一世,院子里有何大清和小谭氏; 许大茂没有跟何雨柱打过架,下身没有受过外伤,他的生育能力还有得救。 贾有才收回手,睁开眼,说话的语气平平稳稳的:大茂,这两天你把你爸带着,去中医院找我。家里不方便说,也不方便治疗,到了医院我详细跟你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早发现早治疗,不影响未来。 许大茂的脸地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大爷,我……我…… 第148章 贾有才148 贾有才摆手打断了他:我刚说了,能治好,你怕什么?坐下喝杯茶,心情调节好了再回后院。院里人多眼杂,看到了不好。 他给许大茂倒了一杯热茶,许大茂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喝了好几口,脸上的血色才慢慢回来了一点。 贾有才也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喝着茶,等许大茂自己平复下来。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许大茂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大爷,那我先回去了。 回去吧。尽快来医院找我,别拖。 翌日一早,许大茂就带着许富贵到了中医院。 许富贵在诊室门口搓了搓手,跟着许大茂一起走了进去。 贾有才让他们把诊室的门关上。 许富贵在桌子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比许大茂还紧张:贾哥,大茂他……怎么回事? 贾有才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坐在旁边低着头的许大茂,又看了看许富贵:大茂这几年在外面,不太节制。包皮过长,慢性炎症,肾气亏虚得厉害。包皮和炎症都好治,做个小手术、用药水外洗就行。关键是肾脏亏损得太多,得喝两个月的中药,慢慢温补。以后不能再纵欲了,就算治好,结了婚,也一定得节制着来。不然再拖一两年,以后怕是没有生育能力了。 许富贵的脸地就涨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许大茂,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大茂,我跟你交代过多少次!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许大茂坐在那儿低着头,缩着脖子,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句话都不敢回。 许富贵还要再骂,贾有才抬手拦住了他:富贵,现在骂他也没用。先把病治好,以后他看着办。人年轻犯点错,不是大事,能改就行。 许富贵这才收了声,深吸了几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贾哥,那您看怎么治? 贾有才已经提前跟外科那边打了招呼。 他在一张单子上写了几行字,递给许大茂:你拿着这个去外科,做个包皮环切手术,小手术,很快。术后三天换药,一周左右就差不多了。另外开了一周的外洗药水和一副内服的中药方子,回去先喝一周,下周开始每晚来我家,我给你针灸。 许大茂接过单子,手还有些抖:大爷,那……那要多久才能好? 包皮是小事,一周就利索了。关键是肾气得慢慢补,少说两个月。这两个月你老老实实的,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想的别想,按时吃药,准时来针灸,两个月后我再给你把脉看看。 许富贵在旁边连连点头:听到没?老老实实的! 许大茂低着头,了一声。 贾有才又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大茂,如果你以后想当绝户,那你随意。如果你以后还想生儿育女,那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这句话分量重,许大茂的肩膀都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许富贵在旁边千恩万谢地握着贾有才的手摇了又摇,然后带着许大茂出了诊室去外科那边了。 贾有才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许家父子的背影沿着走廊走远。 许大茂那宽宽的肩膀微微垮着,低着头跟在父亲后面,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许富贵走在他旁边,一路走一路还在说些什么,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但看那副恨铁不成钢的姿态,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贾有才转身回了诊室,在椅子上坐下,重新翻开上午的病人记录。 他这一世跟许大茂没有什么直接的瓜葛,那孩子只是院子里的邻居,偶尔在门口碰见了喊一声贾大爷的交情。 但看着他走远的样子,贾有才心里还是觉得算是了却了一段因果——上一世他就是许大茂,娶了于莉,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一个人如果在这件事情上不注意,以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这一世他不是许大茂了,但看着这个年轻人差点走上那条路,他拦了一把。 拦得住拦不住的,他管不了那么多。 该说的他说了,该做的他做了,剩下的就看许大茂自己的造化了。 他翻到下一份病历,拿起笔,又开始了下午的看诊。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闷闷地照着,一丝雨星子都没有。 第149章 贾有才149 许大茂虽然还住在九十五号院后院的西厢房里,但如今基本上是一个人住了。 他父亲许富贵和母亲钱秀英已经搬到红星电影院家属院去了,这边的房子留着给许大茂平日落脚。 这次被贾有才查出问题之后,许大茂倒也干脆,每天下了班就直接骑车去父母那边吃晚饭、喝中药,等天黑了再回九十五号院睡觉。 不然许大茂要是再95号院熬中药,那就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了。 关键许大茂还21岁,还没结婚。 真传出不好的闲话,以后娶媳妇可就难了。 许富贵两口子,每天也是盯着许大茂喝药,一顿都不许落。 他们也怕许家绝后了。 每周有两三天他会来前院找贾有才针灸。 贾有才让他脱了上衣,在他后背的肾俞、命门、腰阳关几个穴位上依次施针,针尖精准地刺入皮下,捻转提插之间调动着气血的运行。 许大茂趴在床上,刚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习惯了也就放松了,有时候针扎上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就睡着了,打着轻鼾。 贾有才也不叫醒他,等时间到了再起针,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今天扎好了。 许大茂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精神头明显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年轻就是恢复快。 许大茂才二十一岁,底子还没有彻底掏空,加上有中药温补、针灸疏通经络,再加上两个字压着不敢再乱来,他的身体恢复得比贾有才预想中还要顺利。 一个月下来,脸上的气色从最初的蜡黄变成了正常的红润,眼下的青痕也消了,走路的时候脚步稳当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的。 四月中旬的时候,中院传出来一个消息——何雨柱的媳妇刘巧珍怀孕了。 何大清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我要当爷爷了,嗓门大得连前院后院都能听见。 何雨柱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嘴角的笑一直挂到耳朵根,在院子里走路都带风。 许大茂第二天来针灸的时候,脸色明显不一样了。 他趴在诊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贾大爷,何雨柱那小子都要当爹了。 贾有才正在消毒银针,头也不抬:人家结婚比你早,当爹不是很正常?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又闷闷地说了一句:大爷,您放心,我肯定好好治。 贾有才没有接话,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后背的穴位里。 许大茂趴在床上没有再说话,但贾有才能感觉到他今天趴得比往常更安稳,呼吸也更深了,像是真的把那些话听进去了。 四月中旬,上面下发了一则通知——城市居民的粮食定量削减两成。 街道办每天都派办事员到各个院子里来讲解政策,从国家粮食形势严峻全民共渡难关,再从节约光荣浪费可耻。 王干事亲自来九十五号院讲了好几回,坐在中院树底下的石凳上,端着搪瓷缸,一讲就是大半个时辰。 院子里的人围坐成一圈听着,大多数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贾有才注意到——大家的耳朵都是竖着的。 去年下半年国家发动了节约粮食的运动,今年春天到现在一直没有下雨,旱灾的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贾有才知道,国家高层一定已经肯定了那封预警信的真实性——去年还只是节约运动,今年旱灾刚有苗头就开始削减定量,这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底,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八成的粮食定量足够老百姓维持基本生存,人肯定会瘦一些,但身体健康不会有大的影响。 加上去年下半年,发起的节约粮食运动,让农村公社的大食堂没有出现严重浪费; 农村普遍有了粮食结余,至少乡村那边的情况,比原本历史上的同阶段要好得多。 但城市里受冲击最大的,是那些没有城市户口的人。 定量粮削减的通知下来之后,最先反应的就是黑市。 以前黑市上的粮价是计划内价格的两倍,一夜间就飙到了五倍。一斤棒子面在粮店里卖一毛多,到了黑市上就得六毛多。 对于城市户口的人来说,黑市粮价涨到多少跟自己关系不大——反正有定量供应,虽然数量少了,但价格不变。 可对于张小花母子三人来说,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张小花没有城市户口,没有粮本,母子三人的粮食全靠黑市买。 易盼娣今年十五岁了,易梗十二岁,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 去年人民公社把她的地收走之前,她们还能靠田租; 如今只能全靠花钱买。 去年黑市粮价还是计划内的两倍,每月大约十五块钱的粮食开销易中海还能咬牙撑住。 如今涨到五倍,每月的粮食支出,一下子就变成了七十五块钱。 易中海一个月的工资七十三块钱。 也就是说,他一个月的全部收入,仅仅够买张小花母子三人一个月的粮食。 家里的煤、油、盐、菜、衣裳、孩子的学费,全都要另想办法。贾有才路过中院的时候,不止一次看到易中海和张小花愁眉苦脸地对坐着。 易中海坐在厢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夹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烟,吸一口咳嗽一声,却还是舍不得掐灭。 张小花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肉耷拉着,比去年瘦了一圈,那双以前总透着精明的眼睛这会儿也是木的。 何大清的眉头也皱得紧。 轧钢厂从去年下半年严查浪费粮食开始,招待餐基本上就停了。 偶尔有一桌接待,也是一菜一汤,压根剩不下什么东西。 何大清从前隔三差五能带回来一个饭盒,如今那个饭盒彻底没有了。 他不能像以前那样接济张小花家了。 但易家的日子其实还是比原剧里贾家的日子好过。 原剧里贾东旭一个一级工,一个月二十七块钱,要养四个没有城市户口的农村人——张小花、秦淮茹、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 二十七块钱要填五张吃粮的嘴,那时候的贾家才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现在易中海一个月的工资七十多块,虽然买黑市粮只能勉强维持母子三人的口粮,但至少还能有个基本保障,加上易中海自己还有定量粮票可以吃,不用去黑市买。 最让人难受的是何大清。 张小花现在日子难过,可不会放过何大清。 这段时间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以前晚饭后还能听到各家各户在门口说话聊天的声音,如今那些声音都小了。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吹动的只有槐树的叶子和晾在院子里的衣裳。 四月底,贾有才给许大茂做完最后一次针灸,叮嘱他不用再来针灸了,但中药还要再喝一个月。 许大茂穿好衣裳,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大爷,谢谢您。 贾有才摆了摆手:回去吧。以后可得管住自己。 许大茂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贾有才把银针用酒精擦拭好,并收进针盒里; 许大茂也是个讲究人,每次来要么带几个鸡蛋,要么半斤茶叶。 第150章 贾有才150 九十五号院的人肉眼可见地在变瘦。 最先瘦下来的是那些在工厂里干重体力活的男人。 刘海中从前那副壮实的身板如今看着单薄了不少,工装的裤腰松松垮垮的,得往里头掖一截才能系得住。 易中海更是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了下去,走路的时候背也比以前弯了些。 原来全院最胖的张小花也瘦了一大圈,虽然还是比院子里其他人圆润,但至少能看出腰身了。 贾有才也让家里做饭的人控制粮食的量。 该省的就省一点,该紧的就紧一紧,贾家十口人也跟着瘦了一点点。 王翠兰的脸颊不像从前那么饱满,于莉的腰身细了半寸,秦淮茹喂奶的奶水虽然还够,但人也比怀孕前清减了不少。 三个孩子里贾卫民还在吃奶,影响不大,贾卫红和贾卫国都瘦了些,但精神头还在。 每个星期贾有才都会从空间里取出十个煮熟的鸡蛋,一家十口人一人一个。 每个星期他也会悄悄带几斤白面回来,掺进家里的粗粮里一起蒸。 隔段时间还会带一点卤牛肉或者酱肘子,切得薄薄的,一人分上两三片,给身体补充点营养。 这些暗中的补贴让贾家比院子里其他人家多了一层保障——虽然也在瘦,但至少没有人面黄肌瘦到脱相的程度,也没有人生病。 王翠兰和秦淮茹的头发还是黑亮的,于莉的手脚还是利索的,三个孩子的脸蛋上多少还保留着一点该有的肉。 伴随着粮荒,四九城工厂里工作岗位的价格也在疯狂攀升。 以前一个正式工工位五六百块钱,如今直接涨到了八百以上,就这还是有价无市。 有钱,不一定能买到,还得有关系、有门路、有人愿意把名额卖出来。 这件事让张小花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泡。 她心里清楚,家里的三张农村户口是最大的拖累。 只要她和两个孩子还是农村户口,她们的口粮就永远要靠黑市买,易中海挣再多钱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她要买一个工位,把户口转成城市的。 可她今年四十四岁了,工厂里女职工五十岁退休,就算有人愿意把工位卖给她,厂里也不会招一个四十四岁的新工人进去——干不了几年就要退休了,哪个单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更麻烦的是她的户口还拖着两个孩子。 易盼娣十五岁,易梗十二岁,都是需要粮本的年纪。 就算政府同意接收张小花一个人,那两个孩子的农村户口也转不过来。 一个人转过来三口人都要吃定量,在旱灾的年份里,街道办和粮食局绝对不会批准这样的申请——没有多余的粮食定量供给新增加的城市人口,万一饿死人了是要担责任的。 张小花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长了好几个口腔溃疡,吃饭的时候疼得直咧嘴。 易中海也急,但他急的方向跟张小花不太一样。 易盼娣十五岁了,长得像何雨水一样苗条秀气,但读书的成绩中等偏下,比何雨水差了一截。 初中的功课她就已经有些吃力了,高中大概考不上。 如果考不上高中,一个农村户口的姑娘在四九城里,根本说不到婆家。 易梗也是同样的问题,他比姐姐还小3岁,但如果不能考上中专或者大学,将来就只能靠花钱买工位了。 工位大幅涨价,阎埠贵和阎解成也着急。 阎解成今年20岁了,初中毕业已经在街上打了好几年的零工,一直想找个免费的招工机会; 但是1955年那波工厂建设潮已经过去,四九城 再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招工; 即使偶尔有些单位小数额的招工,多数都是单位内部就消化了。 能够流出来的工作岗位,都是需要找关系,并且花大钱的; 阎解成刚毕业时,一个工作岗位400多,阎埠贵嫌贵了。 结果现在涨到 800元了,还买不到。 第151章 贾有才151 五月的一个傍晚,易中海来前院找贾有才。 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门,两只手互相搓着,脸上带着一种贾有才很久没有在易中海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叫低声下气。 贾有才正在屋里看报纸,抬头看到是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招呼了一声:老易,进来坐。 易中海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贾大夫,咱们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快四十年了。我也不绕弯子,家里三个农村户口,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你看院子里能不能帮衬一把,都是老邻居了,捐点粮食或者钱。 贾有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放回桌面上,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老易,新社会了,有困难找街道办啊。你也是院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了,当初街道办选举调解员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调解员只有两个职责,一个是排查可疑人员,一个是调解邻里纠纷。钱和粮食的事,调解员没有权利管。从去年秋天开始国家把粮食看得有多金贵,你是知道的。 易中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贾有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把那杯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易中海大概不会去街道办。 张小花母子三人的户口,都不在南锣鼓巷这个辖区里,街道办怎么可能管? 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过了两天,阎埠贵也来了。 他倒是不像易中海那么拘谨,进门就笑呵呵地坐在椅子上,跟贾有才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贾大夫,我家解成今年二十岁了,初中毕业之后在街上打了好几年零工,一直想找个正式工。你看你们中医院那边能不能给安排安排? 贾有才看了他一眼。 阎埠贵连根烟都没发,更别说带什么礼物了,就这么空着手过来让他给儿子安排工作。 大概在阎埠贵看来,大家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十一年,怎么着也该有情分在。 贾有才也不生气,语气平平地说:阎老师,我两个儿媳妇都还没有工作,你觉得我有给人安排工作岗位的能力吗? 阎埠贵显然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换了个说法:贾医生,那……你看我花钱行不行?多少钱你开口。 医院里的工作岗位,跟花钱不花钱没有关系。医生、护士都是技术岗,关乎着病人的生命安全,只招收中专、大学毕业的。初中生、高中生一概不招。你花再多钱,也买不到医院的工位。 阎埠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说了句那我再想想办法,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贾有才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不满。 贾有才没有送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下半年灾情更加严重了。 入秋之后还是没怎么下雨,地里的庄稼收成不到往年的一半。 城市粮食定量没有再削减,但也没有增加。 周边农村有些过不下去的人家,政府发放了救济粮,保证没有人饿死。 贾有才没有听说四九城附近有饿死人的情况,也没有看到灾民涌进城来。 看来国家这两年确实在周边一些产粮国,用工业品换了不少粮食,提前做了储备——不然按照原历史上的情况,一九五九年底的时候四九城附近就已经开始出现外省逃荒的灾民了。 这一世那些灾民没有出现,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人可能还在老家,用救济粮勉强撑着,等着来年的收成。 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十一月份就下了第一场雪,虽然不大,但把干裂了一整个秋天的土地,薄薄的盖上了一层。 贾有才看着这点小雪,想着明年开春之后如果雨水还不来,地里的庄稼还是长不好。 除夕那天,95号院安安静静的。 没有鞭炮,没有红灯笼,没有往年走东家串西家的热闹。 每一家的窗户都早早地亮起了灯。 饭桌上没有什么像样的菜; 一锅棒子面粥、一碟咸菜、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屉二合面馒头,掺了白面的那种,比纯棒子面的好吃一些。 贾有才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推开门走进堂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打开来,是十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白面做的,皮薄馅大,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孩子们看到包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贾卫红今年七岁,已经懂事了不少,虽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还是乖乖地坐着等大人发话。 贾卫国四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子,小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最小的卫民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正睡得香。 贾有才又从桌底下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斤卤牛肉,切好了薄片码在油纸上。 他把肉包子和卤牛肉在桌上摆开,又看了看王翠兰,看了看于莉,看了看秦淮茹,看了看三个儿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吃吧,今天是除夕。 一家人这才动了筷子。 一人一个肉包子,又一人夹了两三片卤牛肉。 肉包子咬开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麦子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二合面馒头蘸着炖白菜的汤吃下去,咸菜咬在嘴里嘎嘣脆,棒子面粥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暖的,一直热到胃里。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旧木桌子旁边,电灯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 贾卫红啃包子的时候把油蹭了一脸,贾卫国吃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王翠兰把自己那片卤牛肉悄悄夹到了孙女碗里; 贾有才看到了,又把自己那片夹到了她碗里。 第152章 贾有才152 春节过后,贾有才照常上班。 天气还冷,诊室里烧着炉子,每天来来往往的病人不少,日子过得跟往年差不多。 到了四月份,天气逐渐暖和了一点,院门口的槐树又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 中午午休的时候,诊室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的脚步声也稀了。 贾有才一个人坐在诊桌后面,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开始小声练习口技。 这些年他没有刻意练过,但底子还在。 他先试了试易中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中年男人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共鸣,跟他三十年前学的那时年轻的易中海完全不一样了。 又试了试张小花的声音——嗓门比从前大了,带着中年妇女特有的那种粗粝和响亮。 练了两遍之后,他又加上了阎埠贵和杨瑞华两口子的声音。 阎埠贵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文绉绉的味道,尾音总是往上挑; 杨瑞华的声音偏尖细,说话快,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很短。 练了两个中午,贾有才把这几个人目前的声音特点都掌握了,学出来至少有九成相似。 阎埠贵去年到贾家,让贾有才给阎解成安排工作的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那件事阎埠贵虽然没有再提,但贾有才心里一直记着。 他用空间探查扫过阎埠贵家里——床底下埋着三十四根小黄鱼,黑市价算下来七八千块钱,柜子顶上还藏着两千一百多块钱的现金。 这家人手里握着上万块的家底,却连九百块钱都不肯给儿子买个正式工位,让阎解成在街上打了几年的零工。 阎解成今年21岁了,在街上什么零活都干过——给粮店扛过麻袋,给运输队当过装卸工,给菜市场搬过菜,一天干下来挣个几毛钱,勉强够自己吃顿饱饭。 眼看着院子里同龄人一个个都有了着落,何雨柱结了婚、许大茂顶了父亲的工位、刘光奇考上了中专,就他一个人还在街上混着,没有工作,没有方向,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 贾有才决定给他一个推力。 晚饭后,贾有才跟王翠兰说了一句出去走走,就出了院门。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暮色挂在西边的墙头上,把胡同里的青砖路面染成一层暗红。 贾有才没有往热闹的街上走,拐进了无人的小巷,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空间探查确认周围没有人的时候,他从空间里取出一件破旧的灰布褂子套在身上,又拿了一顶工作布帽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几步路的工夫,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就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混进了暮色里。 他绕到公共厕所后面,找了个背光的角落站定。 空间探查铺开,覆盖了周边。 没等多久,张小花来了。 贾有才等她走近,用杨瑞华的声音开了口: 老阎,我们家存款都有上万块了,怎么就舍不得拿九百块钱出来给解成买个工位呢?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杨瑞华那种尖细的、赶着说话的腔调,像是两口子之间日常的抱怨,恰好被路过的人听见。 隔着一道墙,张小花果然听到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贾有才立刻换成阎埠贵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被揭了老底的恼怒:杨瑞华,你少瞎说,我们家哪里有一万块钱! 杨瑞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那种说漏了嘴之后的慌张:老阎,三十四根小黄鱼,黑市上要卖七八千吧,还有两千一百块的现金存款…… 阎埠贵的声音猛地打断了她:你个败家娘们!家底是能在外面说的吗?给我滚回去!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像是阎埠贵拽着杨瑞华走了,声音也远去了。 张小花站在厕所门口,一动不动,眼珠子却转得飞快。 张小花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背影消失在95号院的大门里。 贾有才没有立刻走,继续站在原地等着。 陆续又有几个人来上厕所,都不是他的目标。 他靠着墙根站着,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动他身上的旧褂子,冷飕飕的。 他耐心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个人影从95号院后门走了出来。 是阎解成。 他大概是在家里待得闷了,出来走走透透气。 贾有才等他从厕所旁边经过的时候,用张小花的声音开了口:老易,还有两个多月盼娣就初中毕业了,你现在就要提前找人了,得把盼娣的工位定下来。 阎解成走路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贾有才立刻换成易中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放心,你以为我是对门的阎埠贵啊?手里上万块钱的存款,舍不得给孩子买工位。 张小花的声音带着惊讶:上万块?阎埠贵那个抠门,一个小学老师,哪来那么厚的家底? 易中海的声音笑了笑:那你说阎埠贵是什么成份? 小业主吧。 他以前可是有商铺的。四八年卖了三十四根小黄鱼,你知道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小花的声音掰着指头算:三十四根小黄鱼,到黑市上也就七八千,也没有一万啊。 易中海的声音带着一种你懂什么的语气:你个没见识的,阎埠贵还有两千一百多块钱的现金存款。他自己有次喝多了说的。 张小花的声音若有所思:老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易中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四九年刚解放的时候,院子里几个男的喝酒庆祝胜利,老阎喝多了自己说的。他还说了前门哪间商铺以前就是他们家的。那铺子位置好、也大,确实能卖三十多根小黄鱼。 张小花了一声,后面的话就模糊了,像是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消失在夜风里。 贾有才收了口,从墙根底下走出来,转身往巷子深处去了。 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他把身上的旧褂子和头上的工作布帽收进空间,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沿着来路慢慢地走了回去。 前院的灯还亮着,王翠兰正在堂屋里等着他。 听到他推门进来的声音,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当家的,你刚出去散步,不知道。中院西厢房的阎家,前一会儿父子吵架了,声音大得很。 贾有才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怎么了? 王翠兰说:也听不太清楚,好像是解成跟他爹要钱,说要买工位,他爹不给。吵了好一阵子,后来阎解成喊了一句什么,就摔门跑了。正好碰见张小花从外面回来,张小花还劝了两句。 贾有才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水:解成这么大了,现在治安也好,晚上出去没什么危险。 第153章 贾有才153 贾有才,厕所夜话,给阎埠贵制造了两个麻烦——家里一个,家外一个。 家里的麻烦是阎解成。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街上打了几年零工,早就受够了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听到父亲手里捏着上万块的家底,却连九百块钱都不肯掏出来给他买工位,那股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一下子就炸开了。 昨天晚上他摔门跑出去之后,在街上转了大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跟他爹一句话都没说。 家外的麻烦是张小花。 这个女人在院子里住了快四十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敲骨吸髓的天赋却是与生俱来的。 她知道了阎家的底细,那就跟猫闻到了鱼腥味一样,不动点心思是不肯罢休的。 贾有才还给易中海和张小花找了一个现成的仇敌。阎家在西厢房,易家在东厢房,中间隔着一个小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 以后这两家有的耗了。 让他们互相咬着就很好,不要出来影响贾有才的安静生活。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阎埠贵这次一定会出点血,就让这老小子心疼去吧。 翌日下班,贾有才推着自行车刚进前院,就听见中院那边闹哄哄的。 骂声、哭声、叫喊声搅在一起,隔着穿堂屋和一道月亮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没来得及把车支好,八岁的贾卫红就从中院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一把拽住他的衣角,仰着脸喊:爷爷!中院在打架!中院在打架! 贾有才弯腰把自行车支好,顺手摸了摸孙女的小脑袋:大孙女儿,中院是谁在打架啊? 贾卫红两只手比划着:阎家和易家!阎奶奶和易奶奶都打起来了!爷爷你快去看! 好,我等下就去。 贾卫红急了,拽着他的衣角使劲往中院的方向拉:爷爷你赶紧去吧!奶奶、妈妈、二婶早就过去了! 贾有才扭头一看,前院安安静静的,堂屋里空着,厨房里也没人,几个女人果然都不在家。 他笑了笑,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急不慢地换了鞋。 贾东平正在屋里看医书,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探出头来,看到父亲坐在门口纹丝不动,忍不住说了一句:爹,您还是过去看看吧。您可是院里的调解员呢。 贾有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我只是前院的调解员,中院、后院不归我管。 说完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缸放回去,靠在了椅背上。 一杯茶喝完,中院的声音不但没消停,反而比刚才更大了。 张小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隔着两道墙都能听清她在喊什么—— 你们阎家就是有钱不认账! 欺负我们农村户口的! 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贾有才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决定还是去看个热闹。 穿过穿堂屋,刚进中院,他就看清了场面。 两拨人分列东西两侧,像两军对垒。 西边是阎埠贵一家,阎埠贵站在最前面,杨瑞华在他身后半步,阎解成和阎解放两个儿子站在更后面一些。 东边是易中海一家,易中海站在前面,张小花躲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易盼娣和易梗两个半大孩子站在父母身后,脸上带着又怕又想看的表情。 阎埠贵和易中海的衣服都还算整齐,脸上也没什么痕迹——两个男人大概只是动了嘴,没有真的动手。 但张小花和杨瑞华就不一样了。 张小花的头发散了一半,半边脸上有两条新鲜的抓痕,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正渗着细细的血珠子。 杨瑞华更狼狈些,外衣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头发乱糟糟的,发卡歪到一边挂着。 贾有才刚走进中院,王翠兰就从围观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当家的,你怎么才来?我不是让卫红回去喊你了吗? 贾有才心里好笑——这事就是他挑起来的,他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问了一句:何大清还没回来? 王翠兰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还没。厂里下班晚,估计还要一会儿。 快了。贾有才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在袖子里,现在厂里又不许做招待餐,他待着也没意思。 王翠兰顾不上接他的话,又匆匆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其实说来也简单——傍晚的时候张小花跑到阎家门口去借钱,开口就要借三百,说是急用。 阎埠贵正为昨晚儿子跟他吵架的事一肚子火,听张小花来借钱,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 张小花不死心,说你们家不是有存款吗,借我周转周转,阎埠贵当场就急了,说我们家哪来的存款。 张小花就站在门口不肯走,嘴里的说法也变了,从变成了你们家有钱不认账。 杨瑞华出来跟她对骂了几句,越骂越凶,然后就上手了。 王翠兰说到这里的时候摇了摇头:我也没听明白,怎么张小花就知道阎家有钱了?她怎么知道的? 贾有才当然不会接这个话茬,只说了句:这家家户户的,谁还没点底细。 第154章 贾有才154 正说着,传来了自行车轮子碾过门槛的声音。 何大清推着车进来了,后座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绑。 他看到中院围了这么多人,嗓门一下子就上来了:哟呵!今儿,这是唱哪出啊? 贾有才趁着他进门,提高了声音说:大清,中院出了邻里纠纷,你是中院的调解员,把两家的当家人拉到你家去,关起门来调解一下吧。这么多人围着影响不好,街道办知道了也是麻烦事。 何大清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支,大嗓门直接朝院中央招呼:行了行了,都听我的!易家两口子、阎家两口子,都来我家,说说你们为啥吵吵。肚子都吃不饱,还有劲儿打架,我看你们就是闲的! 易中海没说话,低着头往何家正房走去。 张小花跟在后面,临走还不忘回头瞪了杨瑞华一眼。 阎埠贵站在原地没动,推了推眼镜,开口说了一句:何师傅,我要贾大夫和刘师傅都参与调解。 刘海中站在人群里,听到这话眼睛里亮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似乎对参与调解这件事颇有兴致。 贾有才赶紧拦住了:56年选举调解员的时候,街道办说得清清楚楚,分了前中后三个院子,各个院的调解员负责各自的院。前院归我,中院归何大清,后院归刘海中。如果何大清的调解,你不满意,你直接去街道办找王干事,她说了,随时可以去找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阎埠贵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了看贾有才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带着杨瑞华进了何家的门。 何大清最后一个进去的,进去之前回头朝院子里围观的人摆了摆手:散了散了,都回去做饭!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贾有才也转身回了前院。 他穿过穿堂屋的时候,背后传来何家正房门关上的声响,然后院子里的嘈杂声就隔了一道门板,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回到前院,秦淮茹正在灶台边忙活,看到贾有才进来,赶紧擦了擦手说:爹,您先喝会儿茶,我赶紧做晚饭,一会儿就好。 贾有才摆了摆手:不着急,慢慢做。 于莉怀孕好几个月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弯腰都费劲,最近的家务基本都是秦淮茹在做。 秦淮茹倒是没什么怨言,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手脚一如既往地利索。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长房长媳,大儿子养老天经地义,公婆以后是要跟着她和贾东升过的。 于莉是二房,以后早晚要分出去,家务事上她多干点、少干点,婆婆心里都有数。 贾有才在堂屋里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秦淮茹炒菜的声响。 这年头父母在,一般不分家,不然贾东平结婚一年多,早就该分出去了。 不过一大家人住在一起倒也相处得不错,三兄弟各住各的房子,互不干扰。 吃是一起吃的,贾有才出钱买米买面买菜买肉,每月从工资里拿出一大块来应付一家人的伙食开销。 穿衣方面,老大老二各自解决自己的,老三还在念书,衣裳由王翠兰操心。 老大、老二的工资,他们自己收着; 不涉及到金钱,日子过的倒也和气。 贾有才又喝了一口茶。 王翠兰一直没有提分家的事,他当然也不会提。 分什么家? 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 他只出钱,不出力,没必要为了那点事去得罪自己的孩子。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中院那边的声音也彻底消停了。 何家的门大概已经打开了,阎家和易家的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屋。 贾有才听到西厢房的门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东厢房的门也关上了,院子里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只有厨房里秦淮茹炒菜的声响还在继续,锅铲和铁锅碰撞着,铛铛铛的,规律而安稳。 王翠兰从外面回来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着,先是去了厨房看了一眼,然后朝堂屋这边过来了。 贾有才放下茶缸,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王 翠兰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她那只搪瓷缸也喝了口水,然后说了一句:调解完了,何大清让张小花给阎家赔个不是,这事就算了。张小花不赔,何大清说那就去街道办,张小花这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软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厨房里的饭菜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热腾腾的,一片烟火气。 第155章 贾有才155 张小花在那场打架里没有占到任何便宜,还挨了打——虽然她也打了杨瑞华,脸上那几道抓痕也不算白挨,但整体的结果她亏惨了。 钱没借到,架没打赢,还道了歉; 还把自己的脸抓花了。 可她张小花是什么人? 吃了亏不找补回来,那就不是张小花了。 第二天开始,95号院里的人都知道了,阎埠贵有万元家底。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中院的几户人家在水池边洗菜的时候互相嘀咕了几句,然后前院的住户也听说了,再然后后院的邻居也知道了。 不到两天的工夫,南锣鼓巷一带基本人尽皆知——95号院那个阎老师,家里藏着上万块钱的存款。 这个年代绝大多数家庭一个月的收入还不到四十块钱,一家四五口人不吃不喝存二十年才能攒下一万块。 “万元家庭”,放在这个时代是特大新闻。 街坊邻居们见了面都在议论,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撇着嘴说看不出来啊,平时装得那么穷,也有人替阎埠贵捏了把汗——这年头露富可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街道办带着公安很快就上门了。 张小花那张嘴传出去的话有鼻子有眼的——三十四根小黄鱼,埋在西厢房的床底下还有两千多块钱现金藏在柜子顶上,连埋在哪个位置都说得清清楚楚。 公安问阎埠贵有没有这回事,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一口咬定。 街道办要求搜家,阎埠贵不肯。 但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黄金,特别是在这个灾年,有了黄金就可以去产粮国多买粮食回来填饱老百姓的肚子,这可是关系到人命的大事。 街道办不可能被阎埠贵几句话就说服,王干事亲自来了,站在阎家门口跟阎埠贵谈了大半个时辰。 公安也在旁边站着,不催,但也不走。 阎埠贵最后还是扛不住。 他老老实实地把床底下的砖撬开,把那三十四根小黄鱼一根一根地拿了出来,又爬上柜子,从顶上的木匣子里取出了两千一百块钱现金。 公安清点了数目,带着他去了银行,按照国家的定价:一两重的小黄鱼一百七十块钱一根; 全部兑换成了存款,一张五千七百八十块钱的定期存单塞进了阎埠贵的手里。 黑市上小黄鱼的价格是两百五十块钱一根。 阎埠贵每根损失了八十块钱,三十四根总共亏了两千七百二十块。 这个数字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攒上五六年的。 阎埠贵拿着那张存单从银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低着头走路,连平时碰见熟人必打的招呼都没有打。 进了院子之后他直接回了西厢房,把门从里面关上了。 当天晚上杨瑞华去厨房做饭的时候,大家看到她的眼睛是肿的。 —— 贾家的两个儿媳妇有点慌了。 王翠兰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块布,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秦淮茹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于莉挺着大肚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水,半天都没喝一口。 她们各自在盘算同一件事——家里那些小黄鱼。 贾有才这些年来往家里贴补了不少。 贾东升的工资每月基本都存着,秦淮茹攒够了就交给王翠兰,王翠兰转手给贾有才; 隔一天贾有才就从空间取出一根小黄鱼给王翠兰,她再交给秦淮茹,秦淮茹就埋在床底下。 于莉嫁过来之后也是这个操作,只不过时间短,手上的金条还没有秦淮茹的零头多。 至于王翠兰自己——贾有才几十年的工资都交给了她,她又是个会攒钱的,这些年攒下来的小黄鱼比两个儿媳妇加起来还要多。 夜里,院子里的灯陆续熄了。 贾有才正在堂屋里看一份旧报纸,王翠兰轻轻推开门进来了,身后跟着秦淮茹和于莉。 三个女人站在他面前,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王翠兰开了口:当家的,阎家的事……你看咱家那些,会不会…… 贾有才放下报纸,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没事的,我们家那才多大点事儿?以前的达官显贵都是用大木箱装金条,一装好几箱。咱们家拢共多少?你们每家都是两间房,夜里多挖几个地方,分开埋,埋深一点。只要不放在一个地方,谁也查不出来。 第156章 贾有才156 秦淮茹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嫁进贾家十一年了,过了十一年富贵日子,格局已经打开了。 她知道公公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没事,那就应该真的没事。 于莉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她是穷人家的孩子,嫁过来才一年多,吃穿用度都是公婆出,贾东平每月五六十块钱的工资她基本没花,全都存着换小黄鱼,三个月才能换一根,好不容易攒了五根,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 如今阎家的事一出,她最担心的是自己那几根金子。 贾有才看出了于莉的心思,又补了一句:你们放心。特别是于莉,我和东平认识那么多军官和军转干部,你不知道吗?淮茹每年都要做好几回菜,招待他们。就算街道办要查,我也能找人把街道办的人喊回去。 于莉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轻轻舒了一口气。 秦淮茹也跟着放松了下来,扶着于莉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堂屋,回各自的屋里去了。 王翠兰等两个儿媳妇都走远了,才低声说了一句:两个儿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出身低,眼皮子浅了点。 贾有才放下茶缸,认真地看着她:媳妇,这话打住。咱们私下里也不要说。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咱们老了,儿子能每天在床前端茶送水吗?平日里对儿媳妇们好一点,等老了,享福的是咱们自己。 王翠兰点了点头:当家的,你说得对。 贾有才没想到: 小小的惩治阎埠贵,竟然还波及到了自己家。 这就像是往池塘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最后竟然又荡回来了。 他敢肯定,今晚院子里不止他一家在忙活。 那些在战争年代攒下了一点家底的、在和平年代省吃俭用存了点积蓄的,今晚怕是都要把各自藏着的金条往更深的地方再埋一埋了。 阎埠贵从银行回来之后,在家躺了一周。 说是生病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病症,就是浑身没力气、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 杨瑞华去药铺抓了几副安神的药回来熬给他喝,喝了也没什么用。 一周之后他勉强爬起来去了学校——舍不得工资啊,请假一天扣一天的工钱,他家如今少了两千多块钱的家底,每一分钱都得算着花了。 外面的风波算是结束了,阎埠贵家里的风波还在继续。 阎解成跟他爹吵了好几天。 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三十四根金条你舍得藏,九百块钱买个工位你舍不得? 阎埠贵被他吵得头大如斗,最后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才松了口——掏了六百块钱,给阎解成买了一个学徒工的名额。 学徒工不是正式工,没有编制,工资也比正式工低了一大截,干了三年才能转正。 而正式的工位九百块钱就能一步到位,但阎埠贵实在是舍不得。 六百块钱已经让他心疼得跟割了肉似的,给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阎解成倒也没再闹——好歹有了一份正经工作,不用再在街上打零工了,比什么都强。 虽然所有的矛盾都处理完了,但从此以后阎埠贵在院子里再也装不了穷了。 大家见面就喊他阎首富,他听了脸色铁青,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他下班回家之后再也不像以前那样: 端着搪瓷缸在家门口转悠、逢人就笑着打招呼; 要是你手上拎着有东西,那阎埠贵就得拉着你聊会儿了; 现在阎埠贵,下了班直接进西厢房,把门关上。 中院倒是因此清静了不少。 第157章 贾有才157 进了七月,天气越来越热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南锣鼓巷的青砖路面晒得发烫。 还是没有下雨,从春天到现在,零零星星下过几场毛毛雨,连地皮都没打湿就停了。 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地杵着,河沟里的水早就干了,露出了龟裂的河床。 现在的人不能随意离开户籍所在地,想外出非常困难——不仅是交通上的不便,更是制度上的强约束。 外地的旱情到底有多严重,报纸上不报道,贾有才也无从知晓。 他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里推测事情的走向——从前年开始,国家在几个沿海大城市都建了工业区,北方的重点在津门。 报纸上刚刚公布了今年上半年津门工业区的出口额,又创新高。 那些工业产品换回来的外汇,大概都拿去买了粮食。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旱灾最严重的时候,也没有灾民成群结队地逃难到四九城。 贾有才没有听说哪里有饿死人的情况发生,这跟他在许大茂那一世经历过的记忆完全不同。 那一世这个时候,四九城的城墙根底下已经能见到面黄肌瘦的逃荒者了; 而这一世的街头巷尾,一个逃荒者都没有。 贾有才觉得,自己当年那封信,功德无量。 下半年,贾东安就要读高三了。 暑假他没有像往年一样跟着贾有才去中医院坐诊,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复习功课。 他决定了学医,全国最好的医学院就是四九城医学院; 一九五二年,全国院系调整中脱离四九城大学独立出来的,直属中央卫生部领导,是无数考生挤破了头都想进去的地方。 那所学校的分数可不低,就算是四九城本地的考生,没有过硬的分数也进不去。 贾有才第一次穿越到四合院世界的时候,就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四九城医学院的。 穿越了这么多个世界,他最大的收获就是——不断融合新的灵魂,让他的记忆力、理解力,越来越强。 当年许大茂全校第一的高中知识,现在都记着清清楚楚。 如今辅导贾东安,正好派上用场。 贾有才每天下班到家之后,就又多了一件事——辅导贾东安的高考功课。 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俄语,每一科他都能讲得明明白白。 贾东升和贾东平都没读过小学、初中、高中,这些课程他们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的父亲,当年那个二十四岁还在看门房、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如今竟然能把高中毕业班的题目讲得比重点中学的老师还透彻。 有一天晚上贾东安做完一套卷子,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忍不住问了一句:爹,您怎么什么都会啊?您讲得比我们老师还好。他们可是重点中学的老师。 贾有才放下手里的红笔,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所以啊,你爹永远是你爹。你就跟着学着吧。 王翠兰正好端着热水进来,听到这句话,嘴角翘得老高,把热水放在桌上,接了一句:你们三个,但凡有你爹一半的聪明,我就什么都不担忧了。你爹当年一个抓药的伙计,4年就把坐诊老中医的手艺,都学到家了。 晚上贾东安吃完饭就回了自己屋里,门一关就开始复习。 几个孩子吃完了饭在院子里追着跑,卫红带着卫国在槐树底下转圈,卫民还小,坐在童车里咿咿呀呀地拍手。 堂屋里只剩下大人了。 秦淮茹收拾完碗筷坐回桌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爹、娘,有个事儿我想了想,还是跟您二老说一下。 于莉本来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她怀孕身子重,容易犯困; 听到这话立马睁开了眼睛,身子往前倾了倾。 她知道自己在两位老人心里的地位比不上秦淮茹,大嫂进门早、伺候公婆尽心、生的孩子又多,里里外外都是个好媳妇。 于莉虽然嘴甜腿勤,但毕竟晚进门一年多,家底也薄,她一直想多听听大嫂是怎么跟公婆说话的,好学着点。 王翠兰看了秦淮茹一眼,语气温和:淮茹你说,一家人没什么话不能说的。 秦淮茹放下手里的抹布,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最近老三暑假在家复习功课,雨水经常过去找他请教功课。没过两天,盼娣也去过两回,也说请教功课。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于莉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秦淮茹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了王翠兰和贾有才。 她知道,大嫂说的这事可大可小——说大了,是院子里的闲话; 说小了,不过是邻居家的闺女来问几道题。 但在95号院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一场闹剧。 现在是贾东安的关键时期,不得不小心。 王翠兰看着贾有才。 儿女大事,王翠兰习惯了贾有才拿主意。 贾有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把茶缸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雨水和盼娣,现在什么情况?贾有才问了一句,语气平常。 秦淮茹说:雨水成绩好些,已经考上了高中,9月份就开学就读高一了;盼娣没考上,听说她们家正在给她买工位。 贾有才点了点头:雨水那边,那就让老三正常教。都是邻居,请教功课的事谁能拦着?盼娣那边,我这两天跟大清说一下。 秦淮茹应了一声:好的爹,我知道了。 第158章 贾有才158 洗漱好之后,贾有才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 入伏之后天气闷热得厉害。 凉席刚躺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凉意,可身体的热气很快就把它捂温了,后背贴着席面的地方黏黏的,翻个身换一块凉的地方,过一会儿又热了。 他闭着眼听着院子里的蝉鸣,那些知了像是不知道累似的,从早叫到晚,把人的心都叫烦了。 王翠兰过了一会儿也上来了,在床边坐了好一阵子才躺下来。 她伸手拉灭了电灯,屋里一下子暗下去,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洒在地面上薄薄一层银白色。 两个人并排躺了一会儿,听着各自均匀的呼吸声。 贾有才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要翻身,王翠兰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语气: 当家的,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儿。 贾有才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 这几天老三的屋里进进出出的姑娘,雨水来了盼娣又来了,一回两回还可以说是请教功课,次数多了院子里的人嘴上不说,眼睛都看着呢。 贾有才的声音在黑暗里也压低了,里面是有些事。 王翠兰也跟着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声音更低了:你跟我说说。三儿现在可是考大学的关键时期,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他这个年纪要是分了心,工夫可就白费了。 贾有才想了想,把事情慢慢地捋了一遍,说得不紧不慢的:老三今年十七了,雨水和盼娣也都十六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慕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要是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对姑娘一点想法都没有,那反而是身体有大问题了。 王翠兰接话接得很快:那是,我十六岁的时候都嫁给你了。可盼娣都不上学了,还请教什么作业啊? 你忘了盼娣的妈是谁了? 王翠兰沉默了一瞬。 她太了解张小花是什么样的人了——那个女人的心思转得比谁都快,什么事都能被她算计出几层意思来。 她停了停,把最近几天的情形又过了一遍:我就说……雨水先来请教作业,过了两天盼娣才来的。 你明天跟老三说说,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雨水真有问题,该教就教,不用多想别的。 王翠兰又沉默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她轻轻叹了口气的声音:这个张小花,是看上了咱们家了吧? 所以你在家多留点心。淮茹和于莉都不是院子里长大的姑娘,她们的家里人怎么样,不影响她们当我们儿媳。可雨水和盼娣是院子里的姑娘,她们的家人就住在身边,可就要在意了。 王翠兰想了想,说了句公道话:雨水和盼娣的长相、个子都是好的,看着就让人喜欢。只不过张小花和易中海都不是好相处的,何大清和小谭氏就简单多了。 关键何雨柱也不多事。贾有才补了一句。 是,是。王翠兰点头应着,那个棒梗还是个农村户口,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好像学习也不太好。 张小花能教出个好孩子来?贾有才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他想起原剧里那个在四合院里横行霸道的棒梗,偷鸡摸狗、惹是生非,张小花不仅不教他学好,还处处惯着他、纵容他。 那样的娘,能养出什么好儿子来。 王翠兰没有再接那句话,换了个方向问:那咱们怎么办? 贾有才早就想好了:我明天找大清说去。反正都是他的闺女,咱们家是儿子,怎么着都不吃亏。大清才是该着急的那个人,手心手背可都是肉,大姑娘的名声可一点都不能损。 第159章 贾有才159 王翠兰听到这话,在黑暗里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带着那种想憋又没憋住的闷响:那确实是……让何大清头疼去吧。 她又想了想,补充道:你记得跟何大清说,咱们家就喜欢雨水。这样他听了心里也舒坦些,知道咱们对雨水没意见,只是防着张小花那边。 贾有才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是真喜欢雨水? 王翠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柔软:我看着雨水长大的,那小姑娘从小就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见人就笑,比她爹强多了。前些年我一直想生个闺女,生来生去全是小子……好在后来有了卫红。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接上了,雨水要是真能跟了老三,我是一百个愿意。只是现在,的确不是时候。 那就等他们都毕业了再说。到时候我也不反对。 王翠兰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踏实下来的那种安稳:我心里有数。明天我会好好跟老三说的。那孩子从小就听我的话,我跟他说清楚轻重,他就明白了。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在夜色里渐渐疲累了。 贾有才没有再开口,王翠兰也没有再说话,各自翻了个身,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翌日傍晚,贾有才照例给贾东安讲了一个多小时的课。 天气比昨天还要闷热,堂屋里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烫的。 贾东安做卷子做得满头大汗,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拉着,遇到不会的题就抬起头来看他爹一眼,贾有才低头看一眼题,三言两语就把思路讲清楚了。 他讲完之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屋里太闷了,要出去透透气。 他走到院子里,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西边的天边还剩下一线暗红色的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 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自然地碰到何大清,就看见中院的月亮门那边走出来一个人影——何大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趿拉着拖鞋,正往厕所的方向走。 贾有才转身回了堂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烟揣在兜里,然后不紧不慢地也往厕所那边去了。 他在厕所外面的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等何大清出来。 何大清出来的时候正在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一抬头看到贾有才站在墙根底下,愣了愣:贾哥,你也来解手? 等你呢。贾有才从兜里掏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不忙的话抽根烟,咱俩往那边走走。 何大清接过烟,凑到贾有才划着的火柴上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行,走几步。 两个人沿着胡同慢慢地往前走,路灯还没亮,路上暗暗的,只有两边院子里透出来的零星灯光照着脚下的路。 何大清走在他旁边,呼哧呼哧地抽着烟,步子不急不缓的,等着贾有才开口。 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贾有才也把自己那根烟点上了,抽了一口才开口:盼娣的工位买到了吧? 弄好了,过两天就去报到。何大清吐了一口烟,语气里带着一种办成了事的轻松,就安排在食堂,让淮景带带她。那丫头手脚还算利索,干个杂活没问题。 秦淮景跟着何大清学厨五年了,如今已经是八级厨师,在食堂里也算个骨干。 带个新人绰绰有余,又是熟人,教起来也上心。 贾有才点了点头:淮景的事,这些年麻烦你了。 第160章 贾有才160 嗨,跟我还客气啥。何大清弹了弹烟灰,要不是你,雨水和她娘现在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呢,我记着呢。那年小谭氏难产,血都止不住,我都以为要保不住了,是你一针扎下去稳住了脉息,又开了药才把她们母女俩拉回来的。这份情我心里有数。 贾有才摆了摆手:那说明她们母女命不该绝,只是个小灾小难,过去了就好。 他停了一下,像是随口闲聊一般,说起雨水,恭喜啊。马上读高一了吧?女孩上高中的可不多,你把闺女培养的不错。 何大清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嘴角往上翘了翘:主要还是她自己争气。那丫头读书用功,不用人催,放学回来就趴在桌上写作业。比她那傻哥强多了。 贾有才跟着笑了笑,然后话头一转,把那天的事慢慢说了出来:最近雨水先来找东安请教功课,过了两天盼娣也来了。 他注意到何大清的脚步慢了半拍,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一些。 贾有才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雨水和盼娣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我和翠兰都喜欢。雨水有功课不会的,一个院子的老邻居,来问问也是正常的,我支持。只是盼娣吧……都不读书了,还来请教什么功课呢?你说是不是;大姑娘的名声传出去,总归不太好。 何大清停住了脚步,眉头拧紧了,声音也沉了下来:有这事? 我和你一样天天上班,不在院子里;也是昨晚吃饭的时候翠兰跟我说的。贾有才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咱们是老兄弟了,都是自家的子女,我赶紧给你提个醒。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声张。孩子们脸皮薄,说得太明白,反倒不好。 何大清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地碾灭了,脸上的表情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看不真切,但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气愤贾有才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张小花,真是没事找事。她家盼娣都不上学了,天天跑来请教功课,安的什么心? 嗨,也不是多大的事。贾有才摆了摆手,把烟也掐了,年轻人来往几句,犯不着上纲上线的。只是咱们做长辈的心里有数就行。 何大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那雨水……功课还麻烦东安多照顾照顾。她是真心去问问题的。 给老大和老二娶媳妇之前,贾有才就想过; 熟知剧情里人物的性格,贾有才就不想冒险去拆盲盒。 找个剧情外的儿媳妇,万一性格不行,那也是影响自己的生活。 现在,反正以后养老有秦淮茹兜底; 改开后,有于莉赚钱。 至于3儿媳,贾有才无所谓。 剧情内,还是剧情外的女性,都能接受。 但是现在雨水闯了进来 ,也是件好事。 顺手的事。多少年的街坊了,该教的教,我不会拦着。贾有才的语气温和,我们家翠兰可是一直喜欢雨水,说她聪明、懂事、长得也好。 何大清听了这句话,脸色松了一些。 他拍了拍贾有才的肩膀:行。你跟东安说,改天我买了肉,给他做好吃的。 贾有才笑了笑:东安和雨水是一起长大的,他们小辈儿的事儿,我不掺和。等他们都大了,再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把烟彻底抽完了,才一前一后地往院子方向走。 贾有才回到前院。 王翠兰正在堂屋门口坐着扇扇子,看到他从外面回来,放下扇子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屋。 晚上熄灯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 王翠兰在黑暗里问了一句:当家的,你跟何大清都说清楚了吧? 说清楚了。贾有才把手枕在脑后,声音带着一点困意,盼娣过两天就要去食堂上班了,以后也没时间在院子里待着了。何大清说下次买肉给东安做好吃的,感谢他辅导雨水功课。 王翠兰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唉,安安静静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孩子大了,事情还多了。以前操心的是一家人的吃穿,现在倒要操心这些了。 也正常。孩子小的时候,吃饱穿暖就好了,哪里还有什么别的事。如今他们都大了,自然就有了该有的心思。贾有才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沉意,眼皮合了大半,顺其自然就好,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让年轻人自己去处理。 王翠兰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声细细的,吹动院子里的槐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了。 第161章 贾有才161 何大清是个直来直去的人。 贾有才跟他聊过之后,易盼娣再也没有去过前院西厢房找贾东安。 张小花那边大概被何大清堵住了什么话头,反正从那以后,西厢房门口清净了。 倒是何雨水,每天下午都会拿着书到前院来,坐在贾东安旁边的矮凳上,安安静静地问他几道题,问完了收拾好东西就走,不多留一分钟。 贾东安给她讲题的时候,话也不多,讲明白了就翻下一页,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客气得很。 张小花这人,你要说她有大智慧,那绝对没有。 但要说她蠢,她也不蠢。 她有一种动物般的本能——身边一有风吹草动,她就能嗅出机会来。 不管有枣没枣,她都要先打两杆子再说。 这次她让盼娣去前院接近贾东安,打的就是万一能成呢的主意。 如今被何大清拦了,她虽然心里憋着一口气,但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何大清现在可不图张小花的颜值了,但是张小花的儿女还要靠何大清。 时间一天天过去,八月底的暑气渐渐散了,早晚有了凉意。 九月的风从巷口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爽的味道。 九月一日开学,院子里该上学的孩子们也都背起书包去了学校。 于莉在这个月初生了个儿子。 那天早上于莉开始发动的时候,贾东平正要去中医院上班,走到门口被王翠兰喊住了。 稳婆是提前约好的,王翠兰特意找的南锣鼓巷一带最有经验的。 于莉从发动到生产一共三个多时辰,稳婆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笑得满脸褶子:恭喜恭喜,是个小子,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贾有才亲自给于莉诊了脉——气血亏了一些,但底子好,休息两周就能恢复过来。 他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方子,让贾东平去抓药回来煎。 名字是早就想好的。 贾东平跟贾有才商量过,这一胎沿用字,取名贾卫华。 长房的三个孩子是卫红、卫国、卫民,二房的长子叫卫华,合在一起正好是红国民华。 于莉坐月子期间,秦淮茹前前后后照顾了不少。 她虽然自己有三个孩子要带,但该帮的忙一点没落下——给于莉端汤送水、帮着洗孩子的尿布。 两个妯娌之间的关系比刚进门的时候亲近了不少,于莉靠在床头喝鸡汤的时候,秦淮茹就坐在旁边给她看着孩子,偶尔聊几句闲话。 王翠兰私下跟贾有才说起秦淮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淮茹这个长嫂做得还是可以的。虽说她跟于莉不是亲姐妹,但进了贾家的门就是一家人,她心里有数。 又过了几天,王翠兰晚上躺下来之后,在黑暗里开了口:当家的,淮茹跟东升商量了,不打算再生孩子了。她怕你不同意,让我跟你说说。 贾有才躺在旁边,声音平平稳稳的:你跟她说,生孩子是他们夫妻俩的事,他们商量好了就按他们商量好的来。我支持他们的想法。 王翠兰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又说:唉,四八年你买了十间房,我还觉得买多了。如今看看,也就勉强够住。以后卫国、卫民长大了要娶媳妇,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东升那两间房准备隔成四小间,三个孩子一人一间,他们两口子一间,刚好够用。好在不用留厨房和餐厅,不然现在就住不下了。 贾有才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就是无聊。一代人管一代人的事。卫国、卫民有亲爹亲妈,自然由他们的爹妈管,跟咱们做爷爷奶奶的有什么关系? 他翻了个身,又补了一句:现在有了卫华,你可得跟当年对待三个儿子一样,对待孙子孙女也要一碗水端平。 这我知道,王翠兰的语气认真起来,都是我的孙子,我都疼。她停了一下,又说,当家的,以后你是怎么打算的? 贾有才问:什么以后? 现在还好,可老三以后工作了呢?三兄弟总是要分家的。 贾有才想了想,把早就理好的思路说了出来:房子已经给他们分了,家具、自行车、手表也是我买的,工资是他们自己存的。至于咱们俩养老,还是按老规矩来——跟着老大和淮茹。到时候分家的话,就把西厢房的耳房收拾出来,隔成两个小厨房,让老二和老三家用。分家后各自开火,也用得着。 王翠兰点头:那就等老三结婚以后再说。到时候他媳妇进了门,再商量分家的事也不迟。 贾有才应了一声:睡吧。 王翠兰没有再说话,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国庆节,95号院迎来了一桩喜事——刘光奇结婚了。 刘光奇中专毕业一年多了,分配在机械厂当技术员,算是院子里年轻一辈里比较有出息的一个。 他娶的媳妇是他中专的同学,也在机械厂工作,日久生情,顺理成章就结了婚。 现在国家严禁摆酒席,刘家就在屋里摆了一桌,两家人吃了一顿。 可没过几天,刘光奇就带着新媳妇从院子里消失了。 他们走得悄无声息的,连刘海中和李桂芬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刘光奇把家里的财物都卷走了,带着媳妇跟着当科长的岳父去了三线建设。 第162章 贾有才162 易盼娣工作之后,户口从农村转为了城市户口,易家的日子一下子好过了不少。 易盼娣在轧钢厂食堂跟着秦淮景干活,虽然是个新人,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了定量粮本,每个月领的那份口粮够她自己吃的。 张小花也不用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账了。 易盼娣的工位是何大清买的,这事院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以易中海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掏钱给易盼娣买工位的——那毕竟不是他的亲闺女。 关键,女儿还要嫁出去的。 何大清虽然嘴上不说,但到底心疼这个女儿。 当年那些事他做得不地道,如今能补偿一点是一点。 现在城里每人只有八成的粮食定量,日子虽然苦了一些,但每家每户都能过得下去。 黑市上的粮价虽然还是高,但没有再继续往上飙了。 时间转眼就到了一九六一年三月。 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三月的风还是凉的。 槐树的枝丫上才刚刚冒出一点米粒大的嫩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不怎么显眼。 许大茂结婚了,新娘是娄晓娥。 娄晓娥本人长得不错,圆圆的脸盘,大大的眼睛,见人就是一脸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姑娘。 结婚之前,许大茂特意来前院找贾有才诊了一次脉。 他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把袖子撸上去,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上,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贾有才搭上他的寸关尺,闭着眼细细地诊了一会儿,空间探查也跟着扫了一遍。 “保持得不错。”贾有才收回手,看着许大茂那双期盼的眼睛,慢慢补了一句,“不过我得跟你说明白——一个月不要超过五次。不然你这小身子骨扛不了两年,又会崩。到时候你再来找大爷,大爷也无能为力。” 许大茂的脸腾地红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大爷,那……那我现在就吃药呢?” 贾有才摇了摇头:“想什么好事呢。男人一辈子总共就那么多次,谁叫你那几年太放纵了。以后自己算着次数,悠着点用吧。结婚之后赶紧生孩子,照你目前这个状况,也坚持不了太多年。” 许大茂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夹着尾巴走了。 贾有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许大茂今年二十三岁,底子虽然补回来了一些,但早年亏损得太厉害,能撑到三十岁就算不错了。 好在他娶了娄晓娥,娄晓娥是个易孕体质,怀孕倒是不难。 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办酒,但按照老规矩,谁家有了喜事都会买些糖果、花生给院子里的邻居们分一分。 许大茂倒是懂事。 结婚后的第二天,他带着娄晓娥挨家挨户地发喜糖。 到了贾家的时候,他没有像其他人家那样只给一份——贾家虽然没分家,但许大茂发了四份:贾有才王翠兰一份、秦淮茹一份、于莉一份、贾东安一份。 糖果是上海产的奶糖,花生是炒得焦黄的,用红纸包着,扎着细细的纸绳。 贾卫红看到奶糖眼睛都直了,抓着就跑,贾卫国跟在后面追,两个人在院子里闹了好一阵子。 贾有才接过那份喜糖的时候,看了一眼站在许大茂身后的娄晓娥。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新媳妇特有的那种腼腆的笑。 二十岁的娄晓娥,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到底是大家闺秀,不多话,但看人的眼神是稳的。 娄家这一劫,不知道这一世又该如何躲过去。 贾有才心里想着,但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 他接过喜糖的时候说了一句“恭喜”,然后就让王翠兰把准备好的回礼拿了出来——一对搪瓷盆,红底白花的,算是给新人的一点心意。 许大茂推辞了两下,贾有才坚持塞到他手里,他也就收下了。 娄晓娥在旁边笑着道了谢,跟着许大茂出了前院的门。 晚上贾有才跟王翠兰并排躺着,王翠兰说了一句:“娄家那姑娘看着挺不错的,配大茂倒是可惜了。” 贾有才“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黑市上的粮价如今还在高位,但贾有才心里清楚——等夏季那两场大雨一下来,粮价就会回落。 他空间里囤了不少粮食,当年在红楼世界存下的那些精米白面,加上后来陆续补充的物资。 他决定留下足够今年和明年用的,其余的都换成小黄鱼; 粮食等以后年纪大了,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再补充进去就好。 夜里他出去了几趟,去的都是满清遗老遗少聚居的地方。 那些人手里有金条、有银元、有古董字画,最缺的就是粮食。 贾有才把那些粮食一点一点地出手,换回来的小黄鱼整整齐齐地码在空间角落里。 他估算了一下,改开之后用这些小黄鱼买四合院,能买好些套了。 五月份的时候,阎解成也结婚了。他今年二十二岁,在街上混了好几年零工之后,总算有了正式工作——虽然只是个学徒工,但好歹有了盼头。 阎家说亲倒是好说,虽然阎埠贵抠门,但周围的人都知道了阎埠贵是“万元户”,条件摆在那里,阎解成找媳妇不算难。 阎解成结婚那天,阎埠贵没有给院子里的邻居发糖果,也没有发花生。 院子里的人等着等着,发现西厢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意见。 何大清在井台边跟刘海中嘀咕了一句:“老阎这是越活越回去了,这点意思都不肯表示。” 刘海中哼了一声:“人家是万元户,哪看得上咱们这些穷邻居。” 张小花可就不管不顾了。 阎解成结婚第二天早上,她堵在阎家门口骂了一场街,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无非就是那些话: “阎首富办喜事连颗糖都不舍得发” “咱们这些街坊邻居在你们家眼里算什么” “钱存着带进棺材里去啊” 阎家的门关得紧紧的,谁也没出来。 但阎解成的新媳妇大概是气不过,从屋里冲了出来,站在门口跟张小花对骂了几句。 那新媳妇是个泼辣的性子,嗓门一点也不比张小花小,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满院子的人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热闹。 阎解成从屋里追出来,拉住他媳妇的胳膊就往屋里拽。 新媳妇被他拖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声音被门板隔住了,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见阎家还有人还嘴,张小花占着理,她怕啥。 于是张小花骂的更难听了: “为富不仁,是要绝户的” “把钱带进棺材,阎王爷不会允许的” …… 半个小时,张小花没带重样儿的; 过足了瘾的张小花,骂完,拍手,收工。 中院又恢复了安静。 那些从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一个个缩了回去,院墙根底下的日头影又挪了一寸。 阎埠贵现在人设塌了,反正也不能占邻居的便宜了; 干脆让人设塌成废墟; 免得以后有邻居上门找他借钱。 前院堂屋里,贾卫华正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于莉弯着腰哄他。 贾有才在椅子上坐下来,端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贾有才喝完了那杯茶,起身去了中医院。 日子还是照旧在过。 第163章 贾有才163 娄晓娥的速度倒是很快。 六月初的时候,许大茂来前院找贾有才诊脉,说是娄晓娥最近总是犯恶心、吃不下东西,让贾有才给看看。 贾有才搭了脉,滑脉如珠,清晰有力,一个多月的身孕。 有了,一个多月了。恭喜。 许大茂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张脸从呆滞变成狂喜,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连声道谢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许富贵和钱秀英之后,钱秀英第二天就搬来了95号院后院,天天守着娄晓娥,炖汤熬粥换着花样伺候,生怕委屈了儿媳妇。 娄晓娥从小锦衣玉食,身体好,孕期反应不重,精神头一直不错。 许大茂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看他媳妇,蹲在床边傻笑着跟她说些有的没的,连他爹许富贵都看不下去了,说他跟个没出息的似的。 八月上旬的一天下午,贾东安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来,车还没停稳,手里就扬着一张纸,喊了一声爹!娘!我考上了! 贾有才正在堂屋里看报纸,听到声音走了出来。 贾东安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手还在微微发抖。 录取通知书上盖着四九城医学院的红章,白纸黑字写着贾东安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你已被录取为临床医学专业本科新生。 贾有才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考上了。 他把录取通知书还给贾东安,王翠兰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嘴里说着考上就好,考上就好,然后把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收进了柜子里的木匣子中。 贾东安的成绩不算顶尖,几乎是擦着录取分数线进去的。 但四九城医学院是全国最好的医学院之一,能考进去就是硬本事。 这几年的辛苦没有白费,那些伏在灯下做卷子做到深夜的夜晚,那些被贾有才一道道讲过的错题,都值了。 王翠兰按照贾有才的意思,买了糖果和花生,让贾东安挨家挨户地去给院里的邻居送了一轮,算是报喜。 贾东安拎着红纸包挨个敲门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直挂着,连去了向来不怎么对路的阎家,也是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阎大爷,把糖和花生放在了桌上。 暑假剩下的日子,贾有才没有折腾贾东安,让他好好休息。 高三这一年太辛苦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做题做到深夜,瘦了好几斤。 如今考上了大学,该放松就放松。 贾东安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了早饭就在院子里坐着看书——不是课本,是闲书,有时候是一本小说,有时候是一本游记,看到太阳升到头顶就去厨房找点吃的,然后接着看。 何雨水,也不装了。 去年暑假,她每天下午才来前院找贾东安,问一两道题就走,规规矩矩的,像是普通同学串门。 今年暑假一开始,她就改成了早饭后就来,在前院西厢房里,跟贾东安坐在一起,一待就是大半天,一直待到王翠兰开始做午饭才起身回去。 两个人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各看各的书,偶尔说几句话,有时候是贾东安给她讲一道看不懂的数学题,有时候是雨水问他某个字的读音或者某个句子的意思,话不多,但两个人之间的那种默契,连贾卫红都看出来了。 前院是最显眼的位置,中院和后院的人进出院子都要经过这里。 何雨水每天从前院的门进进出出,不躲不藏的,院子里的人眼睛又不瞎,谁看不出来? 何大清早出晚归地在轧钢厂上班,大概是还没顾上过问,但小谭氏肯定是知道的——她从不拦着何雨水,只是偶尔从正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一眼,看到雨水和前院那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又收回目光。 王翠兰心里有些急了。 有天下午,她趁着两个儿媳妇都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把贾有才拉到堂屋里,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当家的,你到底是什么章程?雨水这孩子天天来,时间长了不好看,两家的名声都要受影响的。 贾有才想了想,说:明天晚饭的时候我问问他,他要是同意,我就去何家提。 王翠兰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早点说清楚好。 第164章 贾有才164 翌日晚上,一家人都围坐在堂屋里吃饭。 几个孩子吃饱了就跑出去玩了,贾卫红带着贾卫国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扑棱蛾子跑,贾卫民还小,坐在童车里咿咿呀呀地拍手。 堂屋里只剩下大人了,贾东安刚放下碗筷准备起身回自己屋里。 贾有才喊住了他:老三,等一下,我有个事儿问问你。 正在收拾碗筷的秦淮茹和于莉,手上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话,但碗筷放下得比平时慢了几拍。 女人在这方面的嗅觉天生就灵敏,她们大概已经猜到贾有才要问什么了。 贾东升本来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听到这话又坐了回去。 贾东平也把刚抬起来的屁股重新落在了凳子上。 贾东安没想太多,坐回椅子上:爹,啥事啊? 贾有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开了头:你这次参加高考,有什么心得没有? 贾东安老实回答:还好。幸亏平时您帮我梳理了知识框架,按照您定的框架来复习,总算是有惊无险。 那你也别小气。一个院子的邻居,他们几个读高中的,遇到不会的来问你,你就教教人家。贾有才说得很随意。 放心,爹,我不是小气的人。 这我相信。贾有才点了点头,话题一转,对了,雨水成绩怎么样?考大学希望大不大? 贾东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拐到何雨水身上去,但他还是如实说了:她成绩有点中等了,考大学有点难。数学跟不上,我给她反复讲过好几遍,她还是听不明白。物理、化学也跟不上了,就语文和俄语成绩还可以。 贾有才点了点头:数学太吃天赋了,天生不会的,后面再怎么学,也学不会。 贾东升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爹,老二比我接触中医晚了四年,早就超过我了。没办法,他中医天赋比我高。不过西医他还嫩了点。 贾东平立刻不服气:西医你比我早学三年。再过三年,西医你不一定比我强。 行了行了,贾有才摆摆手打断了两个大儿子的争论,你们俩什么水平我最清楚,上了四年大学,还赶不上我这个土包子。 两个儿子同时闭了嘴,贾东升低头喝茶,贾东平扭头看别处。 秦淮茹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了。 贾有才把话题拉回老三身上:老三,你觉得雨水怎么样? 贾东安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贾有才懒得再说了,看了王翠兰一眼。 王翠兰心领神会,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直接:老三,你也十八岁了。你大哥和你大嫂十六岁就结婚了,在你这个年纪你大嫂都怀上卫红了。你二嫂也生了卫华了。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跟娘说,娘给你安排。 贾东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贾东平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唉,我说老三,想当年你可笑话过你二哥我,说我一个大男人还脸红。你当年那股牛皮哄哄的劲儿呢? 贾东安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耳朵根都红透了。 他抬起头看了贾有才一眼,又看了王翠兰一眼,最后低下头,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爹,娘,我听你们的。 秦淮茹作为长嫂,这时候开口了:老三,什么听爹娘的?咱爹娘是最民主的,从来不干涉儿女的婚姻。你看你大哥和我的事,你二哥和二嫂的事,都是我们自己点的头。 于莉也跟着帮腔:是啊老三,我跟你二哥相亲的时候,爹娘可没有干涉过。 贾东安被两个嫂子说得又羞又窘,知道再扭捏下去反而更难看,索性抬起头来,声音虽然还带着点少年人的局促,但已经稳了不少:我挺喜欢雨水的。 贾有才又问了一句:那雨水喜欢你吗? 贾东安的脸更红了,但他没有再低头:她说她也喜欢我。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淮茹和于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都带着笑,但谁也没说话。 贾东升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贾东平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 贾有才看着老三那张红透了的脸,说了一句:你可想好了。我一旦跟雨水的爹提了这门亲事,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贾东安抬起头来,目光里那点少年的羞赧还在,但多了一层以前不曾有过的认真:爹,我想好了。 于莉在旁边低声对秦淮茹说了一句:嫂子你看,我去年就说了雨水喜欢咱们家老三,你还说只是正常请教学问。 秦淮茹摇了摇头:我算是看走眼了。我嫁进院子里的时候雨水才五岁,我也算看着她长大的。没想到去年我都没看出来,只看出易家那边没安好心。 贾有才端起茶缸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站起身:行了,都忙自己的去吧。我晚点去何家坐坐。 何雨水今年十七岁,这年代高中学生订婚是家常便饭,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贾有才心里盘算着——先去何家跟何大清把话挑明了,看看何家的意思。 雨水是女孩,不可能让何家主动提; 这种事越早定下来越好,拖得久了对雨水名声不好。 他走出堂屋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晚霞正从天边慢慢褪去。 贾有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头顶那些摇动的树影; 然后转身回到房间,找了两瓶好酒、两条好烟。 第165章 贾有才165 天完全黑了之后,贾有才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把空间探查打开,往中院那边扫了一遍。 何家的正房里亮着灯,何大清坐在桌边看报纸,小谭氏在旁边的椅子上做针线,何雨柱坐在门槛上抽烟,何雨水在厨房里收拾碗筷,何雨柱的媳妇在房间里,照顾孩子。 一家人都在。 他收回探查,起身去了里屋。 他从柜子里拿出两瓶茅台酒,又拿了两条中华烟; 这些年他的医术在四九城有了名气,逢年过节收到的烟酒不少,都堆在屋里。 他把烟酒装进一个蓝布提袋里,系好口子,拎着出了门。 王翠兰正在堂屋里收拾桌子,看到他拎着袋子往外走,知道他去干什么,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她丝毫不担心结果,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三十多年,她太清楚何家是什么样的人了。 何大清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小谭氏是个内秀的人,从来不会在这些事上拿乔作态。 天气热,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通风。 贾有才穿过穿堂屋进了中院,走到何家正房门口,门敞着,屋里的灯光从门内铺出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暖黄。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喊了一声:大清,还没歇吧? 何大清正坐在桌边看报纸,听到声音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报纸站起来:贾哥?怎么过来了?快坐快坐。 他拖了一把椅子放到桌边,又扭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句:雨水,泡茶! 何雨柱也从门槛上站起来:贾大爷。 贾有才把提袋放在何家的八仙桌上,解开系扣,露出里面的两瓶茅台和两条中华烟:大清,给你带了点烟酒。 何大清扭头一看,眼睛都直了,嘴里了两声,咽了一口唾沫才把话捋顺了:贾哥,这……太贵重了。 小谭氏已经从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盘,上面搁着茶杯和茶叶罐。 她手脚麻利地给贾有才泡了一杯茶,又给何大清续了水,招呼着:贾大哥,您坐,喝茶。 何雨柱也在旁边坐下来,给贾有才发了烟,并把烟灰缸往贾有才面前推了推。 贾有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的清香一下子散开了,他赞了一句:嚯,可以啊大清,龙井。 何大清咧嘴笑了笑:嗨,上次去领导家做小灶,领导给了我一盒,我觉着还行,就留着待客了。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何大清问他最近医院忙不忙,贾有才说还是老样子。 何雨柱在旁边插了几句嘴,说食堂最近也忙,厂里效益好了些,上面也在研究恢复干部招待餐的事了。 小谭氏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给贾有才添添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贾有才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何大清、小谭氏和何雨柱,开口说了正事:大清、弟妹、柱子,咱们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现在是新时代,有个事我就直接说了。要是有冒犯的地方,你们多担待。 小谭氏先接了话:贾大哥,在我们家就跟在您自己家一样。我的命都是您救回来的,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如果不是解放战争那三年太苦,你嫂子是准备生老四的,想要个闺女。结果你们也知道,那三年太难了。等建国了日子好了,咱们年纪也大了,东升都娶媳妇了,再生老四不合适。贾有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何家三个人,你们家雨水,从小就养得好,漂亮、懂事、聪明。我和你翠兰嫂子看着她长大的,从小就喜欢。这不,时间一晃咱们都老了,雨水也十七了,是个大姑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下去:晚上我回去问了问我们家老三,他说喜欢雨水。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就没有请媒婆,直接自己过来了。 何雨柱在旁边愣住了:大爷,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何大清抬手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闭嘴,大人说话,小孩听着。 何大清转向贾有才,脸上的笑堆得很实在:贾哥,这不巧了吗?东安那小子,小的时候你们还住在中院西厢房,那孩子我从小看着就喜欢,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如今不就成了大学生了? 小谭氏在旁边接过话头,声音不紧不慢的:贾大哥,感谢您和嫂子看得起我们小门小户的。您三个儿子三个大学生,别说整个南锣鼓巷了,就是整个东城区都是头一份。能跟您攀亲,我们全家都愿意。 第166章 贾有才166 贾有才心里有数。 几十年的邻居了,他自然知道小谭氏是个内秀的人,何家真正掌舵的,其实是天天坐在家里不出门的小谭氏。 去年雨水天天往贾东安那里跑,别人以为是雨水胆子大,但贾有才知道,背后一定是小谭氏默许的。 一个四九城大妞,再爽朗、不矫情,也不敢像今年夏天这样无视全院人的目光,天天待在前院西厢房里。 但没有小谭氏在背后撑着,雨水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是做不出这事来的。 小谭氏心里早就看准了贾家这门亲事,只是一直没开口罢了。 贾有才是娶儿媳妇,这时候低头,不丢人。 贾有才笑了笑:弟妹这话抬举了。这么多年都住在一起,两家知根知底的,什么情况都不用介绍了。 他正要说,何雨水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看到贾有才坐在堂屋里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着打了招呼:大爷,您怎么过来了? 何雨柱在旁边揶揄了一句:大爷专程过来说你的事,你赶紧坐下。 何雨水到底年轻,没多想,先把西瓜放在桌上,又给贾有才添了茶水,然后找了把空椅子坐了下来; 两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等着听大人说什么。 贾有才笑了起来,指着何雨柱对何大清说:大清,柱子可真是雨水的好大哥。 何雨柱也跟着哈哈大笑:大爷,雨水是我亲妹子,必须要对她好。 一家人笑了一阵,气氛松快了不少。 何大清给贾有才又续了一根烟,小谭氏给每个人分了西瓜。 贾有才把一片西瓜吃完,把瓜皮放下,又开口接上了刚才的话:大清、弟妹,你们也知道,前院西厢房南边那两间房是分给东安的,以后西厢房的耳房也分一半给他。全套家具、自行车、手表我早就给他买了,到时候再买台缝纫机,床上用品再添两套新的,再给五根给他压个家底。你们看还有什么要求? 小谭氏先接的话,语气诚恳:贾大哥,您这条件不说东城区,就是整个四九城都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了。东安大学毕业还是医生,以后工作也体面。我们什么要求都没有。 何大清也跟着点头:对,贾哥,我们什么要求都没有。 何雨柱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大爷,您家是这个。 贾有才摆了摆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彩礼就按四九城的规矩来,还有四样礼。闺女这边,我让东安带她去选一块女士手表,再做两套新衣裳。 小谭氏说:行,贾大哥,就按您的办。缝纫机您就不用买了,到时候我们置办。我就这一个闺女,嫁妆还是要有的。 何雨水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那双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慢慢低下了头,耳朵根红了个透。 但她没有像一般姑娘那样躲进屋里去,四九城大妞的局气,让她稳稳地坐在那里,听着大人们把她的婚事一件一件地定下来。 只有偶尔抬头瞪何雨柱一眼的时候,眼神里带着那种你再笑我试试的羞恼。 贾有才看了一圈在座的人:那就这么定下来了。两个孩子一个十八、一个十七,都不小了。定下来之后他们再接触,院子里的人也说不了闲话。 何大清一拍大腿:行,贾哥,就按您说的办。 贾有才说:后天周日,我早上去买菜,你们全家中午过来吃饭。然后我让你嫂子准备点喜糖和花生,下午让两个孩子给院里的邻居分一分。咱们就算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来了。等他们都毕业了,再领证结婚。 何大清点头应了。 何雨柱在旁边说后天我多敬大爷几杯酒,小谭氏起身又给贾有才续了热水。 贾有才又坐了一会儿,跟何大清聊了几句轧钢厂最近的情况,然后站起来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何大清一家把他送到门口,贾有才提着空了的提袋,穿过中院回了前院。 堂屋里灯还亮着,王翠兰坐在桌边等他,旁边还坐着秦淮茹和于莉,贾东安也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 一家人都没去睡,都在等着他回来。 贾有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在何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何家怎么应的、定在周日吃饭、下午让两个孩子去分喜糖。 他最后说了一句:后天周日,早上我去买菜,淮茹和于莉你们辛苦一下,中午我们请何家吃饭,把婚事定下来。 秦淮茹先笑着道了喜:老三,大嫂提前恭喜你了。 于莉也跟了一句:二嫂也提前恭喜你。 贾东安坐在角落里,那张脸从贾有才进门开始就一直红着,被两个嫂子一打趣,更是连脖子都泛了红。 他低着头,嘴抿着,但从侧面能看到他嘴角是翘着的。 王翠兰站起来说:行了,都去睡吧。后天还有的忙呢。她 推了推贾东安的肩膀,老三,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天要准备。 一家人散了。 贾有才最后一个站起来,拉灭了灯,摸着黑进了里屋。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 第167章 贾有才167 贾东安和何雨水的婚事定下来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更安静、更舒适了。 前院西厢房那两间屋还是老样子,但院子里的人再看何雨水从前院进进出出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以前是这姑娘天天往人家跑像什么话,如今是人家是定了亲的,名正言顺。 何雨水高中毕业之后没能考上大学,倒也坦然,她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数学物理化学怎么学都跟不上,能撑到高中毕业已经不容易了。 贾东安大学毕业之后,两个人就领了证结了婚。 婚礼办得简单,请了院子里几家和两家的至亲,吃了顿饭就算过了门。 何雨水一直没有出去工作,在家相夫教子,倒也得其所哉。 日子平平稳稳地过着,贾有才每天去中医院上班,三十个挂号名额,看完就下班。 他的医术在四九城已经算是顶级的,但从不加号,从不拖延,到点就走。 家里有王翠兰和三个儿媳妇,从来不用他操半点心。 那几年大风,对中医的冲击尤其大。 好些老中医被批成了封建残余,人被下放了,连行医资格都被吊销了。 贾有才所在的四九城中医院也没有幸免,隔三差五就有工作组来检查,翻他的医案、查他的方子、问他开的药有没有封建迷信成分。 贾有才不争不辩,该写检查写检查,该学习学习,从不跟人顶撞。 那些年结交的军人和干部朋友在这时候起了作用,好几回有人写了材料要往上报,刚递上去就被压住了。 贾家就这样平平安安地熬了过来,没有伤筋动骨。 改开之后,四九城的变化一天一个样。 街上的人多了,店铺多了,车也多了。 贾有才,让三个儿子,各自买了几套四合院。 他给自己也买了一些,但最主要的动作是把九十五号院其余的房间陆陆续续全买了下来——中院的东厢房、西厢房、后院的正房、倒座房、后罩房,一间一间地谈、一间一间地买。 等到那些老住户搬走之后,整个九十五号院就都归了贾有才。 贾东升和秦淮茹一直陪着他和王翠兰住在里面,日子过得宽敞又清静。 私营经济越来越繁荣的时候,贾有才拿出了他在许大茂那一世研发的纯中药提取的化妆品和护肤品。 那套配方他记了几十年,从药材配伍到提取工艺,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他让三个儿子分别入股,于莉做了总经理。 于莉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脑子活、嘴巴利索、人情世故通达,公司从成立到运转几乎没费什么周折。 贾东安在医院办了停职留薪,来公司担任总工,掌管配方,并负责质量控制。 他们主攻的是中年妇女的保养市场; 改革开放后,女人开始爱美了,但市面上全是化学合成的东西,很多用了过敏起痘。 贾家的护肤品是纯中药成分,效果好、性价比高,最重要的是对皮肤没有伤害,很快就打开了销路。 后来很多年轻女性也喜欢用,品牌越做越大,连南边沿海城市都有了代理商。 日子好了,身体却不由人。 王翠兰的身体这些年一直保养得很好,贾有才每周都给她做一次检查,气血、脏腑、经脉,样样都盯着。 她八十三岁那年还能自己走路去菜市场买菜,八十五岁那年还能坐在院子里给重孙女纳鞋底,但到了八十六岁那年秋天,身体的底子忽然就不行了。 她四岁进了九十五号院,在那之前跟着娘家人颠沛流离,那些年的亏欠到了晚年就一点一点地找上来了。 九零年冬天,王翠兰在睡梦中走的。 晚上她跟贾有才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起了年轻时的事,说起了贾东升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的样子,说起了当年贾有才早上挑水在中院递给她三根小黄鱼,让她保管。 说着说着她就困了,闭上眼睛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贾有才醒来的时候,她人已经没了,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不想醒过来了。 那时候贾有才八十七岁,身体还好得很。 正好赶上出国热,他在四九城的房产够多,家里又有公司,去漂亮国的旅游签证没费什么劲就下来了。 贾东升陪着他去了半个月,从西海岸走到东海岸,看了好莱坞、看了金门大桥、看了自由女神像。 晚上,贾东升在酒店里睡着之后,贾有才会偷偷溜出去,玩了几次零元购,枪支弹药收了不少。 回国之后的贾有才开始安排后事了。 他停止了用中药调理身体,让身体的衰老自然发生。 用了一段时间把空间里的物资重新补充了一遍——粮食、肉、各种熟食、布匹,照着清单一样一样地确认,全都补满。 然后他把三个儿子叫到九十五号院,在堂屋里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他把这些年攒下的股份、房产和现金平均分给了三个儿子,老大贾东升是长子要养老送终,按照王翠兰生前的想法,把九十五号院留给了贾东升和秦淮茹。房子是给你们住的,不是让你们卖钱的。贾有才特意交代贾东升,以后不要把95号院卖了。 之后的日子他就什么都不管了。 天气好的时候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在屋里看看电视看看书。 贾东升和秦淮茹,也快70岁了; 贾东升每天陪贾有才说说话,秦淮茹指挥着保姆和厨师,变着花样给贾有才做好吃的。 贾有才不再打太极了,也不再给自己调理身体了,顺其自然地让衰老来敲门。 之后,贾有才的身体还是很好。 九十三岁的人了,耳不聋眼不花,走路不用人扶,吃饭不用人喂,每天早上起来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 但他不打太极了,也不给自己调理身体了。 王翠兰走了之后,他对那些事就再没有上过心。 以前每天早上一套太极拳打得行云流水,如今他只是搬把椅子坐在后院正房的门口,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墙头升起来,又看着它从西边的墙头落下去,一坐就是一天。 秦淮茹看他这样,心里不是滋味,好几次劝他:爹,您还是打打拳吧,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好。 贾有才笑着摆摆手,对73岁的秦淮茹说,爹这一辈子动得够多了,该歇歇了。 秦淮茹就不再劝了。 她每天安排厨师,变着花样给贾有才做饭,有时候是熬得烂烂的小米粥,有时候是炖了一整天的排骨汤,有时候是软糯的红烧肉,切成小块盛在碗里端到后院来。 一九九八年秋天,天气特别好。 十月的那几天太阳暖洋洋的,没有风,也没有云,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玻璃。 贾有才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不错,自己穿了衣裳,秦淮茹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放在桌上,说:爹,趁热喝了。 贾有才点了点头: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喝。 秦淮茹转身出去忙了。 贾有才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的阳光,看着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满树的金黄,看着几只麻雀从树枝上飞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嘴角带着微笑,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然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秦淮茹过了一刻钟再进来的时候,粥还是温的,贾有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已经停了。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平时坐在那里打了个盹一样。 秦淮茹手里的托盘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响。 她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来,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贾有才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手背——温热还在,但已经没有了脉搏。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贾东升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秦淮茹还跪在堂屋里。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父亲; 贾有才,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第1章 朱瞻墡1 萧予的灵魂,离开了贾有才的身体。 穿过那些渐行渐远的记忆: 九十五号院的门房、中医院的诊室、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王翠兰不同年龄的身影、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众多孙子孙女…… 然后所有画面一齐暗了下去。 眼前是熟悉的四壁。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自己的空间。 萧予还没来得及感慨,三段信息便直接浮现在了他的意识里。 ———— 第一段:在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活到寿终正寝。 任务完成。 ———— 第二段: 奖励一: 空间边长增加一米。 空间大小: 由6米×6米×6米,216立方米; 增至7米×7米×7米,343立方米。 奖励二: 空间探查距离由60米,增加至70米。 ———— 第三段: 此方世界任务:提升国力。 注:提升幅度越大,奖励越大。 ———— 萧予的意识在上停了一瞬。 这个不难! 工科为王,推广数理化,国力提升是一定的。 只是提升多少的问题。 他在意识中扫了一圈新扩大的空间。 七米的边长让整个立方体比之前宽敞了不少,那些码放整齐的物资看起来不再那么拥挤了; ———— 萧予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震动; 然后是一种他经历过多次的,熟悉的剥离感。 关于贾有才这一世的,全部情感: 那些与王翠兰的朝夕相处; 那些培养儿子的父子温情; 九十五号院的嘈杂纷争…… 全部的情感,被一片一片的剥离。 就像看了一部很长的电视剧; 现在看完,关上了电视。 再次回忆,剧中的画面; 萧予,没有悲伤,没有留恋,只是知道那些事情发生过。 贾有才的一生,从十七岁到九十五岁,七十八年的光阴; 浓缩成一叠可以随意翻看的记忆底片。 “情感剥离”后,萧予感到一阵疲惫。 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 然后他感觉到了,熟悉的失重感; 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还来不及睁开眼,先闻到了一股味道。 木头混合着隐隐的熏香气味,不远处的铜炉里传来极轻微的炭火噼啪声。 身下垫着的褥子厚实而柔软,锦缎的触感贴着下颌,带着一种精贵织物特有的凉滑。 他的眼皮很沉,身体又僵又软,像是许久没有活动过。 意识还没来得及在这具身体里完全落定,第二股庞杂的浪潮已经涌了上来。 这副身体原主人的灵魂比他想象中更快地撞了进来,不是温和的融合,是粗暴的灌注。 然后在触碰到萧予灵魂的一瞬间,那股浪潮像是碰到了礁石一般散开了,碎片般的记忆被萧予的意识迅速吞噬、消化、归档。 朱瞻墡Shàn 萧予在接收完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安静地躺在偏殿的床榻上,听着铜炉里炭火细微的爆裂声,花了几个呼吸,才从那团乱麻般的记忆碎片里翻出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 朱瞻墡——者,白土也。 明仁宗朱高炽第五子,诚孝昭皇后张氏所出。 上有长兄朱瞻基、次兄朱瞻埈、三兄朱瞻墉、四兄朱瞻垠,下有一众庶弟。 今年七岁。 他慢慢睁开眼睛。 透过帐幔的缝隙,能看到偏殿的梁枋上绘着青绿底色的旋子彩画——不沥粉、不退晕、不贴金,纹样简朴大方。 这种素雅的风格与清代那种金碧辉煌截然不同,带着明初特有的沉静与克制。 窗外有鸟叫,隐约还有人走动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动了一下手指。 这具身体的指节又小又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从锦衾下抬起左手,借着帐幔缝隙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小孩子的、肉嘟嘟的手,指甲盖透着一层健康的粉。 七岁。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顶。 外面传来一个宫女压低的声音:殿下醒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偏殿的床榻不大,锦帐垂落下来,隔开了外面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浅而平缓。 心脏在这具七岁的胸腔里跳得沉稳有力。 朱瞻墡。 他闭上眼,又把这个名字在意识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那就朱瞻墡。 第2章 朱瞻墡2 两个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偏殿的门。 朱瞻墡已经醒了,但还躺在锦衾里没动。 他透过帐幔的缝隙打量着她们——一个十五六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都是圆脸细眉的江南长相,穿着青绢窄袖的比甲,腰间系着鹅黄的宫绦,走路时裙裾擦过地面,声音极轻。 殿下醒了?年长些的宫女在帐外问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朱瞻墡了一声。 帐幔被左右分开,用铜钩挂住。 晨光从偏殿的窗棂透进来,落在那张红漆填金的矮足床上。 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开始伺候他起身。 穿衣的流程是有次序的。 先是一件素白的中单,细葛布的质地,贴着皮肤很软。 年长的宫女替他套好袖子,系好领口的细带,退后半步,等朱瞻墡自己站到床踏板上。 年幼的宫女已经端来了铜盆,盆沿搭着一条白绢巾,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朱瞻墡借着手感确认了一下水温,然后接过递来的青盐和刷子,开始洗漱。 牙刷是骨柄的,刷头嵌着一排猪鬃,比现代人习惯的牙刷硬得多。 青盐是研过的细末,沾在刷毛上带着微微的涩。 他慢慢刷完牙,又用浸过温水的白绢巾擦脸,擦到第二遍时才感觉彻底清醒了。 年长的宫女替他换上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小小的革带,带上缀着玉饰——那是皇子身份的标记,走在宫里,懂规矩的人一看就知道。 年幼的宫女蹲下去替他穿靴,那是一双黑缎面的薄底靴,鞋尖微微上翘,很轻便。 朱瞻墡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七岁的手脚,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这具身体的骨骼没有提前发育的迹象,指纹清晰,指节细软,一切都符合一个正常七岁男童该有的样子。 昨天。 他站在偏殿的窗前,让晨光照了照自己的脸,顺便把昨天的事情重新回忆了一遍。 永乐十一年,三月十六。 是他的生辰——朱瞻墡满七岁的日子。 昨晚张妍在正殿备了一桌席,不算大,但很用心。 嫡长兄朱瞻基来了,嫡次兄朱瞻墉也来了,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吃东西,张妍坐在一旁看他们,嘴角一直带着笑。 席间朱瞻基拿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了个圈,说等弟弟再大些,带你去东苑骑马。 朱瞻墉在旁边拆台。 两兄弟拌了几句嘴,张妍不拦,只是笑着摇头。 朱高炽没有来——在文华殿议事,脱不开身。 今天是三月十七,永乐十一年。 朱瞻墡在偏殿的铜镜前立了一会儿,把袍摆理平,然后转身往外走。 偏殿的门打开,外面是一条短短的过廊,穿过过廊就是东宫后殿的正殿——张妍的居处。 他走到正殿门口时,门口的宫女已经替他掀开了帘子,同时朝里面通传了一声:五殿下到。 朱瞻墡迈过门槛。 正殿比他住的偏殿要开阔得多。 地面铺着被称作“金砖”的细料方砖,砖缝压得极实,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正中的紫檀木长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早开的桃花,粉白的瓣子微微卷着边。 两侧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青瓷,器型不算繁复,但釉色很润,一看就是官窑出的东西。 