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锁/蓝色监狱]待潮人》 1. 一 25岁。 这一年,我辞掉了奈良的工作,独身一人回到阔别八年的东京。 夜间长途,关西到关东,近九小时的车程把人摇得像散黄的鸡蛋,连超过十五分钟的睡眠都变得奢侈。 到站是在新宿,我拎着行李跟在人群后面下车,八年的时间空空荡荡,装不满一个中号的旅行背包。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 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高二,顶着夏天能把人晒到中暑的高温,拖着已经再也塞不进东西的行李箱,从没穿过几次的新衣服到花火大会赢下的玻璃珠,好像那个时候无论是什么都很重要。 事实上在抵达奈良的第二天,那个箱子就被堂姐整个扔进了臭水沟。 现在想想可能也是吧,青春期的小孩面对着素未谋面的亲戚,没有感情基础还要来分一半自己的房间和父母,会闹脾气也算情理之中,更不用说我堂姐那时候叛逆的要命,连伯父伯母都敢当场拍桌子叫板的那种。 可那时我已经被现实磋磨完了所有心气,只觉得她没当场动手打我已经算很客气,只能脱了鞋袜老老实实下去把东西捞回来,除了一条领带,其他该可燃还是不可燃,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有那条领带。 那是我最喜欢的男生给我的领带。 “啊,抱歉。” 正伤春悲秋的时候我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对方道了个歉就推着行李箱匆匆离开,看方向是正要去赶电车,我这才终于回过神,沿着出口标志一路往前。 地下通路的样子变了很多,沿途的两边都贴着这几年最火的球星海报,C位那个蓝发蓝眼的我在手机直播里见过很多次,洁世一,现在真正意义上的世一前锋。 越往前走熟悉的面孔越多,BlueLock时期的那些见过的脸几乎都印在了上面,只是全都褪去了十六七岁的稚气,看着既熟悉又陌生。 有几个女孩子凑在橱窗下面,以海报做背景自拍打卡。我抬头一看好家伙御影玲王,这人要是到现在还没结婚,估计后头追着排队的女孩子应该是能绕地球几圈的程度了吧。 “茄子——” 我听见她们雀跃的声音,相机快门按下时发出一声咔叽。 “拍好啦!下一个是千切豹马!” “出发出发!” 她们嬉笑着与我擦身而过,朝着远处红发青年的海报奔去,而我则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那个人的照片下面,半天没能挪开脚步。 白发,灰眸,高个子,总是懒洋洋没什么干劲,这一点好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变。 我的视线缓缓滑过海报底下用漂亮字体书写着的他的名字。 ——「NagiSeishiro」 凪诚士郎。 我举起了手机。 “茄子——” 像是模仿着刚才那几个年轻女生,切成前置摄像头的画面里我站在他的海报下方,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心里却好像有个地方也在跟着渐渐沉下去。 我看着镜头里自己,被社会毒打了几年早就一副眼神死的模样,和身后绿茵场上意气风发的青年简直两个世界。 少年时的青葱时光在回忆里碎成一地的玻璃渣,到头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毫无意义。 我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能按下去。 最后想了很久,我点开菜单,决定把这张照片设成屏保。 就当看看帅哥吧,也没什么不好,凪诚士郎那张脸不管怎样颜值还是够顶。 我把手机熄了屏,刚准备收进口袋,公寓管理员的电话恰好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催促着我过去拿钥匙,还交代着要做通风防火的检查云云。 我一一应付称是,真正抵达已经是半小时后,这栋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公寓依旧是老样子,除了周边的邻居换了一圈以外几乎毫无变化。 房子是我爸留给我唯二有用的东西,另一样是他所剩无几的存款和也没有高到哪去的抚恤金。八年没住人的房子只有管理员会定期来通通风,锁孔有些老化,拧钥匙时要使点劲才能打开。 屋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别无二致。 淡淡的尘土味道里混着线香的香气,从玄关到客厅都积着厚厚一层灰,只有走前用白布盖上的几台家用电器幸免于难。 我的房间也一样,走的时候带走了太多东西,打开衣柜就只剩下一套白宝的制服还规规矩矩叠在角落,没有领结的衬衫领口空空荡荡。 十六七岁,正是憧憬那些校园传说的年纪。 恋爱占卜,男女生交换的领结领带,制服的第二颗纽扣,学生时代的浪漫无非也就是这些小事。于是那时候还年少轻狂的自己说着想要领带,转头就把领结解下来挂在了最喜欢的人的脖子里。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年轻真好啊,天真的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轻易就能实现的咒语,少年微微睁大眼睛的呆愣模样定在黄昏的河岸旁,一半的耳机还在我的耳朵里。 那时听的是什么歌来的? 记忆片段涌上来的前一秒我关上了柜门,就像八年里无数次把回忆关在门外一样。空气里腐朽的味道随着深呼吸进入身体,我想我一定是脑子有毛病才会回来东京。 可是我也想不出该去哪。 我打开屋子里所有的灯,重新点了一根线香插进佛坛。我爸的照片没在里面,除了一小罐骨灰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盘腿坐在龛柜前,没想拜他,我甚至不知道我对他爱和恨到底哪个更多一点。 十七岁离开家时我以为或许长大了就会懂吧,可到头来发现有些事并不是长大了就一定会懂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回到一个人的生活,打扫屋子,翻新老旧的家具,收拾榻榻米时,一块陈年的血迹干在那里,我把它藏进角落。 安定下来,就该考虑求生。 我算了算手里的积蓄,最后并了一部分我爸的遗产,在文京区租下一间店面,决定开家小食堂。 铺面的上一任租客做的也是餐饮,我自己也有资格证,于是装修和手续上就省了很多事,除了起店名我想了很久以外,好像一切都很顺利。 正式开始运营是四月,春日落樱的好时节,我适应着从从业者变成经营者的过程,渐渐在东京安稳下来。店里的电视机被我特意定制成了中古外形的式样,从开业起几乎不曾间断地播放着欧洲联赛的直播回放或是集锦,喜欢安静看球的熟客就不知不觉多了起来,偶尔半开玩笑的问我是不是隐藏的球迷。 我笑笑说不是,我只是喜欢看运动系帅哥。 于是有人看我的眼神就意味深长起来,什么看你这个年纪应该也不小啦,什么该早点找个对象结婚啦,这种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没脑子也或许两者都有的蠢话就从嘴里说了出来。 我没打算和客人起争执,笑笑就过权当他说的醉话。那人却从吧台对面凑了过来,满脸酒醉后的酡红,用着有些下流的表情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约个会什么的,我也是在足协工作的等等。 我轻轻叹了口气,觉得好麻烦。 短暂的沉默中我已经在考虑报警,电视机里的欧洲联赛已经踢进尾声,记者们争先恐后的采访着本场表现最佳的球员,我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头熟悉的白发,一时有些晃神。 “凪诚士郎选手,您作为现在备受关注的年轻球星,有非常多女性支持者。不少粉丝也十分好奇,请问您目前是单身的状态吗?方便稍微聊一聊自己的感情观吗?” 电视里的记者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我看见那个人用熟悉的动作抓起球衣的前襟擦汗,目光随意地垂着,毫不在意无数盯着他的镜头。 “……单身……是说女朋友?” 少顷,在镁光灯不停照射下的青年终于有了些反应,抬头看向了那个向他提出问题的记者。 “嗯,有的哦。” 他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别人在问他早饭吃了吗他说吃了,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影响力丢出这么一个炸弹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不过想想也是,二十六岁的人了,签在业内顶尖的俱乐部,拿过几个冠军事业又正值盛期,还长着那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屁股后面追着的女孩估计不比御影玲王少。 这么一想他女朋友心态一定很好。 电视机 里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连带着店里的客人们也面面相觑,大概是谁也没想到采访时候会爆出这样一个八卦。 吧台那的客人好像还在嘀嘀咕咕说什么,我被采访吸引去了注意力完全没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我低头摸出手机按下110准备拨号。 “我说你——” “你好烦啊大叔,店主姐姐要我帮你报警不?” 比我按下通话键更快的是吧台另一边的青年。 黑发,耳后的头发却是和眼睛一样的黄色。他应该不认识我,但这张脸我见过,是在那年和那个人同一届的BlueLock。 蜂乐回。 我不太懂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会有世界级的球星在我的店里吃饭,且如果不是他站出来见义勇为,我压根就没认出来这张脸。 男人见没便宜可占,瞪了蜂乐回一眼,骂骂咧咧迈着摇晃的步子走了。 我向他道谢,递过了一罐未开封的碳酸饮料,权当做是谢礼。 “唉呀,小事,小事,不用在意。”他接过,笑得很开心,像是全然不曾放在心上,“你很喜欢看球吗?我看你已经放了好几天的联赛直播了。” “我不懂球。”我实话实说,“只是喜欢看人踢。” “欸?那总有喜欢的球队吧?满城?巴查?还是巴斯塔慕尼黑?” “……非要说的话是满城吧。” “啊,怪不得,我说没比赛的时候你怎么也放他们的录播。” 他这副语气,怎么听都感觉好像不是第一次来店里。 “那你们呢?比赛结束了吗?”我低头洗杯子,“这个时候回国有点早吧。” 他一愣,看着我眨了眨眼。 “呃……你认识我?” “欸?” 被他这么问,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无数种难道是我认错人了的可能性,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你是蜂乐回选手……没错……吧?” 他又眨了眨眼,那张有些稚气的娃娃脸上几乎看不出他甚至比我还大一岁。 我跟着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脑袋飞速运转要是真认错人了怎么办啊但是这张脸真的会有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吗不然还是先道歉算了。 “那个,要是认错人的话我很抱——” “噗哈哈——” 然后这个人就突然笑了出来,但又不想被人发现的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抱着肚子忍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没认错啦,我是蜂乐回没错。”等笑够了,蜂乐回才终于整理了一下表情,像是小孩子在和别人说悄悄话一样接着对我说道,“没办法,今年踢输了嘛只能提早放假,你小声点啊要是被粉丝发现就该被堵了。” 他倒是看得挺开,乐呵乐呵的,脸上也没见那种输了球的气恼。 “输了不会不甘心吗?” “会是会啦,但是踢球本身就很开心嘛,下次绝对要赢回来就是了。” 他启开易拉罐的拉环,朝我wink了一下。和乐天派性格的人聊两句心情就会变好,我猜他身边朋友一定很多。 我不擅长交朋友,但我喜欢这样阳光开朗的人,各种意义上的。 “呐,店主姐姐。” 蜂乐回很健谈,也看得出他确实是在休假,边看球赛边和我聊到快打烊,直到临走前才突然回头喊我。 “我很喜欢你的店,下次我可以带朋友来吗?” “啊,当然可以。” 我下意识的点头,但总觉得他对我的称呼似乎有哪里不对,想叫住他时,轻快的小蜜蜂已经推门而出,只有挂在店门口的铃铛叮铃响了两声。 “……” 走的真快啊。 ……不,话说你比我年纪大吧? 不知道该先吐槽哪句。 将一天的工作收尾,我走出店门,把门口的“正在营业”翻过面去。店外那棵巨大的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绿色的叶子正在慢慢舒展开,即将变成夏天的模样。 漫长的联赛即将结束,我的店也即将度过它的第一个春天。 六月要来了。 夏天要来了。 2. 二 六月,休赛期。 两个月的经营让我的店也终于有了些熟客,勉勉强强在繁华东京的一角里存活下来。 蜂乐回时不时会来照顾我的生意,在自主训练后点一份定食或者只要饮料,时常在店里从傍晚待到打烊——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在看比赛。 不过也算是托他的福,至少他在的时候店里绝对不会有讨厌的男客人。 偶尔他的朋友也会来,那个叫千切豹马的青年。BlueLock时期他那头鲜艳的红发就嚣张又招摇,再加上那张雌雄莫辨的漂亮面孔,很难让人印象不深刻。 再有的就是洁世一,现时期当之无愧的世一前锋。他第一次出现在我店里时我还当自己又认错了人,直到蜂乐回风风火火的冲进店里和他两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我才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原来BlueLock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们三个不算吵闹,偶尔下午就过来,借我这里的电视和CD机放比赛录像。 我的店很小,充其量也就能接待十个左右的客人。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我就在吧台后面做些准备工作,有时听一会儿他们的谈话,充斥着专业词汇和英文的交流总是让三个年轻人脸上神采奕奕。 当年的BlueLock十一杰如今大多都住在东京,定居的没几个,基本都是单租或和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合租,休赛期一过就又得回去各自的俱乐部。 