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法温润,落着二字的款——他暂时想不起那是谁的手笔。 张妍坐在长案左侧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茶,茶盖半合着,一缕白气正从缝隙里蜿蜒地升起来。 因是在自己殿中用朝食,她只着了燕居的便服——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极淡的蓝,像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最后一抹光。 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纹,纹样不繁,疏疏落落的几枝,反倒衬得那身月白更干净了。 发髻上简简单单簪着一根白玉簪,没有多余的珠翠。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那双眼底带着一种在朝局与家事之间来回切换了太久的倦意和锐利。 第3章 朱瞻墡3 三十四岁的女人,容貌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很稳的气度。 眉是修过的,不浓不淡; 嘴唇微薄,嘴角自然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三分笑意。 朱瞻墡走到她面前,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儿子问母妃安。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了朱瞻墡一眼——目光先是惯常的审视,确认他穿戴整齐了、气色还好,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今日起得早。 昨日睡得早,醒了就起来了。 张妍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朱瞻墡走过去,在矮桌对面坐下。 月白色的袍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那银线绣的缠枝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闪了一下。 早饭已经摆好了,就在长案旁边的矮桌上。 朱瞻墡走过去,在张妍对面坐下。 矮桌上的碗碟不多,但每一样都整齐: 一碟细切的酱菜,褐色的酱汁里码着姜丝和萝卜条。 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米粒已经煮化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是米油,最养人的一层。 旁边还有一盘刚出笼的包子,大小正好能捏在手里,皮是半透明的,隐约透出里面的馅色。 朱瞻墡拿起筷子。 粥很烫,他先挟了一箸酱菜压在粥面上,然后慢慢搅动,等它凉下来。 张妍也端起碗,吃得很慢,母子两个隔着矮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阵,时不时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朱瞻墡吃完了第一碗粥,又添了半碗。 比平时多吃了约莫一成左右——他不敢一下加太多,但灵魂融合带来的体质增强已经开始了,未来几天这具身体的食量会翻倍。 张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酱菜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朱瞻墡低下头,继续吃。 他其实知道,张妍的日子很忙。 自从永乐五年,徐皇后去世后,朱棣的整个后宫就一直是张妍在打理,从嫔妃的起居月例到宫宴的排布调度,琐事一件叠着一件,天不亮就开始,到天黑也不见得能歇。 但她陪儿子吃早饭这件事从来没有落下过。 他想起方才在偏殿里翻过的那些记忆碎片——张妍的身份轨迹在他脑子里已经渐渐清晰了: 燕王世子妃、太子妃、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 一个女人,在封建时代所能企及的所有顶级头衔,她日后都会一一走完。 史家说她有汉马氏、宋高后风,后来被赞为女中尧舜。 这些名头她都当得起。 更难的是,她在每一个位置上都守住了。 永乐朝她是太子妃,丈夫体弱多病、储位摇摇欲坠,她凭着自己的贤德深得朱棣和徐皇后认可,成了朱高炽保住太子位的重要砝码。 洪熙朝她是皇后,但朱高炽仅登基八个月就驾崩,太子朱瞻基远在南京,她秘不发丧、火速召回太子,挫败了汉王朱高煦的异动,把皇权平稳地过渡到了儿子手里。 宣德朝她是太后,一直作为儿子的后盾和智囊,帮忙稳固朝局。 后来孙子朱祁镇继位,她又以太皇太后之尊,信任辅政。 从燕王府到紫禁城,从世子妃到太皇太后,横跨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六朝,她站在每一道关口前面,都替朱家把江山稳住了一回。 朱瞻墡慢慢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 而现在,她是他的母亲。 ——也是他朱瞻墡最大的靠山。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轻轻搁回桌上,擦了擦手。母妃,他说,儿子吃好了。 张妍点了点头,示意宫女收走碗碟。 朱瞻墡又坐了片刻。 他在想读书的事——明朝皇子、皇孙正式入学的年纪是八岁,他还有一年的闲散日子。 太子和太孙在紫禁城东路的文华殿读书; 他将来和其他皇子皇孙一样,要去武英殿。 武英殿在紫禁城西路,从东宫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宫城,但那是明年的事。 今年他还能住在这里,住在母亲偏殿。 想到满清的小孩六岁就要起早贪黑读书,他觉得大明的八岁还是人性化了不少。 他站起身,朝张妍再次行了一礼。儿子回去了。 张妍了一声,目光已经移回面前的茶盏,似乎已经在盘算接下来一日的宫务了。 朱瞻墡转身往外走,过廊的风从侧面吹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微扬起。 他推开偏殿的门,晨光扑面而来,满室的亮。 第4章 朱瞻墡4 朱瞻墡回到偏殿,把门合上,让两个宫女都退了出去。 他在门后站了片刻,用空间探查确认,门外没人了; 才在椅子上坐下,他从空间里拣出几样气味小、不至于引起外面注意的食物: 两块肉脯、一包烤过的面饼,还有一小罐蜂蜜。 他把这些东西取出空间,放在矮桌上,撕开油纸,开始给自己加餐。 空间里的食物都是贾有才那一世攒下来的,经过时间静止的保存,拿出来时还带着当初封存时的温度。 肉脯有嚼劲,面饼烤得微焦,蜂蜜是去年秋天从四九城郊外收的纯槐花蜜,入口清甜,不腻。 灵魂融合带来的体质增强已经开始显现了——这具七岁的身体需要比平时更多的热量来适应新的灵魂容量。 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完,然后把油纸和罐子收回空间,不留半点痕迹。 他一边咀嚼一边翻看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 朱瞻墡五岁之前的记忆几乎是糊的,只剩些模糊的光影和声音,隐约有奶娘的衣料擦过脸颊的触感,还有某次发烧时额头上的凉毛巾,别的都散得差不多了。 近两年的记忆倒是清晰一些,但范围极其有限: 几乎全都发生在紫禁城东南部的东宫后殿——从偏殿到正殿,从正殿到偏殿之间的过廊,偶尔被嬷嬷带着去后殿院子里的空地上晒晒太阳、玩闹一番。 逢年过节才能出东宫,但出东宫也只是到紫禁城的其他地方参加宴会,依然是宫墙围着。 反正在他记忆里,活动的区域从来没有超出过紫禁城的范围。 张妍生了三个嫡子。 长兄朱瞻基从小就被朱棣留在身边亲自教导,在东宫后殿的时间极少。 即使偶尔回来,也是到张妍的正殿问个安,坐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朱瞻墡记得朱瞻基的样子——高高的个子,说话声音洪亮,腰上总佩着一把短刀,走路带风。 但那些记忆隔着距离,像隔着好几层窗户纸在看。 二哥朱瞻墉比朱瞻墡大一岁,但已经搬到东宫前殿去住了。 他每天都要去武英殿读书,一读就是一整天,天不亮就起床出门,傍晚才回来。 宫里有规定,皇子、皇孙每天读书、练武的时间为12个小时。 朱瞻墡翻找记忆,发现二哥来正殿请安的频率并不高,大约隔两三日来一次,每次也就坐一小会儿便走了。 儿大避母,年纪稍长就不合适在后殿久待了,何况东宫后殿还住着朱高炽的许多妃嫔,皇子们在后宫逗留太久,于礼不合。 朱瞻墡想到这里,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东宫后殿虽然住着母亲,但本质上是一座深宫里的深宫——男人进不来,儿子长到了八岁也要搬走。 他住在这里的倒计时,大概还有一年左右。 萧予对明朝历史的了解也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在心里估量了一下,觉得还是需要找个机会把空间里的笔记本电脑取出来,把明初的历史好好补一补; 尤其是永乐朝的储位之争和藩王制度的演变,这些细节直接关系到他将来的生存策略。 有些东西在历史书里读过,但具体年份和人名已经模糊了,得重新核对一遍才安心。 不过好在身份不算差。 朱高炽的嫡子,单这一条就保了他一辈子的锦衣玉食。 不造反的话,寿终正寝是大概率的事。 朱家的藩王被养得像猪一样; 既不能掌兵也不能干政,并且还要生活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但吃饱穿暖总是有的。 他对锦衣卫没什么好感,但也没有恶感; 这个机构在永乐朝权势正盛,由纪纲执掌,手伸得比后世想象的要长得多。 但眼下他才七岁,还没到锦衣卫关注的年纪。 朱瞻墡把最后一块肉脯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大明藩王制度的源头。 朱棣奉天靖难之后,大明皇帝把防范藩王这件事做到了极致,甚至矫枉过正。 在中国古代大一统王朝,朱棣是唯一一位通过起兵造反成功夺取皇位的藩王。 这其中有朱元璋留下的制度隐患: 藩王手握重兵、有独立的护卫和封地; 也有朱棣本人的运气成分。 靖难之役能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建文帝太过年轻、削藩操之过急,给了朱棣起兵的借口和时机。 但不管怎么说,朱棣成功了。 而他成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剥夺其他藩王的兵权。 后来的大明皇帝一代比一代更警惕宗室,到了明中后期,藩王几乎成了纯粹寄食于朝廷的寄生虫。 第5章 朱瞻墡5 朱瞻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油纸包好,收回空间里。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 永乐十一年,距离朱棣驾崩还有十三年,距离朱高炽驾崩还有十四年,距离朱瞻基驾崩还有二十二年。 他有足够的时间,但不意味着他可以大手大脚地挥霍。 早夭的皇子在明朝也不是一两个,七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存活率并非百分之百,他得先让自己好好活着,活到有资格谋划的年纪。 他决定这两周什么都不做。 不谋划,不试探,不主动做任何超出原身生活轨迹的事。 他现在只有七岁,这具身体的力量连一张弓都拉不开,空间里的东西再多、脑子里的知识再全,也抵不过一根实实在在的胳膊。 等体质增强结束,等这具身体初步适应了新灵魂的容量,再慢慢开始琢磨将来怎么走。 他打算把前两周的日子当作观察期——观察原身日常的所有细节,观察东宫后殿的人事往来,观察母亲张妍处理宫务的方式,观察那些在宫墙之间穿行的太监宫女谁是谁、谁跟谁走得近、谁又跟谁有隙。 七岁的孩子不引人注目,一个安安静静不惹事的孩子更是宫廷里最透明的存在。 他打算先把这个透明身份用好。 ——毕竟现在是永乐十一年。 一切都早得很。 他刚这么想完,偏殿的门就被敲响了。 殿下? 进来的是早上伺候他穿衣的那个年长宫女,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里放着一卷书和一方砚台。 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内侍,穿着青色的圆领袍,身量不高,脸上带着常年微笑留下的纹路。 内侍朝朱瞻墡躬身行礼,口称五殿下,然后直起腰,声音不紧不慢地说:太子妃吩咐,说殿下虽未到出阁读书的年纪,也该开始启蒙了。每日上午两个时辰,由奴婢来给殿下口授《论语》。 朱瞻墡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张脸。 这个人姓刘,是东宫的一名典簿,前几日还曾在正殿外面见过。 朱元璋时期是不允许太监识字的,但是朱棣现在允许部分太监识字、写字。 朱棣允许太监识字,主要是出于实际政务需求和个人信任的考虑。 虽然他开此先例,但也对此有所限制和警惕。 刘典簿把漆盘放在矮桌上,自己也盘腿坐下来,然后摊开那卷书——是手抄的《论语》,字迹端正清秀,墨色还新,像是刚抄不久。 朱瞻墡在刘典簿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本来以为离八岁还有一整年的空闲时间,现在看来张妍不打算让他真的闲着——每天上午两个时辰的《论语》,下午两个时辰的礼仪课,几乎没有空隙。 殿下以前可接触过经典?刘典簿问。 奶娘念过几句,不全。朱瞻墡如实回答。 这是实话,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奶娘在哄睡时念叨过几句学而时习之,但不成系统。 刘典簿点点头,没有多问,翻开书卷,从篇开始口授。 他读一句,朱瞻墡跟着读一句,刘典簿的诵读声不高不低,带着旧时读书人特有的咬字节奏。 一句完了,停下来等朱瞻墡重复一遍,确认字音准确了,再接着往下讲。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朱瞻墡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刘典簿念完三句,停了下来,把释义缓缓讲给他听:这是开篇三句。学而时习,是说学了东西要反复温习,心里才踏实;有朋自远方来,是说志同道合的人来了,自然是高兴的事;人不知而不愠,是说别人不了解你、你也不生气,那才称得上君子。殿下可记得住? 朱瞻墡重复了一遍释义,一字不差。 刘典簿微微点头:殿下记性好。 然后接着往下讲。 他的节奏很稳,不急不慢,像老农耕田,一垄一垄地往前推。 朱瞻墡跟着他的节奏走,不超前、不追问、不显摆,问到他记不记得住,他就重复一遍; 让他读,他就读。 偶尔刘典簿停下来问他一句殿下以为如何,他就用七岁孩子能有的理解程度,简单答一两句。 刘典簿听完也不多评,点点头便继续往下讲。 两个时辰里,学完了学而时习之不亦君子乎的几段,又顺带讲了几句释义。 刘典簿见他不困不倦,微微点头,合上书卷:殿下歇一歇,下午还有礼仪课。 朱瞻墡站起身,朝刘典簿微微拱手。 刘典簿还了礼,收拾漆盘退了出去。 第6章 朱瞻墡6 中午的饭是独自吃的。 张妍太忙——从永乐五年徐皇后去世后,整个后宫的事务就一直压在她肩上。 朱棣不再册立皇后,后宫大权实际落入张妍手中。 每天批阅宫务文书、调度各宫嫔妃的月例、处理宫人之间的琐碎纷争、安排祭祀典礼的人手和器物,还要抽空过问几位皇子皇孙的吃穿用度,忙起来连午饭都顾不上用。 朱瞻墡记忆里,张妍的午饭大多是在案前吃的,一碗汤饭搁在文书边上,凉了热、热了凉,最终也没见她安安稳稳吃完几口。 朱瞻墡一个人在偏殿里吃。 宫女端来的饭菜温在食盒里,掀开盖子,是一碗粳米饭、一碟清炒的莴笋、一小碗鸡汤,还有两片薄切的酱肉。 饭菜的分量刚好够一个七岁孩童的正常饭量,但对他来说显然不够——他比刚才又多添了小半碗米饭,借着孩子爱吃的名头,把饭量慢慢往上提。 宫女没有多话,只当殿下今日胃口好。 下午是两个小时的礼仪课。 教礼仪的是一位姓王的嬷嬷,五十多岁,面色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早年伺候过洪武朝的公主们,后来又调来东宫专门教导皇子礼仪,手上教出来的皇子皇孙不下十位,在宫里资格极老。 她站在偏殿堂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笔直,从最简单的站姿开始教起。 殿下请看老身的站法。 王嬷嬷侧身站好,双臂自然垂放,手背朝前,指尖微微合拢,手掌与大腿之间留出大约一拳的距离。她身上的衣料纹丝不乱,从肩到腰到脚踝,像一根线牵着似的笔直。 她说,站如松,松的根是扎在土里的,不是僵着的。殿下的脚,比肩略窄,重心落稳,膝盖微松…… 朱瞻墡照着做。 王嬷嬷走过来,用一根手指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又弯腰看了看他双腿的间距,然后直起身,点了点头:殿下底子好,只是肩膀略紧,放下来些。 然后是走路。 走路的步幅、步速、落脚的轻重,转弯时身体如何带动,与人同行时如何调整速度以配合对方的步幅。 每一步都有讲究。 朱瞻墡在正殿到偏殿之间的过廊里来回走了十几趟,王嬷嬷在后面看着,偶尔出声纠正:肩膀稳住,头不要低。 然后是蹲身、作揖、拱手。 面见不同身份的人,行礼的幅度和姿态各有差别。 见父王是什么礼,见母妃是什么礼,见长兄太孙是什么礼,见庶母妃嫔又是什么礼。 王嬷嬷把每种情况都让他做了一遍,做错一个细节就重来,直到动作完整准确为止。 朱瞻墡配合着练习了两个小时,腰腿都开始发酸,但动作好歹都记住了。 王嬷嬷收拾教具时对朱瞻墡说了一句话:殿下今日学了,明日老身还要考。殿下若能把这套礼数练熟了,往后见谁都不会出错。 朱瞻墡点头:记住了。 晚上的饭依然是独自用的。 朱瞻墡在偏殿的灯下坐着,食盒里的饭菜和中午差不多的品类。他一边慢慢吃一边从原身的记忆里翻找信息; 原身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生活节奏: 每日只有早餐和母亲张妍一起吃,其他时间的用度都有身边的宫女、嬷嬷伺候; 从明天开始,上午和下午的课程都会固定下来,上午《论语》,下午礼仪,直到八岁正式出阁读书为止; 等明年正式开始读书了,按照规矩,身边就会安排两名随行的小太监。 这些都是原身记忆里已经记住的事情。 朱瞻墡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让宫女收了碗碟。 他在偏殿的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张七岁的脸——圆脸、宽额、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五官的轮廓依稀带着张妍的影子。 他试着做了一下下午学过的作揖礼,镜子里的小人弯下腰去,动作虽还有些生涩,但大致合格了。 休息了一会儿,宫女们进来带着朱瞻墡洗漱; 然后宫女为朱瞻墡宽衣,朱瞻墡躺进锦衾里,宫女退到外间去守夜。 七岁的小雀,啥也做不了,啥也想不了。 黑暗里只有铜炉里的炭火明灭不定。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什么也不做,才是最好的; 永乐十一年,一切都早得很。 他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先活到八岁、十岁、十四岁,活到能走出紫禁城的那一天。 窗外的宫灯透过窗纸映进来一道昏黄的细线,落在床沿上,细细地晃了晃,又定住了。 朱瞻墡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他睡得很安稳。 第7章 朱瞻墡7 三月的紫禁城,东宫的桃花已经开了。 十天后。 黄昏时分,东宫后殿的小院空无一人。 朱瞻墡立在廊下的阴影里,脚下是方砖,砖缝间新铺的黄土还没被踩实。 他用空间确认了,四周无人; 然后深吸一口气,曲膝,压低重心,猛地蹬地—— 前两步几乎是在地面刮过去的。 第三步落地时,身子已经弹出了近一丈的距离,比起身时的站位往前蹿了一大截。 风擦过耳侧,袍角在后头翻了一下,又落回腿侧。 他收住步子,站直,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距离,心跳快了两拍,但呼吸没乱。 他弯下腰,把方才蹬过的那块方砖上被鞋底带出的一道浅痕用手抹平,然后退回廊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朱瞻墡抬起双手,在眼前翻了翻。 这双七岁的手掌,指节还细,掌肉也软,但里面藏着的力量已经不再是十日前的那一副了。 十天前,他双手同时发力,能提起来的重物约摸三十斤,已经是这个年纪男童偏上的水准; 现在,七十斤的东西他可以稳稳地从地上拎到齐腰的高度,臂弯不抖,呼吸不乱。 力量只是一部分。 更快的变化来自速度和反应。 他在空地上试过两次起跑,前三步的爆发力比寻常孩子快出一大截,像一只蓄了力的猫科动物,蹬地的那一瞬间速度就飙了上来。 五世灵魂叠加在一起,带来的体质的增幅太可观了。 关键是这具身体还没到发育长身体的年纪,骨骼和肌肉的生长才刚刚开始,等到十四岁正式拔条抽长,这些底子还会被放大好几圈。 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朱瞻墡回到偏殿,在床沿坐下,心里把方才的想法又过了一遍。 朱瞻基这个嫡长孙,已经被朱棣立为皇太孙,摆明了是铁板钉钉的第三代接班人。 朱棣自己就是藩王造反上位的,最怕别人也来这一套,所以从永乐朝开始,对藩王的防范就已经着手推进了。 如果自己表现出文武双全、太过出挑,即便朱棣能容、朱高炽能容,将来朱瞻基登了基也绝不会放过自己。 汉王朱高煦就是前车之鉴; 那是朱瞻基的亲叔叔,照样被扣在铜缸下活活烤死,史书上轻描淡写一句瓦罐焖鸡,背后的狠戾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但什么都不显也不行。 平庸到不被人看见,就永远没有资源、没有话语权,连自己的命运都保不住,更别提完成系统交代的提升国力任务了。 他得找一个平衡点: 在皇家子弟的竞争格局里,既不被当做威胁清除掉,又能在需要的时候被看见、被用上。 问题是: 亮文,还是亮武? 文——他是穿越者,贾政那一世已经把四书五经和经史典籍学透了,再加上五世叠加的理解力和记忆力,去考举人功名完全不费力,进土也有相当的把握。 武——五世灵魂融合带来的体质增强,让他的力量和反应远超同龄人,如果辅以系统的军事训练,骑射兵法都不会差。 但文武双全绝对不能同时亮出来。 朱瞻基本人就是文武双全的路子; 朱棣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了他。 如果朱瞻墡再走出同样的路子,等于在明面上和储君对标,这是大忌。 要么做一个文章写得不错但骑射普通的文人皇子。 要么做一个武艺出众但书读得一般的武将皇子。 二者择一。 朱瞻墡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没有急于下定论。 他从偏殿的窗缝里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暮色还没全落下去,东宫后殿的宫灯刚刚点上,黄澄澄的光从正殿那边漫过来,隔着一道院墙,模糊而温暖。 第8章 朱瞻墡8 朱瞻墡把手从膝上放下来,起身,走到铜镜前,对着镜子里那张七岁的脸做了一个极轻微的、不易被察觉的调整——把嘴角的弧线往下压了压,让那个属于五世灵魂的、过于成熟的神情收起来,换上一张更符合七岁孩童的、带着一点点好奇和懵懂的脸。 这是他在过去十天里反复练习的东西: 让自己的表情、语调、反应速度,都维持在一个比普通孩子聪明一点、但不算惊人的水平线上。 内臣刘典簿每日上午来教《论语》,他听一遍就能复述释义,但每次都要假装想一想,偶尔故意漏掉一两个不重要的细节,让刘典簿有纠正他的机会。 下午教礼仪的王嬷嬷教他站姿和行礼,他一遍就学会了全套,但会把动作做得慢半拍,显得像是在努力记忆而不是天然就会。 十天下来,刘典簿对张妍回话说五殿下记性不错,性情稳当,王嬷嬷则评价殿下坐得住,不躁。 两句评价都在安全的范围内。 朱瞻墡脱了外袍,吹灯躺下。 他闭着眼听了听外间的动静: 值夜的宫女已经在外间的榻上躺下了,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熟。 他等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才从空间里取出笔记本电脑。 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那一团黑暗里,只有键盘和屏幕之间那一小片区域泛着微弱的光。 他翻开了事先下载好的明史资料。 强大的灵魂让他可以一心两用: 一边用空间探查覆盖整个偏殿周边二十米的范围,监视任何靠近的人; 一边快速浏览屏幕上的文字,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在陈清泉那一世学习法律条文时,还需要看两三遍才能背诵; 到了贾政一世之后,记忆力就再上了一个台阶。 现在五世灵魂叠加在一起,已经接近于过目不忘了。 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查清楚朱瞻墡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屏幕上跳出了搜索结果。 他一页页往下翻,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细。 好家伙。 原身朱瞻墡,在正史里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本来以为朱高炽的第五子朱瞻墡,在《大明风华》里连脸都没露过的角色,大约只是个平淡无奇的藩王,在封地里活到老、死掉,然后被后世一笔带过。 但资料告诉他,事情完全不是这样。 朱瞻墡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七朝,是明朝少有的典范。 明代宗朱祁钰亲笔题字,称他天下第一贤王。 朱瞻墡在被窝里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心里默默做了一个标注: 只要这字不是朱祁镇题的就好。 《明史》对他的评价是五个字: 庄警有令誉。 是说他端庄而警觉,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一步、什么时候该往后退两步。 朱瞻墡读到这个词,觉得这个评语用得很准。 在皇室里,能做到的人很多; 人人都在防着别人、防着被暗算; 但能做到同时又、且把这二者融成一体而不显得分裂的人,少之又少。 朱瞻墡在历史上不仅做到了,而且维持了一辈子。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具体的内容。 朱瞻墡一生中有两次临危受命监国。 洪熙元年(1425年),明仁宗朱高炽突然驾崩,太子朱瞻基远在南京,张皇后为防止汉王和赵王趁着权力真空期生变,密令朱瞻墡与郑王监国,直到朱瞻基赶回北京继位。 这是明朝历史上第一次由藩王临危受命监国,直接确保了皇权平稳过渡。 第二次是在宣德元年(1426年),朱瞻基亲征汉王朱高煦,朱瞻墡再次受命与郑王居守北京,稳定后方。 两次监国,两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 没有出任何乱子。 第9章 朱瞻墡9 朱瞻墡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一个藩王能在皇帝和太子同时不在的情况下稳住京师,意味着这个人至少具备三样能力: 足够高的声望让朝臣信服、足够清醒的判断力不做多余的动作、以及足够强的自我约束力不趁机伸手去够不该够的东西。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庄警有令誉的全部内涵。 他接着往下看,关于朱瞻墡与皇位擦肩而过的三次经历。 第一次,宣德十年(1435年),明宣宗驾崩,太子朱祁镇年仅九岁。 朝中有人传出要立朱瞻墡为帝的呼声,消息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没有犹豫,直接上书孙皇后,要求立皇长子朱祁镇为帝,同时提议由郕王朱祁钰监国辅政。 措辞恳切,立场鲜明,毫无觊觎之意。 第二次,正统十四年(1449年),土木堡之变,明英宗被瓦剌俘获。 孙太后慌了手脚,一度想召朱瞻墡进京继位以稳定局面。 他再次上疏,坚持立英宗之子为太子,由郕王朱祁钰监国。 两次推让,两次都推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把柄。 第三次,景泰年间,朱祁钰病重,皇位继承再次悬而未决。 朱瞻墡作为当时最年长的藩王又一次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但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不参与任何讨论,不说任何多余的话,让朝臣自己去做决定。 三次,让出了活路。 朱瞻墡在灯下看完这段记载,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在想: 这人的脑子很清楚。 在皇室里,能争的时候不争——那是蠢; 但该让的时候不让——那是死。 朱瞻墡分得清这两条线的位置,而且每一次都站对了。 他往后翻,看到一个细节,让他微微直起了腰。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钰登基,朱瞻墡主动上了几道奏疏,提出了一些关于边防和国政的建议,措辞恳切但绝不越界。 等到朱祁镇复辟之后,有人翻出当年旧账,想以此构陷朱瞻墡,说他曾暗中反对朱祁镇继位。 朱祁镇一开始也有些疑心,翻查了当年的奏疏存档,发现朱瞻墡从头到尾都在推让、都在维护立皇长子的正统立场,疑虑顷刻消散。 此后待朱瞻墡的礼遇之隆,诸藩所未有。 朱瞻墡在被窝里轻轻出了一口气。 成化十四年(1478年),朱瞻墡以七十三岁高龄善终,谥号,史称襄宪王。 七十三岁。 在明代藩王里算极长寿,在朱高炽这一支里更是绝无仅有——大哥朱瞻基三十六岁驾崩,二哥朱瞻墉三十四岁无子而终。 唯独这个不起眼的第五子,活到了七十三,并且是以天下第一贤王的身份体面收场。 朱瞻墡合上电脑,塞回空间里,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平躺好。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在心里把方才读到的信息又过了一遍。 原身这个人在正史里的形象很清晰——庄警有令誉天下第一贤王,两度监国,三次让位,活到七十三岁善终。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懂分寸、不贪心、能站对位置的人。 但朱瞻墡自己知道,光靠懂得让是活不到七十三岁的。 一个藩王如果只有防守能力而没有进攻能力,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 原身能活到善终,除了得及时之外,一定还有别的本事——比如不让的时候知道怎么站住,比如该说话的时候能说到点子上,比如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到一个不会被人惦记的位置。 这些本事在正史里没有被展开写,但它们一定存在。 朱瞻墡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感觉自己像是拿到了一份关于朱瞻墡的使用说明书: 上面写着上限、下限、风险点和安全区间。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 在庄警有令誉这个框架里,找到自己的节奏,不提前暴露、不被人盯上、也不错过该出手的机会。 至于亮文还是亮武,他还没有最后决定。 但至少他现在知道,原身这个角色本身是有厚度、有弹性、有容错余地的。 一个在历史上活成天下第一贤王的人,给他腾出来的操作空间,远比一个无名藩王要大得多。 窗外有风吹过,宫灯的纸罩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投在窗纸上的光影轻轻摇动。 朱瞻墡闭上眼。 明天早上还要去正殿陪母亲吃早饭。 他得记得,吃粥的时候不要比前两天多太多,饭量提升的速度还得再缓一缓,多几天让身边人慢慢适应。 他让呼吸平稳下来,慢慢滑进睡眠里。 殿外值夜宫女的呼吸声依然均匀绵长。 铜炉里的炭火微微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第10章 朱瞻墡10 第二天清晨,东宫后殿的宫灯刚点上,朱瞻墡就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沿,一面等着宫女进来伺候穿衣,一面把昨晚看到的内容又梳理了一遍。 有好几个问题昨晚只是粗略看了一眼,还需要更仔细地查。 第一个问题:郑王是谁? 为什么两次监国都有这个人? 张妍为什么没有让自己这个亲儿子,一个人监国? 白天照常过。 上午刘典簿来教《论语》,下午王嬷嬷来教礼仪,朱瞻墡维持着那副“比普通孩子聪明一点、但不出格”的节奏,一板一眼地把两个时辰的课挨过去。 到了夜间,宫女在外间睡熟之后,他再次从空间里取出电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缩进被窝里。 空间探查同时展开,覆盖了偏殿周边二十米的范围。 屏幕上输入“朱瞻埈”三个字。 朱瞻埈,明仁宗朱高炽的庶次子,明朝第一代郑王。 对他的历史评价比较复杂,前半生受重用、后半生因残暴而留下污点。 早期是深受信任的“监国王爷”: 洪熙元年(1425年),明仁宗突然驾崩,太子朱瞻基远在南京。 张皇后命朱瞻埈和弟弟襄王朱瞻墡一同监国,等待太子回京即位。 宣德元年(1426年),汉王朱高煦起兵谋反,宣宗朱瞻基御驾亲征,再次命朱瞻埈和朱瞻墡居守北京。 此外,宣宗即位之初还曾委派朱瞻埈作为全权代表前往南京祭告孝陵。 但后期的记载急转直下: 就藩之后,史书称他“个性暴厉”,在王府中多次将人杖打致死。 直到明英宗派御史周瑛担任他的长史,暴行才有所收敛。 成化二年(1466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谥号“靖”。 朱瞻墡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一个人能在皇权交接的关键时刻被委以监国重任,说明他至少在当时是可信赖的; 但一个人同时又在就藩后屡次杖毙下人,说明他的性格有相当严重的缺陷。 几世行医的经验让朱瞻墡对这类人有一种本能的判断——暴戾、冲动、缺乏自控力,这往往与心理或神经层面的问题有关。 他在心里给这位二哥打了一个标签: 能力在线,但精神不稳定,保持距离。 至于张妍为什么没有让自己单独监国,朱瞻墡仔细想了想其中的逻辑。 一个年方二十出头的、尚未正式封王的嫡幼子独自监国,太容易成为某些野心家拥立的对象。 拉一个年长的庶兄来分担,既稀释了风险,也隔绝了猜忌。 这其中有保护——不想让他被架到火上烤; 也有防范——不给他单独坐镇中枢的机会。 接下来他查了嫡亲的二哥朱瞻墉。 越靖王朱瞻墉,明仁宗与诚孝昭皇后张氏的嫡三子,明宣宗朱瞻基的同母弟。 在宣宗早年无子的情况下,他曾一度被视为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朱瞻墉的身份与他的实际处境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于1424年受封越王,封地在浙江衢州,但直至1439年去世,始终没有前往封国。 在宣德元年汉王朱高煦叛乱时,皇帝亲征需要人选居守北京,却没有选择他这个嫡亲弟弟,反而选择了庶兄郑王和朱瞻墡。 史家对此的解释是“既防止他祸起萧墙,也在保护他致不犯错”。 正统四年(1439年),朱瞻墉去世,年仅三十五岁,无子,越国被除。谥号“靖”。 朱瞻墡把电脑屏幕朝下扣在胸口,闭了会儿眼。 朱瞻墉的人生像一条被提前铺好的死路——身份贵重但毫无实权,被“保护”了一辈子,最终无声无息地消逝在皇城深处。 三十五岁,无子,连封国都没有真正踏上过一步。 朱瞻墡看到“无子”,就想到明朝中后期的兄终弟及。 紧接着他查了:明朝“兄终弟及”与皇室“子嗣艰难”的资料。 屏幕上列出了一组数据: 明代皇位传承中,因皇帝绝嗣而由兄弟继位的情况至少发生了三次: 明武宗朱厚照传堂弟朱厚熜 明熹宗朱由校传弟弟朱由检 明英宗朱祁镇在土木堡被俘后弟弟朱祁钰被拥立。 这些“兄终弟及”的无奈选择,根源在于明朝皇帝的“子嗣艰难”。 十六位皇帝中,有近半数面临过子嗣夭折或无子的困境。 天启帝六个子女全部早夭,明武宗甚至终生无子。 第11章 朱瞻墡11 朱瞻墡想起了,在现代世界时曾经看过的一段短视频。 那是某个历史类账号做的内容,标题已经记不清了,但里面的一个观点让他印象很深: 明仁宗朱高炽活了四十八岁,身体一直不好,导致他的子嗣整体健康状况欠佳,不然朱瞻基也不会只活了三十六岁。 朱瞻墡觉得这个推论有一定道理,但需要验证。 他把朱高炽的儿子全部调出来,逐条看了一遍。 他快速记下了每个名字后面的寿数: 长子朱瞻基三十六岁 次子朱瞻埈六十二岁 三子朱瞻墉三十四岁 四子朱瞻垠十五岁 五子朱瞻墡七十二岁 六子朱瞻堈四十七岁 七子朱瞻墺三十七岁 八子朱瞻垲十六岁 九子朱瞻垍三十岁 十子朱瞻埏二十二岁 初一看,十个儿子数量不算少。 但细看就有问题了: 十个皇子中,寿命超过五十岁的只有朱瞻埈和朱瞻墡两个人; 寿命超过四十岁的,只有朱瞻埈、朱瞻墡和朱瞻堈三个人。 皇家子弟的卫生条件和营养水平远高于民间,这个死亡率明显不正常; 尤其是四子朱瞻垠十五岁夭折、八子朱瞻垲十六岁夭折、十子朱瞻埏二十二岁去世,都未能成年或刚成年便早逝。 朱瞻墡在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逻辑链。 朱高炽本人的基因可能有问题,最小的儿子朱瞻埏生于永乐十五年(1417年),那一年朱高炽已经三十九岁。 此后他再也没有过孩子; 作为太子,后宫中年轻女人不缺,这只能说明他的生育能力在三十八岁左右就已经耗尽了。 很多帝王五十多岁、六十多岁还在生儿子,而朱高炽三十九岁之后就再无子嗣,这本身就是身体状况的一个信号。 他紧接着查了自己的子嗣情况。 襄王朱瞻墡的子嗣记录显示,他至少有三个儿子和四个女儿,一共七个孩子。 明朝宗室子女的记录有时会有遗漏,实际数目可能更多。 朱瞻墡轻轻吐出一口气——至少七个孩子,说明原身的生育能力完全没有问题。 现在他来了,五世灵魂叠加之后体质进一步增强,再加上顶级的医术和空间探查能力,子嗣无忧。 寿命肯定也不止原生的72岁。 他想了想,又用空间探查给自己检查了一遍身体。 空间扫过这具七岁躯体的内部: 骨骼发育正常,心肺功能良好,无任何先天缺陷或隐疾。 他放下心来。 接着他查了朱瞻基的子嗣。 明宣宗朱瞻基共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一共五个孩子。 当过太孙、太子、皇帝,后宫嫔妃数量不少,产出却只有五个孩子,而且其中两个女儿早夭。 朱瞻墡看着那行字,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在想: 朱瞻基只活了三十六岁,子嗣单薄,说明他的身体底子确实不怎么样。 朱瞻基的身体,比朱高炽的更差,难怪明朝后面的皇帝那么多都子嗣困难。 屏幕上的光标在“长子朱祁镇”那一行停了一下。 宣德二年(1427年)出生,至今还有十四年。 朱瞻墡合上电脑,塞回空间,平躺好,盯着帐顶。 朱祁镇——这个现在还远未出生的人,在未来的历史上会成为土木堡之变的当事人、大明的“叫门天子”、杀于谦的昏君。 如何不让他在这个世界顺利降生,确实需要好好琢磨。 不过这件事至少还有十年以上的时间可以慢慢观察、慢慢筹谋,现在不急着动。 他在黑暗里把今晚查到的所有信息重新码了一遍。 郑王朱瞻埈——能力在线,但精神不稳定,保持距离即可。 嫡次兄朱瞻墉——被保护了一辈子,三十五岁无子而终,是一条警示线。 不过有嫡次兄朱瞻墉在前面挡着,朱瞻墡作为嫡三子的压力也少了很多。 朱高炽的十个儿子——大面积早逝,基因或体质问题明显,但自己这一支的子嗣记录良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裹进锦衾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明确——先好好活着,活到八岁、十岁、十四岁; 保持住“比普通孩子聪明一点但不出格”的节奏; 对朱瞻埈保持距离,不深交也不得罪; 对张妍保持亲近但不过度依赖; 多年的太子妃,张妍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母亲了,在她的心里朱瞻墡最多就排名第三,多一名都不会有。 对朱瞻基保持恭敬但不刻意讨好; 至于朱祁镇,以后有机会随时出手。 铜炉里的炭火又暗了一分。 窗外有风从檐角掠过,把宫灯纸罩吹得微微晃动,投在窗纸上的光影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朱瞻墡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永乐十一年的春天,在宫墙之外静静地铺展着,而他还有很长的时间,一步一步走。 第12章 朱瞻墡12 清晨五更刚过,东宫后殿的廊灯还亮着,朱瞻墡已经醒了。 他坐起来,正准备掀开锦衾下床,忽然觉得膝盖处的布料绷得有些紧; 昨天穿的那条中裤,裤腿似乎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又站起来在床榻边沿站直,伸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又侧头看了一眼床栏上的刻痕。 刚穿越来时,他在那里做了个记号; 今早再比,比十天前高出了一个指甲盖的宽度。 大约一厘米多,变化不算大,但对于一个七岁孩子来说,两周之内长这些,已经足够让身边的人注意到了。 他套上外袍,理了理衣襟,迈步穿过过廊去正殿定省问安。 张妍已经坐在案边,一身月白色的燕居便服,端着一碗温热的茶在等着他。 朱瞻墡行礼问安,然后坐下来,捧起面前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张妍没有立刻动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从脸往下移到他的肩和手臂,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 小五,你长高了。 朱瞻墡抬起头,做出有些意外的表情:是吗? 坐下来看不太出来,站起来比前两天高了。张妍的语气是陈述性的,没有惊讶,但带着一种做母亲的敏锐,让人给你量量身量,做两身新衣服,原先的怕是不合身了。 她放下茶盏,朝旁边立着的宫女抬了抬手,去把针线房的婆子叫来,带上尺子。 宫女应声退了出去。 朱瞻墡继续喝粥,感觉张妍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 她是做母亲的,孩子身上任何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朱瞻墡趁着这个空隙,余光扫了一圈正殿里侍立的宫女们。 张妍身边有四个大宫女,他的偏殿里有六个。 这些宫女大多在十五岁到二十出头之间,都是江南选送的良家女子,身量匀称,眉目端正,梳着统一的髻,插着素银簪,妆容清淡而得体。 青绢比甲裹着纤细的腰身,走起路来裙裾不摇,像一株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白杨。 可惜他眼下这具身体才七岁。 这些宫女,名义上都算是朱高炽的女人; 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更不敢用空间探查她们的身体; 怕七岁的小身子,扛不住那画面。 他低头扒粥,把注意力收回到碗里。 针线房的婆子来得很快,带着白绢软尺和一本册子。 那婆子约莫五十岁,在宫里量了一辈子的身形,手法利落,让朱瞻墡站直了,从肩宽、臂长、腰围到腿长,一一量过去,嘴里轻声念着数字,旁边的宫女执笔记下。 量完之后婆子微微躬了躬身:殿下长得快,比上个月量的长了寸余,肩也宽了半寸。 张妍听完微微点头:做两套春衫,一套月白一套浅青,料子用松江三梭布,宽松些。 婆子应声记下,收了软尺退了出去。 朱瞻墡把手放回膝上,继续吃没吃完的粥。 其实不止身高。 他夜里在被窝里检查过自己: 十天前还细细的胳膊和腿,现在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肌肉。 不厚,但捏上去已经有了明显的弹性和硬度,像是有人往这具七岁的骨架上薄薄地贴了一层软铁片。 之前需要双手才能拎起的东西,现在一只手就能稳稳地握住; 前几日在院子里空地上试跑时,第三步迈出去几乎像离弦的箭一样,的一下,速度就飙升起来了。 张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粥碗,抬眼看他:你皇爷爷今日回顺天府。过两日应当会办一场家宴,到时候你也要去。 朱瞻墡应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一口粥,趁着这个动作把张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京制度,在永乐年间正处在过渡期。 南京虽然名义上还是京师,但随着朱棣长期驻跸北京,朝中事务大量北移,顺天府(北京)实际上已经是帝国运转的轴心。 朱棣两次北巡北京,如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次回京之后应该就不会再频繁南下了。 第13章 朱瞻墡13 朱瞻墡从原身的记忆里翻找关于今年年初发生的事情; 永乐十一年正月,已故徐皇后的梓宫从南京发往北京,长陵落成,二月份的时候正式入葬。 原身作为嫡孙,得以在正月和二月两次出宫,一路随行至北京城外的长陵参加安葬仪式。 那一幕在他记忆里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画面: 暮冬的风刮过昌平的山岗,仪仗的旗幡被吹得猎猎翻卷,他跪在石阶前面,脑袋被风吹得发疼,隔着几排人的肩膀看到那巨大的棺椁被缓缓降入地宫。 徐皇后已经在南京停了六年的灵。 朱瞻墡在萧予那一世看过历史博主做的短视频,对这件事的背景有一些碎片化的印象。 徐皇后于永乐五年七月在南京病逝,朱棣没有把她葬在南京,也没有立即安葬,而是等了六年,在北京的长陵建成后才将灵柩下葬。 这背后显然不只是夫妻情深这么简单; 朱棣在利用徐皇后的葬礼,向朝野上下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 帝国的未来在北京,不在南京。 朱棣把自己陵墓建在北京天寿山,意味着他不再把自己归入南京的明孝陵体系,而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陵区。 这是一个皇帝能做出的最明确的政治宣言。 朱瞻墡在记忆里把徐皇后下葬这件事又翻了一遍,触发了另一层联想。 那些历史博主经常调侃说,朱元璋建立的那个大明,严格意义上二世而亡了。 朱元璋立的继承人是朱允炆,建文四年朱棣的军队攻破南京,朱允炆下落不明,朱元璋亲手选择的那个政权脉络,在那一刻就被彻底切断了。 建文年号的四年被朱棣抹除; 洪武纪年由洪武三十一年,被朱棣添加到了洪武三十五年。 然后朱棣把首都从南京迁到了北京; 连埋葬皇帝的地方都换了。 有些激进的博主把朱元璋的三十五年戏称为; 把朱棣这一支戏称为燕明。 朱瞻墡觉得这个说法虽然调侃,但并非全无道理。 朱元璋晚年选错了继承人,又把开国功臣屠戮殆尽,等到朱允炆上台的时候,朝中已经没有多少能打仗的将军了。 不然也不会出现百万大军输给八百燕王府护卫的局面; 朱棣起兵时只有八百人,打了三年多就进了南京城,城门还不是攻破的,是被建文朝内部的人从里面打开的。 伟人有两句话,把这件事的精髓都说透了。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朱元璋晚年,完全就没有搞清楚,谁才是他和朱允炆的敌人; 然后就把自己的朋友给屠戮了。 朱允炆上台之后继续把叔叔们当敌人,削藩削得操之过急; 真把朱棣逼反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 所谓政治,就是把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朱元璋和朱允炆显然在这一点上做得都不太好。 这对爷孙,把朋友杀了不少,把敌人搞的多多的。 然后造就了,朱棣——中国2000多年的封建历史中,大一统王朝里,唯一的一位藩王起兵造反成功的个案。 然后朱棣矫枉过正,把宗室当猪养; 当满清打进山海关之后,北京城沦陷后,明朝迅速就垮了; 后面朱家那么多宗室成员,都没有组织起像样的反扑,或者是再造大明。 所以一些历史学家说,大明实亡于洪武。 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朱瞻墡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筷子,心里把这些念头收了起来。 在皇家待久了就会明白一个道理——你不需要成为最聪明的人,也不需要成为最勇敢的人,你只需要成为那个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别人是谁、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的人,就已经能活到大多数人都活不到的年纪了。 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两三秒,没有显在脸上。 他抬眼看着张妍,神态安静,目光里带着七岁孩子该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好奇:母妃,家宴是在乾清宫还是奉天殿? 张妍想了想:应当在乾清宫。你皇爷爷好静,不喜欢太闹。 她看着朱瞻墡又补了一句,你到时候别乱跑,跟在你大哥后面就行。你皇爷爷看到你们几个站在一起,心里就高兴。 朱瞻墡点头应了:儿子记住了。 对于见朱棣,朱瞻墡还是有些期待的。 永乐大帝,“武功”独步千古; 如果“文治”再强一些,基本上就是千古一帝的级别了; 即使这样,朱棣也是“准千古一帝”。 但是,朱瞻墡心里并不紧张。 一来,朱棣对嫡孙们还算宽厚,尤其是对张妍所出的这三个孙子,多少有些祖孙情分在; 二来,他在许大茂那一世见过各种级别的人物,在陈清泉那一世经历过省部级的官场博弈,在贾政那一世更是先后见过四位皇帝。 对朱瞻墡来说,朱棣也只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保持恭敬、保持自然的帝王罢了。 朱瞻墡站起身,朝张妍行了一礼,转身往偏殿走。 过廊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里刚刚翻出来的潮湿气息。 第14章 朱瞻墡14 四月初三的黄昏,晚霞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朱瞻墡换上了新裁的月白春衫,松江三梭布的料子透气而挺括,袖口略宽,活动起来也利索。 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确认衣领整齐、腰间的玉带没有歪,然后推门出了偏殿。 张妍已经在正殿门口等着了,她今日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簪,簪头镶着一粒小小的明珠,是她平日不太戴的; 去见朱棣,她不会刻意打扮,但也不会让朱棣觉得她过于随意。 朱瞻墡走近,向母亲行了礼,张妍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袖口的褶皱捋平,低声叮嘱了一句:跟紧你大哥,别乱跑。 朱瞻墡点头:儿子记住了。 张妍带着三个嫡子出了东宫,穿过长长的甬道,朝乾清宫走去。 暮色正在落下来,宫墙两侧的值灯已经点亮,黄澄澄的光映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朱瞻墡跟在张妍身后右侧,左边是朱瞻墉,前面是朱瞻基; 他比两个弟弟高出大半头,走得稳而快,衣袍被晚风微微掀起一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皇太孙该有的自信和从容。 朱瞻基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白玉的革带,带扣处的玉质莹润通透,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料。 他身量比同龄人高出许多——十四岁的年纪,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出头,肩背宽阔却不显笨重,走路时脊背笔直,下颌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的眉眼像朱棣,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窝微深,目光里带着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但嘴角偶尔弯起的时候,又会露出属于少年的那点意气。 朱瞻基侧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弟弟们,目光在朱瞻墡脸上停了半息,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朱瞻墉走在朱瞻基后面,比大哥矮了将近一头。 他也换了一身新衣,浅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革带,没有玉饰,简洁而规矩。 他的身量在同龄人中算中等,不胖不瘦,肩背微微前倾,走路时目光低垂,像是总在看着自己脚下三寸的地面。 他的眉毛比朱瞻基淡一些,唇色也偏浅,整个人带着一种不惹眼的、刻意把自己往背景里藏的气质。 朱瞻墡在他身后看着这个二哥的背影,想起了史料上的记载: 这位嫡次兄后来会被到三十五岁无子而终,终身未曾真正就藩。 他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多想,把念头压了回去,继续跟着走。 乾清宫正殿已经摆好了席面。 殿内灯火通明,铜灯台分列两侧,宫人无声穿梭,将碗碟和酒壶一一归位。 朱瞻墡在迈进门槛的瞬间,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殿内的布置——正中空着主位,两侧分列三张案桌,左首第一位是太子朱高炽的位子,右侧相对的是汉王朱高煦,再往下左侧是赵王朱高燧。 朱高炽先到了。 他坐在左首的案后,身形比他两个弟弟都要宽大一圈——腆着肚子,双下巴,坐姿并不挺拔,但神态温和,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能在案上打个盹。 他见张妍领着三个儿子进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松松散散的,带着一种来了就好的随意。 张妍走到他身边坐下,三个儿子依次向朱高炽行礼; 在父亲身后的矮凳上落座,朱瞻基在最前,朱瞻墉居中,朱瞻墡在最后。 之后,汉王、赵王,两家人也到了; 朱瞻墡跟着两个哥哥一起起身,上前给叔叔、婶婶行礼。 众人再次落座,一起等待今晚的主角。 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响。 那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落在砖地上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朱棣走了进来。 朱瞻墡在记忆里翻看过原身对这位皇爷爷的印象: 高大,威猛,目光如鹰。 但等真正亲眼见到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形容词都不够用。 朱棣身高超过一米八,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极其魁梧的身量,肩宽背厚,蓄着短须,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深而利落。 他穿着一件暗赤色的圆领袍,腰束革带,没有多余佩饰,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他走进殿内的第一步,整个乾清宫的温度都往下沉了一分。 朱棣行至主位坐定后,众人纷纷离席,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齐齐跪了下来。 第15章 朱瞻墡15 太子朱高炽在前,身后是张妍和三个嫡子。 汉王朱高煦携王妃韦氏和嫡子朱瞻壑居左,赵王朱高燧携王妃沐氏居右。 宫灯将众人伏低的身影拉成一片深浅交错的暗色轮廓,殿内寂静了约莫一息,然后众人齐声开口;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同称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张妍、韦氏、沐氏称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到了后排的孙子辈,则是朱瞻基为首,领着朱瞻墉、朱瞻墡、朱瞻壑齐声喊孙儿恭请皇爷爷圣安。 童声三叠,带着拖长的尾音,在殿内低低地滚了一圈,然后被殿顶的梁枋吞掉了。 朱棣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像一把烧红的铁尺量过每一寸空气。 然后他摆了摆手:起来吧。 众人依次起身归座。 朱瞻墡在落座的时候,趁机打量了一下对面。 右侧案后的汉王朱高煦正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他比朱高炽小两岁,身形却比太子挺拔得多——肩宽背厚,下颌棱角分明,眉峰很粗,呈倒八字状斜向鬓角,整张脸带着一种不太收敛的锐利。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嵌了金片的蹀躞带,带上的銙片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昭示着这位藩王在衣饰上的毫不低调。 他坐在案后,脊背虽然没有完全挺直,但那股我不服气的气息从他的坐姿里透出来,像一锅在盖子下面微微翻滚的沸水。 朱瞻墡查过电脑,汉王是现在大明第一猛将; 武力值极高。 校场上,现在33岁,正值壮年的汉王无敌手。 只是,天赋都点在了武力、行军打仗上了,是个典型的武夫。 朱瞻墡想,如果以后自己想亮出武力的天赋,那肯定要跟汉王来场单挑。 汉王身边坐着汉王妃韦氏,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容貌端庄温婉,但神情里透着一种克制的寡淡,像是一株被养在室内的花,浇水施肥都不缺,唯独缺了阳光。 韦氏身侧缩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朱瞻壑,汉王嫡子。 他穿一身靛蓝的锦袍,腰间的玉带比朱瞻墉的还细一圈,面容清秀,眉眼像母亲居多,眼尾微微下垂,整个人缩在韦氏身侧,像一只怕冷的猫。 他全程几乎不抬头,偶尔被席间的声响惊动了,才会飞快地抬一下眼皮,又垂下去,目光黏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不肯挪开。 再往右侧的末席,赵王朱高燧的姿态就要松弛得多。 他刚好三十岁,身量不高不矮,面容清瘦,下颌窄小,跟两位兄长都不太像。 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锦袍,腰间束一条素革带,没有佩玉也没有金饰,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他坐在案后,脊背微微靠着椅背,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捏着酒杯,也不急着喝,只是偶尔端起来凑到唇边沾一沾就放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碟上,不怎么看别人,但在朱棣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肩膀会微微收紧一下,然后又松弛下来,像一只在警惕状态和放松状态之间反复横跳的猫。 他身边坐着赵王妃沐氏,容貌温顺,全程不怎么抬头,像一个镶在椅背上的装饰品。 朱瞻墡收回目光,把对面三个人的状态在心里过了一遍: 汉王把自己武装成了一柄出鞘的刀,刀刃上的光在灯下一晃一晃的; 赵王把自己收成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搁在角落里谁也注意不到。 晚宴正式开始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每人手捧一只朱漆托盘,盘上搁着各式碗碟,她们沿着案桌依次摆开,动作整齐利落,衣料摩擦声极轻,像一群穿梭在殿内的燕子。 打头的是四道冷盘: 一碟糟鹅掌,一碟水晶脍,一碟醉枣,一碟蜜渍梅子。 紧接着是热菜: 一道整只的炙全羊,外皮烤得焦红酥脆,油脂沿着骨架往下淌; 一道清蒸的鲟鳇鱼,腹肉剖开,露出雪白的蒜瓣鱼肉,上面覆着细切的葱丝和姜丝; 一碗黄焖的辽参,汤汁浓稠,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碟清炒的春笋,笋尖嫩得像刚从土里抽出来; 一碗枸杞炖的鹌鹑羹,热气从碗沿腾起来,在灯下袅袅地散开; 还有一盘桂花糖藕、一碟酱汁煨的牛蹄筋、一碗蒸得透亮的虾仁蛋羹。 最后上来的主食是一屉热气腾腾的羊肉馅包子,皮薄得能透出馅色,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只只胖墩墩的白鸽子蹲在蒸笼里。 第16章 朱瞻墡16 朱瞻墡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约莫十六道菜。 他前世在各种视频和书本里看过明清宫廷御膳的资料,这在家宴里已经算是极克制的排场了。 朱棣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炙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夹菜和放下筷子的节奏都很稳,偶尔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一口,也不多说。 几个儿子各自低头吃饭,偶尔被问到了才答一句。 朱瞻墡坐在最末的位置上,夹菜的动作慢而小,咀嚼不出声,把自己安顿成一枚安静的棋子,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他也没有把自己藏到完全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低头吃饭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偶尔抬起眼睛扫一眼席面,目光里带着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带着好奇但不逾矩的打量。 张妍坐在朱高炽身侧,全程神态自若。 朱棣偶尔问起后宫的事务: 月例发放是否准时、某位嫔妃的病情如何、祭祀典礼的器物准备得怎样了…… 张妍一一答了,语速不快不慢,措辞清晰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表功的意味。 朱棣问完,微微点头,便不再追问。 朱高炽整个晚上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吃东西的动作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 朱高炽身体不好,三高、肥胖,后世研究多半认为他死于心脑血管疾病。 他今晚吃得很克制,肉只动了两筷,剩下的时间都在喝那碗汤羹,偶尔剥一枚栗子,剥得很慢,像手里那枚栗壳就是天下最要紧的事。 朱瞻墡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没有任何感慨,只是在想: 这位父王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 坐在对面的汉王朱高煦是另一种人。 朱瞻墡在历史书里看过他的画像和记载——眉目开阔、体格壮硕、目光里有锋芒。 今晚坐在席上,他虽然没有多说话,但喝酒的动作和偶尔扫过朱高炽座位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我不服气的底色。 他身边坐着汉王妃韦氏和嫡子朱瞻壑,韦氏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朱瞻壑大约跟朱瞻墉差不多年纪,也安安静静地坐着。 朱高燧坐在末席,姿态比两位兄长都要松弛一些,偶尔自己倒酒自己喝,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碟上,不怎么看别人。 赵王妃沐氏坐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 赵王在大明风华里是个会隐忍的角色,史料里也说他柔奸工媚——性情柔顺,善于逢迎。 但在今晚的席面上,他整个人都收得很紧,几乎不主动说话,只在被朱棣问到时才简短应答几句。 朱瞻墡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给三个人的危险等级排了个序: 汉王朱高煦最危险,因为他的不甘写在脸上; 赵王朱高燧次之,因为他的隐忍藏在暗处; 朱高炽最安全,因为他已经是被定下来的人了,关键虎毒不食子。 席间,朱瞻基偶尔侧过头,用只有他们兄弟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跟朱瞻墉和朱瞻墡说话。 朱瞻墉话不多,偶尔应一声或知道了,然后就继续低头吃他面前那碟酱菜。 朱瞻基对朱瞻墡的态度温和而随意。 席间他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这碟鱼不错,你尝尝。 说着把那碟清蒸鲟鳇鱼往朱瞻墡那边推了推,动作不大,刚好够让朱瞻墡够到。 朱瞻墡点头,用公筷夹了一小片放进自己碗里。 朱瞻基便又转过脸去,继续吃自己面前的菜。 晚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松弛了一些。 朱棣放下酒盏,目光在几个孙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忽然停住了——停在了朱瞻墡身上。 小三。朱棣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朱瞻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心里微微一跳。 是原身记忆里朱棣对他的称呼; 按照朱高炽的嫡子间的排行,朱瞻基是老大,朱瞻墉是老二,他是老三。 朱棣叫其他孙子都是按排行称小名,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但“小三”,这两个字从53岁的皇帝嘴里吐出来,带着一口极重的凤阳口音; 尾音落得很沉,像是随手抛过来一粒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在案面上。 坐在朱瞻墡前面的朱瞻墉侧了侧身,给他让出半个身位。 第17章 朱瞻墡17 朱瞻墡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朝朱棣行了一礼; “皇爷爷,小三在。” 朱棣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和手臂的位置略微停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长高了。 朱瞻墡垂手站着,姿态端正,没有多余的动作。 朱棣忽然朝他招了招手:到朕跟前来。 朱瞻墡走上前去,在朱棣案前半步的位置站定。 朱棣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手掌厚重而干燥,隔着春衫都能感觉到掌心炽热的温度。 掌锋落在他肩头的时候,朱棣的手没有立刻撤回去,反而多按了一瞬,指腹紧了紧,像是在试他肩膀的硬度。 然后朱棣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老大,朱棣转脸看向朱高炽,语气里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意外,没想到,你还能生个武将坯子出来。 朱高炽放下手里的汤勺,脸上带着一贯的松松散散的笑容,语气平和:这孩子平日里不太显眼,大约是随了母妃那边的骨相。 张妍在席间微微垂了一下眼,没有接话,嘴角抿着一丝笑意——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端坐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但朱瞻墡注意到了,她垂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朱棣重新看向朱瞻墡,目光里多了一些琢磨的意味。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把右手伸出来,手掌朝上摊在案面上,指节粗大,掌心上布满了握兵器磨出来的硬茧。 难怪60岁时,还敢亲自骑马对蒙古骑兵发起冲锋。 这朱棣的右手,就明白了。 殿内的宫灯被风吹了一下,灯焰摇晃,那只手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厚重。 朱棣说,试试。 朱瞻墡心里清楚,这种机会,可能好几年都不会有一次。 他没有犹豫,没有推让,也没有故作谦虚,只是走上前一步,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握住了朱棣的手掌。 他的手太小了,连朱棣手掌的一半都盖不住,指节捏在朱棣虎口和掌心之间,像一把没长开的小钳子夹住了一块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五世灵魂融合之后,赋予这具身体,所有力量都压进了这一握里。 朱棣本是想逗逗小孙子,掌心只用了不到一成的力,松松地托着,等他使劲。 然后一股力量从朱瞻墡的手指间传过来,远超出了七岁孩童该有的水平。 朱棣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自己的手掌,把那股力道稳稳地接住了,没有让它把自己顶开,也没有让它压回去。 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互相推了约莫四五息的时间,朱瞻墡的指尖开始微微发白,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皱眉。 朱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边缘泛起一道极短的弧线,但被殿内的宫灯光映得分明。 朱棣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一种属于武将的、看到好苗子时的本能快意。 朱棣松开手,转脸看向朱高炽,语气恢复了那种下指令的腔调:不用等八岁入学了。这两天就让他去武英殿,读书、习武一起上。 朱高炽微微坐直了一些,点头应道:儿子记下了。 朱棣看向站在案前的朱瞻墡,目光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的随意了; 带着一种正在被归入某类值得关注的状态。 他沉默了一瞬,又说了一句:年底朕要检查。 朱瞻墡站在原地,心跳比平时快了三分,但呼吸依然平稳。 他稳稳地行了一礼:孙儿记住了。 殿内的灯火烧得很稳,朱瞻墡退回自己原来的位子,重新在朱瞻墉身后落座。 朱高炽还在低头喝他那碗汤羹,张妍端坐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朱瞻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朱瞻墡坐直了身子,把手放回膝盖上。 手心里还有残存的触感; 干燥的、厚重的、布满硬茧的掌心温度,像是被烙铁轻轻烫过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指根处微红,但没有伤。 他慢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席面。 宫人已经端上了新的汤羹,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模糊了坐在主位的那个人的轮廓。 但朱瞻墡知道,自己今晚被记住了。 封建时代,皇帝才是一切的主宰; 皇帝说朱瞻墡是武将坯子; 朱瞻墡就必须把武将的天赋表露出来。 不然就是自毁前程。 看来以后文学上的天赋,只能全部隐藏。 第18章 朱瞻墡18 家宴散场的时候,乾清宫外的灯已经全部点亮了。 朱瞻墡跟在张妍身后退出了正殿,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殿内——朱棣的三个儿子和朱瞻基都没有出来,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的席位上已经空了,他们被留下来了,连同朱瞻基一起。 他们5人,就是大明现在最有权力的人。 殿门在朱瞻墡身后合拢,把灯火和人声一并关在了里面。 张妍没回头,步子也没有停,带着两个儿子径直往东宫方向走。 朱瞻墡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宫道。 最前面是四个举着羊角灯的小太监,灯罩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地面上投出跳跃的光斑。 后面跟着两个掌扇的宫女,再后面是张妍——她走在中间,步伐稳定而从容,鸦青色的袍角在夜风里偶尔掀动一下。 她左侧是朱瞻墉,右侧是朱瞻墡。 兄弟两个并肩走在母亲两侧,像两只被母雁护在翅下的小雁。 再往后又是四名宫女和两名太监,断后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腰间佩着短刀的内侍,走着走着就融进了宫墙的阴影里,像一道不动声色的暗桩。 进了东宫门,张妍停下脚步,转脸看向朱瞻墉。 朱瞻墉也站住了,垂手立在母亲面前。 明日还要去武英殿,早些歇息。张妍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今晚你皇爷爷留你父亲和大哥议事,你在前殿早点睡,不用等。 朱瞻墉应了一声,朝张妍行了一礼,又朝朱瞻墡点了点头,转身带着自己的随行太监往东宫前殿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灯光里越走越远,穿过那道分隔前后殿的月洞门,消失在过廊的拐角处。 张妍站在原地,看着朱瞻墉的背影消失了,才微微侧过脸来,看向朱瞻墡。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抬起手,把他肩上被夜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说:小五啊,早点歇息。明日母妃再跟你说。 朱瞻墡点头:好的,母妃。儿子告退。 他转身朝偏殿走去。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妍还站在原地,身后的宫女提着灯,黄澄澄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明暗分明的弧线。 她见朱瞻墡回头,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快回去。 朱瞻墡转过身,快步走回了偏殿。 七岁多的儿子,夜里去母亲的寝宫总归是有些不太妥当的。 张妍是东宫的主母,东宫所有的皇孙都要喊她一声; 所以平日里在东宫,朱高炽和张妍都叫朱瞻墡。 但朱棣不一样。 朱棣叫朱瞻墡。 那是按朱高炽这一房的嫡子排行来的; 朱瞻基是老大,朱瞻墉是老二,朱瞻墡是老三。 朱棣现在活着的儿子只有三个,全是徐皇后所出,他没有庶子。 登基之后就没有新皇嗣出生了。 再加上他自己就是嫡子,而朱允炆虽然是皇太孙继位,但从出身算起来其实是庶子,那场靖难之役里,他用来否定建文帝合法性的理由之一,就有庶子当国这一条。 多重因素叠加在一起,让朱棣对这两个字敏感到了骨子里。 他眼里从来没有庶孙,逢年过节的家宴,庶出的孙子们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 在他的排序里,那些庶孙连都算不上。 庶出的孙子,无非就是16岁成亲,给个爵位,就打发到封地去了。 朱瞻墡走在回偏殿的路上,忽然想到朱高炽的二儿子朱瞻埈。 那孩子只比朱瞻墡大两岁,但朱瞻埈排行第二——在朱高炽的十个儿子里排在长子朱瞻基之后,是庶长子,不是嫡子。 朱瞻墡在心里揣摩了一下那个孩子的处境,推演了几种可能的心理状态: 一个庶出的皇子,又排行第二,既不能在宗法上争储位,又不能像更低排行的弟弟们那样毫无压力地活着,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如果性格本身不够稳当,被这种身份压到扭曲,是迟早的事。 朱瞻埈后来在史书上被记载个性暴戾,也许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十几岁的孩子,如果每日看到的都是嫡子们被祖父看重、自己被忽略的画面,暴戾和阴郁就自然而然地埋进了性格底色里。 第19章 朱瞻墡19 朱瞻墡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推开偏殿的门。 四名宫女已经备好了洗漱的用具。 铜盆里的水温得恰到好处,白绢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盆沿上,青盐和牙刷放在漆盘里。 朱瞻墡任由宫女替他脱去外袍,换上寝衣,然后用温热的绢巾擦了脸和手。 他闭上眼,让那些宫女在他面前来回走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带着淡香的体温隔着极短的距离拂过他的鼻端。 他睁开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又垂下目光。 这些宫女的姿色都不差,即使放在后世,也是能够靠脸吃饭的水平; 五官端正,身材匀称,妆容得体。 他想起上一世在四合院里的日子,秦淮茹的长相在胡同里已经算是拔尖的了,但放在东宫后殿的宫女堆里,也就是中等。 可惜这些女人名义上都是朱高炽的,他连多看一眼都不能,只能偶尔借着低头抬头的间隙,用余光略略扫过,权当养眼了。 洗漱完毕,宫女们退了出去,只留了一盏小灯在案角。 朱瞻墡躺进被褥里,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合上了眼。 翌日清晨,朱瞻墡准时醒了,穿好衣服去正殿给张妍定省问安。 张妍已经在案边坐着了,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朱瞻墡行了礼坐下,母子两个安静地吃完早饭。 朱瞻墡放下筷子的时候,张妍却没有急着撤碗碟,而是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在原身记忆里不太常见的认真。 小五,张妍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你最近在想什么? 朱瞻墡抬眼看她,原身的惯性让他下意识想回答没想什么,但他顿了一下,没有这么说。 他把目光放低了一些,落在面前的粥碗边缘,语气里带着七岁孩子该有的那种略略不安的坦诚: 儿子在想……最多还有一年,就要离开母妃的后殿了。以后怕是两三天才能见一次母妃……心里有些惶恐。 张妍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目光软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看着朱瞻墡,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柔了一些,但内容却沉得很: 在宫里,不怕人看不透,就怕人一眼看透。 朱瞻墡抬起头,看向母亲的眼睛。 张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再往深里说。 她只是用那双在朝局和家事之间切换了太久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信息——不是提醒,不是警告,只是不动声色地搁在桌面上。 朱瞻墡觉得自己看懂了那层意思,但不知道张妍是不是有意让他看懂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儿子记住了。 张妍收了目光,站起身来。 她用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把话题转开了; 朝旁边的宫女吩咐道:把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宫女应声出去,捧着一只朱漆托盘进来,盘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新衣,旁边搁着一方端砚、一管狼毫笔、一叠裁好的宣纸,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匣盖掀开一角,里面露出几枚墨锭。 这是去武英殿穿的衣裳,常服和骑射短衫各两套。张妍指了指衣裳,又指了指文具,砚台是端砚,笔是老笔工的,墨锭是徽墨。你王嬷嬷说武英殿的习字课要用这些。 她停了一下,没有看朱瞻墡,目光落在那叠宣纸上,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你头一日去,随行的人我都安排好了——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吉祥,一个叫如意。家里都是干净的,你带去用就是。 朱瞻墡看着那叠整齐的衣物和文具,忽然注意到张妍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眼尾似乎比方才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浅了下去。 她伸手把那方端砚的盖子盖好,手指在砚盖上多停了一拍。 朱瞻墡在这一拍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那里面有慈爱,有舍不得; 毕竟这个最小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都在她眼皮底下住着,再过不久就要搬到东宫前殿去独自居住了。 但也有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挣扎、纠结、担心。 张妍站在这条线的这一侧,看着对面那座叫武英殿的门,心里大约是很矛盾的。 她既希望自己的小儿子能有所成就,不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平庸藩王,被历史一笔带过; 但她也清楚大明的藩王制度: 不管多有能力,只要做不了皇帝,最终都逃不过被圈养在封地里的命运; 像一头养在圈里的肥猪。 怀才不遇,是注定的结局。 第20章 朱瞻墡20 而更深的忧虑还在下面。 如果朱瞻墡的能力真的起来了,有了野心,有了不甘,那摆在面前的很可能就是一条兄弟阋墙的路。 两个儿子都是张妍生的,同父同母,一旦争斗起来,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在她心口上剜肉。 她看着面前这个七岁的孩子,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在看一个她不敢细想的未来。 朱瞻墡把张妍的那一瞬恍惚收进了眼里。 朱瞻墡走上前一步,轻轻把那方端砚从她手边拿过来,小心地放进托盘里,然后抬头说:母妃放心。儿子会好好读书,好好习武。 张妍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确认。 当天下午,太子派来一名宫女传话,请五殿下现在去正殿。 朱瞻墡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跟着宫女穿过过廊,进了东宫正殿。 朱高炽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摆着一壶温热的黄酒和一碟炒花生,他正一粒一粒地剥着花生,拇指和食指一捻,壳裂开,花生仁落在碟子里。 他见朱瞻墡进来,放下手里的花生,朝他招了招手: 朱瞻墡行了礼,在案侧坐下。 他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和朱高炽单独相处; 上一次家宴上隔着好几排人的距离,只能远远看着。 现在朱高炽就坐在他身侧不到两尺的地方,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和鬓边零星的白发。 他的脸比那晚看起来更浮肿一些,眼袋微微垂着,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但那双眼睛是温和的,带着一种我懒得跟任何人争的松弛感。 你皇爷爷前日说你有武将的天赋,朱高炽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酒气,他说你有武将天赋,那肯定错不了。你好好练。说完,他又剥了一粒花生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你皇爷爷武将出身,一手带出了无数大将。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朱瞻墡点头:儿子记住了。 朱高炽没有再说什么勉励的话,只是把那碟花生往朱瞻墡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吃。 朱瞻墡捏了两粒剥了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心里却比方才更清醒了几分。 位置不同,看法自然不同。 他是朱高炽的嫡子,如果他将来能成为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将,对朱高炽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封建社会讲父子纲常,他再怎么厉害,也跳不出父亲的手掌心。 但朱瞻基要是看到自己的弟弟武艺出众,就不一定睡得着觉了。 夺嫡之争,说到底都是兄弟之间的厮杀,没听说过有儿子跟父亲争皇位的。 他想到这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两粒花生咽了下去。 ———— 翌日清晨,朱瞻墡到正殿陪张妍吃早饭的时候,朱瞻基也在。 他坐在张妍身侧,手里端着一碗粥,喝得不紧不慢。 见朱瞻墡进来,他把粥碗放下,擦了擦手,说:我在东苑养了一匹小马,温顺得很,适合初学者。有空了,我带你先认认马。 朱瞻墡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行礼:多谢大哥。 朱瞻基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喝他的粥。 朱瞻墡坐回去,低头吃自己的早饭,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这个大哥送礼送得恰到好处; 不重也不轻,既不会让人感到压力,也足够让人记住这份人情。 家宴后的第三日,天还没亮,朱瞻墡就被宫女唤醒了。 穿衣,洗漱,吃早饭。 他比平日多添了将近三成的饭量; 上午读书消耗大,不吃够撑不住。 宫女替他换上新的深青色常服,腰间束好革带,然后端来一杯温茶让他漱了口。 偏殿门口候着两个小太监,一个叫吉祥,一个叫如意,都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簇新的青色圆领袍,手里提着朱瞻墡的文具和备用衣裳。 朱瞻墡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都低着头,神态恭谨,一看就是被仔细选过、教过规矩的。 张妍亲自挑选的,短期应该错不了; 不过也要留意,身边人出不得一点差错。 一行人出了东宫,穿过长长的甬道,横跨了紫禁城东西向的轴线,在晨光里朝西南方向的武英殿走去。 第21章 朱瞻墡21 武英殿的正门在晨光里敞开着。 殿内已经坐了三个孩子。 朱瞻墡在门口停了一拍,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最左侧的是一个约莫九岁的男孩,穿着青色锦袍,腰间的革带比朱瞻墡的还素净一圈,膝上摊着一卷《论语》,正低头看着。 九岁,东宫的庶次子,朱瞻埈。 中间是一个八岁的男孩,月白色的圆领袍,身形偏瘦,侧脸线条很柔和,下颌微微内收。 正是朱瞻墡的嫡亲二哥朱瞻墉。 右侧坐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条,脸上的轮廓开始往外扩开,但目光和神态带着一种被压抑过的收敛。 他的旁边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看上去有些畏缩。 汉王府两个嫡子,十二岁的朱瞻圻和十岁的朱瞻坦。 朱瞻墡的目光没有在汉王府的两个孩子身上多停。 父亲是个把全家拖入深渊的不靠谱之人,大约再过十几年; 汉王府就会被汉王拖入地狱。 他有能力改变这件事,但他不想掺和。 他在朱瞻埈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朱瞻埈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个客气的笑容:五弟来了。 二哥。朱瞻墡点了点头。 朱瞻埈脸上是笑,但朱瞻墡一接触他的目光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东西,黑沉沉的,像一口井底的水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有什么黏稠的、暗绿色的东西在缓慢涌动。 朱瞻墡不动声色地展开了空间探查,感知覆盖了朱瞻埈的胸口位置。 心跳偏快,比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常值高出不少; 血液流速也不对,带着一种被某种情绪持续催动的微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心里,被反复翻搅着,无法平息。 朱瞻墡收了探查,心里有了数: 暴戾,不安,敌视。 这个九岁的孩子,对朱高炽的嫡子们有着恨意; 只是现在还太年轻,无法把那股恨意完全隐藏起来。 朱瞻墡收回目光,把面前的《论语》翻开,不再看朱瞻埈。 他也知道,自己和朱瞻埈不是一路人; 严格来说,自己和朱瞻基也不是一路人。 他和谁都不是一路人,但在武英殿的这个空间里,至少他可以决定跟谁保持距离。 他翻了翻面前的书页,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他一边等先生进来,一边想着前夜在灯下盘算过的那些事。 朱棣还在世,他手里攥着整个大明的兵权,那些跟着他靖难起事的武勋们把皇权围得铁桶一般。 朱瞻墡不想造反,也没有能力造反; 这时候的大明才成立了四十六年,从洪武元年开始算起,一共也就经历了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土地兼并还不严重,老百姓大部分勉强能吃饱饭,没有人愿意跟着一个藩王去造反、去送死。 更何况,即使没有朱棣,朝堂上的文官也有超过半数都是朱高炽培养、提拔的,他没有胜算。 而且造反需要时间。 按照明朝的制度,皇子十五岁议亲,十六岁成亲,成亲后才能出宫居住。 朱瞻墡十九岁的时候,朱瞻基登基称帝。 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中间只有三年时间。 而且这三年,都是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每个宗亲,都被皇帝安排的锦衣卫监视的死死的。 要发展势力、攀登科技树、造燧发枪、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根本不可能。 而对手朱瞻基,从十二岁被立为皇太孙开始就一直在积累资源,等到他二十六岁登基的时候,已经经营了十四年之久。 他的势力对朱瞻墡来说,完全是碾压性的。 至于指望王妃的娘家来提供支持——朱瞻墡早就查过史料了。 明初的藩王选妃经历过一次转折: 朱元璋早期为了笼络功臣,藩王王妃多出自开国功臣之家; 但朱标死后,朱元璋为了防止权臣外戚通过联姻影响皇权,下诏调整了选妃标准,规定只能在职官及军民家中选婚配对象。 这套制度被后世严格执行——京官与王府结亲的会被调离京城,藩王只能在封地周边选妃,且容德端厚、家法严整、父母俱存的标准极为苛刻。 即使选上了,父亲的官职也就是一个兵马指挥的虚衔,不掌实权。 所以,藩王的王妃往往来自地方大族或低级军官家庭,指望她们娘家提供军事或者财物支持,根本不可能。 朱瞻墡把那些盘算过的数字和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一条是顺畅的。 唯一的空隙是时间——如果他不改变历史的进程,朱瞻基只能活到三十六岁。 那时候他二十九岁。 这个时间节点还远得很,远到他还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判断那一条路到底通不通。 他垂下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论语》上。 武英殿的门在晨光里敞开着,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书页微微翻动了一下。 朱瞻墡用手指压住纸页,没有再想下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以后再说。 他翻开书页,等着先生的到来。 第22章 朱瞻墡22 武英殿的晨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金色光带。 朱瞻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卷半旧的《论语》,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墨迹略略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端正。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压着书页的边缘,等着今天的讲官进来。 武英殿的文化课,内容以儒家经典和历史为主。 《四书》《五经》是根基,《资治通鉴》是延伸。 教学形式以和为主; 先由侍读官带着诵读,逐句念过,皇子们跟读; 再由侍讲官逐章讲解,析字释义,偶尔穿插一些史实佐证。 如今在这里再听一遍,他不需要刻意记忆,那些内容就像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印记,只需要稍稍调动一下就能浮现出来。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位侍讲官的讲解中哪些地方是准确的、哪些地方带着个人的发挥; 但他不会说出来,也不会表现出来。 上午五个小时的文化课,他会把自己的表现精确地控制在七十分到七十五分之间。 比普通人略好一些,但绝不拔尖; 该背的能背下来,该理解的能理解个七八成,但不会主动追问,不会旁征博引,不会在讲官提问时抢答,也不会在同学答不上来时出风头。 他只需要让人记住这孩子还算聪明,但也就那样就够了; 这个印象,足以让他在武英殿安然度过未来几年的求学生涯。 想到这里,朱瞻墡微微抬起目光,扫了一眼殿内。 朱瞻埈坐在他斜前方,面前摊着一卷《大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像是在默读,但他的坐姿很僵,肩膀绷着,像一根随时可能被压断的弓弦。 朱瞻墉坐在他对面,姿态倒比那个庶兄松弛得多; 脊背微微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书页上,呼吸平缓,偶尔翻一页,动作不急不躁。 汉王府的两个孩子坐在最边缘的角落里,朱瞻圻和朱瞻坦几乎不怎么抬头,像是两株被移植到阴影里的植物,正在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好让这个空间里的人忘记它们还在那里。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瞻墡收回目光,微微坐直了身子。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皮白净,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官服是六品文官的制式,腰间系着银带,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鹭鸶。 朱瞻墡的目光在那只鹭鸶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了来人的品级: 正六品,侍讲。 按照明初的制度,侍讲官从翰林院中选拔,品级虽然不高,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至少也是进士出身、在翰林院打磨了十年以上的老学究。 侍讲官在殿前站定,朝几位皇子微微拱手,自我介绍姓林,字文远,翰林院侍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带着一种被规矩磨了半辈子的精准感。 然后他让皇子们翻开面前的《论语》,从篇的第二段开始讲起。 林侍讲的讲解方式很规矩: 先逐句诵读,然后解释字义,再串讲全句的意思,最后偶尔引一段前代注疏作为佐证。 他讲到了君子不器这一句,先解释是器物、容器,各有专用,然后引申说君子当通晓事理,不拘泥于一才一艺。 讲解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朱瞻埈身上,问了一句:二殿下以为如何? 朱瞻埈被点到名,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松开,开口答了几句; 大意是说君子应当广泛学习,不能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小范围内。 说完了,他的声音落下去,殿内安静了约莫一息,林侍讲点了点头,没有多余评价,继续往下讲。 轮到朱瞻墉回答的时候,他的答案更简短一些,只有三四句话,但用词精准,语速不快不慢。 林侍讲听完,微微颔首,然后目光移到了朱瞻墡这边。 五殿下以为呢? 朱瞻墡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但他让自己先顿了一下; 大约一息的停顿,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中规中矩的回应,大意是君子应当有容人之量和通晓之能,不局限于一门技艺。 措辞大致准确,语速略慢,带着一点这孩子在努力组织语言的感觉。 林侍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额外评价,目光移开了。 朱瞻墡垂下眼,继续盯着面前的书页。 刚才的回答大约在七十五分,正好在他的目标区间内。 第23章 朱瞻墡23 上午的文化课持续了将近五个小时。 中间有一次约莫半刻钟的歇息,林侍讲出去喝了一盏茶,皇子们各自活动了一下身体。 朱瞻墡在武英殿的课桌后面坐着,手里捏着一管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汁将落未落。 上午的文化课已经进行到一半了,林侍讲正在前面讲解君子不器的微言大义,声音不紧不慢,从殿门口一直传到后墙,在梁枋之间回旋着散去。 朱瞻墡听着听着,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到了文华殿那边。 那座殿位于紫禁城东南部,与武英殿隔着大半个紫禁城的宽度,但此刻在他心里,那之间的空间距离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堵薄墙。 他知道朱瞻基此刻就坐在文华殿里,面前站着的不是正六品的翰林侍讲,而是太子少师姚广孝、吏部尚书蹇义、兵部尚书金忠、内阁大学士胡广、黄淮、杨荣、杨士奇、金幼孜。 这些人无一不是朝政的核心决策者,随便哪一位单独拎出来,放在武英殿的讲台上,都能让林侍讲后背发凉。 朱瞻墡在心里把两边的人员阵容做了一次对比。 他这边: 翰林院侍讲林文远,正六品,进士出身,在翰林院打磨了十几年才拿到这个位置。 学问大概是不差的,但权力半径仅限于这间武英殿。 朱瞻基那边: 太子少师姚广孝,从一品,靖难之役的核心谋臣,朱棣最信任的僧人政治家,手里握着监修《永乐大典》这样级别的事务; 吏部尚书蹇义,正二品,掌管天下文官的铨选考核; 兵部尚书金忠,正二品,手握兵部大印; 内阁诸臣,虽然品级不算顶高,但天天在皇帝身边走动,实际影响力远超官阶所限。 这些人有的是朱瞻基的老师,有的只是偶尔出现在文华殿的讲席上,但不论是哪一种,他们的共同身份都是当时朝政的实际运作人。 林侍讲在讲台上顿了一下,看了朱瞻墡一眼。 朱瞻墡收回思绪,把笔尖落到宣纸上,写下君子不器四个字,姿态自然,没有露出走神的样子。 他开始在脑子里重新审视这套教育体系背后的逻辑。 皇太孙是未来的皇帝,他的教育直接关系到大明江山的传承,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敢在这件事上掉以轻心。 朱棣给朱瞻基铺的这条路,本质上是在用整个帝国的顶级人才为他做储备,让他提前十几年就开始接触应该如何治理天下的实际问题。 朱瞻墡想起来,后世有人调侃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这些大臣们,自己都没有做过皇帝,却要教导别人做皇帝。 这句话乍一听像是玩笑,但细想之下其实点到了一个关键: 皇帝这个职位,本质上跟学医、学法律、学数学一样,它只是一个工作岗位,一个职业。 而任何一个职业的核心能力,都不是靠老师教出来的,而是靠个人的天赋和实际操作积累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在许大茂那一世学医的时候。 金老先生教了他基础理论和诊脉手法,教了他方剂配伍和针灸进针的角度,但真正让他在诊室里站稳脚跟的,是那些坐在他对面的病人、那些他亲手处理过的病例,以及在空间探查辅助下逐渐形成的独立判断力。 老师可以教你这个病应该用什么方子,但老师教不会你如何在一群症状中识别出真正的病因。 后者只能靠自己去悟,靠一遍一遍的试错和修正,最终把别人的知识消化成自己的本能反应。 做皇帝也是一样的道理; 大臣们可以告诉他如何治国,但真正坐到那个位子上的时候,每一个决策都只能由他自己做出,没有任何老师能替他承担后果。 朱瞻墡想到这里,把毛笔搁在砚台上,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侍讲的肩膀,看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中国古代的几位千古一帝,没有一个是被出来的; 他们都是自学成才。 秦始皇十三岁登基,二十二岁亲政。 从十三岁到二十二岁,九年时间。 他顶着吕不韦和太后赵姬的压制,一步步收回权力,铲除嫪毐的叛乱,逼走吕不韦,最终在二十二岁那年彻底掌控了秦国大权。 如果他能提前亲政,为什么非要等到二十二岁? 实力不够、势力不够、根基不够稳。 那些年的蛰伏和隐忍,就是他自学成才的过程,是在刀尖上摸爬滚打、用血换来的成长。 一个没有经历过这些的老师,无论如何也教不会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何在一群权臣中间站稳脚跟。 第24章 朱瞻墡24 汉武帝十六岁登基,二十二岁亲政。 同样六年的空白期,同样是在祖母窦太后的阴影下等待。 他一边读书、一边观察、一边积蓄力量。 等到二十二岁那年,窦太后去世,他才真正开始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 这六年间,没有任何大臣能真正教会他如何做一个掌握实权的皇帝。 那是一种只能靠自己在权力场中摸索才能获得的感知力,像学游泳的人,被老师托在水面上学一辈子动作,不如自己呛一口水来得管用。 朱瞻墡想起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做的那几件事: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建立郡县制。 这些决策的底层逻辑,是他对一个国家应该如何治理的深刻理解; 这种理解是他在漫长的统一战争和权力斗争中被逼出来的,没有人能凭空教给他。 林侍讲的声音在殿内响着,讲的是君子不器后面的一段话。 朱瞻墡听着那些字句从讲台上落下来,落到青砖地上,落到桌面上,落在他摊开的那卷《论语》上。 他垂下目光,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着。 墨痕顺着笔锋流动,在宣纸上铺开。 帝王之道,从来不是教出来的。 那是用时间、用压力、用失败、用孤身一人的漫长黑夜,一点一点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朱瞻墡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放下笔,让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但那些字已经不在他眼里了。 朱棣,一个在不断北征蒙古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的帝王。 朱允炆,一个在朱元璋悉心教导下、由满朝大儒倾力教授出来的皇帝。 朱元璋死后,朱棣和朱允炆正面碰了一下; 朱允炆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建文四年,南京城破,朱允炆不知所终。 那位被他爷爷用最顶级的资源、最完整的大儒阵容教出来的继承人,在朱棣面前撑了不到三年,就彻底散了架。 史书上写的是燕王靖难,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场碾压; 军事上的碾压、政治上的碾压、人心的碾压。 而朱棣打赢了那场仗之后,似乎没有从这场胜利里学到任何关于的教训。 他现在做的事情,跟十几年前朱元璋做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倾尽帝国的顶级资源,把朱瞻基捆在一堆满朝重臣中间,让他接受最系统、最完备、最的帝王教育。 朱元璋当年难道没有倾力教导朱允炆吗? 满朝大儒难道没有把毕生所学传授给那位皇太孙吗? 朱瞻墡在桌案后面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卷摊开的《论语》,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又很快按了下去。 但他知道这个念头还会再浮起来;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当一个人靠暴力推翻了前任的秩序之后,他往往会本能地走向另一个极端: 用更严密的控制来防范同样的失控。 朱棣在靖难之役中赢了,他坚信只要把朱瞻基教得足够好、保护得足够严密,就能确保大明江山永固。 但朱允炆当年难道没有受过同样的保护? 那些大儒们难道没有倾囊相授? 问题出在教育和教导之外; 帝王之术,从来不是靠人教会的。 朱瞻墡重新拿起了笔。 他低头看着方才写下的君子不器四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事情,现在想得太多也没用。 但他把那个念头轻轻放进了心里某个角落,留待以后慢慢翻出来; 朱棣正在用朱元璋教朱允炆的方式教朱瞻基,而这个模式,已经被历史验证过一次了。 直到午时将近,林侍讲合上书卷,朝皇子们拱了拱手,退出了殿门。 各个皇孙的随行太监,给自己的主子送来了饭菜; 朱瞻墡吃了后,跟他们一样在偏殿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是武课。 朱瞻墡站在校场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黄土地上拉出短而直的影子。 武英殿外的校场不算大,但足够演练骑射的基本功; 远处立着几个靶子,旁边拴着几匹矮脚马,毛色不一,但都养得膘肥体壮。 朱瞻墡站在队列里,和朱瞻埈、朱瞻墉、汉王府的两个孩子一起,等着教习官安排今日的训练内容。 教习官姓魏,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武官,身量不高但骨架粗实,双臂的肌肉在袖子里隐隐鼓起,像是常年拉弓练出来的。 他先让所有人列队站好,然后讲了一番关于骑射基本功的重要性的开场白,大意是说弓马是皇家的根本,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如今陛下也是自幼习武,诸位殿下就算日后不能上阵杀敌,也该懂得弯弓射箭的本事。 第25章 朱瞻墡25 朱瞻墡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想,这位魏教习大约是朱棣从军中调过来的,说话有一股浓浓的行伍味道,跟上午林侍讲那种文绉绉的措辞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武课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拉弓。 每人分到一张练习弓,弓力不大,大约一两石左右,适合十二岁以下的少年使用。 教习官先示范了站位、握弓、搭箭、拉弦的整套动作,然后让皇子们一个一个练习。 朱瞻墡排在靠后的位置,前面是朱瞻埈和朱瞻墉。 朱瞻埈拉弓的时候肩膀明显有些紧张,弓弦拉到一半就停了,教习官走过去纠正他的姿势,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松,朱瞻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没有说话,重新拉了一次,这次勉强拉满了弦。 朱瞻墉的动作比朱瞻埈流畅一些,但他拉满弦之后手微微抖了一下,箭尖偏了半寸,教习官没有苛责,只说了一句二殿下还需多加练习。 轮到朱瞻墡的时候,他走上前一步,接过那张练习弓。 他的手掌太小,握住弓臂的时候指尖几乎够不到弓背的弧线,但他调整了一下握姿,把重心沉到左手虎口上,然后拉弦——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口气拉到了满弦。 弓臂弯成一个饱满的弧线,弓弦紧贴着他的指腹,微微震颤着,发出一种绷到极致的低鸣声。 魏教习本来正低头给朱瞻埈调整站位,听到弓弦拉满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朱瞻墡的弓臂上停了一下。 朱瞻墡保持着弓弦满张的状态,手臂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他的呼吸平稳,额头上没有汗,肩膀也没有因为用力而耸起来。 他维持了约莫三个呼吸,然后缓缓松弦,弓弦回弹,发出一声干脆的震颤声,比方才朱瞻埈和朱瞻墉放弦的声音都要清澈几分; 那是弓臂被完全拉开之后弹性充分释放的声响。 五殿下。魏教习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和握弓的手上轮流看了一遍,你学过拉弓? 没有,朱瞻墡回答,前日在皇爷爷面前,试过一回力气。 魏教习像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捏了捏朱瞻墡的右臂,又拍了拍他的肩胛骨,然后用一种不太像在跟皇子说话的语气说:再拉一次,不要停,拉到满,看我手势再放。 朱瞻墡依言拉弦,再次一口气拉到满。 他的手臂没有因为第二次拉弓而显出任何疲态,弓臂在他的牵引下弯到了极限,弦几乎贴到了他的胸膛。 魏教习在他身后绕了半圈,检查他的背部和肩部的姿态,然后抬手示意放弦。 弦声干净利落,弓臂回弹后在空气中抖出一层极轻的余响。 魏教习沉默了两息,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某种被压抑过的判断:五殿下的腕力和背力都好。 朱瞻墡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整个下午的武课都在重复拉弓、持弓、放弦的练习,偶尔穿插一次空箭放弦的模拟射击。 每次轮到朱瞻墡,他拉满弦的速度和稳定性都明显超出同场的其他孩子。 魏教习几次走到他旁边,调整他的站姿和握弓的角度,但没有说过你还需要练之类的话。 他只是看着朱瞻墡的弓臂一次次被拉满、放下、再拉满,然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最后一次练习结束的时候,魏教习走到队列前面,说了一句:五殿下明日换一石半的弓。 朱瞻墡站在原地,把手里那张两石的练习弓放回弓架上,然后站直了身子。 他的手心里有一些微红的勒痕,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甩手或者搓揉虎口。 黄昏时分,武课结束了。 朱瞻墡跟在队伍后面回东宫,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调整他对武课的定位。 既然前日家宴上已经在朱棣面前展示过力量了,那他上了武课就不能再藏着掖着; 朱棣随时可能过问那个小三的武课练得如何了,如果魏教习答不上来或者答出来的是藏得很好,那局面反倒更麻烦。 不如就顺势而为,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确实有力气、有天赋,只是不主动张扬罢了。 反正他有明确的目标: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他在前世的世界里听过无数遍,活了几个世界他还没有真正当过军人,这次刚好借这个机会体验一把,也顺带验证一下五世灵魂叠加之后的体质到底能撑到什么程度。 他推开偏殿的门,宫女们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他任由她们替他脱去沾了尘土的外袍,然后脱掉里面的衣物,最后踏进了浴桶。 朱瞻墡泡在热水里,一个宫女拿着毛巾给擦背; 一个宫女给洗头发。 他的手指微微发烫,那是弓弦勒过的余热,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虎口和指腹正在迅速恢复,像被压弯的树枝松开之后慢慢弹回原位。 没想到,在强大灵魂的主导下,身体的恢复能力也强于常人。 洗干净之后。 朱瞻墡换上干净的寝衣,然后坐在案边喝了一碗温热的米汤。 晚餐端过来了,朱瞻墡让宫女准备了双份的饭食; 上课太耗体力。 第26章 朱瞻墡26 翌日清晨,朱瞻墡在晨光里醒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先在被褥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握了握拳头,反复了几次,确认指腹和虎口处没有残留的酸痛感。 昨日拉弓留下的轻微胀痛已经基本消退了,指腹上的皮肤恢复如初,没有起泡,没有破皮,连微红都褪得干干净净。 超强的恢复力是灵魂叠加带来的好处之一,每一次高强度使用之后都会在睡眠中完成自我修复,不留痕迹。 他从床榻上坐起来,套上外袍,站在铜镜前面。 镜子里映出一张七岁的脸,眉眼还在发育中,但因为连日的饮食和训练,脸色比刚穿越过来时红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也开始有了轻微的轮廓感。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把嘴角的弧线收窄了一些,让目光从成年人的沉稳下调到七岁孩童该有的好奇与松弛之间。 这副面孔他已经在铜镜前反复练习过很多次了,确保在任何时候都能维持住这个状态,不被任何人看出破绽。 他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某种情绪从胸腔里升起来,带着一丝极淡的、不会表现在脸上的昂扬。 空间里那些从上一世带来的物资——狙击步枪、火箭筒、弹药储备; 还在灰白色的立方体里安静地躺着,随时可以使用。 他当然不会现在就拿出来用,但仅仅是知道它们在那里、知道自己在必要的时候有能力动用它们,就足以让他在这个世界里保持我有退路的从容。 他在铜镜前又站了两息,确认表情已经调整到位了,然后转身走向了门口。 偏殿外,两名小太监已经捧着朱瞻墡的书袋和备用衣裳候在廊下了。 朱瞻墡走过去,看了一眼,又交代了一句:再等片刻。 两个小太监躬身应了一声,安安静静地退到了廊柱旁边。 朱瞻墡转身朝张妍的正殿走去。 正殿的门已经开了,宫人正在里面做晨间的清扫。 朱瞻墡跨过门槛的时候,张妍刚刚被宫女服侍着梳洗完,正坐在妆台前面,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她穿着家常的米白色对襟袍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还没有上正式的妆。 见朱瞻墡进来,她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一丝晨起时特有的柔和,比平日里那种审慎的精明要松弛几分。 朱瞻墡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儿子问母妃安。 张妍微微点头,示意他近前坐。 朱瞻墡在妆台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把自己在武英殿的课程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上午林侍讲讲了《论语》的哪几段,下午魏教习带着练习拉弓的进度如何,他如实陈述,措辞简洁。 张妍听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手掌隔着衣料贴了一息,然后收回去,说:衣裳可还合身?饭菜合口? 朱瞻墡点头答了,张妍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了他几息,目光里带着一个母亲打量自己儿子是否安好的那种专注,然后说:去吧,别误了时辰。 朱瞻墡站起身朝她行了礼,转身走出正殿。 两个小太监跟在身后,一路沿着宫道往武英殿的方向去了。 他走着的时候,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关于昨晚在天黑之后忽然浮上来的那句话。 那是以前在某部历史剧的台词里看到的,后来又在短视频里反复刷到过: 皇宫里的亲情、爱情,谁当真谁就输了。 这句话很经典。 它说清了宫廷的本质:一个极端权力结构。 在这种结构下,所有私人情感都会被异化,亲情会被换算成政治筹码,爱情会被折算成利益交换,母子的关切背后可能藏着试探,兄弟的关心背后可能是计算。 这句话他认同,但他心里同时还有另一个判断,来自他在陈清泉那一世攒下的政治经验——高层政治,背地里可以有你死我活的争斗,但明面上见面时必须微笑、握手、寒暄。 那是体面,也是素养。 如果在宫廷里你连演都不愿意演了,那才是真的死翘翘。 那天家宴上,太子、汉王、赵王三兄弟背地里的斗争无论有多激烈,在席面上都是规规矩矩地坐着,朱高炽躬身、朱高煦拱手、朱高燧陪笑,朱棣坐在主位上看着三个儿子做完了全套的礼仪流程才开口说话。 朱棣知道他们私底下是什么样子吗? 当然知道。 但游戏必须这样玩——权力场上的体面不是虚伪,是秩序本身。 朱瞻墡想到这里,脚步没有停。 他对自己说,面对张妍,以后每隔一天去正殿定省问安; 频率不能太低,会显得疏离; 但也不能太高,高到让母子之间的相处失去了必要的边界。 不管穿越成朱瞻墡需要承担他的因果也好,还是把张妍当作未来最可靠的靠山也好,把握好这个节奏,都是必要的功课。 他走过了前面的宫门,心里很清楚,从走进武英殿的第一天开始,争斗就已经开始了。 第27章 朱瞻墡27 上午的文化课照常推进。 朱瞻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精确地维持着七十分出头的节奏——林侍讲提问的时候他答得中规中矩,不抢答、不追问、不旁征博引,偶尔在书写时露出一点我在努力思考的表情,让讲官觉得这孩子用功但不算出挑。 五个小时的课程平稳地流过去了。 下午的武课,朱瞻墡换了一身窄袖短衫,走入校场。 他的姿态比文课上要主动得多; 不是张扬,而是不藏了。 昨日用过的练习弓已经被换成了一把弓力更重的硬弓,他接过来,拉满,松弦,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魏教习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朱瞻墡在练习射箭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把空间探查覆盖在自己的身体上,用那个灰白色的视野同步监测自己的每一次拉弓和放弦。 灵魂的强大让他可以一心多用: 一边感知弓臂的弯曲弧度、弦线的紧绷状态,一边追踪自己背部肌肉的收缩方式、肩胛骨的位移轨迹、肘关节的转动角度。 他尝试了八次拉弓,在每次放弦之后微调自己的站姿和握姿,到第九次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一种组合——站位、重心、握弓角度、拉弦轨迹全部对齐——弦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澈干脆,箭矢飞出的时候轨迹笔直,落在靶心偏左约两指的位置。 这就是标准答案。 朱瞻墡在空间探查中把那组发力方式完整地记录下来,然后在后续的每一次拉弓中,他都重复调用那组肌肉记忆,让身体一遍一遍地抄写正确答案。 五次,十次,二十次——每一次拉弓之间他都会短暂停一下,确认自己的动作没有偏离标准答案太远,然后用下一箭微调回来。 五天后,他已经能在二十米外稳定地射中箭靶了。 箭矢落点还不算密集,但再也没有偏出过靶面边缘。 魏教习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靶面上的箭孔,又看了看朱瞻墡的手,说了一句话:五殿下每日课后可再练半个时辰。 朱瞻墡点头应了,把弓放回架上。 至于骑射,他现在还学不了。 步射和骑马是基础,只有这两项都精通了之后才能把步射和骑术合并成骑射。 他现在的身量太小,上马之后脚够不到马镫,即使勉强够到也只能踩个小半——发力不稳,骑射就更无从谈起。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时间表:大约再过一年左右,等骨骼再长一截,就可以开始正式练习骑术了。 他的武学天赋是肉眼可见的。 魏教习每日课后都会详细记录他的训练数据——拉弓次数、拉满程度、箭矢落点——那些数据在所有皇子中是最突出的。 朱瞻墡知道自己瞒不住,也不打算瞒; 朱棣要求每五天文科和武科的教习官就要各自提交一份详细的皇孙学习报告,连同朱瞻基的数据一起送到乾清宫。 那些纸页会穿过宫门,经过内侍的手,最终落在朱棣的案头。 紫禁城里权力最大的三个人:朱棣、朱高炽、张妍; 都会定期收到关于朱瞻墡进展的信息。 没用的皇嗣只能得到富贵的生活; 而有用的人才能得到重视。 这一点朱瞻墡在穿越的第一天就想清楚了。 当天傍晚,朱高炽又派人来请朱瞻墡去正殿用晚饭。 父子二人在灯下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四碟菜和一碗汤,比上次清淡一些,像是朱高炽最近在控制荤腥。 朱高炽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完了,才开口说:武课的事我听说了一些。魏教习送来的记录写得清楚。 朱瞻墡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朱高炽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和缓地说了一句:用功是好事,但别把自己熬坏了。你还在长身体。 他说完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朱瞻墡碗里,夹的是一块蒸鲈鱼,肉质细白,没有刺。 朱瞻墡应了一声父王,儿子知道了,低头把那块鱼吃了。 早上定省的时候,张妍也变得更加关心他的日常起居了。 她问了他午间的饭菜是否热得及时、随行的太监是否周到,又问了一次武英殿的座椅高度是否合适、是否需要加一个垫腰的靠背。 她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但朱瞻墡注意到她问话的密度比前些日子高了; 她在他身上投放的注意力正在缓慢地增长,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正在走的路是安全的。 偏殿的宫女和太监最近也变了,进门的时候脚步更轻了。 朱瞻墡注意到吉祥给他递茶的时候会先把茶温试一下,如意在替他收拾文具的时候会把笔尖正对着同一个方向摆齐。 这些变化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全部落进了朱瞻墡眼里。 第28章 朱瞻墡28 第二周,魏教习的要求变了。 不再是简单地“拉满弓、放箭”,而是对速度提出了明确的指标——每组五箭,连射,中间不停顿,要求全部上靶。 朱瞻墡站在二十米线外,把五支箭依次搭上弓弦,第一组射出去,五支箭中有三支偏出靶面,只有两支扎在靶沿上。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重新调整了站位和呼吸节奏,然后射了第二组——四支上靶,一支偏左。 到第三组的时候,五支箭全部落在了靶面上,虽然散布不算密集,但至少都扎在靶心以外不远的地方。 魏教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射空的那几支箭收回来,重新插回箭筒,示意他再来一组。 朱瞻墡没有停顿,连续拉了五弓,每一弓的间隔不超过两个呼吸,五支箭射出之后他放下弓看了一眼靶面——五支全部上靶。 魏教习点了点头,说:“休息一刻钟。” 朱瞻墡放下弓,走到校场边上的树荫下坐了一会儿,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活动了一下指腹和手腕,检查是否有拉伤。 没有,恢复得很好。 第二天继续训练五箭连射。 第五天的时候,朱瞻墡已经能比较稳定地做到五箭全部上靶,而且箭矢在靶面上的散布比一开始密集了不少,集中在靶心一圈。 他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放慢速度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厉害”。 他只是按照教习的要求去完成——该快的时候快,该稳的时候稳,尽全力但不张扬。 第二周结束的时候,魏教习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翻过一页。 第三周,其他皇子皇孙继续在二十米线处练习。 朱瞻墡站在三十米线外。 这个距离的变化在校场上引起了目光的移动——朱瞻埈在二十米线处看着朱瞻墡搬到了更远的位置,手里的弓停了片刻,眼神暗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拉自己的弓。 朱瞻墉站在后面一排,看了朱瞻墡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可能是友善,也可能只是恰好被日光晃了一下眼。 