退役之前他们每年在国内的时间都不会太长,除了御影玲王这种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他就算不是休赛期也在满世界飞,早上要是打开手机想看看新闻,80%能收到御影财团的一线快报。 那个圈子的人很遥远,若非当年读的是同一所高中,我想我穷尽一生也是很难产生交集的。 所以我也没想过,那之后我们居然还有能再见面的一天。 御影玲王推门进来的时候是个下午,蜂乐三人正聊着联赛最后那次炸场的采访。很少有球员会主动暴露自己的私生活,更不要说那个人还是万年没干劲的凪诚士郎。 想要了解朋友的八卦,那必定要从和他关系最好的人下手。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这俩哥们铁到业内都出名,要不是凪诚士郎刚曝光自己有女朋友,圈内的人都快以为他俩难不成真是弯的。 御影玲王大概也没想过会再遇到我,穿着一身精英气质的便服呆站在门口。六月的热气在那一瞬间涌进店里,空调感受到温度失衡,又一次嗡嗡地运作起来。 “……汐见?” “好久不见,御影学长。” 他问得十分不确定,形状特殊的眉毛微微蹙起,疑惑的表情和高中时期几乎一模一样。 我忽然就觉得电视里那个优质单身男青年的形象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蜂乐三人不知道我曾经是白宝的学生,看见我和御影玲王这样打招呼,一个个脸上都是藏不住满脸的好奇。 “啊,诶?玲王是店主姐姐的学长?”蜂乐回品了几秒,终于从我对御影玲王的称呼里品出了点不对劲,“我和玲王同岁诶,那我是不是应该叫店主姐……啊不,店主学妹?” “……你叫谁学妹啊,她又不是你们波风的。”御影玲王扶了扶额,“再说都毕业那么多年了,少占人便宜。” “哈哈,什么呀玲王,一副护短的样子。” 蜂乐回浑不在意,拿他打趣起来。 “你这样凪可要吃醋了。” “……” 御影玲王没答,紫色的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头问旁边保持着观望姿态的洁世一和千切豹马。 “还要再点些什么吗?饮料可以免费续杯哦。” “啊……不,不用了……” 世一前锋被我问得心虚,绯红猎豹倒是咬着吸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片刻后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接着继续看戏。 我注意到他的动作,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想着今天不如早点打烊,红发青年便笑着将空掉的饮料杯递给了我。 “那就拜托了。” 他故意的。 我几乎不用花一秒的时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能人就是这样,从十六岁到二十六苏,只有爱看热闹的心是不会变的。 御影玲王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一时间店内只有我倾倒饮料的声音。 碳酸的气泡在玻璃杯里毫无规则的乱跳,我在心里计算着还自己还剩几分钟可以活着。 ……不,倒不是说凪诚士郎真会把我怎么样,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大概会因为愧疚而想死吧,大概。 时钟的指针一分一秒的在走,滴答滴答在店内响个不停。 御影玲王四人安静得可怕,店内也没有其他客人,我甚至不知道有蜂乐回在的场子还可以这么静,目光第三次扫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时,大门上悬挂着的铃铛叮铃一响。 有着一头柔软白发的高大青年逆着光走了进来。 我没敢抬头,视线里只有他白色无袖卫衣的下摆和版型宽松的裤子。同色系的球鞋停在了离我三步远的位置,隔着一个吧台的距离。 他大概是跑着来的。喘息间有汗水从他的下巴上滴落,和衣服上晕开的汗迹融在一起,一点也不像记忆里面那个跑两步就躺在地上喊好麻烦的样子。 我听见他很轻的吸了一口气。 “楢。” 名字被他念出来的瞬间,我背靠着料理台,两只手扣紧了大理石的桌沿,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逃跑。 而凪诚士郎就这样风轻云淡的,好像我和他之间不是八年没见,而是只是去学校外的小卖部走了一圈,回来的晚了点而已。 御影玲王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站起身示意另外三人该撤,经过凪诚士郎的时候又拍了拍他的肩,小声叮嘱他有什么事好好说,后者很乖顺的嗯了一声。 我全听得到。 他还很贴心的在离店时把门外的“正在营业”翻了过去。 我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他拉开了吧台的门,跨过了最后的两步站在我面前,把我笼在了他投下的阴影里。 “呐。” “说点什么吧。” 他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着,声音轻轻从头顶上落下来。 “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呐,你说句话吧。说实话,虽然答应了玲王要好好说,但现在我很生气。” 他俯下身,把双手撑在我的两边,用着已经超过一米九的高大个子把我围困在仅剩的狭小空间里。 柔软的白发蹭了过来,我下意识的往后躲却发现早已无路可退。 他用额头强行顶起我的脸,极近的距离间我终于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压抑着的情绪像是燃烧着的寂静火焰,翻涌着即将吞噬一切的怒意。 “啊……麻烦死了。” “你哭得好丑。” 他说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我在哭。我搞不懂这眼泪里头除了愧疚还有什么,内心深处好像有道裂缝正在不停扩大,扒开来看到的是那年他在黄昏的空教室里懵懂的哭泣,和我身心俱疲连一个拥抱都无法给予他的模样。 十七八岁的年纪啊,太年轻了,光是承受着自己的那部分重量就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稀薄的感情在梦想和现实面前全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那个年纪我们各自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谁也不想把另一个人拉进自己的泥潭里。 太痛苦了。 那时候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还是做不到,太痛苦了。 真的太年轻了。 二十六岁的凪诚士郎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我哭,最后叹了口气,掰过我的下巴把嘴唇压了上来。 我大惊,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奈何一米九多还是个运动员的男人根本岿然不动像座铁塔,愣是摁着我亲了快十分钟。 有病吧他! “你!”他松开我的第一时间我就开始擦嘴,气得话都快说不连贯,“我们已经分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很无辜又有点疑惑的眨了眨眼:“什么时候?” “我把你删除联系方式的时候就应该默认分手了吧!” “哦。” 他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没同意。” 我震惊于他的逻辑,在他第二次凑过来之前捂住了他的嘴:“你有女朋友!” 他看着我,嘴被我捂着没说话,但是挑了挑眉,像是询问。 “你之前采访里说的!”我理直气壮,“前几天!联赛那个!” 他灰色的眸子里一瞬间闪过几分无语,跟着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捂在他脸上的手摘了下来。 “你好麻烦。”他丢下这么一句,这次干脆把我的手摁在了料理台上,“我说了,我没同意。” “所以女朋友说的是你。” 听到这话我几乎要跳起来。 “我不同意!” “谁管你。” “凪诚士郎!” 我很少有这么连名带姓叫他的时候。 于是那张极具有迷惑性的脸很快就摆出了委屈的模样,他好像很清楚该怎么使用自己的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就没想过万一我已经有对象或者结婚了呢?这么乱来迟早哪天花边新闻满天飞。 只是我没有。 庆幸我没有。 “你先放开我。”我决定不去看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试图和他讲道理,“凪学长,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这样。” 他的表情似乎被这称呼轻轻扯动了一下,看着我没有说话。 沉暗却灼热的视线自上方落下来,盯得我头皮发麻。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硬着头皮说。 他过了很久才回我一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 3. 三 我闭店打烊,凪诚士郎送我回家。 回去路上我们一路无话。 他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距离,陪着我走上公寓的楼梯,在用钥匙拧开门锁之前我终于忍无可忍。 “你还不走?”我回头看他。 凪诚士郎还是那副满脸无辜的模样,灰色的眸子垂下来,看着总有副委屈相。 “我以为你至少会让我进去喝杯茶。”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真的很热。” 我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这间屋子在我爸走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过第二个人。 他十七岁个子就有一米九,现在又不知道长了多少,人高马大的往里头一站,整个空间都莫名显得狭小起来。 我让他去客厅坐,铺了榻榻米的和室还保留着我爸在时的模样。凪诚士郎看着龛柜里的佛坛,停顿了片刻,问我能不能上柱香。 “随你。”我靠在门上,有点眼神死,“嫌麻烦的话不用勉强也可以。” “没有嫌麻烦。” 得到了我的应允,他弯下腰不怎么熟练地跪坐下来,低头去拿角落里的香盒。 “我只是想和你父亲打个招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线香的味道随着被点燃而飘出,凪诚士郎跪坐在佛坛前双手合十闭目祭拜,放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我忍不住盯着他的后脑勺出神。 “话说,有件事我从进来开始就很在意了。” “嗯?” “为什么要把防盗窗装在家里?” 我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客厅连接着外面走廊的窗。 一般来说确实是不会装的。 但这扇防盗栅栏在我有记忆时就在那里了,因为种种原因我中间拆过它一次,但后来还是装了回去。 “为了防止逃跑吧。” “……欸?” “说笑的,都说是防盗窗了,当然是用来防盗。” 我面无表情的说着不怎么好笑的笑话,没有理会他微微瞪大的眼睛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要喝点什么?” 我没有给他问我的机会。 人和人的相处往往都是先从建立边界开始,然后才能在一次次反复试探中触碰到彼此。 十六七岁如是,二十五六岁亦如是。 只不过年轻时不用考虑很多,说谈恋爱就可以真的只谈恋爱,就算不勉强自己走进彼此的领地也没有关系,留在双方生命里的都是最单纯而赤诚的喜欢。 我打开冰箱,里头空空荡荡。 厨房其实已经很久没开过火,我也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 他走进来从身后抱住我,把脑袋很用力的埋进我的脖子里。 我关上冰箱门一时不知道该想什么。 “你好重。”最后我这么说。 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在夏天里晒完太阳全是黏糊糊的汗。 凪诚士郎不说话,只是环在我腰上的手一直在收紧。 我叹了口气。 “去洗个澡吧,浴室里有洗衣机和烘干机。”我耸起肩膀拱他,“你身上真的好热。” “嗯。” “松手,我在自己家里又不会跑。” “……嗯。” 他有点恋恋不舍的放开了,老老实实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和洗衣机运作的嗡鸣慢慢从里面传出来。 家里没有男人的换洗衣服,我站在我爸的房间门前发了会呆,却始终没有勇气打开它。 我觉得事情开始有点变得不受控制。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好一会才停。 凪诚士郎从里面出来,湿漉漉的只围了一条浴巾,在这个时候该死的性感的要命。 但我现在完全没有欣赏的兴致,我把整张脸埋在自己的床铺里不想面对现实。 他肆无忌惮的走进我的房间,床沿随着他坐下的动作陷下去一块。 “你回去吧。”我不想抬头,声音闷在被褥里,“等衣服干了就走吧,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觉得我像个渣女,连想分手都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 凪诚士郎倒是看得很开,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我床的另半边:“那你慢慢想,我好困,先睡一会。” “你起来啊!” 我愤起于他的得寸进尺,从床上爬起来却正对上他脸上好整以暇的笑意。 我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外面的花花世界教的都什么东西? “不要,好麻烦,我是真的很困。”凪诚士郎翻了个身,把我的被子往旁边推了推,“粉红豹给我发消息我就跑着过来了……啊,这个拿走,好热。” 粉红豹……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了千切豹马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不要当着我的面想其他男人啊。”