汉王府那两个孩子从头到尾没有抬头,该练弓练弓,该放弦放弦,像两株被压得太久的树苗,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瞻墡在校场的另一边,把那些目光的变化收进了余光里。 他知道在这间校场上,纯粹的友善是不存在的; 朱瞻墉还勉强算得上是半友善,其他人大多是敌意、嫉妒或单纯的回避。 他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弓弦上,调整了一下站姿。 进入五月,风开始变暖了。 朱瞻墡的食量已经比四月初翻了将近一倍。 他不再隐藏饭量,每次吃饭都会吃得很干净,米饭、肉食、蔬菜都按照自己需要的量来安排。 每天下午的武课长达六个小时,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中间只有一次短暂的休息。 这么大的消耗量,不多吃是撑不住的。 五月的第一周,校场上来了一位新的教习。 那人姓周,四十出头,身量不高但四肢粗壮,走路时脚步极稳,落地几乎没有多余声响。 他负责教的是军中搏斗——赤手空拳的近身格斗术,包括摔、拿、擒、锁等军中常用的实战技法。 第一堂课他没有多说话,先让朱瞻墡出拳打他的胸口。 朱瞻墡试了两次,每一次拳头都被周教习侧身闪过,然后趁他重心前倾时在他肩胛骨下方轻轻一托,就把他送出去两步。 朱瞻墡站定之后重新调整了步法,第三次出手时收了一半的力,改用虚招探了探周教习的反应速度,发现那人的身体比自己想象的更灵活,几乎不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 周教习收手之后说了一句话:“殿下反应快,身体协调性也好,底子难得。好好练。” 第29章 朱瞻墡29 从那天开始,每天的武课时间被重新划分了——四个小时留给弓箭训练,两个小时专门练习搏斗。 弓箭的距离在慢慢拉远,搏斗的招式也越来越多: 摔、撞、格挡、反制,每一招都要反复练到形成肌肉记忆为止。 朱瞻墡在练搏斗的时候同样调动了空间探查,同步追踪自己在每个动作中的发力轨迹、重心转移和落点位置,然后用最短的时间把最有效的动作组合固定下来。 他在一周之内就记住了搏斗课程的全部基础动作。 每天六个小时的高强度练习之后,他都会用空间探查给自己检查一遍身体——骨骼、肌肉、关节、神经,一层一层地扫过去。 没有任何问题。 肌腱没有拉伤,关节没有磨损,肌肉纤维在每一次高强度训练之后都会被迅速修复,第二天状态如常。 这具身体被五世灵魂叠加增幅之后,远比朱瞻墡一开始预想的要强大得多——不只是力量和速度,还有恢复能力。 五月中旬,张妍在定省时看了他一眼,然后让人重新给他量了身量,又做了一批新衣裳,比四月初那次做的略放了一些量。 饭食里的肉食也悄悄地增加了——朱瞻墡注意到午间食盒里的菜肴从一荤两素变成了两荤两素。 身高的增长他没有刻意去算,但估摸着比四月初又高了将近一厘米。 身上的肌肉也厚了一些——薄薄的、覆盖在骨骼外层的肌肉纤维,用手按下去已经有了弹性。 四月初双手提七十斤,五月底的时候,这个数字已经涨到了八十多斤。 搏斗的进度也在稳步推进。 五月的第一周结束时,周教习说他的“搏斗已经入门了”——那些摔、擒、锁的动作已经被灵魂刻进了身体里,每一个招式的发力时机和角度都形成了固定的模式。 他甚至能凭着空间探查在周教习出手之前就预判到他下一步的动作路径,然后提前半步做出反应。 他在晚上看书的时候想到,那些搏斗动作中的发力点和角度,本质上与人体的穴位位置有着某种对应关系。 第二天,他向张妍提出想找一本介绍人体穴位的书来看,理由是以便了解“在搏斗中,攻击对手的哪些位置能让对手失去攻击力”。 张妍听完后没有多问,当天下午就让人从东宫的藏书里挑了一本《针灸甲乙经》的简编本送到了他的偏殿。 朱瞻墡翻了几页,确认里面的内容与他掌握的中医知识完全吻合,便安下心来; 以后他再展现关于穴位和经络的知识,就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出处了。 五月结束的时候,朱瞻墡已经开始练习五十米箭靶了。 军中考核的标准是一百米,他离那个距离还有一半。 五十米的命中率已经从最初的上靶十支偏五支,慢慢涨到了十支偏一两支。 搏斗方面,周教习在收着力气的情况下,已经可以和朱瞻墡打的有来有回了; 不是放水,是朱瞻墡的格挡和反击已经快到了,让周教习不得不认真应付的程度。 只是朱瞻墡在搏斗中偶尔会“不讲武德”。 他会在周教习出拳的时候,趁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用手肘或者指节在周教习手臂外侧的某处穴位上轻轻一磕。 那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周教习的手臂会在那之后酸麻一阵子,像是有一条细线从肘窝一直麻到指尖。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周教习以为只是巧合,第二次、第三次之后他停下来看了朱瞻墡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审视——一半是疑惑,一半是认可。 他没有问朱瞻墡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在一阵沉默之后说了一句:“这个手法,军中也有类似的,只是知道的人不多。” 然后他拍了拍朱瞻墡的肩膀,让他继续练习。 武课结束之后,校场上的人渐渐散去了。 朱瞻墡没有跟着走,而是在校场上继续加练; 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 他在黄土地上做完最后一组动作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宫灯远远地亮起来,在甬道的尽头连成一条黄色的线。 别的皇子皇孙早就回去了,他们的身体扛不住这样的强度,如果像朱瞻墡这样练,第二天连床都起不来。 但朱瞻墡站在校场的暮色里,呼吸平稳,额头只有一层薄汗,整个人像一块刚刚被磨过的铁器,表面微微发烫,但内里是扎实的。 他拍掉膝盖上的尘土,把散落的弓矢收好,然后转身沿着宫道往回走。 第30章 朱瞻墡30 进入六月,武课又增加了一名新的教习。 那人姓孙,四十来岁,身量中等偏瘦,但双手虎口处覆着一层厚实的硬茧,一看便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的腰间没有佩刀,手里只拎着一把木刀进来,刀身比真正的腰刀略重一些,刀背厚实。 孙教习在校场中间站定之后没有多说话,只用那把木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最简单的劈砍动作,然后示意皇子们各自拿起木刀,跟着他做。 朱瞻墡接过自己的木刀,入手之后他估了一下重量,约莫两斤上下,比军中的真刀略轻,但用来练习基本功已经够了。 他握着刀柄,学着孙教习的动作做了一个同样的劈砍——刀身从头顶斜向右下方落下去,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孙教习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演示下一个动作。 军中刀法的核心逻辑非常简单,一共四个字: 一刀毙命。 没有花哨的缠头裹脑,没有多余的旋转和跳跃,每一刀追求的都是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杀伤路径。 劈就是从上到下,砍就是从一侧到另一侧,撩就是从下往上,刺就是直来直去。 孙教习把这四个基础动作反复演示了几遍,每演示一个就停下来让皇子们跟着做十次,然后逐个走到每个人身边纠正姿势。 朱瞻墡站在校场的黄土地上,把木刀握在右手里,反复做着劈砍的动作。 他的手臂比两个月前更结实了,手腕的灵活性也在持续提升,每一次刀锋落下去都在空气中带出一声低沉的破风声。 孙教习走到他身边时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肘关节,微微上抬,又把他握刀的手指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虎口正对刀脊的方向,然后把他的手按在那个角度上,说:握住了,就用这个位置劈。 之后每天的武课时间被重新分配了: 弓箭一个半小时,搏击一个半小时,刀法三个小时。 下午的日光从正中渐渐偏西,朱瞻墡在校场上从弓箭练到搏击再到刀法,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他的练法跟其他皇子不同——别人练一个小时就休息一刻钟,他不休息,把每一个项目的练习时段全部连在一起,让身体始终处于运转状态。 耐力是他最大的优势之一,五世灵魂加持的身体恢复得极快,即使连续练满六小时也不会出现疲惫累积的迹象。 第二周快结束的时候,朱瞻墡的刀法已经初步入门了。 孙教习偶尔会收着力道与他过两招,木刀与木刀碰撞的声响在校场上短促地炸开,像两截干柴被用力对撞。 朱瞻墡的进攻棱角分明,每一刀都沿着最短的路径走,没有试探也没有假动作。 他能接住孙教习的第一刀和第二刀,但第三刀的时候总是会被教习的刀刃绕过他的格挡,从侧面轻轻磕在他右臂外侧——那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刚好落在他握刀手的关节处,让他整条右臂瞬间发麻,木刀差点脱手。 朱瞻墡每次被打中之后都会退半步,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然后重新握紧刀柄,示意再来一次。 孙教习也不问,只是重新举起木刀,把刚才那一招又做了一遍。 到了六月底,他的刀法已经明显熟练了。 与孙教习过招时,能接住的招数从两招涨到了三招,偶尔在第四招上也能勉强格挡一下再被崩开。 射箭方面,五十米箭靶的五箭连发已经基本能做到全部命中靶心区域,散布范围稳定在巴掌大小的一圈之内。 搏击与周教习的练习也持续进步,在有来有回的过程中周教习开始需要多动用一些真实的力量才能压制住他。 六月的一个黄昏,朱瞻墡把木刀放回架上的时候,心里默算了一下——他在武英殿读书已经快三个月了。 期间几乎没有休息过。 按照武英殿的惯例,每月初一和十五是固定的月假,除此之外只有大风、雷雨和隆冬严寒这样的极端天气才能停课。 节庆日和皇子本人的生辰偶尔也会停一天课,但都不是固定安排在周末的休息制度。 朱瞻墡在这个紫禁城里待了三个多月,除了那些月假之外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其他皇子大多会在自己寝殿里歇一歇,或者去母亲那里坐坐,但朱瞻墡没有。 他带着吉祥和如意两个小太监去校场,继续练习弓箭、搏击和刀法,只是练得比平日略微放松一些,把训练量从六小时降到四小时左右,但仍然坚持练满。 那两个小太监跟了他快三个月了。 吉祥十五岁,如意十三岁,都是张妍从东宫的杂役里挑出来的,家住顺天府郊外,背景干净,话不多,手脚利索。 朱瞻墡这三个月里观察过他们很多次——两人给他送茶的时候水温合适,替他收弓的时候会把弓弦松开以免变形,每天早晨来偏殿门口候着的时候从不迟到,他加练到天黑的时候两人也从不催他回去。 朱瞻墡从六月初开始每月打赏他们二两银子,比宫里的月钱多出不少。 他给的时候没说别的话,只说了拿着用,把日子过好点; 吉祥和如意接过银子也没有多推辞,只是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把银角子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宫里的小太监,一个月的月例只有1两银子; 层层盘剥下,基本只有半两银子到他们手里。 因为张妍的存在,吉祥和如意跟着朱瞻墡之后,每月都能领到足额的1两银子。 加上朱瞻墡也不是多事的人,伺候起来也轻松。 两个小太监天天跟着朱瞻墡,朱瞻墡的武学天赋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有朱瞻墡这个固定的主子,比他们以前做杂役时,日子已经过的好了很多; 现在有了朱瞻墡的打赏,两个小太监就能存点钱了。 太监没有积蓄,老了后,晚景凄凉。 朱瞻墡给银子的出发点也很简单,把钱给足,忠诚度自然就高了。 第31章 朱瞻墡31 八月初的晚上,朱瞻墡在校场上多练了两组刀法才回东宫。 夜风穿过武英殿的廊柱,带着即将入秋的凉意,吹干了额头上最后一层薄汗。 他走在宫道上时,感觉到被反复打磨过的肌肉、骨骼和关节,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每周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那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提升带来的满足感,比他在前面几世里获得的任何成就都更直接、更接近身体的本质。 时间到了八月,最热的天气终于结束了。 四个月的练习下来,他的双手已经能稳稳提起百斤重的重物了,身高比四月初家宴时应该长了有两厘米了。 四月初那套月白色的春衫现在穿在身上已经有些短了——袖口刚好卡在手腕上方,活动时能感觉到布料在扯着。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脸颊上的婴儿肥还在,但下颌线的轮廓已经比初来时清晰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点。 现在射箭已经是六十米的靶了; 搏击教习收着力的时候,朱瞻墡能够与教习比拼搏击,不分上下,关键是他的反应太快、身体灵活度高。 刀法上,朱瞻墡跟教习可以对上十招了。 这三样技艺,他都算得上是精通了。 他的持续进步,在课堂以外可能有人关注,也可能没有人关注,毕竟才七岁的娃娃; 即使有天赋,要想兑现那也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 天气转凉,去年的厚衣服现在朱瞻墡都穿不了了。 张妍又安排做了新衣服。 早晨去正殿定省时,张妍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他,语气平缓地说了一句:墡儿,中秋节你皇爷爷要宴请百官,你也要去参加。 朱瞻墡点头:好的,母妃。 张妍又说:这次规模比较大,母妃最近要准备,你最近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宴会时,你也不用紧张,跟着你大哥就好。 朱瞻墡心想,看来这次的中秋宫宴小不了了; 张妍提前十多天就开始准备了。 时间到了中秋。 东宫的三个大佬都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朱高炽、朱瞻基去上朝,忙政务; 张妍去准备晚上的宫宴。 朱瞻墡一个人上午在校场练了四个小时,然后回到东宫自己的偏殿。 宫女们已经准备好了浴桶,水温刚刚好,不烫手。 他在浴桶里泡了一刻钟,热水没过了肩膀,把他练了一上午的肌肉泡软了。 他靠在桶沿上闭了会儿眼睛,在温热的雾气里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关节都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泡完之后他站起来,宫女用干布巾替他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中单,再套上外出的常服。 午间的饭食比平日略微丰盛一些,一碟清蒸鲈鱼、一碟凉拌春笋、一碗鸡汤,都是他爱吃的。 朱瞻墡安静地吃完,没有加量。 下午难得睡了一个多小时的午觉。 偏殿里光线暗了下来,窗纸上透进来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盖着薄被,呼吸平稳,这大概是他在武英殿读书以来睡得最长的一个午觉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朱瞻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洗漱之后,穿上为中秋夜宴准备的衣服。 那是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江浙进贡的细绢,质地滑顺而挺括,穿在身上很服帖,不会在身上起多余的褶皱。 领口、袖口和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缠枝纹,纹样不密,但细看之下线条工整利落,像是出自极熟练的绣工之手。 腰间束一条素革带,带上镶着一枚浅碧色的玉扣,不算显眼,但放在灯光下会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站在铜镜前把衣领理正,确认自己看起来是一个七岁皇孙该有的整洁得体的样子,然后推门出去了。 皇家家宴的核心目的是聚拢宗亲、彰显皇室人丁兴旺、君臣同乐。 所以今天所有庶出的皇孙也能参加。 太子府有八名皇孙可以参加——朱高炽的第九子现在只有两岁,不能参加; 第八子现在四岁了,由乳母、宫女等在宴席外围照看,加上年纪小,他们不用全程参加,中途就可以提前离开。 朱瞻墡到前殿跟众多兄弟汇合,朱瞻基这时候也回到东宫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底色的团领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五爪云龙纹样——不是皇帝的规制,但在皇太孙这个身份上,已经是最高规格的衣着了。 腰间的革带镶着一排白玉带銙,每块玉约莫拇指大小,打磨得极为匀净,灯光落上去的时候泛出一种柔润的光泽。 他是东宫的长子,当然由他带领众兄弟一起前去。 在百官面前表现兄弟和睦,对朱瞻基、对朱高炽、对朱棣,都非常重要。 朱瞻基站在前殿的石阶上,等所有弟弟到齐之后,说了一句,便带头朝奉天殿方向走去。 朱瞻墡跟在队伍的中段,刚好排在朱瞻墉身后。 一行人穿过宫道的时候,路边有宫人和低阶官员让道,朱瞻基一路走过去没有说话,但他的步幅和节奏稳得惊人; 身后跟着二十几号人,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日常操作。 第32章 朱瞻墡32 朱瞻墡已经了解到,这次宴请范围覆盖面很广,包含文武百官及四夷使臣、土官人等。 奉天殿内外的灯火全部点亮了。 殿外已经插上了明黄色的旗幡,金吾卫的卫士们分布在甬道两侧,甲胄擦得锃亮,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座次安排由品级决定待遇。 虽然参与人数多,但座次完全由品级决定,这是区分身份的核心。 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可以升殿,在皇帝御座附近侍坐; 五品以下官员安排在殿外丹墀或东西两庑。 另外,翰林院学士即便品级不到四品,也可以坐于四品官之上。 朱瞻基带着众位兄弟进入大殿; 朱瞻基一边走,一边跟殿内的各个大臣打招呼; 他十二岁被封为皇太孙之后,就有了参加早朝和重大廷议的资格,殿内高品级的大臣他都认识。 御座的东侧依次是太子、太孙,然后是文臣; 御座的西侧依次是汉王、赵王,然后是武将。 按照文东武西,这是明代宫廷礼仪的定式。 张妍是女性,不能参加今天的夜宴。 朱瞻墉、朱瞻墡走到太子后面的第一排并排坐下,朱瞻墉坐右侧,离御座更近一点; 朱瞻墡的位置还是很好的。 太子的庶出儿子,按年龄坐到太子后面的第二排、第三排。 中秋宫宴流程,遵循明代宫廷大宴的礼仪,整个流程极为繁复盛大,并不仅仅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仪式从皇帝朱棣驾临时开始,大乐奏响,皇帝升上御座。 朱棣今日穿的是隆重的龙袍,明黄色的袍身用金线绣着五爪团龙纹,肩部和背部有大片的云纹和火珠,袍摆处压着海水江牙的纹样。 他头戴冕冠,冠上垂着十二旒白玉珠串。 随着大乐奏响,朱棣稳步走上御座,整个奉天殿的气氛为之一沉。 群臣行叩拜礼后,按品级入席; 四品以上官员进殿内,五品以下则在殿外。 皇孙们也有专门席位,按次序分列御座两侧。 宴会的重头戏,光禄寺官员先献上御筵和花卉。 随后,宴会进入九爵酒的核心环节,每一爵都有特定的乐章和礼仪: 每进一爵酒,教坊司奏响对应的乐章,从《炎精开运之曲》开始,依序推进到《皇风之曲》等。 朱棣举杯时,群臣皆跪,随后一同举杯。 宴席间多次,伴有武舞《平定天下之舞》、文舞、民族舞《抚安四夷之舞》等各种舞蹈表演,场面非常隆重。 宫宴过半,朱棣今天兴致很高。 有文臣起身向他献诗,读完之后殿内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 又有人提议对句,朱棣随口接了两句,百官纷纷附和。 朱瞻墡注意到坐在武将席位前列的一个中年将领。 那人约莫三十四五岁,身形壮实但并不臃肿,肩宽背厚,坐着的时候脊背自然挺直。 他面容端正,下颌的线条带着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留下的微红。 朱瞻墡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记下来的名字——宁阳侯陈懋。 朱棣北征时倚重的核心将领之一,曾在永乐八年和永乐十二年的北征中立过战功,深得朱棣信任。 陈懋在席间站了起来,朝御座拱了拱手。 朱棣放下酒盏看着他,陈懋开口说想要为陛下表演箭术,为中秋宴助兴。 在酒酣耳热之际,宁阳侯陈懋主动提议为皇帝表演箭术——这不仅符合朱棣的尚武偏好,也符合武将群体在宫廷社交中的行为逻辑,让中秋宫宴的文雅之余,平添几分朱棣最爱的沙场气。 朱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笑着同意了,示意他下去准备。 殿内很快腾出了一条通道,陈懋从西侧席位走出殿门,来到奉天殿外的丹陛上。 殿门大敞,坐在殿内的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丹陛上的情形。 陈懋接过随从递上来的弓,在丹陛中央站定。 他用的是一张约莫一石半的硬弓,拉满之后弓臂的弧线绷得极紧。 有人从殿侧搬出一块箭靶立在六十米之外的位置,陈懋从随从手中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放箭——整套动作快得像是没有经过瞄准的过程,箭矢落下的瞬间就已经扎在了靶心位置。 他紧接着抽出第二支箭,第三支,第四支,每一次放箭之后的间隔几乎相同,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在灯光的映照下沿着几乎相同的轨迹划出一条条短促的弧线。 十二支箭放完之后,靶心处已经密集地插了一圈箭羽,每一支的落点都紧贴着靶心中央。 这符合军中的考核惯例——十二支箭为一轮——也足以展现他远超常人的精湛射术。 殿内响起了一阵自发的叫好声。 朱棣坐在高处,嘴角带着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让宫人赐了陈懋一对玉带和两匹绢,陈懋谢恩之后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殿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松弛了,文臣们相互敬酒,武将们低声交谈,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在殿内交叠起来。 朱棣的目光从陈懋退下的方向移开,缓慢地扫过殿内的座席。 他的视线从文臣席位移到武将席位,又从武将席位移到东侧太子身后的那一排位置上。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小三。朱棣的声音不重,但殿内的交谈声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齐齐低了下去。 朱瞻墡坐在太子的席位上,听到那两个字从御座方向落下来,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一样在殿内的人群中荡开一圈涟漪。 他站起身来,转向御座方向躬身行礼。 朱棣坐在高处,看着朱瞻墡站了起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说:你也去射一轮。射得好,朕有赏。 第33章 朱瞻墡33 朱瞻墡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礼,大声回复:孙儿遵旨。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抬了一下眼,目光掠过御座东侧——先是落在朱高炽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朱瞻基,带了一个极为克制的询问意味。 朱高炽在他看过来时微微颔首,下巴的幅度不大,但目光里带着一种肯定的温度,像是在说去吧,好好表现。 朱瞻基也回了他一个鼓励的目光; 朱瞻墡收回了目光,心里有了底。 他清楚,此刻朱高炽和朱瞻基给的鼓励都是真挚的。 朱棣今年五十三岁,身体硬朗得很; 虽然把太子立在了东宫,但太子的体型和武力值跟朱棣年轻时的模样相去甚远。 子不类父,在朝野间不是没有人在私下议论过。 朱棣真正喜欢的、真正觉得像自己的,是那个常年待在京城不肯就藩的汉王。 汉王这些年一直不离开京城,私下里在谋划什么,大家都是清清楚楚。 在朱棣身体仍然强健的情况下,未来的皇位最终落在哪一脉手里,没人敢打包票。 但朱瞻墡出自东宫。 他无论走到哪里,身上都贴着太子之子的标签。 东宫已经有了一个文武双全的朱瞻基,如果再出一个武艺超群的朱瞻墡,对东宫来说只会增加砝码,不会减损分毫。 作为东宫的一份子,他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如果将来汉王得了势,东宫里的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朱瞻墡朝朱高炽和朱瞻基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他们一个的眼神,然后转身,大步朝殿外的丹陛走去。 他的步伐平稳而从容,脊背挺直,没有因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而加快或放慢节奏。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感觉到两道目光从他的右后方射过来,贴在他的后背上,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灼热; 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一种带着恶意的、粘稠的注视。 朱瞻墡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迈过门槛的同时展开了空间探查。 他清晰地了两张面孔——汉王和赵王,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 他没有在那两道视线上做任何停留,直接收回了探查,继续向丹陛走去。 走到刚才陈懋射箭的位置时,他从侍从手里接过了那张弓。 一石半的弓力,弓臂约莫齐他的胸口高——他现在的身高还不到一米三,这把弓立起来接近一米二,几乎快与他本人的高度持平。 他的手掌握住弓臂中段的时候,指尖与弓背之间还有一个指节的空隙,他调整了一下握姿,把那点空隙吃掉了。 旁边侍从已经在箭壶里放好了十二支箭; 一轮标准的军中考核数量。 朱瞻墡把呼吸调整到最平缓的频率,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肘关节和肩胛骨。 他平时的训练中练习过六十米距离的十连发,但十二支箭的连珠射法还没有完整试过; 而且这把弓不是他自己的,弓臂的弹性和重心分布与他平日用的那张略有不同,需要在前几箭中快速适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箭在弦上,然后甩掉了脑中所有的杂念。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支箭。 搭弓。 拉弦。 弓臂弯曲到一个饱满的弧度,弦线紧贴着他的指腹,带着一种均匀而稳定的张力。 他瞄准了六十米外那个在灯火下清晰可见的靶心,然后松开了手指。 箭矢离弦,破空声短促而干净,落在靶心偏左的位置——不算正中,但已经在靶心范围之内了。 他没有停顿,紧接着抽出第二支箭。 搭弓,拉弦,放箭——两箭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与方才陈懋表演时一模一样。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箭矢一支接一支地从他的弓弦上飞出去,在灯光的映照下沿着几乎相同的轨迹划出一条条短促的弧线,每一支都扎在靶心附近的区域之内,散布范围越收越窄。 第六支、第七支、第八支连续飞出。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动作节奏没有减慢。 第34章 朱瞻墡34 到第九支箭射出的时候,朱瞻墡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肩背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发力模式,每一次拉弓都沿着同一条被反复磨过的路径走,不需要额外的思考或调整。 第十支箭射出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开始有一丝轻微的浮动——不是累,是连续高强度发力之后的自然反应。 他在第十支箭脱弦之后借着取箭的动作吸了一口气,然后搭上了第十一支箭。 空间探查在那一瞬间无声地打开。 空间探查覆盖了他的右臂和肩背区域,他自己在拉弓时右臂外侧的肌肉发力的方向偏离了标准路径大约两三度——那是一个极小的偏差,肉眼看不出来,连手感也只差了一线,但空间探查精确地捕捉到了它。 他立刻把那丝偏离调回来,恢复到标准的发力轨迹上,然后松弦。 第十一支箭飞出去,落点紧贴着靶心右侧。 第十二支箭搭上弓弦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一线。 他拉满弓弦,空间探查同步扫描了背部肌肉的收缩状态; 背阔肌的发力比标准值低了一丝,像是疲劳之后难以完全收紧的细微缺失。 他下意识地加强了一丝背部的发力,让弓臂重新回到满张状态,然后松弦。 第十二支箭脱弦而出,划过夜空,扎在了靶心中央偏右的位置。 箭羽在夜色中微微颤动着,与前面十一支箭的落点紧挨在一起,几乎没有偏出靶心区域。 十二支箭全部射出。 靶心处已经密集地插了一圈箭羽,每一支的落点都紧贴着靶心中央,散布范围比陈懋方才的表演略大一些,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个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奉天殿内外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比方才更加响亮的叫好声; 殿内、殿外,喝彩声从不同方向同时升起。 朱瞻墡放下弓,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他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 他站直了身子,把弓交还给侍从,转身走回殿内。 走过殿门的时候,他听到御座上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 朱棣在大声说,那一个字被他说得很重,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 朱瞻墡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地回道:皇爷爷,孙儿幸不辱命。 朱棣坐在高处,满面笑容。 他看着面前这个刚刚射完十二支箭的小孙子,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时间——满打满算,这孩子练习武艺也就四个半月。 朱高炽自己完全没有习武的天赋,朱瞻基的武艺虽然不错,但也不是这个年纪就能在六十米距离上做到十二箭连发的水平。 这说明什么? 隔代遗传。 朱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朱瞻墡能感觉到右边朱高炽投来的目光——自豪、满意。 朱高炽不具备的武力,他在儿子身上看到了。 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左侧方向有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与方才殿门处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朱棣在御座上坐直了身子,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殿内和殿外的丹墀: 赏皇孙朱瞻墡——黄金百两,纻丝十疋,东苑战马一匹。太子妃张氏,抚育皇孙有功,赏蜀锦十端、云锦十端、苏绣十幅,赤金累丝嵌宝头面一副、羊脂白玉镯一对、点翠凤钗一对。 朱瞻墡听到那些赏赐的名称在殿内滚过一遍,没有抬头去看四周的反应,只等着朱棣最后一个字落定之后,才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响亮:孙儿谢皇爷爷赏。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朱瞻基随即从席位上起身,走到朱瞻墡旁边半步的位置,与他并排站定,也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比朱瞻墡略微低沉一些:孙儿代母妃谢皇爷爷奖赏。 兄弟二人站在御座前,一高一矮,身量相差甚远,但动作的节奏几乎一致。 殿内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太子、朱瞻基和朱瞻墡之间来回移动。 文官那边有人微微点头,武将那边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四夷使臣们的席位方向也传来一阵模糊的议论声。 朱瞻墡没有去看那些目光的方向,他只是站直了身子,退回了自己的席位,在朱瞻墉身侧重新坐下。 他的心跳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恢复了平稳,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月光和灯火同时照在奉天殿前的丹陛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水银。 第35章 朱瞻墡35 翌日清晨,朱瞻墡在自己的偏殿吃过早餐后,换好衣裳出了门。 他如今上学要赶时辰,天没亮就得起来,梳洗穿戴完毕吃过早饭就得出发,实在赶不及再去正殿陪张妍用饭了。 但定省问安是规矩,他走到张妍的正殿门前时,殿内的灯已经全亮了。 张妍今日起得比平日早,妆已经化好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根素银簪,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几分,眉眼之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舒展。 朱瞻墡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子问母妃安。 张妍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快:起来吧。母妃啊,好得很。 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然后又道:墡儿,昨晚在宴席上表现不错。母妃也跟着你得了陛下的赏赐。 朱瞻墡微微垂首:母妃教导儿子多年,皇爷爷给的奖赏,是您应得的。 张妍笑了一声,那声音比平日松弛许多,带着一种少有的不加修饰的愉悦:好好好,母妃就都收下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回头你皇爷爷给你的赏赐送来了,我会交给春兰,交代她给你保管好。 有母妃安排,儿子自然放心。 母子俩又聊了几句闲话。 张妍问了他昨夜睡得好不好、早膳用了什么,朱瞻墡一一答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转为灰白,上课的时辰快到了,朱瞻墡起身行了礼,告退出了正殿。 他沿着宫道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青石板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两个小太监吉祥和如意提着书袋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步子也迈得又轻又快。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张妍的娘家。 张妍的娘家在河南永城,是一个低级武官家庭,并不显赫。 她的父亲张麒最初只是个低微的兵马副指挥,负责都城治安的从六品武官。 后来因为女儿被选为燕世子妃,他才跟着升了官,被授予了更高的职位。 再后来朱高炽被立为太子,张麒又升了一级,做了京卫指挥使。 到了永乐九年,张麒去世,被追封为彭城伯。 如今是永乐十一年,张妍的娘家已经没有在世的长辈直接掌权了。 不过爵位已经追封下来了,张家的外戚身份算是被朱棣正式追认了。 朱瞻墡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信息,得出一个判断: 张妍在后宫和朝堂上的稳固地位,更多是依靠她本人的贤德和朱瞻基的受宠,而不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娘家背景。 而眼下,他朱瞻墡也有了冒头的苗头,张妍自然高兴。 三个儿子里头,朱瞻基已经稳住了太孙的位置,朱瞻墉虽然不出挑但也平平安安的,如今最小的这个也开始被人看见了。 对张妍来说,这三个儿子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比任何娘家的兄弟子侄都更靠得住; 也比朱高炽的恩宠靠得住。 东宫其实没多少钱。 朱高炽不领兵,没有空饷吃。 另外,朱高炽也不拿下面人的孝敬。 东宫的收入,主要是逢年过节朱棣的赏赐。 太子的俸禄没有多少。 对于张妍,娘家条件一般、东宫也没钱; 所以张妍并没有给自己置办多少衣服、首饰,这次得到朱棣的赏赐还是很高兴的。 —— 朱瞻墡走过了宫道拐角,又想起身边这些人的配置。 他现在身边有六名宫女、两名太监。 出东宫的时候,太监随行,替他打理好一切在东宫外的事务; 宫女们则主要留在偏殿,负责他的日常起居。 贴身的两个他记得很清楚: 大宫女春兰,十六岁,是张妍精挑细选出来的,已经服侍他三年多了。 朱瞻墡刚穿过来时就用空间探查反复查过她——心思干净,言行端正,办事沉稳,是六个人里领头的。 另外一个是小宫女夏荷,刚十三岁,手脚勤快,人也机灵,对朱瞻墡的脾气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 剩下的4个宫女各司其职:一个管茶水、膳食,一个管梳洗、衣物,一个管值夜,还有一个负责跑腿传话。 张妍那边偶尔也会额外指派人手过来帮忙。 朱瞻墡知道,这六名宫女、两名太监,如果不出差错、他不主动提出更换,他们很可能会一直跟着他,等到他成年,也会跟着出宫去王府继续伺候。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 春兰十六岁,夏荷十三岁,吉祥十四岁,如意十三岁; 都还年轻,正处在能长久跟从的年纪。 宫中的人事安排,从来不是随意指定的。 宫女和太监,各自有各自的系统,成建制地运转着,所有的事情都按规矩和制度来,赏罚升降都有章程可循。 朱瞻墡对这一点心里是清楚的,所以他从不轻易打破那些规矩; 他可以施恩、可以打赏,但不会破坏体系本身。 他走到了武英殿的门口。 吉祥上前替他推开了门,如意把书袋放在他的案桌上。 殿内的晨光正好从南窗斜着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朱瞻墡在案前坐下,翻开面前的《论语》,等着林侍讲进来。 晨风从殿门灌入,吹过案角摊开的书页,纸页微微卷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永乐十一年的秋天正在慢慢加深。 第36章 朱瞻墡36 永乐十八年,春。 朱瞻墡从东宫前殿的寝居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全亮。 他坐在床沿上静了一息,让那具已经长到一米七的身体从睡眠的余温中完全醒来,然后套上中衣,走到铜镜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脸颊上的婴儿肥已经褪干净了,下颌线收成一道清晰利落的弧线,肩膀比七岁那年宽了近一倍,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隐约可见——那是七年武英殿训练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右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指节粗壮,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硬茧,是长年握弓拉弦磨出来的。 他今年十四岁。 这七年的生活被他压缩成了一段极简的记忆索引: 武英殿的课桌和校场、每月初一十五加练的黄昏、以及每季度一次被朱棣叫去亲自的考核。 侍讲换过两任,魏教习还在,周教习还在,孙教习还在。 文化课上他保持了七十分出头的位置,没有再高也没有再低。 朱棣每次看完报告后会在朱瞻墡那个名字旁边画一个圈,然后搁到一边。 他的刀法在十岁那年过了军中考核; 十一岁开始习骑射,十三岁已能骑在马上连发十箭不脱靶。 同样在去年,十三岁的朱瞻墡在军中搏击单挑已经无敌手。 从单兵战力来讲,他有点兵王的意思了。 十三岁那年冬天,朱棣详细检查了他的骑射、刀法和搏击,也试了他的力量——扳手腕的时候,朱棣已经赢不了朱瞻墡了。 当然朱瞻墡也不敢赢朱棣,两人最后平局收场。 那次考核之后,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同意了朱瞻墡的奏请: 不再学文科,全心学武。 从十四岁开始,朱瞻墡的学习内容转向了兵法、战阵和军事指挥。 如今他的日程被重新划分了: 每个月有一半的时间在军营里,参与实际操练; 另一半时间在五军都督府学习兵法,或在校场上自己练习骑射等技能。 大明的主力军队都在京城。 京城的军队体系主要分为两大块: 护卫宫城的禁卫军和作为国防精锐的京营。 禁卫军直属皇帝,负责宫廷宿卫和仪仗,主要由锦衣卫和府军前卫等亲军组成,统领是皇帝信任的勋贵,他们驻守在皇城内外,时刻保卫皇帝和宫廷的安全。 而京营——即三大营——才是国家真正的战略力量。 三大营是明朝迁都北京后京师最核心的野战部队,也是全国最精锐的武装力量。 五军营是主力步兵部队,也包含部分骑兵,军士除京卫外还从山东、河南、大宁等地抽调轮番到北京操练; 三千营全由骑兵组成,骨干是归附的蒙古骑兵,主要负责皇帝的仪仗护卫、巡哨和侦察任务,机动性极强; 神机营则因征讨安南获得火器技术而建立,是明朝专门使用火器的部队,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支建制完整的火器部队。 永乐十八年的京营正处于鼎盛时期,总兵力可达三十至四十万人,是这个世界上规模最大、装备最先进的军队。 今年朱瞻墡主要跟着三千营操练,跟着那些归附的蒙古骑兵练习骑射、骑兵冲锋和冲锋中的劈砍。 今年春节之后,有些事情不太一样了。 朱棣的身体在一天天衰老,他已经六十岁了。 他明显瘦了一圈,原先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颧骨突了出来,下颌的线条松弛了许多。 他讲话时偶尔会停顿两拍才接上,像是在脑海里搜索合适的字词,声音也比前些年低沉了一些,偶尔会带上一种类似于气喘的尾音。 他的手背上出现了褐色的斑点,一块一块的,像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撒上去的。 朝臣们在乾清宫觐见时,有时会看到他抬手接茶盏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下面的人都能看到。 这个时期生产力低下,科技不发达,人均寿命才四十岁出头。 即使朱棣的身体还过得去,朝臣们都知道他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了,他自己也清楚。 朱棣有时候会在批阅奏章之后安静地坐一会儿,看着窗外发呆,像是在数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与此同时,四十二岁的朱高炽身体也在缓慢地下沉。 他越来越胖,腰带一年比一年松,又一年比一年紧——松是因为旧腰带不够长了,紧是因为换上新腰带又勒不住。 他的腿脚已经不太好使了,从东宫前殿走到文华殿中途要歇一歇,喘一口气才能继续走。 有时候他走到一半会扶着廊柱停一下,额头上的汗在暮春的凉风里也会渗出来。 东宫里隐隐有了担忧,担心朱高炽活不过朱棣。 这个念头没有人说出口,但东宫的宫女和太监们在路过朱高炽寝殿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像是怕惊醒一件正在碎掉的东西。 好在朱高炽的身体下滑之后,朱棣对朱瞻基愈发重视。 第37章 朱瞻墡37 三年前,也就是永乐十五年; 朱棣亲自为十八岁的皇太孙朱瞻基主持了婚礼,册封胡善祥为皇太孙妃,封孙若微为皇太孙嫔。 朱瞻基结婚后并不住在东宫,而是住在宫外朱棣专为他修建的皇太孙宫。 在东华门东南方向的一块独立区域,包括前殿、后殿、东西配殿和左右厢房,自成院落,有独立的宫门和护卫。 整个皇太孙宫的规制比东宫略小,但格局相似; 前殿是处理府务和接见属官的地方,后殿是寝居,两侧的配殿供属官和侍从居住。 朱棣在设计这座宫邸时特意让人在院子里栽了一排柏树,四季常青,寓意根基稳固。 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皇太孙宫和东宫有着本质的区别。 属于朱高炽,父子并不住在同一屋檐下。 朱棣安排朱瞻基另立宫邸,既是培养他独立主持府务,也是对他隔代指定接班人身份的进一步巩固。 朝臣们看到皇太孙宫落成的时候,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 朱棣这是用石头和木料,写好了一份遗诏。 —— 对于朱瞻基这个皇太孙、储君,朱瞻墡平时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即使见面的机会也屈指可数——在张妍那里问安,一个月可能碰一两次,然后每年几次的宫宴上能打个照面。 虽然是嫡亲的兄弟,但他们之间真没有交集,也没有私下接触的机会。 同时,朱瞻基对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嫡亲弟弟是有防范的; 正如朱高炽防范汉王和赵王一样。 朱瞻基作为储君,出行都是前呼后拥,护卫保护得非常严密。 他坐在步辇上的时候,前后左右至少有八名侍卫贴身跟随,外围还有锦衣卫的人远远缀着,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朱瞻墡偶尔在校场边看到朱瞻基经过,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能感觉到那些侍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安全的,然后才移开。 从永乐十一年穿越过来,朱瞻墡经常琢磨一件事: 如何把朱祁镇从这个世界抹掉? 要想朱祁镇不出现在这个世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动孙若微; 但朱瞻墡一个未成年的皇孙,手上没有人。 服侍自己的六个宫女两个太监只是佣人,即使他们百分之百的效忠朱瞻墡也没有用; 这八个人连紫禁城都出不了; 当然,朱瞻墡自己也出不去。 他从永乐十一年七岁等到了永乐十五年; 十一岁的朱瞻墡参加朱瞻基的婚礼时,也没能等到机会。 婚宴在皇太孙宫前殿举行。 孙若微在后殿,作为小叔子,朱瞻墡根本就没有机会进后殿。 朱瞻基是新郎,太孙的地位稳固,宗室、文臣武将争抢着敬酒,婚宴到了后半段,朱瞻基就醉了。 朱瞻墡和朱瞻墉作为朱瞻基的嫡亲弟弟,当然在旁边帮忙挡酒,但众宾客的火力都在朱瞻基身上。 朱瞻基醉了之后,兄弟二人把他扶进偏殿醒酒。 婚宴已经到了后半段,偏殿内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留了几盏小灯在角落。 他和朱瞻墉一左一右架着朱瞻基往偏殿走,朱瞻基的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两人肩上。 朱瞻墉走在左边,低着头,嘴里念叨着大哥你今晚喝得也太猛了。 朱瞻墡走在右边,左手扶着朱瞻基的腰,右手搭着他的手臂。 朱瞻墡在进门之前已经不动声色地展开了空间探查,确认殿内只有两个候在角落的宫女和一个提着茶壶的小太监。 他扶着朱瞻基往榻边走的时候,恰好经过一盏灯的旁边。 那盏灯放在一张矮几上,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在他们三个人的影子上投出一层短暂的交错。 就在那个瞬间,朱瞻墡确定朱瞻墉的目光落在朱瞻基的脸上——他正在看大哥有没有醉得难受; 而那两个宫女和小太监在侧门那边低着头没有看过来。 朱瞻墡借着衣袖的掩护从空间里取出一根银针,针体极细,在昏黄的油灯下,旁人根本就看不见。 他用空间找到了朱瞻基脐下一寸多的两个穴位,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刺了进去,深度精确地控制在一寸三分的刻度上。 进针、捻转、出针,三个动作连贯在一起,耗时不到一息。 出针的同时银针已经被收回空间。 朱瞻基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他醉得厉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改变。 朱瞻墉什么也没看到。 朱瞻墡扶住朱瞻基的腰,继续往前走,把他放倒在偏殿的榻上,顺手拉过一条薄被盖在他身上。 朱瞻墉在一旁喘了口气,说大哥今晚是没办法洞房了; 朱瞻墡应了一声,在榻边站了片刻,确认朱瞻基的呼吸平稳如常,然后转身和朱瞻墉一起出了偏殿。 —— 朱瞻基未来房事不受影响,但会失去生育能力。 前两周,用二十一世纪的磁共振成像和B超可以拍到一点点淤血,但中医诊脉根本诊不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周后淤血消退,除非有朱瞻墡这样的空间探查来扫描,否则朱瞻基的不育是无解的。 朱瞻墡也不想这样; 但想到朱祁镇; 想到被朱祁镇坑死的数十万兵马; 那只能苦一苦,朱瞻基。 主要,朱瞻基的基因真的不行; 后代子孙,容易绝嗣不说,而且还个个奇葩: 从朱瞻基这个“蛐蛐皇帝”开始; “叫门天子”朱祁镇 “捡漏皇帝”朱祁钰 “姐弟恋皇帝”朱见深 “顽主皇帝”朱厚照 “道士皇帝”朱厚熜 “好色皇帝”朱载坖 “宅男皇帝”朱翊钧 “短命天子”朱常洛 “木匠皇帝”朱由校 “亡国劳模”朱由检 在中国古代,几个大一统王朝里,是独一份。 —— 朱瞻基从永乐十五年结婚到现在永乐十八年,三年了都没有子嗣。 太医反复诊断,说朱瞻基没有问题; 朱瞻基的女人们身体也没问题,但就是不能怀孕。 这件事成了压在朱瞻基心上的巨石。 他偶尔会在宫宴上露出短暂的心不在焉的表情,酒杯举到唇边又放下,目光放空。 但太子朱高炽的另外两个嫡子都还可以; 朱瞻墉文课学得不错,武课也及格; 朱瞻墡文课能及格,武课却是兵王级别的。 而这些年下来,赵王和汉王的子嗣还是不行,所以东宫现在并不特别紧张。 第38章 朱瞻墡38 永乐十八年,春末。 东宫的气氛在最近一年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朱瞻基成婚三年无嗣这件事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水面看着平静,水下的暗流却在慢慢改变方向。 最明显的变化是朱高炽——他每隔十天左右就会分别叫朱瞻墉和朱瞻墡陪他吃饭,单独一人,轮着来。 这件事在东宫里不算秘密,但也没有人主动提起。 朱高炽跟朱瞻墉吃饭的时候说了什么,朱瞻墡没有去关注。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被叫去正殿陪父亲用饭时,朱高炽的态度都是温和的,不急不躁。 朱高炽自己身体不好,体胖腿肿,从东宫前殿走到后殿都要喘一阵子,更别提习武了。 他从小就羡慕汉王那身腱子肉,但这种羡慕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现在朱瞻墡十四岁,就打遍三千营无敌手; 这个消息在京城军中是公开的秘密,五军都督府的武将们私下议论时都说太子家的小儿子是个兵王。 朱高炽每次听到这种话从武将们的嘴里传回来,嘴角都会带着微笑。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眼角的纹路会因此舒展半刻。 朱高炽自己是文臣一系的,朱瞻基也偏文,东宫以前在武将圈子里缺乏真正的支撑点,这让太子一脉在朝堂上偶尔会显得有些单薄。 现在不一样了,五军都督府的人现在提到东宫时,口吻里多了一种那一家子也有能打仗的人了的意味。 朱高炽当然乐见其成,甚至可以说是积极支持; 他亲自批了朱瞻墡每月半数时间在军营的奏请,还让人从五军都督府调了一批兵法手抄本送到东宫。 应该说,朱瞻基没有子嗣这件事给朱高炽造成的负面影响,正在被朱瞻墡的强势崛起一点一点地抹除掉。 朝臣们私下议论时,话题已经从太孙无嗣慢慢转向了太子家的小儿子在军中如何如何。 朱高炽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对朱瞻墡弃文学武这件事的态度从来都是你去做,有事我担着,没有说过一句迟疑的话。 穿越过来7年,持续的跟朱高炽相处; 越来越理解“仁宗”的含金量。 这个庙号,在中国古代主要王朝里一共也只给了四位皇帝: 宋仁宗赵祯、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明仁宗朱高炽和清仁宗颙琰(嘉庆帝)。 如果把范围限定在汉人王朝,那就只有宋仁宗和明仁宗。 如果把范围限定在大一统、汉人王朝,那就只有明仁宗朱高炽。 在汉人主导的王朝里,尤其少见; 这是因为它蕴含的理想,与王朝承平日久、需要休养生息的时代背景高度绑定。 ——一个极高,也极重的评价。 字在传统谥法中含义极为丰富,如: 慈民爱物曰仁 克己复礼曰仁 功施于民曰仁 是对君主道德品行的极高赞誉。 它不是评判开疆拓土的武功,也不是夸赞雄才大略,而是着重看这位皇帝是否宽厚、爱民、有德。 所以,能得到这个庙号,后人和史官对朱高炽的主流评价是: 这是一位宽仁爱民、善于守成的君主。 —— 虽然宋朝不是大一统王朝,但是宋仁宗还是值得说一句。 宋仁宗赵祯——开先河者: 他是第一位,在位四十二年,以性情宽厚、善于纳谏、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闻名。 他的去世曾让京师罢市巷哭,甚至辽国皇帝都为他哀悼。 可以说,他为这个庙号树立了一个极高的标杆。 明仁宗朱高炽——继任者: 朱高炽在位仅短短十个月,但能获得这个庙号,说明他继位后迅速扭转了永乐朝的高压和消耗政策,以宽仁之心平反冤狱、与民休息的做法,得到了朝野和史官的极高认可。 这就像他父亲朱棣打下的是一幅快节奏、大气魄的画,而他上去就用宽厚的笔触补上了和这一角。 所以,朱高炽作为汉人王朝唯二的仁宗,这份评价的分量是沉甸甸的。 它代表的是对他个人品德和施政方向的最高褒奖,也寄托了对一位守成之君的理想期待。 —— 朱瞻墡每个月都会跟朱高炽吃3到4次饭; 每次跟朱高炽在一起,朱瞻墡都感觉很舒服、很放松。 朱高炽城府虽然深,但是也比不上朱瞻墡这个好几百岁的灵魂; 朱瞻墡能感觉到,朱高炽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表现的慈爱、温和,都是真实的,没有表演的成份。 ———— 东宫这一年多的变化,朱瞻基当然知道。 他在东宫住了多年,东宫的事情瞒不过他; 加上朱瞻基和朱高炽多年父子,对朱高炽态度的微妙转变,有着本能的敏感。 朱高炽每隔十天单独叫两个弟弟吃饭这件事,朱瞻基不可能没有耳闻。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作为储君,他不能表露出对弟弟们的警惕,更不能在父亲面前流露出不满——那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复杂。 第39章 朱瞻墡39 不管是朱高炽这个常务副皇帝,还是朱瞻基这个“副皇帝”,位置都太高了; 亲情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奢侈品; 谁要是只讲亲情,不讲政治; 那谁就会被第一时间请出局。 张妍跟朱高炽是夫妻一体,她对两个小儿子的态度也必须跟着朱高炽走。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把重心放在朱瞻基身上,在朱瞻墡每月从军营回来时,她会多问几句吃得如何睡得好不好,把瓜果点心往他屋里多送一份。 这不是厚此薄彼,而是局势变化后的顺势而为。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一个: 必须保证太子一脉顺利上位,不然汉王或赵王得了势,东宫这一支最轻的下场也是终身监禁; 满门圈禁在高墙之内,不见天日。 ———— 永乐十八年,入夏前的最后一缕凉风从东宫前殿的廊柱间穿过,朱瞻墡在案前吃完了早饭。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往门外走。 春兰已经在廊下候着了,手里捧着一件薄绸的骑射短衫,见他出来便递了过去。 朱瞻墡接过来套在身上,系好腰间的革带,然后接过夏荷递来的弓囊挂在马鞍侧面。 他牵了马,出了东宫门,沿着宫道朝午门方向骑去。 东宫以前没有养马的地方,朱瞻墡现在每天都是战马进出; 张妍找了个偏僻位置给朱瞻墡弄了个小马厩,从御马监调来两个太监专门照顾朱瞻墡的战马。 吉祥和如意两个人各牵了一匹矮马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十名禁卫军骑兵,穿着明光铠,腰悬长刀,马鞍两侧挂着短弓和箭壶,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声响。 紫禁城,只有朱棣可以骑马。 一行人牵着马出了午门,穿过大明门,沿着宽阔的官道朝城外方向行进。 朱瞻墡现在经常去城外的军营,十名禁卫军护卫他出行安全。 明卫所制度: 每10人编为一小旗; 每50人编为一总旗。 这10人的“小旗”是最小的骑兵战斗单位。 京城周围治安比较好,朱瞻墡出行,一个小旗的护卫就够了; 如果去远一点的地方,按规定就得有两个总旗的兵力护卫了。 出了紫禁城,众人才上马。 街上的行人和商贩远远看到禁卫军服侍的队伍,便纷纷往两侧让开,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退得慢了些,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担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朱瞻墡放慢了马速,从那小贩身边经过的时候侧了一下马头,留出了足够的空隙,才重新提了提缰绳让马继续往前走。 他在马上坐得笔直,左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右手搭在鞍桥上,目光平视前方,不四处张望,也不刻意避开什么人的视线。 即使穿着骑射短衫而不是正式的皇子常服,人们看他的架势也能认得出这不是一般人。 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从对面骑马过来,远远看见了这行人的阵仗,又看清了朱瞻墡腰间那枚镶着碧玉的革带扣,便勒住马避到路边,翻身下马,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口称。 朱瞻墡在马上微微点头,没有停马,继续前行。 出了城之后,路上的行人渐渐稀疏了。 官道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树林,麦子已经抽穗了,绿色的波浪在晨风里一层一层地涌向远方。 朱瞻墡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比城里那种混着香火和炊烟的味道清爽得多。 他踢了一下马腹,左手松开缰绳,改为夹住马鞍的系带,右手握住了弓囊的边沿,微微前倾了身体。 马匹感觉到了他的意图,耳朵向后压了一下,随即加速,从慢步转为快步,再从快步转为奔袭。 马蹄落在地面上的节奏从嗒——嗒——嗒变成了密集的嗒嗒嗒嗒嗒,蹄声连成一片,像鼓点一样在晨间空旷的田野上滚动。 吉祥和如意在后面喊了一声殿下慢些,声音很快就被马蹄声甩在了后面。 10名禁卫军骑兵也加速跟了上来,但他们的马比朱瞻墡骑的那匹矮了半头,跑起来要吃力一些,落在后面大约三四个马身的距离。 朱瞻墡微微伏低了身体,在风里听着马蹄落在土路上的节奏,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马匹的呼吸正在趋于一致。 他看到前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筑轮廓——三大营的营房和校场就在那里了,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匍匐在平原上。 他勒住马,让速度慢慢降下来,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朝着营门的方向骑了过去。 三大营的校场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宽阔得几乎看不到边。 黄土地面被无数马蹄和靴底踩得结实平整,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浮土,在早晨的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远处的靶场插着一排箭靶,近处是一列列排列整齐的骑兵营帐,帐顶的布面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朱瞻墡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吉祥,自己提着弓囊走向校场中央。 第40章 朱瞻墡40 三千营的蒙古骑兵们已经在场上了。 他们多半是归附的蒙古部落出身,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马鞍旁挂着长弓和箭袋。 他们看到朱瞻墡走过来,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朱瞻墡; 目光里都是:尊重、敬畏; 军中强者为尊! 朱瞻墡去年刚来三千营里时,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可不友善。 即使朱瞻墡演示了自己高超的骑射,士兵们,也只觉得朱瞻墡是个花架子皇孙。 武艺学的再好,不敢杀人,没有勇气,一切都是白费。 于是朱瞻墡开始了单挑之路; 每次来,只要看到谁的眼神里有桀骜,那就和他单挑。 既然他们觉得演示骑射是花架子,那就近战——搏击、摔跤; 拳拳到肉,真材实料。 最开始,朱瞻墡单挑赢了; 很多士兵觉得是和朱瞻墡单挑的人,碍于身份,放水了。 然后就自己上,然后全身酸麻的下场。 单挑时,朱瞻墡也不想打伤他们,所以就专门往麻筋等穴位上打。 又酸、又麻、又痛,但是就是不伤身体。 去年一年,三大营里,战力最强的士兵,被朱瞻墡挑了个遍。 不服的,单挑之后,就彻底的服了。 这种实打实的硬实力,得到士兵们的拥护和尊重。 朱瞻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走到场边把弓囊解下来挂在一根立柱上,自己走到兵器架前挑了一柄木刀,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翻身上了旁边一匹备好的战马。 领队的百户策马过来,朝他微微欠身:殿下今日还是练对冲? 对冲。朱瞻墡把木刀插进鞍侧的刀鞘里,又从弓囊里取出自己的练习弓,老规矩,我带一队,你带一队。 百户点了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校场上的骑兵们很快分成了两队——一队由百户带领,约莫二十骑; 另一队在朱瞻墡身后聚拢,也是二十骑。 两边隔着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列好了阵。 朱瞻墡勒马站在队伍前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 全是熟面孔,有几个他叫得出名字,每一个他都知道对方的骑术和刀法水平。 他转过身去,把木刀从鞘中抽出,横在鞍前,然后微微伏低身体,夹紧了马腹。 百户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喝,然后对面二十骑同时启动,马蹄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朝这边压了过来。 朱瞻墡没有立刻出声,他看着对面那排人马在视野中逐渐放大,估算着距离——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他在马背上感觉到自己身后那二十骑正在等他的命令,他们的马匹开始躁动,前蹄在原地刨了几下。 朱瞻墡就是要晚点冲,练习劣势下的反击。 他在对面冲到约莫七十步的时候,右手举了一下木刀,然后向前一压。 他的战马后腿蹬地,向前跃出,带着他冲了出去。 身后的人马跟着他一齐启动,马蹄声在他耳后连成一道滚动的闷雷。 两股骑兵在校场中央迎面碰撞。 撞击的瞬间,空气像是被硬生生挤扁了一样,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视线。 朱瞻墡在那一瞬间没有思考,空间能清晰地感觉到左侧有一个骑兵朝他逼近,马头侧了过来,对方手里的木刀正斜劈向他肋部。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闪开了那一刀,同时自己的木刀从右向左横扫出去,刀脊拍在对方的臂膀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那人手中的刀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 他还没等那一击的势头完全收住,右后方又有一骑从侧翼包抄过来,木刀从下往上撩向他的手腕。 朱瞻墡没有回头,只是在空间中感应到了那个角度,把木刀的刀柄向下一压,刚好卡住了对方的刀身,往上一挑,那人的刀被带偏了轨迹,从他耳边擦过,落空了。 他冲出那段混战区域之后,勒转马头,看到了百户正骑马从侧翼绕过来,身后跟着三四骑散落的骑兵。 百户在约莫五十步的距离上举起了弓,箭尖指向他——那是演练中的模拟射箭,箭头用布包着,不会伤人。 朱瞻墡看到那支箭离弦的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落点: 偏右,偏上。 他没有躲,只是微微压低了一下身体,那支箭从他左肩上方大约一掌宽的距离飞了过去,扎在了他身后的地面上。 他在马背上抽出自己的弓,左手握弓臂,右手搭箭,拉弦,放箭。 那一箭的速度比百户方才那一箭更快,箭矢贴着百户的右肩上方飞过去,擦过他的皮甲边缘,落在身后的黄土上。 百户勒住马,在马上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朝着朱瞻墡的方向点了点头,无奈放下了手中的弓。 朱瞻墡收弓,插回弓囊。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 他勒马在校场中央站定,看着那些散开的骑兵重新聚拢过来。 有人在笑,有人拍了拍马鞍,有人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木刀,尘土在日光下缓缓落下,覆盖了马蹄踩出来的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迹。 朱瞻墡没有下马,只是把木刀插回鞍侧的刀鞘里,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然后朝百户那边点了点头。 百户也回了礼,两边的人马开始重新整队,准备下一轮的演练。 校场上的尘土还没有落定,骑兵已经重新列好了阵,等待着他的下一次指令。 第41章 朱瞻墡41 连续在三千营演练了几日骑兵战术之后,朱瞻墡换下沾满尘土的骑射短衫,穿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直裰,骑马往五军都督府的方向去了。 五军都督府坐落在皇城东南侧,与兵部隔着一条街相对。 府门不大,但门前的石阶被无数靴底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各立着一面褪了色的朱漆木牌,上面写着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永乐初年一位老将亲手所题。 门口站岗的卫士,看清了来人腰间那枚碧玉革带扣,还有一个小旗的禁卫军护卫,直接就让朱瞻墡进去了。 朱瞻墡把缰绳丢给吉祥,自己跨过门槛,穿过前院,径直往里走。 他对这里的格局已经熟门熟路了——前院是军吏们处理文书的地方,再往里走一道月洞门,才是都督们议事和讲学的所在。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大得出奇,将整个院落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在正午也晒不到多少太阳。 他走进东厢房的时候,屋里已经坐着四个人了。 朱瞻墡站在门口行了礼。 诸位将军,晚生朱瞻墡有礼了。 然后按照军营里的习惯,一一作了揖。 这四位都是五军都督府的老将,各自在永乐朝的历次北征中立过战功,年纪最大的已经六十出头,最小的也有四十七八了,在军中的资历少说都在二十年以上。 他们见朱瞻墡进来,有的点了点头,有的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下,没有人起身行礼,也没有人刻意显得恭敬。 这是朱瞻墡来五军都督府学兵法以来慢慢建立起来的默契: 在这间屋子里,他不是皇孙,只是一个来学打仗的年轻人; 他们不是臣子,只是来教他本事的老师。 朱瞻墡在末席坐下来,把随身带来的一卷《孙子兵法》放在案角。 他听到隔壁另一个房间,几位老将正在讨论什么事情; 朱瞻墡打开空间,探查覆盖了隔壁房间。 ……三千营前日那场对冲演练你看了没有? 没去,我前日在家歇着。怎么了? 太子家那个小儿子带的队,二十骑对二十骑,他把百户那边的阵型从中间切开了,从头到尾只用了四个呼吸。四个呼吸。 那人伸出四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又收回去, 老魏跟我说,他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没看清楚是怎么切进去的。 我看了。说这话的是坐在窗边的一位将军,约莫五十岁,面皮黝黑,颧骨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下颌的旧疤,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微微牵动,他冲的时候不是直冲的。先偏了半步,让对面以为他要从左翼包过去,然后突然压回来了,正好插在左翼和中军之间的那条缝里。那条缝只有两个马身的宽度,他一个人领着后面十九骑硬生生塞进去了。 你管那叫塞?另一个将军接口说,他那叫挤。他前面那个领头的骑兵要是反应慢一点,整个队形就得散。但他前面那个刚好也跟得上他的速度,后面一串都贴着那条缝挤过去了。过去了之后对面阵型就乱了,他再从中间往外打,二十骑追着对面三十几骑砍——虽然用的是木刀,但那个架势,跟真砍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那马也快。先前那人又说,他那匹马是陛下前几年赏的东苑精心喂养的战马,骨架子比寻常蒙古马大一圈,跑起来能压对面半个马身。他每次冲阵都是自己走第一个,后面的马都是跟着他的节奏走的,他快全队快,他慢全队慢,整个队形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第42章 朱瞻墡42 这个道理,你们以前在军中演练过多少回,手把手教过多少将士?一直没开口的一名将军忽然插话,嗓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你们教了那么多年,有几个营能做到这种地步? 屈指可数。那将军自问自答。 “我刚看到太子家的小殿下来了,走,一起过去问问他。” 几个老将,一起来到朱瞻墡上课的房间。 刚才最后说话的老将军问到,殿下,你冲阵的时候,是怎么判断该从哪里切进去的? 朱瞻墡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这位将军是在替他做总结,让他把经验沉淀成可以传授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把当日演练的场景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开口答了,语速不快,措辞也尽量往可以听懂的方向调整: 冲阵之前,先把对面的阵型扫一遍。表面上看起来是整齐的一排,但仔细看的话,每个骑兵的间距并不是完全均匀的——有的人勒马紧一些,有的人松一些,那些间距偏大的地方就是薄弱点。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冲进去之后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围住,只能一直往前压。只要能从前到后打穿过去,对面的人心就散了。 几位将军安静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对面阵型里哪里有间距偏大的地方?最先开口的那位将军追问道。 朱瞻墡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对冲之前,对面的人马都处在移动中。马匹在跑动时,骑术好坏会影响它在队伍中的位置和间距。骑术稍差的人,会在加速和减速中与左右两边的骑兵拉开距离。只要盯着这些细微的差距看,时间久了,自然就能在几息之内判断出对方的薄弱点和可穿插的间隙。 他说得很自然,措辞也中肯; 没有提到空间感知,没有提到70米范围的实时监测,没有任何一句超出一个天赋极高的少年将领该有的表述。 但实际的情况,远比这段解释要复杂得多。 他真正的优势,从来就不是眼力。 骑兵对冲的时候,速度极快,从两阵相距一百五十步到短兵相接,只有大约十息的时间。 在这十息之内,朱瞻墡的感知和计算都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运转着。 空间探查覆盖了前方70米的范围,相当于开了一架微型的预警机。 在那片视野里,对面每一个骑兵的位置、速度、朝向、马匹的步态、骑手身体的倾斜角度; 全部以实时的、动态的影像呈现在他的意识中。 强大的灵魂让他的大脑能像计算机一样同步处理这些数据: 左边第三骑的马前蹄落地偏重,说明那匹马在减速,他身后的骑兵必然会在下一息与他拉开一个马身的间隙; 右边第五骑的骑手身体微微左倾,说明他正在试图向内侧靠拢,这将导致他与左侧骑兵之间的空隙收窄。 这些信息在他脑中同时涌现,又同时被过滤、筛选、排序,最后合成一个最优的判断: 从哪里切入,以什么角度切入,速度保持多少,刀从哪一侧挥出。 跟判断,同样重要的是执行。 大脑给出指令之后,身体必须在同一瞬间完成响应; 偏转马头、调整重心、控制呼吸、握紧刀柄; 任何一环慢了半拍,整个计划就会失效。 他的五世灵魂加持过的体质,让这具十四岁的身体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力量和协调性,足以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那些复杂的动作组合。 感知、计算、执行; 三者合一。 在旁人看来,他只是骑着马冲过去了,然后对面阵型就乱了。 没有人能看到他脑子里那场无声的、高速运转的推演。 而他还有另一层保障: 在混乱的贴身缠斗中,空间探查能清晰地感应到每一个方向的攻击。 左侧有人挥刀劈来,右后方有人搭箭瞄准,正前方有人横刀拦路; 所有这些威胁在进入70米范围的那一刻就被标记了出来,他不需要回头也能,然后提前做出闪避或格挡的动作。 这让他在快速冲锋中几乎不会受伤。 对方的弓箭和劈砍,总是差那么几寸落空; 对方设下的绊马索,总是在他的马前蹄落地的前一瞬被他绕开。 那些蒙古骑兵私下议论时,曾经说过一句五殿下打仗跟长了后眼似的; 后来,这话传到了营外,但没人当真; 只当是老兵们夸大其词的说法。 第43章 朱瞻墡43 朱瞻墡收回思绪,把那卷《孙子兵法》从案角拿过来,摊开在面前。 今天讲什么?他问。 几位将军对视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那位把面前的茶盏推开,从身后抽出一卷地图铺在案面上; 那幅图画的是永乐八年北征时漠北的战局,用墨线标出了各路军队的推进路线和扎营位置。 今天讲的是,什么叫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那将军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位置,永乐八年,陛下北征本雅失里。你来看看这段行军路线——如果你是主帅,会选择在哪里扎营? 朱瞻墡凑近了看那幅地图,目光沿着墨线移动,脑中同步展开空间探查式的模拟推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河湾处点了一下: 这里。 为什么? 北面有河,水源不愁;东面地势略高,可以设了望哨;西面有一片低洼地,如果敌军从西面来,必经那片洼地,跑不起来。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扎在这里只要五千人就能守住一万人的进攻。 那将军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旁边的另一位将军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他上次来的时候,还用手指头数兵力呢。这才几个月,已经能看地形了。 你教得好。朱瞻墡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但目光还停留在那幅地图上,没有移开。 不是我教得好。那将军摆了一下手,是你学得快。永乐八年那场仗,我们扎营的地方就是你指的那片河湾。你猜我们当时用了多少人守? 五千? 四千二百。守了三天三夜,对面两万人都没打下来。 窗外传来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日光透过叶隙在地图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朱瞻墡继续看着那幅地图,把那个河湾的位置和在三千营演练时的地形经验重叠在一起,在脑子里重新推演了一遍。 几位将军也不再说话,各自动了动手边的茶盏,有人低头看地图,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朱瞻墡身上。 朱瞻墡的个人勇武、战场洞察力、他带领骑兵冲锋时那种天然的节奏感; 这些年在军营里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口碑,让五军都督府的老将们对待他的态度已经从应付差事变成了认真教导。 一个愿意学、学得快、而且将来真有可能带兵上阵的学生,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值得投入心血的。 何况还是太子的嫡子,以后也是一份香火情。 朱瞻墡抬起头来,把刚才推演的结果用寥寥数语讲了一遍,几位将军听完,又各自补充了几句行军扎营的细节。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面上,把那幅旧地图上的墨线映得微微发亮。 他在五军都督府待了一整天,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那位面皮黝黑的老将军忽然叫住了他。 殿下。 朱瞻墡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你前日在三千营冲阵的事,陛下问了。老将军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问了怎么冲的,谁带的队,最后赢了几个马身。 朱瞻墡没有接话,站在原地等他说完。 陛下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小三有天生的战场洞察力。 老将军说完就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朱瞻墡出了门,吉祥和如意正在前院的槐树下蹲着等他,见他出来便站了起来。 朱瞻墡从吉祥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在暮色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马蹄落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声沉稳的回响。 他想起今日在五军都督府听来的那件事——朱棣给他做的那个评语。 天生的战场洞察力。 第44章 朱瞻墡44 朱棣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打了一辈子仗,手下出过的名将多如牛毛,他能把这个评价给一个十四岁的皇孙,不是随便说说的。 朱瞻墡在马背上思索着这个评价可能带来的影响。 几个月前,朱棣来三大营视察的时候,特意把三千营的对冲演练看完了全场,然后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朱瞻墡的马队从对面阵型里穿出来,转身对随行的武将对朱瞻墡做了一番评价。 评价让朱瞻墡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句天生的战场洞察力; 恰好对上朱瞻墡最核心的优势。 而朱棣看完演练之后,又当着几位都督的面补了一句话: 下次北征,带他去见见真正的战场。 老朱家的人做事向来如此: 不把话说满,也不把话说绝,但说出来的话就是定数,改不了。 那一刻,朱瞻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他自七岁开始练习武艺,等到十四岁,等了整整七年。 七年的训练、演练、单挑、冲阵,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句——下次北征,带他一起去。 但在那之前,朱棣还给他安排过另一件事。 去年冬天,一位佥事亲自来东宫传话,让他跟着锦衣卫去办一件事。 他跟着那位佥事出了宫,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处他从未到过的院落。 院墙很高,门是铁皮包着的,门口站着的两个卫士面无表情,见到锦衣卫佥事也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院子里站着一排人,大约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被绳索串成一串,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佥事指了指院子里那一排人,说了三个字:你来杀。 朱瞻墡站在原地,看着那排人,确认了佥事的意思; 这些都是锦衣卫要处理的罪人,朱棣让他来执行。 他的右手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活了太多辈子了。 许大茂一世在四合院里过日子,陈清泉一世在官场上周旋,贾政一世在朝堂上推工业; 即使在贾有才一世,杀了很多鬼子兵,那也是用空间杀的。 朱瞻墡见过太多生死,但从来没有亲手用刀杀过人。 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鲜血迸射出来,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手背和袖口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铁腥味。 他的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喉咙发紧,嘴里的唾液在那一瞬间变得又酸又稠。 他咬紧了牙关,把那股翻涌感硬生生压了回去,没有让它冲到嘴边。 他站在那里,握刀的手没有抖,但视线在那片暗红色的液体上停了两息。 他用了极短的时间把自己的呼吸调平,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袖口上的血迹,然后走了过去。 第二个、第三个…… 之后,朱瞻墡又帮锦衣卫执行了几批犯人的死刑。 他的刀落得更快了。 到第三批的时候,他已经不太需要刻意调整呼吸了。 到第五批、第六批的时候,他的手腕不再有任何迟疑,刀落下,收回,然后看向下一个,整个过程平稳而安静,像是处理一件日常事务。 在锦衣卫做完事情,朱瞻墡回到东宫前殿,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坐在案前喝了一碗温热的米汤,把晚饭吃了,然后洗漱,躺下,一夜无梦。 朱瞻墡心里清楚,朱棣安排这件事的目的,就是要确保他见过血——见过人血的人,和没有见过人血的人,在战场上杀起人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他骑着马穿过暮色笼罩的街道,宫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青石板路面上的积水照出细碎的光点。 朱瞻墡在马上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西边天际那一线渐暗的橙红色。 他想起朱棣的话下次北征,带他去; 又想起去年冬天自己亲手做过的那些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境和刚穿越来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刚穿来的时候,他只是想活得好一些,安稳一些。 后来慢慢往前走,武英殿的课桌到校场、校场到军营、军营到五军都督府; 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不是提前规划好的; 但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位置上。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道门槛前面——那道门槛叫真正的战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顺着他的领口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街边人家炊烟和饭菜的气味。 他踢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第45章 朱瞻墡45 朱棣在对待孙子辈,是有一套逻辑的。 他看朱瞻基,看的是; 他看朱瞻墡,看的是。 二者的分量,天差地别。 老朱家的人,代代都有一套自己的眼中人排序法。 朱元璋的眼里只有两种人: 长子朱标和其他儿子。 朱标活着的时候,朱元璋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 朱标死了之后,朱元璋把目光挪到朱标的儿子朱允炆身上; 至于其他儿子,在他心里始终排不上号。 朱棣比他父亲好一些; 至少三个儿子他都看在眼里,太子、汉王、赵王,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用途。 但在对待孙子辈的时候,朱棣又回到了朱元璋的老路上。 他的眼里也只有两种人: 孙子朱瞻基,和其他皇孙。 朱瞻基从出生,朱棣的目光就像一束聚光灯一样,始终打在他身上。 他的启蒙、他的教育、他的婚姻、他的起居、他的出行动向,全部由朱棣亲自过问。 其他皇孙则被归入这个类别,不出格就行。 朱瞻墡这七年里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让自己从的模糊人群中慢慢显露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让朱棣的目光偶尔从他身上扫过时,能多停那么一瞬。 他做到了。 但和之间,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朱瞻基没有子嗣这件事,朱棣不是不知道。 朱瞻基成婚三年,嫔妃不少,至今一无所出。 太医查过,说皇太孙的身体没有问题,但就是迟迟没有动静。 这件事在朝野间已经逐渐扩散开来,虽然没有人敢公开议论,但私下的揣测和流言已经在各个圈子里缓慢地蔓延着。 朱棣没有因此放弃朱瞻基。 不可能放弃。 朱瞻基是他亲自选的皇太孙,亲自教的,亲自扶上位的。 从朱瞻基出生,到永乐九年(1411年)册立皇太孙算起,到永乐十八年(1420年),朱棣为这个储君已经倾注了将近二十年的心血。 二十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变成自己政治生命的延续。 朱棣不可能因为朱瞻基暂时没有子嗣就把他换掉。 那等于否定了自己过去二十年的所有安排,也等于向天下人宣告他的选择出了错。 他绝不可能承认。 何况朱瞻基才二十一岁,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个年纪没有子嗣并不能证明什么; 也许只是时机未到,也许只是需要再等两年。 朱棣还在等,在等那个结果出现。 储君没有子嗣这个事实,就像一枚埋在乾清宫台阶下面的暗雷; 还没有被踩到,但它就在那里。 朱瞻墡知道这件事。 朱高炽也知道。 张妍也知道。 京城的文武百官,也都知道。 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 而在东宫内部,还有另一桩一直在拖延的事情。 朱瞻墉今年十五岁,朱瞻墡十四岁; 按照祖制,皇子皇孙年满十四岁就该议亲,十五岁至十六岁完成大婚。 这个规矩在洪武朝就定下了,永乐朝沿用了下来,此前所有的皇孙都是在这个年纪成婚的。 但朱瞻墉和朱瞻墡的婚事,朱棣一直没有提。 没有人催,没有人问,没有人主动提起这件事。 朱瞻墡在私下里推演过这个局面背后的逻辑: 如果朱瞻墉和朱瞻墡成亲,诞下子嗣,而朱瞻基始终无子,那东宫内部的权力格局就会出现一个微妙的倾斜。 一个已经有了子嗣的藩王弟弟,和一个至今无嗣的储君哥哥,在谁更适合继承大统这个问题上,朝野间一定会出现本不该出现的杂音。 朱棣显然在避免这个局面。 他不提另外两个嫡孙的婚事,就是在给朱瞻基减轻压力。 只要朱瞻墉和朱瞻墡还是未婚的未成年皇子,他们就只是而已; 一旦他们成亲、有了自己的子嗣,就会从变成有家室的藩王;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政治实体。 朱棣在等,等朱瞻基的女人能为他诞下儿子。 只要那个儿子出生,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朱瞻墉和朱瞻墡的婚事可以正常推进,东宫内部的权力格局重新稳定,所有暗流都会平息。 但没有子嗣这个事,就是没有办法解决的。 朱瞻墡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心知肚明。 他甚至比朱棣更清楚那个的结果。 他只是在夜里独自一人时,偶尔会想: 如果朱棣知道真相,会作何反应?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朱棣。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做了之后就只能让它沉在时间的水面底下,永远不再浮起来。 第46章 朱瞻墡46 进入四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暖了。 东宫前殿的槐树已经抽出了满枝嫩叶,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朱瞻墡在三大营的训练,在这个月又升了一级。 从永乐十七年底到永乐十八年春,他的训练指挥权已经在稳步上升; 从最初带领两个小旗的二十骑,逐步扩大到带领五十骑。 如今,他正式接过了带领一个总旗兵力的演练任务。 五十名骑兵跟在他身后冲锋的时候,阵型比二十骑时更难维持。 骑兵越多,前后左右的配合就越容易出纰漏,任何一个位置的迟疑或者错位都可能导致整个队形被截断。 但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就适应了。 指挥五十骑和指挥二十骑,本质上是同一套逻辑,只是规模扩大之后,容错率变低了。 需要更精确地预判对面的阵型变化,也需要更准确地估算自己身后那些骑兵在冲锋中的速度差。 他在五军都督府学到的那些军事知识: 如何保持队形、如何调整行进速度、如何在进入接敌距离前完成最后一次阵型收缩…… 全部派上了用场。 那些老将们教的时候,一招一式地拆开来讲,但到了实战演练中,所有的招式和条理都必须在一瞬间整合起来,变成下意识的反应,没有时间让你逐条对照。 朱瞻墡花了大约半个月把五十骑的指挥节奏调顺了,之后又花了半个月巩固。 到五月底的时候,他已经能带着五十骑在冲锋中完成两次阵型变化; 第一次是从纵列展开成横列,第二次是从横列收缩成锥形;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只张开又合拢的手掌。 六月,训练强度继续加大。 他开始同时指挥三个总旗的兵力,也就是一百五十骑。 这个规模已经接近一个百户所的编制了; 按照明军的编制,一个百户所通常辖一百一十二人。 到了七月,他在三大营的演练中正式接过了级别的指挥权,带领一百一十二名骑兵,完成从列阵到冲锋到突破的全套流程。 跟之前指挥五十骑时相比,百户级别的阵型更加复杂,骑兵之间的间距和配合要求也更高,但他依然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 那些跟着他的骑兵也已经熟悉了他的指挥节奏,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加速、什么时候转向、什么时候发起冲击。 整个七月,他带领百户完成了十几次演练,没有一次失败。 八月,训练量继续提升。 他开始指挥一个完整的千户所。 一千一百二十名骑兵在校场上列阵的时候,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空,马蹄踏在地面上的震动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 朱瞻墡骑马站在阵前,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和战马。 队列从他的位置向两侧延展开去,一直延伸到校场的边界。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给出第一个命令。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在脑中用空间探查快速扫了一遍整个阵型; 前后距离、左右间距、每个百户的位置、各段之间的衔接处是否留有足够的间隙; 确认无误之后,他举起右臂,向前一压。 一千一百二十匹战马同时启动,蹄声如滚雷般碾过校场。 他在阵前领骑,空间探查覆盖着前方七十米的范围,实时追踪着对面假想敌阵型的每一个变化。 身后的千户所跟着他的节奏维持着阵型,在一千多匹战马的奔驰中保持着一个连贯的整体。 冲锋、突破、转向、二次冲锋,整个演练持续了大约两刻钟。 当他在校场尽头勒住马,回头看去的时候,那一千一百二十骑正从两侧收拢回来,重新在他身后列成整齐的队列。 第47章 朱瞻墡47 朱瞻墡看了一眼场边站着的那几位五军都督府的老将; 他们都看着这边,不再对朱瞻墡的指挥天赋感到惊讶。 朱瞻墡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吉祥,朝那几位老将走了过去。 那位面皮黝黑的老将军, 千户级别的阵型,你用了多久练熟的? 从百户到千户,一个月。朱瞻墡答。 那将军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但够用。你那个转向接得太顺了,对面还没来得及调整,你的箭头已经扎进去了。 朱瞻墡站在校场边的树荫下,把后背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叶片,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没有议亲,就不能成婚。 不能成婚,就不能出宫居住。 只能住在紫禁城的东宫里; 没有属于自己的地盘和人手。 这件事他一直都在想,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紫禁城东宫,前殿的院子,就是他全部的活动范围。 在这片范围之内,他能调动的只有那八个宫女和太监,以及张妍偶尔指派人手过来的短暂帮助。 这些人在宫墙之内做事还行,但出了宫,他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水泥、玻璃、香水,这些他脑子里装着的技术和配方,在紫禁城里一样都做不了。 没有场地,没有原料,没有人手,没有可以掩人耳目的空间。 东宫的太监宫女来来往往,锦衣卫的眼睛无孔不入,任何不符合身份的举动都会被记录在册。 他在心里估算过很多次——如果现在强行推动技术研发,即使成功,成果也只会被当作东宫某位皇子的献礼上报给朱棣,然后被收归朝廷,与他本人再无关系。 他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会被归入东宫这个整体,被归入朱高炽和朱瞻基的功劳簿。 爷爷当皇帝,和父亲当皇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如果现在朱高炽已经登基,那朱瞻墡作为朱高炽的亲儿子,尚且可以想象一些更长远的事。 但朱棣还在位,而且身体虽然不如从前,却依然牢牢握着帝国的权柄。 朱棣现在能允许汉王和赵王在京城开府居住、发展势力,自有他的一套逻辑; 汉王能打,赵王听话,两人在京城里就像两枚砝码,压在太子的两端,让太子不能一家独大。 更关键的是,朱棣自己就是靠造反起家的,他最信任的始终是自己的儿子。 把两个儿子放在京城里,既能制衡太子的权力,也能在必要时充当他的帮手。 这套平衡是朱棣一手搭起来的,他维持了十几年,一直运作得不错。 但同样的逻辑不能往下推。 如果朱瞻墉和朱瞻墡也早早在京城开府,那这套平衡就会被打乱。 两个太子的嫡子,都分府别居,各有各的班底和势力; 太子一脉的力量就膨胀到了难以控制的程度。 旧有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朱棣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何况朱瞻基至今无嗣。 储君无嗣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枚埋在地下的暗雷。 朱棣不提起两个孙子的婚事,就是在避免这枚暗雷提前引爆。 因为一旦朱瞻墉或朱瞻墡成亲并有了子嗣,而朱瞻基始终无子,朝野上下就必然会出现太子之位该由谁来继承的议论。 这种议论一旦出现,整个朝堂的格局都会动摇,朱棣一手维持的平衡就会像一面被敲出裂纹的铜镜一样,从中心开始向四周碎裂。 而六十岁的朱棣,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打造一个新的平衡了。 他还有北征蒙古的理想没有实现,还有国事要处理,还有太多的大事等着他去做。 现在60岁的朱棣,只争朝夕。 至于会留下多少烂摊子,自有继任者去处理。 朱棣不可能再像十年前那样,花上数年时间,重新调整三个儿子之间的权力格局。 所以,现在的状态就是朱棣最想要的——两个小孙子稳稳地待在东宫里,不成亲,不分府,不生子嗣。 他们只是而不是,不会对现有的权力格局构成任何威胁。 朱瞻墡靠在槐树干上,把这一切在脑子里重新推演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第48章 朱瞻墡48 军事训练之外,朱瞻墡在夏天还花了些精力去做另一件事。 他让春兰从东宫的库房里找了些合用的器具来——几只陶罐、一只铁锅、几节竹管、一块用来封口的布和麻绳。 又让吉祥从宫外的市集上买了几坛寻常的烧酒回来,就摆在东宫前殿一间空置的小房间里。 他打算做蒸馏提纯。 蒸馏酒的技术元代就已传入中原,到了明代,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市面上的烧酒度数大约在四十度上下,适合饮用,但不适合消毒。 他需要的度数要高得多。 他用陶罐和竹管搭了一套简易的蒸馏装置,把买回来的烧酒倒进罐里,下面用炭火加热,让酒蒸汽顺着竹管进入另一个陶罐,再通过冷却收集冷凝后的液体。 操作本身没有多少技术含量; 蒸馏的原理在元代就已经被掌握了,他需要做的只是重复这个流程,把四十度的烧酒蒸馏成更高浓度的酒精。 前几次的成品不太理想,杂质偏多,气味刺鼻,度数也不够高。 他调整了加热的温度和冷却的方式,又试着把蒸馏出来的酒精再蒸馏一次,反复几次之后,终于得到了一坛酒精度数约在七十五度上下的液体。 他把那坛液体封好,放在阴凉处,留待使用。 至于这酒精是拿来做什么的,朱瞻墡心里很清楚。 现在是冷兵器时代,战场上最致命的往往不是刀箭本身,而是伤口感染。 一刀砍下去,只要没伤到要害,也许还能活; 但伤口一旦化脓、溃烂、感染,几天的工夫就能要了一个壮年士兵的命。 三大营每天都有训练受伤的士兵,那些人的伤口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只能靠身体硬扛; 有扛过去的,也有没扛过去的。 他在训练场上见过太多这种例子了: 一个明明只是皮肉伤的士兵,因为没有得到恰当的处理,过了几天伤口恶化,高烧不退,就那么没了。 他做酒精的原因只有一个: 希望明年或后年如果参加北征,能少一些死于感染的士兵。 现存的医用条件实在太差了。 太医院虽然会向京营和边防卫所派遣医士,但数量极少。 几十万人的京营,官方配置的医士总共不过十余名,平均两三万名士兵才摊上一名医士。 边关地区无医治疗的情况更是常见,士兵受伤之后只能靠军中的粗浅经验; 用烧红的铁烙止血,用草木灰敷伤口,用陈年的草药水冲洗; 这些做法在大多数时候不仅无效,反而会加重感染。 更关键的是,即使有药,药材的质量也参差不齐。 同样一张方子,不同批次配制出来的药效可能相差悬殊; 制备过程没有标准化,没有质检,战场上也没有条件让你去分辨手中那包药到底有没有效。 朱瞻墡很清楚,他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大明的军医体系。 那不是短时间内能做到的事情。 但他能做的,是在自己身边的小范围内做一次尝试; 让跟他一起训练的士兵,亲身体验一下医用酒精的实际效果。 他把第一批提纯好的酒精带去了三大营,交给他常带着训练的总旗——每个总旗五十人,一共一百名骑兵。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带了什么新东西来,只是找了那两个总旗的总旗官,把几坛子酒精和一卷干净的棉布交给他们,并做了交代: 以后军中有人受伤,就用这个洗伤口。洗干净了再包扎。对比一下跟以前用的药有什么区别,让总旗官把每次使用的情况都记下来。 两个总旗官接过酒坛子的时候都有点疑惑,烧酒,他们见过,但这东西用到伤口上; 能行吗? 这一年来,朱瞻墡在三大营已经有了威望,总旗即使好奇,也没敢多问; 只能接过坛子,道了谢,然后把酒精分到了下面的小旗。 第49章 朱瞻墡49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两个总旗的士兵在使用酒精之后,反馈开始慢慢地回来了。 起初是一些零碎的口头消息: 这玩意冲上去疼得厉害,但好像比草木灰管用 伤口退红快了不少 以前要拖个十天半月才能收口的伤,这次五天就结痂了 零零散散的,从各个小旗汇总到总旗官那里。 总旗官把每一条反馈都记在了纸上,包括伤口类型、处理时间、感染情况和恢复天数。 朱瞻墡每隔几天就去找他们拿一次记录,带回东宫,仔细比对。 数据在慢慢地累积。 用了酒精的两个总旗,伤口感染率比同期不使用酒精的总旗低了很多,结痂时间平均提前了两到三天,严重感染的病例几乎没有出现。 到了十一月初,朱瞻墡把三个多月来积累的所有记录整理成册,附上了一份总结,连同最后一批提纯好的医用酒精一起,送到了朱高炽的手上。 他当面跟朱高炽说明了酒精的用途和限制; 可以用于清洗伤口、减少感染,但对大面积开放性创伤和深部伤口不能直接冲洗或灌注; 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等朱高炽的反应。 朱高炽把那份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用拇指按住一页纸的边缘,又翻回去重看了一遍那些数据,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朱瞻墡一眼。 他的身体依然不好,脸上的浮肿和眼袋比去年又加重了一些,但此刻落在朱瞻墡身上的目光是清明的。 这个,对军中用处不小。朱高炽放下册子,指节在那叠纸上叩了一下,算是对这件东西的分量做了判断。 翌日早朝,朱高炽带着那坛酒精和整理好的记录册子一起进了乾清宫,当着朝臣的面呈给了朱棣。 朱棣听朱高炽汇报完,又翻了一遍记录册子,然后让人召了两位太医院的医官当面验看。 两位太医把酒精反复查验了几天; 看了成分,验了效果,又对照着册子上的记录做了几组试验; 最后回奏说确如五殿下所言,此物用于清洗创伤,确能大幅降低化脓之患。 朱棣听完回奏,当即下了旨意。 赐皇孙朱瞻墡黄金百两,纻丝二十疋,锦缎二十端,名马两匹。又赐东宫太监总管以下若干人银两绸缎,以示嘉勉。 ———— 消息传回东宫的时候,朱瞻墡正在偏殿里翻一本从五军都督府带回来的旧地图。 他把那笔赏赐登记入库,核对了一遍数目,然后让春兰把东西收好。 朱瞻墡也给服侍自己多年的6名宫女、2个太监,发了赏银。 赏赐下来之前的那几天,朱瞻墡心里确实有过一丝隐隐的期待。 他想着一件事——十王府已经建好了。 那是朱棣为藩王们在京城准备的府邸,专门供给尚未就藩的亲王居住,在皇城东侧的一片区域里排列整齐,院落宽敞,格局规整。 如今那些府邸全都空着,没有住人。 如果朱棣封他为王,他就能搬到十王府去住。 虽然还是在北京城内,没有离开锦衣卫的监视范围,但至少比住在东宫前殿要宽松得多; 有自己的院子、自己的门禁、自己的班底,有些事情就能慢慢开始做了。 但那个期待只持续了几天就熄灭了。 他仔细复盘了一下这件事的分量—— 医用酒精的提纯,说到底只是对一种已有技术的改良和推广,并不是他发明了新的东西。 它解决的是军中实际的卫生问题,体现的是和技术头脑,既不是开疆拓土的武功,也不是安邦定国的文治。 在永乐朝,这样的贡献能得到大量物质赏赐和公开褒奖,但很难直接转化成这样的重大政治安排。 何况他只是朱高炽的第五子,上面还有三个哥哥没有封王——朱瞻埈、朱瞻墉、朱瞻垠。 按照规矩,封王的顺序是按长幼排列的,他这个排行第五的嫡子想越过前面的哥哥拿到爵位,除非有极其特殊的理由,否则根本不可能。 他想明白这件事之后,反倒觉得轻松了一些。 本来也没有指望靠着一坛子酒精就改变什么。 酒精能换来赏赐、能换来朱棣的一次点头、能让士兵少受点罪,这就已经够了。 至于其他的,只能慢慢来。 他把那幅旧地图重新卷起来,搁回案角,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的日光短而斜,在东宫前殿的灰瓦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金色。 他伸出手去,让那道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第50章 朱瞻墡50 冬月来临的时候,京城的温度一天比一天低了。 三大营的校场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清晨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种清冷的白。 骑兵们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战马的鼻息也在晨光里拉出两道长长的白线。 朱瞻墡在三大营的训练,在这天迎来了冬歇前的最后一日。 从十月初到冬月中旬,他带着两个千户所的骑兵一直在校场上操练; 今年从年初的,二十人的小旗,五十人的总旗,一百一十二人的百户,一千一百二十人的千户,每一个层级都反复演练过,直到整支队伍能够在冲锋中完成两到三次阵型变化而不散乱。 他在这个冬天开始感受到,当初带着总旗训练的节奏跟现在带领千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从五十人到一千人,指挥的复杂度是指数级上升的; 他需要同时留意10个百户的位置、前后左右的速度差、两侧翼的衔接点是否留有足够的间隙。 但经过了这将近三个月的反复操练,他基本上已经能做到如臂使指了。 只要他在阵前改变方向,身后的千户所会在几个呼吸之内完成整个队形的同步转向; 只要他加速,整个千户所的骑兵都会在同一时刻提马提速; 只要他举起右臂向前一压,最前排的骑兵就会同时拔出木刀。 这支千户所在他手里,已经被磨合得像一台由人组成的机器。 而这一天,是冬歇前的最后一次操练。 朱瞻墡站在校场上,日光斜斜地照过来,将他和身后那些骑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举起了右臂——停顿了一息——然后向前压下去。 身后的马蹄声在那一瞬间同时响起,一千多匹战马从原地启动,蹄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炸开,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响了第一下。 这一轮的冲锋没有停止。 他们沿着校场的纵轴冲了一个来回,然后又折返回来,中间完成了一次阵型收缩和一次展开,全程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最后一段冲刺跑到校场尽头的时候,朱瞻墡勒住马,让速度慢慢降下来,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吉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千多名骑兵正在他身后重新列阵。 马匹还在喘息,鼻息在冷空气里喷出一团团白雾,但队形依然整齐,没有因为长时间的奔袭而散乱。 他看着这支被自己一手带了大半个秋天的千户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过了冬歇之后,他想试一试指挥一个卫的骑兵。 卫,是明代京营编制中最高的常设单位,一个卫满编五千六百人。 如果是骑兵卫,那就是五千六百名骑兵——比他现在指挥的千户所大五倍。 五千六百人,冷兵器时代,这在任何一个战场上都是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如果能在战阵之上指挥这样一支骑兵卫,从侧翼切入战场,打穿对面的阵型,那种感觉……会是什么样的? 他站在冷风里,想了一会儿,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这个想法在脑子里待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依然没有散。 但他没有提。 他用一种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等年后再说吧。 他在校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招手让吉祥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吉祥听完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朱瞻墡站在那里,目送吉祥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的官道尽头。 在三大营的最后一个冬天训练日结束后,他让吉祥买了6头大肥猪,送到了自己操练的两支千户所。 他没法送银子,给军队送钱就是忌讳; 那是收买人心,有谋反嫌疑。 送几头猪,已经是朱棣能接受的极限了。 他不能让这些跟他操练了将近一百天的骑兵白干一场。 他们确实跟着他在冷风里跑了几个月的冲锋,他心里记着这件事。 第51章 朱瞻墡51 冬歇开始之后,朱瞻墡回到东宫,但他没有真正下来。 每天上午,他照例去五军都督府报到。 那几位老将依然在东厢房里等着他,面前铺着地图,旁边放着茶碗,一坐就是大半天。 入冬之后的课程内容从战术转到了战略。 为将之道和为帅之道,不一样。那位面皮黝黑的老将军在开课的第一天就说了这么一句,带一千人冲锋,那是将的活;带三万人扎营、行军、打一个月的仗,那是帅的活。 朱瞻墡坐在案前听着,在那位老将讲到关键处时,他会在纸页边缘记下几个词: 扎营择地 那些词单个看都很简单,但连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战役指挥体系。 他学得很快。 那些老将教过的内容,他通常只需要一遍就能记住,然后在实际推演中反复调用。 他的进步让几位老将感到满意。 但他心里清楚,指挥一个千户和一个卫,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他目前操练一个千户已经可以做到如臂使指了,但一个卫的骑兵——五千六百人——他在五军都督府推演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那是一个不同的层级。 千户级的冲锋只需要关注10个百户的位置和速度差,而卫级的战役需要考虑前后左右各支部队的配合、侧翼的掩护、预备队的投入时机、以及整支队伍的补给和轮换。 朱瞻墡想试试指挥一个卫的骑兵,但他不确定朱棣会不会同意。 按他对朱棣的了解,答案大概率是。 一个千户所的骑兵,即使出了问题也在可控范围之内,最多就是一场演练失败,不会伤及根本。 但一个卫的骑兵,五千六百人,如果指挥失误,可能导致整场演练的崩溃——甚至更糟。 五千六百名骑兵在冲锋中一旦阵型散乱,互相冲撞踩踏造成的伤亡不是闹着玩的。 朱棣不会把这种风险交给一个十四岁的皇孙来承担,即使那个皇孙在过去一年里表现出了不错的指挥天赋。 何况,除了指挥风险之外,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钱。 养一个卫的骑兵,每天光是战马的草料和豆料就是一笔极为庞大的开支。 五千六百匹战马,高强度训练期间,每匹马每天需要至少五斤的豆料才能保持体力,一天就是两万八千斤黄豆。 而这还只是维持性消耗。 如果让这个卫的骑兵像朱瞻墡平时操练的那样高频率冲锋演练,消耗会翻倍甚至更多。 他自己在操练千户所的时候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账,只觉得两千个骑兵跑一跑能费多少粮食——那是五世灵魂里带着现代人的视角,习惯了机械化后勤和规模化生产,对冷兵器时代的后勤效率缺乏直观感受。 直到朱高炽叫他去吃晚饭。 ———— 朱瞻墡推开朱高炽偏殿的门时,一股暖意裹着食物的香气迎面扑了过来。 朱高炽坐在案边,面前摆着一只铜锅,里面已经煮上了底汤,汤面微微翻滚着,白气从锅沿升腾起来,在灯下袅袅地散开。 旁边是一张矮几,几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只白瓷盘,盘中码着切得薄如纸片的肉和青翠的菜蔬。 儿子问父王安。朱瞻墡在门口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好,快坐。朱高炽拍了拍身旁的坐垫,天冷了,今儿我们吃暖炉。都是你爱吃的肉,你平日骑马消耗大,现在入冬了,可得多补补。 朱瞻墡在朱高炽身侧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器皿; 那两只铜锅做工极为精细,锅身是用一整块铜板锤打出来的,表面没有任何接缝,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是被反复使用过多年之后才养出的那种温润的颜色。 锅沿上有一圈浅浅的云纹,是錾刻上去的,线条极浅极细,要在光下侧着看才能看清。 他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碟,碟身莹白透亮,釉面上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像是雨后初晴的天色。 旁边的蘸料碟里盛着调好的酱汁,酱色深红,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芝麻油,香气清冽而不冲鼻。 装着菜蔬的白瓷盘也是同样的质地,盘子略浅,盘沿略向外翻,刚好能让人用筷子夹起边缘的肉片而不沾到盘底的水渍。 那是很细微的设计,但用起来很顺手。 第52章 朱瞻墡52 朱高炽的锅里已经开始翻滚了,他先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锅里涮了涮,约莫几息就夹出来,在酱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舒了一口气。 你三千营那边的操练,年前就不去了吧?他夹起第二片肉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朱瞻墡也夹了一片羊肉放进自己的锅里,天冷了,再练下去战马损耗太大。年后等温度起来再说。 朱高炽听了,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轻,像是压在肩上的一副担子终于被卸下来了一角。 也好,朱高炽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休息三个月。你爹我啊,也轻松点。 朱瞻墡愣了一下,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父王……我去三千营,您有什么压力?难道是……? 你小子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朱高炽摆了一下手,语气里带着那种终于能说了的松弛,三千营平日都是五日两练,即使练也就是两个时辰,练练整型,不会过多的消耗马力。你小子倒好,一去就是天天练,一趟接一趟地冲锋,你现在带一个千户,还有一个千户的对手,两千人马陪着你练。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练完你拍拍屁股走了,骑兵晚上的饭量要加倍,不然第二天哪有力气陪你跑。骑兵还好说,战马才是吞银子的——白天冲锋了一天,晚上一匹马得吃五斤黄豆才把马力补得回来。你算算,你小子练一天,光黄豆就要多消耗一万斤。 朱瞻墡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一个现代灵魂,听惯了百万大军跨大洲补给之类的宏大叙事,脑子里对两千骑兵的概念一直停留在不算多的层面上,完全没仔细算过,高强度训练下的,两千人加上两千匹马一天要吃掉多少东西。 冷兵器时代的生产力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充裕。 一万斤黄豆——那就是几十亩地的收成; 而每天多消耗一万斤黄豆,这个消耗的节奏放在农业时代,几乎等同于在烧钱。 那……皇爷爷那里……朱瞻墡搁下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就是我同意了,负责给三千营协调粮草,你皇爷爷才同意让你带两个千户的骑兵折腾。朱高炽端起面前的温酒抿了一口,不然拨一个百户给你练,已经是看你小子有些天赋的面上了。一个百户一百来号人,练一天也就多消耗几百斤豆料,你爹我还撑得住。 朱瞻墡低头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想了想,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父王,我还想着年后带两个卫的骑兵操练操练呢。 朱高炽正在倒第二杯酒,闻言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他,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被灯光照得分明。 我的傻儿子唉,朱高炽放下酒壶,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你可真敢想。你看看你爹我,这个太子值多少钱一斤?称一称卖了得了。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盏,正了正神色。 墡儿,这事想都不要想。你知道两个卫,一万一千二百名骑兵,意味着什么吗? 朱瞻墡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如果是在一个混乱的割据时代,两个卫的骑兵能直接裂土封疆。配上合格的文官队伍,后勤跟得上,开疆拓土跟吃饭睡觉一样轻松。 练兵还没把脑子练傻。朱高炽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你既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该明白为什么你皇爷爷不会让你碰这个数。一个千户,一千来人,你练得再好也就是个将才;两个卫,一万多人,那就是帅才了;你今年才十四岁,你觉得你皇爷爷会让你这么早当帅吗? 朱瞻墡没有接话,安静地坐着。 他明白这个道理,但被朱高炽当面点破还是让他沉默了一阵。 年后,你就偶尔拿两个百户练练吧,朱高炽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锅里涮了涮,你这几个月的消耗,你爹我也扛不住啊。 朱瞻墡了一声,把杯中的温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提指挥骑兵卫的事情了。 他默默地吃完了自己那锅里的菜,然后又添了几片肉。 朱高炽在旁边慢慢涮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偶尔自己喝一口酒,两人之间没有再谈论军务上的事情,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天冷了多穿些、年后要记得添几件厚衣裳。 散席的时候朱高炽有些乏了,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眼。 朱瞻墡起身帮他掖了掖搭在膝上的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偏殿。 冷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他袍角翻动了一下,酒意也被吹散了大半。 他站在廊下,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夜色中散开,然后抬脚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月光落在东宫前殿的灰瓦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推开门的时候,春兰已经在里面等他回来了,手边还温着一壶醒酒汤。 殿下晚上饮了酒,喝一碗吧,暖胃。春兰把汤碗递过来。 朱瞻墡接过碗,慢慢把那碗热汤喝完了。 他想起方才席间朱高炽说的那些话: 一天多消耗一万斤黄豆 你爹我也扛不住了 这个便宜老爹,这大半年来替他扛了不少事情,却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里对这位宽厚的父亲多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感触。 你皇爷爷不会让你这么早当帅 朱瞻墡知道,即使自己年纪再大10岁、20岁,朱棣也不可能让自己指挥1万骑兵; 自己想指挥万人骑兵,除非朱高炽登基。 第53章 朱瞻墡53 朱瞻墡坐在偏殿的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把年前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年在三千营折腾了大半年,带着两个千户所的骑兵反复演练冲锋和阵型变化,光是那每天多出来的一万斤黄豆,就让朱高炽替他扛了好几个月的粮草压力。 朱瞻墡嘴上没说,心里记着这件事。 他得给朱高炽一个交代,不能光花银子,不出东西。 他盘算了一下,最后拿定了主意——烧水泥。 翌日下午,朱瞻墡换了身干净的常服,穿过东宫前殿的过廊,来到朱高炽处理日常事务的正殿门口。 他让门口的侍卫通报了一声,等到里面传出的声音,才推门走了进去。 朱高炽正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几摞奏折,手里捏着一支蘸了朱砂的笔,正在批阅。 他见朱瞻墡进来,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朱瞻墡行了礼坐下,没有绕弯子:父王,儿子想借用工部营缮所下属的窑场,搭一座小窑,烧制一些东西。 朱高炽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东西? 一种材料,用于修筑城墙和炮台,坚固异常。朱瞻墡把措辞控制在新颖但不算离谱的范围内,儿子研读古籍时偶然看到一法,想试一试。若成,可为朝廷效力;若不成,也不多耗费国帑。 朱高炽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最小的嫡子,脑子里把他这些年来的行迹快速过了一遍——从七岁入武英殿,到后来武课突飞猛进、三千营冲锋演练有模有样,再到前几个月献上医用酒精在军中广受好评,就没有闯过一次祸。 做事有分寸,知道轻重,从未超出过该有的边界。 需要些什么? 借一处窑场,一些煤炭,两三个工匠。原料的花费不超过十两银子。 朱高炽听完,从手边抽出一张空白纸条,提笔写了几个字,又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朱瞻墡:拿着去工部找营缮所的主事。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朱瞻墡接过纸条收好,起身行了一礼:谢父王。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朱高炽在后面补了一句:别折腾太久了,天冷。 儿子知道了。朱瞻墡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他拿着朱高炽的条子,当天下午就去了工部营缮所。 那位主事见到条子上盖的太子私印,二话没说,让一个小吏领着朱瞻墡去了城外官窑所在的地方——那里有几十座官窑,烧制的城砖和瓦片供应整个京城的营建需求。 朱瞻墡在窑场边上看了一圈,选了一座闲置的小窑,又让工匠从库房里搬来一批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配好,碾碎、过筛、混合,装窑,点火。 