凪诚士郎看着我陷入沉思,非常直接的表达了他的不满,“你以前都不会看别人的。” “那是以前……” “那就是后来交新的男友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我品了两秒,发现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没有。”我避开了他过于直白的目光,反应了一下发现他是在套话,“你诈我?” 他没说话。 下一秒天地倒转,我直接被掀翻到了床上。 没有什么天雷勾地火的剧情。 他只是把重量压在了我身上,像是终于放松下来,很用力也很认真的拥抱了我。 湿润的柔软白发落在脖子里,又凉又痒。 “嗯。” 他说。 “因为我很想你。” 这一瞬间我觉得我大概是没救了。 再没有什么理由能敌得过凪诚士郎的一句我很想你。 室内安静下来,能听得到呼吸。 我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良久,才终于抬起手搂住他的后背。 一米九几的大高个,两只手都要很勉强才能抱满。 他贴得更紧,脑袋拼命往我颈窝里钻,像只刚经历了分离焦虑的白色大型犬。 “后来去哪了?” “奈良。我爸还有房亲戚在那。” “好远。” “是啊,好远。” 关东到关西,四百六十公里,九小时的巴士,单程一万四的新干线,不是那个年纪想见就能见到的距离。 我是土生土长的东 京人,初到奈良,光是气候的变化就很难适应。 没有海也没有风的地方,好像时间和生命都会被永远抹不掉的潮气粘滞在那里。 我爸出来的很早,孤身一人在东京打拼到老婆孩子热炕头,可能这辈子也没想过要再回老家,早早就和那边断了联系,以至于真到出了事我才被告知原来奈良还有一房亲戚。 但那又怎样呢?不曾维护过的关系即使有血缘作纽带,里头也早就变了味道。 更何况那时候我还是未成年但是手里已经握了一套房,看到的全是人性的恶心。 小城市又是流言传得很快的地方。 我爸是自杀,传来传去变成他有精神病不然怎么会自杀,再传一轮我自己也跟着遭殃,又变成我是因为有精神病才被白宝劝退,在东京待不下去只能投靠在奈良的亲戚家。 我身心俱疲的解释,但没有人在意真相是什么样的。 同校读高三的堂姐不想被我牵累,在堂妹和霸凌者中选择把那个最没有威胁的推下楼梯,把我的校服书包连同最后的尊严剪掉的头发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女厕所的地砖又脏又冷又臭又硬。 于是我好像真的变成了精神病。 在同班男生撩起我裙子的瞬间抄起椅子把人打进了医院。 那个瞬间我觉得当精神病也没什么不好的。 事后我被伯父伯母带去医院按着头给人赔礼道歉,对方家长看都不看一眼带来的水果礼品,张口就是你们家小孩怎么回事是不是没爹妈。 我差点砸出第二张椅子,伯父却先转头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接着赔笑脸。 揩鼻血的时候我只觉得他打的没我爸一半够劲。 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十七岁,迟来的叛逆期,我只觉得错的是全世界。 走出医院外面正在下雨。 那会又正好是U20踢得最如火如荼的时候,从关西到关东几乎全民足球,BlueLock的海报就算是奈良这座小城市也被贴的铺天盖地。 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一次飞奔在绿茵场上,为了追寻自我和梦想而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奈良的雨季街道空空荡荡,商店橱窗后的电视机透出雪花一样白色的光。 被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吸饱了水,溢出来顺着额头滑过眉骨,最后掉进眼睛里微微的刺痛。 那一刻我既由衷地为他而感到高兴,也同时在玻璃光的反射里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好像连移开目光都需要积攒勇气。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逃跑啊。 是不是长大了就可以呢? 长大以后,从这里穿过山的话,可以看到海吗?沿着海岸线一直走的话,可以回去东京吗? 东京……东京是什么样子的来着?家里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我爸呢?他长什么样子的来着? 我明明还没有离开多久,为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呢? 磅礴的大雨里我伏在玻璃橱窗前泣不成声,长大在这一刻成为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我哪里都去不了。 我从未有一刻觉得东京是这么遥远。 …… 是啊。 真的好远。 4. 四 凪诚士郎二十六的生日是在伦敦过的。 说是生日,其实也没什么时间好庆祝的,毕竟把足球踢成职业以后是真的挺忙的,一年里面几乎三分之二的时间不是训练就是在比赛。 他没那么想卷,说到底俱乐部年薪都开到上亿的明星球员就算现在解约回日本也够他躺平一辈子,直接提早五十年实现财富自由,完美符合他高中时期只想每天打游戏睡觉的摆烂人生。 要怪就只能怪隔壁巴斯塔慕尼黑那个足球赢魔,“我会让日本足球成为世界第一”的口号从U20一直喊到世界杯夺冠,搞得一个监狱出来的都跟着他打鸡血,现在每次联赛遇到,场上都踢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体育竞技嘛,有输有赢很正常,想把别人都卷死的可能只有洁世一,非常具有BlueLock精神的利己,好几次都差点没和糸师凛在踢球时干起来,在球场上和别人互飙垃圾话的熟练度一年更比一年,鬼知道走出国门那群德国佬都平时都教了些什么东西。 千切豹马拿比赛回放给他看时凪诚士郎都少见的无语,世界第一嘛,那肯定是想当的,更何况U20那年过后他才发现他就是喜欢那种凌驾在万人目光上的爽,让有种原本空虚的人生终于找到了实感那味道。 但卷是不会卷的,这辈子都不会卷的。 不是谁都像洁世一一样好像足球才是他的老婆,看看隔壁马狼照英,人家夫人二胎都快生了。 凪诚士郎想的是前半句,后面半句是御影玲王说的。 千切豹马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然后继续在手机上和女朋友发跨洋短信。 过了一会他品出了些不对劲。 几个意思?铁树要开花?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不管哪个有对象都很匪夷所思好吧? “你谈恋爱了?”千切豹马问得毫无委婉,“没听说过啊,上新闻了吗?” 御影玲王脸唰的一下就红了:“什……不是说我!我才二十六啊谈什么恋爱!” 粉色美人嘴角一抽,心说二十六谈恋爱有什么不正常,这人一把年纪了还和十六岁纯情男高中生一样才更奇怪吧! 再转头看没参与这个话题的凪诚士郎,白毛大高个瘫在椅子上一口蛋白粉差点没难喝的吐出来,和小孩子一样愁眉苦脸吐着舌头的样子怎么都和婚恋话题扯不到一块去。 千切豹马顿时有一种“完蛋了这里只有我一个正常人”的感想,内心吐槽着BlueLock英格兰小分队到底是什么未成年人夏令营,干脆凪诚士郎也别过这个生日了干脆买张机票和洁世一两个去球场孤寡一生掰头去吧。 然后没过几天凪诚士郎就在联赛的采访里丢了一颗惊天暴雷。 BlueLock同期队友的八卦消息铺天盖地的发到了千切豹马的手机里。 不是,哥们?为啥啊?千切豹马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凪诚士郎的私生活要找他打听,就因为英格兰三个人里他最正常吗? 他确实是挺好奇的,但是也没有八卦到这个程度。 就是说婉拒了哈。 凪诚士郎本人毫无感想,问了就问了答了就答了,不然想话术还要现编麻烦的要死,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再加上他也不想和洁世一一样拿足球当老婆,他有女朋友,不过是有段时间没见了而已,既没有吵架也没有说分手,那就是没问题。 她还给自己留了一张卡片,鼓励他要加油,说他一定能重新振作起来,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被万人瞩目,像太阳一样。 直白的文字和终于被追寻到的自我在那一刻不谋而合,好像她一直看着的都是他最本来的样子,心里总觉得痒痒的又说不出为什么。 好麻烦啊,真不想去想。 但是又好想见她。 御影玲王止又欲言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咱还是好好踢球吧,咱俩世界杯的梦想还没实现呢,都这样了再不拿个冠军有点说不过去了天才,说好的要当世界第一呢? 然后就是跟洁世一说不上是恩怨纠葛还是因缘宿命的踢了八年,世一前锋的名号来回摇摆最后还是落到了他头上。真带回世界杯金杯的那晚,洁世一激动的捧着奖杯,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绘心甚八炫耀。 凪诚士郎倒是也满想炫耀的,就是不知道当年写这张卡片的人现在又在哪里。 麻烦得令人烦躁。 采访的事在那之后好一阵都没压下来,他踢完比赛回国休假,经纪人给他推送了几条改换类型的广告的代言,就连久不联系的父母都发来了消息,颇有种“吾家儿郎初长成”那意思,说反正神奈川离东京也不远带人家过来玩玩也挺好。 凪诚士郎躺在床上看完就把手机一扔,懒得想也懒得回。 屋子早就不是白宝的学生宿舍,日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进来,只有窗台上的小剪仍在倔强地开着花。 仙人掌只足够盛放一天的花期,很像是年少时转瞬即逝的青春时光。 床铺的另一半空空荡荡。 高二那年的暑假,她常常带着冷饮和棒冰光临,两个人靠在一起看一部电影或者开一局游戏,最后在空调西瓜汽水的午后挤在一起相拥入眠,午睡的梦里都是女朋友身上洗发水沐浴露的香味。 不是没有想入非非过,毕竟那时候他也只是个正常的十七岁男高中生。脑内仅存的理智和人类原始的冲动天人交战,好麻烦又让人火大,最后每次都要在她清醒后用不计其数的亲吻讨要回来。 在日本高中时早恋是普遍行为的时代里,他们两个的交往简直可以说健全得可怕。 天知道他怎么忍下来的。 于是在再想下去就该手动解决的节骨眼里,凪诚士郎的手机第三次响了起来。 发信人是千切豹马。 【我在和洁他们聚餐。】 【店主好像是你们白宝的学妹,我总觉得玲王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你认识吗?姓汐见的。】 甚至后头还好心的附上了地址。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让灰色的眼睛一点一点 亮起来。 他大概从来没有这么麻利过,下床换衣穿鞋推门的动作一气呵成。 天才的脑袋在这一刻分不清是坐电车还是跑着去更快。 啊,好麻烦,不想了,随便吧,管他呢。 还有,谁管玲王有什么想法啊,粉红豹那家伙绝对看热闹不嫌事大。 好麻烦,麻烦死了,也不知道他女朋友怎么受得了这小子的坏心眼,下次告他黑状算了,反正他在英格兰的女友粉也不少。 红灯好长啊,到底是谁设计的九十九秒,明明想要去见喜欢的人的心情连多等一秒都快要受不了。 他步履匆匆地奔跑过街道和窄巷,最后在那间门口栽种着樱花树的店前停下了脚步,毫不犹豫的推开了门。 吧台后的人影真熟悉啊。 虽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只要是她,那他就不可能会认错。 是因为在工作吧,头发被束起在了脑后,似乎比之前更长了一些。但不知为何,身形看着却要比以前更加消瘦。 她有好好吃饭吗?总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健康生活的样子。 “有话好好说啊。” 这种事,就算不用玲王提醒,他应该也知道的吧。 但是,为什么呢? 人到底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抖成这样呢?她似乎毫不自知,纤细得好似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啊,真麻烦,而且让人好火大。 凪诚士郎认识的汐见楢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她垂着头哭泣,好像一棵还未长成就被人从中折断的树,就要无声的枯死在土地里。 于是他亲吻她,非常用力地,像是想要确认她还存在在这里一样。 隔着空白的八年,从来游刃有余的凪诚士郎并不想承认,这一刻的他其实手足无措。 或许在听粉红豹和女朋友煲电话粥的时候应该多听一下的吧,至少能学会该怎么安慰喜欢的女孩子,不会让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独自受伤难过。 不然问问马狼也可以吧?已婚人士在这方面的经验总要比玲王来得靠谱。 想要知道的事情在脑子里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明明在足球场上突入禁区并不困难,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那道线却如此难以跨越呢? 在感情面前,天才与凡人从来一般无二。 或许这一点真该去请教洁世一,那个场上场下都快两种人格的家伙,不管是性格多难搞的家伙都有办法被他说动,女孩子……可能也一样吧? 低头看看女朋友。 啊,已经不哭了,但是眼睛红红的。 ……原来她生气是这个样子啊。 “楢。” 凪诚士郎下意识的喊她的名字,看她覆睫下的眸光微微闪动,他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转而把手指一根根填进汐见楢的指缝里,尔后慢慢扣紧。 其实他蛮喜欢叫她的名字的,因为发音和自己的很像。 有一种注定属于他的感觉。 5. 五 我觉得他有些变了,但具体变化在哪,我又说不上来。 从那天得到我的默许后变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我搬来和你一起住吧。” 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凪诚士郎说这话时是在我的店里。 虽然是在休赛期放假,但他们这些踢职业的每天自主训练还是要做的。原本的BlueLock设施现在已经作为新一批年轻球员的培训基地在使用,足协就在本部附近专门辟了一间训练场给他们。 本就都在文京区,足协和我的店离得也近,于是三天两头在我这里小聚就渐渐成了他们的常态,偶尔也能看到几个不怎么常见的面孔——比如糸师凛。 他和洁世一,再加上凪诚士郎,这三个世界级大前锋同一时间出场在我这十几平米的小地方其实挺惊悚的。我真心希望休假期间他们可别有什么狗仔跟拍,否则我这平静的生活绝对会被打乱。 糸师凛那张脸和他哥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一副眉眼冷淡不近人情的样子。我给他们端盘子过去正好路过,对上眼神时下意识盯着数了一下下睫毛,一二三四五。 哦,比他哥少一根,难怪说是兄弟。 然后凪诚士郎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啊?” 我转头看他,他也看我,不知怎么表情看上去不太高兴。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他顿了顿,嘴唇翕动了一下又轻轻抿起,“我想了几天了。” “……啊?” 我脑子卡壳了一下,觉得事情的重点好像不是在这里。 糸师凛朝我们瞥了一眼就开始低头专心吃自己的茶泡饭,好像别人的事都和他没关系。 洁世一倒是一脸吃瓜群众的样子,嘴里嚼着食物说话有点含糊不清:“所以你们到底复合没有?” “没分手复什么合,你是笨蛋吗问这种问题。” “凪你这小子……” 这种时候吃不吃饭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洁世一额角青筋跳了跳,和凪诚士郎对视着的空气里几乎有火星子迸出来,两个二十几岁的人和隔壁高中生吵架一样,一会英文一会德文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就这么对飚起来。 他们语速很快,估计是因为长年生活在国外已经适应了这种语言环境,只有我听得一脸懵,就听见几个类似“shit”“fuck”之类的怎么听怎么不是好词的东西。 “别听了,都是些垃圾话。”糸师凛轻描淡写的喝了口茶,“你要是真想听,去找几场巴慕的录像,带特写那种,洁世一和凯撒那两个在场上骂得比这脏多了。” “……” 我服了。 总觉得能用平静语气说出这些话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善类。 懒得管他们,我转头回厨房继续工作,见状凪诚士郎架也不吵了,几步跟在我后头凑了上来,隔着一个吧台继续之前的话题。 “我是说真的,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他停顿了一下,“你的生活方式太不健康了。” 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这话到底是怎么从一个高中只吃能量果冻的人嘴里理直气壮说出来的? 而且至此我琢磨了一下,凪诚士郎从回国到现在不过一周多几天,进我家也就那一次,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 “你家厨房连水槽都是干的。”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说道,“也没有外卖袋子,垃圾桶也是空的……你是不是除了在店里对付两口以外根本不吃饭?” “……呃……偶尔?”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观察力有这么好。 但人一旦养成了习惯就不会意识到这有什么不正常,我家又没有人了也没什么朋友会关心我,如果不是被他点穿,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凪诚士郎看上去很不高兴。 洁世一这个时候倒是和他挺统一战线的,过来把吃完的空碗筷交给我,顺便附和了一句不吃饭确实不行啊小楢这方面你得注意一下。 凪诚士郎更不高兴了,眉头一皱谁让你叫名字了?给我老老实实叫汐见啊。 洁世一青筋又跳了跳,估计是想骂,但是忍了。 说到底其实他们两个关系还挺好的,这么多年既是竞争对手又是战友,怎么说也有点顶峰相见惺惺相惜那味道。 糸师凛啧了一声,一脸两个傻子没眼看的样子开始玩手机。 “不过说起来,你们两个的名字念起来还真的蛮像的。”洁世一看看我又看看他,“凪(Nagi)和楢(Nara)。” “……凪是姓氏啊,我家父母也叫这个吧。” “但很少听别人叫你后面的名字啊,连玲王也是只叫你凪。” 洁世一话说到这里,凪诚士郎的眼神忽然落到我身上看了一眼:“只有家里人会叫。” “……哈。” 这次我品出味来了,明白了他之前表情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好的,知道了,凪学长。” 灰色的眼睛霎时危险的眯了起来。 “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话题插科打诨的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最初说的那件事上,“我说我想搬过来的事。” “不要。”我低头洗碗,想都懒得想,“你又不会做饭。” “嗯,所以你做。” “……?” 我忍不住停下了洗碗的动作回头看他,凪诚士郎十分坦然的接受了我的目光,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洁世一喝水的动作顿住了,糸师凛也不看手机了,三个人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 “我搬过来,以你的性格肯定不会让我饿肚子,所以你会做饭。”在我们三个茫然的眼神中,凪诚士郎开始阐述他的逻辑,“做都做了肯定也不会只做我的份,这样你的三餐也会规律,我还能和你一起吃饭。” “很合理。” “……” “……” “……”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我觉得你们要不还是分了吧。”糸师凛最后做出了总结,看向我的目光有点同情,“做人活成这样挺可悲的。” 我被噎的说不出话。 洁世一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努力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蜂乐回发消息直播八卦。 只有凪诚士郎对眼前的状况有点茫然,带着些求助性质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为什么他们是这个反应。 我张着嘴心里你我他了半天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觉得我需要静静。 “我不要。”最后我说,“你最多只会在东京待到八月。” 休赛期最多也就到八月底,他还要回俱乐部踢球,不可能一直留在日本。 我并不想欺骗自己说什么已经不喜欢他的话。 复合或者同居都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痛苦的是在那之后。 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孤独,我已经没有再经历一次离别的勇气。 寂寞真的会让人死掉的。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垂下眸子开始思考我话中的意义。 ……虽然我不觉得他现在能思考出什么好东西,天才的脑回路真的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要是他再说出什么雷霆发言我真的会考虑把他赶出去。 “好吧,我知道了。”他妥协了。 我松了口气,有些好笑的看着他脸上小孩闹别扭似的表情。 “那,之后我还能去你那吗?”原计划不成,他换了个方向开始进攻,“可以约你出去玩吗?” “……你这是在和我撒娇吗?” “嗯。” 我有点接不下去这个话了。 糸师凛一脸鄙视的看着他:“几岁了你?没断奶吗?要不然趁早回炉重造去吧。” 凪诚士郎直接无视了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我。 “唉……你不嫌麻烦的话就随你吧。”我叹了口气,还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不过我也只有打烊之后有时间就是了。” “嗯!” 洁世一看着他一下子振奋起来的表情有点欲言又止。 “我说啊,小楢。”最后世一前锋决定转向我,挑着半边眉毛问道,“我一直觉得凪这个性格,是不是身边的人都太宠他了点?” 我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了御影玲王那张脸,从高中时候开始他对凪诚士郎基本可以说是有求必应,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差当儿子养。 “……如果你说的是御影学长的话,那确实有点。”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在我和他们认识之前就是这样了。” “不,不不,我是说……呃……小楢你也挺宠他的。”他纠结了一下措辞,“就是……该怎么说,和玲王的那种有点不一样。” “啊?” “这傻子的意思是你看不出他是故意的吗?”糸师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真的,你们两个,绝配。” “……”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他在骂我。 “你别管他们。”凪诚士郎倒是对这样的攻击毫无波澜,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单身狗麻烦的要死。” “你是想打架吗?没干劲混蛋。” “留着劲和你哥打去吧,下睫毛妖怪。” “你们两个——” 我实在受不了了,伸手指向了门口。 “给我出去。” 6. 六 他开始频繁的出入我家。 偶尔是上午,偶尔是晚上。会拥抱,会接吻,但绝不过夜。 就算电影看到半夜十一点他也还是会老老实实换鞋回家,只是在出门前会把我压在玄关的门板上,热情得像是想把人吃进肚子里。 我其实想过很多次,如果他想留下,我应该不会拒绝。但每每触及那双在黑暗中闪着光的眼睛,一想到坦诚相对时那些再无法用衣物遮掩的旧伤痕,我大概没有办法忍受那双眼睛里可能露出的同情。 人总是很矛盾。 既想被爱,又害怕被爱,最后总要变得伤人又伤己。 说到底是自卑,总感觉跟我在一起他是吃亏的那个,妈出轨爹自杀能是什么好家庭,配不上那样应该在天上受人仰视的人。 但偏偏他又只低头看你,于是心中便生出贪痴,生出怖惧,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不放。 可我好像也没有对他很好。 愧疚满溢出来,就变成了无底线的纵容,好像就算他明天心血来潮的去把东京铁塔炸了,我也只会和他说没关系。 七月开始的时候,我开始计算日期。 每天往日历上划叉,等待着把后面两个月的方格都填满,就该是他回去俱乐部的时候。 前头的这一个月里他往我家里塞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像是他的游戏机和各种光碟,漫画,还有带我去水族馆和游乐园玩时买回来的大堆大堆的纪念品。 最好笑的是一只北极兔的大玩偶,懒人沙发一样,拎起来四条腿比我人都长。 当时不过是偶尔路过,我扯他的袖子指着橱窗里,让他看懒懒散散的白色兔子却生了四只和画风完全不同的大长腿,和某人简直一模一样。 他叉起嘴,样子更像米菲兔,在我的笑声里冷脸推门进去把那玩偶买了下来,赌气似的塞进了我的房间。 “就当我天天在这里盯着你。”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怪渗人的。” 话是这么说,但最后也还是没有拿出去。 他不在,原本空荡荡的房间现在却全是他存在的痕迹。 凪诚士郎好像在入侵我的生活。 我们谁也没提假期之后的事,只是都沉浸在各自的打算里,也或者都没有什么打算。 东京的雨季很快来临了。 我开始变得不出门也不去店里,任手机电量一点点的在黑暗中消耗殆尽。 房间里的投影播放着千禧年代的旧电影,我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的裹紧,任由画面在我身上反射出各种凌乱的光。 被褥掩住了耳朵,掩住了雨声,也掩住了电影里的对白声音。 我双目无神的看着画面。 金凯瑞的老片,我不止一次的觉得男主在梦境中睁开眼睛的模样像极了凪诚士郎。 但要是作比方的话,他大概不是乔尔,而应该是会选择忘记的克莱门汀。 画面中幼年的男主角在被霸凌中砸碎了那只鸟的尸体。 我的房间门被人用力的拉开,凪诚士郎站在门口,急促的喘息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砸在地上变成一个个小水坑。 “……楢?” 恍惚间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灰色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向屏幕里的画面,微不可察的顿了顿,最后又落回到我的脸上。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抱歉,情势所迫,要是弄脏了我之后会打扫的。” 凪诚士郎快速地说着,几步走进屋子,长腿单膝在床褥上一压靠了过来,刚淋过雨的有些冰凉的手指拂过我的眼睑。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怔怔的看着他说不出话。 眼泪无意识地往外流,根本不受我的控制。 他眉头皱得快打成死结,我极少在他脸上见到这样外露的烦躁。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一遍一遍替我拭去脸上的泪水,轻吻着我的额头把我笼进自己怀里。 “你哭出来吧,不要忍着。”他轻轻拍我的后背,胸腔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量,“我在这里,没关系的,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丢下楢的。” 我攥紧了他的衣襟,所有的空气被压缩在胸腔,窒息一样的不住颤抖。 连抽噎都发不出声音,我好像忘记了本能该如何呼吸,只是死死地攀扯住他,如同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想要得救,却更像要把这块浮木一起拖下水。 微渺的清醒让我有一瞬间想要推开他。 但凪诚士郎的反应却更快,他握紧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掌心紧紧按在了他的胸口。 “你不要逃。”他更用力的抱住了我,“不要逃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如果是现在,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能追上去,所以不要再逃了。” “再多依赖我一点啊。” 我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他俯下身,用被子将我整个都包裹起来,再紧紧抱住。 