他在贾政那一世亲手烧过水泥,工艺记得清清楚楚; 石灰石和黏土按照一定比例混合,高温煅烧,冷却后磨成细粉,就是最基础的水泥。 他蹲在窑前观察火候,指挥工匠添煤、控温。 第六天傍晚,第一批五十多斤水泥烧制出来了。 灰黑色的粉末,细度均匀,散发着煅烧后特有的焦石灰气味。 朱瞻墡用手指捻了一点,确认没有大颗粒残留,然后让人用麻布口袋装好,裹上防潮的油纸,亲自跟着运回了东宫。 当晚,他把水泥的成本也重新核算了一遍,列成了一张清单: 石灰石和黏土各多少斤、煤炭耗费多少斤、人工折合多少银两,所有账目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烧出来的水泥,斤两成本比后世的数字高不少; 毕竟窑温不匀、损耗较大、磨粉费工; 但对于一座处于冷兵器时代末期的城市来说,依然是廉价的建筑材料。 第二天下午,朱瞻墡让吉祥从外头弄来一些砂子和碎石,堆在偏殿旁边一间闲置的小库房里。 他让如意把地面清理干净,铺上一层旧草席,然后去请朱高炽过来。 第54章 朱瞻墡54 朱高炽到的时候,朱瞻墡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小库房的地面上摊着一堆灰黑色的粉末,旁边是一堆细沙、一堆碎石,还有一只木盆和几把铁铲。 他蹲在地上,当着朱高炽的面把水泥、沙子和碎石按比例倒进木盆里,加了些水,用铁铲开始搅拌。 灰色的浆体在他手里逐渐变得均匀而黏稠,像一锅粗粝的面糊。 他让人搬来事先准备好的木模子: 几块方形、几块圆柱形,把搅拌好的砂浆一铲一铲地灌进去,用木板刮平表面。 做完之后又用剩下的一部分砂浆砌了一小段样板墙,不到三尺高,砖缝之间填满了均匀的灰浆。 朱高炽全程没有出声,站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那些灰色的砂浆上,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 朱瞻墡把最后一块木模子填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朱高炽说:父王,水泥需要养护,大概七天才能完全凝固。天冷,水泥最怕冰冻,我做在了小库房里,让春兰每天烧炭,保持温度。木模也先不拆,养护七天后,我们再看效果。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儿子有把握,到时候水泥块比石头还硬。 朱高炽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灰色的方块,又看了看朱瞻墡沾满粉末的手,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好,七天后再看。 那七天里,春兰每天早上和傍晚都会去小库房烧一盆木炭,保持室内的温度不降。 朱瞻墡自己早晚也各去一趟,用一把小水壶给每个水泥件表面均匀地淋上一层水,保持湿润。 到了第七天早上,朱高炽准时出现在了小库房门口。 朱瞻墡已经提前把木模拆掉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方块和圆柱。 七天的养护下来,那些原本灰扑扑的浆体已经彻底凝固成了坚硬的固体,表面颜色变成了一种沉着均匀的深灰色。 朱高炽蹲下身子,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块水泥砖的表面。 指节叩上去的声音是闷的、实的,不是空心的回响。 他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那几块灰色的方块,片刻之后说了一句话:让东宫的侍卫来试试。 朱瞻墡出了暖阁,示意春兰去喊人。 不一会儿,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快步赶到,站定后朝朱高炽躬身行礼,又朝朱瞻墡微微颔首。 朱高炽往旁边侧了半步,指了指地上的一个水泥墩子:劈几刀。 侍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方块,又看了看朱高炽的神色,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犹豫了一息,随即拔刀出鞘; 寒光一闪,绣春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出一层清冷的光泽; 他走到水泥墩子前站定,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猛地劈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钢刀砍在水泥墩子上,火星四溅。 侍卫退后半步,水泥墩子表面被劈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崩飞了几个细碎的粉末,主体纹丝不动。 侍卫的脸色变了变。他再提一口气,又劈了一刀。 白痕深了一点,仍然是表皮刮伤,没有裂开。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第六刀。 每一刀都卯足了力气,每一刀下去火星迸溅,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小库房里回荡,把门上积的薄灰都震落了几缕。 六刀劈完,那侍卫手腕微微发抖,收刀查看; 刀口边缘已经崩了好几个米粒大的缺口,豁口的钢刃在日光下泛着参差不齐的寒光。 再看那水泥墩子,除了表面多了几道浅浅的白印和几个细碎的麻点之外,整个墩子依旧是方的、硬的、结结实实地立在地上。 朱高炽盯着那个水泥墩子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蹲下身子,用手掌贴着墩子的表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触感是否真实。 钢刀都砍不动的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确实是跟石头一样硬。 第55章 朱瞻墡55 朱瞻墡没有接话,他从旁边一只小水缸里捞出一块已经在水里泡了五天的水泥预制块,递到朱高炽面前:父王,水泥不止坚硬,且不怕水浸。这块在水里泡了五天,您摸摸看—— 朱高炽接过来掂了掂,用指节敲了两下,又捏了捏边缘,然后还给了朱瞻墡。 你算过成本没有? 算过了。朱瞻墡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递过去,上面列着每百斤水泥所需的原料、燃料和人工的明细账目,朱高炽接过来扫了一遍,目光在几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他转身走出小库房,声音从门外传回来:让人把这几块水泥墩子、水泥块、还有三十斤水泥、砂子和碎石都搬上,你跟我走。 朱瞻墡没有多问,让人把东西装好,自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跟着朱高炽出了东宫。 一行人穿过宫道,朝乾清宫方向走去。 朱棣听完朱高炽的简述,又看了地上那些灰色的方块; 方才在东宫砍过的那几刀已经留下了痕迹,朱棣不需要再看一遍同样的结果,但他想看的是这材料的极限。 他示意近前侍卫再补几刀,那侍卫抽出佩刀,又补了三刀,刀口崩得更深了,水泥墩子依然没有裂开。 朱棣把刀接过来看了看刀刃上的缺口,然后把刀还给侍卫,走回到水泥墩子前蹲下身,用手掌在墩子表面来回摩挲了几下,像是在感受那层坚硬的外壳。 他站起来,转向朱瞻墡:小三,这个水泥的做法,你给朕写下来。 朱瞻墡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折子,双手呈上。 那是他连日来誊写整理的水泥工艺说明书; 从原料配比、烧制温度、粉碎程度,到施工时的拌和比例、养护要求、注意事项,以及在军事上的主要用途(加固城墙、修筑炮台、修建仓廪和道路),全部列出了详细的条目和配图。 朱棣接过折子翻了一遍,然后合上,递给身边的内侍。 让工部照着这个,去烧一批出来,烧好了朕看。 朱棣做事向来如此; 不当面做结论,不轻易夸人,先验证,再判断。 十天后,朱高炽从工部带回了消息。 工部那边按照朱瞻墡的配方烧制的水泥已经养护完毕,效果一样好; 钢刀砍上去同样只有一道白痕,泡了几天水也没有软化或开裂。 几个主事亲自查验过,确认无误。 朱高炽面呈回奏的时候,朱棣听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三天后的早朝上,朱棣下旨: 赐皇孙朱瞻墡黄金二百两,纻丝三十疋,锦缎三十端,名马两匹;赐太子朱高炽蜀锦十端、云锦十端,以示嘉奖。 同一天,工部收到了旨意: 将水泥配方纳入营建物料,在京城各大营工场及边关卫所试点生产,第一批优先用于加固北边长城沿线部分破损段落的城墙。 消息传回东宫的时候,朱瞻墡正在偏殿里翻书。 春兰进来通报了赏赐的数目和工部的指令,朱瞻墡放下书卷,听完,“马上要过年了,你和吉祥每人领5两银子过年费,其他人每人2两。” 春兰行礼,“谢殿下赏赐。” 这次水泥的进献,朱高炽和张妍都很高兴。 朱高炽作为太子,面上多了不少光; 张妍作为母亲,自然也高兴。 朱瞻墡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他在家中的位置。 第56章 朱瞻墡56 日子进了腊月。 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大一些,屋顶上的积雪厚厚地覆了一层又一层,踩在未扫的雪地上能没过脚踝。 东宫廊下的冰溜子挂了一排,在阳光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天太冷了,朱瞻墡已经不出门了,五军都督府的课都停了,每日只在自己偏殿里看看书、翻翻地图,偶尔练几趟拳脚活动筋骨。 腊月十六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张妍身边的大宫女来到朱瞻墡的偏殿,在门口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殿下,太子妃请您去前殿的暖阁用午餐。 朱瞻墡放下手里的地图卷,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跟着那宫女穿过东宫的过廊,往前殿暖阁走去。 暖阁的门帘是厚锦缎缝的,里面塞了棉花,外面覆着一层防风的绸面,挡得严严实实。 掀帘进去的时候,一股暖意混着炭火的清香和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先看到张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夹袄,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没有上妆,显得比平日松弛一些。 张妍左手边坐着朱瞻墉,嫡亲的二哥,穿了一身石青色袍子,正在低头喝茶。 然后他的目光扫向客位——那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绸缎袍子,料子不错,但剪裁略有些不讲究,腰间的革带系得松垮垮的,坐姿也不太规矩,一条腿微微翘着,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朱瞻墡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然后抬脚跨进了门槛。 好家伙,差点把这个坑货忘了。 张克俭。 张妍的幼弟,今年三十出头。 张家是河南永城的低级武官之家,张妍的父亲张麒官职不高,但胜在懂事。 永乐九年张麒去世后,这个幼弟就跟着姐姐张妍留在了北京,依托她的关系在京城混迹,算是个不事生产的皇亲国戚。 朱瞻墡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关于这位小舅舅以后的丰功伟绩: 仗势欺人、贪婪无度、嚣张跋扈。 跟史书上那些仗着姐姐得势就为非作歹的外戚,如出一辙。 张妍现在只是太子妃,他尚有所收敛,不敢太过分。 等张妍当了皇后,他就开始飘了; 等张妍成了太后——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就大刀阔斧地坑姐姐了。 朱瞻墡在贾有才那一世见过这类人,在陈清泉那一世也见过。 他知道这种人的标准配置: 脑子不算太笨,但基本全用在琢磨怎么从姐姐那里掏银子上了; 干正事不行,搞歪门邪道倒是天赋异禀; 永远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永远觉得姐姐对自己不够好。 他心里有数了,面上不动声色,朝张妍行了一礼:儿子问母妃安。 又朝张克俭拱了拱手:舅父安。 张克俭见他进来,身子稍微坐正了一些,脸上堆起笑容:小外甥来了,快坐快坐。好些日子没见了,长得真快,都这么高了。 朱瞻墡应了一声,在张妍右侧的椅子上落了座。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桌面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和一壶温好的黄酒,锅子里的汤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从锅沿升起来。 张妍招呼大家动筷。 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张妍说着,亲自给张克俭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朱瞻墉和朱瞻墡各夹了一片。天冷,多吃些热乎的。 张克俭端着碗接下了那筷菜,嘴里说着多谢姐姐,眼睛却在桌面上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夹了两口菜,又喝了一盅酒,然后放下杯盏,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姐姐啊,张克俭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我前日看了个铺面,在正阳门外头,地段好,人也多。我想着,盘下来开个绸缎庄,手里捏着几匹好货,不愁卖不出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手头还短些本钱,想请姐姐先挪借一些,等周转开了,肯定连本带利还回来。 要多少?张妍问了一句。 张克俭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朱瞻墡正在低头喝汤,听到这个数字,勺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舀汤,没有抬头。 三千两不是个小数目。 张妍作为太子妃,手里是有一些积蓄的,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挪出三千两来的程度。 张妍没有立刻应允,她端起了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三千两,不是小数。你那铺面,可看准了?可有人合伙? 张克俭连忙摆手:没有合伙,我自己做。我一个人做,利润全是自己的,多好。 朱瞻墡听到这里,差不多已经听明白了——既没有商业计划,也没有合作人,更没有预先谈好的货源,就这么一张嘴就来要三千两。 张妍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张克俭。你先把铺面的情况跟我说清楚,开在哪里,几家相邻的铺子卖什么,租金多少,你打算从哪里进货,有没有谈好上家。这些东西理清楚了,再谈银子的事。 她语气平和,不急不躁,像在跟一个小孩讲道理。 朱瞻墉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夹菜、喝茶,偶尔抬头看一眼张克俭。 朱瞻墡继续低头喝汤,也一直没说话。 第57章 朱瞻墡57 朱瞻墡低头喝汤,空间探查已经打开,盯着张克俭的一举一动; 在张克俭口中吃着菜,即将吞咽的时候,朱瞻墡空间里的一颗药丸投进了张克俭的喉间; 药丸跟着菜,一起被张克俭吞入肚中。 那药丸极小,通体灰白。 张克俭丝毫没有感觉,继续说,姐姐,我刚才说到三千两…… 朱瞻墡确认那颗药丸已经滑落下去,便将视线收了回来,继续喝自己的汤。 那颗药丸会在进入人体后的十二个小时之内缓慢释放,将血液中的含氧量逐步降低到正常水平以下。 大脑对缺氧最为敏感,持续的低氧状态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结果就是:在睡梦中逐渐失去意识,不再醒来。 成为植物人。 外表看不出任何异状,脉搏平稳,呼吸正常,只是不再对外界有任何反应。 今天夜里12点左右发病,谁也想不到是中午在东宫被下了药。 明天太医去诊治,诊脉也查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那些药物成分在十二小时内已经全部代谢分解,不留半点残迹。 医案上只会记录一句突发中风,药石罔效。 朱瞻墡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宫女递过来湿毛巾,朱瞻墡擦了擦手,然后转向朱瞻墉,给了他一个眼神。 朱瞻墉本就吃得差不多了,见弟弟投来目光,便也搁下了筷子。 兄弟二人同时站起身,朝张妍拱手行了一礼。 母妃,儿子下午还有些功课,先告退了。朱瞻墉说。 母妃,儿子也先回去了,下午要翻些兵书。朱瞻墡跟着道。 张妍点点头,没有多留,只说了句去吧,仔细些别着凉,便转头继续听张克俭说话。 张克俭坐在客位上,正在比划着那笔生意的蓝图,见两个外甥起身告退,只是随随便便抬了一下手算是道别,连身子都没欠一下。 一个朱瞻墉,一个朱瞻墡; 又不是储君,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未成年的外甥,见了面打个招呼就已经够了。 朱瞻墡跟着朱瞻墉一起出了暖阁。 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残存的饭菜热气。 朱瞻墉拢了拢袍领,侧头看了他一眼,说:舅舅这次怕是又要让母妃为难了。 朱瞻墡了一声。 朱瞻墉也没有再说下去,两人在廊下分开,各自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皇家可真没有兄弟情,即使是嫡亲的兄弟。 朱瞻墡回到偏殿,春兰正在替他整理床褥。 殿下要歇午觉? 他脱了外袍,换上寝衣,躺进被褥里,春兰替他掖好被角,又往暖炉里添了两块炭,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恰好,暖意裹着干燥的木头气息慢慢在室内弥散开,朱瞻墡闭上眼睛,把身体放松下来,陷进褥子里。 身体再好,练了一整年的骑兵战术,也该好好休养一下身体。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睡意。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往上冒,按下去一个又起来一个。 他索性不再勉强自己入睡,把双手枕在脑后,睁眼看着帐顶,开始盘算往后的日子。 朱棣驾崩的时间是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八。 距离现在,永乐十八年的腊月,还有三年半多一点。 三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以前一直觉得张妍是自己最大的靠山; 母亲护着儿子,天经地义。 但今年这一整年的经历,让他逐渐看清楚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其实,朱高炽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如果朱高炽不是太子,他今年根本不可能去三大营带着两个千户的骑兵演练冲锋战术。 一个亲王的嫡三子,在朱棣的皇室序列里排在很靠后的位置,别说指挥千户级的骑兵,能捞到一个总旗来练手都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他今年十四岁,能够站在三大营的校场上号令一千多名骑兵,能够调动三千营的粮草和人力来配合自己的训练; 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父亲朱高炽是太子,是常务副皇帝; 是那个替朱棣主持日常政务、协调五部运转的人。 (兵部是朱棣亲自管) 如果朱高炽只是个亲王,那朱瞻墡现在应该已经搬到了某个王府里,被锦衣卫盯着,做着一些符合身份的事情; 读书、练字、应付年节的礼节,然后打发到一个偏僻的封地去,过完一辈子。 别说指挥一个千户的骑兵,连进三大营的资格都不会有。 皇帝圈养的小猪仔而已,什么也做不了。 第58章 朱瞻墡58 朱棣驾崩之后,朱高炽即位。 但朱高炽只在位了十个月,就也驾崩了。 然后朱瞻基登基。 父亲做皇帝哥哥做皇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如果朱高炽在位,朱瞻墡作为嫡子,是朱高炽最信赖的帮手之一。 就像汉王对于朱棣那样: 当年奉天靖难的时候,没有汉王在战场上拼命护卫,朱棣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朱高炽登基后,他也需要一位能征善战的儿子,来支撑他的统治。 尤其是汉王、赵王,仍然在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但如果朱瞻基做了皇帝,那朱瞻墡的处境就完全不同了。 朱瞻墡已经展现出了领兵作战的天赋,在三千营的骑兵中已经建立了一定的声望。 如果朱瞻基登基,他肯定不放心一个善于领兵作战的弟弟继续在军中成长。 最好的结果,是锦衣卫一个总旗的人手天天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 从朱元璋亲手用铁鞭,将亲侄子朱文正活活打死。 明初的前几任帝王——朱允炆、朱棣、朱瞻基,除了朱高炽以外,每一个都沾过朱家人的血。 朱棣杀的建文旧臣满门,其中有的是姓朱的; 朱瞻基后来用铜缸把亲叔叔朱高煦活活烤死。 这家人对兄弟阋墙这件事是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的。 朱瞻墡在帐顶的暗影中把这些人名和事件一一捋过去,得出一个结论: 他得让朱高炽活得更久一些。 朱高炽在,朱瞻墡才有好日子。 朱瞻墡在电脑里,看过明朝的历史。 朱高炽在永乐二十二年八月登基,同年十月十一日朱瞻墡被正式封为襄王。 一字亲王。 朱高炽对朱瞻墡确实不错; 封地襄阳,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 这个时期的襄阳,既有“湖湘之巨镇”的富庶繁荣,又是鱼米之乡,还承载着深厚的历史底蕴。 交通枢纽,商业繁荣; 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 战略要地,城池坚固。 朱瞻墡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打开空间探查。 东宫正殿距离他的偏殿大约五十多米,正好在七十米的空间探查范围之内。 他的意识落在正殿里那个宽阔的背影上; 朱高炽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身体微微前倾,背部的轮廓在烛光里显得比去年又宽大了一些。 桌上堆着一摞奏折,他正捏着笔在一份奏章上写着什么,动作不快,偶尔会停下来搁笔揉一揉手腕,然后继续写。 朱瞻墡把空间探查的精度调到最高,沿着朱高炽的身体从头到脚细致地扫描了一遍。 骨骼、肌肉、内脏、血管。 结果在他的意识中逐项呈现: 血压偏高,动脉壁的弹性比同龄人差了不少; 血脂明显超出正常水平,血管壁上已经沉积了薄薄一层脂质斑块; 血糖也有问题,空腹状态下已经高于正常值; 关节处有明显尿酸结晶沉积的迹象。 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痛风。 都是这个年纪的中年肥胖者常见的代谢问题; 但放在42岁的朱高炽身上,每一项都值得警惕。 这些病单独看都不算致命,但叠加在一起,就像几根同时在承受重压的绳子; 看起来都还撑着,但谁也不知道哪一根会先断。 难怪历史中,朱高炽5年后会驾崩。 朱瞻墡在心里给朱高炽列了一份初步的治疗方案: 降压是优先级最高的事。 高血压是血管损伤的直接推手,如果长期失控,会加速动脉硬化,增加中风和心梗的风险。 降糖和调脂同步进行。 高血糖和高血脂互为因果,并存时会成倍地加速血管损伤。 降尿酸在降压和调糖的基础上同步推进,逐步把尿酸控制到安全范围。 他坐在空间里,从那些码放整齐的药架上一层一层地翻找出合适的药物,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算着剂量。 这些药都是他在许大茂和贾有才世里存进空间的西药。 朱高炽是古人,对西药没有任何抗药性,用药剂量不能按二十一世纪的标准来。 他把剂量减到三分之一,从最小的量开始,观察几天之后再看情况调整。 药配好了,接下来就是投喂的问题。 他不能当着朱高炽的面给他吃药,也不能让太医插手; 他一个十四岁的皇孙拿出比太医院更先进的诊疗方案,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件无法解释的事。 那等于把自己最大的底牌翻开给所有人看,他不能冒这个险。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每天夜里朱高炽睡着以后投药。 他在空间里把药丸按每天的分量分好。 当天夜里,他用空间探查确认朱高炽已经睡着; 正张着嘴巴,打鼾。 朱瞻墡利用空间,直接把药丸,依次投入到朱高炽的喉咙; 药丸顺着他的咽喉滑入胃中。 从那以后,每隔两天,他都会在夜里打开空间探查,检查一遍朱高炽的身体指标,根据恢复情况调整药物的搭配和剂量。 几轮投药下来,朱瞻墡逐渐摸清了朱高炽身体对西药的反应规律——比现代人更敏感,见效更快,但副作用也更明显。 他反复调整了几次配伍比例,将剂量控制在一个既能起效、又不至于让朱高炽出现明显不适的范围之内。 好在朱瞻墡一直住在东宫; 如果他已经搬到宫外开府居住,那就没办法,无声无息的给朱高炽喂药了。 第59章 朱瞻墡59 永乐十八年的冬天,朱瞻墡过得比往年充实得多。 本来武力高强、善于领兵,就已经让朱瞻墡有了地位; 从水泥被工部正式纳入营建物料之后,他在紫禁城的地位悄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在朱棣、朱高炽、张妍和文臣武将的心中慢慢扎下了根。 他趁着这股势头,在这个冬天频繁出入工部。 每次去,他都带着一两个问题,或者借几本书。 工部营缮所的值房里堆满了历年的工程档案和工艺册子,从城砖烧制到石灰煅烧,从木材防腐到铁器锻造,分门别类地码在几排木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朱瞻墡每次去都挑几本带回东宫,翻完了再换一批。 他当然不需要从这些书里学什么新技术; 贾政一世积累的工业知识足够他用了,但他需要让这些书成为他未来所有的出处。 一个十四岁的皇孙,如果不读书就能凭空拿出水泥和精钢的配方,迟早会被人怀疑。 但如果他在工部查阅古籍时偶然得到启发,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春兰给他收拾出了一只木箱,专门用来存放那些从工部借来的书册,按日期编好号,整整齐齐地码在偏殿的角落里。 除夕那天,紫禁城张灯结彩。 朱棣在奉天殿举办了盛大的除夕宴,宴请百官。 殿内灯火通明,铜灯台分列两侧,宫人穿梭其间,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案桌。 文武百官按品级入席。 朱瞻墡坐在朱高炽身后那一排皇孙的席位上,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前的东西。 他的位置与七年前第一次参加宫宴时差不多——仍是在太子的后排,仍是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 但他自己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七年前他刚穿过来的时候,殿内的文武百官对他来说几乎全是陌生人,他认不出几张脸,也叫不出几个名字。 如今他再坐在这个位置上,目光扫过殿内,能认出来的人已经多了不少。 尤其是对面武将席位上坐着的那一群人; 其中有一小部分,这两年他在三大营和五军都督府都有过直接接触。 有些是操练时站在场边看过的都督,有些是教过他兵法的老将,还有一些是在校场上和他打过照面的中高级武将。 进殿之后,朱瞻墡趁着入席前的空隙,走到武将席位那边跟几位相熟的将军打了个招呼。 他姿态放得低,没有摆皇孙的架子,只是拱手作揖,道一声将军新年好。 那些武将也纷纷起身回礼,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的说了一句殿下年后有空再来五军都督府坐坐,态度都比前两年热络了不少。 即使是那些没跟朱瞻墡直接接触过的武将,也大多听过他的名号。 三大营里带千户骑兵冲锋演练的皇孙,在五军都督府学了一年多兵法就能看地形布阵的少年; 这些事情在两年的口口相传中已经变成了军中的谈资。 他们看朱瞻墡的眼神里带着善意,甚至带着一点期待。 人以群分,在这个以武力和军功论高下的圈子里,一个能领兵打仗的皇孙,天然就能得到武将们的亲近。 朱瞻墡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好,安静地等着宴席正式开始。 宫宴上,当然也遇到了朱瞻基。 朱瞻基从文臣席那边走过来,步伐沉稳,面色如常。 21岁的朱瞻基,肩背宽阔,穿着一身石青底色的团领袍,腰间束着镶玉的革带,气度已经是完全成熟的样子了。 朱瞻墡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大哥。 朱瞻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朱瞻墡感觉到了; 一种过去几年从未在朱瞻基眼中见过的东西。 以前朱瞻基看他的目光是随意的,偶尔带着一点长兄的温和,像是在看一个还小的弟弟。 但此刻那道目光落在朱瞻墡身上时,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目光的质地也从变成了。 第60章 朱瞻墡60 朱瞻基在看朱瞻墡。 在打量他,在评估他。 小三,朱瞻基开口了,语气依然是平和的,听说你今年在工部折腾出不少东西来。 都是些小物件。朱瞻墡答了一句,语气恭谨但不过分谦卑,碰巧读了几本古书,得了些启发。 朱瞻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朱瞻墡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走远,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把这个变化记了下来。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当一个人开始展现出超出普通皇孙范畴的能力时,储君的审视就会随之而至。 这很正常,不审视才不正常。 今年他弄出了酒精和水泥,这两样东西虽然不是军功也不是政绩,但足以让朱瞻基注意到他的存在。 随着朱棣日益老迈,随着朱瞻墡自己年纪渐长,如果不表现自己的能力、不显示出自己的价值,那以后就真的没有前途了。 朱瞻基的审视只是一个信号:说明他走的路是对的。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朱瞻墡跟着东宫的人一起退出了奉天殿,沿着宫道走回东宫。 夜风很冷,天上一颗星都没有,只有宫灯的光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出一串长长的影子。 正月初一,朱棣在奉天殿再次大宴群臣,举办正旦大宴,庆贺新年的到来。 这是迁都之后的第一次新春庆典,规格比除夕宴还要高出一筹,四夷使臣也列席参加,殿内殿外坐满了人。 朱瞻墡依然坐在太子的后排,安静地吃完了整场宴席。 他看着那些在殿内穿梭的官员和使臣,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个大明朝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朱棣老了,帝国的中心正在向北移动,而他自己,刚刚在这片新局中找到了一个可以站稳的角落。 正月初一的正旦大宴上,朱棣正式诏告天下,迁都北京,北京改称。 紫禁城自此成为帝国运转的核心,朱棣也成了第一位入主紫禁城的皇帝。 消息从奉天殿传出去的时候,朱瞻墡坐在后排,听着那一道道诏令被内侍高声宣读出来。 殿内的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叩首,山呼声在殿梁之间回旋激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精心排练过的整齐,但也透着一股不可逆转的力量。 朱瞻墡跟着众人一起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砖面时,他在心里把这个时刻标记了下来。 迁都北京,改变了太多东西。 最大的变化,是权力格局的倾斜。 朱元璋对淮西勋贵举起屠刀之后,江南文官集团就成了朝堂上最大的一股势力。 他们掌控着财政、人事、舆论,通过科举和联姻结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朱棣迁都北京,等于把帝国的政治中心从江南文官势力的眼皮底下移走了,这极大地损害了江南世族的利益。 此后多年,从“大明皇帝易溶于水”,到皇帝子嗣艰难,到文官与皇权的反复拉锯,再到最终崇祯殉国; 这一系列大事的背后,都有江南文臣的影子。 朱瞻墡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判断。 春节之后,朱瞻墡没有再回三大营继续骑兵指挥训练。 他的灵魂足够强大,已经学会的东西就算隔了多个世界也不会遗忘。 去年一年在三千营积累的指挥经验和战术判断已经刻进了他的意识深处,不需要靠持续训练来维持。 没必要再浪费粮草,去重复已经掌握的东西。 日常的骑马和射箭,这些基本功的练习,隔三差五在紫禁城旁边的东苑校场就可以练习。 那地方离东宫不远,场地虽比三大营小一些,但用来保持状态已经够了。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每两三天去一次东苑,跑几圈马,射两轮箭,让身体维持住对弓弦和马背的本能反应。 第61章 朱瞻墡61 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朱瞻墡再次去找了朱高炽。 他推开正殿的门时,朱高炽正坐在案后喝茶。 今天的茶盏搁在手边,没有批阅奏折,看起来比平日松弛一些。 他脸上的气色比去年冬天好了一些,原先那种浮肿的、带着倦意的暗黄色褪下去了一部分,颧骨处透出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眼袋也浅了些许。 端起茶盏时,手腕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发抖。 朱瞻墡连续投药一个月,效果已经显现出来了。 血压和血脂都在回落,痛风的症状也减轻了不少。 如果继续保持这个节奏,朱高炽的身体应该能在几个月内恢复到比较好的状态。 父王,朱瞻墡行了礼,在案边坐下,我最近在工部看书,有了个关于炼钢的想法。 朱高炽放下茶盏,示意他继续说。 我想去遵化铁厂待二十天左右,需要几个工匠配合,再加上几百斤铁矿石、煤炭和石灰石。成本大约几十两银子。 朱高炽听完,没有犹豫,从手边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私印,递给朱瞻墡:你直接去遵化就行,他们会配合你的。现在天冷,带好厚衣物。 朱瞻墡接过条子收好。 几十两银子对太子来说不算什么,关键是朱高炽没有追问细节——他信得过这个儿子,知道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还有,朱高炽又补了一句,你出门的时候我让禁卫军安排两个总旗的骑兵护送你。 多谢父王。朱瞻墡站起身行礼,转身出去了。 正月十七的清晨,天还没大亮,朱瞻墡先去张妍的正殿定省问安,陪她一起吃完了早饭,然后回到自己的偏殿换了一身厚实的骑装。 春兰替他系好斗篷的系带,又往行囊里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两包干粮。 朱瞻墡走出东宫的时候,吉祥和如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两个太监穿得严严实实,各自背着一只行囊,牵着一匹马站在风里,鼻尖冻得通红。 宫门外,一百名禁卫军骑兵已经列好了队。 五十人一排,两排并列,每人都穿着明光铠,腰间佩着绣春刀,马鞍侧挂着短弓和箭袋。 马蹄在晨霜覆盖的石板地上轻轻跺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成一道白色的雾线。 领队的百户策马上前,朝朱瞻墡抱拳行了一礼:殿下,人马齐备,随时可以出发。 朱瞻墡点了点头,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扯了扯缰绳。 马蹄踏过宫门外的石桥,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向着遵化方向骑行。 北京到遵化约莫两百公里,骑马走官道,冬天路面硬实,正常情况下三天就能到。 一路上,路边的田野覆盖着一层残雪,麦苗还没有返青,只有偶尔经过的村庄冒出一缕缕炊烟,在灰白的天空下缓缓升起。 一百多人的骑兵队伍在路上不算大,但也足够引起沿途驿站的注意。 每到一处驿站换马或歇脚,当地的驿丞都会早早等在门口,备好热水和干粮。 四天之后的下午,朱瞻墡看到了遵化铁厂的轮廓。 那是一大片灰黑色的建筑群,坐落在一条河流的旁边,几十座高低不等的炉窑沿着河岸排列,烟囱里冒着浓白色的烟气,在冷空气里升到半空就散开了。 铁厂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风箱拉动时的呼哧声交织在一起,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朱瞻墡亮出朱高炽的条子,铁厂的主事没有多问,按他的要求腾出了一座小炉,又拨了三个工匠过来听用。 第62章 朱瞻墡62 朱瞻墡原本可以在十二天内炼出合格的钢来,但他刻意多留了几天。 每次都做出这一次又差了一点的样子,反复调整了几次配料比例,直到第十四天才让新炼出的钢铁出炉。 太顺利了会引人怀疑,总要有个实验过程,才显得合情合理。 他把新炼出的钢铁打了几件样品: 四把军刀和半副铠甲。 军刀的形制比照着朝廷配发的制式佩刀做,长度和重量都保持一致。 铠甲做的是半身甲,用钢片铆接而成,比普通的铁甲薄了约莫三分,但入手的分量沉甸甸的,用铁锤敲击时发出的声音清脆而结实。 他把剩余的三十多斤的新钢块,也一起带回去给朱高炽看。 二月二十,朱瞻墡带着四把军刀、半副铠甲和那块新钢块,回到了东宫。 他没有歇息,直接去正殿求见了朱高炽。 朱高炽见到他,放下手里的文书,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铁厂那边伙食不如宫里。朱瞻墡笑着回了一句,然后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面上——四把军刀一字排开,半副铠甲搁在旁边,那块新钢块放在地砖上。 父王,我炼出来的钢,比咱们现在用的铁硬得多。朱瞻墡拿起一把新刀,又朝门外喊了一声,让一名东宫侍卫进来,借你的佩刀一用。 那侍卫看了一眼朱高炽,朱高炽微微颔首。 侍卫抽出自己腰间的制式佩刀,双手横握,站定。 朱瞻墡双手握住新刀的刀柄,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劈了下去。 两柄刀在半空中相撞,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侍卫退后半步低头一看——手中的佩刀刃口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几乎崩掉了半寸。 而新刀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擦痕,连卷刃都没有。 朱高炽微微坐直了身子。 再试一次。他说。 另一名侍卫抽出佩刀,两刀再次对砍; 第二把佩刀也崩了。 刀口豁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刀刃的钢口崩掉了一大块。 朱瞻墡把新刀平放在案面上,刀身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拿起一块布把刀身擦干净,然后站在一旁等朱高炽的反应。 朱高炽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把新刀端详了片刻,跟我去乾清宫。 朱瞻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袍子,衣摆上还沾着煤灰和铁屑的痕迹,袖口也被火星烫了几个细小的洞。 他迟疑了一下:父王,我是不是先—— 不用换了。朱高炽头也不回地说,就这样去。 一行人沿着宫道朝乾清宫走去。 朱瞻墡走在朱高炽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上那件沾着煤灰的旧袍子显得格外扎眼。 他知道,朱高炽不让他换衣服,是有用意的。 乾清宫里,朱棣刚刚批完一摞奏章,正在窗边坐着喝茶。 他听了朱高炽的禀报,又看了看案面上摆着的那几件东西,然后让身边的一名近卫侍卫抽出佩刀来试一试。 那侍卫拔刀出鞘,双手握紧刀柄。 朱瞻墡拿起自己带回来的那把新刀,没有摆架势,只是往前迎了一步,两刀相撞——一声脆响,侍卫的佩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半截刀刃落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才停住。 断口参差不齐,钢茬在灯光下泛着微白的冷光。 朱棣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朝旁边又抬了一下下巴:再试。 第二把佩刀也断了。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 五把朝廷最好的工匠打出来的制式佩刀,被同一把钢刀一刀一刀地砍断,断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新做的钢刀依然只有几个浅浅的缺口,刀身笔直,没有变形。 朱棣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走到朱瞻墡面前,拿起那把新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手指沿着刀身轻轻摩挲了一遍,感受那层均匀的、密实的钢质表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刀搁回案上,看向朱瞻墡。 哈哈,好,好,朱棣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来,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畅快,小三,你很好。你的炼钢之法,可抵十万大军。跟皇爷爷说,你想要什么。朕,无有不允。 神TM,无有不允! 你个老登,坑完儿子,现在想坑孙子? 朱瞻墡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恭谨的笑容,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朱棣的承诺,听起来慷慨大度,但他知道这是老朱家祖传的画饼大法。 汉王朱高煦就是被一句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 给忽悠了一辈子,最后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了。 第63章 朱瞻墡63 朱棣方才那句无有不允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热浪推了一下,又迅速冷却下来。 朱瞻墡站在案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像是要把他的骨架量一遍才肯罢休。 朱棣刚才,高兴是真高兴——炼钢之法对于大明来说确实是可抵十万大军的好东西; 但试探,那也是真的在试探。 一个十五岁的皇孙,做了这么一件大事,皇帝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如果这个人真的张嘴就要兵权、要封地、要超出本分的赏赐,那朱棣就需要重新考虑对他的态度了。 朱瞻墡心里早就备好了应对的腹稿。 他不能什么都不要。 太干净了,反而引人怀疑;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无欲无求,这不符合人性。 朱棣会想:他连封赏都不要,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看不上朕给的东西,还是另有所图? 他也不能什么都敢要。 汉王就是前车之鉴——一句世子多疾让朱高煦信了二十多年,最后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了。 朱棣许诺的时候说得再好听,事后翻起账来也绝不手软。 帝王的话,狗都不信。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要一点,但不多;要一点,但不贪。 让朱棣觉得他确实有所求,但所求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他在脑海里把腹稿的最后一句过了一遍,然后抬起了头。 皇爷爷,朱瞻墡开口了,声音平稳,不疾不徐,孙儿确实有两个请求,希望皇爷爷同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极其短促,但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他微微侧了一下眼,看到了朱高炽——他面色微微发白,嘴唇抿着,朝他打了一个极快、极隐蔽的眼色。 那眼色只有一个意思:收住,别再往下说了。 朱瞻墡没有收住。 朱棣听到两个请求的时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正了一些。 他开始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孙子、; 身高已经蹿到了一米七五,肩宽背厚。 朱棣的目光从朱瞻墡的头顶移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他的手掌,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停在了那里。 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 里面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慌乱或闪烁,甚至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镇定。 它就那么坦然地,迎着朱棣的目光。 朱棣的目光眯了一下。 殿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乾清宫正殿里只剩下铜炉里炭火偶尔爆裂的细碎声响,连站在角落的内侍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朱瞻墡站在那里,迎着朱棣的目光,心里坦坦荡荡。 几百年的灵魂,见过四朝皇帝的人,不可能被一个老皇帝的眼神压住。 片刻之后,朱棣开口了:朕方才说了,无有不允。君无戏言。 朱瞻墡微微垂了一下目光,然后重新抬起,声音清朗地说了出来: 皇爷爷以前答应过孙儿,下次北征会带上孙儿。孙儿想的是——到时候,我想独立指挥一个千户所的骑兵。 殿内又是一静。 朱棣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意外,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表情覆盖了,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冠军侯十七岁首次出征,领八百骑。朱瞻墡又补了一句,孙儿是皇爷爷的血脉,从古到今,皇爷爷是唯一一位完成“封狼居胥”的帝王。 朱棣听完这句话,指节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说动了之后的确定:嗯,带兵你小子确实有天赋。朕准了。 朱瞻墡躬身行了一礼:谢皇爷爷。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注意到朱棣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催促——朱棣在等他的第二个请求。 永乐时期的最后几年,每年发生的大小事情,朱瞻墡都知道。 今年还有个大事: 永乐十九年四月初八,紫禁城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遭雷击焚毁。 迁都仅数月便发生此事,朝野议论纷纷,有人称这是“天谴”。 朱棣下“罪己诏”,命群臣直言朝政得失,并杀掉了直言迁都失策的礼部主事萧仪。 说白了就是江南文官集团,对迁都政策的不满,这是一次集体反扑。 朱瞻墡准备今日把这个“大雷排掉”。 第64章 朱瞻墡64 朱瞻墡没有停顿太久。 皇爷爷,孙儿还听说过一件东西。他开口了,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皇爷爷下令修建的武当山金殿,上面的鸱吻据说有避雷之效。雷雨之时,雷电击中金殿却不损殿身,反而形成奇观。 朱棣没有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但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儿在想,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是整个紫禁城里地势最高的建筑,极易遭遇雷击。但殿顶的龙首舌头未通地,大殿又全是木制结构,一旦被雷火击中,恐怕难以保全。朱瞻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朱棣的神色,孙儿想组织工匠,参照武当山金殿的避雷装置,把三大殿的防雷措施做一些改进。确保在雷雨季节里,三大殿能安然无恙。 朱棣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坐在那里,手指重新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这件事的分量——修改三大殿的殿顶装置,不是一件小事,但也不算太大。 准了。朱棣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补了一句,回头跟工部的人说一声,让他们配合你。用得着的人手,你直接调。 谢皇爷爷。朱瞻墡再次行了一礼。 他随即转移了话题,把话头引回方才的炼钢之法上——不能让朱棣在避雷针这个新话题上停留太久,也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 点到为止,让朱棣觉得这只是一件顺手而为的小事,就够了。 皇爷爷,孙儿方才说的炼钢之法——朱瞻墡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折子,双手呈上,具体的数据,孙儿都列在了里面。焦炭成本、矿石消耗、炉温控制、出钢率、铁损率、单炉产量、年产量预估,每一条都有据可查。皇爷爷可以让人复核,若孙儿说的有夸大之处,任凭处置。 那折子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炼钢事宜条陈,翻开后的几页纸都是他在遵化铁厂那二十多天里反复核算过的数据,每一行都对应着实际实验的记录。 朱棣接过去翻开看了几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某一条数字,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完之后他合上折子,放在案角。 皇爷爷,如果我的炼钢法子能在工部推开的话——朱瞻墡继续说道,朝廷以后少花四成钱,多得七成钢。刀剑刃口的耐用性提升五到八倍,甲胄能减轻三分之一,士兵穿着更轻便,打仗更灵活。火炮的炮管寿命也能提升不少。 他把那几句话说得不重,像是在报一笔普通的账,但每一条都对应着一项实打实的军事收益。 朱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拿起那把新刀翻看了一下刀身的刃口,然后放了下来。 这事你安排工部尽快去办。朱棣转向朱高炽,先试产一批,看看产量和成本,是不是和小三说的一样。能用就快速推广。 朱高炽躬身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朱棣又转向朱瞻墡:你先回去歇着吧,一路辛苦了。赏赐的事情,朕自有主张。 朱瞻墡躬身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朱高炽跟着他一起退了出来。 父子二人走出乾清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灯沿着一路依次点亮。 两人沿着宫道走了一段,靴底踩在青石板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谁都没有先开口。 等走出了乾清宫前那片开阔的广场,远离了侍卫和宫人的听力范围,朱高炽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朱瞻墡,低声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朱瞻墡了一声。 冷风从宫道的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微翻动了一下,他伸手拢了一下领口,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方才在乾清宫里的那一幕——朱棣的赞叹、朱高炽的眼色、他自己的两个请求——已经落在了不少人的眼里。 那些目光会散出去,传进东宫,传进皇太孙宫,传进赵王府,传进五军都督府和六部衙门。 他十五岁,在朝堂上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朱瞻墡跟在朱高炽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距离明年朱棣最后一次北征,还有大约一年多的时间。 如果朝廷的工场按照他提交的工艺开足马力生产,在这段时间里至少能打造出几万把新战刀来。 几万把刃口锋利、不易卷刃的钢刀发到士兵手中,在战场上能起到的效果,确实能提升不少。 哪怕只是换掉一半的制式佩刀,也足以让那场北征中的明军多几分战力。 他又想到赏赐的事。 朱棣说朕自有主张,依照他多年来的经验,大概还是财物——金银、锦缎、名马。 想被封王,还得等朱高炽上位。 不过今天进宫一趟,两个请求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一个是随军北征的指挥权,一个是修改三大殿避雷装置的许可。 这两件事已经够用了,再多就过了。 他回到了东宫自己的偏殿,春兰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他去遵化铁厂待了二十多天,浑身上下都带着炭火和铁屑的气味。 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在案边坐下来,喝了一碗温热的鸡汤。 春兰又端上来精致的饭食,他慢慢地吃了,让胃里有了东西垫底,才觉得整个人重新落回了地上。 朱瞻墡坐在窗边歇了一会儿,感觉一天的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退去。 夜更深了。 朱瞻墡等到东宫的灯火灭了小半,确认朱高炽已经躺下睡熟之后,才打开空间探查,将药丸送进朱高炽口中,让它顺着咽喉滑下去。 他又用空间探查仔细扫了一遍朱高炽的身体——血压、血脂、血糖都在持续回落,关节处的尿酸结晶也没有继续沉积的迹象; 然后收了探查,把身子放平在床榻上。 第65章 朱瞻墡65 开春之后,紫禁城的积雪渐渐化尽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张克俭的事已经在东宫里淡了下去。 去年腊月那个夜里,张克俭在家突发急症,太医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有知觉了。 诊脉查不出原因,开方也灌不进去,拖了两天便彻底没了反应——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太医在医案上写的是中风痰厥,气血逆乱,以致神昏不省。 张妍伤心了很久,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但日子总要往前过,过了正月之后,她也渐渐恢复过来了。 只是偶尔在暖阁里坐着喝茶时会发一阵呆,望着窗外那棵还没发芽的老槐树出神,然后放下茶盏,继续处理手边的宫务。 朱瞻墡现在不用再去武英殿读书了,不必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赶着去上课。 他恢复了每天早上去给张妍定省问安,然后陪她一起吃早饭的习惯。 偏殿到正殿的距离很近,他穿过那条走了七八年的过廊,在晨光里走进去,张妍已经坐在案边等着了。 案上摆着两副碗筷,粥还是热的。母子两个隔着矮桌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聊几句家常——天暖了该换薄的衣裳了、春兰前日做的酱菜咸淡如何、如意那小子最近是不是又长胖了一圈。 张妍的三个嫡子里,朱瞻基住在宫外皇太孙宫,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东宫; 朱瞻墉有自己的课业和交际,能来正殿吃饭的次数不多。 只有朱瞻墡时间自由,来得最勤。 张妍嘴上不说,但每次朱瞻墡坐下来端起粥碗的时候,她眼角那一点细碎的纹路都会微微舒展开来。 这次炼钢献上去之后,朱棣的赏赐分了三份——一份给朱瞻墡,一份给太子朱高炽,一份给张妍。 财物倒是其次,张妍缺的不是那些东西,但朱棣给赏赐这件事本身,意味着这个孙子的功劳有他母亲一份。 在紫禁城里,一切运转都围绕着一个中心——朱棣。 他的赏赐是一种表态,表示我看重这个孙子,也看重这个孙子的母亲。 这对张妍来说,比任何实物都更有分量。 朱瞻墡坐在张妍对面喝粥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在他脸上多停一息,那种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时才会有的、带着点欣慰和安心的眼神。 不过住在东宫有一点不好——不能睡懒觉。 紫禁城自有一套运转体系。 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用饭、什么时辰歇息,都有定例。 即使不用去武英殿了,朱瞻墡也得按照东宫的作息来,不能随心所欲。 他偶尔也会想,等以后搬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睡个懒觉。 接下来的十天,他的时间被重新划分成了几块。 头三天,他去了工部下属的几个工坊。 炼钢的试产正在推进中,他需要去看看。 中间三天去了五军都督府。 那几位老将的兵法课还在继续,只是内容从战术转向了更大范围的战役推演,从三千人的冲突推演到了三万人规模的野战调度。 朱瞻墡坐在案前听着,偶尔在那幅摊开的地图上标几笔,把老将们说出的经验记在心里。 最后两天去了东苑校场,练习骑射。 隔了几个月没有高强度训练,身体对弓弦的感知需要重新找回来。 他在校场上跑了几圈马,射了几轮箭,前两轮落点偏散,第三轮才开始慢慢恢复到去年秋天的准头。 不过他能感觉到,这具十五岁的身体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力量和速度都比半年前涨了一截,拉弓时手臂的稳定性也更好了一些。 身体发育的高峰期,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来了。 正当他在心里盘算着下一周的时间安排时,朱高炽派人来传话,让他晚上去正殿一起用饭。 父子俩坐在案边,桌上摆了几碟菜和一碗汤。 朱高炽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忽然像是随口提起一样问了一句:墡儿,现在天气也暖和了,你怎么不去三千营操练骑兵了? 朱瞻墡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回过神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灵魂足够强大,已经学会的骑兵指挥技能就算穿越多少世界也不会忘记,没必要再靠日常训练来维持。 但朱高炽不知道这件事。 在朱高炽看来,一个皇孙带兵打仗的本事是需要持续操练的,如果停了,就会生疏。 朱瞻墡已经在三千营停了三个多月没有训练了,朱高炽虽然不说,但心里一直在留意这件事。 那句话问得轻巧,其实是在提醒他。 我这两天就准备过去。朱瞻墡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提醒之后的恍然,就是想到花费有点大,还在犹豫。 朱高炽摇了摇头:三千营需要增加的粮草前两天我已经让户部送过去了。你只管去练你的。平时操练把人数和强度都控制一下,能省就省一点,但别完全停了。等临近战时,再满负荷操练。 儿子明白了。朱瞻墡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以后就用两个百户来操练,人数少些,消耗也小一些。 朱高炽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他的汤。 饭后,朱瞻墡回到自己偏殿,重新拟了一张时间表,把接下来的日程做了调整。 他改成每五天去两次三千营,每次操练半天。 其余的时间,两天去工部观摩,两天去五军都督府学兵法。 这样既不耽误技能保持,也不至于把时间全耗在同一个地方。 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的行程分散开了,不再像去年那样集中在三大营里,而是分布在工部、五军都督府和三大营之间。 这样就不会让人觉得他过度专注于军事上——炼钢和纺织也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第66章 朱瞻墡66 去三千营操练的时候,朱瞻墡也开始悄悄地做一些准备工作。 他让吉祥和如意每次跟着他去军营时,顺带采买一些明年出征用得上的物资。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北征中遇到什么情况,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时间过得很快。 这一年的春天和夏天,朱瞻墡的事务已经稳定下来,每月的行程像钟摆一样准确。 他带着两个百户的骑兵反复操练,把冲锋、转向、包抄、撤退的每一个环节都打磨得更加精细。 虽然没有去年带千户那么声势浩大,但两个百户的反应用时更短,速度更快,队形更紧密,整体效率反而比大部队操练时高出了一截。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明显的变化——身高又蹿了一截,肩膀比年初时更宽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更加分明,拉起弓来比以前省力不少,刀法中的爆发力也比半年前更强了。 现在的朱瞻墡,绝对可以跟汉王比一场。 汉王在京城的时候,个人武力是军中公认的第一人,能在校场上单挑无敌手。 可惜前几年汉王做错了事,惹怒了朱棣,被赶回封地去了。 不然的话,朱瞻墡真的很想跟他单挑一次,亲自感受一下大明军中战力天花板到底是什么水平。 不过现在汉王不在京城,这个念头也只能在心里放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夏季很快过去了,秋天悄然而至。 九月的一天,朱瞻墡在工部工坊里安排工匠把第一台纺织机组装完成了。 飞梭和珍妮机的组合在这个时代还从未出现过,当梭子在经线间快速穿梭、布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增长时,在场的工匠都愣住了。 一个老织工伸手摸了摸那匹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了看朱瞻墡,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朱瞻墡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平稳地运转着,看着布匹从机器中源源不断地被织出——布料厚薄均匀,经纬紧实,没有跳线,没有断纱。 他让人把整匹布收好,连同机器的图纸和说明书一起,送去了乾清宫。 朱棣再次给予了赏赐,不过这一次的赏赐跟以往有些不同——金银和绸缎之外,他还拨给了朱瞻墡一处城外的皇庄,八百亩田地,连同庄院和佃户。 这在皇孙里是少有的待遇,意味着他有了第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产业,不再只是一个在东宫偏殿里住着的皇子了。 朱瞻墡收到那道旨意的时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件事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八百亩地不算大,但这是朱棣第一次给他而不是。 财物是一次性的,产业是持续性的,这背后的态度差别很大。 十一月的一天,消息传开: 鞑靼阿鲁台部侵扰边关,朱棣决定亲征漠北。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整个前殿的气氛都变了。 朱瞻墡听着朝堂的消息: 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方宾等几位大臣在御前谏阻,说粮储不足、师出无功,请朱棣三思。 朱棣大怒,夏原吉被下狱,方宾当夜在家中自尽。 朱棣随即下令征调驴三十四万头、车十七万余辆、民夫二十三万余人,运粮三十七万石随征,整个帝国立刻转入了战时运转状态。 朱瞻墡听着那些消息,心里清楚——帝王唯我独尊。 夏原吉勤勉一生,从永乐初年到如今,在户部尚书任上兢兢业业二十年,就因为一句谏言,便身陷囹圄,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朱高炽在东宫沉默了许久,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书,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移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文书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朱瞻墡当时就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到了朱高炽的动作,也看到了他无力的表情。 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把那一幕记了下来——太子在强权皇帝面前,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朱棣决定了的事情,整个朝堂都得动起来。 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开始频繁出入乾清宫,商议北征的路线和部署。 工部的工坊日夜不停地赶制兵器铠甲。 户部的粮草调运昼夜不息。 整个京城都在为明年的远征做准备。 朱瞻墡这段日子也忙了起来,不过忙的是参加御前军事会议; 从十一月中旬开始,朱棣多次召集五军都督府的高级将领商议北征事宜,朱瞻墡得以列席,只是没有发言权,安静地坐在末席听着。 朱瞻基也会跟着一起北征,在军事会议上他有发言权,也会直接向朱棣汇报军事部署。 朱高炽作为太子,也参加了所有会议,他发言的分量不轻,负责协调各部之间的配合,确保北征的各项准备不出纰漏。 这样一来,东宫一系三个人都参加了御前军事会议——太子、太孙、皇孙。 满朝文武看到这个座次,都意识到朱瞻墡的军事才能已经被朱棣正式认可,才会让他以皇孙之身参与如此重要的会议。 几天之后,具体分工也分配了下来。 朱棣出征期间,朱高炽留在北京监国,负责粮草调运和朝中事务。 朱瞻基伴随御前,随驾北上。 朱瞻墡则被指定,指挥去年天天跟他一起操练的那个千户所骑兵。 这个千户所的骑兵,被朱瞻墡反复操练、前后配合已经练得相当默契。 朱瞻墡站在地图前,手指顺着那条蜿蜒向北的行军路线缓缓移动,在几个关键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在心里把那些位置标记了一遍。 他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但他在脑海里演练过很多遍那种场景。 窗外的北风正在灌进来,掠过屋檐,把檐角那串铜铃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越的声响。 紫禁城的冬夜正在落下来,远处三大营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号角,大概正在操练夜间的集合。 第67章 朱瞻墡67 永乐十九年的冬天,京城的气温比往年更低一些。 北风从草原方向吹来,越过燕山山脉,灌进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把行人的脸吹得发红。 朱瞻墡没有因为天冷就停下训练。 他每天带着自己统领的千户所去三大营校场,利用中午气温稍微高一些的时候操练——列阵、冲锋、转向、包抄,把过去一年练过的所有战术动作反复打磨。 营帐外头的风刮得紧,校场上的土被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留下一串清晰的印痕,尘土扬不起来。 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被风吹散了。 操练照常进行,没有因为天冷而打折扣,但朱瞻墡让各百户把训练时间缩短了一些,避免在严寒中消耗过多体力。 军营里的伙食也比平时好了不少。 即将出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军营,粮草调运的批次比往年密集得多,士兵们的碗里开始出现更多的肉食。 朱瞻墡统领的那个千户,虽然算不上被格外优待,但有朱高炽在上面统筹粮草后勤,户部和兵部的老爷们,也不敢克扣朱瞻墡麾下的份额。 该有的粮草如期送到,该补给的物资一样不少。 到了冬月中旬,朱棣又下了一道旨意。 从亲军卫中挑选两百名精锐骑兵,拨付朱瞻墡使用,作为出征时他的亲卫。 这两百人不是普通的护卫,每一个都是从禁卫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骑术、刀法和箭术都经过层层筛选。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护卫朱瞻墡的安危; 特别是朱瞻墡带队冲锋的时候,这两百人必须紧跟在两侧,形成一个紧密的护卫圈,挡住来自两侧和前方的攻击。 如果战事不利,他们拼死也要把朱瞻墡带出战场; 如果朱瞻墡在战场上出了闪失,这两百人也活不成了。 旨意下来之后,朱瞻墡的麾下就变成了1320人的编制——一个千户所1120人,加上200名亲卫。 这两百亲卫的粮草、军饷由兵部核销,马匹从太仆寺调拨,不需要朱瞻墡自己掏钱。 朱瞻墡接到旨意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随即想起朱棣几个月前赏赐他的那个皇庄——八百亩地、庄院和佃户。 他当时觉得那只是一次慷慨的赏赐,但此刻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才意识到朱棣早就把账算清楚了。 两百个精锐骑兵不是白给的。 如果战争打赢了,朱瞻墡立了战功,得到了朱棣的封赏,那就必须从自己的赏赐中拨出一部分奖赏给这两百名亲卫。 那些因为跟他出征而受伤或战亡的士兵,他还要额外出钱补贴。 如果战事不利或者他没有立下足够分量的功劳,没有得到朱棣的赏赐,那就得从他的私库里拿钱来补贴这些亲卫,否则以后不会再有人肯为他卖命了。 朱棣赏他那座皇庄,不是平白无故的恩赐,是给他凑了一笔打仗的“本钱”。 朱瞻墡想通了这一层,反而觉得踏实了。 他把那两百亲卫编入自己的训练序列,每天带着他们和原有的千户所一起操练。 刚开始的两天,双方配合还有些生疏; 亲卫们习惯了禁卫军的打法,跟千户所的骑兵磨合需要时间。 到了第五天,彼此之间的队形已经顺畅了不少; 到了第十天,两支队伍基本上能合在一起跑了。 亲卫的骑兵跟在朱瞻墡身后左右各排一列,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护卫圈,千户所的骑兵则在两翼展开,整体阵型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紧凑严整。 临战阶段,整个军营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那些平日在家休养的武将们,如今也全都住进了军营,每日在校场上操练自己的部下。 他们各自带着肉食和酒水,隔三差五地犒赏手下的士兵,营地里炊烟不断,操练的号令声和马蹄声此起彼伏,从清晨一直响到日暮。 第68章 朱瞻墡68 朱瞻墡以前不敢在军营里笼络人心,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战在即,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 他大手一挥,拿出自己的银子,安排了四名亲卫每天去市场上买回来两头肥猪,分给手下的士兵们。 1320名士兵,虽然每人分到的肉不算多,但几乎天天都能吃到荤腥。 这在这个时代的军营里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士兵们嘴上不说,但碗里多出来的肉块和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已经替他们把心意表达出来了。 训练的时候,号令一下,队列比之前更加整齐,冲锋的时候更加勇猛,转向的时候更加利落。 朱瞻墡看在眼里,觉得值得。 离3月出征,还有3个月时间,也就不到200头猪; 这点小钱,不仅能把麾下士兵的身体喂养的更好一些。 也能得到士兵的拥护。 早上他去给张妍请安的时候,张妍把他叫住了。 她拿出一沓银票,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方素帕包着,递到朱瞻墡面前。 你父王交代的,让你拿着用。张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万两,不够了再跟母妃说。 朱瞻墡接过来,没有推辞,只说了句多谢母妃,多谢父王,然后把银票收进了袖中。 他明白这笔钱的份量; 一万两银子,对于东宫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朱高炽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这笔钱来给他,说明已经把朱高炽私库里能动的积蓄都动了不少。 武将出征,跟商人做买卖其实是一个道理。 战前投入越多,士兵的士气越足,胜算就越大。 打赢了,武将封爵升官,士兵跟着混好处; 打输了,什么都谈不上。 朱高炽这一万两银子投进来,就是让朱瞻墡有在军中站稳脚跟的本钱。 因为即将大战,这年的春节过得很简单。 奉天殿的新年宴席照例举行,但规模比往年小了许多,菜肴也精简了几道,连宫灯的数目都少了。 整个京城都被一种即将出征的气氛笼罩着,街面上的行人少了,城门口运粮的车队一队接一队地进出,尘土被车轮碾起来,在冬日的冷光里飘散。 年后,朱高炽依然每日统领着户部给兵部调配粮草,案上的文书堆积如山。 朱棣每日召集武将商议北征路线和部署。 朱瞻墡的日程也排得很满; 他每天清晨出宫去军营,傍晚才回东宫。 他晚上还需要给朱高炽喂药。 不然的话,他就直接住在军营了。 天天泡在军营里,跟一千二百名士兵朝夕相处,朱瞻墡渐渐跟他们混熟了。 但他不需要亲自处理千户所的事务; 千户所有千户负责日常管理,两百亲卫也有两个百户统领。 朱瞻墡每天只管带他们训练,到了战场上指挥他们杀敌就好。 日常的操练安排、军需发放、轮值排班,都有千户和百户去处理,他不需要事必躬亲。 时间很快进入了二月。 距离出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朱瞻墡知道这次北征至少要持续半年,出发之前得把朱高炽的身体调理好一些,确保他多活些年头。 他用空间探查仔细检查朱高炽的身体状况——血压、血脂、血糖都在稳定回落,痛风的症状已经基本消退,关节处的尿酸结晶没有继续增加。 长期用药下来,朱高炽的身体状态比一年前好了不少。 朱高炽自己也有明显的感觉。 腰间的革带松了两扣,整个人瘦了一圈,走路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喘了。 太医每个月都要给他诊脉好几次,脉象的变化他们也记录在案,知道太子的身体确实在好转,只是谁也说不清楚原因是什么。 太医们私下讨论过几次,有的说是去年改用了更清淡的饮食,有的说是减少了政务的负担,众说纷纭,但都没有定论。 朱高炽自己也没有深究这件事; 身体好转总是好事,犯不着追根问底。 朱棣也注意到了。 有一次在乾清宫商议军务的时候,朱高炽站在御案前汇报粮草调运的进展,朱棣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老大最近瘦了些。 朱高炽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近日筹备粮草,比平日忙碌些。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以为是筹备军务的操劳让太子瘦下来的,这在他看来是好事——人瘦了,身体自然就轻便了,总比之前那个走路都喘的样子强。 二月中旬,出征的日期逐渐临近了。 朱瞻墡站在东宫前殿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风正从北方吹来,掠过宫墙的琉璃瓦,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第69章 朱瞻墡69 永乐二十年三月。 天还没亮,朱瞻墡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躺在床榻上听了片刻窗外的动静; 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在清冷的晨风里传得很远。 他坐起来,套上特意为出征备下的骑装,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东宫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朱瞻墡走过过廊的时候,见到了朱高炽。 朱高炽披着一件厚袍子,站在廊下,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朱瞻墡急忙上前行礼,“儿子问父王安”。 朱高炽没有说什么一路小心之类的叮嘱,伸手把朱瞻墡肩上那根被衣领压住的皮绳扯正了一下,然后说:活着回来。 朱瞻墡:“父王放心,儿子一定平安归来。” 朱瞻墡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东宫。 昨晚,朱瞻墡已经和张妍告别了; 张妍让朱瞻墡今早不用去问安了。 女人感性,出征之日,泪水涟涟不吉利。 朱瞻墡出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朱高炽还站在原地,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宫墙上方升起,把那个轮廓照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没有再回头,牵了马,朝城外大军集结的方向去了。 城外的大校场上,人已经满了。 朱瞻墡目光扫过整片校场,一眼看不到边; 校场已被密密麻麻的人马和旗帜吞没,步兵方阵在远处铺开,每一排都延展到视线尽头,长矛和盾牌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着碎银一般的光芒。 骑兵的队伍则更加靠前,战马的呼吸声和马蹄刨地的声响交织成一片持续的低沉轰鸣。 步兵方阵之后,是绵延不绝的辎重车阵。 那些车一眼望不到头,载着粮草、帐篷、备用兵器、锅具和药材。 牛和驴的嘶鸣声与车轮碾过土路的滚动声混在一起,形成另一种厚重而沉闷的背景音。 旌旗也在风里展开。 明黄色的龙旗被风灌满,上面的云纹和龙纹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各营的旗帜按颜色和方位排列: 中军大纛是明黄色的,左右哨是红蓝两色,左右掖则以白色和黑色区分。 更远处,前锋部队的旗帜高高飘扬。 朱棣站在高台上,一身盔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誓师的流程逐一推进。 祭告天地,宣读檄文,分发军令; 每个环节都遵循着永乐朝历次北征的旧例,严整而有序,像一台运转了多年的庞大机器正在重新点火启动。 朱棣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经过层层传递,在校场上空滚过一遍,消失在远处的树梢之间。 校场上数以万计的人齐齐跪倒,山呼声从地面升起,在城墙与城墙之间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发麻。 朱瞻墡跟着众人一起跪下,膝盖接触到微凉的土地时,他忽然感到一种平静; 从7岁穿越而来,准备了8年多了。 仪式结束,大军开拔。 前锋部队率先出发,紧接着是左右哨和左右掖的步兵与骑兵,然后是辎重车队和后勤队伍,最后是朱棣亲自率领的御前精骑。 朱瞻墡骑马走在御前精骑的队伍中,身后跟着他的千户所和两百亲卫,马蹄踏在官道的石板路上,发出密集而整齐的声响。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行进。 官道两侧是初春的田野,麦苗刚刚返青,在风里涌起一层浅绿色的波浪。 村庄里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队伍经过,有人拱手作揖,有人带着孩子远远望着。 行军的前几天,朱瞻墡还能注意到路边那些村庄和田野的变化,但越往北走,人烟就越稀疏了。 到了第四天,沿途的村庄已经变得稀稀落落,有些只剩下一片倒塌的土墙和荒草丛生的院子。 队伍行军的速度不算快。 按照每天三十到四十里的节奏向北推进。 五十万大军的行军速度必须服从整体的节奏; 不是所有人都骑马的,步兵和辅兵的脚步走不了太快,加上那些装载着粮草和辎重的车辆,整个队伍拉成了一条绵延十数里的长龙,前头已经翻过了几道山梁,后面还在河谷里缓缓移动。 朱瞻墡骑马走在队伍中段,日复一日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和远山,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的干冷气息,灌进领口,吹得人脊背发凉。 他的骑兵队伍是一人一马,这样的行军速度,刚好能让战马保持体力,不至于抵达目的地时疲惫不堪,失去了战斗力。 他知道如果遇到紧急情况,骑兵可以一人双马急行,一天一夜能跑将近一百七十里,但那要丢弃辎重、轻装简行,而且跑完之后战马基本就废了。 现在这种每天三十到四十里的慢速行军,才是几十万大军长途跋涉的正常节奏。 出了长城之后,景色变得更加开阔了。 天地之间的分界线被拉得很远很远,视线尽头是一道模糊的地平线,视野里除了草什么都没有。 走了这么久,朱瞻墡在马背上,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感受: 行军本身已经是战斗的一部分。 走两个月的路,到了目的地; 打半天的仗,然后再走两个月的路回去。 这就得用四个月的时间在路上,而真正的交战最多也就一天。 这大概就是农耕文明跟游牧文明之间永恒的较量。 四月中旬,大军抵达宣府。 城门已经提前清理过了,街道两侧站满了迎接的百姓和官员。 朱瞻墡跟着队伍穿城而过,马蹄踏过城内的青石路面,发出清脆的回响。 第70章 朱瞻墡70 四月底,队伍抵达鸡鸣山。 五月,大军到达云州,天气开始热了,军士们换上了更轻薄的衣甲。 五月中旬,到达独石口,这是长城一线的最后一个关隘,出了独石口就是真正的草原腹地了。 六月,大军抵达威远川和玉沙泉。 这里距离北京已经有两千多里路,已经是鞑靼人经常出没的区域了。 朱瞻墡骑马走在草原上,终于见到了敌人的踪迹;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那是鞑靼的游骑,远远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没有靠近,也没有攻击,只是远远地缀着,像一群盘旋在猎场上空的鹰。 朱棣随即派出了前锋部队,由都督朱荣统领,前出侦察敌情,寻找阿鲁台主力的位置。 朱瞻墡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里动了一下。 他知道下个月会发生什么; 他在出发之前用电脑查过《明实录》和相关的史料,上面清楚地记载着这次北征的核心事件: 前锋在杀胡原俘获了阿鲁台的部属,得知阿鲁台已经放弃了辎重,向北逃入草原深处。 他骑着马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思来想去,还是拨转马头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去了。 他找到朱棣,躬身行了一礼,说想跟着前锋部队一起出发。 朱棣听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含义朱瞻墡读懂了:不是反对,而是你小子在想什么。 朱棣沉默了片刻之后,只说了一个字: 朱瞻墡没有再争取。 他行了一礼,退出了大帐。 他知道朱棣为什么不让他去。 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手下带着一千三百多名精锐骑兵; 这些兵是朝廷花了无数钱粮养出来的,如果因为一个少年皇孙的冲动而折损在草原上,谁来担这个责任? 前锋的任务是侦察和探路,不是去冲阵杀敌; 让一个没有经验的皇孙去干这种活,既不合适,也没必要。 朱瞻墡也明白,如果坐在龙椅上的是朱高炽,他可能还能争取一下。 但朱棣是朱棣,违抗圣意的代价太大了。 不管打赢还是打输,一个违抗军令的罪名就能让他以后再也捞不到带兵的机会,甚至彻底断送他在宗室里的前途。 他老老实实回到了自己的营位,继续跟着御前精骑走。 七月初,前锋传回消息: 阿鲁台的主力已经向北逃走了。 明军俘虏了阿鲁台部的部分部属,从他们口中得知阿鲁台在得知明军大举北征之后,就决定抛弃辎重轻装远遁,带着本部人马一路往北跑,能带的马都带走了,带不走的牛羊骆驼和帐篷全部丢在了原地。 朱棣随即下令明军收缴了那些被遗弃的牛羊、驼马和辎重。 这笔缴获的数量不算小,够大军吃上好一阵子。 阿鲁台虽然跑了,但丢掉了大部分的家当和牲畜,未来好几年恐怕也无力再骚扰大明边境了。 朱瞻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既有点遗憾,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遗憾是因为他本来还想跟阿鲁台的主力交手一次,见识一下草原骑兵真正的战斗力; 意料之中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结果如此。 他骑着马站在草原的风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收拢牛羊的明军士兵,把那个念头收了回去,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大军在草原上短暂休整了几天之后,朱棣重新部署了兵力。 他亲率数万精骑向西迂回,前往屈裂儿河一带堵截兀良哈部的西逃路线,同时另派两万步骑分五路直捣兀良哈部的巢穴。 朱瞻墡跟随朱棣的主力,向着屈裂儿河的方向行进。 那片区域在明代的地图上标注得很简略,只有几条河流的名称和几个地点的标记,但朱瞻墡查过后世的资料,知道那里大概就在后世内蒙古通辽市西北约一百多公里的科尔沁草原一带。 他在地图上把那片区域的位置记下来,然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地的大致地形; 草原,有河流经过,地势相对平坦,适合骑兵展开冲锋。 七月二十五日,大军在屈裂儿河一带与兀良哈部的三万骑兵遭遇了。 草原的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正在移动的黑线。 那条线在视野里渐渐变宽、变厚,像一道正在涨潮的潮水一样从远处涌过来。 马蹄踏在草原上的声音隔着几里地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在地面上滚动。 朱瞻墡骑在马上,手里握着缰绳,看着那条黑线一点一点地逼近。 风从对面吹过来,带来了战马和尘土的气味。 他身后那一千三百二十名骑兵也在看着那条黑线。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或者蹄子在地上刨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朱瞻墡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呼吸声正在变浅、变快,有人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朱棣在阵前迅速下达了命令。 骑兵分列左右两翼,向前推进,对兀良哈形成夹击之势。 御前精骑由宁阳侯陈懋统领,处于进攻的锋线位置,朱瞻墡所部作为其中一部,在这一轮冲锋中参战。 他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牵制。 牵制正面的敌人,给左右两翼的包围创造时间。 朱瞻墡勒马站在阵前,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逼近的骑兵,然后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些人。 他看到了千户所那些熟悉的面孔——有几个小旗的旗官,他叫得出名字,有几次跟他们一起吃过饭,知道谁家去年生了儿子、谁今年刚娶了媳妇。 也看到了那两百名亲卫的脸——他们都在看着他,等他给出那一个命令。 他收回目光,把刀从鞘中抽了出来。 然后他举起刀,向前方一指。 一千三百二十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踏在草原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从七岁开始习武,到如今十六岁,整整九年的时间; 所有在校场上的练习和准备; 所有反复演练过的战术和阵列; 一路走来的艰辛与等待; 都是为了这一刻——冲锋! 第71章 朱瞻墡71 朱瞻墡冲在最前面,风从两侧掠过,灌进领口又冲出去,吹得袍角向后翻卷。 他的战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闷实的声响,但速度控制得极好——不快不慢,保持着那种蓄势待发的节奏。 身后的骑兵也都在控制着各自马匹的速度,整个阵型像一条被拉长的楔子,尖端指向对面正在逼近的敌军。 战马在实战冲锋中,保持极速的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三分钟,冲刺距离一般在一点五到三公里之间。 这个距离是冷兵器时代骑兵战术的铁律; 极速是战马的短程爆发力,必须留到最后一刻才使用。 如果提前耗尽马力,冲进敌阵的时候战马已经力竭,那跟送死没有区别。 朱瞻墡训练了两年多,深知这个节奏。 他对战马的了解,也是这一世才真正建立起来的。 前几世他都没有怎么骑过马; 贾政那一世虽然会骑,但水平也就是个代步,从没认真研究过战马的习性。 这一世在三千营操练了这么久,他才知道战马跟普通的驮马完全不同,它们的爆发力、耐力、对主人指令的敏感度,都是被专门训练出来的,每一匹都是活着的武器。 眼下这匹战马,呼吸沉稳,四蹄落地的节奏均匀有力,每一步都在回应他缰绳上的轻微指令。 它叫乌云,是一匹四岁的黑马,骨架比寻常蒙古马大一圈,肩高接近四尺六寸,毛色油亮,颈部的鬃毛在奔跑中向后飘动。 这匹马是朱棣赏赐给朱瞻墡的,是最顶级的战马。 朱瞻墡骑了它一年多,已经熟悉了它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耳朵向后压的时候意味着它听到了异常的声响,臀部微微下沉表示它准备加速,左前蹄落地比右前蹄重说明它正在转向。 此刻乌云正处在最佳状态,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响应主人发出全力冲刺的信号。 两队相距大约一千三百米。 朱瞻墡打出手势,全队调整为锥形冲锋阵型。 他自己作为箭头冲在最前面,左右各有一百名亲卫贴身护卫,再往后是一个整编千户所的骑兵,一千一百二十骑,排列成整齐的楔形阵。 冷兵器时代最好的鼓舞士气的方式,就是主将身先士卒; 朱瞻墡带头冲在最前面,后面的骑兵才会真正相信这一仗能打赢。 朱棣登基称帝之后,亲征蒙古,也是多次带队冲锋; 何况朱瞻墡一个皇孙。 朱棣看待朱瞻墡,一直有“此孙类己”的感觉; 这些年,朱棣一直关注朱瞻墡的成长。 如果没有朱棣的同意,朱高炽也没有权利让14岁的朱瞻墡,每天都有两个千户所的骑兵,给朱瞻墡练习骑兵指挥。 朱瞻墡侧过头快速扫了一眼两侧的亲卫。 左边最近的是一名总旗,姓赵,河北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微微的寒光。 右边是另一名总旗,姓钱,二十七八岁,身形精瘦,马鞍两侧各挂着一壶箭,弓已经搭在了弦上。 再往后是千户所的老兵们,有的手里攥着缰绳,有的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刀鞘的系带有没有松动。 没有人说话,连粗重的喘息声都被马蹄的节奏压住了。 身后那一千多骑兵都跟着朱瞻墡的节奏慢跑,一边调整自己在阵型中的位置,一边检查自己的武器和甲胄系带,做着最后的确认。 朱瞻墡从马鞍侧抽出自己的弓,把一支箭搭在弦上,用拇指轻轻压住箭羽,感受着弓臂微微弯曲的张力。 这柄弓是他自己选的,弓力比标准制式强出一截,箭速更快,但对骑手的力量要求也更高。 他现在的腕力已经足以轻松拉开,连续射出五箭也不会感到吃力。 站在高处俯视整个战场的朱棣,从朱瞻墡带队脱离主阵开始,目光就一直落在那支队伍上。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了望台上,手扶着木栏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正在观察猎物的老鹰。 朱棣看清了朱瞻墡的部署:锥形阵; 箭头位置是朱瞻墡,朱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一个十六岁的皇孙,第一次上战场,直接把自己放在箭头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伤亡率最高的地方,也是最需要判断力和胆魄的地方。 第72章 朱瞻墡72 朱棣扶着木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替即将冲锋的孙子暗暗加了一把力。 朱瞻基站在朱棣身侧略后的位置,目光也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接近的骑兵队伍上。 他这几年听过很多关于朱瞻墡练兵的消息: 三千营的千户冲锋、五军都督府的兵法课、工部的水泥和炼钢; 那些事情他听过很多遍,但亲眼看见这个弟弟带兵冲锋还是第一次。 他想看看,那个在武英殿校场上、军营里被老将们反复夸赞的弟弟,真的面对敌阵的时候,会不会露怯,会不会在最后一刻犹豫。 朱瞻基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铁甲,甲片上的漆面在日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他的战马就停在了望台下方不远处,随时可以翻身上马投入战场,但此刻他只是在看。 他看的是朱瞻墡的身形是否紧绷,看的是朱瞻墡的手有没有在握刀前微微颤抖,看的是那个箭头在接近敌阵的时候有没有偏移方向。 一个真正的将才,看一个人打仗,只需要看他在接敌前最后三十步的姿态就够了。 朱瞻基正在看的就是那三十步。 其他几个站在高处的武将也在低声议论。 阳武侯薛禄朝远处点了点,对旁边的安远侯柳升说:你看那个箭头,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指着一个方向。即使战马在跑动,也没有任何摇摆偏移,这说明他把马控得极稳。 柳升点了点头:十六岁,第一次上阵,能做到这种地步,难得。 战场上,朱瞻墡没有犹豫。 双方的骑兵正在互相逼近。 距离越来越近,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 对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高鼻深目,头戴皮帽,穿着轻便的皮甲,手里握着弯刀和短弓,整个人和战马像是长在一起,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晃动。 那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民族,骑术和身体的协调性已经刻进了本能里,不需要思考就能在高速移动中完成各种动作。 他们的马匹比明军的战马略矮一些,但更灵活,转向更快,在近距离缠斗中占优势。 那些骑手的皮甲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了,一看就是常年在草原上骑马征战的老手。 冷兵器时代的骑兵冲锋,距离的控制是一门精确的学问,凭感觉判断是会出大错的。 朱瞻墡在训练场上反复练过这个节奏,他知道此时应该做什么。 距离三百米的时候,他把马速提升了一点,让战马从慢跑转为小跑,同时让身后的骑兵也同步提速。 这是第一轮加速,主要目的是保持阵型,让马匹热身、蓄力,为最后的冲刺做准备。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阵型,目光在那些骑手和马匹之间的间隙中来回扫过,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切入的薄弱点。 但兀良哈的骑兵阵型太稳了。 那些骑手在高速跑动中依然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前后排之间的空隙没有任何明显变化,前排的骑兵已经把手里的短弓举了起来。 朱瞻墡快速扫了一遍,没有找到可以利用的缝隙。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做出了决定。 既然没有缝隙,那就自己创造一条缝隙出来。 距离两百米的时候,朱瞻墡再次加速,战马从小跑转成快跑,速度明显提升。 他能感觉到乌云的身体正在绷紧,肌肉在皮毛下微微隆起,鼻息变粗,四蹄落地的节奏从均匀变成了急促而有力。 对方也在同一时间加速,双方都在为冲锋做最后的准备。 那些兀良哈骑兵的阵型依然保持着完整,前排的骑兵已经放平了手中的短弓,箭尖朝前,在马背上寻找着射击的时机。 他们的骑手身体微微前倾,弯刀还没有出鞘,但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接敌。 朱瞻墡心里知道,这一千多人都是见过血的蒙古老兵; 他的兵练得再好,骑射也赶不上蒙古人; 但只要自己的阵型不乱,自己的兵就不会露怯。 朱瞻墡瞬间把弓举了起来。 他在马背上稳住身体,左手握弓臂,右手搭箭拉弦,五支箭连续射出去——抽箭、搭弦、拉满、放箭,周而复始——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五个独立的动作。 五支箭在空中划出五道短促的弧线,直直地飞向对面阵型右翼的骑兵。 第73章 朱瞻墡73 朱瞻墡在生长发育期间力量大增,两百米距离的骑射对他而言几乎百发百中。 第一支箭命中了一名骑兵的胸口,那人从马背上向后翻倒;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射中了旁边一人的右肩,那人胳膊一松,整个人朝一侧歪斜;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箭几乎是同时到达的,五名骑兵在高速奔跑中从马背上翻落下去。 后面的骑兵不得不勒马避让落地的同伴,发出短暂的混乱。 兀良哈右翼的阵型在那个位置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五名骑兵的落马在密集的队形中留下了一片空隙,但草原骑兵的应变能力极快,旁边位置的骑兵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就已经开始向中间靠拢,试图填补那五个空位。 朱瞻墡看得很清楚,那些正在补位的骑兵胯下的马匹在高速奔跑中微微侧向一侧,露出了一线空档。 他抽出战刀,猛夹马腹,稍稍向右偏了一下马头,带着身后的骑兵做了一个极快的阵型调整; 从锥形转为斜向楔形,让箭头正对着对面阵型右侧偏中的这个位置,然后示意最后冲刺。 距离一百米,双方骑兵都在那个瞬间完成了最后一次加速。 战马的速度飙升到了极致,蹄声密集得连成一道持续的低沉轰鸣,大地在马蹄下微微颤动,像是有巨物正在贴着地面滚动。 相对速度太快了,双方都在以三四十公里的时速对冲,实际相对速度接近80公里/时,相当于22米/秒。 一个士兵加上他的武器、盔甲和战马的总重量大约在950斤左右,所有这些重量以每秒20多米的速度撞向对面; 瞬间的冲击力,足以把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碾碎。 朱瞻墡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沉重而有力,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他能感觉到乌云的四蹄正在以最大的步幅伸展,每一次落地都在把地面震得微微颤动。 朱瞻墡全身紧绷,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一样蓄着力,目光锁定着前方那五个正在被填补的空位。 他启动了空间探查。 战场的混乱为他提供了极好的掩护。 没有人的注意力会离开正面高速逼近的敌人,也不可能有人注意到那五名正在填补空隙的兀良哈骑兵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身体只是微微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了,然后整具身体从马背上消失了,消失的身体又在瞬间重新出现在马背上。 只是那五匹马背上的人,已经变成了五具坐在马鞍上保持着骑行姿势的尸体。 那五匹马依然在前进,马背上的骑手也依然“坐”在原地,但他们的重心已经开始偏移,即将从马背上滑落。 一切都发生在不到一息之间。 五名骑兵,被收进空间,再瞬间放出。 战场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异样; 即使有,也只当是那几名骑兵被流矢或飞石击中,还没来得及从马背上摔下来。 朱瞻墡带着身后的骑兵,从那五个还未完全落地的缺口里撞了进去。 两股骑兵在草原上迎面相撞。 朱瞻墡的刀在那瞬间砍出去两刀,刀刃掠过两个兀良哈骑兵的颈侧,温热的血迸射出来,溅在他的脸颊和盔甲前襟上。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他看到骑手的眼睛骤然睁大,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来不及反应的茫然,然后那双眼就失去了焦点,整个人向后仰倒,从马背上翻落下去。 第二刀砍中了一个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骑兵,刀刃砍中了他的肩甲和脖颈交界处。 朱瞻墡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眨眼,手腕一翻,刀身从那个人身上抽出来又顺势劈向另一个方向。 空间探查全程打开着。 他不需要回头或侧身就能感知到身后的每一个动向: 左侧有刀锋破空而来,刀刃划开空气的声音。 信息同时涌入朱瞻墡的意识,在他脑中自动归类、排序、过滤,然后形成最直接的行动指令。 一把弯刀从后方劈来,刀锋直逼他的后颈。 朱瞻墡没有回头,只是借着战马的节奏侧了一下身体,让那道刀锋从他肩头上方一寸的位置掠过,然后反手一刀,刀脊从下往上撞在那人的腕骨上。 那人的手一麻,弯刀脱手,整个人在惯性作用下向前冲去,被后面的亲卫顺势斩杀。 一把弯刀砍在他左臂的肩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 刀锋切开了甲片的边缘,但没有伤到皮肉,只在甲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他顺势将刀向右一压,刀身贴着对方的前胸推过去,那人身体一僵,从马背上向后滑落下去。 第74章 朱瞻墡74 朱瞻墡身边的亲卫也在全力护卫。 左边的赵总旗在朱瞻墡砍出第二刀的同时格开了一个从侧翼冲来的骑兵,然后用肩膀把那人连同他的战马一起撞偏了方向。 右边的那名亲卫在朱瞻墡被弯刀击中肩甲的同时策马贴了上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下一个劈砍,他的肩甲上已经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但他的速度没有减慢,依然紧随在朱瞻墡身侧,保持着护卫的距离。 朱瞻墡的千户所骑兵也在按照预定战术保持着持续的压力。 那些骑兵在冲锋中保持着与敌方骑兵的接触,有人在用刀格挡,有人用身体硬顶着对方的冲击力向前推进。 一个年轻的骑兵被一柄弯刀砍中了左臂,整条胳膊垂了下来,但他没有减速,用右臂勒着缰绳继续往前冲,直到后面的骑兵补上来才向一侧退开。 另一个骑兵的甲片已经开裂了几处,露出的皮肉上渗着血珠,仍紧紧跟随着身侧的同伴,手中的刀依然稳定。 队形依然保持着,他们在用自己的身体维持着那个缺口。 视野里到处都在动。 正前方的兀良哈骑兵在溃散,两侧的交战还在持续,刀锋和箭矢在日光下闪烁。 朱瞻墡在混乱中保持着稳定,身体落在一股持续运转的惯性里——刀起刀落,所有动作都由训练养成的本能指挥着,不需要额外的思考。 他的亲卫始终保持着护卫队形。 左右两侧各有一列亲卫骑兵紧跟着他,如果有人从侧翼或后方逼近,他们会提前做出反应,用刀格挡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攻击。 朱瞻墡能感觉到他们就在他身边,距离很近,近到能听到他们急促的喘息声和战马粗重的鼻息。 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持攻势,不让这支千人队在左右两翼合拢之前脱离战场。 朱瞻墡从对方阵型中穿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从一道水墙里穿过去了一样。 眼前骤然开朗,阳光重新落在他的脸上,风迎面吹来,把脸上的血迹吹得微微发干。 他的战刀上还滴着血,刀刃的边缘有几道细小的缺口,但刀身依然挺直。 他让战马又往前跑了一段路才慢慢减速,然后把刀收回鞘中,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骑兵正在依次脱离接触,重新在他后方聚拢。 那些满脸是汗和尘土的士兵正喘着粗气,但队形仍然井然有序。 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在追击中失去方向。 冲锋之后重新集结阵型这一点,他们练过太多次了,此刻已经成为习惯。 朱瞻墡清点了一下人数,刚才冲锋中损失了七十多名骑兵,伤员大约五六十人。 战马也损失了三十多匹。 这个损失在预料之内,甚至比他在脑中推演时预想的要少一些。 但他心里清楚,那七十多个回不来的人,今后也不会再出现在校场上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息,默默记下了那些名字; 他在出发前专门让千户整理过一份名册,上面列着每一个士兵的籍贯和家眷情况,那份名册就收在他的空间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 左右两翼的明军骑兵正在向中央合拢,像一把正在收拢的钳子。 兀良哈的阵型在两面夹击之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混乱,那些原本排列整齐的骑兵开始向后退缩,马头转向后方,阵型边缘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溃散迹象。 朱瞻墡拨转马头,带领麾下离开了战场,没有发起第二次冲锋。 战马在刚才的冲刺中已经消耗了相当大的体力,恢复需要时间。 一匹战马在一天之内通常只能发动一到两次全力以赴的冲锋,如果强行反复冲刺,会把马累垮,甚至当场暴毙。 真正的骑兵会把马力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他在马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从峰值回落。 那层血迹已经半干了,凝在颧骨和下颌的边缘,像是一层薄薄的铁锈。 远处高地上的了望台上,朱棣放下了扶着木栏的双手。 他全程看完了朱瞻墡的冲锋: 从列阵到接近,从弓箭五连发到阵型切入,从精准的时机判断到冲穿敌阵之后的快速脱离。 每一个环节都在他的注视之下,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朱棣说了一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小三没有让朕失望。 第75章 朱瞻墡75 朱棣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旁边的朱瞻基和将领们,嘴角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 旁边站着几个高级将领也在看。 武安侯郑亨微微摇了摇头,用一种不算太大声但足够让周围人听到的语气说道:先不说小殿下的弓箭五连发,单是他选择切入的时机就太好了。对方右翼刚乱了一瞬,他立刻就压上去了,没有多等一息。 就是那个时机。宁阳侯陈懋也接了话,他冲刺阶段的判断力,是校场上练不出来的,完全靠天赋。他在一瞬间就‘看’穿了对方的阵型变化,然后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 成山侯王通没有急着接话,他还在看着远处那支正在重新集结的骑兵,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他的兵也带得好。冲锋之后收拢的速度,比大部分老将带的兵还快。这说明他在练兵的时候花了大工夫。 你们看他那个阵型调整,阳武侯薛禄也加入了议论,从锥形到楔形的转换,是在高速移动中完成的。一千多人同时跟着他转向,没有一匹马脱节。这个本事,没有五年以上的苦练根本做不到,结果小殿下才练了两年多。 柳升补了一句:他用的弓也不是寻常的制式弓。两百米距离五箭连射,普通骑兵连一箭都射不了那么远。他那个准头和力度,说明他的骑射功夫是下过大功夫的。 朱瞻基站在朱棣身后侧方的位置,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支正在收拢的队伍上,看着朱瞻墡正在清点伤亡、替战马擦汗、让人把伤员扶到一边。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 朱瞻墡的刀在敌阵里起落时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战马转向时没有任何迟疑,队形调整时没有任何紊乱。 他看得清清楚楚。 朱棣听了那些议论,脸上带着笑意,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散去的战场上。 他看见朱瞻墡正在收拢队伍,马背上的少年身躯微微前倾,正在清点伤亡人数。 他是一头就冲进去了。朱棣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满意,不过也好,这次是真见到血了。一个带兵的人,不管在校场上练得多好,终究要见过血,才算是真正的军人。 实际上,真实的骑兵对战,极少出现两方全速对撞的场面。 一方高速冲来,另一方更常见的反应是转向、退却甚至直接逃跑; 因为人和马,都会本能地躲避,正面高速撞来的物体。 对冲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而不是常态。 但朱瞻墡带着一千多人直接撞穿了对方千人队的阵型,在双方相对速度接近八十公里的情况下完成了突破。 这次冲锋之后,朱瞻墡才算是真正跨过了一道门槛; 从校场上的天才,变成了真正的军人。 两个千人队从接触到分开,总共不到三秒钟。 相对速度太快,快到大半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时间虽短,造成的损伤却是肉眼可见的。 朱瞻墡在收拢部队之后迅速清点了一下,他穿过那个缺口时亲手砍倒的敌方骑兵至少有五六个,加上冲锋过程中己方骑兵顺势砍杀的,以及他空间探查中掉的那五人——不算多,但更重要的是阵型被搅乱后敌军自相践踏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了直接杀伤的数字。 3秒钟,那支千人队,死伤过半,被打残了。 朱瞻墡翻身下马。 他双脚落地的第一时间做的事,是伸手按住了战马的脖子。 那匹马正在剧烈地喘息,鼻孔大张,身体微微发颤。 他从鞍侧取下一块布,替战马擦掉颈侧的汗,又让它慢慢走动,帮助它平复呼吸。 周围的骑兵也在做同样的事,战场上战马的命比人的命还要贵重。 朱瞻墡牵着战马走了一小段路,等到马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冲锋过的地方。 那片草地上散落着弯刀和头盔,几十具身穿皮甲的兀良哈骑兵的尸体横陈在草丛中,血迹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心里出奇地平静。 这一仗打完了,他活下来了,他带出来的兵大部分也活下来了。 他想起过去两年多来每天在校场上反复演练的那些动作,想起朱高炽在他出发前说的那句活着回来,想起张妍塞给他的那沓银票。 如今那些安稳的训练和练兵的日子,仿佛都已化作眼前这片草原上的真实。 他是真的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士兵,又从一个士兵变成了一名将领。 第76章 朱瞻墡76 朱瞻墡带着麾下骑兵撤回己方阵地的时候,身后的厮杀声还在继续。 他勒住马,回头看向战场: 烟尘升腾,明军左右两翼已经完成了合拢,像一个正在收口的布袋,兀良哈部的阵型被压缩在中间,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混乱。 他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亲卫。 脚踩在草地上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冲锋时身体绷得太紧,现在一放松,腿上的肌肉才开始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转了转肩膀,让关节舒展开来。 就地休息,保持甲胄,不得卸甲。让战马喝水、吃草。他对身后的千户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大,但足够传开。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下去,很快整个千户所的骑兵都开始按照指令行动。 一千多人同时下马的场面是壮观的; 刀鞘碰着马镫的金属声、战马甩动鬃毛的响声、士兵们落地的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然后又在几个呼吸之间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有秩序的安静。 士兵们各自取出干粮和水囊,靠着马鞍坐下,一面啃着干面饼,一面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远处的战场。 他们都穿着甲胄,虽然酷暑七月,太阳晒得铁甲烫手,但没有人解开系带,没有人脱下头盔。 战场上瞬息万变,可能有新的命令随时传来,也可能有新的敌情在下一息出现。 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方累了,就暂停。 旁边的草地已经被马蹄踩得平平整整的,朱瞻墡在那片草地上坐了下来,把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从腰间抽出半块干粮,慢慢地嚼。 面饼有点硬,在嘴里嚼了半天才软化,混着水的味道有一种粗糙的麦香。 他旁边十几步外,几个老兵也正在喝水。 一个总旗官用水囊往嘴里灌了一口,抹了把嘴,又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同时朝远处那片战场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吃手里的干粮。 朱瞻墡的战马乌云的鼻息已经渐渐平稳了。 它站在他身侧,鬃毛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正在低头啃着脚边的草,偶尔甩一甩尾巴,驱赶落在屁股上的马蝇。 朱瞻墡侧过身子,伸手在它的脖子侧面用力按了一下,确认它的心跳已经恢复到了正常频率,又弯腰看了看它的四蹄,确认没有石子卡在蹄缝里,才重新坐回去。 远处的战况还在继续。 两军正在捉对厮杀,明军的号令声和蒙古骑兵的呼喝声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分不清具体是谁在喊、谁在回应,只听到一片持续的低沉嗡鸣,像远处潮水涨落的声音。 朱瞻墡坐在草地上,远远地看着那个战场。 他看到明军的阵型正在稳步压缩,左右两翼的骑兵像两只合拢的手掌,把兀良哈的阵型从两侧往中间挤压。 但即使在这样的局面下,对方依然保持着抵抗。 那几万蒙古骑兵不是没有经验的散兵游勇; 他们虽然被围住了,但正在试图寻找突破口,几次朝着薄弱方向发起反扑,都被明军的骑兵硬生生顶了回去。 朱瞻墡啃了一口干粮,心里默默地把战场的走向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想到一件事——几万人如果完全不反抗,躺在地上让他杀,十秒钟杀一个,把几万人全部杀完也得三天三夜。 何况现在面对的是全副武装的三万蒙古骑兵,他们不仅会反抗,还会想尽办法逃跑。 蒙古骑兵一旦在开阔草原上跑开了,想追都追不上。 蒙古骑兵天生就是逃跑的专家。 他们熟悉草原上的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梁、每一片能够隐蔽的沟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连在马背上拉屎、睡觉都是日常。 一旦让他们拉开距离,想再追上就很难了。 这也是为什么历代中原王朝面对北方游牧民族时,取胜不难,全歼极难; 打赢一场仗容易,但要彻底消灭对方的全部人马、不让一个人逃回去,那是另一回事。 朱瞻墡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囊系回腰间。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战场,目光顺着明军的阵线缓慢移动,观察着那些变化。 他注意到战场上的动向变了。 明军的攻势正在调整——原本从左右两翼持续压进的骑兵放慢了速度,而中军的阵型正在重新排列。 朱瞻墡坐在草地上,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变化,心里忽然意识到,朱棣正在做某种调整。 第77章 朱瞻墡77 朱棣确实在调整。 了望台上的老皇帝站在高处,目光从战场的全貌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他看到兀良哈部的阵型虽然被压缩了,但仍然保持着一定的组织度,几名披着银甲的千户长正在阵中来回策马,试图把溃散的骑兵重新聚拢。 朱棣没有急着让骑兵继续硬冲。 他观察了片刻之后下达了新的命令,站在了望台下传令的骑兵立刻翻身上马,分别朝着不同方向飞驰而去。 第一队朝着左翼方向疾驰,命令一军绕出左翼十余里,截断敌军向西北方向的退路。 第二队朝着右翼奔去,命令另一军绕出右翼十余里,同时分兵渡河,封锁后路——那条河是屈裂儿河的一条支流,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人涉水过去的话速度会大减,任何试图从那里渡河逃跑的骑兵都会被堵在河岸上。 第三路传令兵带着命令奔赴后方,命神机营带着火铳、神机弩进入密林设伏,等敌军经过时再发动攻击。 第四道命令下达给中军主力,让他们严阵以待,等敌军撞上伏兵之后再全力追击。 那些传令兵像四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向不同方向,马蹄在草地上踏出一道道短促而笔直的轨迹。 朱瞻墡在己方阵地上远远看着那些疾驰的身影,看到了明军的阵线正在稳步延伸; 左翼的骑兵开始向西北方向移动,右翼的骑兵正在向河流方向展开,中军的阵型也在重新收紧。 他看到了,却没有完全理解。 朱棣正在打一套组合拳,左翼包抄、右翼断后、林中设伏、正面堵截。 即使是几万人的运动战,即便场面再大,本质上也是一场更大规模的围猎。 朱棣一生打过太多仗,从靖难到北征,他在磨砺中长出了一套凌厉的战术。 他打的不是一城一池的争夺,而是如何让敌人自己走进陷阱里。 朱瞻墡在心里把每一个动作记下来,学习,揣摩。 那些传令兵的动作很快,半个时辰之后,明军的阵线已经完成了重新部署。 左翼绕行十余里,右翼分兵渡河,林中伏兵已经就位。 整个战场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把兀良哈部的骑兵围在了中间。 兀良哈的骑兵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们抛弃了辎重,开始朝明军左翼方向突围; 这是他们唯一还能打开一个出口的方向,至少看起来还有机会。 朱瞻墡看到那股骑兵像洪水一样涌向明军左翼的阵线,马蹄声在那一瞬间骤然增大,整片草原都在颤动。 他站了起来,手里的干粮随手塞进怀里。 左翼的明军骑兵接住了那股冲击。 阵列在撞击的瞬间大幅后缩,但没有崩溃; 那些骑兵在马背上稳稳地顶住了对方的冲击力,像是在用身体筑起了一道墙。 然后朱瞻墡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神机弩的声响; 密集的、连续的破空声,像一阵骤雨打在牛皮鼓面上。 埋伏在密林中的神机营在敌军通过时发动了攻击,火铳和弩箭从林中飞出,形成一道横向的火力网,将正在突围的骑兵从侧面截成了两段。 那一瞬间,兀良哈的阵型彻底崩溃了。 被火铳和弩箭打乱阵脚的骑兵在草原上四散奔逃,有人试图掉头往回跑,有人试图策马冲过河流,但明军的右翼骑兵已经占据了河岸,将他们堵在了河滩上。 左翼的骑兵在山下维持着严整的阵线,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朱棣站在高处,看着那只猎物已经落进了所有的包围圈里,放下手,下达了最后的追击命令。 御前骑士驰追之。 朱瞻墡听到那个命令从远处一层一层地传过来。 他在听到命令的第一时间翻身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骑兵; 他们也正在上马,甲胄在日光下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骑兵们已经重新整好了队形。 他握紧缰绳,朝着前方一指。 他身后的骑兵跟着他一起启动,从原地加速到快跑,整个过程在不到十息之内完成。 马蹄踏在草地上扬起了一片尘土,队伍像一道被松开的弹簧一样弹射出去,朝着溃散的敌军方向追去。 朱瞻墡骑在马上,风从前方吹来,吹过他被汗水浸湿的领口,带来一股凉爽的触感。 他看到前方的明军骑兵正在追击那些溃散的兀良哈骑兵,战马的嘶鸣声和刀兵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路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和盔甲,牛羊和辎重散落在草地上,还有一些骑手被打落下马后呆滞地站在原地,满脸茫然地看着明军骑兵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像是已经失去了逃跑的力气。 追击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朱瞻墡带着自己的骑兵追出了大约三十里,沿途看到的战利品越来越多——帐篷、铁锅、成捆的皮毛、一袋袋的干粮,还有几匹被遗弃的瘦马。 那些东西散落在草原上,沿着撤退的路线铺成了一条越来越宽的长线。 等到收兵的命令传来,朱瞻墡勒住了马,他的战马胸口微微起伏着,汗水从鬃毛覆盖的脖颈处流下来,在阳光下闪亮。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都在陆续减速勒马,他们的脸上带着长途追击后的疲惫; 但眼神是亮的,带着终于打赢了的松弛感。 这一仗打完了。 这场仗,朱瞻墡学到了朱棣层层设伏、张网以待的战术。 那些年五军都督府的老将们讲过的理论,在今天的战场上全部变成了真实的经验,刻进了他的身体里。 朱瞻墡翻身上马,朝着营地的方向骑去。 他骑在马上,一路经过那些正在收拢战利品的明军士兵; 有人在把散落的牛羊往一个方向赶,有人正在查看缴获的物资,几个士兵围着几匹被遗弃的蒙古马,正在讨论这些马能不能充入军中使用。 一个总旗官正在清点俘虏的人数,那些兀良哈的骑兵坐在草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旁边站着持刀看守的明军士兵。 第78章 朱瞻墡78 大军在屈裂儿河畔扎营的第三天,朱瞻墡才陆续听到了此战完整的斩获数目。 朱瞻墡站在自己的营帐外面听传令兵汇报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七月的草原在正午时分热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此战斩首三千余级,俘获男女一万三千余人,牛羊驼马十余万匹。