高大的身躯像是在这个世界撑出的唯一一方安全地带。 像是在奈良的大雨里,终于有人为我撑起的一把伞。 可是好痛啊。 像是迟来的生长痛一样,酸胀的痛感在骨骼缝隙里细细密密的发酵。 电影好像进入了尾声。 画面中的男主角说他找不到任何一点不喜欢她的地方。 可是总会的。他总会发现种种不堪,然后再相互厌倦,相互窒息,成为一种宿命。 “Okay。” 凪诚士郎说。 他记得这些台词。 他的记性一直很好。 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 “……Okay。” 我也记得。 片尾曲开始响起。 《Everybody'sGottaLearime》,高一和他开始交往的那年,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在河岸边上一起听的就是这首歌。 人总要历经世事才懂。 而我们虽经历分别,但至少还不曾遗忘。 他第一次留下来,雨夜中不知是谁的喘息意乱神迷,宛若一颗种子绽开新芽破土而出,整个天地在此时为它降下甜美的甘霖。 黯淡的旧伤痕被事无巨细的一寸寸吻过,意识朦胧间我好像看到他在哭,那双干净的灰色眼睛即使流出泪水也是那样纯净,轻轻的滴落在我的脸上,又滑过面颊向下淌去。“诚士郎。” 我吻去他的泪水。 “不要看那些,只看着我吧。” “Icoulddierightnow,Clem。” 他熟悉这句台词,眸色渐渐黯下去:“我又不是克莱门汀。” “嗯,你不会是任何人。” 他俯下身堵住了我的嘴。 一夜无眠。 体力完全透支,我很少睡得这么死,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屋子里已经被打扫过,连被褥和床单都已经换过了新的,但我并不记得家里有这样的花色,睁开眼看见裹住自己的陌生颜色还有些懵。 凪诚士郎倒是显得格外精神,正坐在地上靠着床打游戏,我原地躺着清醒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拨掉了他一边的耳机。 “早上好。”他被吓了一跳,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取下了另一只耳机,“还好吗?” “……不太好,可能。” 我没胆量去回想昨晚发生的事,被这么直白的问起总觉得很害羞,忍不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但身上到处都疼也是真的,他下手是一点劲没收,初经验者哪里经得起他这个体育生这么折腾。 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以后要多习惯。” “……” 我有点后悔了。 好在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隔着被子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接着去厨房拿了两个已经加热好的速食饭团回来——我猜想这大概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 “能吃吗?还是我喂你?” “……我自己来。” 他动作自然的替我剥开保鲜膜,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食物进到口中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到自己的饥饿。 回想起来,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进食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凪诚士郎盯了我一会,见我有好好吃饭的态度,这才慢慢开了口。 我嚼着食物看着他“嗯?”了一声。 “我觉得你应该去一次医院。”说这话时,他似乎有些犹豫,灰色的眼睛不安地左右躲闪着,“你那个样子……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希望你好好的。” 他是真的担心我。 我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好。”我说。 他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松了口气。 “那我能搬过来了吗?”再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忽然有点幽怨了起来,“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你不会还要说不行吧?” 我忍不住想逗逗他:“对啊,那我如果就是要说不行呢?” “那——” 这次他没有再妥协,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的弯身上床,把我吃到一半的饭团夺了回去。 整个身体的重量一压下来,我脆弱的单人床就因为承受不了而发出了可怜的嘎吱声。 我觉得他再动几下这张床可能会塌。 我讪笑:“……要不改天呢?” 他动作一点没停。 “晚了。你不会再有逃跑的机会了。” 7. 七 月中的时候凪诚士郎正式搬了过来。 随着他到来的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个人物品,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侵占了我的房间,而那只北极兔玩偶也因为正主的到来而被残忍的丢去了客厅。 把衣物塞进我衣柜后他难得的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衣服会比女朋友多,再加上浴室洗手台上他的那些瓶瓶罐罐和我的几样基础护肤款,凪诚士郎思考了半秒,决定带我出去购物。 “你这样过得乱七八糟的以后真的会很麻烦。”他说,“我不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在他后面嘟嘟囔囔说这不也还活着,被他牵过手狠狠捏了一下。 超过一米九的大高个到哪都很显眼。 他戴着卫衣兜帽和墨镜,几乎把货架上看得过去的衣服全拿下来塞进了购物篮,不由分说的就把我往试衣间里推。 “不,等等……再怎么说这么多也穿不完吧?”我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衣服有点崩溃,“而且好贵。” “一件件挑好麻烦。”他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而且存款我还是有的,毕竟我也不太花钱。” 我看着他,愣了愣。 “冒昧问一句,阁下如今身家几何?” 他终于停下看手机的动作,仰头朝着天花板眯了眯眼,像是在思考。 “几个亿应该有吧?” “……” 啊我差点忘了这人现在的年薪报价。 虽然他这副懒洋洋的样子看上去和“有钱人”这三个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那也不要乱花钱啊。”我叹着气,开始在购物车里一件件的筛选,“我真的穿不了这么多。” 而且总会下意识的想起那个被丢进臭水沟的行李箱。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对“新的”东西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总觉得有点难受。 凪诚士郎注意到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侧过头看我:“怎么了?” “……果然还是算了。”我拨开他拿手机的那只手,把脸埋进他怀里,“我想回家。” “是不是有点勉强你了……抱歉。” “没有,你不要道歉,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摇摇头,深呼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平复了一下情绪,感受着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脑袋。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上淡淡落下来:“冷静下来了?” “……嗯,抱歉。” 在外面这样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很感激他的包容。 退半步离开他的怀抱,我捡起被遗忘在旁边半天的购物篮打算把里面的东西放回去,耳朵却在起身的那一瞬间好像听到了相机快门的声音。 “……?” 我下意识的循声向某个角落看去,视线还未找到落点,凪诚士郎的手已经先一步的捂住了我的眼睛,有些强硬的把我的脑袋掰了回去。 下一秒,他原本戴着的墨镜忽然就挂到了我的脸上。 骤然暗下了几个度的世界里,他的表情仍是那样淡淡的,只是隐隐散发出了一丝不悦的气场。 “记者?”我很快反应了过来。 “狗仔。” 他撇撇嘴,有些小孩子气的强调着特地换了个词。 “那,要跑吗?” “现在跑也来不及了吧。”他懒洋洋的直起身揉了揉脖子,“唉……麻烦死了。” 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挪着步子把我给挡了起来。 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商场顶部投下的灯光,笼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我包覆在其中。 摘掉了墨镜,在这人潮涌动的热闹环境里,好像有不少人认出了他。 “啊,是凪诚士郎选手!” “真的假的?就是初代BlueLock那个?” “唔啊……好高……” “真人比电视上更帅欸!” “话说他旁边那个女的是谁?莫非是之前采访说的女朋友——” 周边路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开始愈演愈烈的讨论了起来,听得我愈发瞠目结舌。 凪诚士郎没什么动作,只是看着我有些捉弄意味的挑了挑眉,一双眼里尽是好整以暇的笑意。 【怎么办?】 他比着口型这么无声的问我。 我盯了他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放弃般的朝他勾了勾手指。 凪诚士郎没有任何犹豫的捏住我的脸颊低头吻了上来,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惊呼和尖叫,还有噼里啪啦的快门声音。 都说了,就算他明天就去炸了东京铁塔,我也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估计明天的体育花边新闻绝对会被这一条给刷屏。 ……不然明天去店里的时候还是戴个口罩吧。 “咻——哎呀哎呀,真热情啊凪。” 蓦地,看热闹的人群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 凪诚士郎松开我,面无表情的朝着刚才那个狗仔的方向吐了吐舌头,接着才朝刚才出声那人撇了一眼:“你自己不也是在约会。” “嗯?那不一样,我可是早就公开了。”千切豹马揽着女朋友一脸淡定,“又不是谁都和你们一样老树开花,是吧小千?” 他的最后半句话是对自己女朋友说的。 “欸——凪君的女朋友?好可爱!” 没等我反应过来,下一秒我就被人扑出了凪诚士郎的可控范围,女孩子柔软的脸颊就这么黏糊糊的贴了上来。 ……不是,等等,什么情况? 看我手足无措的被抱着,一旁看戏的千切豹马抱着肚子笑得很开心:“没事的没事的,小千对有眼缘的女孩子就是这样,她很活泼的。” 他眉飞色舞的说着,看着女朋友的眼里尽是一派温柔的纵容。 虽然确实很活泼就是了。 ……话说抱得好紧。 “千夏,放手。”凪诚士郎皱着眉扯开了她,硬是从背后锁着我的肩膀往怀里带,“楢是我的。” “……” 我忍不住捂住了脸。 虽然但是……大庭广众说这个真的好羞耻…… “欸——都是女孩子嘛有什么关系!” “不行。” “凪君好小气!” “不行就是不行。” 得到了斩钉截铁拒绝的回复,被称作千夏的女孩立时嘟着嘴找男朋友求亲亲抱抱去了,只留我捂着脸痛苦面具的待在原地,恨不得现在立刻就从地球上消失掉 。 这实在是有点超出我的承受范围了。 千切豹马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朝着其他地方比了比拇指:“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聊?” “你们就不能自己去约会?” “谁让小千看上去很想认识小楢嘛。” 他是真的宠女朋友,理由说得理所当然。千夏也跟在他身旁对着凪诚士郎拼命点头,就差投放星星眼恳求光波。 凪诚士郎叹了口气。 “楢怎么想?”他低头问我的意见,“和他们去玩还是回家?不想去的话拒绝也没关系。” “……去吧?” 我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觉得没什么不好。 千切豹马和凪诚士郎同属一个俱乐部,再看他女朋友的态度,三个人应该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了,彼此之间看着还算挺熟。 之前除了看比赛之外我并没有什么了解凪诚士郎生活的途径,他自己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眼下这个机会倒是正好。 “耶——小楢万岁!” 女孩子活泼的跳起来,满脸的兴致勃勃。 去到咖啡厅的路上我得知了她的全名叫做藤本千夏,和千切豹马还有凪诚士郎同年,所以也比我大一岁。 她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如千切豹马所说的一样,活泼泼且精力旺盛,一头俏皮的橘色短发更是衬得样貌可爱,两个爱打直球的人谈起恋爱来就像在周围放闪光弹一样。 “欸——刚才离得远我还以为小楢是黑色眼睛呢,原来近看是绿色的呀?好神奇,好像树的颜色!” 一进店,千夏就挤开了凪诚士郎坐在了我边上,完全无视了凪诚士郎略有些发黑的脸色和自家男朋友忍笑到不行的样子。 “树的颜色?”她的形容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呀,夏天的树叶,颜色很深吧?要在阳光下才看得明显呢。”她眯起眼睛笑着,“之前看到凪君的采访我还吓了一跳呢,没想到是真的欸,我还奇怪为什么他和御影君长那样一张脸却没有女朋友,还偷偷问豹马他们两个是不是有问题。” “……” 不是,这是可以说的吗? 我偷偷抬眼看男生那边,凪诚士郎正叉着嘴喝饮料,旁边的千切豹马已经快要笑死了。 “小千,太直接了啦。”不过处于道义,他还是出口劝阻了一下。 千夏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不过呢,采访之后我问过御影君,他说凪君之前是有一个女朋友,只是两个人已经没有联系很多年了。”话锋微收,她轻轻搅动着茶匙,很自然的接上了另一个话题,“我当时就觉得好神奇,我还以为以凪君的性格应该是对恋爱没什么兴趣的人呢,没想到意外的长情欸。” “小楢很厉害呢,居然可以让一个人这么喜欢你。” ……好神奇。 明明说的都是我能听懂的话,但是却觉得意外的陌生。 从来没有人会从这个角度对我说这种话。 我呆呆的看着千夏脸上明媚的笑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 “怎么样?” 千切豹马坐在对面,嘴角扬起的弧度异常的骄傲。 “我的女朋友,世界第一棒对吧?” 8. 八 “我说,你最近看手机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整天抱着手机打游戏的人可没有资格说我哦。” 对话发生在那之后的某个晚上。 我靠坐在那只北极兔玩偶上,一手随意揉着凪诚士郎懒洋洋搭在我身上的小腿,一手拿着手机正在给千夏回消息,头也不抬的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联系方式是那天临解散之前加的,走之前她还特地朝我暗示性的眨了眨眼,很快我的手机里就收到了很多照片——大多数都是比赛时的照片,她拍千切豹马的。只不过她发给我的那些里都有凪诚士郎的身影,应该是拍摄时候正好带进去的。 【果然,还是豹马看着更帅气,凪君看上去呆呆的。】 发到最后还要炫耀一下自家的男朋友。 脑子里仿佛能浮现出女孩子带着小小骄傲的得意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 直到手机忽然被人从手里抽走,我下意识惊呼了一声,这才察觉到不知何时凪诚士郎那边的游戏声音已经停了。 他没什么表情的低头翻着和我千夏的聊天记录,越看身旁的气压越低。 “粉红豹的照片有什么好看的?”凪诚士郎皱眉,“还笑得那么开心。” “看的是你啦,在背景里。千夏又不会专门拍你的照片。” 他面色稍霁。 但他好像已经没了继续玩游戏的兴致,也不管我承不承得住,丢开手机就把另一条腿也压了上来,张开双臂把自己的整个人都扑进我怀里,像张白色的大被子一样把我压在了玩偶上动惮不得。 “诚士郎,好重——” 话是这么抱怨着,但还是揉着他埋在我颈窝里的脑袋笑得很开心。 “你不要蹭啊,头发很痒的。” “凪什么都不知道——我今晚就要这样抱着楢睡——” “你是小孩子哦?” 一米九几的大鸟依人真的很难承受得住。 好在身后的靠垫柔软,重量压陷下去被分担掉不少。我勉力摸索着捡回自己的手机,环抱过身上的“大小孩”,切掉聊天界面开始查看后面的日程。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和室的客厅没有沙发,头顶灯光落在老旧的榻榻米上泛出一片陈暗的昏黄,在凪诚士郎住进我家之前,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待在这里。 情绪像是过山车一样,上一秒还沉浸在和恋人在一起的幸福里,下一秒就在安静中催化出一种粘稠的不安。 空调的风口把窗帘轻轻吹动,我下意识抬眼看向那扇被掩在后面的防盗窗,露出一角的金属表面错落着斑驳的暗红色锈迹,粘在上面像是干涸凝固的血块。 ……之前的那块榻榻米,我藏到哪个角落去了来着? “楢。”埋在我颈窝里的脑袋发出了闷闷的声音,“你心跳好快。” “……” 我盯着那块锈迹无意识的空咽了一下。 “楢?” “嗯,知道,我在听……你别动。” 我把他想要抬起来的脑袋按了回去,闭上眼开始故意想一些其他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凪诚士郎这次意外的老实,像是察觉到什么,安安静静的待在我怀里,好像他才是那只不会说话的大型玩偶。 和他高中时候挺像的。话不多,大部分时候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玩游戏,明明长了一张还算帅气的脸,但是因为怕麻烦和懒散的性格在学校里并没有什么人气。 最多也就收到过几句“睡相可爱”的评价。 第一次见面时我十六岁,刚升上高中,在那一届考进白宝的新生中有着相当优异的成绩,按理说应该也会照着这个势头度过一个相当充实又青春的高中生活。 但我大概是个运气特别差的人,亦或者是我前头的人生太过一帆风顺,于是到达某个临界点后,我再想要获得一些什么,同时就一定会失去点什么。 仿佛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平衡。 于是那一天我得知了母亲的出轨。 在我取得录取通知书回家的那天。 家门外是不用走进去就能听到的激烈争吵声,整天因为工作而不着家的男人和因为寂寞而出轨的女人,那一瞬间我实在也没有办法用父母这两个字去称呼他们。 他们比大街上素未谋面的男男女女更让我感到陌生。 我妈拖着行李箱从家里推门出来的时候我就在门口。 我觉得我应该拦一下她的。 但她只是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我说不出任何话,目光透过没掩上的大门,看我爸的背影蜷缩在客厅里沉默的崩溃。 从那一天开始我们成为了两个被抛下的人。 我爸一天比一天的颓废下来。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之前的生活,如果是家庭,那他明明还有我。 但好像不是这样的,我妈的离开好像抽走了他身体里某个不可取代的部分,而那一部分现在空了出来,成为了滋养腐烂和扭曲的温床,被酒精和暴力一点一点填满。 他大概是个很脆弱的人,在第一次抱着肚子蜷缩在地快吐出来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维持生活渐渐变得困难,连回家也变得煎熬。于是我开始打工,没有排班的日子就在学校待到所有社团活动都散尽再离开,只要等到公寓的那盏灯光熄灭,至少那一夜可以拥有短暂的安全。 于是在一个等待着时间过去的傍晚,我在学校的足球场边遇到凪诚士郎。 套着白宝的运动服,懒洋洋的大字一样瘫在地上,不停嘟囔着“好累玲王背我回去啦”这样撒娇的高年级男生。 ……好奇怪的人。 第一眼只有这样的感想。 而彼时的御影玲王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将他背起,聊着一些我听不懂的关于足球的话题从我身旁路过。 那双慵懒的灰色眼睛就是在那一瞬睁开,与我的目光短暂的相触而过。 “玲王,是你认识的人?” “不知道,没见过。” “哦。” 他再一次伏在御影玲王背上闭上眼,我也不曾在意他们的对话。 不过是两个陌生人而已。 但是在等待着夜晚来临的日子里,那两个人倒是一直能在 足球场里看到。御影玲王大声和他讨论着梦想,笑着夸赞他的天赋和才能,也不管对方一脸“好麻烦不要啦”的表情自顾自就热血起来,闪耀着的青春发出夕阳余晖一样金红色的光芒。 我不理解的是那个懒洋洋的人。 明明脸上写着根本不想也不理解,但却仍然会配合着御影玲王做着一些不像他的事情。 我想他大概自己也不了解自己吧。 “呐,你。”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了,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正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 “之前就一直在这里看到你,是有事?” 他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背后看着我,灰色的视线是毫无掩饰的直白。 于是御影玲王的目光也跟着看过来,挑着半边的眉毛打量着自己从未见过的人。 “没有哦。”我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住腮,同样懒洋洋的朝他看回去,“只是在发呆而已,学长。” “……高一的?” “高一的。” 大概那个时候在他们两个眼里一定是个奇怪的人。 夕阳的余晖落下的角度正好,在少年雪白色的发上覆上一片暖色的橙红。 “名字是?” “汐见。汐见楢。” “凪诚士郎。” “……你们两个的名字念起来还真像。啊,我是御影玲王。” 平淡无奇的自我介绍,普普通通的少年少女,只需要一个名字,就可以建立最简单的链接。 最初只是经常在场边看他们踢球而已。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书包里会放进毛巾水壶湿布和OK绷,会在那个没干劲的家伙一边说着好累一边又还是老实努力后给他嘴里塞进一片蜂蜜柠檬。 “凪很努力了呢!” “凪学长很棒了哦——” 也会跟着御影玲王做着这样近乎哄小孩的行为,在没有打工的日子把他放在后座上,推着自行车三个人慢慢走回家。 好像这样等待着夜晚来临的日子才不会那么难捱。 时而也有两个人一起回去的日子。我载不动这个一米九的大个子,只能沿着河岸边推着车慢慢往前,他会环过我的腰把脑袋枕在我的肩上,撒娇的小孩一样。 “凪学长,这是骚扰哦——” “欸——是楢我才会撒娇的。” 我会义正言辞的批评他,但是也从来都对他纵容,可能那时候并没有察觉到这种感情叫做喜欢,只是对这份特殊的偏爱感觉到好像心底有什么在满溢出来快要融化。 凪诚士郎的眼中开始渐渐有光芒。 飞奔在绿茵场上的时候,接住传球的时候,一次次的踢出世界波般的射门的时候。 慵懒的天才大概还没有发现他到底在做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一次次努力,还没有发现不知何时热情的种子已经被种在了他的心里。 “凪学长。” “嗯?” “你要一直踢球啊。” “……好麻烦,你怎么和玲王说一样的话。” 因为我能想象到,你终有一天会站上世界顶端的模样。 9. 九 到了后半夜又开始下雨,夹着风声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 凪诚士郎已经睡着了,挂在我身上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只是喷吐在颈侧的气息总让人有些心猿意马,我忍不住叹口气,把手指插进他发间有一搭没一搭的撩。 大概人上了年纪就会爱想这些有的没的。 高中时期的国文课老师崇尚物哀之美,上课时总喜欢举紫式部清少纳言的例子,讲到月亮又说起川端康成,一句“今夜月色真美”的告白在学生里面传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倒是觉得和歌挺好,深宵数尽犹有寒雨,长夜无眠悲伤难数大概说的就是现在。 也是习惯了。 我爸开始沉默的发疯之后我就再没睡过什么整觉。 睡不好精神就差,打完工还要回去挨打,也就是那会儿还年轻,咬死了牙居然还能熬的动,就是成绩忽上忽下的让人总觉得烦躁。 我妈把离婚届寄回来的那天我被打的最惨,绑在防盗窗上的皮带挣都挣不开,最后我爸疯到极致一酒瓶子给我送进了医院,血流下来糊住眼睛之前我看到他哭的趴在地上好像一条被人遗弃的狗。 哭什么呢,挨打的是我又不是他。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再醒过来人已经躺在了医院。 住了三天,我爸来给我送饭的时候还撞见过一次御影玲王。 家里亲戚住院,他去VIP探病,路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看到我拎着吊瓶杆子对着窗外看风景,以为看花了眼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问我这几天不是感冒请假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又问我凪诚士郎知不知道这件事,我说就是不当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砸到了头,再答凪诚士郎又不是我什么人干嘛什么都得跟他说。 御影玲王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我爸给我送饭来,站在一米八五的御影玲王旁边矮了半个头,战战兢兢的问我面前陌生的男孩是谁,我只答是我高二的学长,认识,正好路过。 御影玲王的目光停在我爸同样打着绷带的右手上,看向我的目光欲言又止。 聪明人就是这点不好。 我朝他笑笑,他那两朵形状独特的豆豆眉皱起来,神色更加复杂。 我说你回去吧,今天就当没见过我,明天出了院我还是要回去上课的。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向我爸,我爸根本不敢和他对视,捏着饭盒心虚得发抖。 我只好说你走吧,好歹认识一场,最后给我留点体面。 御影玲王只好咬了咬唇,半天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好久才看不见人影。 我爸在医院的走廊上哭得声泪俱下,我眼神死的靠墙看着窗外内心已经毫无波动。 我想我大概是要比他坚强。 等回去学校时候已经快期末考,御影玲王大概是觉得良心过意不去拿了他高一的笔记来给我复习,哪怕其实这事和他真的没关系。 凪诚士郎见着我这副样子少见的生了闷气,一连几天都没跟我说话,但在御影玲王给我单独开小灶补习的时候还是会跟过来,趴在边上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御影玲王有口难言,大概瞒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心里也不好受。那段时间我觉得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也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出于愧疚,总之很长一段期间我对他特别好,连训练后的蜂蜜柠檬都会给他多留两片。 一旦共享了秘密就会成为共犯,我和御影玲王两个人都挺心累。 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凪诚士郎一个人——虽然我觉得他大概也不是什么都没察觉到。 看两个聪明人博弈是件很伤神的事。 好在期末考成绩降落在安全地带,紧张的备考气氛完了以后就是暑假。 我要打工,他们两个有足球部的部活,三个人各自都有各自的事要忙,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起来。 我爸的状态自把我打进医院之后就不太好,酒是喝得少了,但人却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有时就坐在房间里看着他和我妈的结婚照发很久的呆。 直觉告诉我这不太对,我好像知道什么要发生了,可我不敢想,我怕得要死。 