兀良哈部首领被擒,残部溃散北逃,短期之内不会再构成威胁。 传令兵报完之后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朝下一个营地奔去。 朱瞻墡站在原地,把那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虽然没有达成消灭阿鲁台本人的目标,但这一次打击的重心落在了兀良哈部身上,而且在屈裂儿河一役中被重创,俘虏和缴获的数量都很可观。 更重要的是,兀良哈部是阿鲁台的重要羽翼,这次被打残之后,即使阿鲁台本人还在草原某处游荡,短时间内也很难再聚集起一支能对大明边关构成威胁的兵力了。 朱棣北征,每一次都是以大规模动员开局,以不同程度的结果收尾。 而这一次屈裂儿河之战,从战果上来说,算是五次北征中最大的一次。 缴获的牛羊驼马十余万匹,足够大军回程的补给不用再从头到尾靠内地运输; 俘虏的人口和牲畜被集中看管,等回到北京之后会分批处置。 草原各部听到明军这次远征的战果之后,应该能安静好几年了。 傍晚时分,营地上方升起了炊烟。 朱棣下令各营就地宰杀俘获的羊只犒赏将士。 命令传下来之后,各营的帐篷之间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营地的空地上,一堆一堆的篝火被点燃。 每堆火旁边都围着十几个士兵,有人在分割羊肉,有人在串肉,有人在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 俘获的羊太多了,多到每个营都能分到足够的数目。 一些动手快的篝火旁边,整只羊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起来——羊皮被烤得焦黄发亮,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在晚风中飘散开来。 旁边的锅里也在炖着,大块的羊肉在沸水中翻滚,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虽然气氛很好,营地里没有一个人喝酒。 这里是草原深处,蒙古骑兵的主力虽然溃散了,但散落的游骑仍然可能在附近出没。 夜里要是喝醉了被敌人抄了营,那乐子就大了。 朱瞻墡走回自己营帐,看到他的千户和两个亲卫百户正站在一堆篝火旁,手里各拿着一根串着羊肉的木棍,正在翻烤。 朱瞻墡朝他们招了招手。 三个人放下手里的肉棍走过来,在朱瞻墡面前站定。 晚上让兄弟们敞开了吃。肉管够。朱瞻墡说,回京之后,我再请兄弟们喝酒、发银子。这次出战大家表现得好,我不会亏待兄弟们。 千户和两个百户各自应了一声,行了一礼,转身给麾下的士兵传话去了。 朱瞻墡没有跟自己的士兵们坐在一起。 他回到营帐里换了身干净些的外袍,然后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阶级社会有它的规矩。 作为指挥者,训练时和冲锋时身先士卒,战时能和士兵们同吃同住,那是合格的将领; 但如果一个皇孙成天跟底层士兵混在一起喝酒吃肉,反过来会让士兵们感到压力。 何况在皇帝和太子眼里,一个过于亲近士卒的皇孙,本身就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 收买军心,你想干什么?这个念头只要在任何人脑子里闪过一次,就足以让很多本来顺遂的事情变得不顺遂了。 李世民之后,玄武门的制度缺口,早就被堵的死死的。 朱瞻墡不认为自己有这个实力。 朱瞻墡走到中军大帐前的时候,帐帘是掀开的,里面灯火通明。 帐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御前的核心将领、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跟随北征的高级文臣,各自坐在矮案后面,面前摆着切好的肉食和茶水。 朱瞻墡在帐门口站定,先朝着主位上的朱棣躬身行了一礼:皇爷爷。 然后转向朱瞻基:大哥。 又朝着两侧席位上的将领们依次拱手行礼:宁阳侯、武安侯、阳武侯、安远侯、成山侯、各位将军。 将领们纷纷拱手回礼,有的还朝他点了点头,态度比出征前明显亲近了几分。 冲锋时,敢于冲在最前面的主将,在冷兵器时代天然能获得武将尊重。 朱瞻墡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位置在御前精骑将领那一排,位次比出征前往前挪了一些。 当然朱瞻墡能坐在中军大帐吃饭,依靠的还是皇孙的身份。 其他坐在中军大帐的将领,至少也是领了一个卫,五千多的兵马。 中军大帐里的气氛确实很好。 仗打赢了,大家脸上都有光,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偶尔有人隔着案桌聊几句战场上各自遇到的状况,笑声从帐篷的各个角落传出来,被晚风带出帐外。 肉块切得比士兵那边的精细一些,每块大小均匀,用刀片开的肉片码在木盘里,旁边搁着盐碟和几碟酱料。 朱瞻墡夹了一块烤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着帐内将领们正在聊今天的战事。 宁阳侯陈懋正在跟阳武侯薛禄说着追击时的情形,说追出去十几里的时候碰到了几股散兵,就地处理了,然后又追了几里才收兵。 安远侯柳升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说你们追得太快,后面的人马差点跟不上。 陈懋笑着摆了摆手说那也得追啊,不追他们就跑了。 几个人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朱瞻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吃着,偶尔有人侧过头来跟他搭话,他就放下筷子回答几句,态度不卑不亢。 这场仗打完,他算是真正得到武将们的认可了。 出征前他在五军都督府和三千营里虽然已经有了不错的口碑,但那更多是对一个有天赋的年轻人。 现在一场实打实的冲锋摆在这里,一千多人正面凿穿了兀良哈千人队的阵型,并且活着回来了; 这已经完成了从有天赋能用的转变。 现在老将们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少了一层客气,多了一层平等的交谈感。 第79章 朱瞻墡79 晚宴吃到后半段,朱棣放下筷子,开始安排下一步的部署。 大军将在屈裂儿河附近休整三日,然后拔营南返。 沿途收拢的牛羊和马匹编入后勤补给,俘虏的人口分拨各营押送。 各营的骑兵负责轮值警戒,确保返程途中不出现意外。 将领们各自领了任务,中军大帐里的声音渐渐从闲聊转向了正事。 朱瞻墡的营的任务是负责后队的殿后; 走在队伍最后面,防止溃散的散骑尾随骚扰。 朱瞻墡在心里把殿后行军需要注意的事项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安静地坐着。 中军大帐的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朱瞻墡站起身,向主位和各位将军告辞,然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把身上残留的烟火气吹散了一些。 他沿着营地中间那条踩实了的土路往回走,两侧的篝火已经大部分熄灭了,只有零星几堆还在燃着,火光在帐篷的布面上投出摇曳的暗影。 他走到自己营帐前,看着远处黑沉沉的草原和缀在天空中的星星。 夜晚的草原有一种空旷的安静,风吹过草尖的声音很轻。 他回到自己独立的营帐中,放下帐帘,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片刻之后,朱瞻墡忽然察觉到今天的中军大帐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坐在黑暗中回想了一遍自己进入大帐后看到的所有面孔,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的庆功宴上没有汉王,也没有赵王。 他沉吟了一会儿,打开了空间探查,确认营帐周围没有人,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了笔记本电脑,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被褥的掩护下翻开了他以前断断续续看过的电视剧。 《大明风华》里,朱棣晚年最后三次北征,汉王和赵王都随驾出征了。 兄弟二人各自怀着心思,在皇帝面前争功,在背后互相试探。 汉王在剧中表现得既勇猛又危险,赵王则始终保持着一种隐忍的姿态,让人摸不透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但在这个世界里,情况完全不同。 朱高煦早在永乐十五年就因为一系列不法行为被朱棣削去护卫,贬到了山东乐安州,并被锦衣卫严加监视,早就失去了随驾北征的资格。 赵王则留在北京,连出征的机会都没有捞到。 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在这场远征中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朱瞻墡合上电脑,把它收回空间里,然后靠在营帐的支柱上,把脑子里关于《大明风华》和真实历史的两条线索并排放置,仔细对照了一遍。 这个世界,似乎同时含有这两层结构。 《大明风华》里的那些人物——孙若微、胡善祥——她们在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他的空间探查和银针事件已经确认过这一点。 但《大明风华》里那些过于偏离历史走向的剧情,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 剧中说朱棣驾崩后传位给汉王、朱瞻基谋反协助朱高炽登基——那完全是离谱的编造,与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完全不符。 他脑海中浮现出《大明风华》中最为荒诞的一幕: 夺门之变时,石亨带着士兵用刀枪对着太皇太后张妍。 那一幕看得朱瞻墡觉得十分荒谬,女频文的想象空间真是不受任何约束。 张妍是什么人? 那是明太祖朱元璋亲封的世子妃 明成祖朱棣亲封的太子妃 明仁宗朱高炽亲封的皇后 明宣宗朱瞻基尊封的皇太后 明英宗朱祁镇尊封的太皇太后 大明十六位皇帝,张妍见过七位。 经历过六朝更迭,辅佐过三代帝王,在漫长的岁月中积齐了封建时代一个女性所能获得的所有尊号。 在整个中国封建历史的女性权势榜上: 即使把武则天、吕后、马皇后、窦太后都算上,即使把晚清那位叶赫那拉氏也列入名单,张妍也稳稳地排在前十。 后世之人想象她会被一个武将带着士兵用刀枪指着——那只能说,写那剧本的人,对这位历经六朝的女人一无所知。 朱瞻墡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收起来,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 按照《大明风华》和真实历史糅合后的世界线,汉王朱高煦已经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可能性。 他被锦衣卫和东厂严密监视了五年,朝中的势力早就被朱棣清理干净了。 赵王在永乐二十年这个时间点上,政治地位比朱瞻墡高不了多少; 一个远离核心决策圈的亲王,连参加北征的机会都没有。 而在他们上面,还有一个被朱棣亲手培养、支持了十几年的副皇帝朱瞻基,以及一个掌控着六部财政、培养了大半个文官集团的常务副皇帝朱高炽。 朱瞻墡对此最有体会。 他要去哪个部门办事,只要朱高炽写一张条子、盖上私印; 他拿着过去,在那些尚书、侍郎面前说话就跟拿着圣旨差不多。 六成以上的文官都是朱高炽亲手培养、亲手提拔的。 虽然朱高炽手里没有兵权,但朝堂上管钱管粮的,全是太子的人。 在这样的格局之下,汉王和赵王就算心里有想法,也已经没有本钱了。 朱棣用十几年时间,一步一步地把这个格局夯实了; 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在朝堂上管钱管粮,一个在封地里被严加看管,还有一个安安静静地待在京城里做他的太平亲王。 而他自己,朱棣,始终是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用一双经历过靖难之役、经历过无数次战场厮杀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按照他想要的方向运转。 朱棣一生都在做一件事: 用自己的行动向历史证明,他得到的那个位置,后来会以一种无可指摘的方式,被合法地传递下去。 这才是朱棣内心最深处的政治理想。 一个以武力夺位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求一种的确认。 他需要后代和世人记住的不只是他的武功,更是他开创的秩序。 朱瞻墡坐在黑暗中,把这些想清楚之后,心里安定了许多。 朱瞻墡合上电脑,把它收回了空间里。 他躺了下来,听着草原上风吹过营帐布面的声音,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80章 朱瞻墡80 从屈裂儿河到北京的道路,比来时走得快了许多。 大军归途的行军节奏明显不一样了。 不需要再沿途派出大量斥候侦察敌情,不需要再放慢速度等待步兵和辎重车辆从后方赶上来。 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要做的只是把人和马带回长城以内。 朱瞻墡的骑兵营接到的任务是殿后; 走在整个大军队伍的最后面,防止蒙古的散骑尾随骚扰。 草原上的溃兵虽然已经被打散了,但零星的游骑依然可能远远缀在明军身后,寻找落单的队伍或掉队的车辆。 殿后的任务就是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他每天清晨拔营时是最后一个出发的,傍晚扎营时是最后一个歇下的。 他带着一千多骑兵走在队伍最尾端,每隔一段距离就放出一队斥候向后方和两侧侦察,确认没有敌军尾随之后才让主力继续前进。 整个返程途中,蒙古的散骑远远出现过两次,但看到殿后部队严整的队形和随时准备接战的姿态,便远远地绕开了,没有靠上来。 沿途的景色在慢慢变化。 草原逐渐变得稀疏,地面上的植被从野草变成了灌木,又从灌木变成了零星的耕地和村庄。 丘陵在视野中起伏,远处的山脊线越来越清晰,长城轮廓终于在某一天的午后重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朱瞻墡骑在马上继续保持着队伍的行进节奏。 等到队伍全部通过长城关口之后,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这道墙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家乡,也意味着这趟漫长的征途终于走到了终点。 进了长城之后,殿后的任务便自然解除了。 大军重新调整了行军序列,朱瞻墡的千骑再次回到了宁阳侯陈懋麾下,跟随御前精骑一起朝着北京城的方向行进。 九月的北京城门外,迎接的人群站满了官道两侧。 官员们穿着各色官袍按品级排列,百姓们站在更远的地方,踮着脚尖朝队伍来的方向张望。 城门上方挂起了明黄色的布幔,风吹过来的时候布幔微微鼓动,像一面巨大的旗帜。 朱高炽的步辇停在迎接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坐在辇上,而是站在步辇旁边,朝着正在入城的大军方向张望。 他的身形在人群里格外显眼——高、宽、厚,像一座矗立在人群中的塔。 几个侍卫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伸手搀扶,但朱高炽没有去扶,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朱高炽应该是完成了,迎接朱棣凯旋的仪式后,在城外等着朱瞻墡。 朱瞻墡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朱高炽。 他加速策马向前跑了几步,在离朱高炽大约十步的地方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然后小跑过去。 他在朱高炽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到朱高炽正在看他; 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他的腰间,确认他没有受伤。 这些审视在几息之内就完成了。 儿子不辱使命,平安凯旋。朱瞻墡说。 朱高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晒黑了。 又补了一句:回来就好。 然后他伸出手来,在朱瞻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力气不大,但很实。 朱高炽转身朝步辇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回去好好歇着,你母妃等你好些日子了。 朱瞻墡站在原地,看着朱高炽的背影慢慢走远。 身后是大军正在通过城门的嘈杂声响,马蹄和车轮碾过石板路,混合着士兵们回到城内的议论声和笑声。 到了京城,朱瞻墡的指挥权便自动解除了。 千户所按照编制回三千营驻扎,两百亲卫归入禁卫军大营。 朱瞻墡的身边只剩下,来迎接他的吉祥和如意,还有两个小旗的禁卫军。 朱瞻墡骑马回到紫禁城,在门口下马; 两个小太监牵着马跟在后面,三人沿着熟悉的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宫灯已经点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三道正在往前走的长长影子。 朱瞻墡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自己的运气其实不算差。 每一世穿越去的家庭,大体上都还过得去。 就贾政那一世的家人奇葩了些。 不过也被自己掰正了。 这一世在朱家,遇到的家人大体上也都不错。 朱高炽对儿子宽厚,张妍对幼子偏疼,连朱瞻基在表面上也保持着长兄该有的体面。 即使对宗室防范最严的朱棣,在确认了这个孙子确实能打仗之后,也给了相应的信任和机会。 遇到这样一家人,已经比大多数穿越者好得多了。 第81章 朱瞻墡81 朱瞻墡回到东宫,张妍已经带着东宫的属官在内门等着了。 朱瞻墡快步走上前去,在张妍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儿子,不辱使命、凯旋而归;问母妃安。 张妍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快速扫描——从头发丝到靴底,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确认了他的四肢齐全、气色还好,然后才开口说话:黑了,瘦了。不过平安回来就好。你先回去洗漱,母妃给你备了你最喜欢吃的。 朱瞻墡应了一声,又朝张妍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自己偏殿的方向走去。 推开偏殿的门,里面的布局跟他出发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窗台上多了一盆新换的绿植,床褥也换过了,被面上的折痕还没完全压平。 宫女们已经备好了浴桶,热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桶沿搭着一块干布巾。 他站在浴桶旁边,宫女们上前替他解甲。 甲片的搭扣一个一个地松开,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里面的衣物已经被汗浸透了几遍又干透了,布料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北方草原上尘土和干草的气味,还有洗不掉的铁腥气。 甲胄全部卸掉之后,朱瞻墡松了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整个人轻了不少。 四名宫女站在旁边,低着头替他宽衣,动作熟练而安静。 十六岁的朱瞻墡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一,是朱高炽所有儿子里个子最高的那个,身高跟朱棣差不多。 他站在浴桶旁边时,肩宽背厚,腰背笔直,半年的征战在他身上留下的最明显的痕迹,就是比出征前结实了一圈的肌肉。 他抬脚跨进了浴桶。 热水没过肩膀的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宫女们拿起布巾和皂角开始替他擦洗身体,手掌隔着布巾按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力道轻柔而均匀。 朱瞻墡闭着眼睛靠在桶沿上,能感觉到那些手掌正在穿过他皮肤上每一处。 他能闻到皂角的清淡气息,混着热水的蒸汽一起升腾。 年轻的宫女们在替他擦洗时,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手上的动作虽然还在按着规矩来,但偶尔会在他肩背处多停留一瞬。 他的身体已经是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魄了,肩宽、腰窄、胸背的轮廓分明,肌肉线条在热水蒸腾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宫女们都是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的年纪,像朱瞻墡这样精壮、年轻、身上带着沙场气息的主子,在她们的经历中也是头一遭。 朱瞻墡闭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 作为有追求的皇孙,他深知自己在宫里必须时刻约束好自己。 这个时代讲究品德操守,宗室子弟的任何风言风语都会记录在册。 如果传出什么不好的事来,首先受损的是自己在文臣心目中的评价——在那些负责编修实录、撰写史书的翰林们笔下,一个行为不检点的皇孙,就算再有战功,也终究会被加上一笔不太光彩的注脚。 他不想在自己的史传里留下那种东西。 他稳住了呼吸,用最平常的语气说了句背上再多搓几下,把宫女们的注意力引回正事上,然后继续闭着眼,让热水泡着肩膀,把半年来积累的疲乏一点一点地泡开。 洗完澡、换好干爽衣物之后,他整个人都舒爽了不少。 新换的月白色常服贴着皮肤,布料柔软而透气,袖口和领口干干净净的,没有草原上的尘土和汗水味。 他站在铜镜前把衣领理正了,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体面的皇孙了,然后推门往张妍的正殿走去。 正殿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菜肴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铺开,用白瓷盘和青花碗盛着。 中间是一只整只的酥皮烤鸭,鸭皮烤得金黄酥脆,在灯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旁边摆着一碟清蒸鲈鱼,鱼肉雪白,上面覆着细切的葱丝和姜丝,冒着淡淡的热气。 一碗浓稠的鸡汤搁在暖炉边上,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枸杞和红枣在汤中微微沉浮。 几碟小菜码在两侧——酱黄瓜、醉枣、蜜渍梅子——都用小碟装着,精致而清爽。 桌角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和一盘蒸得透亮的虾仁蛋羹,藕片切得薄而匀,糖色透进去之后泛着琥珀色的光。 餐具也换了新的。 筷子是乌木镶银的,握在手里温润而不滑手。 碗碟是官窑出的青花瓷,釉面莹润,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杯盏薄而通透,盛着温好的黄酒,酒色清澈透亮,在灯下轻轻晃动时能映出对面人的影子。 第82章 朱瞻墡82 张妍和朱瞻墉已经在案边等着了,面前的菜也摆好了。 张妍看到朱瞻墡进来,招了招手示意他落座。 朱瞻墉也朝他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端着的茶盏。 你父王和你大哥都在你皇爷爷那里,张妍说,今儿母妃和你三哥给你接风。 朱瞻墡朝着朱瞻墉行了一礼:三哥最近安好。 朱瞻墉笑了笑:安好。就是天天在东宫待着,没什么新鲜事。快坐,跟我和母妃说说战场上的事情。 朱瞻墡看了一眼17岁的三哥。 朱瞻墉也是悲催,因为朱瞻基的事情压着; 现在也没有议亲,只能住在东宫。 关键朱棣防范宗室,即使朱瞻墉是嫡孙,也没有差事。 天天被养在东宫,过着混吃等死的日子。 古代大一统王朝,唯独老朱家是把宗室当猪来养。 历史中,朱瞻墉在朱高炽登基后,封为越王; 也是个悲剧,35岁去世,都没有留下子嗣,最终导致越国被除。 朱瞻墡也用空间探查过朱瞻墉的身体,确实有问题,娘胎里造成的。 朱瞻墡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吃了,又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让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才开始讲。 他把出征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从北京出发,一路北行,沿途经过的地方; 在草原上行军时看到的风景和遇到的情况; 到了屈裂儿河之后与兀良哈部遭遇的那场冲锋; 朱棣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在战场上调整部署,最终将敌人围困在河畔。 他没有刻意渲染自己的表现,只是平铺直叙地说着经过,偶尔夹一筷子菜,喝一口酒。 朱瞻墉听得认真,在他讲到冲锋的部分时微微前倾了身体。 张妍坐在主位上听着,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目光一直落在朱瞻墡身上,在他讲到带头冲进了敌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五弟你这次出去半年多,朱瞻墉问,打了几仗? 朱瞻墡放下筷子想了想:骑马倒是骑了六千多里。真正的打仗,只有两次——一次冲锋,不到一分钟;之后追击逃兵,大约一个时辰。就这些。 就这?朱瞻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三哥以后有机会可以自己去战场看看。朱瞻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真正的打仗,就是半天的事情。前期是粮草调运、战前的侦察和部署,到了最后打仗杀人的时候,往往就是一天甚至半天就结束了。 那你冲那一次,怕不怕?朱瞻墉问。 朱瞻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冲之前有点。冲进去了之后就不怕了。没时间怕。 张妍在旁边听着,目光一直落在朱瞻墡的脸上,打量他说话时的神情和目光的焦点。 等到朱瞻墉问完了,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关切: 小五,我听你父王说了,骑兵冲锋最是危险。他说打仗时骑兵主要是靠阵型威慑敌人,你怎么就真冲了,还带头冲?你父王说领头的位置是最危险的。 朱瞻墡放下筷子,转向张妍:母妃,您还不知道儿子吗?我十四岁就打遍三千营无敌手了。十五岁时身体又长了一波,这次在战场上,真没遇到几个能跟我过招的。您看我身上,一点擦伤都没有。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不知道啊? 在三千营的校场练了两年多的骑兵冲锋,如果在真实的战场上不冲上一场,我不甘心。朱瞻墡笑了笑,您放心,我现在已经冲过一场了。以后不会再硬冲了。 张妍听完,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看了朱瞻墡一会儿,然后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到他碗里,说:多吃点。瘦了。 朱瞻墡低头把那块鸭肉吃了。 桌面上杯碟碗盏映着灯光,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暖暖的光泽。 对了,张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听你父王说,你遗传了你皇爷爷的战场天赋,跟蒙古人一千对一千,一次冲锋就把蒙古千骑打残了。 朱瞻墡笑了笑:那也是母妃从小把我身体养得好。要是没有一身力气,什么都是空话。 他说完夹了一筷子桂花糖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这个话题就到这里了。 母子三人又聊了一阵别的——朱瞻墡问了问张妍这半年宫里的事,问了问朱瞻墉在东宫的日常。 张妍一一说了,朱瞻墉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宫灯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亮。 夜宴散场的时候,朱瞻墡起身行礼告辞。 他回到偏殿,换了寝衣,躺进铺好的被褥里。 春兰替他熄了灯,只留了一盏小灯在角落。 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合上。 朱瞻墡躺在床榻上,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 窗外的夜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马蹄声,没有行军时帐篷布面被吹动的响声。 等到朱高炽睡熟,朱瞻墡给朱高炽喂完药,才闭上眼睛睡觉。 第83章 朱瞻墡83 翌日清晨,朱瞻墡在惯常的时刻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东宫廊下的宫灯还亮着,在晨雾里笼着一层昏黄的光。 他躺了片刻,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半年的征战带来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退,四肢依然有些沉,但意识已经清醒了。 朱瞻墡准备起床。 宫女们鱼贯而入,服侍穿衣、洗漱。 大早上的,火气本来就旺; 4个漂亮的宫女,可都是处子。 在朱瞻墡面前,晃来晃去,小手摸来摸去。 一个宫女替他系衣带; 一个替他把领口的盘扣一枚一枚扣上去; 白净的手在他下巴底下一开一合。 袖口蹭过他耳侧,带起一阵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气味; 朱瞻墡想了想,是棉布被皂角洗过,再被夜里的炭火慢慢烘透的气息。 干净极了。 小宫女的体温在棉布底下悄悄煨着,不香,却让人无端觉得踏实。 洗漱完成,朱瞻墡推门出了自己的偏殿,往张妍的正殿走去。 晨间的东宫安静而规律,廊下有宫女正在洒扫,见到他便侧身让到一旁,微微屈膝行礼。 他一路走过去,在正殿门口站定,等里面的宫女通传之后才跨进门槛。 张妍已经坐在案边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荷色的常服,头发挽得整齐,正在低头摆弄面前的一碟小菜。 见朱瞻墡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母亲特有的仔细打量。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问,语气里有点责备的意味。 醒了就起了。朱瞻墡在案边坐下,拿起面前的筷子。 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他低头喝了一口,让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然后慢慢地把一碗粥喝完,又添了一碗。 母子二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饭,偶尔说几句家常; 天凉了该添衣裳了、秋收的粮食准备入库了、春兰前日腌的萝卜干咸淡正好。 朱瞻墡一一应着,把粥碗里的最后一粒米也吃干净了,然后放下筷子; 朱瞻墡陪着张妍又聊了会儿,看到有女官要来给张妍汇报宫务,才起身告辞。 回到偏殿之后,他换了一身更宽松的便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案面上,在那些摊开的书册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他靠着椅背,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他十六岁,正值壮年,身体底子好,还有空间兜底,半年的远征尚且觉得疲惫。 而朱棣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从北京跑到屈裂儿河,再骑着马从屈裂儿河跑回北京,来回六千多里路,中间还亲自部署了那一场围歼战。 六十二岁,在这个平均寿命四十出头的时代,已经算是高寿了。 但朱棣依然骑马出征,依然在战场上登高望远,依然在关键的时刻亲自下令调整部署。 他腿脚已经不如从前利索了,坐在马上时偶尔会微微佝偻一下腰,但他的目光和手势依然是完整的、有力的,像一把虽然磨薄了但仍然锋利的刀。 这种人的意志力,跟他修了多少座宫殿、打了多少场仗一样,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朱瞻墡觉得,朱棣是个狠人。 打了一辈子仗,人生最后两年了; 怎么就不知道享受享受? 傍晚的时候,宫里传来了朱棣下旨庆功宴的消息。 出征归来的将士们按功过分为四等,分别赐宴,以示赏罚分明。 春兰进来通报了庆功宴的分等安排: 有功无过者坐前列食上肴饮御酒 功过相等者坐次列食中肴饮美酒 功过俱无者坐下列食下肴饮劣酒 无功有过者旁立仅赐食而已。 朱瞻墡在屈裂儿河之战中率队打残了兀良哈一个千人队,被列为有功无过一档。 第84章 朱瞻墡84 庆功宴设在奉天殿。 朱瞻墡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二十几位将领和几位随征的文臣。 他穿过人群找到自己的席位时,注意到坐在前列的除了立功的武将之外,还有两位文臣——杨荣和金幼孜。 朱棣特意下旨,让他们与立功武将同等待遇,以示对他们参赞谋划之功的褒奖。 朱瞻墡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左右看了看,隔着几排席位看到宁阳侯陈懋正在跟旁边的武安侯郑亨说话,两人神情松弛,酒杯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 宴席上的食物确实比平日精细些。 碗碟是白瓷的,菜品的刀工和摆盘都比军营里的讲究不少,连酒都比平时多了一分醇厚的口感。 朱瞻墡安静地吃着,偶尔跟旁边的人碰一杯。 他注意到虽然宴席的气氛热闹,但有些武将喝得并不尽兴。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说此战虽然击溃了兀良哈部,缴获颇丰,但阿鲁台本人的主力在明军抵达之前就已北逃,实际上并没有达成消灭阿鲁台的最终目标。 朱棣心里自然也清楚,这一仗打得很猛,但打得不是最要紧的那个敌人。 那些议论声很低,一掠而过,像是水面上一道细纹,风停了就消失了。 朱瞻墡坐在那里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面前那杯御酒喝完了,又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安静地听着席间的谈话。 他想起朱棣在回京后发布的正式诏告上写过一句话——声罪致计,不得已而攘夷。 那句话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柔软,像是把一次耗费巨大的远征包装成了盛大凯旋后,连朱棣本人在结尾处也露出了一丝少见的审慎。 庆功宴之后,朱瞻墡收到了自己的赏赐; 金银、锦缎,外加五百亩田地,位置挨着去年朱棣赏他的那座八百亩皇庄,两处加在一起正好是一千三百亩。 他没有多作声张,把赏赐登记入库之后,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笔赏赐的分配。 他把其中一部分银两取出来,用麻布口袋装好,分成了两份——一份送去给那两百名亲卫,另一份送去给千户所的骑兵。 每人五两银子,相当于给他们多发了半年的饷银。 另外,千户、百户这些军官也额外多发了一份,比普通士兵略多一些。 发银子的时候他没有亲自去,让吉祥和如意带着银子去各营发放。 亲卫和千户所的骑兵们收到银子之后,说皇孙殿下厚道。 朱瞻墡本来可以多发一些,但他算过账; 他明面上的收入就那么多,发多了会显得不合常理。 更重要的是,如果赏赐的银两远超出正常范围,在朱棣、朱高炽、朱瞻基三个人眼里都会变成一个需要留意的信号。 一个皇孙在私下里给士兵发银子,发得多了,就成了收买军心。 他不想让自己辛苦攒下的这点信任,因为几两银子而打了折扣。 他做完这些之后,东宫偏殿里安静了下来。 他在案前坐着,把这段时间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永乐二十一年——也就是明年——朱棣还会再次北征。 他在查过的史料中读到过那条记载: 永乐二十一年七月,朱棣得知阿鲁台犯边,于二十四日从北京正式出发,十一月返回。 那一仗基本没有打起来。 大军开拔后不久就得知阿鲁台已被瓦剌击败,部众溃散,朱棣随即命令大军驻留不进。 虽然收降了鞑靼王子也先土干,但从军事角度来看,这是一场彻底的虚行。 朱瞻墡合上地图册,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明年自己不去了。 今年的出征是为了证明自己能用,已经证明过了。 明年那一趟既没有硬仗要打,也没有机会建立功勋,跟着大军来回再走几千里路,毫无意义。 朱棣要打就让他去打吧,明年他已经是六十三岁的老人了; 朱棣人生最后的两次出征,得让他过足瘾。 入秋之后天气凉得很快。 十月初的北风从塞外吹过来,把紫禁城琉璃瓦上的落叶卷起来,吹过宫墙之间狭窄的甬道,落在东宫庭院里的青砖地面上。 朱瞻墡穿了一身厚实的夹袍,在五十名禁卫军骑兵的护卫下出了城,往自己的皇庄方向去了。 出城之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两侧的农田渐渐开阔起来。 秋收已经完成了,田里只剩下矮矮的茬子和散落的干草,地边堆着几垛刚收好的稻草。 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灰扑扑的矮墙和茅草屋顶连成一片,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低矮而朴素。 第85章 朱瞻墡85 皇庄在官道北侧的一片缓坡上。 入口处是一座不太起眼的门楼,门楣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 院子是三进的格局,前后贯通,各院之间有月洞门相连。 正房的梁柱用料还算扎实,但窗纸旧了,有几处已经破了洞,风从破口灌进去,吹得屋檐下的干辣椒串轻轻晃荡。 院里长着几棵枣树,枝头的枣子已经被摘光了,剩下一树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响着。 旁边还有一口水井和一块磨盘,井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庄上的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孙,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袖口磨出了线头,腰上系着一条旧布带。 他见到朱瞻墡骑马进了庄门,连忙快步迎上来,躬着身子行了个礼,脸上带着一种既敬畏又不知所措的表情,那双粗糙的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似的。 朱瞻墡让孙管事带着他在庄子里走了一圈,又问了问佃户的情况。 孙管事一边引路一边说,庄上的田租出去给佃户们种了,每年收租大约能收几百石粮食。 佃户们大多是附近村庄的农户,祖辈世代在这片地上耕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遇到收成好的年份能勉强凑够一家人的口粮,遇到灾年就得借粮度日。 朱瞻墡让孙管事带他去佃户住的地方看看。 出了庄院的侧门,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土路往南走了一小段,路两侧的农田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风里微微颤着。 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茅草房——说是房子,其实更像是用黄泥和稻草糊起来的窝棚。 屋顶上的茅草已经塌陷了好几处,用几块破旧的瓦片压着,勉强遮住漏雨的地方。 墙壁是夯土筑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有的裂缝宽到能伸进两根手指,用泥巴草草地糊了一下,又被雨水冲掉了大半。 门口的木门没有上漆,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得能看见屋内的地面,门轴已经歪了,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几个孩子蹲在门口的空地上,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衣服,袖口短了一大截,露着细瘦的手腕。 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小的两三岁,坐在旁边的泥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饼在啃。 他们的脚上都没有穿鞋,脚趾冻得通红,在深秋的冷风里微微蜷缩着。 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 她约莫三十岁出头,但脸上的皱纹和粗糙的双手让人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着,面容清瘦。 她看到朱瞻墡站在路上,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行了个礼,也不敢多问,转身快步进了屋,把门掩上了。 朱瞻墡站在路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 他的目光从那些低矮的茅草房上缓缓扫过,看到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捆干草,墙角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柴火——那是他们过冬的全部准备了。 他转身往回走。 孙管事跟在他身后,大概是见他神色平静,也就没有多说,只是快步跟着他往回走。 回到庄院门口,朱瞻墡翻身上了马,在马上回过头来,又看了那片低矮的房舍一眼,然后策马沿着来时的官道往京城方向骑去。 五十名禁卫军骑兵跟在他身后,马蹄踏在秋天干硬的土路上,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 晚上朱瞻墡回到东宫偏殿的时候,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把那幅北京周边地图重新摊开,看着上面标注的皇庄的位置,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一千三百亩地每年的收成。 按照这个时代的耕作水平,一千三百亩地全部种上粮食,年产量大约在两千石上下,刨去佃户的口粮和租子之后,落在他手里的也就几百石粮食。 听起来不少,但换算成银子之后,甚至不够供给一个百户的骑兵吃一个月。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没有移开。 他心里想起了白天在佃户村外看到的那几个孩子,蹲在泥地上啃干饼,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不遇上灾荒年景,他们勉强还能活——衣服虽然破了,至少还能裹住身子; 房子虽然漏风,至少还能挡住雨雪。 但一旦天灾来了,收成骤减,地租却不会跟着降,那些靠几亩薄田过活的农户就会首先被碾碎。 到那时候,一个村子的人把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之后,就会开始啃树皮、剥草根,然后一个村一个村地变成荒村。 朱瞻墡把地图卷起来,搁回案角。 他虽然读过许多历史,知道王朝三百年周期的说法,但那些纸面上的描述,都不如今天站在那片茅草房前亲眼看到来得真切。 当农民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拿起锄头和砍刀反抗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片土地上的王朝更替,每隔两三百年就会重复一次,根源就在这里。 第86章 朱瞻墡86 入冬之后,京城的气温一日比一日低。 北风从塞外吹来,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和屋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朱瞻墡不再去三千营操练骑兵了——天气太冷,战马在严寒中高强度训练损耗太大,士兵们的手脚也容易冻伤,这个季节不适合大规模的野外演练。 但他也没有完全闲下来,隔三差五便去东苑校场练习骑射。 十六岁的身体还在生长。 他比出征前又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了,手臂上的肌肉在持续的锻炼中变得更加结实。 随着身高和臂长的增长,拉弓时发力的角度和握弓的位置都在发生细微的变化。 他每次去东苑都会先从三十步的距离开始,射上几轮调整手感,等找到新的发力节奏之后再逐渐拉远距离。 这些调整是细微的、持续的,像打磨一件正在成型的器物,每一刀下去都在修正前一刀的偏差。 五军都督府他也经常去。 几位老将教的调兵遣将的学问,不是光靠看书就能学会的。 行军路线的选择、粮草补给的计算、各支部队之间的协调配合、战场形势的预判——每一门都是靠经验和实战堆出来的。 如果不是朱棣下过旨意,加上朱高炽的人情,这些老将们平时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一个年轻皇孙一眼。 这些经验都是有银子也买不到的东西,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五军都督府从不摆皇孙的架子,该听就听,该问就问。 剩下的时间,他想到明年开春后在皇庄的计划,决定趁着冬天找一些关于农事的书籍来读。 朱瞻墡在电脑里搜索了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农业文献,很快就锁定了目标——《王祯农书》。 这部书是元代王祯编写的农学着作,成书于皇庆二年(1313年),距离永乐年间不算太远。 全书分为三大部分,从耕作理论、作物种植到农具制造图解,特别是各种水利工具,记载得极为详尽。 最关键的是,《永乐大典》在编纂时已经把这部书收录进去了,这意味着它的内容已经作为国家最高级别的文献被整理和保存下来,在文渊阁里肯定能找到。 他去找了朱高炽,说想借文渊阁的书看看。 朱高炽没有多问,提笔批了条子,盖了私印,让他直接去文渊阁找管事的翰林就行。 朱高炽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儿子做事的天马行空; 又要去工部借书,又要去铁厂烧钢,又要去文渊阁翻农书; 做的事情虽然杂,但每一件最终都办成了,而且办得利索。 既然没出过什么差错,他也就没有多管。 朱瞻墡拿着批条去了文渊阁。 管事的翰林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周,在文渊阁做了二十多年的典籍整理,对库房里的每一部书都了如指掌。 他看了朱高炽的批条之后点了点头,带着朱瞻墡穿过几道门,走进一间放着《永乐大典》正本的大房间。 那是朱瞻墡第一次亲眼看到完整的《永乐大典》。 房间很大,四面墙壁都被书架占满了,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整齐地码放着一册一册的蓝皮线装书。 那些书册的装帧都是统一的——深蓝色的布面封面,书脊上贴着白色的签条,上面用端楷写着韵部和编号。 书册的尺寸比寻常书籍大出一圈,每册厚约两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纸页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了。 朱瞻墡站在房间中央,目光从一排书架移到另一排书架。 《永乐大典》共两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分装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约三亿七千万字。 这个房间里的书架,满满当当地装了正本的全部册数,隔壁还有一个同样的房间放着副本。 那些书册安静地排列在书架上,每一册都是当年那些书手用工整的台阁体一笔一划手抄出来的,光是抄写就耗费了数年时间,养活数千名编修和书手的开销更是天文数字。 朱瞻墡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一屋子书的体积。 每册大约三指厚,一尺多长,全部摆在一起至少需要四十立方米以上的空间才能装下。 第87章 朱瞻墡87 全书的编纂始于永乐元年,起初由解缙主持,召集了一百四十七人编成《文献大成》。 朱棣看了之后觉得不够完备,下令重修,由姚广孝和解缙监修,编校和誊写的人员扩大到超过三千人,从朝中大臣到民间儒士都有参与,几乎汇集了当时天下的文士精英。 三亿七千万字,全部手抄,用的墨和纸都是最好的。 有人估算过,仅仅抄录这一项所耗费的人力物力,就直接耗去了当时明朝年均收入的百分之二。 朱瞻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排列在书架上的蓝皮书册,把那些数字默默记在了心里,然后走到存放《王祯农书》的那一排书架前,取下第一册,在旁边的书案上坐了下来,开始翻看。 冬天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开始下雪之后,朱瞻墡不再去东苑练习骑射了,五军都督府的课程也因为老将们各自避寒而停了。 他几乎每天都往文渊阁跑,在那一排排书架之间坐下,一页一页地翻着《永乐大典》中关于农事的卷册。 那些书页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墨色依然浓厚,显然是当年誊写时留下的原迹。 他翻完了一册又取一册,遇到有用的内容就随手记在带来的空白纸页上,渐渐的,他积累的笔记已经有好几十页了。 读得越多,他心里的一个念头就越清晰。 《永乐大典》的正本只有一套,放在文渊阁里; 副本也只有一套,抄录于嘉靖年间,放在别处保存。 两万二千多卷书,三亿七千万字,全世界就只有这两套完整的本子。 火灾、水患、战乱——任何一次意外都可能让这些书中的大部分内容永远消失。 他想,等他以后有了足够的人手和财力,就养活一千个善书人,每年抄写两部《永乐大典》出来,让各地的书院、藏书楼、世家大族都买上一套,散落在全国各地保存。 只要分散得足够广,总会有几套能完好地传到后世去。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埋了下来,像一粒还没有发芽的种子。 下雪之后,朱瞻墡去乾清宫见朱棣的次数没有减少; 隔半个多月一次,偶尔是朱棣召他过去问问近况,偶尔是他随朱高炽一起去回话。 每次去乾清宫,他都格外小心。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在朱棣身上体现得格外明显。 暮年的帝王,心思变化莫测,心情好的时候和颜悦色,心情不好的时候连太子都能骂得狗血淋头。 好在朱瞻墡的灵魂足够强大,反应快,说话之前总会先过一遍脑子,确保每一句话都在安全的范围之内。 几次下来,他每次都能全身而退,有的时候离开的时候,还能带点赏赐。 但朱高炽的日子就难熬得多了。 入冬之后,“大胖胖”朱高炽,隔三差五就被朱棣叫去训话——有时是某项政务的进展太慢了,有时是某个粮草调配的环节出了差错,有时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理由,只是朱棣心情不好,需要有人承受他那股晚年的焦躁和不满。 朱高炽每次从乾清宫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紧绷的,眉头拧着,进了正殿之后要坐很久才能缓过来。 朱瞻墡路过正殿门口时看到过几次他的背影,弯着腰坐在案前,像一座被风蚀了太久的山。 朱瞻墡知道,光是靠每天夜里给朱高炽投喂西药是远远不够的。 西药只能控制三高和痛风,但不能调理朱高炽的身体。 他被朱棣反复训斥、被朝政压着、被自己的体型和健康拖累,整个人都处在一个持续的低压状态中。 要想让他的身体持续好转,得用中药来调理身体。 这天下午,朱瞻墡从文渊阁回来,在偏殿里给朱高炽开了一个调理身体的药方。 然后去了一趟太医院,找到了朱高炽的心腹太医——柳太医。 第88章 朱瞻墡88 柳太医年过五十,面色白净,留着三绺长须,在太医院做了二十多年,医术在院中也排在前列。 朱瞻墡跟他说明了来意,说自己抄了一个药方,想请他一起去看看朱高炽。 柳太医没有多问,提了药箱跟着朱瞻墡到了东宫正殿。 朱高炽正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汤; 那是柳太医之前开的方子,喝了大半年了,效果一直不温不火。 他看到朱瞻墡带着柳太医一起进来,放下手里的碗,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了两人一眼。 朱瞻墡走上前去,把那张药方双手递到朱高炽面前:父王,儿子前段时间在三千营听一个士兵说,他们老家有一个专治肥胖和湿气的偏方,说是治好了很多人。我就抄了一份回来,刚才把柳太医也请来了,您让柳太医看看这个方子是否对您的症。 能当太医的,都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中医; 朱瞻墡开的这个药方,虽然柳太医开不出; 但是柳太医,鉴别、判断的能力肯定有。 朱高炽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然后递给了柳太医。 柳太医双手接过药方,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先是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然后回过头来逐行逐字地再看,眉头越看越紧,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目光在几张纸上反复跳跃。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到窗外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 然后柳太医的眉头舒展了开来。 他把那张方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太子爷,此方妙,妙不可言! 朱高炽坐直了一些:怎么说? 柳太医用手指点着药方上的几处配伍,开始一条一条地讲解。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每说到一处关键配伍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用手指在那味药的名字上点一下,然后说明它在这个方子里起到的作用——这一味是君药,负责主攻湿气; 这几味是臣药,配合君药增强功效; 那几味是佐使药,用来调和药性和引药归经。 他说完之后把药方放回案上,微微摇头:这个配伍,太医院里没有人能开出来。君臣佐使安排得恰到好处,每一味药的用量都卡在最佳的位置上,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朱高炽听完,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殿内的炭火在炉膛里发出一声细碎的爆响。 柳太医转向朱瞻墡,拱手行了一礼:五殿下,请问这个药方,您是何处得来? 朱瞻墡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上次在三千营操练的时候,一个士兵说的。他说是他们老家的偏方,专治肥胖和湿气,在当地治好了不少人。我当时听着觉得有道理,就抄了一份下来。 柳太医点了点头。 他转向朱高炽,又看了看那张药方:太子爷,这个方子可以一试。臣以为,比太医院现在开的方子更适合您的体质。 朱高炽把药方收起来,对旁边的太监说了一声:按这个方子去抓药,今天就熬上。 当天傍晚,朱高炽的贴身太监亲自去了太医院的药房,按方抓了三副药回来,在正殿的暖阁里用砂锅慢慢地熬。 药味从暖阁的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苦香,在东宫前殿的廊道里弥散开来。 朱瞻墡站在正殿外的廊下,闻着那股药味,没有进去。 他用空间探查检查了一遍柳太医的反应——柳太医回到太医院之后还在研究那张方子,铺开纸墨把方子重新抄录了一份,对着它反复地看,偶尔写几行批注,然后又放下笔,像是怕漏掉什么。 柳太医做了一辈子的太医,见过的方子成千上万,但能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并不多。 连续服用了几天之后,朱高炽自己感觉到了变化。 身上的沉重感减轻了,早晨醒来的时候那种昏沉滞重的感觉消退了一些,腿脚的浮肿也消退了不少,走路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喘得厉害。 半个月过去,他的脸色明显好转了,原先那种暗沉沉的、带着病气的灰黄色褪下去了一层,颧骨处泛出了淡淡的血色。 他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的时候,偶尔会抬起头来活动一下脖子,动作比从前轻快了一些。 朱瞻墡每天早上照例去正殿陪张妍吃早饭,路过朱高炽的正殿时,他偶尔会放慢脚步,用空间探查扫一遍朱高炽的身体状况——血压在稳定回落,血脂和血糖也在向好的方向变化,体内那些长期积存的痰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药力化开。 比他预想中恢复得更快一些。 第89章 朱瞻墡89 永乐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三月中旬,京城的积雪才彻底化尽,护城河边的柳树冒出了第一层嫩绿的新芽。 朱瞻墡在这个月里过完了十七岁的生日,没有大办,只是张妍让厨房多做了两个菜,母子三人在暖阁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他最近又量了一次身高,站在铜镜前面贴着墙比了比,已经长到一米八三了,这个高度在这个时代的成年男性里算是相当高的,跟朱棣站在一起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的骨骼发育已经基本定型,身高应该不会再往上窜了。 不过随着持续锻炼和身体发育进入后半程,他的力量还在稳步增长,拉弓时手臂的稳定性比以前更好,挥刀的爆发力也更足了。 知识积累的幅度倒是明显变慢了——他在五军都督府学的那些东西已经进入了“打磨”阶段,大的框架已经搭好了,剩下的都是细节上的精雕细琢。 过了春节之后,朱瞻墡就开始筹划皇庄那边的事情了。 他先请张妍帮忙安排了一些人手过去,把皇庄院子里几间破旧漏风的屋子修缮了一番,屋顶的瓦片重新铺过,院墙的缺口补上了,门前的台阶也修整了一遍。 院子收拾出来之后,他又陆续添置了一些日常用的器皿和家具,让那个三进的院子看起来像样了一些。 三月初,他去找了朱高炽。 父王,儿子想在庄子里住一阵子,试着种些东西。 朱高炽没有多问。 他知道这个儿子闲不住,不是在军营里操练就是在工部烧东西,现在又对种地感了兴趣; 随朱瞻墡去吧,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 而且朱瞻墡这么多年,从来不“坑爹”。 去吧。朱高炽批了条子,又让身边的太监记了一笔,给朱瞻墡拨了一笔银两做庄上的开销。 朱瞻墡又去找了张妍,请她安排几个伺候的人手。 你一个人去庄子上住,总要有人洗衣做饭。张妍想了想,从东宫的宫女里挑了四个稳重的——春兰留在偏殿看管东西,她挑了另两个年纪大些的宫女跟着去庄上,又配了两个太监和一个厨子,还有一个杂役。 加上朱瞻墡自己的吉祥和如意,一共七个人跟着他出城。 护卫呢?张妍又问了一句。 两个小旗就行。庄子离京城近,治安好,不用太多人。 张妍点了点头,让人去调了两小旗的禁卫军骑兵——二十人,每人配了战马和兵器,随朱瞻墡一同出城。 三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朱瞻墡带着七名侍从和二十名禁卫军骑兵出了北京城,沿着官道朝城外那处皇庄的方向骑去。 晨光落在路边的农田上,正在翻耕的土地泛着深褐色的湿润光泽,几个早起的农人已经在田里弯腰劳作了。 朱瞻墡勒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皇庄的院子已经收拾过了。 正房的窗户换了新的窗纸,廊下的杂物清理干净了,院子里的杂草被拔掉了,露出一片平整的黄土地面。 朱瞻墡的住在中院正房,胜在朝南,采光好,白天不用点灯也亮堂。 院子旁边有一排旧营房,本来是以前看庄的兵丁住的,空置了好几年,朱瞻墡让人收拾了一下,两个小旗的禁卫军就住在那排营房里。 倒座房也腾出来了,吉祥和如意住了进去,两个宫女住在正房东厢,厨子和杂役住在倒座房旁边的耳房里。 各人分派好了住处,整个院子一下子就有了人气。 朱瞻墡在庄子上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就开始忙正事了。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两样东西——红薯和玉米。 他在电脑上查过,玉米是杂交品种,种出来的下一代产量会急剧下降,只能种一季,没有持续推广的价值。 红薯的藤蔓繁殖能力很强,只要有几块种薯,就能在短时间内繁殖出足够的薯苗来。 后世,红薯最高亩产可以达到8000斤; 这个时代的田地没有化肥,产量肯定会少一点; 但是应该也是非常客观的。 他在电脑上反复看过红薯的种植方法。 藤蔓繁殖的核心是以苗繁苗: 先用十几块种薯在温热的苗床上育出第一批苗,等藤蔓长到几十厘米长的时候剪下来,扦插到苗圃里作为母本,让它们继续生长分蘖。 等第二批苗长起来之后再剪下来,再扦插,反复循环两三次,十几块种薯就能在短时间内繁殖出足够种几十亩地的薯苗来。 他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三月底开始育苗,到四月中下旬就能育出足够多的薯苗,正好赶上春耕的尾巴。 第90章 朱瞻墡90 朱瞻墡把那十几块红薯种薯种在了正房旁边一小块向阳的苗床上,用稻草覆盖保温,每天早上浇一次水。 过了几天,苗床上的土面开始出现裂缝,绿色的嫩芽从土里钻了出来,一小片一小片地展开叶片,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鲜嫩的光泽。 朱瞻墡每天蹲在苗床旁边看那些嫩芽,看着它们一天比一天高,叶片一天比一天大,心里慢慢踏实了下来。 到了四月初,那些藤蔓已经长得很长了,碧绿的叶片密密地铺了一片,在地面上蜿蜒伸展,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毯子。 朱瞻墡让佃农们过来,按照他教的方法,把那些藤蔓剪成小段——每段留三四个茎节——然后斜着插进已经翻好的地里。 佃农们一开始有些迟疑,一个老农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被剪断的藤蔓,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殿下,这……这能活吗? 朱瞻墡说,过几天就扎根了。 他花了三天时间,带着佃农们把第一批剪下来的藤蔓全部插进了地里,又按他的要求用高垄的方式把地垄起来——垄台高出地面约半尺,薯苗种在垄台上,垄沟用来排水。 这样即使夏天雨水多,薯块也不会因为积水而腐烂。 完成之后,他又让人挑水把每一株薯苗的根部都浇透了水定根,然后直起腰来,看着那三十亩排列整齐的垄台和刚刚插下去的嫩苗,在四月的日头下泛着一层青翠的亮光。 他事先跟他们商量好了——承包种植和管理一亩地,从四月种植到十月收获,半年时间,给佃农的报酬是他们在别处土地上半年收入的两倍。 佃农们各自领了定额,心里都有数,干活的时候也就格外上心。 朱瞻墡每天只做技术指导,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除草、什么时候该翻藤。 这些佃农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脑袋一点都不笨,朱瞻墡说一遍他们就能明白,说两遍就能记住,说完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能反过来告诉他哪块地的土质更松、哪块地去年种过什么、哪块地往年容易积水。 朱瞻墡渐渐觉得自己不需要天天盯着了,便从一天去地里转三圈变成了一天转一圈,再到后来隔一天去转一圈,剩下的时间就在庄子的院子里待着。 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不少佃农家的孩子。 那些孩子大的有十几岁,小的刚会走路,平日里就在庄院附近跑来跑去,捡柴火、割草、看管鸡鸭。 朱瞻墡偶尔从院子门口走过的时候会看到他们蹲在路边玩,有的用树枝在地上画线,有的在剥一堆捡来的干草,有的坐在门槛上发呆。 他跟他们说不上几句话,只是路过的时候点个头。 他想着以后如果需要可靠的人手,这些从小在庄子上长大的孩子会是很好的选择。 他们的家人在自己的庄子上种地生活,根在这里,跟着他干的忠诚度天然就会比外面招来的人高。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朱棣还有不到一年半的时间了,这段日子太敏感。 他每天在庄子上干的事情,肯定有密报被送到朱棣的御案之上。 这时候对佃农们施恩,在朱棣眼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红薯种下去之后,朱瞻墡没有急着回京城。 他在庄子上住得很安稳,每天早上起来跑一圈马,沿着官道来回骑上几里地,然后回来吃早饭。 下午偶尔在庄院旁边的空地上练习骑射,靶子绑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他骑马从一百步外跑过,连发几箭,箭矢一支接一支地扎进靶心。 那二十名禁卫军也跟着他在庄子上待着,平时没什么事,就在营房里歇着,偶尔有人出来练练刀法,或者聚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聊天。 朱瞻墡隔五天让吉祥回东宫送一封信报平安,顺便问问朱高炽的身体和张妍的近况。 吉祥每次回来都说宫里一切安好,朱瞻墡就放心了。 去年冬天给朱高炽安排了中药调理身体后,朱高炽的身体整体上了一个台阶。 庄子的伙食比宫里简单,但胜在实在。 厨子每天去附近的集市上买新鲜的肉和菜,猪肉、羊肉、鸡鸭轮换着来,隔三差五还有鱼。 朱瞻墡让人每顿饭都要保证有荤腥,他自己吃得好,宫女太监和禁卫军的伙食也跟着改善了不少。 每隔三天左右,他还会让厨子备一坛酒,每人分一小碗,轮流着来,不算多,但大家喝得挺高兴。 第91章 朱瞻墡91 五月初的一个午后,紫禁城来人了。 一名穿着青袍的内侍,跟着一小队护卫骑着马赶到庄院门口,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正房前,朝着正在廊下翻书的朱瞻墡行了一礼:五殿下,陛下请您回宫一趟。 朱瞻墡放下书卷,没有多问,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叫上两名禁卫军骑兵跟着,又让吉祥去地里掐了十几斤最鲜嫩的红薯叶,用干净的麻布包好,搁在马鞍侧。 然后翻身上马,跟着那内侍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骑去。 回到紫禁城,朱瞻墡先把一半红薯叶送到了东宫,让人交给厨房,说晚膳的时候给张妍和朱高炽尝个鲜。 然后他自己带着剩下的那一半,直接去了乾清宫。 朱棣正在御案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一幅地图,看朱瞻墡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回来了? 皇爷爷召见,孙儿不敢耽搁。朱瞻墡上前行了一礼,然后把那包红薯叶捧出来,孙儿在庄子上种了些东西,这是地上长的叶子,最嫩的掐了一些,带回来给皇爷爷尝尝鲜。孙儿在庄子上吃过好几次了,味道还可以。 朱棣低头看了看那包翠绿色的叶子,叶片肥厚,茎秆水嫩,确实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这是什么? 孙儿种的是红薯,吃的是地下的根茎。这是地上的叶子,趁嫩的时候摘下来,清炒或者做汤都行。朱瞻墡把红薯的来历和种植的方法简略地说了一遍,没有提空间和电脑的事,只说是在文渊阁翻书时看到了一种海外传来的作物,便试着种了一批。 产量如何?朱棣问了一句。 现在刚种了一个多月,十月收了才知道。朱瞻墡答得很诚实,不过孙儿在书上看到的记载说,这东西产量不低。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让内侍把那包红薯叶收下去,晚上让御膳房炒一盘上来尝尝。那你就留在乾清宫用晚膳吧。 朱瞻墡躬身应了一声,在御案侧下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知道这顿饭又是一次试探; 朱棣不会无缘无故地留人吃饭,总要看你说什么、问什么、看什么。 朱瞻墡在乾清宫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陪着朱棣聊了聊庄子上的事,聊了聊红薯长得好不好、天气暖了战马该换毛了、东苑校场的靶子该换了新的了。 朱棣偶尔问一两句政事上的看法,朱瞻墡一律回答孙儿不懂这些,孙儿只管种地练武,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知道朱棣的忧愁其实不在这上面。 朱瞻基已经二十四岁了,后宫嫔妃不少,至今没有子嗣。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朱棣心上,越是临近晚年,那块石头就越沉。 朱瞻墉十八岁、朱瞻墡十七岁,两个嫡孙都在等着; 等着朱棣松口,让他们议亲成婚。 但朱棣迟迟不提这件事,就是为了避免朱瞻基的压力更大。 朱瞻墡心里明白,自己在婚姻这件事上完全是被动的,决定权在朱棣手里。 朱棣不提,他绝对不能开口要,不然就是找刺激。 晚上在乾清宫吃饭的时候,那盘清炒红薯叶端上来了。 朱棣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嚼了两下,微微点了点头:嫩,比菠菜脆。然后他放下筷子,看了朱瞻墡一眼,语气平静:你那个庄子上,还住了多少人? 朱瞻墡回答的时候心里转了几个弯:就几个伺候的宫女太监,还有两个小旗的禁卫军,皇爷爷调的。 朱棣没有再问,继续吃他的饭。 朱瞻墡也低头专心吃饭,没有多说话。 离开乾清宫的时候,他的步伐不急不慢,呼吸平稳; 他沿着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去,夜风迎面吹来,把他袍角掀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下午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停顿、朱棣每一次看他的眼神,确认没有任何一句话超出了安全范围,才把步子放得更轻了一些。 他推开偏殿的门,春兰正在里面等他,见他平安回来便转身去温了一碗汤端过来。 朱瞻墡接过汤碗,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慢喝完了热汤,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说实在的,早结婚和晚结婚,朱瞻墡都无所谓; 但是他需要女人啊! 明朝的宗室的制度,就操蛋。 对于17岁的皇孙朱瞻墡来说,在正式结婚前,他没有权利纳妾,这与感情或私生活关系不大,背后是一整套严苛的宗室制度。 纳妾有一套严格的“硬指标”: 为了控制宗室人口膨胀、节约国家财政,对宗室成员纳妾有着极其严格的规定,不是你“想纳就能纳”的。 根据条例,纳妾与否取决于年龄和正妻是否生育这两个硬性指标: 世子、郡王级别:必须等到年满25岁,且正妻(嫡配)未能生育,才被允许上奏申请纳妾二人。 如果纳妾后生有子嗣,就不能再纳更多的妾了; 如果到了30岁仍无子嗣,才被允许将妾增至四人。 作为一个尚未成婚、无“嫡配”的17岁未婚皇孙; 朱瞻墡,连申请纳妾的资格都没有。 皇室成员的婚配,从正妃到妾室,其主导权都掌握在皇帝手中。 历史中,朱瞻墡是朱瞻基登基后的第2年才结婚。 那时候朱瞻墡都21岁了。 还要等4年。 穿越了多个世界。 这次来明朝,地位是最高的。 但是,也是最不自由的。 第92章 朱瞻墡92 翌日清晨,朱瞻墡照例去正殿陪张妍吃早餐。 粥碗端上来的时候,张妍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小五,你昨晚带回来的那个青菜,我和你父王都吃了。味道还不错。她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自己碗里,又补了一句,看来你这两个月在庄子上还是做了些事的。 朱瞻墡低头喝了一口粥,应了一声。 他注意到张妍今日气色不错,眉眼之间比前些日子舒展了许多,大约是春日回暖,连带着人的精神也松快了些。 你在庄子上种的那个东西,真有那么好?张妍又问了一句。 母妃放心,等十月收成了,您亲眼看看就知道了。朱瞻墡把粥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到时候我先挑几个最大的给您送回来,您尝尝鲜。 张妍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中午,朱高炽派人来请朱瞻墡去正殿一起吃午饭。 朱瞻墡到的时候,朱高炽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摆着几碟菜和一碗汤。 桌上没有酒,但有一碟清炒的红薯叶; 碧绿鲜嫩,叶片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旁边还搁着一碗红薯叶蛋花汤,汤面上飘着几片嫩叶和细碎的蛋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朱高炽指了指那碟菜:你昨天送回来的红薯叶,我让厨房炒了一盘,又做了一碗汤。你尝尝。 朱瞻墡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嫩,好吃。 朱高炽也夹了一箸,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目光在朱瞻墡脸上停了一下,带着一种比早晨张妍的问话更细致的观察和审慎。 他早就知道这个小儿子在庄子上折腾的事情; 用十几斤红薯,靠着发芽长藤,插了三十亩地。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拦着,一方面是因为朱瞻墡做事向来有成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也想知道,这个海外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成。 你那个庄子上,这个东西长得好不好?朱高炽问。 长得好。朱瞻墡放下筷子,四月中旬插下去的藤蔓,现在藤已经爬满垄了,叶子密密麻麻的,一天比一天茂盛。父王放心,只要后面几个月雨水合适,收成应该不差。 朱高炽又夹了一箸红薯叶,嚼着嚼着,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那个东西,是吃叶子的,还是吃果实的? 吃地下的根茎。朱瞻墡答道,现在藤蔓还嫩,掐些叶子回来吃不影响收成。再过两个月,地下的根茎开始膨大了,到时候才是最要紧的时候。 朱瞻墡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父王,我觉得产量应该不会小。十月份从地里挖出来的时候,您要是有空,我请您一起去看。刚好您也出去走走,当是散散心。 朱高炽听完点了点头,了一声,没有追问产量具体能有多少,又夹了一箸红薯叶放进碗里。 —— 朱瞻墡回到庄子上,继续每天盯着那片红薯地; 看着藤蔓一天天往远处爬,叶子一层层地盖住垄台,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有松过。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月。 京城的夏天正是最热的时候。 七月初的一天,东宫来人了,说太子让朱瞻墡赶紧回宫。 朱瞻墡心里有了数,大概猜到是为了什么事。 他在庄子上转了一圈,站在那片已经长得密密实实的红薯地边上想了一下,然后招呼几个佃农过来,说:挑几棵长势最好的,从边上往下挖,别挖断了,把底下的小红薯完整地起出来。 佃农们蹲下去,用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垄台一侧的土。 地下的根茎已经膨大了不少,嫩红色薯块从土里露出来,一串一串地挂在根须上。 不到一刻钟,他们从地里挖了二十来斤小红薯。 朱瞻墡蹲下身子,从土里捡起一块,拿在手里掂了掂。 个头不大,只有三根拇指并拢那么粗,顶端的皮还是薄薄的嫩红色,指甲一掐就能掐破。 这东西已经可以吃了,而且味道已经开始变甜了。 他让人用麻袋装好,当天就策马回了京城。 到了东宫,他没有先去偏殿歇息,直接去了朱高炽的正殿。 朱高炽正在案前批文书,见朱瞻墡推门进来,放下笔,先开口说了一件别的事:从鞑靼那边来归降的人向朝廷报告,说阿鲁台正准备带兵进犯边境,你皇爷爷得到消息之后,已经决定再次亲征了。 朱瞻墡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没有太大的意外,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皇爷爷又要出征了。 他把手里的麻袋放到案边,解开系口,露出里面带着新鲜泥土的红薯,父王,地里的红薯开始结了,我带了些回来,您尝尝。 第93章 朱瞻墡93 朱高炽低头看了看那些小红薯,个头不算大,但表皮光滑,颜色鲜嫩。 朱瞻墡让宫女洗了几个,并切成厚片; 朱瞻墡先拿起一片生吃了一口,生吃也很甜。 朱高炽接过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清脆,确实有甜味。 朱瞻墡又让人拿去煮了几个。 片刻之后,宫女端了一碟煮好的红薯回来,热气从碟沿升腾起来,带着一种焦甜的香气。 朱高炽拿起一块剥了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放下筷子,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这个煮熟的也好吃,明显有粮食的香味。 他放下筷子,看着朱瞻墡:你那三十亩地,现在结了多少? 现在只是刚结,朱瞻墡答道,还要再长两三个月,到十月份霜降前才能成熟。现在挖出来的这些,个头只有成品的三分之一大小。等到成熟的时候,一个红薯能有半斤以上。 你算过没有,朱高炽把手里那半块熟红薯放在碟沿上,擦了擦手,一亩地能种多少株,一株能结多少个? 朱瞻墡报了一串数字:父王,一亩地种了大约三千株,每株至少结三到五个红薯,成熟的单个重量在半斤以上。按照这个算下来,一亩地的产量肯定能超过一千斤。 朱高炽听到一千斤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放下筷子,扶着案沿站了起来:什么?小五,你说过千斤? 父王,粮食的事情我哪里敢开玩笑。朱瞻墡说,现在离成熟还有两个多月,到时候您带着户部的人过来,当场挖、当场称重。是多是少,一称就知道。 朱高炽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朱瞻墡脸上和案上那碟红薯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弯腰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煮红薯,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了下去。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碟沿上,然后转身走到案边,把那二十斤红薯重新包好,对朱瞻墡说了一句:走,跟我去乾清宫。 朱瞻墡跟在朱高炽身后,出了东宫,沿着宫道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七月的午阳正好,晒得宫墙的琉璃瓦发烫,蝉声从两边的槐树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把午后的寂静填得满满的。 朱棣正在御案后面看地图。 北征在即,他的案头摊着几幅草原地形图,上面标着行军路线和驻营位置。 听到太子和朱瞻墡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先是落在朱高炽身上,然后移向朱瞻墡手中的那个麻布包。 朱高炽把红薯放在案角,解开系口:父皇,小三带回来的,庄子上种的红薯开始结了。您尝尝。 朱棣放下手里的地图,弯腰看了看那些小红薯。 个头不大,表皮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泥土,有一股新鲜的、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气味。 朱高炽让人洗了几个,切成厚片端上来。 朱棣拿起一片生薯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几下之后点了点头,又夹起一块煮熟的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它的质地和味道。 他咽下去之后,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案角,看着朱高炽,语气里带着满意:老大,这个红薯可以当粮食吃,能填饱肚子,吃进肚子里暖和、舒服。 他转向朱瞻墡:小三,你这三十亩,全熟了能收多少? 朱瞻墡如实回答:皇爷爷,按照现在的长势,亩产肯定能超过一千斤。一亩地种了大约三千株,每株结三到五个,成熟后单个半斤以上。现在挖出来的这些只有两寸来长,还要再长三个月,到时候会比现在大好几圈。 朱棣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案上那半块熟红薯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些小红薯上,像是在重新估算那个数字的体量。 亩产千斤,如果能在全国推广开,大明的粮食问题起码能缓解一大半。 他咽下去之后把红薯放在碟沿上,擦了一下手,抬眼看向朱瞻墡:小三,你有几分把握? 朱瞻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犹豫:皇爷爷,孙儿有八成把握。这也是孙儿天天守在庄子上的原因。孙儿希望这个红薯,能够为‘永乐盛世’添光加彩。 他的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棣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双已经有些老迈的眼睛里,原本只是带着审慎的期待,此刻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 两眼精光闪烁。 第94章 朱瞻墡94 朱棣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停在了案面上,盯着朱瞻墡的眼睛,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克制的、近乎小心确认般的语气:小三,你刚才说——永乐……盛世? 朱高炽坐在旁边,端着的茶盏悬在半空,脸上原本松弛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一下。 朱瞻墡站在那里,迎着朱棣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是的,皇爷爷,孙儿刚才说的就是永乐盛世。难道现在不是盛世吗? 朱棣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然后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依然锁在朱瞻墡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与期许交织的意味:好。那你说说,永乐年间,哪里称得上盛世? 朱高炽坐在旁边,胖脸都有点发白了。 朱棣对孙子有隔代亲,对儿子可没有。 要是朱瞻墡回答不好,今天遭殃的肯定是坐在旁边的太子,他了解自己的父皇; 孙子说错了话,最终落下来的板子肯定会打在儿子身上。 朱瞻墡开口了,语气不疾不徐:皇爷爷,孙儿虽然不喜读书,但历朝历代的史书还是读过的。孙儿就从孙儿看到的、了解到的来说—— 皇爷爷的武功,三次御驾亲征漠北,彻底击溃蒙古鞑靼、瓦剌等部,解除了北方边患;南征安南,将其纳入版图,使明朝疆域达到极盛。皇爷爷是唯一一位达成‘封狼居胥’成就的帝王;力排众议,将都城从南京迁至北京,孙儿愿意称这为‘天子守国门’。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过头看了朱高炽一眼:父王,您觉得儿子的一家之言,对不对? 朱高炽本来端着茶盏,听到这句话只得硬着头皮放下茶盏,抬头接了一句:父皇,小三说的这些,都是您这些年,实实在在为国家做过的。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谨慎,但也算是把话接住了。 朱棣听完,目光没有从朱瞻墡身上移开:武功你说过了。盛世不能只有武功。小三,你说说文治。 朱瞻墡没有停顿:孙儿更佩服皇爷爷的文治。去年冬天,孙儿在文渊阁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永乐大典》。皇爷爷组织编纂的《永乐大典》,集中国古代典籍之大成,煌煌大观。还有皇爷爷派遣郑和多次下西洋,宣扬国威,开拓海外贸易与外交。皇爷爷的文治是开疆——不是开土地,是开眼界。 朱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他沉默了几息之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畅快,像是心里最核心的角落,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回音在胸腔里荡开。 朱瞻墡趁势继续说下去:皇爷爷,孙儿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朱棣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朱瞻墡:红薯在成熟的关键期,还有两个多月就收了。如果亩产真的过了千斤,孙儿恳请皇爷爷赐名——叫‘永薯’,永乐的永。 朱棣听到这个词,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散,又抬了一下眉毛:永薯? 是的。用皇爷爷的年号来命名这个作物,让后人一吃到红薯就想起永乐年间的文治和武功。朱瞻墡说完微微欠了一下身。 朱棣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了一圈。 他笑完之后坐直了身子,看着朱瞻墡:好。只要亩产过千斤,朕无有不允。 朱瞻墡立刻接住了这句话:皇爷爷,孙儿还有一件事要跟您申请。我听说鞑靼又有异动,您要再次亲征了。这次出征,孙儿不去了。红薯还有两个多月就成熟了,这是庄稼生长的最后阶段,也是最需要照看的时候。孙儿最熟悉它的习性,得亲自盯着。万一出了差错,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朱棣听完没有犹豫:好。你这也是大事,那你就留在京城。红薯的收成,比你出征重要得多。 他随即对身边的内侍抬了一下手,传旨——拨两个百户的步兵去皇庄上,把三十亩红薯地看好。未到收获时节,没有小三的首肯,任何人不得擅入。 内侍应声领命退了出去。 朱棣又转向朱高炽,语气恢复了的常态:老大,十月份如果朕还没回来,你记得给朕写奏折,把‘永薯’的亩产汇报给朕。朕要看实实在在的斤两。 朱高炽躬身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朱瞻墡站在旁边,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刚才一直绷着的后背,此刻才慢慢放松下来。 朱高炽带着朱瞻墡,一前一后走出乾清宫门,沿着宫道往东宫的方向走了一段。 等到走出乾清宫前那片开阔的广场,远离了侍卫和宫人的听力范围,朱高炽才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老爷子得高兴好几天。 朱高炽说完便转回头去,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朱高炽现在身体好了,走路也是越来越快。 第95章 朱瞻墡95 朱棣是为战争而生的。 消息传来不到半个月,他已经重新组织好了兵马,备齐了粮草,下令大军开拔。 六十三岁高龄,再次跨上战马,率领大军出北京城往北而去。 大军开拔,最辛苦的人是朱高炽。 太子监国的担子又落了下来,朱高炽不仅要处理日常政务,还要统筹北征大军的粮草调运、兵员补充和前线情报的传递。 实事求是,朱棣真是朱高炽的“征北大将军”; 朱高炽才是坐镇紫禁城,统管天下事务的帝王。 朱高炽的案头堆满了文书,每天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朱瞻墡每隔几天回宫探望一次,看到朱高炽的胖脸又消退了几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微微陷了下去,但精神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朱棣不在紫禁城,朱高炽做事没有人掣肘,自然顺心。 朱瞻墡自己也没有闲着。 只是他的没闲着,跟朱高炽的忙碌性质完全不同。 他继续住在庄子上,每天早起练一趟拳脚,然后去红薯地里转一圈,查看藤蔓的长势和地下的结薯情况。 午后偶尔去庄外跑几圈马,或者在校场上射几轮箭,保持着身体的状态。 剩下的时间就在院子里待着,天气热的时候坐在廊下翻书,天气凉快的时候搬一张躺椅到树荫下面睡午觉。 身边伺候的宫女还是那四个。 她们每日替朱瞻墡洗衣做饭、打扫房间,伺候得妥帖周到。 朱瞻墡十七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身边有四个年轻宫女,近在咫尺,但他只能看,不能动。 到了夜里精力无处宣泄的时候,他就在月光下的庄院空地上练一趟刀法,出一身透汗,清洗后,倒头就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庄院里的刀光、马蹄声渐渐成了佃户们习以为常的日常声响。 反正这个皇孙,每天只折腾自己的,从来不欺压佃户。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底。 朱瞻墡蹲在地头,用锄头小心翼翼地从垄台侧面刨开一株红薯的根部。 土层被拨开之后,露出下面一串紧挨着的红薯块,个头不小,表皮颜色已经从嫩红转成了均匀的紫红色,饱满结实,挤在土里互相顶着。 他伸手把那几块红薯完整地起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估了一下重量,又抬头看了一眼整片地的长势。 他蹲在地头把所有数据过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今年的收成,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让人又挖了一麻袋红薯,快步回到院子里,翻身上马就往京城方向去了。 到了东宫,他直奔朱高炽的正殿。 朱高炽正在案前批阅文书,见朱瞻墡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搁下了手中的朱笔,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朱瞻墡没有绕弯子,把麻袋放到案边,解开系口,露出里面那些带着新鲜泥土的红薯:父王,儿子给您报喜了。红薯的收成已经可以估算了,亩产在两千斤以上,儿臣有九成九的把握。 朱高炽正在端起茶盏,听到这话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泼了大半在案面上,他顾不上擦,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什么?小五,你再说一遍——多少? 亩产两千斤以上,只高不低。 朱高炽愣在原地,手中的茶盏倾斜着,残余的茶水正从杯沿一滴一滴地落在案面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过了好几息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难以抑制的震颤:两千斤……两千斤…… 朱瞻墡站在案前看着他。 朱高炽的眼睛红了,泪水迅速涌上来,顺着脸颊淌了下去。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但抹完之后又涌了出来,他索性没有再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案上那麻袋红薯,眼泪无声地流着。 第96章 朱瞻墡96 父王,朱瞻墡开口了,儿臣回来,就是请您带上朝中的大臣,亲自去庄子上,去挖、去称重。数字摆在那里,谁看都一样。 朱高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案上那麻袋红薯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他接过身边内侍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朱瞻墡,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平稳:你说得对。称过了,才算数。 他把手边残余的茶盏推开,取过一张空白纸页,蘸墨写了一道太子令旨,盖上私印,递给旁边侍立的内侍:传令——明日一早,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随我去城外皇庄。 次日清晨,太子仪仗出了北京城。 朱高炽坐在步辇中,随行的大臣们乘坐马车跟在后头。 文渊阁大学士、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礼部侍郎——朝中主管钱粮和政务的几位重臣全都到了。 一行人沿着官道行了半个多时辰,到了皇庄门口,朱瞻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衫,站在庄院门口,像是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户。 见到朱高炽的步辇到了,他上前行了一礼:父王,地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挖。 朱高炽从步辇上下来,带着大臣们往红薯地的方向走去。 那片红薯地依然被两个百户的步兵日夜看守着,地垄整齐排列,藤蔓已经覆盖了整片地面,叶片虽然已经开始泛黄,但依然密密地铺着。 工部的官吏先在地头拉起了白线,丈量出了一亩的面积,然后在地块两端打了木桩做标记。 就从这一亩开始挖。朱高炽站在地头,朝旁边点了点头。 佃农们和随行的兵丁拿起锄头和铁锹,开始从地垄的一头挖起。 土层被翻开之后,紫红色的红薯块从泥土中露出来,一串连着一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串都比成人拳头还大。 兵丁们弯下腰把红薯从土里拣出来,堆在地头的空地上,堆头越来越大,很快就堆成了一座暗红色的山包。 工部的官吏拿着秤和账簿站在旁边,每挖出一堆就过秤一次,在册子上记下数字。 围在地头的大臣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地垄里看,有人弯下腰去捡起一块刚出土的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十几分钟之后,第一亩地全部挖完了。 工部的官吏在账簿上汇总了每一秤的数字,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太子殿下——第一亩,产量3219斤。 地头先是安静了片刻。 然后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一样,人群里猛地炸开了——大臣们交头接耳,声音此起彼伏。 朱高炽站在那里,没有出声,但他身后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臣们,在这一瞬间已经顾不上什么朝廷官员的体面了。 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臣蹲下身,双手捧起几块带着泥土的红薯,掌心贴着那粗糙的表皮,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工部尚书李庆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太子爷,此物若行于天下,实乃养民之大政,固本之良策。其功不在修长城、拓疆土之下,而在使耕者有其获,饥者有其食。臣以为,此乃‘以农安天下’之千秋伟业。 户部尚书郭资也跟着拱手,声音比李庆更沉一些:太子殿下,红薯之功,不在征战杀伐,而在使万民得以饱腹。其泽被苍生,实乃开万世太平之基。 第97章 朱瞻墡97 吏部尚书蹇义最后一个开口。 他走到朱高炽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在朱瞻墡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朱高炽,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臣,为五殿下贺,为太子贺,为陛下贺,为大明贺,为天下苍生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旁边几位大臣齐声跟了一句:为五殿下贺,为太子贺,为陛下贺,为大明贺,为天下苍生贺。 地头的佃农们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很多人已经跪了下来。 一个老农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在了那堆红薯旁边,双手撑着地面,额头贴着泥土,嘴里念叨着老天爷老天爷,然后忽然开始磕头,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额头上很快就沾了一层黄土。 旁边几个人也陆续跪下,有的在哭,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堆在地头的红薯,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亩产三千斤的东西,种一亩地,够一家人吃好几年不饿肚子。 随行的史官站在人群边缘,握笔的手微微发抖,脸色泛着一种激动的绯红。 他低头在册子上疾书,把眼前的一切都记了下来: 时辰、地点、在场的大臣姓名、第一亩红薯的产量、佃农的反应、在场每个人说过的话;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几乎听不见,但他写下的每一行字,都会成为日后载入实录的原始记录。 朱高炽站在那堆红薯前面,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堆在地头的红薯块,看了很久。 他转过头来握住朱瞻墡的手,手掌厚实而温热,握得很紧:儿子啊,你干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泽被苍生啊。 片刻之后,朱高炽松开手,转向旁边的兵丁和佃农,语气平稳但带着不可违逆的坚定:挖第二亩、第三亩,继续挖。 兵丁和佃农们重新拿起锄头,走向下一垄地。 随行的工部官吏们跟在后面,开始为新的一亩地拉线丈量。 朱瞻墡早已安排了身边的太监,把刚挖出来的红薯用井水冲洗干净,切成薄片,装成一盘一盘地端给在场的大臣们品尝。 李庆拿起一片生薯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又拿起一片煮熟的红薯尝了尝。 旁边的几位大臣也各自尝了一些,有人点头,有人把剩下的半块收进了袖子里。 第二亩很快也挖完了。 工部的官吏重新过秤报数——3310斤。 第三亩3298斤。 第四亩3226斤。 四亩地全部过完秤之后,整片红薯地的平均亩产已经可以确定了: 3200斤以上。 朱高炽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堆在田埂上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红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朱瞻墡:小五,你打算这些红薯怎么办? 种植方法和保存方法,儿子已经写好了。朱瞻墡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了过去,红薯怕冻,霜降前必须全部收完,存放到地窖里才能过冬。明年开春用种薯育苗,剪藤扦插,跟今年一样的法子。 朱高炽接过折子翻了几页,合上之后收进袖中。 他转身走到田埂边一张临时摆好的案前,蘸墨提笔,当场给朱棣写了一道报喜的奏折,把今日现场实测的亩产数字、各部的评价和佃农们的反应都写了进去,然后让在场的大臣们各自签字画押,以示见证。 奏折封好之后,他又让人装了五十斤鲜红薯,一并交给传令兵。 传令兵接过奏折和红薯,翻身上马,一路向北疾驰而去。 接下来,佃农们和兵丁继续把剩下的红薯全部挖了出来。 三十亩地,一共收了十万多斤。 户部的官吏们带着车马来了几趟,把这些红薯全部登记造册,分批运回京城入库。 朱瞻墡事先已经让人在院子旁边挖好了几个地窖,留了两百斤种薯。 等红薯阴干几天,就可以放进地窖。 等来年开春温度合适了,再拿出来育苗。 佃户们这一天,一直处在一种半恍惚的状态里。 朱瞻墡事先跟朱高炽打过招呼,给佃户们额外发了一份奖励; 每亩红薯地的工钱,再多给一百斤小麦。 北京附近的小麦亩产也就一百到一百六十斤,这一百斤的奖励,相当于让每家佃户多收了一季的口粮。 有这些小麦垫底,庄子上那些茅草房里的农人们,今年冬天不会饿肚子了。 农活全部忙完之后,朱瞻墡在庄子上又住了几天,把地窖封好,交代庄头看好院子,才带着宫女、太监和那两个小旗的禁卫军回了京城。 他牵着马走进东宫门的时候,秋日的黄昏正在落下来,暖金色的光铺在宫墙的琉璃瓦上。 偏殿的门开着,春兰正在里面收拾书架,看到他进来便转过身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殿下回来了。 朱瞻墡跨过门槛走进了偏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身体靠进椅背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98章 朱瞻墡98 红薯收完之后的第三天晚上,朱高炽在东宫正殿设了一桌小型家宴。 朱高炽坐在主位,张妍坐在主位左侧。 朱瞻基坐在张妍下手,朱瞻墉坐在朱瞻基对面,朱瞻墡坐在最末席,挨着朱瞻墉。 这个场合,其实太孙妃也是应该到的。 朱高炽是个厚道人,不会落胡善祥的面子; 看来跟剧情一样,这个胡善祥不得朱瞻基喜爱啊。 五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了十二道菜,跟平日的东宫家宴比起来略显丰盛一些; 中间那盘糖醋鱼是特意做的,边上还有一碟红烧肉、一碗清炖鸡汤、几道时令小菜,都是朱瞻墡平日爱吃的。 桌上没有酒,每人面前搁着一盏温茶,热气在秋末的凉意里升起来,在灯下袅袅地散开。 朱高炽先端起了茶盏,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朱瞻墡身上, 今日这顿饭,算是给小五庆功。红薯亩产三千斤以上,这件事做成了,整个东宫面上都有光。 张妍跟着端起了茶盏,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她从红薯叶开始就看着这件事一步一步做下来,中间也听朱高炽提过几次庄子上红薯的长势,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事。 如今三十亩地收了十万多斤红薯,母凭子贵,朱瞻墡给她挣的光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那笑意从落座开始就没有褪下去过。 小五这回确实争气。张妍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朱瞻墡碗里,多吃点,这大半年在庄子上也辛苦了。 朱瞻墡低头应了一声谢母妃,把鱼吃了。 朱瞻墉坐在朱瞻墡旁边,自顾自地夹着菜,脸上挂着常年不变的那种温和表情,偶尔附和一两句:五弟能种出亩产三千斤的东西来,确实是件大事。户部那边的人都惊着了。 他的语气平平的,没有太多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朱瞻墡能感觉到三哥的态度是中性偏淡的,既不嫉妒,也不热络。 朱瞻墉在东宫里被圈养了十八年,不上不下,既不是最受重视的那一个,也不是最受冷落的那一个。 对朱瞻墡的功绩,他不亲近也不排斥,只是像看着一段远处发生的事情一样,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朱瞻基坐在张妍身边,一直在安静地吃饭。 他夹菜的频率和咀嚼的速度都很均匀,偶尔有人跟他搭话他也会接一句,语气平淡,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但朱瞻墡注意到,朱瞻基的目光在桌面上移动的时候,偶尔会在他身上停一下; 不是那种大哥看弟弟的温和,而是一种缓慢的、仔细的打量,像是在重新估算着什么。 并且目光落在朱瞻墡身上的频率,比以往任何一次家宴都高,每一次停留的时间也比以前长了一息半息。 朱瞻墡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迎上去,只是自然地夹菜、喝茶、跟张妍说几句话,维持着一个十七岁皇孙该有的姿态。 他能感觉到朱瞻基的目光像一把细尺一样,正一寸一寸地量着他的轮廓。 朱高炽坐在主位上,把桌上每个人的神色都看在了眼底。 张妍的笑意舒展而自然,朱瞻墉的淡漠中带着距离,朱瞻基的审视、克制而沉着。 朱高炽端着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朱瞻基和朱瞻墡之间来回扫了一次,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排除掉朱瞻墡这个有挂的; 桌上其他3个人加起来,都不够朱高炽一个人玩儿的。 家宴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散席的时候,张妍先起身带着朱瞻墉走了; 朱瞻基也站起来,跟朱高炽行了一礼,又看了朱瞻墡一眼,然后转身出了正殿。 朱瞻墡正要跟着走,朱高炽坐在主位上没有动,抬手朝他招了一下:小三,你先别走,留下说几句话。 第99章 朱瞻墡99 朱瞻墡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在侧位重新坐下。 正殿的门被合上了。 宫人们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铜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着,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响。 朱高炽没有急着开口。 他坐在案后,看了朱瞻墡良久。 灯花在他面前跳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朱瞻墡脸上来回游移,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他已经猜想了很多次的事情。 片刻之后,他缓缓舒出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语调也变了; 不再是太子跟皇孙说话的那种腔调,而是父亲跟儿子说话的声音:墡儿,跟爹说,你是不是会医术。 朱瞻墡听到那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朱高炽在所有外人面前都是称孤道寡的太子,即使在朱棣面前也只是自称。 这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朱高炽已经想了很久了。 朱瞻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爹,儿子会医术。比柳太医的还好。 朱高炽听到这个回答,目光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像是终于证实了一件他猜了很久的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更深的情绪。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爹要谢谢你,治好了爹的身子。爹想问你——谁教你医术的? 朱瞻墡语气坦然:爹,没人教导。医书我看一遍就记住了,然后就明白了。 过目不忘? 是的爹。七岁那年母亲安排内侍给我启蒙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只要我看过的字、看过的书,只要一遍,就全部记住了。 朱高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你在武英殿读书的时候…… 东宫已经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太孙了。朱瞻墡说,刚好皇爷爷说我有学武的天赋,我就把读书的天赋藏起来了。 你母亲也不知道? 母亲不知道。我就跟您一个人说过。 朱高炽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从朱瞻墡脸上移开,落在案面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上,安静了片刻之后才重新抬起眼来。 目光里又有了新的审慎与审视,像是正在把一件过去没有想通的事情,重新摆出来审视一遍:既然没人知道,你为什么要给爹治病? 您是我的亲爹,我不能看您英年早逝。朱瞻墡的语气平稳而坦诚,如果我不出手,您有暴毙的可能。 朱高炽的目光停了一下:还有呢? 有您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朱瞻墡说,您是儿子唯一的靠山。 朱高炽的面色微微松动了一瞬,像是那句回答触碰到了某个柔软的角落,又在下一瞬恢复了原先的审慎。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你都没有给爹把过脉,你怎么知道爹的病情? 望闻问切,我不需要诊脉。朱瞻墡说,只用‘望’,就能看出一个人的病情。 朱高炽沉默了一息,然后问出了那句在嘴边转了许久的话:那你大哥呢? 朱瞻墡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摇了摇。 朱高炽的目光一紧:你不是说,你的医术比柳太医还高? 大哥的,我无能为力。 殿内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铜炉里的炭火又发出一声细碎的爆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正殿里格外清晰。 朱高炽的表情在灯光下微微变化了一下,像是一道极快的影子掠过水面,转瞬即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了指天,目光落在朱瞻墡脸上,带着一层极轻的、近乎试探般的询问:那…… 朱瞻墡继续摇头。 朱高炽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沉了一下,眼皮微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抬起眼:多久? 第100章 朱瞻墡100 朱瞻墡没有说话,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最后又写了一个字“内”。 他等朱高炽看清楚了,便用手掌把水迹抹干了。 朱高炽深呼吸了几次。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幅度不大,但节奏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用呼吸来消化那个信息的重量。 他没有追问朱瞻墡是如何确认这个时间的,也没有问具体是哪一天——那些问题在这个回答面前已经不重要了。 他沉默了很久,殿内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你能确认? 爹,您的身体,太医治疗了十几年,都没有进展,我一个药方就把您调理好了。朱瞻墡说,另外,儿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说过没有把握的话。 朱高炽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终于接受了那个判断。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儿啊,你真的过目不忘? 您可以考考我。 朱高炽从案角翻出一本户部上半年的税收折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南直隶各府县的税粮数目和人丁统计。 他递给朱瞻墡,朱瞻墡接过来,像正常人翻书一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了大约三分多钟。 他把折子合上,交还给朱高炽,然后开始从头背诵。 朱高炽对着折子一行一行地看,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字的错漏。 他翻到下一页,朱瞻墡跟着背到下一页,节奏自然流畅,像是正在朗读一篇文章。 朱高炽合上折子,又找出一份工部关于明年预算的折子递了过去。 朱瞻墡同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折子之后开始背诵,每一笔款项的数目和用途都分毫不差。 朱高炽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朱瞻墡,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沉默里没有怀疑,而是像是一个念头正在从确认中缓慢成形。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还看过哪些书? 该看的都看了。朱瞻墡答道,包括永乐大典,我已经背了将近一半。 朱高炽听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朱瞻墡身上移开,落在案面上那些被翻阅过的折子上,像是在把刚才获得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过了很久,他像是终于整理好了思绪,重新看向朱瞻墡:本来今晚留你,是想跟你谈你皇爷爷这次红薯的封赏。现在看来,你也不用开口了。你皇爷爷给你什么,你就收什么。 朱瞻墡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朱棣只有不到一年的寿命了。 朱高炽没有说,让他出手医治朱棣; 朱高炽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这件事,像是那个选项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果然在政治里行走久了的人,每一层心思都埋得很深。 朱瞻墡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爹,我知道。明年的,大事为重。 朱高炽听到这句话,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确认之后又微微变化了一下的神色。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也没有说你明白就好,只是简单地接了一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明白吗? 朱瞻墡站起身,朝朱高炽行了一礼:爹,儿子明白。 朱高炽长长叹了一口气,“行,爹相信你,你回去歇息吧。” 朱瞻墡站起身,朝朱高炽行了一礼,“爹,您也早点歇息,儿子告辞。” 朱瞻墡转身朝殿门走去。 刚走出一步,他听到身后传来朱高炽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最后一句交代:不要让你母亲知道。 朱瞻墡停了一下,应了一声儿子都听爹的,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他站在正殿外的廊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色很淡,被薄薄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银白色的光漏下来,落在东宫庭院里的青砖地面上。 朱瞻墡在大脑里快速搜索两千多年的封建历史里的,那几个大一统王朝,做了20年太子的三个人的结局。 西汉·刘据 32年 兵败自杀,“巫蛊之祸”的悲剧主角; 明·朱标 25年 早逝,未及即位,距离皇位一步之遥的遗憾; 清·胤礽 37年 被废,幽死,起点最高,结局最惨,典型的“待机失败”。 在大一统王朝的历史上,当了20年太子还能顺利继承皇位的,有且只有一位——朱高炽。 朱高炽面对的皇帝朱棣,这可是个狠人。 比刘彻、朱元璋、康熙,都是不差的。 朱高炽虽然完成了这个“唯一”,可惜也被朱棣熬的油尽灯枯了。 朱高炽的这个纪录,背后是近两千年封建王朝史里一个近乎残酷的事实: 太子这个位置,等得越久,风险越高。 能“熬”出头并顺利登基的,屈指可数。 而朱高炽不仅稳坐东宫20年,还在两个虎视眈眈的弟弟——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的轮番构陷下,始终没被扳倒。 这份隐忍和智慧,让朱高炽成了大一统王朝里的“唯一”。 朱高炽这样的顶级“玩家”; 虽然短短在位10个月,庙号却是:仁宗。 谥号:敬天体道纯诚至德弘文钦武章圣达孝昭皇帝 朱瞻墡只露了一个小角,朱高炽就能精准的捕捉。 这样也好,打明牌,大家都轻松。 第101章 朱瞻墡101 又过了两日,北征前线传回了朱棣的旨意。 传旨的内侍将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送到东宫,朱高炽亲手拆开,看了一遍,然后让人去请朱瞻墡过来。 朱瞻墡到了正殿,朱高炽没有多说什么,把密函递给他。 朱瞻墡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笔力遒劲,墨色饱满,是朱棣亲笔写的: 朕心甚慰,无有不允。 朱瞻墡看着那八个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又是,神TM:无有不允。 (感谢大家的五星好评!我使劲 加更!) 他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朱高炽的目光。 父子俩脸上都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无奈; 嘴角都抽了抽; 一块肉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不该咽下去。 朱高炽先开了口:等你皇爷爷回来,再说吧。 朱瞻墡把密函折好,双手递还给朱高炽:父王,到时候儿子在御前该如何回答? 朱高炽接过密函收进袖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是个有分寸的。到时候按你想的说就行。 朱瞻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在案前停了一下,又开口说了另一件事:父王,最近儿臣在文渊阁读书,又有了一个格物的想法。您给我写个条子,我想去城中的钢铁作坊,试验烧制一件物件。 朱高炽没有多问,从案角抽了一张空白纸张,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私印,递了过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儿子隔三差五提出去工部或者作坊折腾些什么,水泥、炼钢、红薯——每一件事最后都办成了,而且办得利落。 他不问细节,批条子的时候也越来越顺手了。 朱瞻墡接过条子收好,行了一礼退出了正殿。 他当天下午没有直接去作坊,而是先策马出城,回了庄上一趟。 庄院里的秋收已经收尾了,佃户们正忙着把红薯地里的藤蔓清理干净,翻耕土地准备过冬。 朱瞻墡把庄头叫过来,问了6户人家的情况,然后让他把那6户的6个16岁左右的小伙子,连同他们的父亲一起叫到院子里来。 庄头跑了一趟,不一会儿,六个人跟着各自的父亲进了院子,在正房前面的空地上跪了一排。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脚粗大,常年在地里干活养出来的体格,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有些拘束,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目光在地上和朱瞻墡之间来回移动。 朱瞻墡站在廊下,先让他们起来,然后说:我在工部有几件物件要制作,需要几个放心的人,来帮我掌管技术。你们六个小伙子,愿不愿意随我到京城做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六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先开口。 旁边站着的父亲们脸色微微变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还不快跪下谢恩,; 六个人这才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草民愿意为殿下效劳。 朱瞻墡点了一下头:好,都起来吧。从明年开始,你们六家各自种的五亩地,年底不用交租子了。你们的工钱另算,按月发放。每年免五亩地的租子,只是奖赏,以后做得好,我不会吝啬赏赐。 六个父亲也相继跪下了,额头抵着手背,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朱瞻墡让他们起来,又交代了几句,让人安排了一辆马车,当天下午就把那六个年轻人带回了京城。 第二日清晨,朱瞻墡拿着朱高炽的条子去了城中的钢铁作坊。 作坊的主事看了条子上的太子私印,二话没说腾出了一间空置的工坊,又按朱瞻墡的要求备好了石英砂、纯碱、石灰石和煤炭。 朱瞻墡带着六个佃农进了工坊,把门关上。 他把原料按比例配好,装入坩埚,架在炉膛里开始加热。 六个佃农站在旁边看着他操作,先是手忙脚乱地学着添煤、拉风箱,后来慢慢摸到了门道,各自认领了分工; 两个人看火候,两个人添料,两个人轮流拉风箱。 第102章 朱瞻墡102 朱瞻墡站在炉前,盯着坩埚里的原料在高温下慢慢熔化,变成一锅黏稠透明的液体,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一次尝试出来的玻璃颜色偏绿,透明度不够,杂质没有完全去除。 朱瞻墡调整了一下石英砂和纯碱的比例,又延长了熔炼的时间。 第二次出来的玻璃清澈了不少,但表面有几处气泡,显然搅拌不够均匀。 到了第三次,坩埚里倒出来的玻璃液已经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冷却之后像一块凝固的清水,在火光下泛着清润的光泽。 六个人围在坩埚旁边,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透明的液块从模具里脱出来,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朱瞻墡没有多解释,让他们各自看着,然后继续烧下一炉。 朱瞻墡带着六个人在工坊里连续烧了几天。 他把烧出来的玻璃趁热加工成各种形状——戒指、耳坠、簪头、项链坠子,还单独烧了几块平整的平板玻璃。 到十月初三那天,第一批成品全部完成了。 二百多件玻璃首饰用绸缎一层一层地包好,装进一只大木箱里。 五片平板玻璃则另用麻布裹着,单独放在一只木匣子里。 朱瞻墡给那六个小伙子,每人发了五两银子的赏钱,让他们对做的事情,必须严格保密; 又安排马车把他们送回庄上去,让他们先回家歇几天,等下一步通知。 六个人捧着银子和马车沿路晃荡着回了家。 当天下午,朱瞻墡带着木箱和木匣子回了东宫,先去了朱高炽的正殿,又让人把张妍请了过来。 朱高炽和张妍并肩坐在案后,看着朱瞻墡把木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取出几件亮闪闪的东西,在灯下一字排开。 那些首饰在灯光下泛着清亮的光泽,每一件都剔透得像凝固的露水,在烛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均匀的光点。 朱瞻墡取出一枚玻璃戒指,递到张妍面前:母妃,您看看这个戒指,您觉得在京城和江南能卖多少银子? 张妍接过来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迎着光转动了几圈,目光在那些折射出来的光点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估量:二十两银子,肯定卖得出去。 朱瞻墡把那只大木箱搬过来,掀开绸缎的一角,露出下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玻璃首饰:母妃,我们家也有铺面,您帮我卖了吧。