御影玲王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过来,说足球部打算一起去江户川的花火大会,问我要不要一起来。 说到最后他还贴心的顿了一顿,说凪诚士郎也在。 很多事情都是旁观者清的。 我犹豫着了很久要不要答应,我爸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我,深陷下去的眼窝写满了疲惫。 你去吧,他说,趁暑假多和朋友玩一玩,别老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又说,你那个学长人挺好的,趁年轻,多和人相处也没什么不好。 我很想说我御影玲王真的只是朋友而已,他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过意不去还是因为太有良心。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实在是没有必要和我爸解释。 至少在那一刻我是真的很想见凪诚士郎。 花火大会人头攒动。 足球部的部员单身居多,也就是听说御影玲王也要去才凑了不少女孩子,穿着浴衣梳着精致的发型看上去都特别可爱。 高年级的我不认识也没话聊,一个人跟在他们后头很快就被人潮分隔了开,拿着一支咬了一口的苹果糖停在路当中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只好盯着自己凉鞋下露出的脚趾发呆。 这种时候落单的女孩子总是显眼。 被人抓住手腕的时候我还有些懵,但很快有一只手更用力的将它扯了开,凪诚士郎一米九的个子挡在我身前面色冷得吓人。 “受伤没?” 他低头问我,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温度。 我诚实的摇头,那双冰冷的灰色眼睛这才转向那几个打算搭讪的人,饱含威胁的瞪视骇得人连忙落荒而逃。 “你没和御影学长他们在一起吗?”我问他。 他没理我,大概是还在生气,站在我面前垂眸看我一言不发。 气氛是僵在原地的尴尬。 “你好麻烦。” 半天,他终于这么丢出一句,随后牵过我的手便大步向前走去,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手掌嵌进我的指缝。 河岸上的热闹熙熙攘攘。 他带着我在人群中穿游,高大的白色身影像是座会移动的山,带着不知所措的我一路前行,直至一处开阔的河岸才脚步渐停,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我觉得他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那个,凪学……” 咻——啪! 我一句话还没起 完头,空中烟花爆裂的声音就已经把它阻截在了喉咙里。 凪诚士郎和我同时抬头看向了碎裂在夜空中的花火。 在夜空中绽开的尽是短暂而绚丽璀璨的光。 我感觉到他牵着我的手忽然有些用力的捏了捏。 “……?” 注意力被吸回,我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他。 下一秒,下颚就被人强硬的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眸落在离我极近的地方,在满天烟花的倒影中我看见里面自己惊愕的影子。 他的吻和他的出现一样,来得猝不及防。 “交往吧,我们。”他说,“不要再看玲王了。” 那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我回过神来之前,第二枚吻就这么落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堵住了我所有未出口的话。 心脏剧烈的跳动着,像是马上快要爆炸。 第一次知道了原来他也是这么强硬的人。 分不清烟花绽开的声音到底是在耳边还是在脑中响起。 如果今天穿浴衣来就好了。我没由来的这样想。 连回去的路上都是无法停止的小鹿乱撞。 那个时候只觉得要是回家的路可以长到没有尽头就好了,牵着的手就算出了汗也舍不得放开,一想起刚才的场景就会忍不住的傻笑出声。 凪诚士郎的心情也一扫之前的阴霾,任我拽着他蹦蹦跳跳到处乱晃,走到离家附近的公园还因舍不得分开又去便利店买了两根棒冰。 大男孩的心思有时候异常的好懂。 他坐在秋千上听我讲很多有的没的,讲这段时间去打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遇到了什么讨厌的客人,在后厨又学会了什么新的食谱,说柠檬汁调出的荞麦面味道意外的还很不错,下次有机会就做给他尝尝。 话说得喋喋不休,雪糕在手里融化奶油滴到地里,我手忙脚乱的伸舌头去接,被他揽过腰身带着化开的甜腻味道又再次全部含进嘴里。 他好像总是不喜欢说很多的话,比起麻烦的思考更习惯采取直觉的行动来表达一切。 “……凪学长,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嗯。” 他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在夜里闪闪发亮。 “不喜欢这样吗?” “……那倒也没有……” 我移开了目光,手指绕着他卫衣的帽带感觉脸颊在发烧。 还好是晚上啊。我想。不至于被他看到我脸红到快滴血的模样。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 “楢。” “嗯?” “叫名字吧,叫我诚士郎。” 我有时候觉得他真的很厉害,一上来就可以毫无自觉的直接开最高难度,还是用着那样一张表情淡定的脸。 “诚士郎。” 如果不是因为忽然下起的小雨,我想他大概不会那么快放我回家。 ……为什么呢? 那天,特别的,不想回家。 越是离家走近一步,那种沉滞的感觉就越在脚底蔓延。 他送我到公寓楼下和我道别,戴起了卫衣的兜帽一路小跑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的脚却好像被粘在原地。 公寓的房间没有亮着灯。 10. 十 我不知道那一天我在家门口站了多久。 久到隔壁上夜班的邻居都下班回家,看到我站在我家大门口呆立不动而好奇的往里望。 我想他应该这辈子都会很后悔看这一眼。 模糊的记忆里最后只剩下了警车的鸣笛和纷乱的人声,我回忆不清更多的细节,只记得事情发生后,剩下的暑假时间我基本都在凪诚士郎的学生宿舍度过。 待在家里变成了一种折磨,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能短暂的睡得着觉。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了我爸过世的消息,每每见我都是担心之余也不好多问,最后甚至还把宿舍的备用钥匙都给了我,说如果实在有需要可以随时过去。 那时候真年轻啊。高中生,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但那段时间哪有心力去想这些问题,死亡带走了所有的爱和恨,依赖和依存的概念在脑袋里混淆着分不清。更痛苦的是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但是却自顾自的逃避着以为装作不知道就不会发生,所以就算我爸那样对我,他真的走了我还是像被什么掏空了一样难过。 那种不停回想着“如果当时”的假设一旦滚动起来,人很容易就会陷入绝望的循环里。 每月必须定期联络的后见人察觉到不对劲,半是劝说半是强硬的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开了药,情况才稍稍稳定下来,撑过了最难熬的那个阶段。 成年人看着我的目光总是充满了可怜和同情。 可是那时的我没有任何办法。 现在回头再想想,只觉得那样的情况下我能坚持过去,就已经很好了。 出神间,手机里弹出了千夏新发来的消息。 【早上好~!今天的小千也是精神满满的和豹马晨练回来了哦~小楢起床了吗?】 啊,还是带波浪线的。 真有精神啊,千夏。 我的目光慢慢移向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显示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 有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掠过了身上这个还在呼呼大睡的人的眼睛。 我伸手去挡,但好像晚了一步,凪诚士郎的睫毛颤了两下,隔了几秒皱起了眉头,睡眼惺忪的勉强睁了睁眼。 “……早上好……” “早上好。” 他起床有点困难,连问候早安的声音也嘟嘟哝哝模模糊糊,蜷着身子完全不想动。 我也没打算催他起床,任他窝在我身上好像一种我是大富婆他是我的小白脸。 虽然事实上他比我有钱多了。 “好早……你什么时候醒的?” 过了一会他的声音从我颈窝里传出来,打在脖子上酥酥麻麻的痒。 我正在回复千夏的手指一顿,刚想着该怎么编借口敷衍过去,下一秒凪诚士郎笃定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没睡。” “……” 敏锐过头了。 这下子床也不赖了,他从我身上下来,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盯着我眼神沉得吓人。 我整个人还陷在那只兔子玩偶里,拿着手机有些心虚的和他对视。 “……睡不着。” 半天,我终于干巴巴的挤出这么一句。 他不说话。 “不然今天看完诊我让医生开点安眠药……” 还是不说话。 “诚士郎——” 我自暴自弃的开始撒娇。 他终于起身,两步走过来弯下腰把我从玩偶里扛到肩上,天地倒转双脚腾空让我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你干嘛!” “洗澡。” “……不是?你等——” 等个屁他根本没给我反抗的机会。 折腾完被放出来已经是一小时之后。 “凪诚士郎!”我摸着脖子后面的牙印,人生第一次这么咬牙切齿的喊他的名字,“你是狗吧!” 凪诚士郎套着衣服面无表情非常配合:“汪。” 我服了。 “赶紧自主训练去吧你!”我拿枕头丢他,“别回来了!” 他头都没回,用他得意的停球技能单脚接住又轻轻踢了回来:“看完医生记得告诉我结果。” “谁管你!” 我气得要死,然后就看他已经走到房门口又折回来按着我亲了一轮。 走之前还挑衅的朝我吐舌头比剪刀手。 我无语至极。 几岁了这人! 我决定现在就把手机的屏保换成御影玲王……不,还是换洁世一吧,御影学长这辈子遇上我已经够倒霉的了。 缓了一会,我开始起床换衣服。 正经的心理咨询诊所和去医院挂诊不同,一般需要提前预约两到三周,费用也要比只是去医院开个药要贵得多。因此这次如果不是凪诚士郎提起,我并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 即便在奈良工作过一段时间,我的存款也并不多,再加上回东京开店的租金和装修,当时也已经花了不小的一笔。 食堂的收入并不算高,除开前期的投入,到现在也才刚开始盈利。维持温饱虽不是问题,但花钱就不能大手大脚的,毕竟后面还会有很多其他的开销。 凪诚士郎从不对我的经济方面作什么干预,说是住在一起,但大多时候还是各管各的。 他倒是并不吝啬给我花钱,不过是我的生存需求较低,后面他嫌麻烦直接把卡都绑在了我的手机上,最后见我没怎么用也懒得管。 诊所的等候区并没有很多人,低着头各有各的心事重重。 或许需要来到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如此。 我把证件递给前台,等待着她在电脑上操作登记,但不消片刻对方的动作就慢慢停了下来,小声地向我确认道:“不好意思,这边查到您在本院有过往的就诊记录,请问您还记得吗?” “……?” 我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对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见我一脸茫然,很快点了点头。 “了解了,那么旧病历我们会交给主治医生参考,麻烦您填写这份问诊表。” 我低头看向那张被推过来的调查问卷,不管是上面的问题选项还是表格印刷的形制我都毫无印象。 我真的来过这里吗? “那个……”我犹豫着向她 开口,“我之前……?” 前台的护士了然的回以了我一个亲切的笑容:“很抱歉,这边只能查到存在就诊履历,具体的情况如果您想要了解,等会请和主治医生详谈吧。” 我只好机械的点了点头,按照规定走完该走的流程。 就诊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我没有打腹稿,回忆和陈述都说得乱七八糟。 但大概是因为已经过去了很多年,现在就算是说起也不算难熬,只是在提及某些特定的人和事上会觉得有些不适,再之后就是长年养成的并不健康的生活习惯。 坐在办公桌后的医生静静听着我的话,翻着我的问诊表时不时敲击两下键盘,等我已经绞尽脑汁再想不出该说什么以后才语气平静的开了口。 “根据你的描述来看,过去经历的那些事,一直到今天都在持续消耗你的身心。睡眠、食欲还有情绪上出现的这些不适,都和你长期承受的心理压力有关系。” 说到这里,我看到医生注视着屏幕的目光微微一滞,接着才又看向了我。 “另外,我这边查看到你八年前在本院的一次就诊记录。只不过当时的记录中并不是由你本人描述情况,而是你的一位朋友代为说明。” “记录中记载,那时候你正遭遇父亲离世,出现过想要结束生命的想法。关于这一段经历,你是否还有印象?”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是连起来变成句子,我开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茫然的摇头。 医生像是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开始向我解释这是一种被称为解离的常见的心理创伤现象,并不是我不记得,而是一种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再说明白一点,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俗称PTSD。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真的有病,在此之前我都以为我只是压力太大,才一次性爆发出来了而已。 拿到诊断书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自己。 “那个……”离开之前我看向了医生,“过去的记录,我可以查看吗?包括之前带我来这里的人是谁,医院会有记录吗?” 他点了点头:“如果需要,你可以填写申请,医院受理后我会为你调取相关资料,汐见小姐在等待室少待便可。” “谢谢你,医生。” 半小时后,我在等待室看着那叠被打印好的资料和病历,拿着手机实在不知道要不要给凪诚士郎打这个电话。 我有点不知所措。 