收益您拿十两,给我十两。 张妍放下手里的戒指,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敢分母妃的钱? 朱瞻墡略带委屈地低下头:儿子十七岁了,总要为以后成家存点银子。您收的十两,就是儿子孝敬您和父王的。 张妍听了这话,嘴角绷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还差不多。 她转头让旁边的太监把木箱抬走,又交代了几句,说首饰拿去铺子里之后先不急着卖,把店面布置一下,挂上绸缎衬里,价钱定高些。 太监们抬着木箱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朱高炽和朱瞻墡父子二人。 朱高炽起身走到那几块平板玻璃前面,拿起一片来仔细看着。 玻璃光滑平整,透明度极高,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案几上瓷瓶的轮廓,清晰得像是没有隔着任何东西。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下玻璃,转向朱瞻墡:儿啊,这个玻璃,成本多少? 朱瞻墡如实回答:戒指的成本在二十文左右。就是用砂子烧的,无非是费些煤炭和人工。 朱高炽沉默了一瞬:千倍利? 物以稀为贵,以后烧得多了,价格自然会降下来。朱瞻墡说着,指了指那几片平板玻璃,父王再看看这几块。如果把这种平板玻璃用钉子固定在窗框上,室内的光线是不是一下子就亮堂了? 朱高炽的目光在那几片玻璃上停住了。他重新拿起一片,举到窗前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好东西。你怎么想的? 儿子想把配方献给朝廷,让工部大量制作。朱瞻墡说,收益归朝廷,可以让国库丰盈一些。您管着户部,也能轻松一些。 朱高炽把玻璃放回案上,看了朱瞻墡一眼,目光里有欣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现在是放开手脚了。一项接一项的好东西,一个一个地拿出来。 朱瞻墡站在案前,语气平实:能让百姓、让朝廷受益的事,儿子觉得做起来有意义。 第103章 朱瞻墡103 十月下旬,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 北风从塞外吹来,穿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和屋脊,在宫墙之间呜呜地响着。 东宫庭院里的树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摇动。 这天下午,朱瞻墡正在偏殿里翻一本从文渊阁带回来的农书,忽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如意掀开帘子进来,在门口站定,微微躬身: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的大军快要回京了。 朱瞻墡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如意今年二十三岁,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小太监了。 他长了一张圆脸,眉眼弯弯的,天生一副讨喜相,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一点笑意,见人三分亲。 这种长相和气质,在宫里打探消息、结交人脉,是天生的一把好手。 这些年他跟在朱瞻墡身边,已经成了东宫里出了名的消息灵通,上到乾清宫的内侍、下到各司的值事太监,如意都能搭上话,每个月从春兰那里领了银子出去请人吃茶喝酒,几年下来,已经在宫里织出了一张不大不小的信息网。 朱瞻墡身边两个太监分工明确——吉祥年长,二十五岁,性子稳重,办事妥当,一直跟在朱瞻墡身边负责对内的事务,从偏殿的日常打理到出行的随行安排,都由吉祥经手; 如意则主要负责对外,打探消息、走动关系、收集各宫各司的动向,凡有风吹草动,他往往是东宫里最早知道的那一个。 这也是朱瞻墡十年来慢慢磨出来的格局。 他居住东宫,没有封地、没有爵位、没有班底,无法发展自己的势力,能用的只有身边的几个人。 他把两个太监和六个宫女都调教得不错,春兰管着偏殿的大小事务和账目,夏荷负责贴身伺候,另外四个宫女各司其职,吉祥管着出行和日常,如意管着外头的消息。 一共八个人,各安其位,已经足够他在这座深宫里维持信息通畅。 不过这次朱棣回京的消息,如意只是比宫里其他人早知道了一天,真正让朱瞻墡获得确认的,是朱高炽派来的人; 当天傍晚,朱高炽身边的太监来传话,说太子请五殿下去正殿一趟。 朱瞻墡到了正殿,朱高炽把一份奏折递给他看,上面写着大军的行军路线和预计回京的日期。 朱瞻墡接过来翻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自从父子俩之后,朱高炽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再瞒着朱瞻墡了。 朝中的动向、北征前线的消息、各部各地送来的奏报,朱高炽有时候会让人给朱瞻墡送一份抄本,有时候直接把他叫过来当面看。 对于朱瞻墡来说,这是比任何赏赐都更有价值的东西; 紫禁城里,信息就是安全,知道得越多,踩雷的机会就越少。 作为皇子皇孙,如果只想混吃等死、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富贵日子,那就住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关系。 但如果想做事,想在朝堂上站住脚,想在这种步步惊心的环境里保全自身,那消息就一定要灵通。 这一点,朱瞻墡从第一天穿越过来就想得很清楚。 而这些年来,他慢慢看清了另一件事; 朱高炽和张妍,在宫中经营了这么多年,前朝后宫的动静,几乎没有能瞒过他们的。 张妍管着后宫事务多年,各宫各院的人事往来、嫔妃们的动向、内侍们的交游,都在她的眼皮底下; 朱高炽监国多年,六部的奏报、边关的军情、各地的奏章,每一件都要经过他的案头。 夫妻二人一个管前朝、一个管后宫,织成了一张连朱棣都未必完全看得到的网。 朱瞻墡能从朱高炽那里拿到消息,比别人已经快出了好几步。 朱瞻墡坐在偏殿里,把如意刚刚报来的消息和朱高炽那边确认的信息放在一起过了一遍,脑子里逐渐拼出了这次北征的全貌。 永乐二十一年七月二十四日,朱棣从北京出发,再次御驾亲征。 此次出征的阵容依然十分强大,汇集了明军最核心的将领——中军由安远侯柳升、遂安伯陈英统领;左哨由武安侯郑亨、保定侯孟瑛率领;右哨由阳武侯薛禄、新宁伯谭忠率领;左掖由英国公张辅、安平伯李安统领;右掖由成山侯王通、兴安伯徐亨率领。 整个阵容比永乐二十年的那次北征丝毫不差,所有能打的老将几乎都带上了。 大军一路北进,朱瞻墡在朱高炽那里看到的奏折上写着,九月初大军到达万全附近的西阳河时,前方传来消息——阿鲁台已经被西边的瓦剌部击败,部落溃散,主力不知所终。 朱棣随即命令大军驻扎下来,不再继续深入。 朱瞻墡知道,这意味着大军在草原上扑了个空,主要的敌人已经自己瓦解了,明军这次远征失去了主要的作战目标。 但没有白跑一趟。 十月,鞑靼王子也先土干率部众归降明朝。 朱棣在上庄堡接受了他的投降,封他为忠勇王,赐汉名。 也先土干的归降让这次北征有了可以称道的成果。 此后不久朱棣下令班师,十一月初七前后,大军将返回北京。 朱瞻墡合上奏折,还给朱高炽。 他心里清楚,这次出征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结果扑了个空,虽然收降了一名蒙古王子,但对于朱棣这样一生征战的老皇帝来说,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朱棣此时的心情,大概不会太好。 第104章 朱瞻墡104 十一月初七,大军按计划返回北京。 朱瞻墡没有去城门迎接,那是太子和文武百官的事; 他只是在东宫等着。 消息传来说大军已经入城了,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朱高炽派人来传话,让他准备一下,一起去乾清宫见朱棣。 朱瞻墡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跟着朱高炽出了东宫。 走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殿内的气氛跟以往凯旋时不太一样;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摆好的宴席,宫人们进出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避免发出多余的声音。 朱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 他看到朱高炽和朱瞻墡进来,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坐下。 朱瞻墡注意到,朱棣比出征前又苍老了一些,颧骨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微微下陷; 那双眼睛依然透着光,只是比几年前黯淡了几分。 朱棣没有提北征的事情,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关于红薯的:小三,你种的那个红薯,朕在路上看到了老大写的奏折。亩产3200斤以上,跟朕说说,到底怎么种出来的。 朱瞻墡起身行了一礼,然后把红薯从育苗到扦插到田间管理的过程简略地讲了一遍。 朱棣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种得好。 朱棣看着朱瞻墡,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酝酿了很久的、审慎的审视,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斟酌过的:小三,告诉皇爷爷,你想要什么。君无戏言,皇爷爷说过无有不允,自然是无有不允。 朱瞻墡站在案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了一下目光,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抬起头来,迎上朱棣的目光,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而诚恳:皇爷爷,孙儿认为万事有因才有果。不知皇爷爷是否认可孙儿的说法? 朱棣靠在椅背上,语气比方才松弛了一些,像是在跟孙子闲聊:嗯,那你说说看——哪里的因,哪里的果? 朱瞻墡站直了身子:其一,皇爷爷生养了孙儿的父王,又给父王娶了孙儿的母妃,这是皇爷爷亲自种下的因;然后这个世间才有了孙儿。其二,皇爷爷赏赐了孙儿皇庄,这又是您种下的因;有了皇庄,孙儿才会琢磨种些什么作物,这就是果。其三,孙儿要种地,肯定要先了解和学习,而皇爷爷编修了《永乐大典》,让天下的学问都在其中,这也是因。所以,孙儿能种植出红薯,并不是孙儿一人之功,只是孙儿站在了皇爷爷为孙儿打造的梯子之上,借着您的梯子往上多爬了两步。孙儿最多也就是有些许运气,有幸能为永乐盛世添砖加瓦。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忽然笑了。 笑声比方才松弛了一些,带着几分畅快:好好好。小三,‘添砖加瓦’这四个字用得好。如果每个人都能主动为大明添砖加瓦,何愁盛世不能再长久一些。 他转向朱高炽,语气恢复了那种下指令的常态,老大,明年开春种植红薯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朱高炽欠了欠身:禀父皇,十万斤红薯都在地窖里妥善保存,安排了专人定期进地窖查看。红薯的种植方法,已经组织各地的助农官在详细学习。明年计划种植三十万亩,后年就可以在整个大明推广。 朱棣点了点头:好。百姓无饥饿之苦,如此大明方能江山永固。 朱瞻墡听完,上前一步,拿出自己带来的木匣,双手捧到御案前,轻轻打开。 匣子里躺着两块平板玻璃,光滑平整,在殿内的灯光下泛着清润剔透的光泽,透过玻璃能清楚地看到匣底的绒布纹理。 皇爷爷,孙儿还有一事禀报。这是孙儿上个月烧制的玻璃,其实也就是透明的琉璃。成本极低,一块平板玻璃的成本在一百文左右,用来做窗户,可以替代窗纸张,透光更好、保暖也更好,而且不用像窗纸那样每年更换。这要是拿到京城或者江南,一块玻璃怎么也能卖到十两银子以上,百倍的利润。他把木匣往前推了推,孙儿准备把玻璃的制作方法献给朝廷,充盈国库,为朝廷尽一点微薄之力。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两块透明的玻璃上,伸手拿起一片,迎着灯光翻看了一下,又放下来,拿起另一片对着殿门的方向照了照,透过玻璃能看到门外的廊柱和日光,轮廓清晰。 他放下玻璃,看向朱瞻墡,目光里带着满意:这个也是你烧出来的? 是,上个月在城中的作坊里带着人烧的。原料就是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炉温够了就能烧出来。法子已经写好了折子,只要工部建好炉窑,就能批量制作。 朱高炽在旁边接了一句:小三已经把制作方法写成折子了。父皇要是同意,儿臣就组织工部尽快建设玻璃工坊。 朱棣把那片玻璃放回木匣中,目光在上面又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朱瞻墡,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确认式的表态:小三,皇爷爷不会亏待你的。具体赏赐,朕会和你父王商量。 他又转向朱高炽,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处理政务的平稳:玻璃工坊的事,你看着安排。 朱瞻墡知道,这意味着关于封赏的事情,朱棣要跟朱高炽单独谈。 他自觉地站起身来,朝朱棣躬身行了一礼:孙儿告退。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留他。 朱瞻墡退出了乾清宫,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宫墙上,在琉璃瓦上铺了一层沉静的冷金色。 他走回东宫偏殿,春兰正在窗边收拾书架,见他进来便转过身,轻声问了一句:殿下可要用茶? 朱瞻墡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倒一杯吧。 春兰转身去沏茶了。 第105章 朱瞻墡105 永乐二十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一些。 紫禁城的宫墙上结了厚厚的霜,清晨的时候日光斜照上去,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朱棣从北征回来后,虽然身体没有病症,但毕竟是六十三岁的人了; 连续出征四个多月,来回颠簸了几千里路,精气神也比出征前差了一大截。 朱棣的体力明显不如从前了。 他上朝的时间比以往缩短了; 走路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 朝中日常政务的重担,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太子朱高炽肩上。 朱高炽倒是撑得住。 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六部的奏章、各地送来的钱粮账目、边关的军情通报,一件接一件地堆在案头。 但他现在的状态比一年前好了很多——脸色红润了,走路不那么喘了,腰间的革带又松了一扣。 柳太医每隔5天,都来请一次脉,每次都说太子脉象平稳,比去年同时期好得多。 朱瞻墡每隔两三天会去正殿看一看朱高炽,用空间探查扫一遍他的身体。 这天下午,他看完朱高炽的状况之后,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 朱高炽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原来的药方不需要再用了。 他回到偏殿,斟酌了一会儿,重新开了一张新的药方,比原来的方子更温和一些,偏向于日常调理。 他让如意去太医院请柳太医过来。 柳太医到的时候,朱瞻墡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他把新开的药方递给柳太医,说:柳太医,这是调整过的新方子,麻烦您先看看,如果对父王的身体有益处,再由您送到父王那边去。 柳太医双手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在判断几味药的用量变化,然后慢慢舒展开了,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殿下,这个方子比之前的那副更稳妥一些。微臣这就去交给太子爷。 朱瞻墡收回了药方:多谢柳太医。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朱瞻墡拿着药方去了朱高炽的正殿。 朱高炽正在案前批阅奏章,见朱瞻墡和柳太医一起过来,便放下笔,示意他们坐下。 朱瞻墡把药方放在案上,先说了一句:父王,这是儿子新开的方子,已经让柳太医看过了,他说稳妥。 朱高炽低头看了一遍,柳太医开始介绍这个药方的精妙之处。 朱高炽点点头,直接把药方递给旁边的心腹太监,让他去太医院抓药。 朱瞻墡在旁边看着这个流程走完; 即使亲父子,在宫里也要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药方先经过太医的审核,再由朱高炽的心腹太监去抓药,每一步都有明确的人证和物证,以免日后有什么说不清的麻烦。 这就是皇家,人与人相处的边界感。 柳太医告退后,朱瞻墡又开口了:父王,您现在身体已经比两年前好了很多。儿子建议您不用每天都喝药了,是药三分毒,隔一天喝一碗就可以了。另外,饮食方面,您要适当清淡一些——肉食可以吃,但不能天天吃。政务再忙,每天最好能散步半个时辰。喝药、饮食、散步,三管齐下,您的身体才会越来越好。 朱高炽听完,脸上露出了一种非常熟悉的表情; 那是一个爱吃的人听到不能天天吃肉时才会有的、带着轻微惋惜和委屈的神色。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是一个被没收了糖果的孩子,但又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没法反驳。 那种表情在太子那张宽厚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时候,朱瞻墡觉得有些有趣,但他忍住了。 没有笑出来。 行吧。朱高炽妥协了。 朱瞻墡看着他的表情,又说了一句:父王,儿子在庄子上住过半年,看过真正的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把重音落在了最后两句上,父王,您有了好的身体,才能更好地造福百姓。 朱瞻墡知道历史: 后世史学家对朱高炽的评价极高,认为他以短暂的任期,开启了一个可与汉代“文景之治”媲美的黄金时代开端。 朱高炽开启了“仁宣之治”: 他与儿子明宣宗朱瞻基共同缔造的“仁宣之治”,被史家赞为“明有仁、宣,犹周有成、康,汉有文、景”,是明朝的黄金时代。 定评: 《明史》中的一句“在位一载,用人行政,善不胜书。使天假之年,涵濡休养,德化之盛,岂不与文、景比隆哉。” 这句话,几乎代表了所有评价的共识。 朱高炽虽然在位不到一年,却因其“仁政”赢得了后世极高的历史地位,被视为明代仅次于朱元璋和朱棣的重要统治者。 所以,这样的朱高炽; 朱瞻墡希望他多活几年。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朱瞻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小五,以后我隔一天吃一顿肉。你能知道百姓疾苦,爹很欣慰。 第106章 朱瞻墡106 朱瞻墡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话头转到了玻璃工坊上。 工部已经在城郊划了一片地方,开始建造玻璃工坊的炉窑,朱瞻墡庄子上的那六个年轻人也参与了进去。 朱瞻墡隔几天去工坊看一次进度,跟工匠们商量炉窑的尺寸和通风设计,有时候蹲在工地上画草图,有时候站在炉台旁边看师傅们砌砖。 玻璃工坊的建造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预计开春之后就能点火试烧。 日子在看书、工坊和训练之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时间很快到了腊月,紫禁城的雪下了好几场,瓦檐上积了厚厚一层。 冬天这么大的雪,北边边境又不会太平了。 永乐二十二年的春节过得比往年简单。 没有大宴群臣,没有盛大的正旦庆典,宫里只在除夕那天摆了几桌家宴,规模比前几年小了不少。 朱棣在宴席上坐了半个时辰就退席了,神色带着一种持续的倦意。 朱棣出征空跑了两趟的郁闷还没有完全散去——前年、去年,两次北征都是大军开拔到了草原上,结果阿鲁台要么提前跑了,要么被瓦剌打散了。 两次扑空,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战场上却没有取得任何像样的斩获。 这种让朝廷上下都感到疲惫的劳而无功,对晚年的朱棣来说格外难以接受。 他一生征战无数,晚年却接连遇到这种追不上、打不着的局面,心里的憋屈只有他自己知道。 正月刚过,边关就传来了急报。 鞑靼阿鲁台率部进犯大同、开平,烧杀抢掠,边关守将告急的奏折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京城。 朱棣接到奏报的时候,正在乾清宫暖阁里喝茶。 他把奏折看完之后重重地拍在了案面上,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 前年、去年两次出征都扑了空,今年阿鲁台自己送上门来了。 朱棣当即命人召太子去乾清宫议事。 晚上朱瞻墡一直在偏殿等着。 夜深了,东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 朱瞻墡坐在偏殿的椅子上,不时用空间探查扫一眼东宫正门的方向。 亥时刚过,空间探查捕捉到了朱高炽的身影; 正从东宫门口走进来,步伐比平时稍微慢一些,但还算稳当。 朱瞻墡起身推门出去,穿过过廊,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朱高炽走进殿门。 朱高炽看到他站在门口,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他进了书房。 书房的灯亮了起来。 宫女倒了两盏茶之后就退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 朱瞻墡坐在朱高炽对面,等殿门合拢之后先打开了空间探查,覆盖了书房周围二十米的范围——廊下没有人,窗下没有人,隔壁的值房里也没有人。 确认安全之后,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爹,这次我要跟老爷子一起出征。 朱高炽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朱瞻墡也用茶蘸着写:然后又补了两个字:中旬。 朱高炽看清楚了,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相处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朱瞻墡偶尔蹦出一些看似毫无来源的信息。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把字擦掉,然后重新蘸了茶水写了三个字:一个卫? 朱瞻墡点点头。 朱高炽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嘴里低声重复了一遍:一个卫……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朱瞻墡脸上,带着一种考量,即使老爷子现在让你指挥一个卫,关键时候如果指挥使不听你的,你能弹压得住吗? 我就要前年随我出征的那个千户所所在的卫。那里面有两个千户所是我能控制的,剩下三个千户所我有信心弹压。朱瞻墡说,至于指挥使——只要他不听话,他活不到下一秒。 朱高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他只是看着朱瞻墡,像是在等一个能说服他的解释。 爹,我十四岁就在三千营无敌手了。现在我十八岁,力气比十四岁翻了一番都不止。指挥使如果不听话,我解决掉他不就行了。五个千户里至少两个听我的,另外三个如果不听,我只需要三刀。 朱高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朱瞻墡,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辨认的神色——有担忧、有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最终他点了头,又问了一句:还需要爹给你什么助力? 名正则言顺,朱瞻墡说,我是太子爷的嫡子,这就是最大的助力。如果有人不认可正统,那他就不是大明的忠臣良将。 朱高炽没有再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目光从朱瞻墡身上移开,落在案面上那盏昏暗的灯火上。 窗外的风正在吹过东宫的屋脊,把檐角那串铜铃吹得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书房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朱高炽点了点头,把茶水抹去:去吧。你自己去跟你皇爷爷说。 翌日清晨,朱瞻墡独自去了乾清宫。 朱棣正在暖阁里烤火,见朱瞻墡进来便示意他坐。 朱瞻墡行过礼之后,没有绕弯子:皇爷爷,去年忙着红薯的事,没有北征。今年的北征,请皇爷爷带我一起去。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考虑:好,算你一份。 皇爷爷,我还是想指挥前年出征时指挥的那支队伍。带他们向敌人发起冲锋,孙儿更有底气。 朱棣微微点了点头。 他带了一辈子的兵,知道熟悉的手下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指挥一支熟悉的队伍和一支陌生的队伍,战斗力是两个概念。 准了。 谢谢皇爷爷成全。朱瞻墡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案前,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孙儿这次想多指挥一些。您也知道,孙儿十四岁就能指挥一个千户所的骑兵,现在孙儿已经十八岁了,一身的好功夫,就想到草原上跟鞑靼骑兵,真刀真枪的碰一碰。皇爷爷放心,我绝不私自行动,一切行动都按照您的命令行事。 第107章 朱瞻墡107 朱棣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会儿。 这个孙子已经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了,肩宽背厚,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比11年前那个七岁的孩子已经换了个人。 朱棣没有说话,目光在朱瞻墡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分量,开口问了一句:说说,你想指挥多少? 皇爷爷,孙儿想指挥一个卫。这两年我经常去五军都督府听课,如何指挥我都会了,只缺实践。您要是同意,我明天就住进三大营。出征前还有三个月,我一定能把一个卫的骑兵操练好。出征前您亲自安排人去检验——如果我没有把这个卫操练好,我就继续去指挥一个千户所。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朱瞻墡身上,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个请求的分量。 一个卫,5600名骑兵,交到一个十八岁的皇孙手里。 如果操练得好,北征的时候这支骑兵就能派上大用场; 如果操练得不好,临阵失误的后果任何人都承担不起。 朱棣在心里把朱瞻墡这几年的功绩过了一遍——水泥、炼钢、红薯、玻璃——每一件事都办成了,没有一件办砸过。 带兵打仗方面,前年北征时的一次冲锋他也亲自看过,不是一个纸上谈兵的人。 朱瞻墡站在案前,没有再催。 朱瞻墡知道一个卫的骑兵,有多重要。 一个卫,5600名骑兵; 只要地势平坦一点,有一点战马加速的空间; 5600骑兵屠杀5万普通步兵,只需要一个小时。 朱瞻墡安静地等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前方,呼吸平稳。 良久,朱棣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确定:准了。不过这三个月,你得好好操练。朕会派人去检查。 孙儿遵旨。朱瞻墡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乾清宫。 当天中午,圣旨就送到了三大营: 皇孙朱瞻墡指挥一个骑兵卫,进行战前操练; 出征前由皇帝亲自检验。 朱瞻墡回到东宫之后,先去了朱高炽的正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朱高炽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朱瞻墡注意到他搁在案沿上的手微微松了一下,像是放下来了一桩心事。 第二天清晨,朱瞻墡带着行李和200名亲卫,搬进了三千营的营房。 他换了一身军中常穿的短甲,没有穿皇孙的袍服,腰间挂着一柄新刀,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五千六百名骑兵从各个营区聚拢过来,在晨光中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马蹄踏在黄土地上的声响连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兵器的碰撞声和军官们的呵令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着。 朱瞻墡站在方阵前方,目光从左到右缓缓地扫过那些骑兵的面孔。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前年跟着他一起冲锋的那个千户所的老兵们,他们站在队列中,看到他的时候,有人微微挺直了胸脯,有人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热切。 朱瞻墡走到队列前方站定,转过身来面对五千六百名骑兵,声音不大,但在晨风里传得很远:三个月。我只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们要上战场。现在开始,听我的号令。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第一个号令传了出去。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方阵开始向前移动,在晨光中缓缓展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锥形阵列。 朱瞻墡骑马站在阵前,带着那五千六百名骑兵从校场的一端推进到另一端,整个阵列在他的号令下保持着整齐而连贯的节奏。 接下来的五天里,他每天都在校场上操练。 五千六百人的阵型调整比一千人复杂得多,需要更精确的配合和更长的磨合时间。 但他在第三天的时候就基本摸清了每个千户所的特点; 哪个所的速度偏快,哪个所的转向偏慢,哪个所的冲劲最足,哪个所的纪律性最强。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能把整支队伍练得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每一处锋刃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入夜之后,朱瞻墡躺在营帐中,闭着眼,空间探查缓缓张开,覆盖了整座营帐。 他一个一个地过去——卫指挥使在帐中翻看兵书,面色平静; 五个千户各在各自的营帐中,有人在跟下属议事,有人在独自擦拭兵器,有人在灯下写着什么东西。 他把那些面孔和他们的言行逐一记在心里,然后收回了探查。 前些年来三大营操练骑兵,朱瞻墡练完就回东宫了; 至于这些武将的想法,朱瞻墡从来不关心。 现在不一样了,1个卫指挥使,5个千户; 这6个人,朱瞻墡会时刻关注着。 窗外的北风正在吹过三大营的空地,把营帐的布面吹得微微鼓动。 朱瞻墡听着风声,慢慢合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明天还要早起继续操练,距离出征已经不到三个月了。 第108章 朱瞻墡108 永乐二十二年三月,春风还带着寒意,三大营的校场上已经是一片马蹄扬起的尘土。 朱瞻墡每天从清晨到日暮,带着那一个卫的五千六百名骑兵反复操练; 列阵、冲锋、转向、包抄、撤退、重新集结,每一个战术动作都练到形成肌肉记忆为止。 五千六百匹战马同时启动的时候,蹄声像滚雷一样碾过校场,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空,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与此同时,朝廷也在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 朱棣下令从山西、山东、河南、陕西、辽东五都司抽调兵力,集结于北京,准备第四次北征。 各地的卫所接到调令之后开始动员,士兵们从农田和营房里走出来,重新穿上甲胄,拿起兵器,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汇聚。 朱高炽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忙碌,户部的粮草调运、各地的军需补给、各都司兵力的调配进度,所有事情都要经过他的案头。 三年三次北征,国库的存粮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充裕了。 朱高炽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的间隙,偶尔抬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 老年帝王的执念,天下人只能遵从。 朱瞻墡在校场上带着五千六百名骑兵反复操练,整整三个月没有离开过三大营。 他的手下的士兵从最初对这位年轻皇孙的审视和观望,变成了服从和信任。 最初那几个不服气的刺头被朱瞻墡当众用半柱香的时间收拾服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当面挑衅过。 士兵们很快发现,这个皇孙不仅在单打独斗上碾压他们,在指挥和排兵布阵上的判断也比他们见过的不少老将都要精准; 哪一刻该加速、哪一刻该转向、哪一刻该收拢阵型、哪一刻该保持距离,他的每一道命令都像是提前算好了似的,落在最合适的时间点上。 三个月的操练结束,五千六百名骑兵已经能在他的号令下完成各种复杂的战术动作。 锥形阵、横阵、斜阵、楔形阵,从静止到启动到全速冲锋再到收拢集结,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和迟滞。 三月底,朱棣亲自到三大营巡查。 朱棣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朱瞻墡在阵前举起右臂,然后向前一压; 五千六百名骑兵从静止状态瞬间启动,马蹄同时踏向地面,像一道被松开的巨弓发出的箭矢,平直地朝校场另一端推进。 阵列在冲锋过程中完成了两次变化: 先是锥形阵收缩成箭头形状,然后在接近假想敌位置的瞬间展开成横阵,宽大的正面像一道波浪一样压过去。 展开之后又迅速收拢,整个队伍在高台上看来像一只正在开合的手掌,动作整齐连贯,没有脱节,没有犹豫。 朱棣站在高台上从头看到尾,没有移开目光。 等到队伍在校场尽头重新集结完毕,他才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下高台。 当天下午,朱棣身边的近侍传来旨意: 陛下对五殿下的操练结果很满意。 这就是朱棣的风格,不轻易当面夸人,但很满意三个字从他的近侍嘴里传出来,已经是最高的评价了。 临出征前一天,朱瞻墡从三大营回了东宫住了一晚。 入夜之后,他像往常一样去了朱高炽的书房。 朱高炽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北征的行军地图,旁边的茶已经凉了。 看到朱瞻墡进来,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先开口说了一件事:这次出征,从禁卫军里给你抽调的那两百精骑,你可以放心用。 朱瞻墡抬头看了朱高炽一眼,谢谢爹。 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父子俩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当了二十年太子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兵都没有? 朱高炽虽然从不染指三大营的野战部队,但禁卫军和五城兵马司里,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远比外人知道的要深得多。 历史上: 如果没有底牌,朱棣驾崩在外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朱高炽凭什么能顺利登基? 帝王之术,有些棋子是摆在明面上的,有些棋子是埋在棋盘底下的,一辈子不翻出来最好。 朱高炽没有继续这个话头,而是把话题转到了粮草上:连续三年北征,户部也抽不出更多粮草了。这次的粮草只够大军三个多月,你心里有数。 朱瞻墡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前年第一次出征的时候,粮草支撑了将近六个月。 现在只够三个多月,说明国库确实已经被这连续几年的北征耗干了。 第109章 朱瞻墡109 朱瞻墡站起身走到朱高炽的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幅摊开的行军地图。 他的目光从北京出发,沿着大军北进的路线一路向北移动,经过宣府、独石、开平,然后折向东北,进入草原深处。 然后再从北往南移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南移,停在了一个位置——榆木川。 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说:爹,七月中旬,大军会在这里。距离京城700里。 朱高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位置,心里也在计算行军速度,粮草消耗的速度。 算完,朱高炽看了朱瞻墡一眼,目光里带着莫名的神色,但没有追问朱瞻墡是怎么推算出的。 他坐在案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案角取出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书,推到朱瞻墡面前。 那是一份通关文书,上面盖着太子的私印,写明持此文书者可在各关口通行,不受阻拦。 朱高炽看着朱瞻墡,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这个通关文书你带着。如果出了事,你派一个小旗的亲卫回京,什么信都不要写。我只要看到你的亲卫,就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朱瞻墡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点了点头。 朱高炽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事不可为时,你不要出手。放心,一切都有爹。你记住——活着回来。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需不需要爹给你一个太子令牌? 不需要。朱瞻墡说,我领着一个骑兵卫,身边一定有锦衣卫在暗中盯着。万一被发现,反倒说不清。您放心,儿子绝不给您拖后腿。不过,这次事情之后,儿子就是大人了。 朱高炽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复杂的、欣慰的笑意。他说:好,好。活着回来,一切有爹。 父子俩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 朱高炽把每一个环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才让朱瞻墡回去休息。 朱瞻墡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翌日清晨,朱瞻墡照例去后殿给张妍定省问安。 张妍已经坐在案边等着了,早饭已经摆好。 朱瞻墡在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张妍没有急着动筷子,看着他的脸色,问了一句:小五,一个卫的兵,你带得过来吗? 父王胖了点儿,没有把皇爷爷的武力表现出来,然后,父王把学武的天赋加倍都遗传给我了。朱瞻墡放下粥碗,语气轻松,练了三个月,现在非常熟练了。 校场练得再好,跟战场也不一样。 皇爷爷亲自去校场检验过的。朱瞻墡说,如果我不合格,皇爷爷不会让我带这么多骑兵。别的不说,5600名精锐骑兵,组建起来可要几十万两白银,皇爷爷不会让我白白糟蹋的。 张妍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还是个孩子。那些老兵能听你的吗? 军营里一切凭实力说话。朱瞻墡笑了一下,您忘了?我十四岁进三千营的时候,没人服我。不服就打一场。那时候我就打遍三千营无敌手了。这次带着一个卫操练,头一天有五六个刺头不服,我让他们一起上,不到半柱香就把他们锤老实了。现在天天跟着我操练,老实的很。 张妍没有笑。 她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朱瞻墡脸上停着,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儿啊,平安回来。 朱瞻墡放下粥碗,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妃放心,儿子一定平安回来。 四月初三,大军正式出师。 北京城外的大校场上旌旗蔽日,兵马列阵。 朱棣站在高台上,明黄色的盔甲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北征的阵容依然是豪华的: 安远侯柳升领中军,英国公张辅和成山侯王通分领左右掖,宁阳侯陈懋与忠勇王金忠(也先土干)为前锋。 第110章 朱瞻墡110 朱瞻墡的骑兵卫被编入中军序列,由安远侯柳升统领。 他骑着马站在中军阵列的后方,看着那面明黄色的龙旗在大军前方缓缓移动,然后随着队伍一起向北行进。 四月的风从南方吹来,带着田野间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大军沿着官道向北推进,马蹄和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阵尘土。 朱瞻墡骑在马上,跟着大军一路北行,心里数着日子。 大军一路向北追击,但草原上的蒙古骑兵像一阵风一样,永远在明军的前方若即若离地游荡着,始终保持着足够的安全距离。 大军追至答兰纳木儿河,搜索了三百里的范围,没有发现阿鲁台主力部队的踪迹。 沿途只找到了一些被遗弃的帐篷和断灶,证明阿鲁台确实在此停留过,但已经撤走了。 六月中旬,粮草开始告急。 大军在草原上搜索了将近一个月,没有找到可以交战的目标,前方的斥候回报说方圆数百里之内都没有发现敌军主力。 朱棣沉默了很久,最终下令班师。 六月十七日,大军调转方向,开始南返。 三年连续北征,耗费钱粮无数,每次都是劳而无功。 从永乐二十年到永乐二十二年,三次大规模远征,每次都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大军深入草原之后找不到敌人,然后带着疲惫和消耗返回。 朱棣的火气很大,发过脾气,摔过东西,骂过将领,但发过之后也就接受了。 能做帝王的人,心理素质终究是强的,他知道有些事不是发脾气就能解决的,只能面对现实。 大军南返的途中,朱瞻墡一直率领他的骑兵卫随行在中军附近; 每晚扎营,朱瞻墡和朱棣御帐的距离,都保持在七十米的范围之内。 他的空间探查持续开启着,每天都会扫描一遍朱棣的身体状况。 朱棣体内的情况在一点一点地下滑—。 老年人的身体在长途行军中损耗太大,即使没有急症发作,那台运转了六十多年的躯体也已经到了接近极限的状态。 朱瞻墡能看到的那些内部变化在一步步加深,他心里有数,知道时间快到了。 七月十四日,大军行至翠微冈。 朱棣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还能正常议事; 甚至兴致勃勃地和大学士杨荣、金幼孜,聊起回京后的安排。 当天夜里,朱瞻墡在自己营帐中,从空间里取出早已备好的干粮和水囊,又检查了一遍那批通关文书,然后把一个小旗的十名亲卫叫到帐前。 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把准备好的东西分给他们,说了一句:你们现在出发,回京见太子。路上不要耽搁。 十名亲卫没有多问,他们从朱瞻墡的神色里已经看出了这件事的严肃性。 他们各自接过干粮和水囊,把通关文书收好,趁着夜色翻身上马,沿着大军来时的路线向南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夜风中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草原深处。 七月十五日晚,朱瞻墡的空间探查清晰地捕捉到了御帐那边的动静; 朱棣感到身体不适。 七月十六日,朱棣要求,继续行军。 大军行至苍崖戍,朱棣的身体状况明显恶化了,全军再次扎营。 晚上,朱瞻墡脱下甲胄,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把佩刀解下放在自己营帐中,空手走进了御帐区域。 他在帐外通报了身份,内侍进去禀报之后,出来让他进去。 朱瞻墡走进御帐的时候,帐内的灯火已经调暗了一些,熏香的气味混杂着药味弥漫在空气中。 朱棣半靠在榻上,面色比前几日苍白了不少,嘴唇微微干裂,但神志还算清楚,看到朱瞻墡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微微动了动嘴角:小三来了。坐。 朱瞻墡行了一礼,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孙儿问皇爷爷安。 朱棣没有接话。 他看了朱瞻墡很久,目光在那个已经长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孙子身上来回移动,从他宽厚的肩膀到他沉稳的眼神,看得很仔细。 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温和:小三啊,你是我们家的麒麟儿。 朱瞻墡微微欠了欠身:皇爷爷谬赞了,孙儿惶恐。 朱棣没有回应他的谦辞。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小三,你真的认为,皇爷爷的永乐,是盛世吗? 朱瞻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犹豫:皇爷爷,孙儿看书时看到过一句话,觉得很对——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您的永乐一朝,就是做了盛世的开端。 第111章 朱瞻墡111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个短句在唇间过了一遍: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好。这句话好。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你带着麾下,跟在御前护卫。 朱瞻墡应了一声孙儿遵旨,又坐了片刻,看到朱棣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便起身告退了。 他退出御帐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原上干燥的草木气息。 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混合着药味和龙涎香的气息从肺里清出去,然后转身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回去。 七月十七日,朱棣坚持继续行军,坐在龙辇上沿着草原的路径向南推进。 大军行至榆木川时,朱棣的病情急剧加重,随行的太医全部进了龙辇,再也没有出来。 全军再次扎营。 朱瞻墡的骑兵卫被安排在御帐外围承担护卫职责。 他骑着马在御帐附近巡视的时候,空间探查始终处于开启状态,覆盖着御帐及周边区域。 朱瞻墡能清楚地看到帐内的情形,也能听到里面的对话。 朱瞻墡做好了,随时领军控制局面的准备。 骑兵卫,如何控制? 方案在朱瞻墡的心里已经做了反复的推演。 朱瞻墡一边关注着帐内的情况,一边在心里做最后的推演。 190个亲卫也是枕戈待旦,随时等待着朱瞻墡的命令。 七月十八日清晨,朱棣趁着自己意识还清醒,召见了英国公张辅、大学士杨荣、金幼孜三人,口授遗命。 朱瞻墡的空间探查覆盖着整个御帐,那几句话通过空间,一字不漏地传了进来: 传位给皇太子朱高炽,丧礼依照明太祖朱元璋的旧制。 朱瞻墡听到那几句话的时候,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历史中的朱高炽本来就能顺利登基,现在有了朱瞻墡多年来调养的身体,有了东宫在朝堂上稳固的根基,事情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但他不能完全放松警惕,他不知道在场的四个人会怎么看待自己; 一个手握五千六百名骑兵的皇孙,随时可以发难,随时可能成为变数。 当天傍晚,朱棣驾崩于榆木川行营。 御帐内,英国公张辅、大学士杨荣、大学士金幼孜、太监马云四人迅速做出了决定: 秘不发丧。 杨荣和金幼孜当场定下了处置方案; 熔锡制成圆桶,将朱棣的遗体秘密安置其中,一切从简,照常安排膳食以掩人耳目。 太监马云作为随行近侍,参与了整个密谋。 宦官海寿,在杨荣的带领下,提前赶回京城向太子报丧。 朱瞻墡的空间探查全程捕捉到了这些对话。 朱瞻墡知道朱棣在防备他,临终前都没喊他这个亲孙子进去; 几个重臣也在防备他,商量“秘不发丧”的大事,都没有知会朱瞻墡一声。 明朝的宗室,ZTM不值钱。 关键朱瞻墡还不是一般的宗室,他马上就从“皇孙”,晋级成“皇子”了。 但,在这些大臣眼里,未来也是一头被圈养的“猪”。 朱瞻墡这么多年,那么多的贡献; 都没有文臣武将,来找他,提前下注。 老朱家,从根儿上起,格局就小了。 老朱家自己都把宗室当猪,大臣们自然不会把宗室当回事。 这个以后,必须改。 朱瞻墡手握一个骑兵卫的兵权,又是朱棣的嫡孙; 虽然在宗室序列中排行靠后,如果在皇帝驾崩、太子的消息尚未到达的真空期里有所动作,确实有可能造成混乱。 朱瞻墡没有发动,选择了继续观望。 他带兵在御帐外守卫,维持着一切如常的表象,同时也在时刻关注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冒头,不只是因为杨荣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更是因为他清楚一件事: 朱高炽登基之后,如果自己表现得过于主动、过于强势,反而会让朱高炽对他产生不该有的想法。 没有一个皇帝愿意做第二个李渊! 也没有一个皇帝愿意在即位之后,面对一个手握重兵、功劳过于显赫的儿子。 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御帐的方向,然后拨转马头,开始沿着营地的外围巡视。 夜色正在从草原的尽头升起来,把整片营地笼罩在暗蓝色的天幕之下。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骑着马沿着那条已经被踩实的土路走了一圈,确认各处营帐的灯火正常,确认士兵们如常轮值,确认一切都在按照杨荣他们安排好的节奏运转着。 夜色更深了。 朱瞻墡骑马走回自己营帐前面,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帐前的木桩上。 他站在夜风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草原上的星星比京城里明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提前出发的亲卫,再有两三天应该就能见到朱高炽了。 第112章 朱瞻墡112 七月十八日夜间,御帐内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朱瞻墡的营帐离御帐不远,他能用空间探查清晰地看到帐内的情形。 张辅、金幼孜和内臣马云三人围在榻前,低声商议着什么。 片刻之后,马云带着几名心腹内侍出了御帐,在营中各处低声传令: 搜罗军中的锡器,无论大小,全部送到御帐前。 命令传下去之后,各营的军士们虽然心中疑惑,但没有人敢多问。 有人从行囊里翻出随身携带的锡酒壶、锡碗、锡盘,有人拆下了行帐上几件锡制的配件。 那些锡器被一件一件地送到御帐前,堆成了一小堆,在夜色中泛着灰白色的金属光泽。 马云命人就地生火,架起一口大锅,将那些锡器全部投入锅中熔化。 暗灰色的锡液在火光中翻滚着,散发出一种微弱的金属气味。 熔化之后,他们将锡液倒入一只事先准备好的木模中——那模子做得匆忙,形状粗略但尺寸足够大,刚好能容纳一具遗体。锡液在模中慢慢冷却凝固,变成了一只厚重的锡制圆桶。 帐内的人将那具已经冰冷的遗体小心地移入锡桶中,封好桶盖,用布帛紧紧裹住,不留一丝缝隙。一切处理完毕之后,他们又将锡桶抬入朱棣平日乘坐的龙辇中,用锦被覆盖掩好。 从外表上看,那只是一辆载着皇帝出行的御辇,与平日无异。 七月十九日清晨,大军拔营。继续南返。 龙辇被安排在大军的中段,前后都有重兵护卫,与平日行军时的位置一模一样。 每天早晚,内侍们照旧按时向龙辇中——托盘端进去,空托盘端出来,当着所有军士的面,一切如常。 朱瞻墡骑着马走在中军的位置,带着他的骑兵卫照常行军。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空间探查扫一遍大军的情况,确认没有异动。 好在他平日里在军中也不常去拜见朱棣,有时一两个月都不会去御前走动,如今不去见皇帝,也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朱瞻墡知道,大学士杨荣、金幼孜,都是朱高炽的人; 内臣马云更加不用说,朱棣驾崩,马云自然就成了太子的家奴,他会比谁都忠心。 这几人才是朱高炽的真正后手,朱瞻墡这里只是一步暗棋。 他骑在马上,表面上是正常行军,心里却在一心二用。 他的意识一部分停留在前方的道路上和周围的军士身上,关注着整支大军的动静和将领们的动向; 另一部分已经在往前飞了; 飞向京城,飞向未来。 他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水泥、炼钢、红薯、玻璃,每一件都在朱棣朝办成了,但那些都是。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局面,朱高炽登基了,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只做事、不经营了。 在朱棣朝,他不发展自己的人手,不建立自己的势力,是因为朱棣对宗室的防范极其严格,任何超出本分的举动都会招来猜忌。 但朱高炽登基之后,情况虽然会不同,但也只是不会因为朱瞻墡发展势力就直接治罪的程度。 朱高炽是一个好父亲,但也是一个做了二十年太子的人,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长远。 朱瞻墡从来没有忘记一件事; 在皇帝眼里,一个手握重兵的宗室,就算再怎么忠心,也是隐患。 而他现在正好就是一个手握一个骑兵卫的皇孙。 朱瞻墡心里清楚,这次回去之后,兵权必然会被收回。 五千六百名骑兵不可能继续留在他的手里,那是国家正规军的编制,不是藩王的护卫。 他不可能把兵权握在手里不放,那是在找死。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到东宫继续当他的太平皇孙。 在朝堂上,一切凭实力说话。 没有官职、没有属官、没有自己的班底,长此以往,始终会处在被动的位置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即使以后能得到机会,手里没有势力,文臣武将也不会搭理他。 大明皇帝易溶于水,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第113章 朱瞻墡113 朱瞻墡必须在新的局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一条出路。 七月底的草原依然炎热,正午的时候太阳直直地照下来,烤得地面上的草叶都耷拉着。 大军每天的行军距离比往常短了一些,龙辇虽然经过了密封处理,但锡桶导热好,负责护送的内侍们不敢让龙辇在烈日下暴晒太久,每天走走停停,以保持车内温度不至于过高。 这条路朱瞻墡走过好几次了,沿途的驿站和村庄他都熟悉。 只是这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心里都不清楚; 那辆龙辇里载着的不是活人,是即将回到京城的先帝遗体。 八月初,大军抵达居庸关外的雕鹗堡。 距离京城还有三百多里。 大军在雕鹗堡扎营的晚上,一队轻骑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骑士身形高大,身披轻甲,骑着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身后跟着数百名亲卫。 马匹跑得气喘吁吁,浑身大汗,一看就是昼夜兼程赶路的结果。 是朱瞻基。 朱瞻基到了雕鹗堡之后直奔中军大帐。 张辅、金幼孜已经在帐中等候了。 朱瞻基进了帐,帐帘被放下,外面的侍卫站到了十步之外,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警戒圈。 朱瞻墡站在自己营帐外面,看着那面落下的帐帘,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试图靠近。 他的空间探查已经足够让他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但他没有去听。 朱瞻基已经到了、朱高炽已经掌控了京城、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 朱瞻墡如果跳出来,只能惹人厌恶。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坐在灯下安静地喝水。 朱瞻基和三位重臣在帐中商议了大约半个时辰。 朱瞻墡可以想象他们在说的内容: 大军如何控制、先帝驾崩的消息该怎么公布、回京的路线该如何安排、沿途各地的守备该怎么部署、京城内部的应对方案…… 这些事不需要他操心,也轮不到他操心。 半个时辰之后,朱瞻基从帐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平静,步伐沉稳,看不出任何慌乱的痕迹。 朱瞻基出来之后先向各营将领传递了命令,之后各营将领被集中; 随后才正式宣布了先帝驾崩的消息。 朱高炽20年的皇太子,朱瞻基13年的皇太孙; 各个将领都无异动; 朱瞻墡当然也没有异动。 全军换上了孝服。 朱瞻墡回到自己营帐,让吉祥取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白色麻布孝服换上,然后将佩刀解下。 他走出营帐时,整个营地里已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士兵们系上了白布腰带,将领们换上了白色麻衣,军旗上也垂下了白幡。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那些白色的布帛吹得猎猎作响。 朱瞻基站在中军大帐前,也换上了孝服。 朱瞻墡走过去,在朱瞻基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按照规矩与朱瞻基一同哭灵。 两人的哭声在风中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低沉的、压抑的、符合礼仪的。 哭灵仪式结束之后,全军戴孝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路程走得比之前快了一些,消息已经传开了,沿途各州县的官员和百姓在道路两侧设了灵棚,队伍所过之处,路边跪满了穿白衣的人。 大军越往南走,沿途的村庄和城镇就越多。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朱瞻墡收到了一份来自京城的邸报。 他展开纸页,借着落日的余晖看完之后,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邸报上写着: 朱高炽已经在北京正式即皇帝位,定明年为洪熙元年。 即位当天大赦天下,同时下诏停罢下西洋宝船、停罢各处采办金银等耗资巨大的项目,宣布了一系列。 人事方面,夏原吉、黄淮、杨溥等一批永乐朝被贬谪或下狱的老臣被释放并重新起用。 朱瞻墡看完邸报,把它折好收进袖中。 他看到停罢下西洋宝船那一行字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朱高炽做太子时就是持重的风格,登基之后停掉这些耗费巨大的远航项目是情理之中,但对他来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郑和下西洋不仅仅是烧钱的事,它意味着大明在海洋上打开的那扇窗——现在朱高炽伸手把它关上了。 朱瞻墡不能接受这扇窗被关上。 他得回京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跟朱高炽好好谈一次。 只是不知道做太子的朱高炽,和做皇帝的朱高炽,还是不是同一个好说话的人。 他把邸报收好,翻身上马,重新汇入南下的队伍中。 远处京城的方向,一抹暮色正在落下来,落在城墙的轮廓线上,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片灰金色的剪影。 他骑着马往那个方向走,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细碎而沉稳的回响。 第114章 朱瞻墡114 八月底。 朱瞻基和朱瞻墡兄弟二人扶着朱棣的灵柩,一路从居庸关南行,终于抵达了京城北郊。 灵柩进京的仪式是早就安排好的。 按照礼制,灵柩从北面进入京畿之后,要先转向西南方向的卢沟桥,在那里完成正式的交接。 朱高炽已经在卢沟桥设好了香案,率领文武百官身着素服,在桥头列队跪迎。 朱瞻墡骑着马走在灵柩侧后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前方那辆巨大的龙辇。 白色的布幔覆盖着整个车身,在风中微微鼓动,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料。 车辇两侧各有八名穿着孝服的禁卫军扶辇而行,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朱高炽站在卢沟桥头的香案前面,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朝臣队伍。 他穿着一身白色麻衣,腰间系着粗麻带,头上戴的也是素冠,整个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消瘦了一些。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站得笔直,没有像以前在东宫时那样需要人扶着。 他的目光穿过香案升起的缕缕青烟,落在那辆正缓缓驶来的龙辇上。 龙辇在香案前停住了。 朱瞻基翻身下马,走到龙辇侧方,与朱瞻墡一左一右站在灵柩前方。 在礼官一声声呼唱指引下,两人向灵柩最后一次行跪拜礼,然后转身,面向朱高炽,将灵柩交予他的父亲。 朱瞻基躬身行礼,声音低沉:父皇,儿臣与五弟奉先帝灵柩归京,今已至卢沟桥。请父皇迎灵。 朱高炽看着被白色布幔覆盖的龙辇,沉默了很久。 风从桥下吹来,吹动了他麻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 他缓缓走上前两步,在灵柩前方站定,双手向前伸出,按在了车辕上。 他的手在车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转身面对百官,开口说: 先帝龙驭上宾,四海同悲。朕今日在此迎灵,与尔等共哀。 话音落下之后,桥头跪着的百官齐声发出了哭声。 哭声从数百人的喉间同时涌出,低沉而宏大,顺着卢沟河的水面传出去很远。 有人在哭先帝的离世,有人在高呼皇帝的名号,有人只是伏在地上,让自己融进那片白茫茫的人群里。 朱瞻墡站在灵柩侧后方,他的哭声混在众人的哭声之中。 朱瞻墡用空间探查检查朱高炽的身体状况; 朱高炽虽然忙碌,但身体底子已经被调理得不错了,脉象平稳,没有出现过去那种疲惫过度后的虚浮和浮肿。 灵柩随后被缓缓抬起,穿过卢沟桥,沿着官道向京城方向移动。 道路两侧跪满了穿白衣的百姓,沿途的树上挂满了白幡和素绢,风一吹就猎猎作响。 整座京城笼罩在一层白色的哀容之中。 灵柩进入京城之后,按照礼制被直接迎入紫禁城,停放在仁智殿中。 大殿的正中央已经搭好了灵台,四周垂落着白色的帷幔,殿内的铜灯全部换成了素白色的灯罩。 朱瞻基和朱瞻墡兄弟二人扶着灵柩进入殿中,在礼官的指挥下完成了灵柩交接的最后一步。 灵柩在仁智殿中暂厝下来。 朱高炽亲自带人将那具简易的锡桶打开,将遗体移入一具早已备好的楠木棺椁中,完成了大殓。 棺椁合上之后,仁智殿的殿门被关上,外面设了值守的禁卫军,日夜有人看守。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国丧的气氛之中。 朝堂上下都按照礼制穿孝服、停止奏乐、停止宴饮。 朱高炽虽然已经登基,但朱棣的灵柩尚未下葬,正式的登基大典也延后举行,朝政的运转暂时处于一种新君已经即位但丧礼还在进行的过渡中。 朱瞻墡住回了东宫偏殿。 张妍还没有搬进坤宁宫,依然住在东宫后殿,朱瞻墡也依然住在原来的偏殿里。 日子表面上跟以前差不多,但很多事情已经悄然不同了。 朱高炽搬进了乾清宫,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新君的登基事务、朱棣丧礼的安排、六部官员的调整、各地藩王的动向…… 所有事情都堆在案头,等着他做决定。 因为这是帝王的权利,不能让任何人染指。 朱瞻墡在偏殿里住了大半个月,期间没有去乾清宫打扰朱高炽。 他知道朱高炽现在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自己去了也只会添乱。 九月初十,朱高炽终于忙完了第一波要紧的政务。 这天下午,乾清宫的太监来到东宫偏殿传话,说陛下请五殿下前往乾清宫觐见。 朱瞻墡收到传话之后,从案角取出一只用布包着的圆球状物件,抱在怀里,跟着太监出了东宫。 他穿过了几条宫道,在乾清宫门前站定。 门口的侍卫通报之后,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他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乾清宫正殿比东宫正殿要开阔得多,紫檀木的地面被擦得锃亮,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色。 朱高炽坐在御案后面,正低着头看一份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眼睑下面有一层淡淡的暗青色,但精神还算不错,看到朱瞻墡进来,目光稍微亮了一些。 第115章 朱瞻墡115 朱瞻墡走到殿中央,在离御案大约五步的地方站定,然后按照大礼的规矩,行了五拜三叩的重礼。 他每次跪下去的时候,额头都触到地面,动作标准而有力。 礼毕之后,他直起身来,声音平稳而清晰:儿臣朱瞻墡,恭请父皇圣安。 朱高炽看着他行完这套大礼,没有打断,也没有让他省略。 等他礼毕站起身来,才开口,语气依然和东宫时一样温和,只是多了一层无法掩饰的疲惫:朕安。起来吧,坐。 朱瞻墡在御案侧下方的椅子上坐下。 宫女端上茶盏之后就退了出去,殿门在她们身后被轻轻合上。 朱瞻墡用空间探查确认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殿内没有其他人,殿门外站着侍卫,但距离足够远,远到即使他在殿内暴起伤人,也没有人能来得及反应。 朱高炽没有留侍卫在身边,殿内的空间足够宽敞,朱瞻墡的武力值是能够徒手杀死虎豹的水平。 如果他心存歹意,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但朱高炽还是让所有人都退出去了,独自一人面对这个武力超群的幼子。 朱瞻墡端着茶盏,没有喝,安安静静地坐着。 朱高炽放下手里的文书,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朱瞻墡:小五,这一趟辛苦了。 朱瞻墡放下茶盏: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不辛苦。倒是父皇的身体,还是要多休息。您贵为九五,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都压在您的肩上。 朱高炽摆了摆手:不碍事。这段忙过了就好了。今天喊你过来,主要是几件事要跟你说说。 朱瞻墡起身抱拳躬身:儿臣谨遵父皇吩咐。 朱高炽说第一句的时候语气很平:下个月初,父皇打算封你母妃为皇后。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朱瞻墡脸上,接着说:同时封你大哥为太子。 朱瞻墡站在原地,没有动。 朱高炽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待某种反应。 朱瞻基今年二十五岁,结婚七年,后宫添了无数女人,至今没有子嗣。 这件事在宫里不是秘密,在朝中也已经不是秘密了。 立一个没有子嗣的二十五岁太子,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朱高炽必须立——刚登基的新君,需要稳定压倒一切。 朱瞻基被朱棣封为皇太孙已经十三年了,身边聚集了一批文臣武将和属官,在他身上投注了太多资源和期望。 如果朱高炽登基后不立朱瞻基为太子,朝堂上的那些势力就会立刻分崩离析,甚至可能倒向进京奔丧的汉王和赵王。 朱高炽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朱棣灵前,朱瞻墡几次准备给汉王下一粒药丸,都忍住了。 真要下了药丸,对汉王府是有利的; 毕竟汉王倒了后,就不会再造反。 朱瞻墡考虑的事,朱高炽会如何想? 毕竟,汉王是朱高炽的亲弟弟; 汉王出了事,朱高炽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朱瞻墡。 朱高炽自己还有那么多儿子,朱瞻墡如果心狠手辣; 朱高炽肯定会担心自己儿子的性命。 朱高炽说完,朱瞻墡没有犹豫,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稳:儿臣遵旨。 朱高炽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朱瞻墡很久,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打量了几遍,确认他的神色没有勉强,确认他的语气里没有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父皇还记得你说过,等你这次回来,你就是大人了。这些年辛苦你了,红薯已经大丰收了,今年冬天很多百姓都不会再饿肚子。你的功劳父皇都记得。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下个月中旬,父皇准备封你们几个兄弟为王。你有没有看中的地方? 朱瞻墡等朱高炽说完,才开口:父皇,儿臣近期得到了两个物件,我想先让您先看了,儿臣再禀报儿臣的想法。请父皇成全。 嗯,那你说说。 朱瞻墡弯腰从脚边拿起那只用布包着的圆球,解开外面的包裹,露出一个木制的球体。 那是一具简陋的地球仪,用木料车削成球形,表面上用墨线勾出了各大洲的轮廓,又在几个关键的位置点上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山川和海洋的名称。 做工算不上精致,但轮廓清晰,比例大体准确,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制作的。 朱瞻墡把地球仪捧到御案前,放在了朱高炽面前的案面上。 朱高炽低头看着那个圆球,目光在那些墨线勾出的轮廓上。 他伸手轻轻转动了一下球体,看着那些大陆和海洋从眼前缓缓滑过,目光在不同的位置停下来看了几眼。 朱瞻墡站在旁边开口解释:父皇,这就是我们脚下的世界。我们所处的这片大地,并不是平的,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太阳不动,地球围着太阳转。那些画出来的大陆和大洋,是儿子按照海外传来的资料拼凑出来的轮廓——这里是大明,这里是东番,越过这片海往东走,还有一整片从没见过的大陆。郑和七下西洋走的海路,在这个圆球上只不过是一道短短的弧线。还有很多地方,我们从来没有去过。 朱高炽听着那些话,坐在案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动着地球仪看了一圈,停下手指,用指尖点了点大明的轮廓,又顺着东番的方向往东划了一下,划到一片空白处停了片刻,然后把球体转回原来的位置。 朱高炽被说的云里雾里,但是他觉得这个儿子说的应该是对的。 这么多年,朱瞻墡在朱高炽心中,持续积累的信誉,不得不让朱高炽信服。 包括朱棣驾崩的事情,去年朱瞻墡就给了朱高炽,明确的时间点。 所以,这次朱高炽登基,整个过程非常从容。 朱瞻墡又说,“父皇,还有1个物件,不方便在大殿内展示。明日请父皇让侍卫把武英殿的校场给清出来,放5只活羊进去,我给您演示 一个海外的武器。” 朱高炽已经习惯了,朱瞻墡的神神叨叨和天马行空,朱高炽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朱瞻墡:明日早朝之后,你到武英殿的校场等朕。 朱瞻墡点头应了一声,然后起身,将那具地球仪重新包好,放在了案角,退出了乾清宫。 九月的晚风从乾清宫门口吹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 朱瞻墡走在回东宫的路上,脑子里已经转到了明天在校场上要做的事上。 第116章 朱瞻墡116 翌日清晨,朱瞻墡在惯常的时刻醒了。 他洗漱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穿过过廊去后殿给张妍定省问安。 张妍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已经摆好了早餐。 朱瞻墡先是躬身行礼问安; 然后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筷子,先开了口:“母妃,父皇昨日喊我去了乾清宫。” 张妍夹了一筷酱菜放进自己碗里,没有抬头:“你父皇有什么交代?” “关于册封的事,”朱瞻墡说,“您为皇后,大哥为太子。父皇问我想封到哪里去。” 张妍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细节,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会来。 她确实知道,朱高炽跟她提过册封的安排,已经在宫里传开了,是公开的政务安排。 她问的那一句,只是想听听朱瞻墡会怎么答。 “嗯,你父皇跟母妃说过。”张妍重新拿起筷子,“小五,你想封到哪里?可别离京城太远。” “我还没跟父皇说,”朱瞻墡说,“准备等父皇今天下朝之后去说。” 张妍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今年是不行了。明年要给你和你三哥议亲了,再拖下去就不像话了。” 朱瞻墡低头喝粥,应了一声“嗯”,然后抬起头来笑着补了一句:“到时候还请母妃帮儿臣挑个孝顺、贤惠、好看的。” 张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就安心吧,母妃会给你好好把关的。” 她夹了一块酱菜放到朱瞻墡碗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三哥那边,你平日里多照看着些。他那个人闷,有什么事也不爱说。” 朱瞻墡点头应下了。 朱瞻墉这个嫡次子不好当。 母子二人又聊了几句家常,吃完了一顿安静的早饭。 朱瞻墡放下粥碗,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后殿。 回到偏殿之后,朱瞻墡把门关上,春兰正在整理房间,他让春兰也先出去了。 殿门合拢之后,他走到内室,打开空间,从里面取出了一件东西——一把黑色的M4步枪,枪身细长,金属部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枪管上拧好消音器,又取出三十发子弹压进弹夹里,拉动枪机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找了一只麻布袋,把整把枪裹了进去。 他又在案边坐下来喝了一会儿茶,看着窗外的日影慢慢移动。 等时间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提着那只麻袋出了门。 吉祥和如意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他出来便迎了上来。 吉祥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麻袋上,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接:“殿下,奴婢帮您提着吧。” 朱瞻墡侧了一下身子让开他的手:“这个麻袋特殊,我自己提着就好。” 吉祥没有多问,收了手退后半步,与如意一左一右跟在朱瞻墡身后,沿着宫道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 武英殿的校场在紫禁城的西南角,与东宫之间隔了大约一刻钟的路程。 朱瞻墡走到校场入口的时候,看到一队禁卫军已经提前到了,在校场门口围了一圈,把入口封住了。 禁卫军多数都是武勋子弟出身,对宫里的规矩和风向门儿清,看到朱瞻墡提着麻袋走过来,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朝他行礼。 朱瞻墡点了点头,跨过校场的门槛,让吉祥和如意在校场外面等着,自己提着麻袋走了进去。 校场与几年前他练弓的时候差不多,地面铺着平整的黄土,远处的靶桩还立在那里。 今天的校场上没有靶子,只有五只活羊被拴在木桩上,脖子上套着麻绳,正在低头吃着脚边的枯草。 绳子不算长,每只羊的活动范围都限制在一小块区域内。 朱瞻墡在校场中央站定,把手里的麻袋放在脚边,安静地等着。 第117章 朱瞻墡117 过了一会儿,朱高炽的步辇出现在校场入口。 朱高炽从步辇上下来,挥了挥手,让随行的侍卫们都退到了校场门口。 侍卫们虽然有些迟疑,但皇命不可违,他们关上校场大门,在校场外远远地站着,背对着校场方向,既不靠近也不偷看。 朱高炽走了过来,校场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和那五只低头吃草的羊。 朱瞻墡躬身行礼:“儿臣问父皇安。” 他行完礼后,直起身来,弯腰拉开脚边麻袋的系口,伸手从里面取出那把M4步枪。 枪身从麻袋里露出全貌的时候,黑色的金属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静的光。 朱高炽的目光落在枪身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朱高炽伸手接过那把步枪。 他做了二十年太子,对工部的大小事务和各地的军械制造都有足够的了解,手里一掂就知道这把枪的材质和工艺远远超出大明工坊的水平。 他用手指轻轻摸着枪管外侧的金属表面,触感冰凉而光滑,比工部造出来的火铳枪管精细得多。 他凑近了看枪管内部,发现内壁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几条细密的螺旋纹路从枪膛深处延伸出来。 “工部的火枪工坊造不出来。”朱高炽把枪还给朱瞻墡,“你这是哪里来的?” “这把火枪来自地球另一端的美洲,距离我们半个地球,两万多里远。”朱瞻墡接过枪,把弹夹和子弹也从麻袋里取出来,“父皇,您看这个钢铁,比我炼制的钢铁更好。枪管内的螺旋纹路,可以让子弹旋转着飞出去,射得更远、更准。” 朱高炽接过弹夹掂了掂,又拿起一颗子弹对着光看了看。 朱瞻墡解释了子弹的原理: 火药推进、弹头出膛、高速飞行、命中目标。 朱高炽听了一遍就明白了,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以大明工部目前的水平,这东西造不出来。 “父皇,儿臣想开两枪,给您看看效果。” 朱高炽点了点头:“好。” 朱瞻墡走到距离那五只羊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装好弹夹,拉动机柄将第一发子弹推入枪膛,拨到“点射”模式,解除了保险。 他转头看了一眼朱高炽:“父皇,声音有点大,您有个心理准备。” 朱高炽微微点头。 朱瞻墡举枪,瞄准左侧第一只羊的前胸位置,扣动了扳机。 “嘣——”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枪响在校场上炸开,那只羊应声倒了下去,四肢抽搐了几下就停了。 朱瞻墡放下枪,走过去把那只羊翻过来; 羊的肚皮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洞口,鲜血正从里面涌出来,顺着皮毛往下淌。 整只羊已经被子弹从前胸到后背洞穿了。 朱高炽也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羊,又看了看那个洞口,抬头看了看朱瞻墡:“这么大威力?” “这只是点射,一颗子弹的效果。”朱瞻墡把弹夹退出来,从里面抠出一颗子弹递到朱高炽面前,“一个弹夹三十颗子弹,而且是连发的。”他把弹夹重新装回枪上,“父皇,我再连射一次,您看看。” 朱高炽点了点头。 朱瞻墡把射击模式调整为全自动,重新举枪对准剩余的活羊,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枪声在校场上密集地炸开。 枪口喷出一道短促的火舌,四只羊几乎在同一时间接连倒地,有的被击中了头部,有的被打穿了肋部,血花在空气中炸开又落下,染红了一片地面。 一梭子子弹打完之后,校场上安静了下来。 火药燃烧的淡淡硝烟在空气中弥漫着,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四只羊倒在血泊中,再也没有动弹。 朱瞻墡关掉保险,把步枪重新装进麻袋里,然后转身面向朱高炽。 朱高炽站在原地,目光在那四只倒毙的羊和朱瞻墡手中的枪之间来回移动,整个人都沉默了。 朱瞻墡开口了,语气平稳:“父皇,我们现在最强的就是三千营的骑兵。您说——如果对方有一百把这样的枪,子弹充足,多少骑兵够这种火枪打的?” 朱高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那几只死羊一眼,又看了看朱瞻墡手中那件已经重新被麻袋裹住的武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把枪,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朱瞻墡点头:“儿臣明白。”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说得对,如果对方有一百把这样的枪——”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校场上的风吹过来,把那股火药和鲜血的气味吹散了一些,空气中留下的是一种混合着尘土和铁锈的淡淡的余味。 朱高炽看着那五只倒在地上的羊,目光在那些伤口上逐一扫过,然后收回目光转向朱瞻墡:“跟我回乾清宫。” 第118章 朱瞻墡118 朱高炽转身朝校场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宽大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道深沉的影子。 朱瞻墡提着那只装着步枪的麻袋,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校场大门,门外的禁卫军看到皇帝和皇子出来,齐齐躬身行礼,目光下垂,没有一个人朝他们手里的东西多看一眼。 朱高炽在校场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对跟在身边的一名御前太监低声说了一句:校场里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那太监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校场里面走去。 朱高炽没有再看步辇,而是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 朱瞻墡提着麻袋跟在他身后,父子两人沿着宫道一路步行。 沿途遇到的宫女和内侍远远看到皇帝的仪仗便跪了下来,有人匍匐在道旁,额头贴到地面,直到两人的脚步声从身侧经过之后才敢抬起头来。 一路沉默。 乾清宫的大门在父子二人走近时已经被内侍从两侧推开了。 朱高炽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在御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的背影沉在御座里,像是终于卸下了方才在校场上强撑的那股力气。 朱瞻墡跟着进了殿,在侧方站定。 他看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几个宫女——都是当年在东宫正殿伺候的老人了,朱高炽登基之后把她们带到了乾清宫,用的还是熟悉的人手。 宫女们端上茶盏之后便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们身后被轻轻合拢,殿内只剩下父子两人和那盏正冒着热气的茶。 朱高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案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朱瞻墡身上,语气平缓,但透着郑重:小五,说说你的想法。 朱瞻墡把麻袋放在脚边,站在御案前,没有绕弯子:父皇,儿臣请求父皇把东番赐给儿臣做封地,另外把郑和的舰队交由儿臣来统领。 朱高炽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朱瞻墡,目光沉静,像在等他把话继续说下去:那你详细说说——原因,和你的计划。 朱瞻墡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思路整理了一遍。 他不是第一次想这些问题了,在榆木川行军的路上,在三大营的营帐里,在文渊阁翻书的那些漫长冬夜里,他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次。 但他不能把这些话说得太深太快,得先说朱高炽能接受的部分。 父皇,儿臣认为,世界的未来在大海。 朱高炽没有打断他。 朱瞻墡继续说了下去:江南最富的几座城,都在京杭大运河旁边。原因很简单——水运成本远低于陆运,一条船能顶几十辆大车,日夜不息,南北货物才能对流起来。可运河再长,也只是在境内打转,总有尽头。海洋是天然的、没有闸口的大运河,成本比运河还低,而且没有尽头,能通往任何地方。海外有什么?有香料、有宝石、有金银铜铁,还有土地、有人口,有这世上一切我们稀缺、他们富余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朱高炽的神色,然后继续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我们不拿,别人就拿了。父皇,这跟郑和下西洋‘撒钱’不是一回事——那是给朝廷的名声,这是给天下的进项。只要肯用心经营,海上的路,就能变成一条永不枯竭的钱路。比如说——儿臣种的红薯就是从海外来的。在大明,一个瓷碗能换十斤粮食,可运到海外,一个瓷碗能换两百斤粮食。那多出来的一百九十斤粮食,就是财富。朝廷把海税定个十税一,那就有十九斤粮食交给朝廷。这样的买卖,不亏本。 朱高炽没有接话,目光依然落在朱瞻墡脸上。 朱瞻墡又说了一句:父皇,儿臣还需要一批最好的工匠。格物和技术,殊途同归。美洲能造出这么好的火枪,只是因为比我们往前多走了几步。那几步的距离,儿臣能赶上。如果儿臣能为父皇制造1000把这样的火枪,整个蒙古草原,都会跪在父皇脚下。 朱瞻墡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朱高炽靠在椅背上,缓缓舒出一口气。 他的眼皮有些发沉,连日政务积压的疲惫在灯下一览无余,但他还是耐心地听完了这些。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消化那些话的分量:儿啊,你说的这些,父皇基本听懂了。最后你再用一句话,给父皇总结一下。 朱瞻墡没有犹豫:儿臣需要海洋带来财富,用财富发展格物,格物生产更好的船只、兵器再去经营海洋,再带来更多的财富;如此循环往复,所有的动作都在海上,不会给朝廷在本土的统治带来任何影响。 朱高炽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开口,小五,把今天说的这些事写个折子,给父皇。这把枪,你带回去吧,父皇放心。 朱瞻墡躬身应了一声,然后向后退了几步,转身朝殿门走去。 他的手已经搭上门板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朱高炽的声音:折子写厚一些,那些数据、那些账目,写详细。父皇要看。 朱瞻墡停了一下,应了一声儿臣遵旨,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乾清宫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朱瞻墡站在廊下,秋风迎面吹来。 他提着那只装着步枪的麻袋沿着宫道往回走。 朱瞻墡想着,这个老爹还可以,见识到了步枪的杀伤力,还愿意让自己保存。 只能说,这个老爹把路走宽了。 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金子。 第119章 朱瞻墡119 朱瞻墡回到偏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纸,蘸墨,把方才在乾清宫里对朱高炽说的那些话重新整理了一遍,逐条写成了正式的奏折。 从海贸的利润、海税的征收、舰队的编制、工匠的需求到封地的规划,他按照逻辑顺序排好,每一个环节都附上了大致的数字和依据。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又修改了几处措辞,重写誊写了一遍; 把折子折好封口,交给吉祥送去了乾清宫。 朱瞻墡知道,这份折子递上去之后,需要给朱高炽一些时间消化。 他接下来几天照常去文渊阁翻书、去东苑练习骑射,表面上一切如常,但心里清楚朱高炽此时正在反复权衡那件事的分量。 朱高炽的心里,无非会有两种想法。 第一种:那把步枪来自美洲,隔着两万里的大洋。 如果大明不赶紧跟上,将来别人拿着这种武器打上门来,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以朱高炽做了二十年太子的阅历和见识,他能看懂这个逻辑。 第二种:那把步枪根本不是来自什么美洲,而是朱瞻墡自己造的。 毕竟这个嫡幼子从小表现得太神了——七岁就能在武英殿隐藏文才、十四岁打遍三千营无敌手、十六岁上战场一次冲锋击溃一个千骑队、十七岁种出亩产三千多斤的红薯; 还有玻璃、水泥、炼钢。 朱瞻墡手里有一件超出这个时代工艺水平的武器,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朱瞻墡知道自己不可能让朱高炽完全相信第一种说法。 一个做了二十年太子的人,在朝堂上经历了无数次博弈和试探,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说辞,即使是自己的亲儿子。 所以朱瞻墡把M4步枪拿出来,就是一种阳谋——无论朱高炽相信哪种说法,结果都是一样的。 如果相信是来自美洲,那大明必须赶紧发展海贸和火器; 如果相信是朱瞻墡自己造的,那说明这个儿子已经有了强大的实力; 舰队和封地给他,反倒太平。 无论哪一种,朱高炽都必须同意。 问题只在于同意的力度有多大。 郑和的船队不是一支小船队。 宝船、马船、粮船、水船——各类船只加起来有两百余艘,仅仅是建造这些船只就花费了一百多万两白银。 随行的官兵标配三万人,每次出海的人员规模和物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样一支庞大的海上力量,即使停泊在港口里,每年光是维护和人员开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朱高炽登基后已经下诏停罢了下西洋的宝船和采办项目,如今要重新启用这支出海的舰队,交给一个十八岁的皇子去统领,这不是一件小事。 至于东番,在朱高炽心里大概不算什么。 那个岛屿现在还不在大明的正式版图之内,上面住着一些当地部落,朝廷从来没有经营过。 把一块名义上不属于大明的土地封给朱瞻墡,对朱高炽来说没有任何成本。 朱瞻墡这段时间依然在文渊阁看书。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月初一。 朱高炽册立张氏为皇后,同时正式册封朱瞻基为皇太子 十月初二晚上,朱瞻墡被再次召入了乾清宫。 朱高炽坐在御案后面,案上摊着朱瞻墡前几天递上去的那份折子。 折子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显然被反复读过好几遍了。 他没有多绕弯子,在朱瞻墡行礼之后直接开了口,语气比上次见他的时候多了几分平实和确定:儿啊,你要的,爹都给你。但你不能瞎来,你还年轻,要走正道。你打小就聪明,爹的话你能明白吧。 朱瞻墡起身行礼:谢父皇成全。儿臣自小就在父皇的教导和影响下成长,儿臣保证以后所做的事情,只为四个字——国泰民安。 朱高炽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一句实际的:你还缺什么? 父皇,儿臣还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做海洋贸易需要本钱,要在江南采买货物。 朱高炽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他是管了二十年钱粮的人,深知国库的状况; 朱棣连续三年北征已经把户部掏得差不多了,登基之后又停了下西洋和采办,正是节流的时候。 一听到要钱,朱高炽就感到头疼。儿啊,明天你自己去户部仓库看看,只要库里有银子,你都拿走。 朱瞻墡想了想:那把儿臣指挥过的那个骑兵卫,明年借给儿臣用一年。 朱高炽放下茶盏:你要骑兵做什么? 父皇,不白借。朱瞻墡说,明年底还给您,儿臣孝敬您五十万两白银。 朱高炽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 五十万两,对国库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朱瞻墡,目光里带着一种商人估价的审慎:你不说干什么,总得告诉父皇,你要带他们去哪里吧? 父皇放心,都是在海外。损害大明利益的事情,儿臣不会做。 朱高炽又看了他一会儿:真给五十万? 父皇,儿臣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出了一个数字:七十万。明年开春你带走。 朱瞻墡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遍,没有犹豫,躬身行了一礼:儿臣遵旨。 朱高炽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比方才松弛了一些:年前你该准备的自己去准备。圣旨很快就会下来。真缺钱了,到你母后那里要点,她手里还有些体己。好好休息,年后你就出发吧。 朱瞻墡应了一声儿臣遵旨,又行了一礼,退出了乾清宫。 他走在回东宫的宫道上,夜风吹动了他的袍角。 现在朱瞻基已经封了太子,东宫朱瞻墡也住不了多久了。 第120章 朱瞻墡120 永乐二十二年十月十一日,紫禁城奉天殿举行了隆重的册封大典。 朱高炽端坐在御座之上,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冕冠上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在殿内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礼官手持册宝,按序唱名。 朱高炽在这一日集中册封了诸皇子,除了早夭的四子朱瞻垠和八子朱瞻垲,以及因年幼暂未获封的十子朱瞻埏之外,所有皇子都得到了封号。 次子朱瞻埈封为郑王,庶子,母李贤妃。 三子朱瞻墉封为越王,嫡子,与朱瞻基、朱瞻墡同母,张皇后所出。 五子朱瞻墡封为福王,嫡子。 六子朱瞻堈封为荆王,庶子,母顺妃张氏。 七子朱瞻墺封为淮王,庶子,母李贤妃。 九子朱瞻垍封为梁王,庶子,母郭妃。 朱瞻墡的封地是福州和东番。 当礼官念出福王,封地福州、东番的时候,殿内文官队伍中有几道目光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有人出声; 皇帝的决定就是最终的决定,封地在哪、给不给海外的岛屿,都是天子说了算。 册封礼结束后,皇子们陆续搬离了东宫,迁往皇城东侧的十王府居住。 十王府是永乐年间专为藩王修建的府邸群,院落宽敞,各府之间以高墙相隔,每条巷道都有侍卫把守,府内配有独立的厨房、马厩和仓库,规格仅次于东宫。 朱瞻墡带着他的两个太监、六个宫女,以及张妍额外指派的十几名仆从,一起搬进了其中一座王府。 院门上方的匾额上写着福王府三个字,字迹端正,墨色饱满,是朱高炽亲笔所题。 搬进福王府的下午,朱瞻墡在院子前前后后走了一圈。 正房坐北朝南,采光很好,厢房和倒座房的格局也规整,前院有一棵老槐树,跟东宫偏殿那棵差不多大。 后院有一片空地,摆着几样石锁和兵器架,明显是张妍提前安排人送过来的。 他让人把兵器架收起来,在空地上铺了一层石板,准备以后在这里练功。 朱瞻墡搬家之后,朱高炽派人送了一箱文书过来; 郑和船队的完整档案。 朱瞻墡翻开第一册,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船队的编制、航线、沿途各港口的风土人情、每次出海的物资消耗和人员调配明细。 他坐在书房里翻了整整两天,把那些数据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注意到,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的档案末尾附着一份由内官监出具的报告,上面详细列出了船队当前的状态: 宝船十一艘,马船五艘,粮船二十余艘,全部停泊在太仓刘家港,人员大多已经遣散,只留了少量看管船只的军士和船匠。 郑和的舰队属于内官监管辖。 内官监是内廷十二监之一,相当于皇帝的后勤部,负责皇室工程和器用采办,其职能有些像外朝的工部,但直接听命于皇帝。 这支舰队是皇帝的私产,不需要经过兵部和户部,只要朱高炽点头同意,朱瞻墡就能直接接管。 朱高炽登基后虽然下诏停罢了下西洋,但船队并没有被销毁; 船只被封存在港口里,人员和物资处于一种半冻结的状态。 重启它,只需要一道命令。 封王之后,朱瞻墡在名义上已经有了自己的属官和护卫,但一切都要他亲自打理。 朱高炽跟他交代得很清楚,福州的军政他不能插手,否则朝中大臣那里过不去。 但福建各港口要全力配合他,东番那边随便他折腾。 朱高炽已经在给福建的旨意里加了这一条。 至于朱瞻墡带走一个骑兵卫的事情,在兵部走了正式的流程,理由写的是平叛东番海盗。 一个整编骑兵卫调入藩王麾下,这是永乐朝以来第一次有宗室成员获得这样规模的军事力量。 兵部接到圣旨的时候虽然有官员私下议论了几句,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反对; 皇帝的亲笔御批就摆在那里,违抗的后果谁都担不起。 第121章 朱瞻墡121 朱高炽对朱瞻墡的支持,不可谓不大。 朱瞻墡需要做的事,就是把那些准备好的人和资源整合到一起,组成一支能用的队伍。 朱瞻墡搬进福王府之后,回了一趟庄子。 朱瞻墡把庄子上的年轻人都召集到了院子里——十四岁到二十岁的男子,一共三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他们站在院子中央,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双手缩在袖子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又散开。 他们的父亲站在院子外围,有人手里攥着烟袋,有人把双手抄在怀里,目光都落在那三十二个孩子身上。 朱瞻墡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年轻人:我要去海上做事,需要人手。你们愿意跟我去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一个人先跪了下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三十二个年轻人全部跪在了院子里。 朱瞻墡让人搬来两张书案,让两个书吏在院子里摆开纸笔,开始给那些年轻人登记。 登记完之后,他又宣布了另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些孩子每天上午由书吏教他们读书认字,下午练习算账和看地图。 为期四个月,到明年开春出发前结束。 每个人先发两百斤小麦作为读书期间的补助。 两百斤小麦,换成杂粮,在现在的京郊,相当于一个成年男子一年的口粮。 那些父亲们听到这个数目的时候,腰杆都直了一些。 朱瞻墡提出了,4个月后的考核录用标准: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默写的正确率超过60%。 朱瞻墡也说了录用人员的奖励: 1、被录用男子的家庭,以后10亩地免田租; 2、赏银10两。 明朝佃农只是没有能力突破阶级,现在机会来了,一家比一家努力。 三十二个孩子在库房里学了一个冬天。 库房原本是堆放农具和旧粮的地方,屋顶的瓦片有几处漏了,朱瞻墡让人补好,又在窗上糊了新纸。 屋里摆着十几张矮桌和长凳。 朱瞻墡给他们提供了取暖的煤炭、笔墨纸砚。 两个书吏各管一排,轮流给孩子们上课。 第一个月教《三字经》。 书吏先在前面带着读,一句一句地念,孩子们跟着喊。 等念熟了,就让他们各自抄写。 那些手掌粗大、握惯了锄头和柴刀的手,握着细细的笔杆,一笔一画地往纸上落字,歪歪斜斜,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第二个月教《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很多孩子第一次知道,自己每天在庄子里见到的那些邻居,原来都有一个写在纸上的姓氏。 有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反复划拉自己的姓,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笔画完全对上了才站起来。 第三个月教《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书吏让他们把前两个月学的字串起来读,默写的时候也从短句变成了整篇。 每天傍晚,书吏把当天的默写收上来批改,在错的字旁边画一个圈,第二天发回去重新写,直到写对为止。 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墨汁和炭火混合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整个冬天,庄子里都是读书声。 ———— 住到宫外之后,朱瞻墡的时间自由了。 他经常换上普通平民的衣服,在东城和西城的街巷之间闲逛。 北京的勋贵和大臣们按居住区域有着清晰的分布。 十王府和文臣们的府邸主要在东城,靖难功臣和武将勋贵的府邸则集中在西城。 第122章 朱瞻墡122 朱瞻墡把东城、西城都摸熟了。 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找一个不同的方向,空间探查全程开启着,一边走一边扫描街道两侧的府邸。 很多府邸,比他的王府都要奢侈得多。 朱瞻墡站在西城一条巷口,空间探查无声地穿过那道朱漆大门的门缝,把里面的一切都收进了视野。 院子纵深达五进,前后院落之间以抄手游廊相连,每一进的建筑材料都不相同——前院用的青砖,中院用的花岗岩,后院则是通体的水磨石。 花园里有一座假山,用的是一种泛着青灰色的太湖石,每一块的尺寸和形状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错落有致地堆叠在一起。 假山后面是一座两层的水榭,飞檐翘角,窗棂上嵌着贝壳磨成的薄片,在日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 水榭下面是一池活水,引自城外的玉泉山,即使冬天也没有结冰,几尾锦鲤正在水底悠闲地游动,每一尾都有两尺多长。 空间探查穿过地面,落在更深处——地下的银库。 那是一间用条石砌成的地下室,四面墙壁和地面全部用青砖加固过,顶部有一道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三把不同规格的铁锁。 银库里面沿墙码放着几十只木箱,有些箱盖没有盖严,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银锭。 银锭表面泛着暗灰色的光泽,每一枚都有巴掌大小,侧面的铭文清晰地标注着永乐年制和成色字样。 那只箱子旁边还堆着几只樟木箱,打开的一只里面塞满了金锭,另一只则盛放着各色宝石和珊瑚。 这还只是其中一间银库。 空间探查扫过整座宅邸,在院子东侧的假山下面又发现了一间暗室,里面的木箱叠了三层,每一层都码得严严实实。 那些金银珠宝加在一起的总量,恐怕比户部目前能动用的现银还要多。 朱瞻墡站在街角,收回空间探查。 他只是闲逛,什么都没做; 但那些银库的位置,他已经全部记住。 他的启动资金,就靠他们了。 住进十王府之后,陆续有一些人来投靠。 大多是举人和秀才,听说福王在招募人手,便带着书箱和铺盖找上门来,希望能谋一份差事。 朱瞻墡在他们面前摆了几张桌子,让他们各自默写一篇文章、做几道算术题。 来的人不少,但能留下来的不多。 朱瞻墡收人的标准很简单: 身体健康,不迂腐,能写会算,肯学。 凡是通过考核的,朱瞻墡都留了下来,编入临时属官的名册。 第一批收了六个,第二批收了四个,加起来一共十个人。 他们都是举人或秀才出身,虽然还没有考中进士,但底子扎实,识字、写公文、算账都不成问题。 朱瞻墡让他们跟着整理船队的档案,抄录航线的资料,很快就上手了。 当然这才刚开始,等明年3月份离开京城,肯定还能再招一批人。 至于进士出身的人——一个都没有。 大明的进士们自视甚高,在他们眼里藩王不过是个靠血统吃饭的饭桶。 跟他们文官体系不是一路人。 除非是皇帝亲自指派,否则没有任何一个进士会主动投靠到一个藩王的门下。 朱瞻墡并不在意这件事。 那些年轻的秀才和举人还处在愿意做事的阶段,他们也许没有进士头衔,但至少有学习能力,可以在未来几年里慢慢培养成他需要的人。 经历了多个世界,朱瞻墡早就发现: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只要智商没有问题,按照朱瞻墡给这些秀才、举人、工匠、佃农,制定的学习、培养计划,把银子给足,有个五年时间。 多数人,都能成为人才。 朱瞻墡让春兰把那些人的名册整理好,挨个登记了籍贯、年龄、所学专业和特长,收在书房的抽屉里。 窗外正下着冬天的第一场雪,薄薄的雪粒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朱瞻墡坐在灯下,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睛。 明天雪停之后,他还要出门再去东城转一圈,有几座文臣的府邸还没有探过。 第123章 朱瞻墡123 在朱瞻墡每天忙着筹备明年就藩事务的同时,朱棣的国丧依然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从八月初灵柩抵达京城算起,停灵、大殓、议谥、卜吉、册谥、准备陵寝,每一步都有固定的流程和时限。 礼部的官员们按照《大明会典》和太祖朱元璋制定的丧礼制度,逐项推进,不敢有丝毫马虎。 整个紫禁城从夏末到深冬都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宫灯换成了素色的罩子,乐器和庆典的器物都被封存起来,所有的朝会都穿着素服进行,连日常的膳食都比平时精简了不少。 十月间,朝廷正式为朱棣议定了谥号和庙号。 谥号:体天弘道高明广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 庙号:太宗 朱瞻墡在文渊阁翻书的时候,看到了那份册谥诏书的抄本,通篇都是溢美之词。 他看完之后,把册子合上放回了书架。 他心里清楚,这些称号在历史上后来都被改过。 一百多年后的嘉靖十七年,明世宗朱厚熜会将其改为: 谥号: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 庙号:成祖 但现在这个时间线上,朱瞻基已经不能生育了,那个叫朱厚熜的后世皇帝不会再出现。 改谥、改庙号的事情,得换个人来做了。 朱瞻墡对这个文皇帝的谥号,觉得不太对。 朱棣一辈子干的事情是以武力打天下、以武力守天下,五次北征蒙古、南征安南、迁都北京,桩桩件件都是武功。 给他盖一个文皇帝的帽子,总觉得文不对题。 以后有机会,他得改成武皇帝,至少两个字得放到最前面。 至于“文皇帝”,留给朱高炽就很好。 至于这个庙号,他觉得也应该改。 朱棣这一脉从靖难起家,本质上就是取代了朱允炆一脉的皇位继承权,朱元璋开创的皇位传承秩序在靖难之役后就断了。 朱棣虽然一直在用各种方式包装自己的合法性——编《奉天靖难记》、封朱瞻基为皇太孙、迁都北京……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朱元璋→朱允炆这条线确实是断了。 既然断了,那就该在太庙的排位上体现出这个变化。 朱瞻墡觉得,以后应该把朱棣的神位放在太庙正殿最中间的位置,朱元璋的神位则可以移到偏殿去。 等他以后有了话语权,这个安排迟早要做的。 “成”字在“明成祖”这个庙号里,是正面评价,概括了他一生的两大核心特质:“辅国开创”和“安民立政”。 但是朱棣的功绩,“成”这个字,小了点儿。 朱瞻墡已经想好了,等朱高炽身体不行的时候,他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朱高炽提这件事。 朱高炽这人厚道,做人做事讲究体面,应该能理解他的想法。 —— 十一月底,国丧流程进入了最后阶段。 礼部卜定了十二月十九日为吉日,朱棣的棺椁将在那天正式入葬长陵。 十二月十九日清晨,奉天殿前举行了盛大的启殡仪式。 朱瞻墡穿着白色孝服站在队列中,和其他皇子一起在灵柩前最后一次行礼。 礼官诵读祭文的声音在大殿前回荡,那些工整而冗长的辞藻在风中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出去,然后消散在冬日的寒气里。 灵柩被抬起,沿着午门、承天门、大明门的路线驶出京城,朝着昌平天寿山的方向缓缓移动。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沿路的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布幡,风一吹就扬起一片素白,像一场迟来的雪。 出城前:必须步行; 出城后:可以骑马。 第124章 朱瞻墡124 出城后,朱瞻墡骑在马上,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路出城,心里想起长陵的地宫早在永乐十一年就已经建成了,徐皇后的灵柩也是那一年入葬的。 如今朱棣的棺椁入陵之后,这座陵寝便彻底封闭了。 长陵的玄宫石门合拢之后,朱棣的时代才算真正画上了句号。 送葬的队伍返回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色暗下来,宫灯沿着道路依次点亮,把长长的队伍照成一条在夜色中蜿蜒前行的灯带。 朱瞻墡回到十王府。 这一整天的丧仪流程走下来,即使是他这样体质的人也觉得有些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才沐浴,换了身干净衣裳; 让春兰煮了一碗热汤端过来,慢慢地喝完,在灯下坐了片刻,才起身去歇息。 国丧结束之后,紫禁城慢慢地恢复了日常的运转。 宫灯换回了原来的颜色,乐器从库房里被重新搬了出来,宫人们脸上的表情也比之前松弛了几分。 朱瞻墡知道,他那边筹备就藩的事情也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办完; 汉王和赵王即将离京返回各自的封地,朱高炽举办了一场大型家宴为他们送行。 家宴设在华盖殿。 这座殿在朱棣时期就是用来宴请宗室兄弟的场所,每当朱棣的兄弟们入京朝见,就会在华盖殿设宴款待。 朱高炽沿袭了朱棣的做法,把宴请兄弟的家宴设在华盖殿。 朱瞻墡提前到了华盖殿。 他走进殿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了。 殿内的席面按东西两侧排列,东侧是朱高炽的儿子们,西侧是宗室长辈和公主驸马们。 朱瞻墡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开始按顺序一一打招呼。 东侧的席位上,朱瞻基还没有到,朱瞻墉已经到了,正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低头喝茶。 朱瞻墡走过去,在朱瞻墉旁边站定:三哥。 朱瞻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五弟来了。坐吧。 朱瞻墡没有急着坐下,又往东侧走过去,依次跟几个庶出的皇子打了招呼。 六弟朱瞻堈坐在靠后的位置,见朱瞻墡过来,起身拱了拱手:五哥。 朱瞻墡回了一礼,又往旁边走了两步,跟七弟朱瞻墺点了点头:七弟。 朱瞻墺正在剥一枚橘子,抬头应了一声五哥好,又低头继续剥。 旁边坐着的九弟朱瞻垍也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朱瞻墡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 他沿着东侧席面一路走过去,遇到比他小的弟弟就站定片刻说两句话,遇到比他大的庶兄就多停一会儿,拱手行个礼。 他跟这些兄弟们平日里见面的次数不多,每年也就是几次家宴和国宴上打个照面,彼此之间的交情谈不上深厚,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有人喊他,有人喊他,他一一应着,没让任何一个人觉得被冷落。 东侧打完招呼之后,朱瞻墡转身朝西侧走去。 西侧席位上坐着的都是宗室长辈——朱棣的几位公主和她们的驸马。 永平公主坐在首位,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容貌与朱棣有几分相似,眉目之间带着一股老成持重的气度。 朱瞻墡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侄儿问姑母安。 永平公主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老五,许久不见。听说你封了福王? 朱瞻墡应了一声,永平公主点了点头:好好做。 他又转向安成公主和咸宁公主,各自行了礼问了安,两位公主也都笑着应了几句,说老五长大了听说你明年要就藩了之类的话。 驸马们也坐在旁边,有人起身跟朱瞻墡拱手回礼,有人只是点头示意。 朱瞻墡逐一打过招呼之后,退回了东侧的席位上坐了下来。 他坐在朱瞻墉旁边,拿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此时殿内已经坐了大半,但还有几个人没到: 朱高炽和张妍还没有来,朱瞻基夫妻还没有到,汉王和赵王也还没有出现。 他放下茶盏,安静地坐在席位上,等着家宴开始。 第125章 朱瞻墡125 朱瞻墡在华盖殿里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殿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汉王和赵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汉王走在前面,身形依然高大挺拔,穿着暗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带,步伐迈得又宽又稳,浑身透着一股摄人的气场。 赵王走在后面,身量比汉王略矮一些,姿态松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人的时候目光飘忽不定,像一只正在打量周围环境的猎豹。 朱瞻墡站起身来。他先向汉王躬身行礼,双手交叠,礼数周到:“侄儿朱瞻墡,问二叔安。” 汉王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小五,现在长成大人了。” 朱瞻墡又转向赵王,同样行礼:“侄儿问三叔安。” 赵王微微点了点头,笑了一声:“好,好,好。” 语气温和,像是对一个寻常后辈的客气寒暄。 汉王和赵王落座不久,殿门口又传来动静。 朱瞻基带着太子妃胡善祥一起走了进来。 朱瞻基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比年初的时候清瘦了一些,但精神还算不错。 他走进殿门时目光扫了一圈,在朱瞻墡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朝西侧汉王和赵王的方向点了点头。 朱瞻墡的目光落在胡善祥身上。 他见过这位大嫂的次数不多,印象中她总是安静地站在朱瞻基身边,像一朵养在深宫里的素色兰花。 今天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发髻上簪着一根碧玉簪,没有多余的珠翠。 她的面容清秀端正,但眉宇之间带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 眼睑下方有一层极浅的暗青色,像是一个长期没有睡好觉; 或者是长期在压力下,生活的人。 她跟在朱瞻基身后,步伐轻缓而克制,目光低垂,不与人对视,只在落座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了下去。 朱瞻墡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他站起身,向朱瞻基行礼:“弟弟问太子殿下安。” 朱瞻基微微颔首,回了半礼:“五弟。” 他又转向胡善祥,躬身行礼,微微低头:“弟朱瞻墡,问大嫂安。” 声音不高不低,目光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控制在应有的分寸之内。 胡善祥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短暂而疏淡,像一池被风吹皱后重归平静的秋水,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五弟好。” 然后就跟着朱瞻基一起落座了。 朱瞻墡回到自己的席位上重新坐下。 他刚坐定,殿门口传来内侍拖长的声音,那声音在高高的殿梁间盘旋着落下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门口。 朱高炽牵着张妍的手一起走进来。 朱高炽换了一身明黄色的燕居常服,腰间束着赤金带,步伐比平日轻快了一些。 张妍走在他身侧,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织金凤袍,发髻上簪着赤金凤冠,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比在东宫的时候多了几分雍容的气度。 那是皇后才有的气度,不是东宫太子妃能够比肩的。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沉稳而从容,每一步都踩在众人视线的落点上。 朱瞻墡跟着众人一齐起身,在各自的席位前站定。 朱高炽走到主位之前站定,张妍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停住了。 殿内所有的目光同时看向御座的方向。 朱瞻墡随着众人一起跪下,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按照礼制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在殿内回荡了一圈,然后沉淀下来。 朱高炽抬了一下手:“都起来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众人各自落座。 殿内的铜灯已经全部点亮,灯火通明,把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分明。 朱高炽落座之后,宫女们开始鱼贯而入,端着朱漆托盘,上面摆着碗碟和杯盏。 托盘落定之后,碗盖掀开,露出里面的菜品。 因为是国丧守孝期,菜式比平时精简了一些,没有肉食,以素菜和河鲜为主,也没有上酒。 第126章 朱瞻墡126 大家还没来得及动筷子,汉王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响亮,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杯盏,目光在朱高炽和朱瞻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味: “老大,老爷子在的时候常念叨,咱们三兄弟里头,最像他的是我;到了孙子这一辈,最像他的是你家小五。今天人齐了,我有个想法。” 朱瞻墡注意到汉王妃在桌下面轻轻扯了一下汉王的衣角,但汉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 汉王妃穿了一身素青的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腕间连个镯子都没有,通身上下清简到了极处。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素到极处的人,坐在那里,却像一泓清潭落在了闹市里,周遭的热闹映在她身上,反而衬得她更加寂静、更加从容。 那张脸,远远看去,像是岁月在她那里迷路了。 眉是远山黛,不画而青;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风韵; 她端着茶杯,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杯沿抵着下唇,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被殿里的烛光一照,像一截润白的美玉,泛着温润的光。 朱瞻墡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心里却浮起一个念头——这位二婶,明明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可身上的美,却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朱棣对这个二叔不薄,赐婚了如此美人。 汉王转向朱瞻墡,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切:“小五,你二叔我当年在三大营打遍京城无敌手。我听说你小小年纪就在三千营挑落了所有高手;如今你已成年,今天的场合,敢不敢跟二叔比划比划?”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朱瞻墡。 朱高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阻拦。 张妍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目光里带着担忧。 汉王的武力在永乐朝是出了名的,朱棣在的时候提起他常说“这个儿子像我”,虽然这些年他被圈禁在封地,但看现在汉王的身型就知道,他肯定是有持续的锻炼。 汉王现在四十四岁,正是壮年的尾声,力量和经验都没有明显衰退; 而且他是出了名的好勇斗狠,出手从来不留余地。 朱瞻墡看向御座的朱高炽。 朱高炽轻轻的点头。 于是,朱瞻墡走到殿中央,向汉王躬身行了一礼:“二叔,侄儿从小就是听着您,勇冠三军的故事长大的,一直心向往之。今天二叔愿意指点,侄儿求之不得。不过今天是家宴,不适合动刀动枪。侄儿有个提议——比一比力气吧。战场上终究还是靠力气说话。” 汉王听完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好。那就比力气。来——”他转头看向旁边侍立的太监,“搬一张厚实的木案过来。” 片刻之后,四名太监从殿侧抬出一张厚实的红木案,放在殿中央的空地上。 木案四条腿粗壮敦实,案面足足有三寸厚,稳稳地立在砖地上。 汉王和朱瞻墡一左一右在案前站定。 两人同时伸出右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掌。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掌心和指节上那些厚实的硬茧——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痕迹。 朱瞻墡的右手比汉王的手白净一点点,但握上去的时候,那份肌肉的密度和骨骼的硬度让汉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在案面上将右手肘放稳,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同时发力。 朱瞻墡没有抢攻。 作为晚辈,他让汉王先发力。 第127章 朱瞻墡127 汉王的手指收紧,手掌整体发力向下压去——力道沉稳而迅猛,带着一种久经战阵的老将才有的爆发力。 那股力量沿着朱瞻墡的掌心传过来,被他稳稳地接住了。 朱瞻墡的手腕没有向后倾斜一分一毫,像是在掌心处竖起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力道都挡在了外面。 汉王加大了力气。 他的眉头紧了起来,手臂上的肌肉开始隆起,青筋从手背一路延伸到小臂,像老树根一样盘结在皮肤下面。 朱瞻墡的右手依然纹丝不动——不是硬顶,而是像一块被浇铸在案面上的铁锭,对手施加多少力,他就用多少力接着,不压过去,也不退半步。 汉王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腮帮子微微咬紧,右臂微微发颤。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那张木案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身体。 朱高炽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两人。 张妍攥着袖口的衣角,嘴唇微抿。 朱瞻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朱瞻墡的右手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丈量什么。 赵王微微眯起了眼睛。 汉王妃的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汉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右臂绷到了极限,肩膀微微抬起,整个人都在发力,但朱瞻墡的手依然没有移动分毫。 片刻之后汉王泄了那股气,手臂放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瞻墡,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认输,也有一丝赞叹。 朱瞻墡适时松开手,后退半步,主动开口:“二叔,盛名之下无虚士,侄儿受教了。” 汉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不甘,也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豪爽的畅快:“你小子,不错。难怪老爷子说你像他。” 武人就是这样,用实力说话。 汉王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坐了下来。 赵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上来了。 朱瞻墡想了下,汉王是为现在的天下流过血的; 如果放任不管,汉王执念太深,恐怕还会走谋反的那条路。 朱瞻墡站在殿中央没有立刻归位,他向朱高炽躬身行了一礼:“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明日儿臣想在自己的府上宴请二位王叔,给他们看一个物件。请父皇允许。” 朱高炽先是微微皱眉,但很快,他的目光在朱瞻墡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准。皇后,明天多安排几个御厨和下人去福王府。” 张妍应了一声“是”。 赵王端着茶盏,饶有兴趣地看向朱瞻墡:“小五,什么物件儿,值得我俩亲自跑一趟?” 汉王也接了一句:“小五,你可别框你二叔。你二叔这些年看过的宝贝,可不少。” 朱瞻墡笑了一下:“保证让二位王叔震撼。如果不震撼,明天我府上的物件儿,二位王叔全部打包带走。” 汉王重重一拍桌子:“好小子!那就明天中午,我和你三叔一起去。先看物件儿,再看酒菜。” 赵王也点了头:“行,明天中午。” “明日中午,侄儿在府上恭候二位王叔大驾光临。” 插曲结束之后,宫女们重新开始上菜。 因为国丧刚过,殿内没有安排歌舞,也没有上酒。 众人各自拿起筷子安静地吃着,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菜比平日清淡,用油少,以蒸煮为主,汉王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显然对桌上的菜品兴趣不大,但他的目光偶尔会朝朱瞻墡那边瞟一眼。 赵王倒是吃得慢条斯理,每道菜都尝了一箸。 朱瞻基偶尔跟身边的胡善祥低语一句,声音很低。 胡善祥点了点头,神色始终是那副安静而克制的模样。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朱瞻墡起身离席去殿外透气。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冬特有的干冷气息。 他站在廊下深呼吸了几口,远处灯火在檐角下微微晃动。 他今晚说了很多话、行了很多礼、比了一场力气、又安排了一场明天的宴请。 每一件事都按计划进行,每个人都在他该在的位置上。 他站在夜色中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殿内。 家宴还在继续,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他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来,端起面前那盏温热的茶喝了一口,重新融入了那片杯盘交错的声响之中。 第128章 朱瞻墡128 翌日天刚蒙蒙亮,十王府的巷子里就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面的声响。 辆宫里来的马车停在了福王府门口,从车上下来了一队御厨和宫女,带着成箱的食材——猪羊鸡鸭、时鲜菜蔬、各色调味,一应俱全。 为首的御厨是乾清宫的老人了,姓周,进门之后朝迎上来的春兰拱了拱手,没有多寒暄,直接让手下的人抬着东西往厨房去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切菜和生火的声响。 春兰带着几个宫女在厨房里外来回穿梭,安排碗碟和桌椅的摆放。 朱瞻墡在后院里打了一套太极拳。 他多年的紫禁城生活,让他没有了睡懒觉的习惯; 不管上午有没有事,都照常在卯时醒来。 一套拳打完,身上微微出了层薄汗,他在后院的水缸边洗了把脸,回到正房吃早饭。 吃完饭之后他进了书房,翻开一本兵书慢慢看了半个时辰。 到了将近十点的时候,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从空间取出那只准备好的麻袋提着,穿过过廊往前院走去。 太阳已经升起的很高了,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清冷的白。 朱瞻墡站在前院等了一会儿,门房来报——汉王、赵王的车驾已经到了街口,正朝福王府这边来。 朱瞻墡提着麻袋走到大门口。 不多时,两辆马车先后停在了福王府门口。 汉王先从车里跳了下来,没等车停稳就下了车,落地之后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眼就看到朱瞻墡和他手里的麻袋,大声嚷嚷起来:“小五,赶紧的!二叔等不及了!” 赵王从后面的车里下来,姿态比汉王稳当许多,先站在车辕上扫了一眼福王府的门楣,然后才慢慢踩上脚踏落地,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 朱瞻墡侧身让开大门,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王叔里面请。好酒不怕晚,这里不方便,我们移步后院说话。” 因为朱瞻墡还没有成亲,府上没有女主人; 今日来客只有汉王和赵王二人。 三人穿过前院和过廊,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朱瞻墡叫住如意,让他通知厨房,可以把菜品陆续上了,等二位王叔看完物件儿之后正好入席。 后院的门被推开,朱瞻墡让后院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又让吉祥守在后院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把麻袋放在院中央的石桌上,拉开系口,从里面取出那把M4步枪,递到了汉王手里。 汉王伸手接了过去。 枪身入手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黑色的枪管泛着冷光,金属表面光滑无痕,木制枪托的纹理细腻而均匀,每一处接口的缝隙都小到几乎看不见。 “这铁打得真好,工部做不出这种活。”汉王说着用拇指沿着枪管推了一下,“中间是空的,内壁光滑得很。” 赵王凑过来,接过步枪掂了掂:“分量不算重,比一杆长枪轻。”他也学着汉王的样子看了看枪管和枪机,又看了看枪托上的接口,“这做工,宫里最好的工匠也打不出来。” 朱瞻墡又从麻袋里取出弹夹,里面压着三十颗黄澄澄的子弹。 他从弹夹里抠出一颗子弹递到汉王面前:“这是火枪的子弹。一个弹夹能装三十颗,三十颗可以连续打出去。” 汉王接过子弹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举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 他见过火铳用的铅弹,也见过火炮用的铁弹,但这种尖头细长的黄铜子弹,他从来没有见过。 赵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弹夹里的排列方式,但目光在那些子弹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朱瞻墡等两人看完,把步枪从汉王手中接回来:“我给两位王叔演示一下这个火枪。它有两种射击模式——单发和连发。我先打一发单发,声音有点大,两位王叔留意。” 汉王和赵王各自后退了两步,站在安全距离之外。 朱瞻墡装上弹夹,拉动枪机将第一发子弹推入枪膛,把射击模式拨到“单发”,解除保险。 院子的另一头,五只活羊正被拴在木桩上低头吃草。 刚好,离的近的两只并排站着。 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嘣——” 一声短促而清亮的枪响在院子里炸开。 两只正在低头吃草的羊中,左侧的一只应声倒下,四条腿抽搐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但右侧那一只也紧随其后倒了下去——子弹穿过第一只羊的身体之后速度有所减缓,但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动能,从第一只羊的背部穿出后,斜着打进了第二只羊的肋部,在它身上留下了一个同样大小的贯穿伤口,也在几息之内毙命了。 等枪声在院墙之间回荡消失之后,汉王和赵王同时迈步走上前去。 第129章 朱瞻墡129 汉王先蹲下来,把第一只羊翻过来。羊的侧腹部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弹孔,边缘整齐,正在往外渗血。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洞口的边缘,又顺着弹道的方向找过去,在羊的另一侧找到了出口——同样大小的孔洞。 他又走到第二只羊旁边,同样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看向朱瞻墡:“一颗子弹打穿了两只羊?” 朱瞻墡点点头:“打穿两只羊之后,子弹还飞出了很远。这个火枪的有效杀伤距离可以达到六百步以上。” 赵王没有蹲下去,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只死羊,脸上那股常年不变的笑意消失了。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一下第二只羊的伤口,又站起身,走到那两颗被钉在墙角的子弹旁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又看了一眼。 朱瞻墡把枪口朝下,退出了弹夹,拉动机柄把留在枪膛里的那发子弹退出来,然后重新装上弹夹,把射击模式切换到“全自动”,举枪对准了另外三只活羊:“我再演示一下连发。弹夹里还剩二十九发子弹。” 他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枪口喷出了一道短促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密集的枪声在后院里炸开,像一道被撕裂的布帛。 二十九发子弹在两三秒之内全部倾泻而出,几乎同时落在那三只羊所在的范围内。 羊群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就已经开始倒地——第一只被击中了头部直接翻倒,第二只被击中了前胸和腹部各一发,第三只身上至少挨了三四发子弹。 三只羊倒在了血泊之中,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 枪声停止之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火药燃烧的气味在干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汉王走到那三只羊前面,蹲下身依次查看它们身上的弹孔。 每只羊身上的伤口都不止一处,都在要害部位。 他又看了看地面上被子弹犁出来的几条浅浅的沟痕,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王也走上前看了看那三只羊,然后走到一边的水缸旁洗了洗手,转过身来看着朱瞻墡,又转头看了看汉王。 朱瞻墡关掉保险,把步枪装回麻袋里,拉紧系口:“二位王叔,前面花厅已经备好了酒菜,我们边喝边聊。” 三人移步前院花厅。 周御厨已经带着人把菜上齐了——八碟冷盘、六道热菜、一锅炖汤。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和三只酒杯,酒壶里的酒是温热的,在冬日的中午冒着淡淡的白气。 朱瞻墡让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花厅的门被关上了。 三人各自落座。 朱瞻墡先端起酒杯:“二位王叔,侄儿先敬你们一杯。” 汉王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赵王也喝了一杯。 朱瞻墡给两人重新斟满,又端起第二杯。 三杯酒下肚之后,花厅里的气氛慢慢松弛了一些。 汉王把酒杯在桌面上放稳,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说话。 “你那个火枪,哪里来的?”汉王问。 “海外弄来的。”朱瞻墡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郑和的船队跑了那么多年,还是带回来不少东西的。” 汉王又夹了一筷子菜:“那你刚才说有效杀伤六百步——六百步是什么概念?” “火铳射程几十步,打穿一层甲就已经到头了。这把枪六百步之内,命中即死。不管穿几层甲,一颗子弹就能打穿。” 汉王沉默了片刻。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一万骑兵,对一百把这种枪,子弹充足——有没有胜算?” 朱瞻墡抬眼看着他:“没有。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汉王又沉默了一阵,没有再追问。 朱瞻墡开口道:“二位叔叔,我一直认为,我现在能享受的富贵生活,有沾你们的光。靖难之役的时候,老爷子当然是头功,但二叔您也是冲在最前线的,为我们燕王一脉流过血、拼过命的。我这个观点,二位叔叔认可吗?” 汉王“嗯”了一声。 赵王喝了一口酒,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朱瞻墡继续说:“所以侄儿觉得,燕王一脉的功劳和地位不应该被轻慢对待。你们只是生错了时候、站错了位置。论能力,你们不比老大差,甚至比他能打得多,但祖制就是祖制,嫡长子继承,谁也改不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不带任何包装,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认定的事实 汉王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只是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赵王在旁边听了片刻,忽然开口:“小五,你刚才说‘燕明’?” 朱瞻墡看着他:“是啊。朱允炆的吴明,不就是被老爷子带着二位叔叔灭掉的吗?我们这一脉继承的天下,跟那个吴明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汉王手里原本正捏着一根鸡腿在啃,听到“燕明”两个字,动作停了一拍,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花厅里回荡了好几圈:“哈哈,好,好!燕明,好!”赵王也举起了酒杯:“为了燕明,再喝一杯。” 三人又干了一杯。 第130章 朱瞻墡130 汉王把杯子放下,侧头对赵王说:“老三,你说老爷子下去见了太祖高皇帝,会不会挨揍?” 赵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放下酒杯擦了擦眼角:“那得看太祖高皇帝的脾气了。” “凭什么挨揍?”朱瞻墡放下酒杯,“太祖自己选的继承人,技不如人,那就不能怪我们燕王一脉。自古以来,天下能者居之——弱者要么跪,要么死。” 汉王和赵王齐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朱瞻墡端起酒杯:“为我们强大的燕王一脉,再干一杯。” 三人又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朱瞻墡放下酒杯,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开口:“唉,二位叔叔,你们说——以后我要是有机会,把老爷子的庙号改成‘圣祖’,把太祖高皇帝的神位移到偏殿,是不是才叫尊重历史?” 汉王嘴里正含着一口酒,听到这句话,一口酒呛在喉咙里,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放下酒杯,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吞下一整只鸭蛋。 赵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放下,看着朱瞻墡,眼珠转了好几圈,像是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实性,又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突然,汉王猛拍桌子:“你小子敢?” 朱瞻墡笑容满面:“我朱家男儿,有什么不敢的。二位叔叔把身体养好啰,到时候我一定提前把你们,接到京城观礼。” 汉王转头看向赵王:“老三,你看到了没有?都说我朱老二天生就大逆不道——没想到这个兔崽子比老子更猛!” 赵王缓缓摇头:“小五,叔叔服了。你是真敢说。” 朱瞻墡摆了一下手:“二位王叔,侄儿可没有你们大逆不道。侄儿从来没想过造反啊。” 汉王和赵王同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继续说的神色。 “别让侄儿看不起你们。”朱瞻墡说,“我们朱家的男人,想了就是想了,做了就是做了。含含糊糊的,像个娘们儿。” 赵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脸看向汉王:“老二,我们哥俩是不是老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彪悍的吗?” 汉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朱瞻墡,然后端起酒杯:“小五,二叔今天算是真正认识你了。我服。” “名分已经定了,”朱瞻墡说,“大明境内,我们还是别折腾了。我十四岁打遍三大营无敌手,十六岁带千骑对着兀良哈部的骑兵发起冲锋——结果呢?我是嫡三子,到现在十八岁了还是光棍。老祖宗几千年的规矩,嫡长子继承制;大明境内我们不能折腾,不然就要背上造反的名头,祸及子孙。既然境内不能折腾,那境外呢?” 赵王放下酒杯:“小五,境外怎么说?” 朱瞻墡站起身,走到花厅角落的柜子前,从里面抱出了一只木制的球体,放在桌面中央。 他拨动球体,让它缓缓转动起来:“这是地球仪,我们脚下的世界是圆的。这里是欧罗巴,这里是极西之地,这里还有一整片我们从未踏足过的大陆。郑和七下西洋带回的信息只是冰山一角——海外有香料、有宝石、有金银、有土地、有人口,什么都有。” 汉王和赵王凑到地球仪前面,看着那上面墨线勾出的轮廓和标记的名字,目光在不同的位置之间移动,像是在重新估算这个世界的尺寸。 朱瞻墡继续说:“不瞒二位叔叔,开春之后我就出海。郑和留下的舰队,我父皇已经拨给我统领了。我还借了一个骑兵卫,五千六百人。到时候台湾就是我的基地,未来的重心就在海外。” 汉王的目光中流露出难掩的羡慕,赵王也沉默了; 看来皇帝是自己的亲哥,跟皇帝是自己亲爹,果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朱瞻墡又补了一句:“我明年去打个前站。你们把本钱准备好,只要有利可图,后年我就可以带二位叔叔一起出去。海外不缺粮食,一年三熟。你们在父皇那里肯定借不到兵,但是我能借到,到时候抢到的地盘是你们的;抢到的财物,你们给我留一份,给我父皇也留一份,这就三赢。” 汉王和赵王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瞻墡又添了一把火:“外面再苦,那也是自由自在;有仗打、有酒喝、有肉吃。总比在封地里被朝廷当猪养来得强。” 赵王说:“我发现小五这张嘴是真臭。” 朱瞻墡笑了笑:“你们说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大明前两任皇帝,是不是把自己的儿孙当猪养?” 汉王没有反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确实无法反驳——这些年被圈在封地里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汉王再次端起酒杯:“那你明年,可得好好干。二叔等你的召唤。” 朱瞻墡端起酒杯迎了上去,三只酒杯在空中碰在一起:“那就说定了。” 花厅里的酒气混着菜香,在午后的光线下慢慢弥散开来。 朱瞻墡放下酒杯,又伸手转了一下桌上的地球仪,让东番的位置对准了自己。 他伸出手指在东番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到时候,我带二位叔叔一起出去。” 汉王和赵王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个位置上。 窗外的日光正好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个小小的岛屿轮廓上,把它照亮了一瞬。 第131章 朱瞻墡131 福王府的酒宴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华灯初上,才算结束。 汉王和赵王离开的时候都已经东倒西歪了。 汉王上车的时候差点踩空,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才爬进了车厢; 赵王还好一些,至少能自己走着上车,但上车之后往车壁上一靠就闭了眼,没有再睁开。 马车辚辚地驶出巷口,车灯在夜色中晃了两晃,消失在街道拐角。 朱瞻墡站在门口送走二人,回到花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今天酒喝得不少——汉王和赵王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酒量是常年练出来的,他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平时喝酒的机会本就不多,要是实打实地跟他们一杯一杯地喝,早就趴下了。 他至少有一半的酒水在入口的瞬间,就被悄悄转移到了空间里,靠着这种作弊才勉强撑到了最后。 即使如此,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感觉脚步有些发飘。 第二天临近中午,朱瞻墡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进了乾清宫。 朱高炽正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见他进来便放下笔,让宫女添了一副碗筷。 父子二人隔着餐桌坐下,边吃边聊。 朱瞻墡把昨天酒宴上的经过大致汇报了一遍,没有隐瞒什么,只是把关于庙号和太庙排位的部分用更委婉的方式带了过去,重点讲了对汉王和赵王的安抚和对策。 他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父皇,老爷子在的时候,一句话坑了二叔一辈子。” 朱高炽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这句话给了二叔一辈子的执念。到现在他也没放下。所以儿臣想——堵不如疏。与其让他在封地里憋着,不如把他带到海外去。只要出了海,国内也就太平了。不然以二叔的性子,早晚得起兵。他一旦起兵,结果一定是失败。老爷子登基之后,已经把藩王造反的路全堵死了,二叔起兵,胜算几乎为零。到时候您是他大哥,又是皇帝——杀他,是手足相残;不杀他,是法度废弛。不管怎么选,对朝廷和您的脸面都是一种损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这会给后世开一个不好的头。以后每次皇位更迭,都可能伴随着一场流血事件。那不就跟李唐一样了?玄武门之后,李氏每次新帝登基都要见血。同室操戈,伤的都是大明的元气。” 朱高炽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小五,那你明年的压力很大啊。” “儿臣知道。但这件事儿臣愿意去做。只要把二叔和三叔的执念引到海外,大明境内就能安稳下来。” 朱高炽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朱瞻墡碗里:“吃饭吧。菜凉了。” 朱瞻墡低头扒了几口饭,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父皇,郑和的舰队现在还停在南京的长江港口吗?” “朕已经让郑和带着圣旨去了南京,郑和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正在组织人手修缮船只,召回老船员。你出发之前去南京跟他会合就行。” 朱瞻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父子二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国丧期间的除夕过得比往年简单得多。 宫里没有举办大型宴会,只在乾清宫摆了几桌小型的家宴,参加的人不多——朱高炽的嫔妃、儿子们,以及未出嫁的女儿们。 菜色和酒水都比往年精简,也没有歌舞和烟火,整个除夕夜安安静静的,像是在一种克制的哀思中度过。 元宵节过后,朱瞻墡筹备远航的事情也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他进宫给张妍定省问安的时候,张妍拿出一只锦盒递了过来。 朱瞻墡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每张的面额都是一千两,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用丝线扎成几摞。 张妍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人才会有的、既不舍又放手的复杂:“五十万两。母后这些年攒下来的体己,有一半都在这里了。你拿去用吧,这是给你的家底。省着点,别乱花。” 朱瞻墡把锦盒合上,没有推辞:“谢母后。儿臣一定省着用。” 张妍又看了他一眼:“还缺什么吗?” “不缺了。儿臣都准备好了。” 张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朱瞻墡起身行礼告退,走出正殿的时候,把锦盒小心地收进怀里,在春日的晨光中沿着宫道往回走。 正月结束之后,朱瞻墡先去了一趟三千营,给那个即将跟他南下的骑兵卫发放了开拔银子。 每个士兵五两,军官依次增加,总共发出去将近三万两。 士兵们接过银子的时候有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有人默默把银子收进怀里,低声说了一句谢福王殿下。 接下来几天,朱瞻墡把东城和西城那些王公大臣的府邸又走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而是在空间探查的指引下精准地找到了那些深埋在地下的银库。 他没有一次性把韭菜根都拔了——黄金全部收走,银子每户只取总量的两成。 空间有限,他只能挑最值钱和最便携的带走。 几天之后他核算了一下总数——光是从那些地下银库里收走的黄金和白银,折合下来就有一千多万两。 这个数目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出一些。 与此同时,庄子上的三十二个孩子已经全部通过了书吏的考核,每个人都能默写《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的大部分内容,其中成绩最好的那几个几乎一字不差。 朱瞻墡招募的三十多个秀才和举人也已经整理好了行装,福王府所有的下人也都按部就班地准备妥当。 加上朱高炽拨付给福王府的五百名亲卫护卫,两百多名工匠,还有上千名工匠的家属; 整支队伍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七千。 二月初的一个清晨,朱瞻墡带着这支六千多人的队伍从通州码头分多批次登船,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南驶去。 朱瞻墉这个朱高炽的嫡次子,作为代表,到通州来送行。 他有点悲催,朱瞻基无子嗣,朱瞻墉被留在了京中,不能就藩。 船队离开码头,朱瞻墡站在船头看着通州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岸上那些送行的人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完全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转身进了船舱,在桌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幅海图,开始把接下来的路线在心里重新过一遍。 第132章 朱瞻墡132 朱瞻墡知道,自己离京,很多人都会松一口气。 船队从通州出发之后,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 沿途经过天津、临清、济宁、淮安,在王府属官的事先安排下,每到一处都有当地官员备好驿馆和补给,换船、补充粮草、人员轮休,都按部就班地推进。 历时三十八天之后,船队平安抵达了南京。 南京码头上,人已经站满了。 远远望去,岸上乌压压一片人头,官服、锦袍、甲胄在春日的阳光下交错成一片杂色的海洋。 穿越多个世界,这次是牌面最大的一次。 好家伙,有点人山人海的意思。 南京守备襄城伯李隆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南京六部的官员、五军都督府的留守将领、应天府的府尹和各司的主事。 守备太监王景弘站在李隆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暗红色的内侍袍服,面色沉静。 更远处站着郑和——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团领袍,身量高大,面色黝黑,站在码头边上,目光正落在正在靠岸的那艘最大的官船上。 郑和身后站着几十名穿着各色衣袍的舰队统领和军官,都是这些年跟着他走南闯北的老部下,此刻正安静地站在码头上,等着新来的主子登岸。 官船靠岸之后,跳板搭上了码头。 朱瞻墡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扫了一眼岸上的人群; 人比他想象中多得多,一眼望过去,码头上的空地几乎被站满了。 朱瞻墡踩上跳板,稳步走下了船。 脚步落在码头地面上的时候,岸上的人群同时动了起来。 李隆率先迈步上前,躬身抱拳,声如洪钟:“南京守备李隆,率留都文武官员,恭迎福王殿下。” 身后的官员们随之齐齐躬身行礼,一片官袍起落的声音在码头上滚过。 朱瞻墡伸手扶了一下李隆的小臂:“襄城伯客气,小王初到南京,往后还多有仰仗。” 他接着向王景弘拱手致意,对方躬身回礼。 然后他转向郑和,站定了一瞬。 郑和在他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动作平稳,声音不高不低:“臣郑和,奉旨接管船队事宜,已按殿下吩咐整备完毕,随时可以查验。” 朱瞻墡点点头:“郑公公辛苦了。” 码头上迎接的排场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朱瞻墡心里清楚,南京城这些消息灵通的人物在他到达之前就已经把他的底细翻了个遍; 太子二十六岁,至今无子; 嫡次子朱瞻墉,表现平平; 嫡三子朱瞻墡,十六岁就跟朱棣一起北征,在战场上带千骑冲破兀良哈部阵型; 这些年又接连拿出了炼钢、水泥、玻璃和红薯几样东西。 一个藩王的就藩,皇帝配备的人手将近四万人,在永乐朝是没有的。 南京城里的文武官员们,自然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迎接他。 除了李隆、王景弘和郑和之外,码头上还站着一个朱瞻墡提前打过招呼的人——驸马都尉沐昕。 他是朱棣第五女常宁公主的丈夫,也是明朝开国功臣、西平侯沐英的幼子,其家族世代镇守云南。 永乐元年朱棣将常宁公主嫁给了他,以此拉拢沐氏家族。 朱瞻墡走到沐昕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侄儿问姑父安。” 沐昕扶住他的手臂笑了一声:“殿下,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你姑姑在府里备好了酒菜,过两日一定来坐坐。” 朱瞻墡应了一声“一定登门拜访”,才松开了手。 朱瞻墡的随行人员开始分批上岸。 六千多人的队伍在码头上排成了长长的队列,在南京守备派来的兵丁引导下,朝着城外的军营方向有序移动。 王景弘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一座空置的王府给朱瞻墡暂住,院子比福王府还要大出两进,前院到后院之间甚至有了一条抄手游廊,打扫得干干净净。 第133章 朱瞻墡133 第二天一早,朱瞻墡没有歇息。 他让王府属官从随行银两中取出两万两白银,装了整整两辆马车,朝着码头的船厂驶去。 两万两银子折合下来大约七百多公斤,两辆马车满载着银箱,车轮碾过南京城青石板路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船厂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两千多名船员正在加紧保养和维护船只,有人在用桐油涂抹船板,有人在修补帆布,有人在检查缆绳和锚链,整个船厂里弥漫着桐油和木屑的气味。 郑和陪着朱瞻墡在船厂里走了一圈。 他一边走一边讲解船队目前的状况——宝船、马船、粮船、水船,各自的状态和进度都一一说明。 朱瞻墡注意到郑和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咳嗽几声,像是被船厂的灰尘呛到了,又像是最近操劳过度,精神有些疲惫。 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大半辈子都在海上度过,回到陆地上的时间屈指可数。 朱瞻墡让郑和把所有船员都召集起来。 两千多人排成了几列长队,从船厂的入口一直延伸到船坞旁边。 朱瞻墡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案前面,让属官抬出银箱,开始发银——每人五两。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一只手掌伸过来的时候,一枚银锭落入掌心,伴随着一声“谢福王殿下”。 有些船员拿到银子的时候惊讶地低头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朱瞻墡发完银子之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注意到许多船员身上的衣服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袖口磨出了线头,肩部有明显的补丁,有些人的衣摆甚至裂开了口子。 他又让属官把剩余的银子全部交给郑和,交代了一句:“给每人做两身新衣服,再改善一下伙食。” 第二天,他又拉了12万两银子去了城外军营。 舰队的士兵有两万六千八百人,大多数都是在船上服役多年的老兵,长年累月的海上生活让他们比一般步兵看起来更加精干。 朱瞻墡同样每人发了五两银子,队伍从清晨一直排到日暮才发完。 发完银子之后,朱瞻墡留下了两名属官和一个总旗的亲卫,让他们留在军营里负责后续事务。 他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把伙食开好一点,保证每顿饭都有肉; 二是训练要满负荷,为出海前积累体能。 步兵们在海上航行时需要适应船上的颠簸和潮湿的环境,体能储备比在陆地上训练更加重要,趁着出发前这段时间多练练,在海上就不容易掉队。 接下来几天,朱瞻墡在南京城里开始大批采买物资。 他把自己招募来的文人和属官分成几组,各自拿着清单分头行动——建筑材料、工坊工具、铁矿石和煤炭、生活物资、帐篷和铺盖、药材和纱布、成箱的干粮和腌肉——每一样都按照清单上的数目采购,采购完成之后直接运到码头装船。 成批的物资被一车一车地拉到码头上,堆得像连绵的小山一样。 码头上负责装船的工匠们日夜不停地忙碌着,把那些木箱、麻袋、铁桶和成卷的布匹一件一件地吊运到船舱里。 两百多万两银子在半个月之内流水一样地花了出去。 朱瞻墡没有刻意遮掩,南京城的商人们都知道了福王在大量采买物资,消息沿着长江流域的商路很快传开。 他估计再过一个多月,消息就会传到北京,传到朱高炽的御案。 但父子俩现在已经有点明牌的意思了,他花的是自己带来的银子,又没有动国库一分一毫,朱高炽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无非多一些,无伤大雅的怀疑。 而且他马上要出海了,到了海上,天高皇帝远。 第134章 朱瞻墡134 南京城里那些巨富之家比北京城的王公大臣们还要富有。 朱瞻墡在等待海船修缮的这段时间里,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转了几圈。 他走的范围不算大,但足够覆盖城里最富庶的那几片区域。 江南的富庶是北京无法比拟的——那些巨富之家的银库里存放的金银数量,往往比北京城的王公大臣们还要高出几个量级。 朱瞻墡每次出手都控制在适当的比例之内,把之前花出去的两百多万两全部补了回来,还多收了几百万两。 他心里有数,这些财富放在那些地下银库里只能吃灰,用在海上的事业上才不算暴殄天物。 三月底,一切准备就绪。 船只修缮完毕,船员归位,物资装载完成,军队整编就绪。 朱瞻墡带着全部人马——船队、步兵、骑兵、工匠、文人和那些从庄子上带出来的孩子们——在南京码头上登船。 海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两岸的田野和村庄在暮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绿油油的稻秧刚刚插进水田里,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细细的绿色绒毯。 船队出长江口之后转向南行,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灌进船舱和甲板,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朱瞻墡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从浑浊的黄色渐渐变成清澈的蓝绿色,水天相接的地方从一道模糊的线条变成了一道清晰的弧线。 七天之后,船队到达了台湾岛的北部沿海。 台湾岛的轮廓出现在海面上的时候,朱瞻墡站在船头看着那片绿色的山峦从海平线上升起来。 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海岸线曲折蜿蜒,有几处沙滩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看不到任何城镇或码头的痕迹,只有几缕炊烟从山坡上的某个地方升起来,在晨风中散开。 这里现在还处在部落时代,岛上分散着大大小小的原住民部落,各自以渔猎和刀耕火种为生,没有统一的政权,也没有形成城市和港口。 岛上的原住民部落之间时有冲突,但没有人能把整座岛统一起来,因为互相隔绝的部落各自为政,缺乏一个核心权力来整合全岛的资源。 整座岛上连一座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朱瞻墡下令船队在近海抛锚,放下登陆艇。 第一拨士兵带着工具和建材划向岸边。 他们在沙滩上选定了一片平坦的地势开始平整地面、搭建临时码头——将粗大的木桩打入沙滩和浅水区,在上面铺上厚木板,再用绳索和铁钉加固连接。 几百名士兵分成几组同时开工,不到半天就在岸边建起了一座能够停靠小船的简易栈桥。 栈桥落成之后,后续的物资和人员开始陆续上岸。 与此同时,舰队分出了一半的船只,开始沿着台湾海峡向澎湖列岛方向搜索前进。 澎湖列岛一带一直是倭寇和海盗活跃的区域,那些岛屿之间的水道曲折复杂,分布着大量的天然礁石,正是海盗藏匿的绝佳地点。 朱瞻墡的任务清单上列着清除海盗这一项,趁着大部队在岛上立足未稳的时候,先把周边的威胁清理干净。 舰队出发的时候带足了淡水和弹药,郑和亲自指挥了这次行动。 骑兵上岸后,开始着手跟岛上的原住民接触。 朱瞻墡让人准备了粮食和布匹,在附近几个部落的聚居地外围放了几堆物资,然后退到远处等着。 部落里的人先是远远地看着,过了一会儿,有人试探着走出来,拿起一袋粮食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来,发现确实没有人阻拦,便抱着袋子快步跑回了村子里。 朱瞻墡让通事去跟部落长老交涉,表示可以提供食物和工钱,请他们帮忙开路、伐木、搬运重物。 原住民们对这种交换感到疑惑,但食物是真切的,他们很少能遇到如此慷慨的客人。 几天之后就有几十个人拿着工具加入了伐木和修路的队伍,每天干完活之后领到粮食和食盐,带着笑容回到村子里。 修路是最先开始的项目。 从登陆点向内陆延伸的主路需要砍掉沿途的树木、平整地基、铺上碎石和沙土,以便重型车辆和物资能够顺利运输到后方。 两百多名工匠带着工具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运送木材和石料的士兵。 然后是修建工坊——铁匠铺、木工坊、冶炼炉,都要在雨季到来之前建好,因为台湾的夏季会带来丰沛的雨水和频繁的台风。 雨季到来之前必须把工坊建好、储存足够的粮食和淡水、修筑好简易的防御工事。 第三批人则开始平整一块足够大的地基,准备修建一座简易的王府。 说是王府,其实就是一座能够住人、能够办公的院落,工期紧迫,只能用木材和竹篾搭建一批临时营房,等站稳脚跟之后再慢慢改建。 每天收工的时候,朱瞻墡都会沿着新修好的路走一段,查看进度。 他看着士兵们在新修的路面上来回搬运物资,看着工坊的墙壁一点点垒高,看着仓库里堆积的粮食和工具越来越多。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的营地在晚照中亮起了越来越多的篝火,烟火气从这片刚刚被开垦出来的土地上弥漫开来。 朱瞻墡承诺,所有人员今年都发双薪; 大家热情都很高,工期也很快。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在向前推进——造船、修路、建工坊、铸兵器、积蓄力量,一步一步地来。 第135章 朱瞻墡135 六月的台北,雨季如期而至。 雨水从海面上方压过来的云层中倾泻而下,落在新铺的水泥路上,顺着新挖的排水沟汇入河流,最后流入海中。 连续几天的暴雨没有冲垮任何一座建筑,反而冲刷干净了施工扬起的尘土,让整座营地显得比之前更加整洁。 经过三个多月的建设,台北已经从最初的沙滩营地变成了初具雏形的城镇。 按照功能区划分的区域已经修建了大量的房屋; 军营、工业区、商业区、王府,各自分布在规划好的位置上,彼此之间由新修的道路连接。 军营靠近港口方向,便于士兵快速集结和登船; 工业区设在远离居民区的一片土地上,为了就近取水,就建在一条河流旁边,同时也便于监控和管理; 商业区位于军营和工业区之间,几条街道两侧排列着商铺和仓库; 王府建在城镇中心偏北的一处缓坡上,坐北朝南,虽然规模不算大,但用料扎实,足以应付日常起居和办公。 与此同时,东南沿海的海盗也被连根拔起。 船队分成几路出击,先后清扫了澎湖列岛和福建、浙江沿海的几处海盗巢穴,那些岛屿之间曲折的水道被逐一探查,隐藏的据点被一一拔除。 战斗中被杀死的海盗不计其数,另有上千名俘虏被戴上脚镣,装上船运回台北。 这些俘虏被安置在工业区外围的一片营地里,每天两顿稀粥,干的都是最危险、最累的活:开山取石、搬运重物、清理河道,在监工的监督下从早干到晚。 基础设施也开始成形。 港口已经建起了几座栈桥和深水泊位,中等吨位的船只可以直接靠岸装卸货物。 港口两侧的台地上安装了几门从舰船上拆下来的火炮,筑成了岸基炮台,炮口指向海面,足以覆盖港口前方的整片水域。 几条主干道贯穿全镇,路面用碎石和沙土夯实,铺上水泥,即使在下雨天也不至于泥泞不堪。 地下排水系统已经铺好了主管道,各条支线连接到每座房屋后侧的下水口,保证了雨季不会积水。 公共厕所也修了好几座,分设在各功能区交界处,每日有人负责清理。 方圆几十里内的原住民部落大多已经被编入建设队伍中。 朱瞻墡让人给那些部落送去布匹、食盐和铁器,换来了他们的协助。 他们负责砍伐树木、搬运石材和开垦田地,每天干完活领到粮食和食盐之后便回到各自的村落里去。 他们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连最基本的工具都不会用,但他们的力气很大,耐力很好,在建设初期承担了大量粗重活计。 朱瞻墡没有急着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先让他们参与到建设的节奏中来,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会适应新的习惯。 沿河的大片田地也被开垦出来了。 工匠们随行的家属们按照人口分配了口粮田,每家两亩,暂时只有使用权,不用缴税。 那些带来的工匠和士兵们的家属,原本都住在京城或江南的城镇里,从未拥有过自己的土地。 当他们第一次站在那片属于自己的田地上时,许多人蹲下身子用手掌抚摸了一下泥土,然后站起来来回走了几趟,像是在用脚步测量自己的土地到底有多大。 现在整个台湾岛在法理上都属于朱瞻墡的私人领地。 他暂时不打算卖地; 土地是根基,是能够让这个时代的人忠诚的最优手段; 一旦卖出去就成了私产,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等以后局面稳定了,可以用土地奖励立功的将士和工匠,但不能以卖地的方式来换取短期的银两。 钢铁作坊已经按照朱瞻墡提供的技术图纸开始建设炼钢炉。 他从南京带来了几吨铁料和矿石,但那是有限的,支撑不了长期的生产。 明朝的盐铁是官府专卖,严禁私人下海和边贸,以后想再大批量购买铁矿石和煤炭,只有两条路——要么找朱高炽批条子从官营渠道买,要么靠自己的力量去海外寻找新的供应地。 朱瞻墡不打算受制于人。 他在海图上标注了几个可能蕴藏矿产的位置,准备等站稳脚跟之后逐步派人去探索,找到属于自己的铁矿和煤矿,建立稳定的原料供应体系。 工业区里现在最重要的设施是火枪作坊,也是台北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作坊周围建了一圈两丈高的夯土墙,墙上设有了望塔,每个角都有人持械值守。 朱瞻墡从庄子上带出来的三十二个孩子中,有将近一半被安排在这里。 他们没有直接参与造枪,但负责搬运原料、整理工具和清理作坊,一边干活一边观察铁匠们的操作。 朱瞻墡有意让他们从头学起,等他们长大了,这些人就会成为岛上第一批自己培养的技术骨干,比从外面招募的工匠更靠得住。 燧发枪的图纸已经交给了作坊里的铁匠们。 这些工匠大多是从京城工部里调拨的,技术过硬,对枪械制造有一定基础。 他们的家人都跟着一起迁到了岛上,安顿在新修好的房屋里,每家都分到了口粮田和一间独立的院落。 朱瞻墡给他们的薪水是京城工坊的两倍,加上家属有田种、有屋住,他们的忠诚度在物质层面已经稳住了。 第136章 朱瞻墡136 朱瞻墡自己每天都会去作坊转转,有时站在某个铁匠身后看他锤打枪管,有时拿起一把半成品的扳机组件仔细端详,有时蹲在火炉旁边用铁钳翻看烧红的钢坯,然后跟旁边的工匠说几句关于温度控制和钢材配比的话。 这些工匠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可瞒的,即使有人面露异色或者动作迟疑,也逃不过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的眼睛。 五十个铁匠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赶工。 第一批,五把燧发枪已经造出来了。 朱瞻墡亲自试了枪,能打响,性能虽然一般,但对于目前这个阶段的火枪制造业来说,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每把枪都是用人工一锤一锤地敲出来的,工序繁琐,产量低得可怜,但他不急。 只要路子对,慢一点没关系,等以后机床做出来了、流程规范了,产能自然会提升。 那些基础的机床也已经做出来了一些: 简单的手摇钻床、脚踏砂轮、木制的夹具和模板。 朱瞻墡把关键工序从纯手工转向半机械化操作,虽然依然是笨重的木头和铁件,但效率比纯人工提高了不少,质量也更加稳定了。 火药工坊比火枪作坊简单得多。 配方是现成的,原料也容易得到,工人们只需要按照流程称量、混合、研磨、过筛就行了。 朱瞻墡制定了严格的安全存储制度——火药原料和成品分开存放,每天开工之前检查工具和容器是否完好,操作时严禁携带任何铁器或明火。 各步骤由专人负责,互相签字确认,责任到人,一切按章办事。 朱瞻墡安排属官定期去福州采买岛上欠缺的物资,同时在福州大力搜罗铁匠和各类技术工匠。 他在福州港口附近设了一个招募点,写明待遇——技术合格者发给二十两安家费,家属一同迁往台湾,分配土地和住房。 消息传开之后,陆续有工匠前来应募。 有些人是因为在福建本地找不到更好的出路,有些人是听说了福王在海外开辟了新地、待遇优厚,想过去碰碰运气。 经过筛选和考核之后,合格的铁匠连同他们的家属一起登船送往台北。 与此同时,福州作为距离台湾最近的大陆港口,自然成了台湾最重要的补给和贸易节点。 朱瞻墡的属官在那里采购粮食、布匹、铁料和各种工具,大量采购拉动当地经济,当地商人对这笔生意也很满意,商路越来越畅通。 朱瞻墡还在福州长期招募愿意举家搬迁的年轻人,条件不变,名额不限,随时接收。 朱瞻墡在电脑上查过数据,台湾岛南北长约三百多公里,面积不算小。 后世经过农业开发、水利兴修和土地改良之后,全岛的耕地面积能达到一千三百多万亩。 即使在目前开发程度很低的情况下,可供开垦的肥沃土地至少有五六百万亩,养活两百万农业人口完全没有问题。 加上发展工业、港口贸易和对外扩张,可以容纳的人口还能更多。 而现在整个台湾岛上的人口加起来连十万人都不到——朱瞻墡带来的将近四万人加上原住民部落的人口,这座岛屿目前还有大片的空白等待填入。 七月,随着工匠数量的增加和流水线作业的逐步推行,燧发枪的月产量提升到了五十把。 每一把枪都要经过多重工序检查才能入库,不合格的返工重做,确保没有一把瑕疵品流入到士兵手中。 铁匠们的手艺在反复打磨中越来越精湛,学徒们也开始上手操作最简单的工序。 舰炮也被陆续搬到工坊里进行升级改造,炮管经过加固后可以承受更大的装药量,炮弹的种类也变得多样——除了实心弹和链弹之外,还增加了霰弹和开花弹,可以根据不同战术需求选择不同的弹种。 步兵和骑兵每天都在操练。 步兵队列在新修的校场上排列整齐,按照朱瞻墡从五军都督府学来的标准口令完成各种战术动作; 骑兵在校场外围的草地上练习冲锋和变阵。 士兵们的伙食开得很好,每顿饭都有荤腥,隔几天还有鱼肉供应,加上训练强度适中,整个部队的精气神比在京城时高出了一大截。 朱瞻墡不差钱,每个月准时发军饷,并且还是双倍; 每个月发军饷的时候都是亲自去军营,一个士兵一个士兵地亲手发放,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军饷是从谁手里领到的。 士兵们排队走到他面前,双手接过银锭,道一声谢福王殿下。 军官们更不用说。 朱元璋抠门,明初的官员工资定得极低; 朱棣即位后又搞出了用实物和贬值的纸币抵扣工资的做法,导致许多中低级军官的生活压力很大,不得不靠吃空饷和克扣士兵来维持生活。 朱瞻墡给他们开了五倍的薪水,并且都是白银。 让这些军官在不违反军规的情况下,就能得到体面的收入。 整个军队,从上到下都拿到了超额的俸禄。 军队从上到下,忠诚度都足以信赖。 朱瞻墡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都会在军营里站到高处对士兵们讲几句话; 话不长,无非是夸他们训练努力、伙食和军饷有没有按时发到手、接下来该做什么; 但这些话每隔一段时间重复一次,久而久之,士兵们逐渐在心里形成了一个认知: 福王这个人是说到做到的。 福王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数。 朱瞻墡经常跟士兵们一起训练,定期出现在校场上参加早操、拉练和射击训练。 那些士兵看着他一起做俯卧撑,一起列阵推进,慢慢地,那种他是主子、我们是下人的疏离感就被消磨掉了。 雨季还在继续,但台北的建设没有停。 朱瞻墡知道,这座岛上的地基才刚刚打好,离它真正成为一座海上堡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137章 朱瞻墡137 入秋之后,台北的气温依然炎热,但雨季已经结束了。 工坊里的工匠们趁着干燥凉爽的天气加快了生产节奏,随着新工匠的不断加入和老工匠熟练度的持续提升,燧发枪的产量逐月攀升——八月生产了三百把,九月达到五百把,十月已经提升到了七百把。 朱瞻墡从步兵中挑选了两千名年轻力壮的士兵,开始训练燧发枪的使用。 他先把他们分成二十个百人队,每队由一名有经验的百户带领,先从最基本的装填和射击动作开始练起,再逐步过渡到队形配合和指挥号令。 燧发枪的操作比弓箭复杂得多: 装药、捣实、装弹、通条压实、扳起燧石、瞄准、击发。 每一个步骤都有固定的顺序和时间要求,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会导致哑火或炸膛。 朱瞻墡让铁匠们做了一批木制的训练枪,供新兵反复练习装填动作,等形成肌肉记忆之后再换成实枪。 最重要的训练内容是“排队枪毙”的三排横队阵型。 这种阵型在朱瞻墡看来有些笨拙,但他知道这是早期燧发枪战术中的最优解。 燧发滑膛枪的精度很差,在百米距离上对靶子射击一百发,能命中的不到一半,距离越远命中率越低。 士兵必须排成密集的横队,用一片弹幕覆盖敌方阵型——打不中前面那个也能打中旁边的那个,用数量来弥补精度。 装填速度也很慢,最熟练的士兵一分钟也只能打出三四发,加上精度不足的限制,只有让尽量多的枪管同时指向敌人齐射,才能在短时间内打出最致命的火力。 三排横队轮流装填和射击,第一排放完退到后排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如此循环往复,才能做到火力不间断。 每次燧发枪部队进行实弹射击训练的时候,朱瞻墡都让骑兵牵着马在旁边观看。 战马对枪声的本能反应是恐惧,没有经过适应训练的战马在听到枪声之后会惊跳、乱跑甚至把骑手摔下马背。 他在训练场边上划出了专门的区域,让骑兵们每隔一段时间就牵着马靠近射击线,让战马逐渐习惯火枪齐射时产生的巨响和火光。 经过一个多月的持续训练,战马已经能够在枪声中保持平静了。 随着武器产量的增加和士兵的熟练度提升,朱瞻墡也在积极筹备第一次出征。 他答应朱高炽的七十万两白银不能靠种地赚回来,海贸他现在还腾不出手; 在岛上刚刚起步的阶段,最快的财富积累方式就是向外伸手。 十一月中旬,朱瞻墡率领舰队从台北出发。 他带了一千五百名燧发枪兵、一千名骑兵和一千名步兵,还有足够的军舰和运输船只随行。 他选在这个时间出发是有考虑的。 根据季风规律,十一月中旬台湾附近海域开始形成稳定的东北季风,风速可以达到每秒四五米,足以驱动大型帆船向东北方向航行。 同时,台湾东北部还存在一股从台湾流向日本西南部的稳定洋流。 顺风加上顺流,船队的航行效率和速度都大大提升,从台北出发到日本北部海域的时间比春夏季节缩短了将近一半。 朱瞻墡在电脑上查过,现在是洪熙元年,公元1425年。 日本的人口大约在七百万到一千二百万之间,政治格局上虽然名义上有一个统一的室町幕府政权,但实际上幕府对地方的控制力已经很弱了,各地的大名实际上各自为政。 而他的目标——十三凑,是一座位于日本本州岛东北部的港口城市,在今天青森县五所川原市一带,由安藤氏统治。 1425年的日本,最富的地方不是东京,也不是繁华的京都,而是“十三凑”。 十三凑在当时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国际贸易港,被列为官方认证的一流港口之一。 它依托广阔的津轻平原,掌控着东北地区丰富的农产品、木材、马匹和特产的输出,同时从幕府获得了特殊的贸易特权,可以免除沿途关税自由航行至各地进行交易,囤积了大量来自日本各地和海外的财富。 朱瞻墡查过十三凑的守军规模,大约在“数百骑”到“千余人”之间,即使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兵也不会超出太多。 他这次带的兵力足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压倒性的压制,不会再留给对方任何应变的时间。 一千五百名燧发枪兵,在这个时代是跨时代的打击; 能够轻松的灭掉一个小国。 第138章 朱瞻墡138 中国人讲究师出有名。 朱瞻墡在出发之前就开始给士兵们做战争动员了。 他让各营军官把士兵们集中到校场上,自己站在高处,用洪亮而平稳的声音开口: “兄弟们,今年的军饷,大家满不满意?” 校场上安静了一下,然后有零星的回答“满意”,声音在队列中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汇聚成一个整齐而响亮的回应。 朱瞻墡伸手往下压了一下,等声音静下来之后继续说道: “但是,就在一个月前,本王有一船银子在日本被当地的大名抢了。那些银子本来是兄弟们明年的军饷——现在被人抢走了。兄弟们说,怎么办?”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士兵吼了一声“抢回来”,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杀死他们!” “抢回来!” “把咱们的银子拿回来!” 声音从校场的一端传到另一端,汇成一片持续的轰鸣,震得旁边树枝上的叶子都跟着抖了几下。 朱瞻墡等到那些喊声平息下来之后,才继续说: “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王亲自带队,去把兄弟们的军饷抢回来。此战伤亡的兄弟,抚恤加倍,额外奖励台湾的土地。作战勇猛的兄弟,明年拿三倍的军饷。” 校场上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些士兵们听到了军饷、土地和抚恤三个关键词,已经足够让他们明白此战的价值了。 这年代的士兵,基本都是文盲; 不用跟他们谈人生、谈理想。 只要钱给到位,命都是你的。 关键朱瞻墡时间短、任务重; 朱瞻墡需要的只是,士兵们绝对服从他的命令。 至于精神文明建设? 等他以后当政之后,再说。 当天晚上,军营里的伙食比平时丰盛了不少,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议论着“那个敢抢咱们银子的日本大名”,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擦拭燧发枪的枪管。 十一月中旬,船队正式出港。 舰队浩浩荡荡地驶出港口,驶入台湾东北部海域。 东北季风从背后吹来,把帆布鼓得满满的,推着船队沿着那股暖流向东北方向前进。 两千五百多公里的航程,因为顺风顺水推进得很快。 舰船日夜兼程,船上的水手轮班操作,保证船队始终保持编队和航行速度。 十一月底,船队抵达了十三凑的外海。 十三凑的港口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 港湾的入口两侧各有一段低矮的防波堤,港内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密集得像一片光秃的树林。 港口后方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寨,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了望塔,塔上有人在走动。 朱瞻墡下令舰队在外海停泊,把运输船和军舰分开排列,保持警戒阵型。 军舰上的水手们都是跟着郑和多次下西洋的老兵,经验丰富,不需要多余的指令就知道如何调整船位、保持火力覆盖范围。 骑兵和步兵们则开始在甲板上列队,燧发枪手检查枪械和弹药袋,骑兵们俯身检查马鞍和缰绳是否紧固,步兵们把刀在鞘中来回抽动了两下又收回去。 朱瞻墡站在主舰的船头,拿出望远镜仔细观测了港口的布防情况。 望远镜是空间里的,这个时代全球都没有。 港口入口两侧各有一座低矮的角楼,角楼上的守军正在来回走动,显然已经发现了海面上这支庞大的舰队。 港口后方的那座城寨墙上插着几面旗帜,旗面上画着家纹图案,在晨风中缓缓飘扬。 城寨内的房屋密集地排列在一起,屋顶覆盖着灰色的瓦片,几条街道在房屋之间蜿蜒穿行,一直延伸到港口码头。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朝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第一波燧发枪兵乘小船登陆,在港口正面建立滩头阵地; 第二波步兵随后跟进,在两翼展开; 骑兵待命,在步兵阵线形成之后迂回侧翼,防止敌军从后方突围。 燧发枪部队登陆之后立刻列成三排横队,以排为单位展开阵型,枪口朝向城寨方向,保持警戒待命状态。 步兵则在两翼展开,构建了一条半圆形的警戒线,封锁了港口通往城寨的所有通道。 骑兵们从运输船上牵下战马,在步兵阵线后方完成编组,分成两支各五百人的分队,从左右两翼迂回向城寨后方运动,防止守军从侧翼突围或从后方撤退。 他叮嘱了最后一句:“按照计划来,不要乱。等燧发枪部队就位之后再推进。” 第139章 朱瞻墡139 朱瞻墡站在船头,目送着第一波小船划向岸边。 船上的燧发枪兵们低着头坐在船舷两侧,尽可能降低重心以保持平衡,手里的枪横放在膝盖上,枪口朝前。 小船靠岸之前,船上的士兵们已经开始观察岸上守军的部署,计算着最佳射击位置,做好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 燧发枪部队登陆后在滩头列队,等待后续部队登陆完毕。 第一支燧发枪队整队完毕后开始向前推进,三排横队在队列指挥官的号令下迈着整齐的步伐向港口方向压去。 港口边的日本守军已经看到了明军的登陆行动,开始发出预警信号,城寨中传出了急促的钟声,一批身穿胴丸的武士和足轻士兵从城门中涌出,在港口外的空地上列成了阵型。 他们手里拿着长枪和弓箭,盾牌立在阵前,面向滩头方向,摆出了防御的阵势。 骑兵从两翼开始移动,从侧后方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五百名骑兵从右侧切入,五百名从左侧包抄,马蹄踏在秋末的硬土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燧发枪队推进到距离守军大约百米的位置后停住。 队列指挥官举起了令旗,三排士兵同时举枪、瞄准。 城寨方向传来了对方指挥官呼喝的声音,守军弓箭手开始搭箭拉弦,等待明军进入射程。 燧发枪队没有继续前进——他们在原地站定,等所有人完成瞄准之后,队列指挥官将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第一排燧发枪手同时扣动了扳机,枪声整齐地炸开。 一百多发铅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向百米外的守军阵型,在前排的盾牌和胴丸上打出了一片密集的撞击声,像是一阵骤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那些足轻士兵的竹制盾牌像被撕碎的纸一样碎裂开来,后方的弓箭手紧接着倒下了十余人,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人类的第一次燧发枪战争,打响了。 守军的阵型在第一次齐射中就被打散了。 第一排的足轻士兵倒下了一大片,后排的弓箭手也在慌乱中射出了几支箭,但那些箭矢稀稀落落地落在燧发枪队前方十几步的地方,几乎没有造成任何威胁。 第一排燧发枪手在开火后立刻蹲下装弹,第二排上前、举枪、瞄准,在队列指挥官的令旗再次挥下时又是一轮整齐的齐射。 铅弹再次扫过守军阵型,这次造成的伤亡比第一次更大——更多的足轻和武士被击中倒地,有些人转身向后逃跑,阵型彻底崩溃了。 两轮齐射之后,守军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 幸存者开始向城寨方向溃退,城门内的人正在试图关闭大门,但逃兵和追击的燧发枪队同时涌向门洞,门扉卡在了逃兵和追击的人群之间。 燧发枪队追到城门前方大约六十步的位置停住了; 对方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不需要再浪费子弹。 城寨的防御工事和城墙已经无法保护守军,燧发枪队只需要在城门外保持齐射优势,就能压制住整个城门的出口。 骑兵从两翼包抄到位,彻底封堵了守军从侧翼或后方突围的通道。 大部分守军弃械投降了,少数顽抗者很快被清理干净。 朱瞻墡在主舰上把整个战斗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从燧发枪队登陆到守军溃败,整个战斗过程前后不到两刻钟。 他下令全军推进,燧发枪队分列两侧控制港口和城寨,步兵进入城内逐巷清剿残余抵抗,骑兵在城外保持警戒。 朱瞻墡踏上了十三凑的码头,一脚踩在港口的石板上。 战斗结束了,港口和城寨已经在他的控制之下,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在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沿着港口的主街道走了一段,看到了那些被囤积在码头仓库里的货物——成捆的木材、一袋袋的粮食、成箱的铁器、码放整齐的陶器和漆器、堆积如山的铜钱和银锭。 港口仓库里还堆着大量丝绸、茶叶和瓷器,那些都是安藤氏通过贸易特权从各地运来的货物,还没来得及转手卖出就被悉数缴获。 朱瞻墡站在仓库门前,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仅港口仓库里的货值,就够他给士兵们发十年的军饷了。 他让属官开始清点战利品,登记造册。 士兵们则在城内维持秩序,分兵控制城门和街道,防止骚乱和趁火打劫。 朱瞻墡在城寨的议事厅里坐下来,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幅刚刚缴获的本地地图,上面用日文标注着周边村庄、道路和矿产分布。 他让通事去找了几个本地商人来问话,顺便打听了一下周边地区还有哪些富户可以。 第140章 朱瞻墡140 十三凑的城寨在晨光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战斗结束之后,朱瞻墡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先派人往南、往东各派了两百骑兵,沿着主要道路和海岸线向外拓展侦查范围,确认周边地区是否有日本驻军正在集结或调动。 骑兵们分成小队散了出去,每半天回报一次情况。 从回报的信息来看,周边几座城市虽然已经知道了十三凑出事的消息,但短时间内还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救援兵力。 毕竟这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次被外部势力从海上打击,各地大名的动员体系从未应对过这种情况。 燧发枪士兵在港口和城寨各要道布置了警戒哨,枪口朝外,日夜轮值。 步兵则分成几组,押着本地的日本劳工,开始搬运港口仓库里的物资。 那些劳工在枪口的监视下排成队伍,一箱一箱地把货物从仓库搬出来,装上停在码头边的运输船。 从清晨到日暮,码头上始终排着长长的队列。 朱瞻墡让亲卫把本地官员和商人中几个知道底细的人带到了城寨的院子里,严刑拷问之下,那些人很快就扛不住了,老老实实地交出了一份本地所有官员、富户和有名望的商人的完整名单,连同他们府邸的位置一一交代清楚。 拿到名单之后朱瞻墡下令士兵按图索骥,逐户上门搜查。 他亲自跟着搜查队去了几户最富的人家——在空间探查的辅助下,那些藏在地下、夹墙里、水井底的银库很快就被一一找了出来。 金银、铜钱、珠宝、古玩,还有那些平日里锁在库房里不见天日的高价货物,全部被士兵们搜出来,搬到城寨前面的空地上集中堆放。 士兵们押着本地的日本人连续搬了两天才把所有财物全部装上船。 那些被搜刮一空的府邸门窗大开,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和院子里的落叶。 让人意外的是,这两天里没有其他城市的军队来支援十三凑。 朱瞻墡留在城里的斥候回报说,最近的一座城池虽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但城主还在召集家臣商议对策,且十三凑被攻破的消息需要沿着道路一站一站地传过去,周边各地的大名收到消息之后还需要时间判断虚实、集结兵力、调动粮草,在完全搞不清来者身份和规模的情况下,没有人敢贸然出兵。 毕竟在日本的历史上,还没有过如此明确的“被从海上抢劫”的先例,各地的领主难以判断这是单纯的沿海劫掠还是大规模入侵,在组织防御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反应的时间。 朱瞻墡没有再多等,让士兵把港口里所有体型较大的日本船只也一并收缴; 那些船本身也是财富,台湾以后的海贸用的着。 满载货物的船队在港外列好阵型,朝着台湾的方向驶去。 在十三凑,朱瞻墡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放火烧城; 培养几年,朱瞻墡还会再来。 朱瞻墡站在主舰船尾,看着十三凑的轮廓在海面上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的那条线上,才转身回了船舱。 回程的路上,朱瞻墡把参战的军官们召集到主舰的舱室里,当面宣布了赏赐的决定——每个出征的士兵,回到台湾之后额外奖励四个月的军饷。 军官们的赏赐另行核算,只会更高。 这个决定宣布之后舱室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欢呼声,传遍了主舰的甲板,又通过旗语和喊话传到了旁边的船上。 整支船队的士气在返航途中始终保持在高位,水手们干起活来比平时更加利索。 返航之前,朱瞻墡特意选了一大箱精致的女性金银珠宝首饰,又单独装了一艘船,上面载着两百万两白银,安排了亲卫专门押送。 他嘱咐亲卫不用绕道,直接从海上航行到天津,在天津换马走陆路进京。 船上还带着四封亲笔信——一封给朱高炽,一封给张妍,另两封请朱高炽转交给汉王和赵王。 他在信中没有提到太多细节,只是说海外的据点已经初步站稳; 台湾的商船被日本十三凑的大名抢劫了,朱瞻墡展开了报复,顺手抢了他们一处港口; 所得财物上缴200万两给朱高炽。 送走那艘船之后,他带着主力舰队继续向南,直接回了台湾。 他暂时不打算回京城。 在没有足够的军事能力之前,回京城就意味着重新回到朱高炽和朝臣的掌控范围之内,他好不容易才在海外建立起来的独立格局就会被打回原形。 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在岛上继续积累力量,等到他手下的燧发枪部队扩充到足够规模、海军舰队覆盖了整条贸易航线、岛上的人口和产业都上了轨道之后; 等朱高炽把朱棣的乱摊子,收拾好; 等朱高炽的身体开始衰弱,再考虑回京的事情。 第141章 朱瞻墡141 十二月的海上风浪不大,船队顺风顺水地在十二月下旬抵达了台湾海域。 装金银的船直接停靠台北港口,从船上卸下来的银箱堆满了码头旁边的空地,用麻袋盖着,暂时存放在新建的银库里。 另一批装载日本商品的货船则直接驶向福州,在福州港靠岸卸货。 商人们闻讯而来,那些来自日本的漆器、刀具、铜器和布匹很快就被抢购一空,卖出了一百多万两的现银。 朱瞻墡回到王府之后,让属官把这次出征的全部收获汇总了一遍。 金银合计超过一千万两——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十三凑的富户和官库中缴获的现银和黄金,剩下的则是通过变卖货物所得。 加上他空间的储备,他现在手里有了两千多万两现银。 加起来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 这些银子堆在银库里,他觉得自己可以认真考虑一下开银行的事情了。 年底之前,朱瞻墡把所有核心下属召集到王府议事厅,开了一场持续两天的会议。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财政、人事、科技、工业、公安、税务、农业、建设、移民、海贸、监察、武装各司的负责人,还有新成立的福州银行的筹备负责人。 朱瞻墡坐在主位上,把明年的工作安排逐项布置下去。 财政司统管全岛收支,负责人事调配和绩效考核; 工业司负责燧发枪工坊的扩建和铁器生产的规划,另外还有纺织工厂、水泥工厂、玻璃厂等一系列工厂的建设; 公安司负责城内的治安和海岸线的巡逻防控; 税务司负责收税,税率非常简单,农业、工业、贸易,收税比例都是10%; 特别是农业税,田地都是朱瞻墡的,朱瞻墡只收年产出的10%; 没有任何摊派、徭役、人头税之类的。 农业司负责明年继续开垦新田,把沿着河的河谷地带全部利用起来,测量、平整、引水灌溉一步到位; 建设司负责新港口和道路网的设计施工; 移民司负责在福州继续招募愿意迁居台湾的人口,按照一户一套房、20两安家银,每人两亩口粮田的标准进行安置; 海贸司被列为第一大司——明年的核心任务不再是护航,而是正经的海外贸易。 从福州和江南采购玻璃、陶瓷、丝绸、棉布,运到东南亚、印度和中东去售卖,再把当地的宝石、香料、象牙和珍稀木材运回来。 这条路线郑和走了很多年,以前是为了给朱棣装点门面、宣扬国威,现在则纯粹是为了赚钱和带动大明沿海手工作坊的发展。 海贸司的负责人领了任务,带着厚厚的账册和航线图退到一旁,开始跟其他各司协调明年的运力和人员配置; 武装司则负责把燧发枪的产能再提升一个台阶,确保每一艘远洋商船都有足够的护卫火力。 福州银行的筹备也已经启动了: 朱瞻墡让属官去福建采购造纸厂和油墨厂的全部设备,连工匠一起打包运到台湾来。 明年朱瞻墡提供技术,建成之后开始印刷大明第一批标准化银票,有这两千多万两现银做底,福州的纸印出来就是钱,比任何商号的信誉都管用。 各司负责人领了各自的年度任务,各自回去开始拟计划了。 朱瞻墡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几份年度规划草图,把明年的整体节奏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然后起身回了内室。 与此同时,那艘载着两百万两白银和珠宝首饰的船在十二月下旬抵达了天津。 押船的亲卫在天津换马走陆路进京,直接把银子和首饰送进了紫禁城。 两百万两现银运到京城的时候,朝野震惊。 这笔银子直接送进内承运库的当天,乾清宫的值房里就传出了消息,六部的官员们私下议论纷纷。 朱高炽在库房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银箱一箱一箱地被搬进去; 帝王威严,喜形不露于色,官员们从朱高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都没看到。 朱高炽回到乾清宫,坐在御案后面,把朱瞻墡的亲笔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下信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目。 最后搁下了信纸,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的早朝上,有文官拿到了消息,在朝会上试探着提了一句:“听闻福王在海外有所斩获,所得颇丰。” 朱高炽放下手里的奏章,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福王年轻,出去历练历练,没什么大不了的。” 朝臣们便没有再追问。 两百万两现银入库之后,户部的账面上多了一笔足以缓解财政压力的收入,朱高炽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看着那份刚刚填好的入库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让人把单子收好,然后继续批阅下一份奏章。 张妍当天下午就收到了那只装满珠宝首饰的大箱子。 箱子打开的时候,坤宁宫的内侍们屏住了呼吸——赤金嵌宝的簪子、珍珠串成的项链、翡翠镯子、玛瑙珠串、宝石镶嵌的佩饰和礼器,满满地铺了一层又一层,每一件都做工精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张妍低头看着那些首饰,仔细查看了一番; 然后让宫女收了起来。 朱瞻基在当天晚些时候也得知了朱瞻墡送来的两百万两白银的消息。 他没有去内承运库查看,只是坐在书房里批阅着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笔尖在纸上游走的速度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快或慢。 第二天,张妍和朱高炽在坤宁宫用晚膳的时候,张妍放下筷子,问了一句:“陛下,小五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信里说,海外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暂时不打算回京。” 张妍沉默了一会儿:“他明年就二十了。” 朱高炽“嗯”了一声。 “婚事不能再拖了。”张妍说,“我去信跟他商议一下,先给他定一门亲事,让女方家里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等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再正式完婚也行。” 朱高炽想了一下:“也好。你按着规矩给他好好挑一个。小五现在也是偌大的家业,挑个贤惠、大气的。”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多提朱瞻基无子的事情,也没有多提朱瞻墡不打算回京的事。 第142章 朱瞻墡142 春节,台北过得很简单。 除夕那天,王府和各司的负责人在议事厅里聚了一顿饭,菜比平日丰盛些,但没有歌舞,没有烟火。 大家一起吃了饭,领了两个月俸禄的赏赐,就散了。 第二天正月初一,各工地按时开工,没有放假。 时间不等人,雨季之后是最好的建设窗口期,错过一天就少一天。 银子堆出来的建设速度,肉眼可见。 水泥厂在正月初五点火试烧,第一批水泥出窑之后立刻用于铺设港口的路面。 玻璃厂在正月十五建成了第一座熔炉,几天之后第一批平板玻璃从炉中取出来,被装上了商船。 纺织厂也同步开工,几十台从江南采购的织机一字排开,日夜不停地织着布匹。 在各工坊和建设工地上,来自福建和江南的移民们正顶着初春的寒意忙碌着。 大明境内的土地兼并已经有些严重了,越来越多的农民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只能租种地主的田,交完租子之后剩下的粮食连糊口都勉强。 朱瞻墡开出的条件——二十两安家费,每人两亩口粮田,租金和税收合计只收一成。 对这些无地农民来说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消息沿着福州港口的商路传开之后,应募的人越来越多,移民船一趟接一趟地往返于福州和台北之间,把一批又一批的新移民送上了岸。 福州的港口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原本安静的小港变成了日夜不息的繁忙码头。 郑和下西洋时留下的商路和采购渠道还在,加上台湾巨大的采购量,福州已经隐隐有了大明第一商业城的气象,江南和广东的商人纷纷到福州买地建造商号,想在日益繁荣的商路和贸易网络中抢占先机。 在工坊和港口运转的同时,朱瞻墡把精力放在了一桩他思考了很久的事情上——技术升级。 他成立了一个新的部门,叫做科技司,专门负责新型机械的研发和试制。 他在第一次工作会议上给了科技司的负责人一套完整的技术图纸,蒸汽机图纸。 工匠们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按照图纸上的尺寸和结构,用现有的工具和材料手工打造出了第一台原型机。 这台蒸汽机的效率不高,活塞和气缸之间的密封做得不够好,只能勉强运转起来,离实际应用还有很大距离。 密封材料是眼下最难解决的问题。 最理想的橡胶来自南美洲的亚马逊雨林,朱瞻墡目前的航海能力还不足以横跨太平洋去采集。 但他有替代方案。 浸油牛皮的密封效果虽然比不上橡胶,使用寿命只有两三个月,但应付早期蒸汽机的运行条件足够了。 每隔两三个月停机半天更换一次密封件,这个频率完全可以接受。 燧发枪的产量也在稳步提升。 二月的时候月产量突破了一千把。 按照这个进度继续生产下去,到年底朱瞻墡手里就能有上万把燧发枪。 在这个时代,一万名训练有素的燧发枪兵配合充足的后勤补给,足以在任何一个战场上决定胜负。 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火枪和火炮的技术升级上,要求科技司研究如何提高枪管的加工精度、延长使用寿命,如何降低哑火率,如何让火炮的射程和威力再提升一步。 在一片欣欣向荣中,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朱瞻墡收到了福州府转来的一封公文。 公文的内容并不复杂,但信息量很大; 明军在交趾的茶笼州被黎利军击败,官军损失惨重,数名将领战死,消息传到京城之后引起了朝野震动。 朱瞻墡看完公文之后把它放在案面上,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在心里把安南的局势快速过了一遍,很快就意识到,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机会。 台湾目前的士兵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和休整,实战经验还停留在十三凑那一战上,他们需要更多的实战机会来检验燧发枪战术在复杂地形和正规敌军面前的可靠性。 安南的地形和敌军都与十三凑完全不同,恰好可以充当新的练兵场。 朱瞻墡没有直接去找朱高炽请求出兵,而是规规矩矩地写了一封奏折,措辞谨慎,没有丝毫越界的意味。 他在奏折中表示: 台湾距离交趾较近,从台北港口出发走海路可以直接抵达安南沿海,比朝廷从云南和广西调兵节省大量时间和粮草运输成本。 福王府愿意自行承担此次出兵的粮草和军饷,不向朝廷伸手要一分钱。 他算过,从台湾到安南的海路比从广西陆路出发近得多,即使算上人员和装备的运输时间,也能在十天之内抵达战场。 奏折的末尾他补了一句: 兵贵神速,五天后台湾的援军即可出发,朝廷不必另行调兵。 他把奏折封好,交给福州府代为递送,然后就着手准备出征了。 奏折只是走个形式,无论朝廷是否回复,他都要去。 这是一个检验部队实战能力、建立战功的绝佳时机。 核心是向大明各方势力,秀一秀自己的肌肉。 五天之后,朱瞻墡带着三千名燧发枪兵、两千名骑兵、两千名步兵和五百名炮兵,从台北港口登船出发。 随行的还有运粮船、运水船和弹药补给船,粮草和弹药储备足够支撑三个月的作战需求。 船队离开台北港的时候,海面上风平浪静,东北风从船尾方向吹来,推动着舰队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 朱瞻墡站在主舰船头,看着船队在海面上铺展开来; 那些满载士兵和物资的船只排成一条长长的队列,在海面上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锁链,在晨光中朝着南方延伸而去。 他在心里把安南的地形、气候和敌军的战术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偏差,然后转身回了舱室。 第143章 朱瞻墡143 三月中旬,朱瞻墡的舰队抵达了交趾茶笼州附近的海域。 茶笼州位于三亚以西,七百多里的越南东海岸,在河内以南五百多里。 这一带是明朝在安南统治的最南端据点,也是黎利军活动最为频繁的区域。 海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了曲折的海岸线和茂密的丛林覆盖的山丘。 朱瞻墡站在船头,用望远镜观测着岸上的情况——没有看到明军的旗帜,倒是隐约能看到不少营地帐篷的痕迹,显然已经被黎利军占据了。 这一带的气候对习惯了温带的大明士兵来说是致命的。 史书记载,中原军队到了交趾,大多都会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往往比阵亡人数还多。 春夏之交瘴疫肆虐是明军最恐惧的敌人,一旦进入酷暑季节,军中就会哀嚎遍野,战斗力急剧下降。 基于这个气候规律,明朝军队一年中能在越南作战的窗口期只有九个月左右,从夏末到次年夏初,一旦进入酷暑就必须撤军或转入防御,否则就会因瘟疫大规模减员。 朱瞻墡的作战计划非常明确: 两个月内结束战斗,最迟五月底之前必须撤离安南,把防务交还给明军。 明朝对安南的统治已经相当不稳固了。 南边的茶笼州已经失陷,北边的河内虽然还有明军主力驻守,但形势已经非常被动,完全被黎利领导的蓝山起义牵制住,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前夜。 朱瞻墡抵达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岸上,海滩上出现了大量正在集结的军队。 初步估算,兵力在三万人以上,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岸边的空地上,有人在列阵,有人在搬运物资,几面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旗面上绣着黎利军的标志。 朱瞻墡放下望远镜,转身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军舰炮火覆盖海滩,为登陆部队清除障碍。 军舰上的火炮依次开火,炮弹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落入海滩上的敌军队列,在密集的人群中炸开。 实心弹打出的弹道在人群中犁出了一道道长长的缺口,霰弹在近距离内覆盖了整片区域,黎利军的阵型在炮火下被打得支离破碎。 海滩上四处是散落的旗帜和兵器,尸体和伤员横七竖八地倒卧着,炮弹掀起的尘土和硝烟混在一起,遮蔽了视野。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海滩上的黎利军已经无法继续维持阵型了,残存的士兵开始向远离海岸的内陆方向撤退。 朱瞻墡随即下令登陆部队出发。 燧发枪兵率先踏上了海滩。 三千名士兵整齐列队,排成三排横队,枪口朝西,向内陆方向推进。 步兵随后跟上,在两翼展开防御阵型,五百名炮兵开始在海滩上架设火炮,准备为后续推进提供火力支援。 两千名骑兵最后上岸,在马背上列成队形,分别部署在阵地两翼,随时准备机动出击。 黎利军虽然被打退了,但并没有彻底溃散; 他们在距离海岸约一里处重新集结,大约两万多人重新列好了阵型,打算趁着明军立足未稳时发起反扑。 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刚刚上岸的这支军队的火力会如此凶猛,把刚刚登陆的这支军队当成了从其他地方调来的明军增援部队,还想抓住明军刚刚登陆、立足未稳的时机,重新把阵地夺回来。 叛军没有退缩,仍然保持着进攻的阵型,朝沿海方向压了过来。 第144章 朱瞻墡144 两万多人压过来的气势相当惊人。 朱瞻墡站在刚刚架好的指挥位上观察着敌阵,黎利军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距离燧发枪阵线大约两百步的位置。 燧发枪阵线纹丝不动,三排士兵在烈日下安静地站着,枪口朝前,等待命令。 炮兵阵地上几门火炮调整了射角,对着敌军队列最密集的区域打出了第二轮齐射。 炮弹落入人群中炸开,再次打出了几条长长的缺口。 黎利军的阵型虽然被火炮打出了缺口,依然继续向前推进,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进入百米射程之后,燧发枪阵线的第一排士兵举起了枪。 第一排枪声整齐地炸开,一千发铅弹扫过黎利军的前锋线,最前面的一排士兵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那些倒下的士兵阻住了后面人的脚步,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挫。 第二排士兵上前、举枪、射击,又一轮齐射覆盖了正在试图绕过同伴尸体的后续部队。 第三排上前、射击,火光再次闪动,密集的弹幕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迎面压过去。 三轮齐射之后,两万多人的冲锋阵型已经彻底崩溃了。 那些幸存者开始转身往回跑,有人把兵器丢在地上,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那些火枪会不会继续追来。 燧发枪队没有追击,步兵也没有移动,只用了三轮齐射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就瓦解了对方冲锋的阵型,剩下的就是骑兵的事了。 两千名骑兵从两翼同时启动,马蹄踏过沙土和草地,朝着那些正在溃散的黎利军追了上去。 骑兵冲锋的速度远比步兵快得多,很快就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溃兵。 刀起刀落之间,那些已经失去了组织度和士气的黎利军士兵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骑兵追出大约5里地之后开始收拢队形,掉头返回,只留下身后满地散落的兵器和旗帜。 茶笼州的三万守军,在这一战中基本被消灭了。 朱瞻墡没有在茶笼州停留太久。 他命令部队稍作休整,补充淡水和干粮,随后沿着海岸线开始向北推进,从茶笼州一路扫荡向河内方向。 运输船队沿着海岸线跟随前进,在每一个停靠点提供补给和弹药补充。 越往北走,遇到的黎利军抵抗就越多,但规模和质量都远远达不到茶笼州那一战的程度。 大部分战斗都是小规模的接触战,对方通常只有一两千人,有时候只有几百人,台湾军的燧发枪队在远距离上就能直接决定胜负。 黎利的军队号称有三十万,但实际也就十几万。 其中大部分是临时征召的民兵,没有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装备也参差不齐,在燧发枪队面前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台湾军一路北上,陆续斩杀和俘虏了八万多黎利军的士兵。 那些被抓到的俘虏被陆续装船运往台湾,在台湾新发现的煤矿和采石场里充当苦力,负责开山挖矿、修路和搬运重物,用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来弥补他们在战场上造成的损失。 朱瞻墡一路打到了与广西接壤的边境地区,跟驻守在北方的明军主力汇合之后才停下脚步。 他没有跟明军将领过多交流,在确认防务已经交接完毕之后,立刻下令部队掉头南下。 这一次南下的目的跟来时完全不同; 来时是为了打仗,南下是为了掠夺。 所有士绅和富户全部被抄家,只要能识字的一律抓捕送往台湾做工。 第145章 朱瞻墡145 各村庄的平民,无论男女、年纪在十四到三十岁之间的壮劳力全部装船运走,女人送进纺织厂,男人送进矿场和炼钢厂。 军队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按照预先规划好的路线逐村逐镇地推进,从不拖延,也从不落空。 五月底,台湾军全部撤离了安南。 两个多月时间,船队把三十多万名俘虏和劳工运到了台湾。 从安南掠夺的财物折合白银超过两千万两。 福州港口连续数月都是巨量的安南商品在甩卖,从粮食布匹到金银珠宝,从家畜到各种日用杂物,从安南富户家中搜出来的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运到福州,再被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们买走。 朱瞻墡没有全部私吞,他给张妍送了十大箱金银首饰,给朱高炽送了五百万两福州银行的银票,并附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的措辞恳切而谨慎: 台湾的军队,没有朱高炽的圣旨,绝对不登陆大明本土。 福州银行同时在台湾、福州、京城三地开设了分行。 银票分为一千两、一百两、十两三种面额,每张银票上都印着见票即付的字样; 持有者可以在任何一家福州银行,兑换到足额的现银。 在福州和台湾的分行还增加了存款和抵押贷款业务,不动产的持有人可以按抵押物价值的五成贷出现银,年利息一分。 京城,朱瞻墡完全没有势力。 所有京城的福州银行暂时只做存取业务,算是亏本赚个名声。 朱高炽收到银票之后,安排人去福州银行兑换了五十万两现银存入内库。 当天下午,五十万两白银就送到了紫禁城,从银行的库房直接运进了皇帝的内承运库。 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的权贵们对福州银行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朱瞻墡在安南的战绩传回京城的时候,京师震动。 福王府的护卫军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横扫了号称三十万的叛军,一路从茶笼州推到了广西边境,又回头把安南抄了个底朝天。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 一个藩王带着自己的护卫,把朝廷打了多年都没能平定的安南叛乱给平了。 朝堂上的反应来得更快。 几天后的早朝上,多名文官联名上书弹劾朱瞻墡,列举了他在安南的种种行为: 抄家、掳掠、将平民充作苦力运往台湾。 措辞激烈,要求朝廷严惩福王,以正国法。 朱高炽坐在御座上,翻着那几份弹劾奏章,没有立刻表态。 等人把话都说完了,他才放下奏章,语气平静地开口:福王在安南的举动,确实有过火之处。 他顿了一下,朝廷在安南用兵多年,糜费无数,至今未能平定。福王两个月就解决了问题,还缴获了大批辎重和财物。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朕以为——功过相抵,不再追究。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户部最近不是缺银两吗?福王上缴了两百万两给户部,用以补充国库。 他朝旁边侍立的内侍抬了一下手。 内侍捧着一叠银票走到户部尚书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户部尚书接过那叠银票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面额都是一千两一张,整整两千张,加起来两百万两。 他翻看了最上面几张,总觉得福王的银票不靠谱。 但是陛下金口玉言,他也不敢反驳。 朝会上安静了片刻之后,便有人开始开口:福王虽有功,但擅自行事,不与朝廷商议…… 有人附和了几句,但声音明显比之前小了很多。 朱高炽坐在御座上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此事,到此为止。 朝会就在这句话中结束了。 官员们陆续退出了奉天殿,三三两两地走在宫道上,各自交换着眼神。 第146章 朱瞻墡146 户部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福州银行设在京城的铺面。 带队的是一位户部郎中,姓周,四十多岁,在户部做了十几年主事,对银钱账目极是熟悉。 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和四名差役,手里捧着一叠银票; 正是昨日朝会上朱高炽交给户部尚书的那两百万两。 周郎中走到柜台前,把那叠银票放在台面上,敲了一下柜台:“取现。” 柜台的伙计看着那叠银票,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面的账房。 片刻之后,账房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是福州银行京城分号的掌柜。 他朝周郎中拱了拱手:“周大人,请稍候。” 他接过那叠银票一张一张地核对了一遍,确认真伪和编号无误之后,又点了一遍,然后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备银,两百万两。” 后院的动静很快就传了出来; 银箱被搬动时木料之间碰撞的声响、伙计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锁扣被打开又合上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从后院一直传到前厅,隔着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约两刻钟之后,三十多只银箱被搬到了前厅,在柜台前面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箱子盖被逐只打开,里面的银锭码放整齐,银锭表面的铸造纹路和成色印记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掌柜朝周郎中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大人,两百万两,分文不少。您可以派人查验。” 周郎中走过去,弯腰从第一只箱子里拿起一枚银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放了回去。 他又走到第二只箱子前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 第三只、第四只、直到把三十多只箱子都大致看了一遍,确认了所有银锭的成色和重量都在标准范围之内。 他直起身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书吏说了一句:“记录清楚,入库。”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喜悦。 户部白得了这200万两银子,下半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书吏拿出册子开始逐箱登记,差役们开始把银箱往门外的马车上搬。 两百万两现银,在不到半天之内从福州银行京城分号的库房里,被如数提走的消息迅速传开了。 银箱装上马车、从银行门口驶向户部衙门的那段路程并不长,但沿途的商铺和路人都看到了那支沉重而缓慢的车队。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各大衙门。 那些原本存有疑虑的人开始重新计算自己的判断——福州银行说“见票即付”,就真的能当天付出来,两百万两现银,分文不少。 那些银票在安南的战场上可能是以账面上的数字形式增加的,但在这个午后,全部变成了实打实的白银,堆满了户部的银库。 福州银行的话,是真的。 晚上,京中权贵的府邸里都在进行着类似的对话。 西城的一座府邸里,几位在京的勋贵围坐在书房中,案上摊着一张从福州传来的商路图。 有人开口:福王有兵,有银子,还有地盘。 另一人接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众人沉默。 东城的某位文官宅邸里,一名大学士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份关于安南战事的详细报告,旁边放着一张福州银行的银票样本。 他放下银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个远在南方的年轻藩王。 没有人能想明白,朱瞻墡是如何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聚集起如此巨额的财富和兵力的。 从红薯到玻璃,从燧发枪到跨海远征,每一步都超出了常人的预料和想象。 那些想不明白的细节盘踞在各种私下聚会和密谈中,成为当晚京城深宅大院里的主题。 夜色更深了。 紫禁城里的灯陆续熄灭了,只留下几盏长明灯在墙角亮着。 朱高炽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朱瞻墡写来的那封信; 旁边放着那张关于安南战况的密报,信已经读过好几遍了,折痕处已经有些磨损。 第147章 朱瞻墡147 七月的台北,暑气正盛。 朱瞻墡在入夏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蒸汽机的验证机拉出来继续改进。 原型机试运转的时候勉强能动,但活塞漏气严重,效率低得可怜。 他带着科技司的工匠们把气缸重新研磨了一遍,又换了几种不同厚度的浸油牛皮密封圈反复测试,在接连失败了十几次之后,终于找到了一组合适的尺寸和装配方式。 活塞推杆在蒸汽压力下推动得比之前顺畅了许多,转速也比年初稳定了不少,虽然离真正投入使用还有距离,但至少证明了方向是对的。 第二件事是扩军。 汉人移民已经超过了三十万人,六万多户,散布在台北周边新开垦的田地和新建的村庄里。 新移民在台湾有了土地,低税收,加上工业区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他们的生活状况比在大陆时好了不少。 朱瞻墡从这六万多户当中挑选了两万名年轻男子,编入了新组建的燧发枪部队。 标准很简单——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身体健康,能跑能扛,家里没有其他兄弟在军中服役。 入选者每人发一套新制服、一杆崭新的燧发枪,每个月按时发放军饷。 落选的家庭多少有些遗憾——朱瞻墡的士兵待遇好是有目共睹的,军饷按时发,伙食管够,火枪部队的伤亡率也远低于传统冷兵器军队。 即使有人受伤,朱瞻墡给的抚恤金也高,让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年轻人下定决心参军入伍。 这支两万人的新军被安排在一座新建的军营里训练,没有和之前从大明带来的老兵混编在一起。 朱瞻墡亲自带队训练,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校场上,从最基础的体能开始练起——跑步、俯卧撑、负重行军,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地跑五里地,风雨无阻。 跑完之后是队列训练,站姿、立正、转向、齐步走,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上百遍,练到不用思考就能做出来为止。 接下来是燧发枪的基础操作,用木制训练枪反复练习装药、捣实、装弹、通条压实、扳起燧石的全套流程。 刚开始的时候总有士兵动作太慢或者顺序出错,但经过持续练习之后,他们开始能够在口令下同步完成整个装填流程,从最初需要十几个呼吸才能完成一次装填,逐渐缩短到八到十个呼吸。 最后是燧发枪阵型的配合练习——三排横队的展开、齐射、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全队精确配合。 朱瞻墡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年轻士兵在口令声中完成一排排整齐的齐射,枪声在海岸边回荡,他们的动作仍然带着新兵特有的那种紧张,但已经不再慌张了。 海贸方面也在同步扩张。 船队从福州和江南采购的货物越来越多,海运量持续增长,台湾现有的船只很快就捉襟见肘了。 朱瞻墡除了在江南几个工部下辖的造船厂下了大笔订单之外,还在台湾本地建起了自己的造船厂,位于台北港以南的一处避风海湾里。 船坞和船台已经铺好了基础,工匠们正在按照图纸建造第一艘五百吨级的商船。 木材从岛上砍伐,铁钉和缆绳从工坊运来,整座船厂从海岸边延伸到山坡下,日夜都有工匠们忙碌的身影。 第148章 朱瞻墡148 内政方面,朱瞻墡从公安司里独立出了一个新部门,取名“安全处”,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和内部安全事务。 安全处下设三个科室——一科常驻京城,二科设在福州,三科驻扎南京。 每个科室的编制都不大,但各司其职,负责监视朝廷的动向、官员的议论、商旅的传言,以及任何可能对台湾构成威胁的信息。 信息通过船运和快马传递,虽然时效性比不上后世的通信手段,但也算是走出了第一步。 九月初,天高气爽。 从台北港上岸的信使,带来了一封从京城辗转送来的信。 信是张妍写的,笔迹端正秀丽,字里行间透着母亲的那种慈爱和温和。 信中说,她与朱高炽商议之后,给朱瞻墡定下了一门亲事。 女方姓刘,今年十七岁,父亲是京城正六品武官,出身清白。 张妍在信里用了好几个词来形容这个刘氏——“漂亮”“贤惠”“善于持家”。 信的末尾提到,婚期定在腊月初,希望朱瞻墡到时候回京完婚。 朱瞻墡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在案面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藩王选妃有明确的制度,为了防止外戚干政,王妃多出身于中低级官员之家。 刘家是正六品武官,这个出身符合选妃标准,不会引起朝臣议论,也不会在皇帝那边引发警惕。 他提笔给朱高炽写了一封回信,措辞恭谨但态度明确。 台湾事务繁忙,他暂时不便离开。 他让福王府派出船队于冬月初到天津港迎接刘氏,请朱高炽安排人把刘氏及随行人员送到天津登船。 信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添了几句感谢父母操持的话,然后折好封口。 除了信之外,他另外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聘礼——银票、金银首饰、珠宝玉器、绸缎布匹,装了满满几箱,由安全处的人带着信一起送往京城。 随行的安全处一科人员另有一个隐秘任务: 全面调查刘氏的背景、品性、家庭关系,确认她是否真的如张妍所言那般贤惠。 为了不影响十二月初的婚礼,朱瞻墡把回京完婚的事情托付给了属官和管家,自己则趁着十月中旬季风转向的时机再次率队出海。 他的目标明确,远交近攻。 日本、朝鲜用武力解决,更远的印度和中东则采用贸易手段。 三浦地区位于朝鲜半岛东南沿海,是釜山浦、乃而浦、盐浦三座港口城市的合称,当时正是东亚贸易体系里实际的“钱袋子”。 对马岛的早田氏把持着对朝贸易的大部分利润,1426年朝鲜王朝答应了早田氏的请求,新开了蔚山的盐浦港作为日本船只的官方贸易港,三浦正处于贸易扩张期,聚集了大量用于交易的货物、白银和铜钱。 釜山浦和乃而浦两座港口相距不过六十多里,朱瞻墡计划分兵同时行动。 他带了新军中最优秀的两千名燧发枪兵、两千名老燧发枪兵、一千名骑兵、一百名炮兵和一千名步兵,加上大量运输船只,组成了一支规模比前两次更大的舰队。 盐浦刚开港不久,财富积累有限,他这次的目标主要集中在釜山浦和乃而浦两座港口。 有了前两次的实战经验,这次的行动更加高效。 舰队分兵两路,同时抵达两座港口的外海,水手们熟练地操控着船只进入射击位置,燧发枪兵按计划登陆,骑兵在岸边列阵待命。 两座港口守军的反应比十三凑还要慢。 朝鲜水军的主要防备对象是倭寇和零星的海盗骚扰,完全没有应对过装备燧发枪的敌军从海面同时进攻两座港口的情况。 两座港口的战斗几乎同时结束,从登陆到控制港口不到一个时辰。 第149章 朱瞻墡149 船队按照事先准备的清单逐项装货。 库房里的铜钱和银锭,商栈中存储的布匹和药材,那些刚刚运抵港口还没来得及分销的货物,全部被装上运输船。 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之后,朱瞻墡下令撤出港口。 同样的老规矩,朱瞻墡给张妍送了两箱首饰和20万的福州银行银票; 给朱高炽送了200万福州银行银票。 十一月中旬,朱瞻墡率队回到台湾。 这次出征收获颇丰,从釜山浦和乃而浦两座港口缴获的财物折合白银超过八百万两。 刘氏已经在台湾待了三天了。 钦天监看的日子是腊月初三,日子还没到,刘氏及刘家送亲的人被王府属官安排在王府别院居住。 虽然朱瞻墡不在台湾,但未来的福王王妃、台湾的当家主母已经到来,王府的属官和下人们都不敢马虎。 别院的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上了新的被褥和帐幔,院子里摆了几盆从福州运来的花草,厨房的菜色也换成了京城的口味。 朱瞻墡回到王府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让管家去别院传话,说自己刚刚远航归来,待休整过后再招待刘家的送亲人员。 又送了几样从朝鲜带回来的精致物件过去,算是见面礼。 至于刘氏,肯定是新婚那天才能见面。 与此同时。 朱高炽收到了朱瞻墡的信和两百万两银票,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银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哑然失笑。 他把银票收进案角的匣子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旁边的内侍说了一句:“这小子,现在就是不回来。” 他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高兴的是每年都有大笔银子送来,不高兴的是连面都见不着。” 张妍在坤宁宫里收到朱瞻墡让人送回京城的银票和礼物。 也知道了朱瞻墡不回京完婚、改在台湾迎娶的决定。 当天晚上,张妍和朱高炽在坤宁宫用晚膳的时候,张妍放下筷子,看着朱高炽,问了一句:“小五是不是怕你这个爹猜忌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回京城?” 朱高炽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他势力大了,怕我这个爹猜忌他。我能怎么办?他不回来,总不能绑他回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张妍也沉默了一阵,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可他在台湾成婚,总是不合规矩。” 朱高炽放下茶盏:“他自己的婚事,他自己会处理。他做事,向来有分寸。” 张妍没再说话了,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经过将近一年的流通,京城上下已经慢慢接纳了福州银票。 最初那种一拿到银票就赶往福州银行兑换现银的风气渐渐淡了,商人们开始习惯于用它进行大宗交易。 一些人从京城出发去江南和福建做生意,也愿意把现银存入京城的福州银行,然后拿着银票到福州直接购买商品。 福州银行的银票在台湾岛和福州已经是硬通货,与白银一样受欢迎。 年底前,福州银行在南京、苏州、扬州、广州又开设了四家新分行,网点覆盖了南北几条主要商道。 那些从朝鲜抢来的商品运抵福州之后,继续在福州港的市场上售卖。 来自朝鲜的布匹、药材、铜器、红参和各式手工制品不断丰富着福州的商品种类,吸引着各地的商人前来采购。 福州港口的货物吞吐量比一年前翻了好几倍,码头上日夜都有船只装卸货物,仓库和商栈不断增加,整座城市已经隐隐有了大明第一商港的气象。 第150章 朱瞻墡150 晚上,朱瞻墡在书房里翻开了安全处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封皮上写着“LIU”,封口处盖着安全处的火漆印。 朱瞻墡懒得发明什么暗语,直接把汉语拼音,逼着所有安全处的人学了一遍。 他撕开封皮,抽出里面的纸页,借着灯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刘氏的父亲是京城西城兵马指挥,正六品。 一家五口——父、母、刘氏是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一岁。 永乐、洪熙两朝官员的俸禄都很低,正六品的俸禄根本养不活一家五口。 京城居,大不易。 刘母在家中置了一架纺织机,每日都要织布到深夜,只有这样一家人才能勉强维持温饱,但也就止于温饱而已,积蓄是谈不上的。 刘母整日忙着纺织赚钱,家里的事便落在了长女身上。 刘氏从十岁开始就接手了所有家务: 采买、做饭、洗衣、打扫、照看弟弟、管账、人情往来、节庆安排,都是她在操持。 一个十岁的女孩,撑起一个五口之家的日常运。 然后还坚持了这么多年。 安全处一科的人奉了朱瞻墡的密令,在刘家周围蹲守了半个月,走访了卖菜的摊贩、米面铺的掌柜、左邻右舍的街坊,收集回来的信息高度一致——刘氏能干,会持家,性格温和,待人有礼,从不与人争执,与邻里之间的关系处得很好。 朱瞻墡看完之后把密报合上,搁在案角。 张妍在信里说的那些——漂亮、贤惠、善于持家——至少后两条已经被验证了。 他又想了一下,张妍那边肯定也反复打探过,朱高炽那边也少不了锦衣卫的探子去查,刘家的底细在这两重筛查之下都能过关,说明这个人确实没有大问题。 他放下心来,把密报收进了抽屉。 翌日一早,朱瞻墡让属官去别院传话,请刘氏的叔叔和弟弟到福王府来用午餐。 刘家的送亲队伍是叔侄两人——刘氏的叔叔在工部做七品小官,这次是请了假专程送亲来的; 另外一个送亲的是刘氏十五岁的大弟弟。 福王府经过一年多的持续修建,已经基本达到了亲王府邸应有的规格。 宫城规模与城池 亲王宫城的大小有非常具体的规定,总体相当于一座缩小版的皇宫。 大小:根据《大明会典》记载,洪武十一年(1378年)规定,亲王宫城“周围三里三百九步五寸”,折合约1.47公里。 这个尺度大约是北京紫禁城的六分之一左右。 城墙与护城河:王城城墙高二丈九尺(约9.3米),上有五尺五寸(约1.8米)高的女墙。 城外有护城河,河宽十五丈(约48米),深三丈(约9.6米)。 这些数据也体现了亲王作为“藩屏”的防御意味。 内部布局与建筑 王府内部的布局与宫殿区划,以及殿宇的命名,都模仿了皇宫的格局,但规模降等。 主轴建筑:前殿名为“承运”,中殿为“圆殿”,后殿为“存心”。 这个命名思路与皇宫的“奉天”、“华盖”、“谨身”三殿是一脉相承的。 其中,承运殿为面阔七间,虽与皇帝“九五之尊”的十一间有差距,但在地方上已是最高等级的建筑。 城门名称: 王府的四座城门也有专属名称,南门叫“端礼”,北门叫“广智”,东门叫“体仁”,西门叫“遵义”。 祭祀空间: 在宫城内,社稷坛和山川坛要建在西南角,宗庙则建在东南角。 这和北京城“左祖右社”的布局思路完全一致。 屋宇数量: 八百一十一间,体现了王府建筑群的庞大与复杂。 装饰等级与色彩 建筑的色彩和装饰,同样有严格的等级标准。 屋顶: 覆以青色琉璃瓦,而皇宫则使用最高等级的黄琉璃瓦,区别很明显。 彩画与用色: 殿宇彩画可用“青绿点金”,但正门前后殿的城楼可以进一步“饰以青绿点金”。 “点金”是当时很高规格的装饰手法,既显示了亲王的尊贵,又严格限制在“金”的用量上,避免僭越。 门钉: 正门使用红漆,并涂金铜钉,这也是亲王级别才有的配置。 1426年的亲王府邸,是一座缩小版、降等级的皇宫。 它既是藩王尊贵身份的象征,也是明代“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思想的物化体现。 王府的规制看似是一座独立的小城池,但无论是城墙高度、屋顶颜色、殿宇间数,都与皇城有着明确的等级界限,时刻提醒着居住其中的亲王,皇权至上的原则不可逾越。 刘氏的叔叔和刘氏的大弟弟由属官引着进了中殿。 刘叔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进门的时候微微躬着身子,目光垂着,没有四处张望。 刘弟还小,穿了身新做的蓝布袍子,进门之后偷偷扫了一眼殿内的陈设,又很快低下了头。 朱瞻墡起身迎了几步,拱手道:“刘叔父、贤弟,请坐。” 刘叔连忙回礼:“殿下客气了,微臣不敢当。” 他拘谨地在客位坐下,只坐了小半个椅面,腰板挺得笔直,像是怕靠到椅背上会失了礼数。 刘弟在他身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偶尔抬起目光又很快垂下去。 朱瞻墡亲自给刘叔斟了一杯酒:“刘叔父从京城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王在台湾事务繁忙,未能亲自迎接,失礼了。” 刘叔双手接过酒杯,连称不敢。 酒过三巡之后,刘叔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但仍然谨慎而客气,说的都是些场面话。 刘家蒙圣恩、福王厚爱、一切听凭殿下安排。 朱瞻墡问了几句京城的事情,又问了问刘弟的学业,刘叔一一答了,每句话都说得稳妥周全,不越雷池一步。 刘弟始终话不多,偶尔被问到,才小声回答一两句,然后又把头低下去。 第151章 朱瞻墡151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初二。 王府里到处张灯结彩,红色的绸缎从正门一路挂到后院,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大红色,窗纸上贴满了红纸剪的喜字,连院里那棵老榕树的枝桠上都系了几条红绸带。 厨房里从早到晚热气蒸腾,杀猪宰羊的声响从后院的角落传出来,夹杂着厨役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锅勺碰撞的叮当声。 库房里的新家具和器皿陆续搬进了正房和厢房,院子里的青石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泛着潮湿的深青色光泽。 朱瞻墡正在前院查看婚礼场地的布置,属官忽然快步走过来禀报:王爷,有两位贵客到了台湾,已经进了城门,正往王府这边来。 朱瞻墡抬起头,问了一句: 属官压低了声音:汉王和赵王。 朱瞻墡把手里的红绸带递给旁边的下人,抬脚往大门方向走去。 他走出府门的时候,两辆马车正从街口驶来,车身上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稳之后,汉王先从车里跳了下来,拍了拍袍摆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福王府门楣上挂着的红绸和灯笼,扯着嗓门喊了一声:小五,你二叔来了! 赵王紧随其后下了车,比汉王斯文一些,站在车门边整了整衣领才走上来,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 朱瞻墡迎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礼:二叔、三叔,远道而来,侄儿有失远迎。 汉王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你小子成亲,我们能不来吗?你老子那边我们也打了招呼的。 朱瞻墡侧身让开大门:二位叔叔里面请,先歇歇脚,侄儿让人备茶。 大明对藩王的管理非常严格,没有圣旨是不能离开封地的。 年初朱瞻墡给汉王和赵王写信的时候,也只是试探着提了一句,没想到他们真的来了。 朱瞻墡原以为朝廷那边会卡住,但看来朱高炽还是说服了朝中大臣松了口,不然汉王和赵王根本出不了封地。 不过汉王和赵王虽然来了,但他们的王妃和孩子都搬到了京城去住。 这就是态度了。 如果没有这些人质在京城,朝中大臣绝对不会同意汉王和赵王离开封地。 宋朝的时候,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 明朝虽然没有这么直白的口号,但事情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无非就是把武勋添加进去了。 文臣武将们都怕朝廷有什么大的变动,影响了自家的安稳和幸福生活; 他们不仅自己想过太平日子,也希望自己的后世子孙能继续过太平日子; 不希望看到宗室之间的争斗,把整个国家拖入动荡。 再集权的皇帝也要考虑大臣们的核心利益,朱高炽能说服朝臣放汉王和赵王出封地,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功夫。 汉王走进正殿,左右打量了一圈:你这王府修得不错,比我那破地方强多了。 赵王在他身后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人家的地是自己挣的,你那地是老爷子给的,能一样吗? 汉王回头瞪了他一眼。 ———— 婚礼在腊月初三如期举行。 整个台北城都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街道两旁的树上系着红绸,沿路的商铺和民居门口挂起了灯笼,福王府正门大开,红色的地毯从正门一直铺到中殿。 从福州赶来的戏班子在府门外的临时戏台上唱了一整天的大戏,锣鼓声和唱腔声混在一起,被冬日的清风吹散到街道的各个角落。 府门口聚集了数百名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在踮着脚尖张望,有人在谈论福王娶亲的排场,几个孩子挤在最前面,被维持秩序的侍卫拦在红线外面,仍然伸长了脖子往府门里看。 街边的茶棚和食摊比平时多出了好几倍,商贩们趁着婚礼的东风赚了一笔。 婚礼的仪式按照明初藩王的规制来办,规模虽然比不上京城皇子的排场,但在台湾已经是空前绝后的盛况了。 朱瞻墡穿着大红色的吉服,头戴乌纱帽,腰束玉带,站在中殿的台阶上迎客。 汉王和赵王以长辈身份坐在主位两侧,代替远在京城的朱高炽和张妍主持了婚礼的拜堂仪式。 礼官一板一眼地唱着词,朱瞻墡和刘婉宁在案前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然后被簇拥着送入了后院的洞房。 洞房里红烛高烧,帐幔低垂。 第152章 朱瞻墡152 朱瞻墡坐在床沿,手里握着一根系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挑起了刘婉宁头上的红盖头。 红绸落下的时候,烛光映在她的脸上。 她今日化了淡妆,眉梢比平日描得长了一些,嘴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口脂。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喝交杯酒吧。朱瞻墡说。 两杯酒在两只手中交错,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他饮尽了杯中酒,隔着那段被剪断又缠绕的丝绦,看着她放下酒杯时微微垂下的眉眼。 烛火在案台上轻轻跳动着,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努力适应这种近在咫尺的共处。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什么。 朱瞻墡吹熄了灯。 老规矩,朱瞻墡用空间详细检查了刘氏的身体。 原装、健康。 曲线优美。 是个易生养的。 张妍是真靠谱。 他心里清楚得很,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他的身份比以往所有世界加起来都要高贵。 明成祖朱棣的嫡孙。 明仁宗朱高炽的嫡幼子。 十四岁打遍三大营无敌手,十六岁随朱棣北征建功,十八岁被封福王; 如今统领台湾、拥兵数万、富甲一方。 但身份再高贵,马上二十一岁了还是处男,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够荒唐的。 他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按他的身份和手里的银子,弄几个女人来伺候根本不算什么事,但他不想把自己的名声弄脏。 他是有大志向的人,不能因为这些小节,在史书上留下什么不好看的一笔 三妻四妾在这个时代是寻常事,但婚外情是另一回事,一旦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文官们的笔比刀还利。 他忍了这些年,好歹等到了今天。 藩王想要纳妾,需要皇帝的批准; 所以这个王妃,还要长久的陪伴。 第一次。 朱瞻墡很是温柔,浅浅的尝试; 然后就让刘婉宁睡了。 第二天清晨,朱瞻墡醒来的时候,冬日的晨曦正从窗外透进来。 台北的冬天不如北方那般苦寒,但腊月的晨间依旧带着清冽的凉意。 他翻身坐起,披了件外袍,推开门走了出来。 刘婉宁已经在桌边了。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短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浅灰色的兔毛边,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棉裙,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绦带,没有戴什么首饰,只在发髻上簪了一根银簪。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她的脸型是那种很耐看的鹅蛋脸,肤色白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和。 睫毛不算很长,但微微上翘,垂眼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即使不说话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朱瞻墡在桌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昨晚光线太暗,烛火摇曳,他只看到了轮廓和影子。 今日晨光从窗户的玻璃上照进来,整个室内明亮通透,所有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刘婉宁站在桌边忙碌的时候动作很轻,走路的时候几乎听不到脚步声,放碗碟的时候手腕一翻一落,碗底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她转头看到朱瞻墡从内室出来,停下手里的事,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王爷醒了。粥刚端上来,还热着。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 显然定亲后,张妍安排宫里的教导嬷嬷,去刘家教导过宫廷礼仪。 朱瞻墡在桌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刘婉宁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肩宽刚好,腰线收得自然,不瘦不胖。 藕荷色的短袄贴在她身上,随着她弯腰摆放碗碟的动作,腰背和手臂的轮廓透过衣料显现出来。 那种线条不是柔弱无骨的美,是常年劳作的女子才会有的紧实和匀称。 她的手指细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几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些,那是薄茧留下的痕迹。 不深,像一层薄薄的旧纸,只有在光下侧着看的时候才隐隐显现出来。 那几处薄茧在她手指上分布的位置很均匀——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指节外侧,左手掌心靠近虎口的地方,都是常年握持工具和用力时最容易磨到的位置。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良家女子,漂亮,但不艳俗; 端庄,但不刻板; 温婉,但不软弱。 身上那股天然的、素净的美,配上十岁起就操持家务养出来的那份沉稳和干练,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年轻又成熟,像是经历过时间打磨之后变得温润的玉石。 除了那几处薄茧,她浑身上下挑不出任何瑕疵; 即使放在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的女眷里,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朱瞻墡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 第153章 朱瞻墡153 早餐过后,朱瞻墡放下粥碗,擦了擦手,对刘婉宁说:“换身正式些的衣裳,跟我去前殿。” 刘婉宁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她换了一身绛红色的对襟长袄出来,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绦带,发髻上换了一支赤金簪,簪头镶着一粒小拇指尖大的珍珠。 整个人比方才吃早饭时多了几分庄重,像是一株刚从晨露里移入室内的花,被新的光线照出了另一层颜色。 朱瞻墡带着刘婉宁穿过甬道,沿着中轴线往前殿走去。 正殿的门已经敞开了,殿内站了三十多人; 福王府的属官、各司的司长、八个卫指挥使,按照品级和职务列成几排,衣冠整肃,各人垂手站立。 看到朱瞻墡和刘婉宁跨过门槛进来,殿内所有人同时躬身行礼,衣料摩擦的声响整齐地汇成一片,像一阵风掠过麦田: “臣等拜见福王殿下,拜见王妃娘娘。” 声音在殿内回荡了一圈才落定。 朱瞻墡走到主位前站定,侧身让出半个位置,让刘婉宁站在他身侧略后一点的地方。 她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下,目光在殿内那些属官和将领们的脸上快速扫过,然后自然地垂下了视线。 她的姿态不是那种刻意端出来的庄重,而是站在原地自然地适应新环境。 朱瞻墡开了口:“今日带王妃来见见大家。女眷在台湾的,欢迎来王府坐坐,陪王妃说说话。” 众人齐声应“是”,又朝刘婉宁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依次退出殿门。 属官和将领们离开之后,管家带着府里的管事、宫女、太监们从侧门鱼贯而入,在殿内站成几排,按照内外的分工,依次跪下向刘婉宁行了大礼。 属官是外臣,不用行大礼; 管家带进来的,都是家奴,刘婉宁是主母,必须行大礼。 他们跪下去的时候,额头触到地面,发出轻轻的声响:“奴婢等拜见王妃娘娘。” 刘婉宁坐在侧位上,看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利索劲儿: “都起来吧。我听王爷说过,这些年大家把王爷伺候得很好。你们辛苦了——等下每人赏半年月例。”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整齐的道谢声: “谢王妃娘娘赏赐。” 朱瞻墡坐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刘婉宁处理这件事。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紧张也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提前想好了该怎么开口。 他说过府里的人需要见一见,她便接过了这个话头,顺势把赏赐放了出来。 既不会让人觉得新主母苛刻,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分寸刚好。 朱瞻墡补充了一句,“王府内,以后所有事务,都由王妃管理,大家继续做好自己的本份。 ” 众人应是,然后磕了头,陆续退出去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等众人散去之后,刘婉宁侧过头看了朱瞻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询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王爷,府里有两百多个下人,每人半年月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两百多人,每人半年的月例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刚接手就要掏出这笔银子,到底算不算大手大脚。 朱瞻墡看了她一眼,“福州银行,知道吧?” 刘婉宁点了点头:“知道啊,京城就有。” 她说完之后,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微微亮了一下:“王爷,那银行真是您开的?” 朱瞻墡嗯了一声:“就是我们福王府开的。今天你先看看账册,先熟悉一下,不懂的直接问管家,或者是晚上问本王。” 朱瞻墡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出了前殿,朝汉王和赵王住的院子走去。 汉王和赵王已经等着了,汉王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听到脚步声就转过身来:“小五,军营!” 朱瞻墡点了点头,让人牵了三匹马过来。 三人翻身上马,两个总旗的亲王护卫着,出了福王府,沿着新修的官道朝城外的军营方向骑去。 到了军营门口,汉王勒住马,目光扫过营门两侧的哨塔和持枪站岗的卫兵。 赵王在他身后也勒住了马,目光从营房的排列一直延伸到校场尽头的靶场。 朱瞻墡翻身下马,带着两人走进了营门。 校场上,两万名士兵正按照各自的分队在各处操练。 远处有一个千人队在练习队列,队形在口令声中展开又收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近处有一队士兵正在演练装填,木制枪在他们手中传递,动作整齐划一; 正前方的靶场上,一队燧发枪手正在进行实弹射击,枪声在海风中炸开,白色的硝烟从枪口腾起又散开,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气。 汉王站在校场边上,目光从远到近,从那道紧握枪管的手势到整个队伍的号令节奏,都仔细看了一遍。 他开口说了一句:“小五,你这兵练得不错。” 赵王也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估量:“小五,你这砸了多少银子?营里这条件,比京营好多了。你看着士兵的营房,这校场……” 朱瞻墡,“不着急,我们先去靶场看看。” 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两人朝靶场方向骑去。 靶场上一队千户正在列阵,三排燧发枪手站成横队,前排枪口平举,后排正在进行装填准备。 第154章 朱瞻墡154 朱瞻墡在旁边勒住马,对汉王和赵王说: “这种阵型叫三排横队。燧发枪精度差,一百米外打靶子十发中一半都算不错,所以必须站成密集横队,用弹幕覆盖敌人,打不中这个也能打中那个。装填慢,一排打完退到后排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三排轮换保证火力不断。” 他讲完射程和装填速度的局限,又指了指靶场两侧正在列队警戒的骑兵和步兵:“燧发枪有弱点,阵型侧翼容易被骑兵突入,所以两侧必须有骑兵和步兵护卫,后方最好再有火炮配合。” 汉王听完没有说话,接过朱瞻墡递来的一杆燧发枪,端起来朝远处的靶子瞄准。 “砰”的一声,远处的靶子被铅弹擦过边缘,打着旋儿晃了两晃才停下。 然后汉王、赵王,都实弹射击了十几枪。 两人,都是老军伍了; 看了一个上午,加上朱瞻墡的讲解,燧发枪的门道,弄的明明白白。 临近中午,三人才骑马回到福王府。 前殿的花厅,午饭已经摆好了,菜色比平时丰盛,酒温得正好。 三人落座先吃了一阵,等到肚子半饱之后,才端起酒杯喝了两杯。 汉王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先开口了:“小五,你现在有多少燧发枪兵?” 朱瞻墡放下筷子:“四万多。” 汉王嘀咕了一下“四万多”,显然这个数字还没有在他的认知中建立起具体分量的坐标。 赵王比他细心一些,在汉王的话音刚落时就问了一句更具体的问题:“小五,去年你去安南带了多少燧发枪兵?” 朱瞻墡如实回答:“三千燧发枪兵、两千骑兵、两千步兵、五百炮兵。” 赵王又问:“安南叛军,有没有十万?” 朱瞻墡说:“十五万左右。” 赵王放下酒杯:“两个月,你就把这十五万横推了?” 朱瞻墡点了点头,简单地说了一下登陆时的战术安排: “登陆的时候面对的是三万叛军,先用火炮轰了一轮,然后燧发枪阵列接敌。两万人冲锋的方阵,燧发枪排成三排横队,三轮齐射就打崩了——接着骑兵追出去收尾。从开始到结束,半个时辰。” 汉王听到半个时辰,跟赵王互相看了一眼。 汉王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看着朱瞻墡说:“小五,你把燧发枪卖一万把给二叔。” 赵王也放下了酒杯:“三叔也买一万把。” 朱瞻墡没有接话,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凉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三千燧发枪,就把安南十五万大军歼灭了。你们一人一万把,两万燧发枪——我父皇晚上在紫禁城还睡得着吗?”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平了下来,但态度并没有退让:“那你有什么方案?” 朱瞻墡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把地球仪抱过来放在桌面上,转动了一下球体,让印度次大陆的轮廓朝上,手指落在恒河入海口的位置:“东南亚这边,我占了,你们不能碰。你们往西走——印度,恒河出海口。以恒河为界,二叔打北岸,三叔打南岸,一人一半。” 汉王凑近地球仪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朱瞻墡的手指:“多远?” 朱瞻墡说:“从台湾到恒河出海口,一万两千里。” 汉王直起身来沉默了片刻:“一万两千里。不在大明境内,也不是安南。” 赵王没有说话,在地球仪上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汉王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瞻墡在心里快速算了算账,大明鸟铳一杆成本接近四两银子。 台湾这边自己炼钢,再加上流水线和简易机床的改良,虽然燧发枪结构比鸟铳复杂,但综合算下来一把燧发枪的全部成本大约六两银子。 每颗铅弹的材料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每次发射的火药成本也微乎其微,打一枪的总花费不到三厘银子。 他也可以让汉王和赵王带冷兵器去印度,但那样伤亡会很大,打起来会慢得多; 给他们燧发枪,他们就能快速横扫,而朱瞻墡自己只需要控制住工厂不外迁,就能把印度变成市场和原材料供应地。 他重新坐回桌边,开出了条件:“一把燧发枪加一千次弹药,二十两银子。每人限购三千把,共六万两,不能再多。台湾军营帮你们训练士兵三个月,每个士兵的训练费用五两。燧发枪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不能进入马六甲海峡。以后想再买燧发枪,得拿旧枪来换。另外,恒河出海口那边,得给我留港口,任我挑选一千亩地作为福王府的仓库,允许我开设福州银行,允许我自由通商。” 汉王和赵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汉王转头看了赵王一眼,赵王回了他一个眼神,两人用那种多年兄弟之间才有的默契交流了片刻。 汉王先开口了:“行。” 赵王跟着说:“可以。” 两人当场从怀里掏出了福州银行的银票——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朱瞻墡看到那两叠银票的时候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让属官进来把工业司的官员叫过来拟订合同。 工业司的人来了之后,把条件逐条写清楚,盖上福王府的大印,一式三份。 汉王和赵王又各自补充了几条关于海船和火炮的采购需求,朱瞻墡让工业司的人一并登记,到时候按清单交付。 合同签完之后,朱瞻墡又说了一句:“二位王叔,该买的都买好。我们福州银行可以贷款,年息一分。您二位是我亲叔叔,贷款不需要抵押物。” 汉王和赵王办完了正事之后没有多留,在王府又住了两天就走了。 朱瞻墡安排了船送他们回京城。 他们把王府的护卫调离大明本土这件事,毕竟还是要跟朱高炽当面汇报一下。 船从台北港出发的时候天气不错,海面风平浪静。 朱瞻墡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慢慢驶出港口,船帆在晨光中鼓起来,在晨光中渐渐驶向北方。 两个叔叔即将走出封地。 很快就会带着三千把燧发枪,和他们的骑兵护卫出发去印度了。 第155章 朱瞻墡155 随着台湾工业区的持续扩产,更多的工业品开始从生产线涌向仓库,再从仓库装上商船运往海外。 玻璃、钢锭、铁器、刀具、农具、日用五金; 这些工业品源源不断地运出福州港和台北港,在东南亚、印度和中东的港口卸货。 那些地区的钢铁冶炼技术本就落后于大明,朱瞻墡带来的炼钢技术更是让台湾的钢铁在品质上领先了当地至少三百年。 大明严禁钢铁出口,但是朱瞻墡不担忧; 他有了燧发枪部队,加上正在升级的蒸汽机; 东南亚、印度即使有了好的钢铁,造出再好的刀剑,也不是燧发枪的对手。 玻璃更是稀罕物,透明、平整、光洁,在那些还使用贝壳和薄石片做窗子的地方,一片平板玻璃能卖出令人咂舌的价格。 台湾的钢铁和玻璃,在当地都是换取同等重量的白银。 海贸司的报告每月都在刷新记录,季度营收的数字逐季攀升,仓库里的货物堆了又清、清了又堆,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工人从早到晚没有停歇的时候。 贸易量扩大了,麻烦也随之而来。 每次商船出海都有舰队护航,但商船要在港口停靠补给、要与当地商人交易、要在码头仓储货物; 那些与当地人频繁接触的环节,摩擦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当地港务官员要求加收停泊税,有时候是货物在仓库里被偷盗,有时候是商队成员与当地居民起了冲突,有时候是某一批货被无理扣留需要交涉才能取回。 没有永久的军事存在,每次都要靠舰队威慑才能解决问题,效率低且成本高。 朱瞻墡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报告翻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汉王和赵王明年就可能出发去印度,一旦他们带着燧发枪在恒河站稳脚跟; 不排除会生出,返回东南亚的心思。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必须提前在东南亚装上一道牢固的大门; 锁死马六甲海峡这条通道,绝不能让那两个叔叔以后有返回东南亚的机会。 他们留在印度做他们的土皇帝最好,两不相扰。 下午,朱瞻墡召集建设司、海军司、陆军司、移民司、海贸司的负责人到议事厅开会。 各司的人到了之后,朱瞻墡把地图在桌面上摊开,开门见山:“年后要去三个地方建立永久军事据点。长期驻军,修筑永久工事和岸基炮台。”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三个位置:“马六甲港、爪哇的新村、苏门答腊北部港口。马六甲港是绝对核心——东南亚最繁华的国际商港,东西方海上贸易的必经之路,位于马六甲海峡最狭窄处,能控制整条海峡的航行安全。这是一个天然深水良港,便于隐蔽防守,同时也是通往印度洋的必经之地,驻军于此,等于扼住了东西方贸易的命脉。” 他的手指向下移动落在爪哇岛的位置:“新村是郑和船队曾经到过的地方,有华人聚居的港口,在爪哇岛的贸易中占有重要地位。这里属于满者伯夷王国势力范围,政治形势复杂,有自己的驻军可以确保贸易据点安全,应对突发冲突。同时也是保障与香料群岛方向贸易稳定的关键节点。”他又移向苏门答腊北部:“这里胡椒等香料的产量很大,与马来半岛和印度洋方向联系紧密。作为马六甲海峡西侧入口的重要据点,驻军于此可以控制来自苏门答腊的物资,防止被竞争对手垄断。” 建设司、海军司、陆军司、移民司、海贸司各司负责人轮流发言,商议驻军规模、工事类型、补给线安排、贸易网点布局,以及如何与当地人建立关系又不被当地政权牵制。 会议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散会时各司领走了各自的任务,准备在元宵节后启程。 第156章 朱瞻墡156 与此同时,朱瞻墡对军队的整编也在稳步推进。 以前三千营的那个骑兵卫和郑和舰队上的两万多士兵,这两年已经被要求把家人都迁移到台湾居住。 每户给五十两安家费,每人给三亩口粮田或工厂工位。 这些措施切断了士兵们与大明本土的联系,他们的家人、田产、生计都在台湾,心也就跟着过来了。 之后朱瞻墡把队伍来了一个大混编,让来自不同派系的士兵混合编制,任何一个山头都无法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 军队里不可能完全没有派系和山头,但至少可以被控制在互相制衡的范围之内,不至于在关键时刻失控。 东南亚据点的驻军计划也定了下来。 马六甲港驻军三千人,北苏门答腊驻军两千人,爪哇新村驻军一千人,士兵一年半轮换一次。 元宵节后启程。 命令下达之后,台湾各个部门都开始积极准备。 军营里在确定出征人员的名单,码头上在清点运输船只,兵工厂在加紧生产弹药和维修装备,建设司的工匠们正在打包工具和建材。 整座台北城都能感受到那种即将出征的气氛。 福王府东侧的书房里,一张新绘的台湾地图正摊在案上。 这张图是建设司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陆续测绘并拼接而成的,一条深红色的粗线从台北港出发,沿着西海岸一路向南延伸,在台中附近停住了,向台南方向的虚线还在继续往后画。 朱瞻墡站在地图前,用指腹沿着那条已修通的红线走了一段,又顺着虚线往下滑了一截,估算着年后完成这段路的时间。 这两年,台湾的移民工作,一刻都没有停过。 福州港口的招募点常年开着,每天都有新到的移民从船上走下来,被安排在码头附近的临时安置点住下,等待分配土地和房屋。 最初是福建和浙江沿海的失地农民,后来江西、广东、安徽的人也陆续来了,甚至有人从更远的北方省份辗转南下,听说了福王在海外给地给粮的消息,带着全家老小一路摸索着来到了福州港口。 福州港的商船和移民船在码头内外交错穿行,像是两条反向流动的河,一条往外送货物,一条往里送人。 到今年年底,台湾的总人口已经超过了七十万。 台北周边能开垦的土地基本都利用起来了,新的村庄沿着新修的水泥路两侧向外延伸,一排排新建的砖瓦房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旁,取代了最初的木板房和茅草棚。 水泥路从台北一路修到了台中,城区的扩张速度肉眼可见,街面上的铺面和商号越来越多,饭馆、茶楼、杂货铺、布庄、铁器铺子一字排开,白天的时候人声嘈杂,车马往来不断,已经有了几分城镇该有的模样。 建设司的人,现正正在往台南方向修路; 路基已经铺到了彰化以南,预计明年年底之前就能把整条西海岸的官道全线打通。 七十万人口在台湾落地生根,也意味着兵源的储备比当初翻了好几倍。 朱瞻墡让陆军司做了详细的统计,适龄的青壮年男子中愿意参军的比例相当可观。 台湾的士兵待遇好、军饷足、伤亡抚恤高,在百姓中间的声望一直不错。 他决定年后再扩招两万名燧发枪士兵,把总兵力提升到七万人。 扩招计划在军事会议上宣布之后,陆军司、海军司和人事司的人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征兵标准与以往一致——年龄十八到二十五岁,身体健康,能跑能扛,家中没有其他兄弟在军中服役。 入伍者发新制服和燧发枪,军饷按月发放,家属可优先分到口粮田。 消息传出去之后,各家各户的年轻男子带着家里的推荐信和户籍证明在征兵点前排起了长队。 第157章 朱瞻墡157 扩招完成后,台湾本地的兵源将达到四万人,超过当初朱瞻墡从大明带过来的三万多人的数量。 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四万在台湾本地招募、本地训练、本地扎根的士兵,他们对福王府的忠诚度天然高于那些从大明带来的老兵。 那些老兵吃过大明的军饷,当过朱棣的兵,虽然这几年已经慢慢把家人接到了岛上,但心里多少还残留着一些对朝廷的敬畏和对皇权的习惯性服从。 而这四万新兵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军饷是谁发的、自己的土地是谁分的、自己的生活是靠谁过起来的。 朱瞻墡把计划批了,陆军司随后把征兵公告正式贴了出去。 来应征的人数远远超出了计划,几个主要征兵点连续数日排起长队。 验完身体、登记完信息的人被编入新兵营,在台北城外的新建营房里住下,等着年后统一开始基础训练。 —— 除夕,福王府张灯结彩。 前殿摆了二十张八仙桌,每张桌上铺着崭新的红桌布,碗碟、杯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朱瞻墡的文武官员们各自落了座,按级别和职务分坐。 各司司长和卫指挥使坐在前排,属官分列其后,文官和武将穿插而坐,没有刻意区分。 菜一道道地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蒸鱼、整只的烤羊、红烧肘子、酱牛肉、清炒时蔬、各种点心拼盘,二十张桌子上摆满了碗碟。 酒是一坛一坛地搬进来的,每个人面前都搁着一只瓷杯,酒液清亮,散发着温热的米香。 朱瞻墡坐在主位,端起了酒杯: “今年大家辛苦了。这一杯,敬各位。” 二十张桌子上的官员同时站起身来举杯:“敬王爷!” 杯沿碰在一起的声音在殿内交错成一片清脆的声响,然后各自一饮而尽。 接着是第二轮敬酒,各司负责人轮流上前给朱瞻墡敬酒,朱瞻墡一一饮尽。 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有人划拳,有人隔着桌子大声聊天,有人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走动。 热菜的香气和酒气混在一起,在灯下形成一种厚实的暖意,把冬夜的寒冷挡在了殿门之外。 晚宴持续到戌时过半。 散场之前,朱瞻墡让人搬来一只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红纸信封,每个封面上写着名字。 他让人按名单发放——根据级别不同,信封里的银票面额也不一样,但每个人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官员们接过红信封的时候大多微微愣了一瞬,然后躬身道谢,把信封收进了怀里。 没有人当面拆开,但那些信封的厚度已经让他们知道里面装的是福州银行的银票。 在台湾,银票就是真金白银。 前殿的夜宴散场之后,后殿的女眷宴席也接近尾声了。 刘婉宁坐在后殿的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织锦长袄,发髻上簪着赤金凤簪,比平日多了几分正式场合的庄重。 官员们的女眷坐在两侧的席位上,也是坐了二十桌。 有些没有结婚的官员,让他的母亲或者是嫂子来出席。 这样的场合,是荣誉,没有哪个官员会不珍惜。 刘婉宁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对满座的女眷们说:“王爷前头有正事要忙,我替王爷敬各位一杯。大家今晚放开些,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里带着一种在家中操持多年的从容。 她端着酒杯走过去,在每一桌前都停下来,跟桌上的女眷们说两句家常话: 问某个夫人生了孩子没有、问另一个夫人家里老人身体可好、跟更远的某位夫人聊起台湾新开的那家绸缎庄布料还不错。 那些话都不长,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像是她已经提前做过功课一样。 宴会散场的时候,刘婉宁让人端出了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叠红纸信封,跟前面朱瞻墡发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让人按职位分发,而是走到每一桌前面,亲手递给每一位女眷,说:“过年了,一点心意。拿着给孩子添件新衣裳。” 那些夫人接过信封的时候脸上大多带着笑容,有人屈膝行了一礼,有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感激的话。 晚宴结束。 朱瞻墡站在廊下看着最后一辆马车驶出王府大门。 刘婉宁从后殿走出来,站在他身侧,夜风吹动了她鬓角的一缕发丝。 朱瞻墡,“王妃,过年了有没有想家?” 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以后台湾才是我的家。” 朱瞻墡说:“虽然过年不能回京城,但是给你娘家的年礼,京城的福州银行已经提前送过去了。” 刘婉宁行礼,“谢王爷。” 朱瞻墡说:“你我夫妻,说什么谢。再等几年就好了。” 说完,朱瞻墡拉着刘婉宁的手,往后殿走去。 第158章 朱瞻墡158 时间在台湾的飞速发展中一晃而过,五年过去了。 公元一四三一年,洪熙七年。 朱瞻墡二十五岁。 五年的时光在台北的街巷间刻下了清晰的痕迹; 城中各处的房屋连成一片,街面比五年前宽了近一倍,两侧商铺的招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夜间灯火通明,行人来往不断。 港口泊位比五年前多了三倍,每天都有船只进出,码头上堆满了等待装船的货物。 水泥路从台北一路延伸到台南,贯穿了整座岛屿的西海岸。 蒸汽机的商用化,让工厂里的机器轰鸣日夜不息,船厂里新建造的蒸汽动力船只一艘接一艘地下水,把更远的航线和更多的货物纳入了福王府的贸易版图。 这五年间,刘婉宁给朱瞻墡生了两个儿子。 长子四岁,已经能在院子里跑得飞快,次子一岁,还在蹒跚学步。 朱瞻墡也纳了两房妾室——一个是府上文官的妹妹,一个是军中武将的妹妹。 两房妾室各有所出,一个生了儿子,一个生了女儿。 福王府里如今有了四个孩子,院里常常热闹得不行,孩子们在廊下追逐奔跑,奶娘在后面跟着,刘婉宁坐在廊下看着,嘴角总是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朱瞻墡有了嫡长子,整个福王府的人都安心了。 文臣武将们心里都清楚。 福王的家业太大了,没有一个稳固的继承人,所有的富贵和权势都悬在半空。 他们跟着朱瞻墡从大陆来到台湾,从一个念头开始慢慢搭建起这座海外王国,人人都是开疆拓土的功臣,都希望这份家业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靖难之役的武勋后人如今在京城过的是怎样的富贵日子,他们看在眼里,也想要同样的安稳。 嫡长子的出生让他们看到了未来的秩序,君臣之分在那一代人的命运中落定,所有人都会在历史的叙述中找到自己该在的位置。 福王府的地盘在这五年里急剧扩张。 台湾本岛早已不够用了,先后拿下了日本、朝鲜、澳大利亚。 马六甲等军事据点沿着航道一路延伸到了中东和非洲东海岸。 蒸汽机在洪熙四年达到商用标准之后,台湾的军舰全部进行了动力升级,新建的战舰全部采用蒸汽动力,老旧的帆船和商船也陆续改造安装了蒸汽机。 不再需要依赖季风,船队可以随时出发、随时返航,航程和载重都比以前提高了一大截。 日本和朝鲜的征服行动前后持续了将近一年。 洪熙四年上半年,朱瞻墡派出三万燧发枪士兵渡海登陆日本,用了六个多月攻下了日本全境。 下半年代朝鲜战役仅用了四个月便宣告结束,两万燧发枪兵沿着朝鲜半岛东海岸一路北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日本和朝鲜的贵族和士绅阶层被分批押解到台湾参加铁路修建,朝鲜的贵族和士绅则被送去日本挖银矿。 两地的普通平民,全部要求学说汉语、写汉字。 会说汉语的税赋一成半,不会说的两成半。 朱瞻墡不是没有想过更极端的办法。 日本九百多万人口,朝鲜五百多万,加起来将近一千五百万人; 如果真要把这些人从地图上抹掉,以台湾目前的军事能力并非完全做不到。 燧发枪加上蒸汽动力军舰,面对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几乎是碾压性的优势。 但他没有这样做。 一来,一千五百万人杀不完,要耗费多少时间、多少弹药、多少人力,即使全部杀光也要耗费数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那会把整个福王府的国力拖入无底洞,即使勉强推平了,留下的也只是一片焦土,没有劳动力、没有税收、没有市场,占领的意义荡然无存; 二来,伤天和。 他活了几辈子,手里沾过血。 但做的好事,更多。 第159章 朱瞻墡159 本土的统治阶级,都被迁移走了,留下的都是平民。 朱瞻墡想的是长久地统治这些地方,而不是把它们变成无人区。 于是朱瞻墡选择了另一条路——用汉人来同化。 华夏文化,博大精深; 再等50年,经历两代人,差不多就能同化了。 福王府的蒸汽船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一直开到了湖北的宜昌。 长江沿线的每一个港口都常设了移民接收点,每户安家费二十两,到了日本或朝鲜之后每人分三亩地。 消息沿着江水和官道传开之后,应募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来的是无地可种的农民,这些人除了自己的力气之外什么都没有,与其在别人的田里做佃户,不如去海外搏一份自己的田地。 后来连一些地少的农民也开始动心了,把手中仅有的几亩薄田卖掉,换了现银,全家老小一起报名登船。 福王言而有信的名声在天下人当中已经传开了,福王说给什么就给什么,说发银子就发银子,说分土地就分土地,从未打过折扣,比那些在大陆上画饼的大户和官府可靠得多。 那些已经去了朝鲜和日本的移民寄回来的信件,成了最有力的招募广告,信中描述的生活比在老家时好了不知多少。 开始,内地的地方官府,对此并不配合。 几个省的官员在接到移民招募点的报告之后出手阻拦,把招募点围起来盘查,或者以“私通境外”为由扣留报名人员,甚至动用了当地衙役驱赶福王府的移民管事。 这些手段在最初两个月确实造成了一些麻烦,报名人数有所下降,港口附近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但福王府的移民管事,不是空着手去拜访那些地方官员的。 他们带着一队燧发枪士兵,逐一登门,态度客气而坚决,在堂上铺开一叠福州银行的银票,说清楚来意,再让门外的士兵列队示意一番。 那些官员看着窗外的火枪和桌上的银票,衡量了轻重,很快就改变了口气。 毕竟谁都知道,朱高炽的前两个嫡子都没有子嗣。 越王朱瞻墉无后,太子朱瞻基至今无子,福王朱瞻墡是唯一有儿子的嫡子。 福州银行在每个省都有分行,正在向所有的府城铺开。 那些官员们反复权衡之后,选择了最稳妥的做法。 给福王的人让路。 招募点的活动恢复了正常。 报名队伍的规模重新扩大起来,从码头一直排到港口外面,沿着江岸延伸出去很远,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背着行囊、牵着孩子、扶着老人的家庭在江风中静静等待着,带着全部家当和对新生活的想象,等待着一艘蒸汽船把他们从长江边的码头送往海外的另一个世界。 船舷吃水线一次比一次深。 一年多的时间里,朝鲜有了一百万汉人移民,日本也陆续迁入了一百三十万汉人。 汉人移民带来的不只是人口数量的变化,更是制度和文化的渗透。 朱瞻墡对日本和朝鲜的统治也变得更加严格,凡有不遵纪守法者,连同其周围十户邻居一同被送往澳大利亚挖铁矿,空出来的土地正好安置新到的汉人移民。 同时他也在两地推行举报制度,举报者可以免于连坐,于是邻里之间彼此观望,争相告发。 遵纪守法的本地人,享受低税率,安居乐业。 日本、朝鲜,很快就被台湾消化吸收了。 福王攻占了日本和朝鲜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朝野震动。 福王在开疆拓土。 这不是一个藩王该做的事。 文官们在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福王僭越,有人说福王另有图谋,有人翻出了旧账把朱瞻墡这几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列出来重新审视了一遍。 很多人正式上奏弹劾。 第160章 朱瞻墡160 朱高炽坐在乾清宫御案后面,把那些奏折翻了一遍,搁在案角,没有批复。 那些折子便在那里放着,等上面的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被清理文书的内侍收进了存档的书架,没有激起一丝水花。 朱瞻墡确实很尊重朱高炽,开战前半年就写了信说明意图,战争结束后又交出了六百万两福州银行的银票。 朱高炽收到银子之后在户部面前走了个过场,拨了三百万两给户部补充开支,剩下的存进了内库。 朝中的文臣武将们都清楚,这几年朱瞻墡每年都会孝敬朱高炽两百万两银子,皇帝的内库早就肥得流油了,后宫的日子自然也过得殷实。 那些银子、那些开疆拓土的功劳,最终都算在了朱高炽的头上。 史官们理所当然地,把日本和朝鲜的征服记为洪熙帝的武功,在实录里写道:“洪熙七年,福王率师东征,平日本、朝鲜,拓地千里,威震海表。” 朱高炽虽然不能修改史官们的记录,但是偶尔还是能偷偷看一看的。 史官的记录,可把朱高炽高兴坏了。 特意给朱瞻墡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难得的松弛和畅快,说史官们在实录里记了不少好话,说朝中议论虽然多但都被压住了,又说张妍给几个孙子做了好几身新衣裳,托船一起运过来。 随信同船抵达的还有一箱京中的土特产和各地进贡的果品点心,以及张妍亲手缝制的小衣裳和玩具。 朱瞻墡把信看完之后收进了书案抽屉,把那些衣裳和玩具交给了刘婉宁。 与此同时,汉王和赵王在印度的局面也在稳步推进。 头一年,两兄弟沿着恒河出海口往西推进了两百多公里。 不是因为他们领兵能力不行,而是人手不够。 两人各有三千燧发枪兵、一千骑兵、一千步兵,兵力看上去不少,但要分兵守卫占领区、维持后勤补给线,还要派人巡逻和征税,打着打着就没人手了。 第2年,朱瞻墡安排了从马六甲等军事据点换防下来的六千士兵,帮他们在恒河畔打了三个月,向西推进到了五百公里,让两人彻底站稳了脚跟。 沿海的商人们看到汉王和赵王在印度控制了大片土地,主动跟着商船去了印度开拓商路和市场。 汉王和赵王对主动来投奔的汉人给予了优待。 愿意种地的,每人送五亩地。 随着汉人移民越来越多,两个叔叔才真正站稳了脚跟。 朱高炽也没有苛待汉王和赵王,把一直留在京城的王妃和子嗣都送去了印度。 汉王和赵王在印度拓土千里,翰林院特意安排了两个年轻的史官,远渡重洋,亲自去看了汉王和赵王在印度的统治。 回去后,史官把开疆拓土的将领,记录的是:汉王、赵王、福王。 功劳,被史官记录在了朱高炽头上。 史官们一致认为:洪熙一朝,武功远超永乐。 —— 这些年大明境内是一片盛世景象。 安南被朱瞻墡打服,20年之内都不敢动弹; 东北台湾的燧发枪士兵就在朝鲜,东北安静的很。 海上没有海盗骚扰,沿海的百姓出海打鱼或者给商队跑船都能赚到钱。 内地偶尔有地方遭遇旱灾或水灾,奏折还没送到御前; 台湾的移民官员,已经拿着福州银行网点收集的情报,赶到了受灾地,在难民聚集的地方设立移民招募点。 大明境内的百姓对台湾和福王治下的情况已经有了广泛的了解,移民招募点前人满为患,队伍延伸出去老远,场面堪比施粥。 那些家中田少的人家也打定了主意,把仅有的田地出手换成现银,携家带口前往港口报名登船。 社会结构的流动,在那些报名表格和银票的面额之间持续进行着。 朱瞻墡还打通了,中东的航线。 沿途的海盗,被台湾海军清剿的干干净净。 江南的手工作坊因为源源不断的海外订单而持续繁荣,资本主义的萌芽在江南悄然滋长。 百姓的选择比五年前多了不少。 想安逸度日的可以选择移民福王领地,想继续留在大明本土的也可以在工坊里做工攒钱,几年下来也能回乡下买几十亩田地过日子。 大明的老百姓分不太清什么藩王和朝廷之间的微妙关系,只知道福王是洪熙帝的亲儿子; 凡事都是朱家的,至于功劳到底该记在谁头上,他们不在意。 真正在意那些事的人,都在京城。 朱瞻墡站在福王府后院的书房里,窗外已经入夜了,远处港口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绵延的光带。 刘婉宁领着长子走进来,孩子手里攥着张妍从京城托船送来的玩具布马,正举着它满屋子跑。 刘婉宁弯腰把他抱起来,轻声哄着让他去洗漱。 第161章 朱瞻墡161 大明北方边境在平静了多年之后,洪熙五年初又燃起了战火。 蒙古骑兵越过长城,在宣府、大同一带烧杀抢掠。 边关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亮,告急的奏折日夜不停地送往京城。 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趁着大明多年未大规模北征的机会,重新聚拢了兵力,沿着边境线发动了一系列试探性的进攻,攻破了几处边堡,掳走了不少人口和牲畜。 朱高炽收到奏报之后在乾清宫,召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议事。 有人建议效仿永乐年间的做法,调集大军亲征漠北,还有人建议固守边关,等待敌军疲惫之后自然退去。 争论持续了数日,始终没有定论。 朱高炽登基五年来,几乎没有主动发起过大规模的战争。 他在位期间户部积攒了不少钱粮,国库比永乐后期宽裕了许多,但他始终不愿意轻易动武,只想维持太平局面。 北方的边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北方边患多年未绝,他做了二十年太子,尝够了朝中存粮见底时四处筹措的滋味,这些年好不容易户部有了些积蓄,他不愿意轻易打破这个局面。 燧发枪的事情他曾经给朱瞻墡写过几封信,希望台湾能够把燧发枪的制造技术交给朝廷,或者卖给朝廷一批成品。 朱瞻墡每一次都婉拒了,措辞恭敬但态度明确。 燧发枪技术涉及福王府的核心机密,不便外传。 朱瞻墡可不想给,以后的自己增加麻烦。 朱高炽后来也不再提了,他知道这个儿子有自己的打算,逼也没有用。 草原上的蒙古骑兵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机动性。 他们来去如风,永远在明军的包围圈合拢之前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自从洪武年间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之后,大明与北元残余势力的战争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 朱棣晚年三次亲征蒙古,每次都是带着二十万大军深入草原,结果连阿鲁台的主力都没有找到一次,只能空耗钱粮。 这片草原太大,大到任何一种需要辎重补给才能维持的军队都无法在草原上,长期追逐一支不需要后勤的骑兵; 只有霍去病,那种自带导航天赋的天才将领,才能在草原上准确追踪敌军主力,并消灭在合围之中。 这种将领千年难遇。 朱瞻墡在台湾得知了北方的消息之后,主动给朱高炽写了一封奏折; 台湾愿意出兵九千燧发枪部队和一千轻型火炮部队,在蒙古高原上从东到西做一次彻底的扫荡,把那些藏匿在草原各处的部落驱赶到一起,一次性解决北方的边患问题。 朱高炽收到奏折之后在乾清宫把那份折子反复看了好几遍,没有拖延太久就批复同意了。 九千燧发枪兵加一千炮兵,在草原上的作战效能相当于十万骑兵,而消耗的粮草却少得多,他算得清这笔账。 朝廷派出了两个卫的精锐骑兵,一万一千二百人,归台湾军统一指挥调度。 出发前,朱高炽下令给台湾来的每一名士兵配备了双马。 一人两匹战马轮换骑行,确保燧发枪部队在草原上具备与蒙古骑兵相同的机动能力,不会因为行军速度不够而被敌军甩掉。 扫荡行动持续了一年多。 燧发枪部队从东向西推进,沿着草原上的河流和古商道一路搜索前进,把那些分散在广阔草原上的部落逐一驱赶出来。 遇到小股敌军,火枪齐射就能解决问题,遇到大股敌军就先用火炮轰击,再用火枪阵型推进,在草原上几乎所向披靡。 最激烈的一次战斗发生在扫荡行动的第七个月。 九千燧发枪兵、一千火炮部队、一万骑兵,在草原腹地遭遇了一支大约五万人的蒙古骑兵主力,由几个部落联合组成,是扫荡行动开展以来遇到的最大规模的敌军。 蒙古骑兵显然早有准备,试图趁明军立足未稳时发动突袭,从三面向着明军的阵型压了过来。 台湾炮兵在,两军距离四公里的时候,就开始开火。 轻型火炮射程远,炮弹在草原上落地之后反弹跳跃,在密集的骑兵队列中犁开一道道缺口。 蒙古骑兵没有料到炮弹会从这么远的地方落下来,前锋阵型在炮击中出现了明显的混乱,但冲锋的速度没有减慢,仍然顶着炮火向前推进。 炮火在进入三公里射程时变得更加猛烈,连发炮弹不断落在骑兵队列中,撕开一片又一片空隙。 当冲到距离燧发枪阵线一百米左右时,五万骑兵只剩下不到三万;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已经到了燧发枪的射程之内。 九千燧发枪兵列成三排横队,稳稳地站在草原上,等待指令。 第一排枪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骑兵连人带马一同倒地; 第二排枪声紧跟着炸开,又是一片人马倒伏; 第三排枪声响起,冲锋的势头被彻底遏制住了。 那些侥幸没有中弹的骑兵失去了冲劲和队形,在枪声和死亡的压迫下开始掉头向后溃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廷的两个骑兵卫从侧翼切入战场,沿着溃兵的侧翼一路追杀过去。 马蹄踏在草原上,弯刀在日光下闪烁,那些失去了组织和方向的溃兵在骑兵追击下四散奔逃,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乌云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 台湾军在蒙古草原上一年多的扫荡,直接杀死了超过十万蒙古骑兵,俘虏了三十多万蒙古男子。 此战给大明的北方边境,能带来10年的和平。 俘虏被分散送到了朝鲜、日本、澳大利亚和台湾的矿场、工地和种植园里。 没有机械化的时代,所有繁重的体力劳动都需要依靠人力或畜力来完成,三十万俘虏是重要的劳动力来源。 二十多万蒙古女子也被俘虏了,在经过检疫和基本检查之后,年轻女子被分配给日本和朝鲜的汉人移民婚配; 其余的则送进台湾的纺织工厂做工。 扫荡结束之后,朱瞻墡在草原上推行了一项新的长期政策: 羊毛换粮食。 蒙古部落可以用羊毛到指定的边关口岸换取粮食、布匹和铁器,不需要再通过劫掠来获取生活物资。 那些从蒙古各部征购来的羊毛,在当地经过初步处理后,运往台湾; 在纺织厂里加工成毛料,再销往大明本土和海外市场。 草原上有了稳定的贸易渠道和可靠的物资来源,劫掠就不再是唯一的生存方式,边关的压力也随之减轻。 至此,大明北方边境真正安静了下来。 百年和平,是可以期望的。 红薯已经在各地普遍种植,只要愿意出力,一年到头都能吃饱肚子。 商路和海路也重新连接了起来,瓷器、茶叶、丝绸和海外货物沿着那些道路和航道日夜不停地流转。 朱瞻墡在福王府的书房看到朱高炽的回信,朱高炽在信中说,户部今年不需要再拨付大量边关军费了,草原各部都已经陆续开始用羊毛来换取粮食,边关守将们说今年的骚扰明显减少,这比打一场胜仗更能让百姓安心。 第162章 朱瞻墡162 台湾军队在蒙古高原上征战了一年半,战果丰硕。 缴获的金、银、牛、马、骆驼和羊群更是堆积如山,绵延数里的车队沿着草原上的车辙络绎不绝地向南运送,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商队跟在军队后面,把那些战利品一车一车地运出草原,沿路贩卖,直达京城和江南。 福州银行的银票在整个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商队不需要携带沉重的现银,只需要带着银票就能在各地完成交易,大大降低了运输成本和资金风险,也让缴获的物资能够更快地流入福王府的府库。 福王府对战利品的处置有着明确的制度。 所有缴获都归福王府统一调配。 士兵拿固定军饷,战后根据表现领取奖励,任何人不得私自截留。 这项军规在每次出征前都会被反复宣读,执行起来也毫不含糊,曾经有百户私藏了几匹好马试图夹带回乡,次日就被军法官查出,当众打了军棍,并革职查办,从此再没有人敢在这条线上动心思。 这些年朱瞻墡在军队中推行了职业军人制度,士兵到了四十岁可以选择退役。 退役后有两种出路: 一是,由福王府安排工作直到五十岁正式退休; 退休后,每月领取退休金,足够养活一家五口。 二是,自主择业; 五十岁以后同样可以领取退休金。 在军中建立战功的军人,其儿子享有优先入伍、优先进王府下属机构工作的权利。 这一系列制度把军人的利益与福王府牢牢绑在了一起。 即使将来有将领想要谋反,中低层军官也不会跟随,基层士兵更不会同意。 他们的土地、军饷和退休保障都是福王府给的,跟着别人走只会失去一切。 那些在营房里擦枪的老兵们私下里也常说,福王给的是铁饭碗; 谁动这个碗,他们就动谁。 朱瞻墡只派了一万士兵就把蒙古高原上的游牧民族彻底制服,这是中国一两千年历史上的第一次。 从秦汉到唐宋,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的战争从未真正停止过,汉武帝倾全国之力才把匈奴赶出漠南,唐太宗靠着天可汗的盟约维系着草原上的平衡,宋人更是被辽金元压制了数百年。 而朱瞻墡的一万火枪兵,不到两年时间就把草原上所有能打的部落全部扫平了。 这些年,随着台湾的贸易和影响力不断扩张,京城各方势力通过各种渠道逐渐摸清了台湾的军力。 总兵力约十八万,其中海军五万左右,陆军十三万左右。 这个数字在大明高层不是秘密,朝野的议论就没有断过。 京中王公大臣们聚在各自的厅堂里反复计算,最终都得出同一个结论: 如果这些兵力调转方向攻打大明,各处卫所基本没有抵抗的余地。 有人在灯下铺开舆图,将台湾的军力分布和航路据点逐一标注出来,从头推演到尾,又把纸页翻了一遍,像是对自己先前的推演结果心存疑虑,想要从中找出漏洞,却始终找不出一个可以松一口气的理由,只能搁笔长叹。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反对福王扩军的文官们,回到家中看到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军事据点之后,也大多保持了沉默,再没有人在早朝上主动提起裁撤福王府护卫的话题。 江南的大族们也在各自的厅堂里反复商议对策,那些世代书香、诗礼传家的门第在烛火下聚拢,反复推演福王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却找不到任何能够遏制他的办法。 有人提出联合江南士绅上书朝廷,要求限制福王府在海外的扩张,但话音刚落就有人摇头; 朝廷现在每年从福州银行拿到的银票比江南盐税还多,谁会为了这些士绅的利益去得罪福王? 张妍的担忧来得更直接。 她坐在坤宁宫里,心事重重。 她对这个小儿子的了解还停留在他离家之前的印象里,7年不见,朱瞻墡的面容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朱瞻墡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一无所知; 而且越是不知道,就越是不安,仿佛那个曾经住在东宫偏殿里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陌生人。 晚膳后,她终于对朱高炽开了口:“陛下,臣妾有罪。没把小五教导好,哪里知道他如今心这么大了。” 朱高炽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皇后,什么事都没有,庸人自扰。以后你就知道了,朕和墡儿之间没有猜忌。我们都有默契,你不用担忧。” 张妍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朱高炽神色平淡,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知道朱高炽说一不二,既然他说不用担忧,那就真的不用担忧。 但她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 第163章 朱瞻墡163 蒙古战事接近尾声时,朱瞻墡给朱高炽写了一封奏折。 他在奏折中提出: 台湾军在蒙古的任务结束后,希望从东北方向撤往朝鲜,顺路把东北的势力清理一遍。 朱高炽在御案上批复了这封奏折,加了一句便宜行事,给了朱瞻墡充分的自主权。 他对战争有着本能的排斥,既然朱瞻墡愿意承担这份重任,他乐得放权。 回程的一万台湾军在通辽休整了半个月。 营帐在草原边缘扎下,士兵们趁着这段休整时间擦枪、修马鞍、补充给养。 朱瞻墡又从朝鲜抽调了五千骑兵配合行动,这些骑兵骑着矮壮的朝鲜战马,马背上挂着长刀和短弓,在草原上列队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另一支军队。 两支队伍会合之后,补充了弹药、给养和药品,从四月初开始对东北地区展开全面清理。 此时明朝对东北的统治更像一个军事同盟网络,而非关内那样的郡县行政管辖。 辽东都司控制着辽河平原和辽西走廊,那是朝廷在东北唯一的直接统治区域,设有卫所,驻有明军,城墙和烽火台沿着边境线排列,守卫着通往关内的要道。 而在更北边,奴儿干都司的管辖范围囊括了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流域,远至库页岛,朝廷只是通过册封当地女真首领来维持臣服关系,并不直接管理。 那些被册封的卫所指挥使们依然过着跟祖辈一样的生活,狩猎、捕鱼、在部落之间举行盟誓仪式,只是每年需要派人到辽东都司报到一次,送上一份贡品清单。 建州女真主要聚居在朝鲜北部的图们江流域和鸭绿江支流浑江一带; 海西女真活动于松花江流域; 野人女真则生活在更北的黑龙江中下游及沿海地区。 各部族分散在深山密林之间,彼此之间的联络寥寥可数。 台湾军抵达每一处聚落时,大多只遇到一些持弓警戒的猎人,他们观望了一阵便放下了武器,并没有激烈抵抗。 那些部落里的人穿着兽皮和粗麻布缝制的衣服,脚上穿着用树皮编的草鞋,扛着自制的弓和箭,看着那些穿着整齐制服、手持燧发枪的士兵列队经过他们的营地时,眼神里既有畏惧也有好奇。 清理行动从洪熙六年四月一直持续到九月,花了将近半年时间才把东北三省彻底清理干净。 夏日的林间闷热而潮湿,士兵们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太阳晒干,反复几次之后布面上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但没有人抱怨——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大范围的清剿行动了,做完就可以撤回朝鲜修整。 队伍在林间和河谷之间穿行,逐村逐寨地登记户口、收缴兵器、确认归属,每一处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期间还是因为东北太大了,加上基础交通设施几乎为零,很多部落藏在深山老林里,光是找到他们的聚居点就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很多时候队伍要沿着河谷走上好几天才能找到下一个村落。 这个时候的女真三部还算老实,都非常配合; 命令下达之后多数部落主动走出山林接受了登记和安置,剩下少数不愿意配合的部落则在燧发枪的威慑下放弃了抵抗。 既然老实配合,朱瞻墡就没有对他们下杀手; 而是将各部落打散重新登记户籍,分批送往日本和澳大利亚的矿山当监工和护卫; 也有一些被送到了马六甲以西的军事据点。 所有被送走的人员都有工资可拿,也有轮换和调休的安排。 那些女真人在船上第一次看到大海的时候,很多人趴在船舷上不停地呕吐,但当他们到达目的地、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大多数人也就安顿下来了。 大明此时总人口约五千多万,朱瞻墡这些年从大明陆续移民了三百多万人; 大明已经支撑不住,大规模的海外移民。 除非朝廷使用强制性手段。 于是,朱瞻墡被迫调整策略,从台湾、朝鲜、日本三地抽调了二十万汉人前往东北垦荒屯田。 建设司的工程队随同前往,在沿海和边境地带修建港口和水泥路,逐步与朝鲜境内的道路网络接通。 工程队沿着新规划好的路线向前推进,每修通一段路,就在路边设立驿站和物资转运点,确保后续的屯垦和贸易能够顺畅地延伸到更远的区域。 那些被抽调的人员在辽东和辽西的平地上搭起了第一批房屋,挖出了第一口水井,翻开了第一片土地。 秋天到来的时候,新翻的土地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绿油油的麦苗,工地上还晾着刚烧好的砖块和瓦片,等待入冬前继续施工。 属于东北开发的历史就此翻开新的一页。 第164章 朱瞻墡164 朱瞻墡还成立了教育司,在治下推行六年制免费教育。 学堂的招牌挂在新修的青砖房子上,每天清晨孩子们从附近的村庄和街巷赶来,在门口排着队走进去。 教室里的墙上贴着新印的字母表和简化的汉字表,桌面上摆着统一的石板和粉笔。 第一天上课时,那些孩子端坐在条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老师站在讲台前,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简体字,带着他们齐声朗读。 学堂每天为学生提供一顿免费的早餐和午餐,开饭的时候,孩子们端着各自的碗排着队从厨房门口经过,厨房里热气腾腾,粥锅里的米粒已经煮化了,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碎肉末。 那些住在偏远村庄的孩子再也不用饿着肚子走远路来上学了,家长也就愿意把孩子送到学堂里来。 家长会上那些曾犹豫不决的农户和渔民听说学堂管饭、管书、管笔墨纸砚,便纷纷把孩子从田间和渔船里领到学堂门口排队报名。 短短几个月之内,教育司的各个学堂,就容纳了数万名学生,扩招校舍的名单排到了下一年。 卫生司也同步成立,负责公共卫生、疾病预防和医疗基础设施建设。 朱瞻墡在台北和福州等地扩建了医院,从各地招募医生和学徒,培养专业的医疗队伍,在各地设立医疗站和药房。 他还出台了一项鼓励生育的政策: 家庭每多生一个孩子,从孩子出生到十八岁成年,土地税就减少一成五。 如果生满七个孩子,土地税全部免除。 城市居民没有土地,则由福州银行按月发放育儿口粮补贴,凭户口本到当地银行领取。 那些多子女的家庭在领到补贴之后,手里多出了一些余钱,可以用来改善伙食或者给孩子添置衣物。 新政策出台的头三个月,福州银行各网点门口排满了前来咨询和申领补贴的居民,那些抱着孩子、牵着孩子、背着孩子的母亲们在银行柜台前领取了第一个月的口粮钱,走出门时,手里的铜钱和银角子沉甸甸的。 这些年随着台湾的发展越来越好,前来投靠福王府的读书人也越来越多,举人比比皆是,只是进士依然没有。 人事司对所有新来的人进行统一培训,学习台湾的法律法规; 考核合格之后在台湾各衙门观政半年到一年; 再次考核合格才能外放到朝鲜、日本和澳大利亚担任地方官吏。 新来的人被安排到各衙门担任文书和低级属官,学习台湾的工作流程和管理方式,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适应之后才能正式任职。 那些举人们在衙门里签押公文、登记账册、拟写告示,接触到的都是实际的事务,没有人再跟他们谈论四书五经和程朱理学了。 武勋子弟来投靠的也不少,朱瞻墡虽然收下了他们,但全都安排到文职和后勤岗位,不允许他们到一线带兵。 台湾的新兵,必须从治下农家良家子中招收; 在军中一路从基层做起,凭借军功和考核逐级晋升; 中间穿插军官大学的轮训和考核。 那些文职和后勤岗位上的武勋子弟每天按时进出衙门,核对账目,调度物资,处理文书往来,再也不用像他们的父辈那样靠家世获得晋升了。 台湾军队也因此保持着高度纯粹和忠诚。 成为这个时代,最难以渗透的武装力量。 朱瞻墡的治国理念与京城那些士大夫们截然不同。 大明的文官集团渐渐发现,在福王府的体制下,读书人只是办事员,只能机械地执行上面的命令,没有与君主共治天下的可能。 那些世代诗书传家的官员们看着台湾送来的公文和报告,发现自己信奉的那套治国法则在台湾统统不适用。 武将们同样感到不安,福王府的高级将领全部出身农家,凭借军功而非家世晋升,那些世代将门的子弟在新体系中找不到自己习惯的位置。 商人们的忧虑也不小。 台湾的商税是十税一,而大明沿用的是三十税一的旧制。 大地主们更是焦虑。 朱瞻墡的地租和农业税加在一起只有一成,导致大量农民逃离了大明,土地大片荒芜,长满野草,只剩下空荡荡的围墙和爬满藤蔓的屋檐。 福王府的安全处已经升级为安全厅。 跟随福州银行的网点遍布整个大明,朱瞻墡的每一项政策都团结了平民,却几乎损害了大明所有其他阶层的利益。 各方势力多次试图往台湾军中掺沙子,但朱瞻墡的军队忠诚度太高,任何外部势力都无法渗透。 有了这支军队的绝对忠诚,朱瞻墡没什么好怕的。 洪熙七年三月,朱瞻墡在福王府召开军队高层会议,宣布新一轮扩军计划。 总兵力从18万增加到21万,新增的3万人全部编入陆军。 扩军完成后,海军5万不变,陆军增至16万。 各卫指挥使在会议结束后各自领了任务退出了议事厅。 朱瞻墡独自留在厅内,对着那幅摊开在案上的旧舆图看了很久。 地图上的标注已经从台湾延伸到了日本、朝鲜和更远的海域,那些用红笔圈出的港口和据点沿着海岸线一路排开,中间还留着许多待填补的空白。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舆图上那些朱砂标注的边界线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朱瞻墡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木筒里,起身离开了议事厅。 廊下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回廊中回响,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深处。 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把那棵老榕树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 像是把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又翻到了新的空白页上。 第165章 朱瞻墡165 蒸汽机在台湾全面普及,给朱瞻墡封地工业带来的提升,本质上是一场连锁反应式的工业革命。 它不只改善某一个环节,而是像一个引擎,重新驱动和串联起整个产业链,从生产到运输都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在制造业领域,蒸汽机的最大价值在于提供了稳定、强大且不受自然条件限制的动力。 在此之前,台湾的工厂大多依赖水力,受季节和河流流量的影响很大。 枯水期机器停转,丰水期才能开工,生产计划永远无法稳定执行。 蒸汽机则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工厂可以在远离水源的地方建立,机器可以全年、全天候不间断运转。 工人们不再需要根据河流的涨落来安排作息,而是按照统一的班次轮换上岗。 位于台北工业区的纺织厂率先完成了动力改造,织机的运转速度比水力驱动时提高了将近一倍,产量随之大幅攀升。 其他工厂紧随其后,陆续完成了蒸汽动力的替换。 整个工业区的轰鸣声从此不再停歇,白昼和黑夜在那些厂房的屋顶下失去了界限,值班的工人在灯光下轮换着进进出出,机器上的皮带和飞轮日夜不停地转动。 蒸汽机本身的生产需要精密机床的配合。 为了制造蒸汽机,朱瞻墡的工匠们必须先制造出能够加工金属的机床,如镗床、铣床、磨床等。 掌握了这种“制造机器的机器”的技术之后,台湾的工业便跳出了简单的铁器锻造,具备了生产更精密、更复杂机械部件的能力。 镗床将气缸内壁加工到前所未有的光洁度,铣床把阀门和连杆的配合面打磨得严丝合缝,磨床让活塞与缸壁之间的间隙精确到几根头发丝的厚度。 这些精度的提升并不显眼,却为后续制造更高品质的枪炮、船舶和机械设备打下了基础。 交通与物流领域的变化同样深刻。 作为海岛,运输一直是制约台湾经济发展的瓶颈。 蒸汽轮船不依赖风力和洋流,可以按照固定航线、固定时间航行,极大地提升了台湾与大陆港口乃至东南亚海上贸易网络之间的运输效率和可靠性。 台北港的码头上,蒸汽轮船定期靠岸,按照排班表准时出发,不再需要等待季风转向,不再需要在港口停泊数月等候风向改变。 那些原本在港口堆积如山的货物,如今按照定好的船期准时装船出港,再也没有出现过因为风向不对而延误一两个月的情况。 岛内运输的升级同样显着,蒸汽机车被引入了台湾。 从基隆煤矿到台北港口的铁路线上,蒸汽机车牵引着一长串满载煤炭的车厢在铁轨上运行,将煤炭从矿场直接运到港口装船。 那些原本要靠牛车和人力搬运的货物,如今被蒸汽机车一车一车地从山里拉到海边,运输效率提升了几倍,运输成本也下降了不少。 沿途的站点开始出现仓库和货场,一些靠近铁路的小镇也逐渐有了新的生机,不再只是被道路绕开的僻静角落。 蒸汽机的普及也带动了对煤炭的巨大需求。 最初蒸汽机的一个重要用途就是为煤矿抽水,使开采更深的煤层成为可能。 台湾北部基隆一带的煤矿因此获得了大规模开发的条件,矿井越挖越深,排水系统和通风设备逐步升级,产量逐年上升,反过来又为蒸汽机和工厂提供了更便宜、更充足的燃料。 大规模的开采和冶炼活动刺激了钢铁工业的发展,造船、机械制造和建筑等领域都获得了更稳定的原材料供应,一个基础的重工业雏形正在台湾岛上逐渐成形。 朱瞻墡手里有柴油机的图纸,仔细分析之后还是放弃了。 从蒸汽机到柴油机,中间隔着将近一个世纪的技术积累。 这并非简单的“有了机床就能造”的问题,而是一个涉及材料科学、热力学理论、精密加工和燃料化工的完整工业体系的逐步成熟。 蒸汽机的气缸可以用铸铁制造,精度要求相对宽松,而柴油机需要承受更高的压力和温度,对材料、密封和加工精度的要求都远非目前的工业水平所能支撑。 图纸上那些精密的尺寸标注和复杂的结构分解,工匠们看了之后只是摇头,说做不出来。 第166章 朱瞻墡166 蒸汽机的使用,让台湾现有的军工产品技术含量再次升级。 蒸汽机驱动的锻锤和机床,让燧发枪的枪管加工精度大幅提高,枪膛内壁更加光滑,枪管的壁厚更加均匀,零件之间的配合更加精密。 用新设备制造出的第一批燧发枪,品质稳定,极少卡壳,零件损坏后可以直接更换,无需像以前那样重新手工打磨配装。 这种变化极大地缩短了新兵的训练时间——过去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装填和击发的节奏,如今更换了标准化的部件之后操作更加可靠,战场上出现故障的概率也随之降低。 后勤保障也变得更加简单,随军携带少量备用零件即可覆盖大部分可能出现的故障情况。 新的燧发枪定型投产后,朱瞻墡下令军队逐步换装,老式的燧发枪则移交新兵训练营用于实弹练习,部分库存也卖给了汉王和赵王,作为他们开拓印度市场的武器补充。 但受制于时代,薄弱的工业体系仍然存在大量限制。 即使朱瞻墡手里有图纸,许多更先进的装备也无法制造。 材料不过关,机床精度不够,缺少熟练的技术工人,这些都是短期内无法跨越的障碍。 台湾发展重工业有其天然的缺陷。 第一是缺水,岛上的河流大多短促湍急,旱季水量不足,无法满足大型工厂持续的用水需求; 第二是缺能源,煤炭储量有限,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重工业发展,进口成本又太高; 第三是气温较高,不利于工业冷却。 炼钢和机械加工等环节会产生巨大的热量,需要高效的冷却系统来维持设备和产品的质量。 在北方寒冷地区,冬季的低温可以显着提高冷却效率,这是台湾无法比拟的优势。 东北则拥有丰富的煤炭和铁矿资源,这正是重工业的“粮食”。 朱瞻墡综合考虑之后,决定将台湾的钢铁厂等重工业工厂整体迁移到东北。 地点也不再另选,直接在鞍山和本溪建造两座大型钢铁厂,配套的铁路和港口同步修建。 港口选定大连港,虽然其他港口距离鞍山更近,但在东北,冬季不结冰的港口只有大连一个。 不过福王府、军营和枪械制造依然留在台湾。 行政中心、军事指挥系统和核心军工产业不搬迁,以确保对全局的控制力不会因为重工业转移而动摇。 工程队已经带着第一批设备和工匠出发前往东北,在辽东半岛的海岸线上寻找合适的建厂地点,准备为福王府的下一步布局打下基础。 这些年来,福王府虽然一直与大明朝堂保持着距离,但福州银行已经像一棵根系庞大的老树,深深扎进了大明的骨血里。 前年,台湾军在蒙古草原上的胜利,让福王在整个大明大大地亮相了一把,百姓茶余饭后谈论起那位在海外开疆拓土的藩王时,语气里早已少了几分陌生,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朱瞻墡借着这场胜利带来的声望,上奏折请求朱高炽允许地方官府用福州银行的银票向国库上缴税银。 朱高炽准了,朝臣为了方便,也没有提出反对。 几年下来,从地方衙门到京城中枢,从民间商户到边疆军营,大家都习惯了福州银行银票的便利和信用。 银票用纸精良,印刷精美,票面上的数字与现银等值,随时随地可以兑换,没有人怀疑它的价值。 福州银行的利润主要来自存贷利差。 存款不付利息,贷款则按年收取一分利息,每年都有大量利润入账。 大商户、世家大族乃至户部都持有大量福州银行的银票,旧时的钱庄陆续转型歇业,福州银行几乎一统天下。 在海外开设银行,且能做到全国通兑的,仅福州银行一家。 连汉王和赵王的一部分存银,也是在印度的福州银行网点兑换成银票随身携带的,毕竟揣一叠纸比驮一车银子要方便得多。 朱瞻墡在海外的一系列布局和发展,虽然一直引起朝中大臣的关注,但始终没有对大明本土造成直接的影响。 反而因为台湾军力的存在,边疆安静了,海上太平了,商路通畅了,大明从中获得的好处远多于损失。 那些早年间最反对福王扩张的官员,近年来也渐渐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五月,朱瞻墡收到了安全厅京城分处传回来的密报。 朱瞻基的身体不太好了,近期几次缺席早朝,传太医的次数明显增多。 朱瞻基住在东宫,那里是紫禁城的核心区域,再多的消息很难打探到。 朱瞻墡从来不敢小瞧朱高炽对紫禁城的掌控力,朱高炽做了二十年太子,对宫里的每一道门、每一条廊、每一个值夜的太监都了如指掌,宫墙内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朱瞻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朱瞻基今年三十二岁,历史上他活到三十六岁,但那条时间线已经被朱瞻墡的干预改得面目全非了。 长期无子带来的心理压力到底有多大,外人无从知晓,毕竟朱瞻基是真正有皇位要继承的人; 加上这些年他可能服用了大量补药,是药三分毒,长期服用对身体的伤害只会越积越深。 朱高炽今年五十三岁,登基已经七年了。 他确实是个厚道人,换了任何一个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不会允许朱瞻墡在台湾做到如今这个地步。 朱瞻墡这些年一直没有回过京城,也整整七年没有见过朱高炽了。 他不知道朱高炽现在的身体是什么样子。 那些通过安全厅传回来的文字报告可以描述政务的处理情况和朝会的出席频率,却无法描绘一个人真实的状态。 朱瞻墡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台北港口的灯火在水面上跳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最终还是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他合上那份密报,将它锁进抽屉里,继续处理案上那些等待批阅的公文。 第167章 朱瞻墡167 朱瞻墡还是做了一些调整。 他增加了安全厅的投入,特别是对两京和大明几个核心大城的人员配置。 安全厅各分处的人手扩充了三成,密报的传递频率从每月一次调整为每半月一次,以便更及时地掌握各地的动向。 福州银行的网点每新开一处,安全厅的联络站便随之跟进,信息网络与金融网络同步延伸,覆盖了从京城到江南再到岭南的广阔区域。 那些穿着便装的安全厅人员在各大城市的茶馆、码头和驿站之间穿行,收集着从朝堂到市井的消息,汇总成密报送回台北。 台湾这七年的发展,核心还是朱瞻墡的拔苗助长。 工厂里的人连高等数学、物理和化学都没有学过,他们只是被告知要这样做,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工人根本不理解其中的道理。 机器出了故障只能靠经验判断,稍微复杂一点的问题就要等朱瞻墡亲自处理,或者派人去请教那几个被朱瞻墡亲手带出来的技术骨干。 工人日复一日地操作着机器,严格按照规定的程序装料、点火、调节阀门,却从不追问那些压力表和温度计上的刻度为何对应着这些数字。 朱瞻墡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清楚,自己在前几个世界里积攒的知识和图纸在这里像是一堆散落的种子,虽然已经扎下了根,但缺少后续的养分来支撑它们继续生长。 他把电脑里的科技树重新梳理了一遍,从材料、动力、机械加工到基础理论,逐项标注出目前能够实现的范围和当前无法跨越的瓶颈。 那些标注最终汇成一张庞大的清单,覆盖了从采矿、冶金到精密制造的全部环节。 他看完那张清单之后合上了电脑,决定后续的发展只能夯实基础、水磨石穿,不能再指望靠他一个人推动整个体系向前跑了。 那些缺失的环节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时间去填补,不是几份图纸就能解决的。 朱瞻墡给治下的教育做了精细化的安排。 小学一至三年级的孩子学习语文、数学和历史; 四至六年级增加物理、化学和地理,爱国教育揉进历史课程里。 唯一的好事,就是这些孩子不用学习外语。 朱瞻墡把后世九年的义务教育压缩在六年完成。 中学三年继续免费教育,学习高中理科课程——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和生物。 中学和大学的招生,通过统一的考试来录取。 中学的录取率控制在三成左右,大学的录取率在五成左右。 这样一百个孩子里大约十五个能上大学,经过两轮筛选之后,能走到最后的在智力和自制力方面都不会有太大问题。 另外一条教育线是职业学校,学制三年,录取率为两成,毕业生可以进入各个工厂,成为产业工人。 朝鲜和日本也都设立了小学。 汉人的小学免费,学习内容和台湾一致。 当地人的小学,不免费; 学习四书五经,接受传统的儒家教育。 中学全部建在台中和台南,实行寄宿制。 那些从各地小学毕业的孩子在通过了升学考试之后,会被统一送到台中和台南的中学住校读书,按年级分班,按照课表和作息时间统一管理。 宿舍是四人一间,每层楼有值班老师巡夜,食堂按时开饭,早饭是稀粥和馒头,午饭和晚饭有肉有菜。 朱瞻墡在台北成立了两所大学: 台湾工业大学和台湾师范大学。 朱瞻墡担任两所大学的校长。 大学四年仍然免费,毕业授予正八品官员编制,由福王府统一分配工作岗位。 台湾师范大学正式向大明境内二十二岁以内的秀才招生,学制四年,开设数学、物理、生物、化学、语文、历史和地理课程。 只要被师范大学录取,就能享受正九品官员俸禄,毕业享受正八品待遇。 第168章 朱瞻墡168 这一系列教育制度,在大明全境的世家大族和诗书传家的门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其冲击不亚于十二级台风过境。 弹劾的奏折像雪花一样从全国各地飞向京城,堆在朱高炽的御案上。 那些奏折用词激烈,有的说朱瞻墡轻弃圣贤之道,妄立新学; 有的说废科举、乱名器,其心可诛; 有的更直白地说福王自立学统,与朝廷分庭抗礼。 各地官员联名上书,弹劾朱瞻墡的折子每日都有,从户部到礼部再到都察院,几乎每个衙门都有人写。 有人在奏折里把朱瞻墡的教育制度逐条批驳,从教学内容到选拔方式全部否定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福王治下的学校不是在教书育人,是在培植私党。 那些奏折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从孔子孟子一路引到程朱理学,但核心论点其实只有一句: 朱瞻墡在用一套完全独立于科举之外的选拔体系,蚕食大明的人才根基。 文官集团看得清清楚楚,朱瞻墡的军队体系已经独立于朝廷之外,只从农家子弟中招募也就罢了。 如今这教育体系一旦铺开,等于完全与大明的人才选拔体系脱钩,彻底切断了两者之间的纽带。 他们真正惊恐的,不是朱瞻墡撤走了科举,而是他重新定义了一套选拔秩序。 在那套秩序里,那些世代相传的书香门第和他们赖以维系地位的经典,不再是通往权力的唯一道路。 一个农家子弟在台湾读完六年小学、三年中学、四年大学; 毕业就是正八品官员,直接进入福王府的行政体系任职。 而那些在私塾里苦读十年、背熟了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八股文的秀才,到了台湾连报名门槛都摸不着。 台湾的各级官员选拔方式与大明不同,如果这套体系延续下去,那些靠科举起家的家族在福王治下将毫无立锥之地。 苏州、湖州、杭州那些诗书传家的门第,有几家已经在收拾细软,打算把族中的年轻子弟送到台湾去应考;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抗拒,在自家的祠堂里召集族人宣读朱瞻墡颁布的教育章程,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叹息,说世代相传的读书种子到了这辈人手里就要断送了。 科举在台湾被取消。 小学、中学、大学的体系意味着一个孩子不必背诵四书五经、不必写八股文、不必考秀才举人进士就能进入仕途。 那些江南世家世代相传的科举路径在福王府的治下被彻底截断,他们的子孙即使满腹经纶,到了台湾也只是一张白纸上的陌生笔画,既没有人认识,也没有人认可。 有人在家中长吁短叹,说福王此举是要断了天下读书人的根; 有人把书案上那几摞精心批注的经义集注收进了箱子。 孔家的愤怒来得最为沉重。 曲阜的衍圣公府在得知台湾师范大学招收秀才、毕业即授正八品官职的消息之后,专门召集了族中长老和门客商议对策。 衍圣公坐在正堂的紫檀木椅上翻看着朱瞻墡颁布的教育章程,看了很久才放下纸页。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荡:“这套东西,是在自成一统。” 他在堂中踱了几步又停下,“福王这是在另立门户。” 堂下坐着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附和了几句,有人沉默不语。 衍圣公府的客卿们也传阅了那份章程的抄本,有人在纸页边缘加了批注,有人在空白处写了长长的一段议论,议论的末尾落着同一个问句: 如果天下人都去读那些新学,圣人经典该怎么办。 那份抄本在曲阜的几座书院里传阅了一个月,最终被孔家长老收进了书房深处的暗格,不再轻易示人。 衍圣公的夫人私底下问了一句:“福王这般做,朝廷就不管吗?” 衍圣公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朱瞻墡在台北的办公室里听完安全厅关于各地反应的汇报,把报告放在案角,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处置。 窗外的雨正在下着,落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指同时叩击着一面巨大的鼓皮,在台北的上空回响不歇。 他把那份关于衍圣公府反应的报告压在案角的一叠文件下面,继续处理下一份公文; 海贸司关于中东航线本季度的营收汇总,数字比上季度略有增长,但增幅在放缓,需要找时间跟司长谈一谈。 他翻过一页纸,把那些尚未成型的念头暂且搁在一边,继续往下看。 雨还在下着,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榕树的叶片上,又顺着叶尖滑落下来,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第169章 朱瞻墡169 朱瞻墡安排印刷的简体字和繁体字对照表,以及台湾小学的课本,被陆续运送到大明的各府各县,在福州银行的大堂里出售。 价格全部是成本价,重在普及,不赚一文钱。 印刷数量极大,如果不是有了蒸汽机驱动的印刷机,台湾还真没有一口气印出这么多书卖到大明的实力。 那些装订整齐的课本堆在银行大堂的柜台上,一摞一摞地叠着,从地面一直码到齐腰高,每天都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有人买了直接带走,有人站在柜台旁边翻看了几页又放回去。 大明的世家大族骂归骂,但每家都把这些书籍整套地往家里搬,一家人坐在一起看,都想从中找出台湾教育的漏洞。 那些装帧简朴的课本在书房和客厅之间流转,被反复翻阅,纸页边缘很快就起了毛边。 有人在灯下逐字逐句地批注,有人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反驳的意见,有人把书上的内容抄录下来分发给族中的塾师传阅。 他们翻阅每一页内容时都带着审视的意味,试图从中找到常识性的错漏或自相矛盾的地方,却发现那些课本的逻辑环环相扣,从低年级到高年级层层递进,像一套完整的体系,经得起细看。 传统文人对于简体字的第一反应几乎是本能的反感。 “以简代繁,以俗代雅,形义俱失,贻误后学”。 有人把这些话写在文章里,在当地读书人的圈子里讨论。 但也有人在批注简体字对照表的时候,顺手用简体字写了几行备注,写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这种新写法。 那些原本需要二十多笔才能写完的复杂字形,如今只要几笔就能落成,笔划简省,书写速度更快,结构也更加清晰。 有人把简体字和繁体字并排写在纸上对比了半天,最终还是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既没有扔掉,也没有继续在上面写更多。 孔家、各儒家大族都在研究台湾小学教材里的数学、物理和化学。 数学的内容他们大致能看懂,公式和定理的逻辑清晰,找不出漏洞。 物理和化学则让他们头疼,那些关于物质结构、力学原理和化学反应的内容,超出了他们原有的知识框架,即使反复看了几遍也难以完全理解。 自己能看懂的部分已经不算多了,更不用说从中找出什么错漏来。 那些曾经在经义考据上无可挑剔的宿儒们坐在书案前反复翻看台湾的物理和化学课本,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只能把书合上,搁在案角,沉默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了下来。 朱高炽的御案上也放着一套简体字对照表和小学六年的全套教材。 他每天批完奏折之后会翻几页,看得很认真,进度不快不慢,偶尔会用朱笔在一段话旁边画一道线,偶尔合上书页闭眼想一会儿,再继续往下看。 他没有对这套教材公开表态,但也没有下旨禁止它们在市面流通。 那些弹劾朱瞻墡的奏折依然在案头堆着,只是朱高炽的批复一如既往地简洁,既不驳斥也不支持,那些折子便被搁置着,没有后续。 (喜欢《情满四合院》的读者,人数最多;后续我计划多写几篇,四合院的故事;想看什么角色的,可以在这里给我留言) 朝堂上的弹劾张妍自然知道。 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朱高炽提起朝中的风向,那些关于福王取消科举的议论已经从朝堂蔓延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张妍特意让人去福州银行买了一套简体字对照表和小学教材回宫,在坤宁宫里翻看了一整天。 晚上朱高炽过来用晚膳时,张妍放下筷子,先开了口:“陛下,我知道小五心大,他开疆拓土也就罢了,总是在给洪熙朝添砖加瓦,他怎么还取消了科举?” 朱高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立刻接话。 “台湾的简体字、小学教材,你看到了?”朱高炽问。 张妍点了点头:“我让内侍出去买了一套,今天看了一整天。小五怎么敢的?他这是要动摇儒家两千年的道统,他就不怕吗?” 朱高炽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他手里二十多万燧发枪军队,即使百万大军都拿他没办法,他怕什么?” 张妍沉默了一下:“万一军中动乱了呢?” 朱高炽哼了一声:“他的二十一万士兵,就没有一个不忠诚他的。” 张妍不信:“怎么可能?我后宫几千宫女太监,还一个人一个心思。怎么可能二十一万人都听小五的?” 朱高炽看着她:“小五给那些当兵的提供了‘金饭碗’——四十岁退役,安排工作,五十岁退休领取退休金,退休金的标准是可以养活五口人。一个士兵十八岁入伍,活到六十八岁,就是吃小五,五十年的饭。所以哪个士兵会造反?哪个将领刚有点心思,估计就会被手下的士兵绑到小五面前。” 张妍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得花多少钱?” 朱高炽看了她一眼:“你跟朕二十多年,有没有两大箱珠宝首饰?现在你有多少呢?” 张妍被问得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反正每年小五都会送来几箱,两个库房都装满了,臣妾还赏赐了很多给朝中命妇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认真了一些:“小五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第170章 朱瞻墡170 朱高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台湾的菜刀,去海外卖价是同样重的银子。那是整船整船地往外运,回来都是满船的金子银子。” 张妍又算了一笔账:“陛下,小五这七年也孝敬了您有两千万两银子了吧?” 朱高炽呵呵笑了一声:“那倒是。那些年在东宫过得是真苦,老爷子是靠不住,还是儿子稳妥。” 他放下茶盏,语气沉了一些,“不过这两年,朕觉得小五把这些银子又从大明赚走了。朕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只是还没琢磨明白。” 张妍追问:“陛下说说,臣妾也听听。” 朱高炽靠在椅背上:“福州银行你知道吧?比方说一套房子值一千两,拿去福州银行抵押,能贷五百两,年利息五十两。” 张妍点头:“这个臣妾听说过。” 朱高炽接着说:“江南的商户,在福州银行可是几十万两、上百万两地借,福州最大的商户借款在五百万两以上。” 张妍算了一下:“那被人借走了上亿两银子?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朱高炽说:“我听说老二老三也没少在小五那里借钱。福州银行现在是全国都有,总数已经超过五百家了。朕让锦衣卫摸了摸底,总贷款额过了三亿两。” 张妍倒吸了一口气:“小五他怎么敢的?” 朱高炽摇了摇头:“他怎么不敢。印钞机多印两天,别说三亿,三十亿他都能贷出来。” 张妍算了算:“那他一年不是要赚三千万的利息?” 朱高炽没有接这个话头,语气沉下来:“朕想不通的是,太祖高皇帝和老爷子发的大明通行宝钞,老百姓就是不认。小五发的银票,百姓都认。” 张妍想了想:“福州银行的银票上面写了四个字‘见票即付’,直接就能去福州银行提取现银。老爷子那个宝钞,到哪里提现银?” 朱高炽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朕担忧的。要是天下人都去找福州银行提现银,光贷款出去的就有三亿两。这些贷出去的三亿两都被花出去了,要是上游收到银票的商户都去提现银,这么大的数量,小五要是给不出银子,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张妍追问:“那你给小五写信了吗?” 朱高炽点了点头:“写了。” 张妍问:“他怎么说?”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他说让朕放心。他说他的银库里,每多存一两银子,才会多印刷一两银子的银票。但金额太大了,这要是出事,到时候天下就真乱了,可比他搞个小学教育更麻烦。” ———— 因为台湾的一系列教育制度只对福王府治下的人口开放,在遍布大明的福州银行的宣传下,新一轮移民潮再次到来。 普通农民想要孩子考科举几乎不可能,光是乡试、会试的盘缠就不是普通家庭能支撑得起的; 还要二十年以上的学习投入,先生的束修、高额的书本费和笔墨纸砚都是巨大的开销。 很多时候,一个宗族倾力托举,才能勉强考出一个秀才。 而台湾的教育全免费,六岁上学,如果有读书的天赋,十九岁就能大学毕业,直接成为福王府的正八品官员。 考取进士的平均年龄在三十二到三十五岁,两者之间的差距十分明显。 面对福州银行门口蜂拥而来报名的人群,移民司也在积极协调运力。 台湾本岛已经不再接收移民,所有新来的人口主要迁往日本和朝鲜,以增加当地汉人的比例。 东北已经在碗里了,但日本和朝鲜早一天汉人数量超过本地人,才能早一日安稳。 商人们永远是嗅觉最敏锐的群体。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发现了朱瞻墡从不歧视商人,台湾与商人做生意也是诚信为本,从不拖欠货款。 福州、江南、广州的大商户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台湾各工厂的负责人,把话递到了朱瞻墡那里; 他们也想把家族迁到朱瞻墡的治下,为儿子争取上学的学位,为家族的下一代铺路。 朱瞻墡把教育司、工业司、建设司的负责人召集到一起开会,推行了一个产业移民政策。 他把东北发展重工业需要的配套产业全部列了出来,让大商户去投资建厂,投资达到一定金额就能获得对应数量的入学名额。 这个投资换学位的制度很快就在大小商人中传开了,大商人投资多拿到的学位多,把族中的孩子一起送去台湾读书; 中小商户则采用股份制联合投资,在东北建厂,给自己的儿子争取几个学位。 从大连港到沈阳七百里的土地上,一个超级重工业园区开始加速建设。 铁路和港口的施工队伍同时进场,在规划好的场地上打下了第一批桩基。 工地的灯火在夜间连成一片,像一条横亘在辽东平原上的光带,把那些沉睡多年的黑土地照亮了一角。 那些商人投出去的钱变成了厂房和机器,而那些厂房和机器生产出来的产品,又通过福州银行的银票在更广阔的市场里流转,一环扣着一环,像一条正在慢慢收紧的链条,连接着台湾、东北和整个大明的经济命脉。 第171章 朱瞻墡171 时间在朱瞻墡的忙碌中很快就临近了洪熙七年的年底。 他先去参加了军队的年底总结会议和明年的工作计划会议。 各卫指挥使轮番汇报了今年的训练、驻防和换防情况,数据详实,问题明确。 第一天的会议上,陆军各卫汇报了今年的实弹训练消耗和人员伤亡数据,海军方面则通报了各条航线的护航情况和与当地势力的接触记录。 第二天讨论的是明年的扩编计划和装备更新安排,几个卫指挥使就新式燧发枪的换装进度提了几条建议,朱瞻墡逐一做了批复。 会议持续了整整两天,朱瞻墡坐在主位上听完了所有报告,对明年的部署做了相应的调整和批复。 朱瞻墡本来不打算在东北驻扎过多的兵力,但如今辽宁重工业的投入实在太大了。 鞍山和本溪的钢铁厂已经完成了第一期的建设,两座高炉先后点火投产,从大连港运来的铁矿石和煤炭在高炉中日夜不停地熔炼,铁水顺着沟槽流入铸模,冷却后变成灰黑色的生铁锭。 本溪的铁矿距离钢铁厂不远,矿石通过新建的铁路直接运到厂区,比从大连港转运快了一倍以上。 大连港的扩建工程也在同步推进,港区面积比去年扩大了一倍,新建的码头泊位可以同时停靠多艘蒸汽轮船。 从大连到沈阳沿线的铁路和配套工厂沿着辽河平原铺展开来,工地从早到晚没有停歇的时候,入夜后灯火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是地面上铺开了一条发光的带子。 整个辽河平原上铺开了大片工地,每天都有大量物资和设备在运送,巨额的资金注入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员往来。 这么大的投入没有重兵驻扎还是有些不放心,朱瞻墡在会议上决定在东北驻扎五千名燧发枪士兵,负责工业区、港口和铁路沿线的安全保卫。 他划定了几处关键设施和交通要道,要求驻军定期巡逻,并在大连港和鞍山钢铁厂各设一座小型军营。 刚好临近年底要给皇帝和皇后送年礼,朱瞻墡把额度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每年把福州银行利润的一成交给朱高炽。 今年他准备了三百万两银票,随着银票进京的还有一份关于辽宁重工业的详细汇报奏折。 奏折写得很厚,附了地图和数据表格,把钢铁厂的产量、港口的吞吐量、铁路的修建进度都列了出来,在奏折末尾强调了辽宁的重要性,并说明福王府将安排五千士兵驻扎在辽宁,以保障工业区的安全和稳定。 公安厅也在辽宁成立了公安局和派出所,负责日常治安。 各地的派出所设置在工厂和集镇附近,由公安厅统一调配人手,负责处理治安案件和纠纷,确保商人和工人的人身安全。 公安局的办公地点选在了几处交通要道交汇的地方,门前挂着统一的铜制招牌。 随着工业区和铁路网的建设,越来越多的北方移民不再需要乘坐海船,而是直接步行越过山海关进入辽宁。 那些移民从山东、河南、河北等地出发,背着行囊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在山海关登记之后进入辽宁境内。 福王府在沿途设置了驿站,登记移民户籍,为移民提供食宿和休息。 驿站沿着官道分布,每隔三十里设一处,外面挂着统一的木牌,写着“福王府移民接待站”的字样。 驿站里面备有热粥、干粮和干净的铺位,移民们可以在那里歇脚过夜,第二天继续赶路。 沿途的驿站从山海关一直延伸到大连和沈阳,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辽宁的接待网络,为大量北方移民提供了便利和保障。 朱瞻墡也参加了福王府文官体系的年底会议。 各司的负责人依次汇报了年度工作,从教育司的入学率统计到农业司的粮食产量报告,再到海贸司的航线拓展进展,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 文武一视同仁,福王府给文官们也准备了退休金制度; 根据级别不同,五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之间的退休年龄,退休之后享受对应级别的退休工资。 那些在议事厅里汇报工作的文官们在听到退休金制度的具体方案时,脸上露出了与武将们当初相似的表情。 第一批即将年满五十五岁的老吏在会后私下算了一笔账,发现自己退休后能领到的钱足够养活一家人,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 朱瞻墡今年在腊月初就把年底的会议全部开完了,剩下的时间就在王府里享受生活。 穿越而来奋斗了十八年,从七岁到二十五岁,他一直处于不停运转的状态中,白天练兵、批公文、见官员,晚上还要用空间探查扫描王府和周边的安全状况,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如今家业已经铺开了,各司各卫都有可靠的人在管着,他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也该停下来歇一歇了。 刘婉宁今年二十二岁,虽然生了两个孩子,但正处在最好的年龄。 她底子好,嫁过来五年富贵养人,气质愈发雍容。 刚结婚时朱瞻墡就送了养颜霜给她,这些年一直坚持保养,皮肤比刚嫁过来时更加细腻,举手投足之间多了一层从容的气度。 她的肤色白净光洁,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安定舒展的神色,跟刚嫁过来时那种带着几分拘谨的谨慎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了。 朱瞻墡把养颜霜和香水的配方都给了刘婉宁,刘婉宁开了一个女子作坊,专门生产高端护肤品和香水,走的是贵妇路线。 如今台湾的养颜霜和香水,已经是京城贵妇们必备的奢侈品,每年的利润丰厚,成了福王府的一笔稳定收入。 第172章 朱瞻墡172 福王府的早餐和午餐,各人在自己院子里吃,只有晚餐才到中殿一起吃。 这个年代,航海依然危险,朱瞻墡很少离开台湾,每晚都是和刘婉宁、两个妾室、四个孩子一起在中殿的大圆桌上吃饭。 桌上的菜品按照各自的喜好轮流安排,刘婉宁偏爱清淡的菜式,两个妾室各自有不同的口味,朱瞻墡便让厨房分开准备,每人的碗碟里盛着不同的菜色。 刘婉宁坐在朱瞻墡左手边,两个妾室坐在右手边,孩子们坐在对面,由奶娘在旁边照看。 孩子们偶尔在桌上吵闹几句,刘婉宁轻声制止,妾室们各自低头夹菜,朱瞻墡坐在主位上慢慢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眼看看几个孩子。 睡觉方面,朱瞻墡也不委屈自己。 十五个晚上在刘婉宁那里住,两个妾室平分剩下的日子。 规矩定得明明白白,不需要争宠和宫斗那一套。 朱瞻墡也不需要,通过掌握自己的后宫来平衡前殿的文武官员; 福王府的文官武将都是靠能力和贡献升上来的,跟后宫的亲疏远近没有关系。 他定下规矩之后,三房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 刘婉宁主内,管理着整个王府的日常事务和财务; 两个妾室各自负责自己的院子,每月按例领取月钱,需要采买东西或处理杂事就直接跟管家对接。 整个王府每隔两天朱瞻墡就用空间探查扫描一遍,确保没有任何害人的东西混进来。 刘婉宁从以前一个只负责家务的京城小官家长女,变成了福王府的王妃。 身份改变了,思维方式自然也改变了。 结婚五年,她也渐渐有了些政治头脑。 她知道朱瞻墡治下的人口,如果算上日本人和朝鲜人,已经有两千多万了,相当于大明总人口的一半。 这个数字让她对福王府的分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平日里各司官员的女眷来王府走动时,偶尔会跟刘婉宁聊起一些朝堂和地方的传闻,她听了之后会在心里过一遍,有时候会挑一两条她觉得值得注意的告诉朱瞻墡,有时候就自己记着不往外说。 晚上吃完晚饭,女人们带着孩子各自回了院子。 朱瞻墡一个人清闲了半个小时,坐在中殿里喝了一盏茶,翻了翻桌上的报纸,然后起身往后殿主殿走去。 今天该去刘婉宁那里过夜。 到了主殿,宫女们已经备好了沐浴的用具。 天冷,浴桶里的水温刚好,冒着热气。 朱瞻墡脱了外袍泡进浴桶里,热水没过肩膀,他闭着眼靠在桶沿上放松了一会儿,宫女在身后替他搓了搓背,然后他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寝衣。 刘婉宁已经坐在床上等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见朱瞻墡上床便把账册放在床头:“给父皇、母后和两个嫡兄家的年礼我已经备好了,明天就装船发出。王爷还有什么交代的?” 朱瞻墡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家事你做主就好。” 刘婉宁停了一下:“有个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朱瞻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太祖说了后宫不得参政,但提意见的权利还是有的。你只管说。” 刘婉宁的声音低了一些:“两个嫡兄家……” 朱瞻墡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知道,一切水到渠成就好。” 刘婉宁没有继续追问,又换了一个话题:“年底了,女子作坊的掌柜来台湾汇报今年的收益,提到了年初台湾教育改革在大明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个对我们福王府会不会影响不好?” 朱瞻墡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改得好不好?” 刘婉宁想了想:“我一个内宅妇人,这些百年大计的事情,我看不明白。” 朱瞻墡又问:“你也经常坐车上街,你觉得现在台北怎么样?” 刘婉宁坐直了一些:“钢铁厂、水泥厂、玻璃厂迁走之后,台北空气都好了很多。房子也越来越高,我看到很多四层的楼房。房子建那么高,不会倒塌吗?” 朱瞻墡给她解释了几句钢筋混凝土的原理,说只要结构做得对就不会倒,不用担心。 台北的居住用地越来越紧张,随着钢筋混凝土技术的普及,朱瞻墡下令建造了一批四层高的单元楼,解决了部分住房问题。 既然技术允许了,商家们也纷纷把自己的酒店、商场等营业场所建成了四层的楼房。 那些新建的楼房沿着主街排列,一栋接一栋,立面上开了成排的大窗户,采光比老式的平房好了不少,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宅,街道两侧的天际线比几年前高了整整两层。 朱瞻墡又补了一句:“对了,给你娘家的年礼也是这次一起送去京城吧。” 刘婉宁应了一声:“嗯,是一起。” 朱瞻墡说:“多备些实用的,银票也送上一份。” 刘婉宁摇了摇头:“父皇照顾,给我父亲又升了一级,还赐了子爵,大弟弟也在朝鲜做事,家中日子现在富裕起来了,王爷不用为我娘家分心。” 朱高炽给刘家赐了爵位,就是认可了刘家作为外戚的身份。 张妍做太子妃时,张家的爵位是伯爵。 给刘家赐子爵,也是按规矩来的。 朱瞻墡侧过身来:“那我就不分心,全心全意陪伴王妃。” 说完吹灭了床头的灯火,帐幔在黑暗中垂落下来。 五年生了两个孩子,开发了三年,现在的刘婉宁已经不再羞涩; 但从小受的教育也无法让她全然放开,既想靠近又有所收敛,像是一个矛盾体。 朱瞻墡表示,这样玩起来也别有一番乐趣。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把帐幔的轮廓映在墙上,随着朱瞻墡的发力,轻轻晃动着。 第173章 朱瞻墡173 翌日,朱瞻墡在书房里收到了从京城发来的紧急情报。 虽然已经有了蒸汽船,但从京城发出的情报要送到朱瞻墡的书桌上,仍然需要八到九天的时间。 京城到台北的海路虽不算远,但受制于蒸汽船15公里的时速,消息的时效性始终差了很多。 密报封着火漆,封面写着“安全厅京城分处急递”的字样,朱瞻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情报上说,朱瞻基入冬后上朝次数愈发少了,最近两周奏折都没有再送往东宫,朱瞻基已经无法处理政务了。 这个消息传回福王府之后,安全厅的官员们在私下议论了几句; 有人开始推算福王入主京城之后的局面,把各司的人选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实事求是地讲。 朱高炽和朱瞻基,这对父子都是很好的守成之君。 父子两人一起执政的十一年; 短短十一年就被后人评价为“仁宣之治”。 根据史料的记载,与“仁宣之治”齐名的盛世有三个: 西周“成康之治” 西汉“文景之治” 唐朝“贞观之治” 这3个盛世与“仁宣之治”一起被称为中国古代的“四大盛世”。 有文摘将四次盛世的间隔做了推算,发现从“成康之治”到“文景之治”,再到“贞观之治”和“仁宣之治”,时间跨度都恰好约八百年。 这是一个奇妙的“800年盛世周期”。 朱瞻墡不想得到昙花一现的盛世,长久的盛世只能通过“数理化”来实现。 毕竟再过五十多年,欧洲的大航海时代就要开启了。 如今是公元1431年。 56年之后,迪亚士将到达非洲好望角; 61年之后,哥伦布将发现美洲新大陆; 67年之后,达·伽马将开辟印度航线。 届时世界格局将彻底改变,如果大明和福王府的治下没有足够的技术储备和工业基础来应对那些时代的巨变,就会被远远甩在身后。 朱瞻墡看了一眼挂在书房墙上的海图。 今年台湾已经在非洲西岸建立了多个军事据点,保证了蒸汽船的补给——煤炭、淡水和食物都可以在沿途补充。 最远的商船已经在海军的护卫下抵达了英国和法国,带回了关于欧洲的详细情报。 1431年的欧洲正处于动荡与变革之中。 旧秩序正在被挑战,新思想正在萌芽。 这一年最引人注目的军事冲突发生在中欧的波希米亚,自1419年开始的胡斯战争仍在继续,胡斯派的追随者们与神圣罗马帝国及教皇联军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十余年。 1431年帝国和教皇组织了规模庞大的第五次十字军远征,试图一举镇压胡斯派,却遭遇了决定性的失败。 据说胡斯派军队还未大规模接战,仅仅唱起战歌,十字军便惊慌逃窜,数万人的军队土崩瓦解。 这场胜利巩固了胡斯派的地位,迫使教皇和皇帝不得不考虑通过谈判而非武力来解决问题。 同年七月,旨在调和各方矛盾、改革教会的巴塞尔宗教会议正式开幕,成了教皇与会议至上主义者权力斗争的舞台。 新当选的教皇尤金四世一度试图解散会议,但在强大压力下被迫承认会议的合法性,这场持续到1449年的会议成了中世纪晚期教会权力斗争的缩影。 在西欧的英法百年战争中,这一年最沉重的事件是法国民族英雄圣女贞德的牺牲——她在鲁昂被处以火刑,但她的牺牲并未击垮法国人的抵抗意志,反而激发了更强烈的民族意识。 除了战争与宗教,一四三一年也显现出一些新时代的征兆,“穿刺公”弗拉德三世在这一年诞生,法国的普瓦捷大学在这一年建校,天主教会也开始筹备与东方教会会谈,后来促成了费拉拉-佛罗伦萨会议的召开。 这一年里的欧洲,一面是旧秩序在武力镇压中遭遇顽强抵抗,一面是通过宗教会议和谈判寻求妥协的尝试正在进行,而贞德的牺牲则为法兰西民族意识的觉醒刻下了深刻的烙印,旧时代的裂缝正在扩大,新时代的曙光隐约可见。 第174章 朱瞻墡174 朱瞻墡已经给海军下达了作战命令,明年在西班牙南端的直布罗陀海峡建立军事据点和岸防炮; 同时也要在英国和法国的沿海强行建设军事据点、港口和岸基炮台,为后续的贸易和军事行动建立支点。 朱瞻墡在书房里看着海图,把明年的部署在心里过了一遍。 明年海军计划扩军三万,其中两万用于压制欧洲,保证台湾的工业产品在欧洲能够维持高额利润。 朱瞻墡已经给海军下达了死命令,绝对不允许欧洲开展航海。 看到可以远洋航行的轮船,一律轰到海底。 不管这些轮船是在海上航行,还是停靠在港口。 对于海边的大型造船厂,海军必须炮轰,摧毁。 还有一万海军用于开拓北美。 去年台湾的海军从日本出发向东航行,已经到达了北美的西海岸,明年需要稳固西海岸的据点,后年就可以继续向南推进到中美洲和南美洲。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五年之内朱瞻墡应该能看到从南美洲找出的橡胶树种子,到时候就可以在海南岛和越南南部大规模种植橡胶,彻底解决蒸汽机的密封材料问题。 —— 除夕,福王府举办了盛大的晚宴。 前殿灯火通明,二十张八仙桌排得整整齐齐,桌上铺着红绸布,摆满了冷盘热菜和酒壶。 各司官员穿上最体面的衣袍,按照级别依次入座,彼此之间隔着桌面互相敬酒,恭贺新年,话题从去年的业绩聊到明年的规划,再聊到台湾的街道和港口。 今年的酒宴上大家的语气比往年更加轻松,有官员举着酒杯站起来向主位的朱瞻墡敬酒,有人隔着一张桌子喊“福王殿下万寿”,有人在小范围的席面上低声议论起京城那边的局势和未来的走向。 有人一边倒酒一边说了一句“即使福王回京城即位,也是台湾的官员压着大明士大夫捶”,旁边的人听了没有反驳,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桌上自然还有人提起福王府的退休金制度,言语间透着几分踏实和从容。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酒水被倒进杯子里,发出一声声平稳而满足的声响。 朱瞻墡坐在主位上,面容被烛火映得明暗交替,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武将们的声音比文官们更大一些。 有人举着酒杯站起来,隔着桌子喊了一句:“福王殿下,全体将士,随时听候您的命令!” 旁边的人跟着笑了起来,也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朱瞻墡端着酒杯点了点头。 武将们坐回席上之后还在低声交谈,大意是说京城那些文官武将们如今怕是要睡不着觉了,毕竟福王麾下的军队没有对手,无论是谁想要动福王,都得先问问那些军队同不同意。 后殿的女眷宴席同样热闹。 刘婉宁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织锦长袄,发髻上簪着赤金凤簪,坐在主位上与官员们的夫人们寒暄。 夫人们轮流过来敬酒,说一些家常话,刘婉宁一一应着,偶尔低头剥一颗橘子递给旁边坐着的孩子。 有几位夫人私下议论说京城的夫人们现在都在用台湾的养颜霜和香水,刘婉宁听了也是笑着回答。 她在心里把那些夫人们的面孔和丈夫的官职默默对了一遍,把该记的记下,该忘的放下。 与福王府的热闹不同,京城的除夕夜笼罩着一层压抑。 朱高炽节约惯了,很少在宫里举办大型宴会。 乾清宫的家宴上朱高炽坐在御座主位,面容在宫灯下显得比前几年老了一些,但精神尚好。 他端着一杯温酒,看着殿内那些正在行礼叩拜的子孙们,目光在几个空缺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轻叹一声,还是移开了目光。 朝中的文臣武将们对这个新年的到来,也提不起太多兴致。 有人坐在家里烤着火,跟幕僚低声议论着太子东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推算着福王即位之后朝局会如何变化。 那些曾经在洪熙朝受重用的官员们,如今端坐在自家宅邸的书房里,心里反复盘算着自己的前程。 就像当年靖难之役后,燕王府的旧臣占据了永乐一朝的主要岗位,建文的臣子们全部靠边站一样; 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果福王从台湾回到京城即位,台湾的那些官员必然会占据朝中的高位,而他们这些洪熙朝的旧臣则很可能被边缘化。 有人在灯下翻看台湾那边送来的历年报告,试图从中找出福王的用人倾向,最后得出的结论并不让人安心。 有人开始私下联系在福王府任职的同乡或旧识,试图提前铺一条后路。 有人在府中设宴款待台湾来的客人,席间不动声色地打探福王对朝中旧臣的态度。 第175章 朱瞻墡175 台湾的海军,现在在全球都是顶配。 蒸汽动力驱动着船身,船艏和船舷两侧装着远程大口径火炮,甲板上排列着近程小口径速射炮,水兵们手持燧发枪列队待命,整套装备从动力系统到火力配置,都比这个时代的其他海上力量领先了至少三百年。 其他国家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即便有一些早期的火器,也远未形成规模化的作战体系。 当台湾海军的蒸汽船出现在欧洲港口外的海面上时,当地人在岸边聚集观望,从没见过那些高耸的轮船和冒着黑烟的烟囱,更没见过那些可以打出几里远的火炮。 那些船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铁灰色光泽,当炮口调转对准港口方向的时候,岸上的人群就开始往后撤了。 —— 台湾海军在马六甲海峡、印度洋、非洲东海岸的水域定期巡航,沿途各港口的外国船只,只要被巡逻舰发现进入台湾海军划定的禁航区,就先用炮火警告,若对方不肯转向或试图抵抗,就直接轰沉到海底。 那些木板船在蒸汽船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几轮炮击之后就开始下沉,船上的水手跳进海里,在浪头中漂散。 从马六甲到印度洋,从非洲东海岸到西海岸,台湾海军的炮舰沿着那些航线来回巡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新的战报,对方试图拦截大明商船的船只被拦腰打断或者燃烧沉没。 大明商船要远洋航行,必须在福州银行预存十万两白银,才能办理一张远洋执照,否则连马六甲海峡都过不去。 没有执照的商船一旦被台湾海军的巡逻舰截获,货物会被扣留,船只会被押送回台北港,船主还要面对数额可观的罚金。 那些办过执照的海船都会在船头挂上一面福州银行的旗帜,旗面上印着银行的徽记,远远就能辨认出来。 这些船都受台湾海军的保护,在航程中遇到安全问题可以向就近的台湾海军军事据点请求帮助,台湾海军会无条件出动炮舰接应或护航。 如果需要加煤、加水或购买食物,沿线的军事据点也提供补给服务,价格由福王府统一规定,按标准收费。 台湾税务司原本想向大明的商船收税,但那样做就等于打大明朝廷的脸,朱高炽面子上也不好看; 朱瞻墡便让税务司改用银行存银,这种变通的方式。 商人们心里也清楚,存十万两银子在福州银行,银行再把这笔钱贷出去,一年就是一万两银子的利息。 所以一条船每年相当于交一万两银子的保护费给台湾,商人们都乐意接受。 毕竟有了蒸汽动力之后,一条远洋商船一年的收益在十万两左右,上缴一成当保护费,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商人们之所以愿意交这笔钱,是因为台湾海军的保护确实到位。 在中东和非洲的港口,当地人对大明商船有时候并不客气,扣押货物、勒索高价税费的事时有发生。 每当这类情况发生,港口的台湾驻军就会带着燧发枪,找到当地的港务官员当面交涉,要求对方归还被扣货物或撤销不合理的税费。 有时候交涉解决不了,军队就直接动手。 台湾陆军在那些港口外围,列好排队枪毙的阵型,燧发枪齐射的枪声在异国的海岸边响起,地面上倒下一片试图袭击商船或聚众抵抗的本地人。 头几次当地人不服气,聚众对抗,台军的火枪队便在港外按队列平射,枪声过后前排倒下一片,后面的人便散去了。 那些没有被击中的当地人在枪声响起的一瞬间就掉头跑了,再也不敢回头。 几次之后,那些港口附近的居民就再也不敢靠近台湾驻军的营区了。 台湾军人越是野蛮,商人们越是有安全感。 船主们私下议论的时候都说,福王的人虽然狠; 但对自己人从不耍手段,这样的军队跟着放心。 大明最大的海商集中在福州。 福州几个大商人联合起来成立了“四海商贸”,拥有一百一十条远洋货轮,全部是蒸汽机动力。 他们在福州银行的押金就有一千一百万两,同时在福州银行的贷款也接近一千万两; 买船、养船、养水手、采购货物,都需要大笔资金周转。 第176章 朱瞻墡176 每天清晨,港口外的海面上就会出现那些船的轮廓,有的刚从远洋返回,船舱里装满了香料和宝石,有的刚刚加满了煤和水,准备驶向下一段航程。 很多商人做大了之后开始担心大明的官员把他们当肥猪宰,便把家人移民到了台湾、日本、朝鲜和东北,既能享受福王府治下的教育,人身安全也有保障。 那些商人在福州银行的贷款,让他们每年支付巨额的利息给福州银行; 债务把他们的利益与福王府牢牢绑在了一起,所以他们不担心福王府会对他们下手。 毕竟一顿饱,顿顿饱,朱瞻墡肯定能分清。 同样,一旦朱瞻墡的统治出现问题,台湾海军衰落了,那大海商的利益,也将得不到保障。 —— 正月二十,朱瞻墡又收到了京城发来的加急情报。 正月十二,太子朱瞻基薨逝。 朱瞻墡看完情报之后,让属官准备丧仪,安排福王府两名属官带上祭品和朱瞻墡的亲笔书信,代表福王府进京奔丧。 临行前他把两人叫到书房,做了交代: 进京之后代表福王府对太子的薨逝表示哀悼; 京中文武官员一概不用接触; 他们问什么、说什么,也不用答复,正常礼节过得去就好; 但如果陛下和皇后召见,可以把台湾的实际情况,告知朱高炽和张妍; 实事求是就好,不用放大,也不要缩小。 又过了三天,太子薨逝的消息才通过正规渠道传到台湾。 消息传开之后,不断有王府官员,到王府拜见朱瞻墡; 每个人都想在第一时间,打听确切的消息和福王的应对之策。 有的人来得早,在府门口等了好一会儿,被门房引进偏厅坐着,茶喝了两盏才等到传唤; 有的人来得晚,站在门廊下跟相熟的官员低声议论,目光不时朝正殿的方向瞟一眼。 朱瞻墡干脆把所有在台北的文武官员,都集中起来开了一个会。 够级别的上百位官员密密麻麻站在福王府前殿,文官们在左侧站列,武将们在右侧站列; 按照级别从前往后排,殿内站满了人,一直延伸到门口; 人挨着人,衣袍的边角互相碰触,连转身都显得有些局促。 朱瞻墡还没到之前,大家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在殿内回荡,有人说太子薨逝之后京城防务必然空虚,有人说福王应该趁机有所动作,武将们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言语间带着期待和跃跃欲试的意味,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京城那边的禁卫军挡不住咱们一轮排射”,旁边的人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议论的声音从殿前传到殿后,又折返回来,形成一层层叠加的嗡嗡声,持续了很久,直到朱瞻墡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那些声音才逐渐落了下去,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 朱瞻墡走进前殿的时候,殿内的议论声在他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同时低了下去。 他穿过人群中间留出的通道,在王座上坐下来。 上百名官员齐齐下跪,行了四拜礼。 按照规矩,亲王属官对亲王行礼,只是在庆贺亲王就藩、正旦、冬至和亲王本人的生日时,王府官属需要穿着规定的礼服行四拜礼。 明朝官员,需要跪拜的地方不多; 多数时候躬身行礼就好。 此刻殿内的气氛却透着一种少见的审慎,连呼吸声都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 私下里,官员们有的比较活跃,彼此间说话也随性; 但今天,没有人敢马虎; 所有人都在行礼之后端端正正地站着,等待朱瞻墡开口。 朱瞻墡坐在王座上,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殿内那些站着的面孔: “京城的事情相信大家都知道了。大家的心情本王能理解,但关键时刻,众位继续做好本职工作,就是对本王的最大支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但殿内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着。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语气比方才平缓了几分:“正月马上就要过完了,新一年的工作计划去年底都定好了。大家继续按计划推进就好,有特殊情况再找我。” 他随后问了几件近期重点工作的进展,工业司汇报了燧发枪的库存和产量,海贸司通报了远洋航线的货物周转情况,建设司和移民司各自提了辽宁和朝鲜的进度,朱瞻墡听完之后,让大家散了。 文武官员们各自转身退出前殿,没有人再提京城的事。 朱瞻墡没有立刻起身,坐在王座上,看着殿门一扇一扇地合拢。 第177章 朱瞻墡177 大明境内对于太子的薨逝,除了感慨一声之外,生活还得继续。 街市上的商铺照常开张,田里的农人照常下地,码头上的船只照常装卸货物,朝堂上的奏折照常往来传递。 太子在东宫薨逝的消息在传遍京城之后,人们议论了几天就渐渐淡了,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那些在街头巷尾低声谈论储君之位的人们很快发现,朝堂上没有出现任何关于嗣君的明确信号,文官武将们各自埋头处理手头的公务,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率先表态。 福王府通过子女的免费教育和工商业保护政策,吸引了一大批江南工厂主举家北迁。 那些工厂主们把设备拆解装车,把工匠和家眷带上北上的船只,在福州银行的贷款支持下,陆续在辽宁的工业区里建起了新的厂房。 南京、苏州、扬州的市面,明显不如从前繁华了,临街的商铺空出了不少门面,码头上停靠的货船比前两年稀疏了许多,沿街的茶楼里过了中午后,就坐不满人,连巷子口的菜摊也收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那些空出来的宅子和店铺有人低价挂出来出售,可买家却比往年少了,即使有人接手也要往下压价不少。 东北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吸纳着大明的资本和人口,从南到北的客流几乎都是单向的,很少有从那边折返回来的。 移民官员曾经请示过朱瞻墡,东北吸纳人口有没有限额。 朱瞻墡查过电脑,后世东北三省的总耕地面积合计约为四亿四千七百万亩,占全国耕地总量的23%。 即使现在生产力低下,东北三省养活一亿人也没有问题。 即使把大明全部人口迁移到东北,东北也能承担得起。 去年年初,台湾教育改革推行之后,朝鲜又吸纳了四十万汉人移民,日本也吸纳了六十万,东北三省吸纳了一百四十万。 单单去年一年就从大明移走了总人口的百分之五。 好在红薯在大明推广了十年,粮食产量大幅提升,人口大幅增长,不然这样持续大规模移民,大明的人口一定会出大问题。 其实问题已经出现了,偏远和经济落后的省份里,很多地主的土地已经荒芜了,没有佃农耕种。 那些土地上长满了野草,田埂塌了也没人修,水渠淤塞了也没人清。 江南的田地价格也是一降再降,有些急售的良田甚至降到了十年前的一半还卖不出去。 东北属于朱瞻墡私人的田地,他出租给移民耕种,只收农民年收入的一成,没有任何徭役也没有任何苛捐杂税,孩子还能免费读书。 去年移民只有两百多万,是福王府压着数量在控制。 毕竟如果真的一下涌来五百万人,福王府的接纳能力也跟不上; 房子、粮食、工具和土地分配都需要时间准备,不可能像倒水一样一下子装完。 五月,朱高炽亲自给朱瞻墡写了一封信,邀请他回京城。 朱高炽在信中说起了朱瞻基的事,语气平静但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又说自己的身体又变差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走长路就要歇一歇。 也提到了张妍的想念,说张妍常常念叨朱瞻墡和几个孙子孙女,在坤宁宫里翻看那些从台湾寄回来的画像时,每一张都在灯下看了很久。 信的末尾没有写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只有一句——回来看看。 朱瞻墡读完信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朱高炽今年五十四岁了,一晃八年没有见过面了。 见面肯定要见面,但去京城就没有必要了。 如果不带部队回京,心里不踏实; 带了部队更不合适,天下人会说福王朱瞻墡不孝。 他想到东北已经开发了一年半,铁路通车了,鞍山和本溪的钢铁厂也投产了,他本来也打算去实地看一看那些工厂和港口的建设进度。 刚好朱高炽也没有见识过重工业的规模,于是朱瞻墡写了一封回信,邀请朱高炽带着张妍巡视东北。 他在信中说自己会在山海关外迎接,然后陪同他们一路巡视钢铁厂、港口和铁路沿线的重工业园区。 二十天之后朱瞻墡收到了朱高炽的回信,信上同意朱瞻墡的提议。 时间定在七月初五到山海关,而现在已经是五月底了,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准备。 朱瞻墡决定带着刘婉宁和两个嫡子一起北行。 长子朱祁铨今年五岁,次子朱祁锟两岁。 两个儿子的名字,都是出生后由朱高炽亲自取的; 既有朱家族谱的辈分序列,又不显得过于普通。 晚上朱瞻墡在卧室里告诉了刘婉宁这件事,让她提前收拾行装、准备好礼物。 刘婉宁听说要回大明,心里先是高兴了一阵; 但听说不去京城只在东北巡视,又微微有些失望。 她娘家在京城,父母和弟弟都在那里,想着好不容易能回去一趟却见不到面,脸上便带了几分犹豫。 朱瞻墡看出了她的神色,补了一句:“没事的,我给父皇回信交代好,让父皇把你父母也带上。” —— 朱瞻墡给东北的官员下了命令,要求做好接待准备。 从山海关到大连再到沈阳的沿途驿站和接待点都要提前检查修缮,各厂的负责人要准备好参观的路线和讲解,铁路和港口的调度要提前安排,确保皇帝巡视期间一切正常运转。 驻京的福王府属官,也在积极对接礼部,了解皇帝出行的具体人数和礼仪安排,确认仪仗队和随行侍卫的编组方式,以及沿途驻跸和警戒的详细流程,确保不会在礼节上出现纰漏。 朱瞻墡还让人在山海关以北选一处海岸,搭建一个临时码头; 方便朱瞻墡的船队停靠上岸,不用绕道远路。 朱瞻墡坐在书房里把后续的行程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 出发之前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各司的工作需要交代清楚,近期的几份重要公文需要批复,海军的远洋护航计划也需要确认; 确保朱瞻墡离开的一个月,整个福王府的运转不会出问题。 第178章 朱瞻墡178 六月二十三,朱瞻墡带着刘婉宁和两个儿子,乘坐军舰从台北港出发,一路向北航行。 蒸汽机推动着船身劈开海浪,从台北到大连的海路预计需要5天。 台湾的发展方向,是由朱瞻墡一个人制定,属下官员一起完善; 但日常的很多事情,都是由下面负责的官员自己制定部门的规章制度。 朱瞻墡看一看,只要大方向没有问题,就签字同意了,不会在意那些琐碎的细节。 比方说这次出行,福王府亲卫队就有详细的出行规则。 福王出行,如果离开台湾,护送的士兵人数为一千人; 如果在海上,则需要两艘军舰和一艘运输补给舰。 这一次因为带了王妃和两个嫡子,于是成了三艘军舰和两艘运输补给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护送的士兵达到了两千人。 朱瞻墡制定出行计划的时候,台湾的文武官员都要求把嫡长子留在台湾。 嫡长子朱祁铨虽然只有五岁,但他关乎台湾全体官员几代人的富贵,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那些在福王府议事厅里争论了几天的文官们反复陈说利害,认为父子不能同船,更不能父子三人同船。 如果在海上出了什么意外,整个福王府的统治基础都会动摇。 所以这次出行的船只、士兵都由文官体系的监察司一个个审核,公安司和安全司也检查了船只和随行的每一个人员,然后公安司和安全司各派出了最精锐的行动队随行护卫。 陆军司详细审查海军的船只和船员,海军司审查陆军的二千护卫。 台北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直到各司的检查报告都签了字,文武百官才同意让朱瞻墡带着一家人登船。 朱瞻墡这才真正明白,权力架构和顶层设计的真正意义。 他作为福王,作为一把手,也是台湾军政体系中的一员; 他必须代表广大官员的集体利益。 目前的台湾军政体系设计虽然还有一些弊端,但已经足够让大明统治全球了。 至于自己百年之后这个制度该如何优化,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几天之后,船舷外的海水从深蓝渐渐变成了灰绿色,海面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渔船和商船,岸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村庄。 刘婉宁和两个儿子都是第一次乘坐蒸汽船出海,朱祁铨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指着海面上飞过的海鸟大声喊着什么,朱祁锟被奶娘抱着趴在船舷上看浪花,伸出一只手去够那些飞溅上来的水滴。 两个孩子在舱室里跑来跑去,对船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好奇,一会儿钻到厨房门口看厨师做饭,一会儿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笑声在狭窄的舱道里回荡,被蒸汽机和海浪的声响裹挟着带向远方。 船队靠近大连港的时候,两个孩子在甲板上,看着在视野中渐渐放大的港口,看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房屋和仓库,看着那些正在装卸货物的蒸汽吊车,朱祁铨伸手指着远处问朱瞻墡那是什么,朱瞻墡蹲下来给他指了一下,说那就是大连港。 船在港口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东北的文武官员们穿着整齐的官袍,按级别排列在码头上,从辽宁督办到各厂的负责人再到驻军的将领,上百人在海风中站成整齐的队列。 看到朱瞻墡从跳板上走下来,所有人同时跪了下去,齐声高呼: “拜见福王殿下,拜见王妃娘娘,拜见二位皇孙殿下。” 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了一圈,才被海风慢慢吹散。 朱瞻墡伸手示意众人起来,然后转身把刘婉宁从跳板上接了下来,两个儿子被奶娘抱在后面。 朱瞻墡带着刘婉宁和两个儿子,先下榻在了大连的别院。 朱瞻墡让刘婉宁带着儿子们休息。 第179章 朱瞻墡179 朱瞻墡则是听辽宁督办和大连督办汇报,接待朱高炽的具体流程。 翌日,朱瞻墡带着刘婉宁和两个孩子,先去看了大连火车站。 站台上的铁轨向东北方向延伸出去,一头通往鞍山和本溪方向,一头连接着码头的货场和装卸区。 站台上停着一列等待发车的蒸汽机车,车头正在喷着蒸汽,锅炉里的火光照亮了驾驶室的窗口,司机正站在旁边拿着一把铁铲往炉膛里添煤。 火车站出来,再去看了港口。 朱瞻墡又带着他们沿着港区走了一圈,看了正在扩建的码头泊位和仓库区,吊车将货箱从船板上提起,沿着轨道滑向陆地,稳稳地落在等候的平板车上。 那些卸下来的铁矿石和煤炭在码头上堆成了连绵的山丘,在日光下泛着深灰色的光泽,被转运到等候的火车上。 从码头出来之后,朱瞻墡一行人去了移民安置区。 那些新迁来的移民住在一片整齐的新建砖房里,每户两间正房加一间厨房,门口的空地上种着几行蔬菜,篱笆上的豆角藤已经爬满了架子。 朱瞻墡在村口下了马车,沿着水泥路走进去,看到几个正在门口洗衣的妇人,一个老农蹲在自家院子门口修理锄头,一群孩子从不远处跑来的脚步声和笑声。 他走进一户人家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和粮食储备,又问了问户主家的地种得怎么样、今年收成如何、孩子上学了没有。 那户主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搓着手回答着,眼睛一直盯着朱瞻墡腰间那枚福王府的印信,声音带着些许紧张。 朱瞻墡又去了大连的小学和中学。 小学的教室是一排新建的平房,窗户宽敞透亮,墙上贴着识字表和拼音表,几十个孩子坐在条桌后面齐声朗读,声音穿过走廊在校园里回荡。 中学的规模更大一些,教室里摆着实验仪器和地图,化学实验室的架子上放着各种瓶罐,物理教室里摆着几台简易的力学装置。 朱瞻墡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到黑板上的数学公式,旁边的黑板上画着蒸汽机的结构简图。 他没有进去打扰课堂,只是在窗外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校长办公室。 朱瞻墡在视察大连中学的时候当场表态: 今年下半年王府会拨付资金,支持大连新建一所工业大学。 他又转向辽宁督办,说下半年在沈阳新建辽宁工业大学和辽宁师范大学。 这三所大学,还是由朱瞻墡亲自担任校长。 朱瞻墡考虑好了,台湾的一些功能从现在开始,就要慢慢往东北分流了。 东北的官员们现在都知道,一所大学在福王府的政治体系里意味着什么; 一个地方有没有大学,在福王府里的权重完全不一样。 辽宁的三所大学让辽宁督办有了底气,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与台湾督办一争高下的本钱。 当天晚上朱瞻墡在临时住处翻看建设规划图纸的时候,辽宁督办站在旁边低声汇报着各厂的进度,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像是在借着这些项目和大学向朱瞻墡证明辽宁值得更多的投入和关注。 七月三日早上,朱瞻墡带着家人从大连港登船,沿着海岸线向西南方向航行。 船队绕过辽东半岛南端的礁石和浅滩,在夜色中向山海关方向行进。 半夜时分船队抵达山海关以北的临时码头。 码头是最近两个月新建的,木桩打入河床,栈桥延伸到深水区,可以停靠中等吨位的船只。 虽然是半夜,两个孩子兴致还是很浓。 朱瞻墡一家人走下跳板在岸边转了一会儿,月光洒在码头和远处的水面上,潮水拍打着栈桥的支柱,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码头上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射出摇曳的光芒,把黑暗中的栈桥和人群勾出一层模糊的轮廓。 护卫营的骑兵们已经提前出发,对方圆五十里的范围进行了巡查,在主要的道路交叉口和制高点都设了哨位,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才传回信号。 朱瞻墡站在码头边的土坡上,月光把远处山海关的城墙轮廓映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站了片刻之后转身走回船上,让护卫营在岸上扎营值守,其余人轮流在船上休息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