八年前的那张问诊单被放在最顶端的第一页,密密麻麻写着从父亲去世遭受精神打击,到有自杀念头和行为这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那不是我的笔迹,落笔的人有着一手劲道又娟秀的字。在用文字进行问题描述时,遣词造句也都客观得恰到好处。 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八年前我爸出事以后我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见过的他。 漂亮的笔迹在问诊单填写人里勾选着“其他人”。 这个人应该练习过很多次写自己的名字。 【与患者关系:友人】 【记录者:御影玲王】 11. 十一 我拿着档案袋走出医院,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给凪诚士郎打电话。 我也没想过这件事会和御影玲王有关系。 临走之前,医生还建议我不用急着去找回那段记忆,只让我优先关注当下的生活,隔几周回去复诊。又开了些抗抑郁和短期的助眠药,叮嘱说要是以后再出现想要伤害自己的想法一定要及时联系。 我真的不记得自己曾经想死。 不光不记得,出来之前我还翻了一遍病历,从御影玲王的描述来看我当时是差点跳了桥,他也是偶然路过才把我救了下来,但我真的毫无印象。 我没有办法把自己和我爸求死的那个样子联系到一起。 外面的天很蓝。 我站在路边发呆。 有小学生从我旁边踢着球路过,被旁边的大人呵斥不要在街上玩耍这样很危险。 其实我知道我现在最好应该马上回家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但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真的很好,我难得想出去走走。 想去稍微有点远的地方。 江之电的列车一路哐当延伸过湘南的海。 暑期的镰仓沙滩上尽是出来玩耍的年轻人。 我没有下去人挤人的心思,就坐在防波堤上看着相模海远处和天空交接的那一线。 看海的人一般都会想什么呢? 因为太少停下来给自己时间,真正出来什么都不想也不做,反而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来发呆也挺难的。 我在堤岸上一直坐到傍晚,有一茬没一茬的想了很多。 回忆了一遍一言难尽的过去,再想了想没有目标的未来。 炽烈的夕阳像颗火球一样坠入神奈川被染红的海面。 白天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对情侣迎着夕阳沿着沙滩一圈一圈慢悠悠的散步。 我走下去,把鞋袜脱下来和包放在一起,抬脚走进了不停起伏的潮汐里。 即使是夏天,海水也是冷冰冰的。 海浪翻着白沫来回滚动,我好久没来过海边,望着远方看似平静的水面鬼使神差的就往海里走。 水面淹到大腿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 我低头,是顶黑色的鸭舌帽,还没湿透,应该是被海水冲过来的,撞在我腿上正好被拦下了。 再回头,沙滩上站着一个男人正双手插着口袋看着我。 “抱歉,是我的,可以还给我吗?” 我捞起了那顶帽子。 低头的时候还被突然翻起的海浪拍了一个正脸,咸涩的海水打湿了衣服,从头发上滴下来湿湿嗒嗒。 狼狈得让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句好倒霉。 “给。” 我走回来,隔着几步远把帽子递还给他。 那人顿了顿,也没说什么,接过去了也不道谢,反而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还以为你要跳海自杀。” “……不会有人选在这种到处都是人的时候自杀的吧?” 我无语。 同时我也认出了眼前的这人是谁。 糸师冴。糸师凛他哥。 无他,唯长得太像尔。而且糸师冴的知名度在日本绝不算小,海报照片也是经常能在街上见到的,看到认不出来才更奇怪。 热心市民糸师冴先生没再说什么,确认了我不是想不开,拿了帽子转头就走。 我站在原地开始艰难的拔自己的脚。 刚才离得远不是因为不想上来,问就是因为脚被湿软的沙子陷住了,根本动不了。 早知道就不下去了。 五分钟后我筋疲力尽的坐在沙滩上开始怀念凪诚士郎的力气,而一双熟悉的男式休闲鞋再次停在了我的视野里。 抬头,糸师冴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不是走了吗? “嗯。” 他发了个鼻音,把手伸在了我面前。 “……多谢。” 我试过了,凭自己是真的不行。忖度之后我只好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从沙子里把自己拽出来。 双脚离开沙地的瞬间,惯性让我不受控制的向前踉跄了两步,他扶住我的肩膀帮我站稳。 人还怪好的。 “给你添麻烦了,糸师先生。” “你认识我。” 糸师冴眉眼冷淡的盯着我。 他用的不是疑问句,估计看出了我对他的态度并不像足球粉丝也没有偶像崇拜,反而更像是对一个好像已经见过很多次的熟人。 虽然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糸师君和他们那届的BlueLock成员偶尔会来我的店里,有时候也会谈起糸师先生。” “凛?” 这次他终于露出了有些意想不到的表情,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原来如此。” 我向他浅浅鞠了一躬,转头回去找自己的包和鞋子,顺便摸出手机开始确认是否有未接电话或者消息。 “你是洁的女朋友?” 那个声音冷不丁的又从后面传了过来。 我一愣,回头看向他,糸师冴的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我手机上因为早上赌气而换成的洁世一的屏保。 我忽然觉得很难解释这个问题。 “不是……怎么会。”感觉背上在冒冷汗,我决定等会还是换回去,“糸师先生真会开玩笑。” 糸师冴没说话,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在盯着我背后的什么东西看。 我福至心灵的抬手,顺着他的视线摸了一下脖子后面,指腹很快摸到了什么凹凸不平的触感。 我感觉我脑子顿时空白了一瞬。 ——牙印。 “不、不是!这个是……” 头脑因为惊慌而忽然混乱,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但好像不解释这里头误会可就太大了。 恰好凪诚士郎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 接通的瞬间我感觉他就像是个从天而降的救世英雄。 “诚士郎——” “欸?怎么了?”我反常的热情似乎把电话那头的凪诚士郎吓了一跳,“话说,你怎么不在店里?” “……啊。” 今天连着发生的惊吓太多,现在再被问起,我才想起来今天的出行是临时起意,根本没告诉过他我出来散心了。 “你现在在哪?”凪诚士郎敏锐的察觉到了我的犹豫,语气听起来不太好。 “呃,我在——” “原来是那只烈性犬,我就说洁世一这个吉娃娃怎么会突然转性。” 话没说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糸师冴在我边上蹲了下来:“要送你去车站吗?” “……” 电话对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一脸淡定的糸师冴说不出话。 “楢。”电话那头,第一次被这样冰冷的声音喊到名 字,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你旁边的是谁?” 我又看糸师冴,糸师冴面无表情的挑了挑眉毛。 “……糸、糸师君的哥哥……?” 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疑问句。 但好像听到了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你在哪?” “镰仓。” “……哈。” 凪诚士郎很少见的气笑了。 “定位发我。”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有一种我今晚就会被杀掉然后沉进东京湾里的错觉。 战战兢兢的把定位发了过去,那边几乎是秒显示已读但不回,更让我感到头皮发麻。 “你很怕他?”糸师冴问得没有任何感情。 “……”我怕的是你啊大哥,“没有,我男朋友性格很好的。” “哈?烈性犬性格好?你是抖M吗?”他露出了一副完全理解不了的表情,“我还以为凛至少能交到个正常点的朋友。” “……” 这两兄弟的嘴怎么一样毒啊我真是服了。 真的是亲兄弟没错。 但糸师冴好像完全没觉得有问题,撑着腿站起了身:“要吃冰淇淋吗?” “……啊?” 他是怎么做到把话题突然跳转到这里的? “你要等人吧?这个时间,一个人不安全。”他看看我,侧目示意了一下街对面的便利店,“去那边吧。” 因为说得十分之有道理所以根本没办法拒绝。 双苏打棒冰被人从中间掰开,他递了其中一半给我。 我拿着想了半天,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和糸师冴在这里吃棒冰? “呃,糸师先生,我把钱给你。”总觉得不能平白被人请客,我从包里摸了半天,才找到一枚五十円的硬币,“谢谢你今天帮我。” 他盯着我手心里的银色硬币没说话,虽然没说话但还是有一种“我差你这五十円吗”的感觉在里面。 但最后他还是收了下来,叼着棒冰看向便利店的玻璃窗外一言不发。 那顶湿掉了的鸭舌帽被他挂在了后腰上,已经没有在滴水了。 “你的店在东京?是什么店?” 安静了很久,糸师冴突然出声问了这么一句。 我从外头沉下来的夜色里回过神:“小食堂而已啦。离足协很近,他们有时候会过来吃饭看球。” “哼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糸师冴吃完了那半根棒冰,拿在手里的木棍上写着“谢谢光临”。 看完,他又低头看向我的“再来一根”,不着痕迹的抿了抿嘴唇。 “嘁。” “……” 懂了,这人也是个小孩。 “你不回去吗,糸师先生?已经很晚了。”棒冰也吃完了,我觉得他再陪我等下去好像有点说不过去,“我在便利店里,一个人也没关系的。” 他好像终于也找不到理由,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 感应门打开时的电子音响起,几乎是同时,凪诚士郎也正好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瞬间那两个人好像互相擦过了视线,但很快又都无视了对方,一个进门向我走来,一个出门走入夜色。 凪诚士郎毫不留情的狠狠弹了我的额头,下一秒又将我拥入怀里。 “久等了。” 12. 十二 他来接我,但好像没打算急着回东京。从便利店出来以后,牵着我又慢悠悠的踱回到了沿海公路边的沙滩上。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在等待着凪诚士郎到来的时间里,一轮满月已经升上高空,银色的影子破碎在起伏的海水里尽是璀璨。 安静的夜晚只有海浪和马路上偶尔驶过车辆的声音。 我们两个站在沙滩上很认真地看那轮月亮。 “生气了?” “嗯。” 沉闷的应答自旁边传来,我忍不住侧目向他看过去。 凪诚士郎戴着卫衣的兜帽,白色的额发自边沿处露出来,被夜晚的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嗯……刘海好像有点长了。 “不许看。” 察觉到我的视线,凪诚士郎睨了我一眼,微微鼓起脸颊,叉起嘴把头扭了过去,赌气的样子很是可爱。 这副样子真的会让人很想逗逗他。 “真的不给看哦?” 我佯装讨好的往他那里凑了凑,不出意料他躲得更快,几乎都要把整个背朝向我。 但牵着我的那只手倒是攥得很紧,像极了闹别扭要人哄的小朋友。 我盯着他宽阔的背影,想了想,伸出另一只手开始在他背上写字。 指尖透过轻薄的夏装能触摸到微微绷紧的背肌。 【誠士郎】 【可愛い】 “……我真的要不理你了。” 敏锐的大小孩很快认出我写了什么,抿着嘴终于转回身来,捏住了我嘿嘿傻笑着的脸颊反复拉扯。 “总觉得被你这样恶作剧让人火大……” “但是真的很可爱嘛。” “男人被说可爱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手也不牵了,变成了两只手拉扯我的脸,扯了一会又开始闹别扭。 “所以,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他鼓囊着脸颊,一副在生闷气还没哄好的样子,“还有那个男的。” “就是看完诊想出来走走啦……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发着呆就忘了。”我努力掰扯着他的手,“糸师先生就更是意外了,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被他搭话。” 凪诚士郎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找你搭话?” “他以为我要跳海……” 我十分之无奈的把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了凪诚士郎,并说明这绝对是个误会。 但他沉下目光若有所思的表情总让我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希望是我想多了。 “检查的结果呢?”凪诚士郎松开我的脸,“你一个人跑出来,是结果不太好?” “说是应激障碍。不过看医生的反应,应该也没那么严重。” “……你父亲的事?” “唔嗯……各种各样的事吧。” 我其实不知道他对我家的事了解到什么程度。 印象里的凪诚士郎并不是一个对其他人那么感兴趣的人,而且我也不觉得御影玲王会去向第三个人传我家的八卦,哪怕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帮过我,所以我还是很相信御影玲王是个好人的。 可是凪诚士郎有太多的不知道。 “陪我走走吧。” 于是我这么说。 凪诚士郎跟在我旁边,像是不太习惯这样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刻。 月夜的海浪潮声声,卷着浮沫不知疲倦的一遍遍扑上岸又徒劳退去,像是心底翻动的回忆,转瞬即逝,毫无意义。 我忍不住停下来,再次看向那轮孤月。 今夜没有星星,它独自一个,嵌在天空盛大而孤寂。 我没由来的想起读书时候遇到过的句子,它说人的孤独有时候不在一个人里面,而是在许多人中间。 就像现在这样。 凪诚士郎配合着我停下脚步,他并没有发现自己低头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受伤。 他好像有点意识到什么,但并不是很清楚这种感情究竟自何而来。 这不是一种过错。实话说,我很喜欢他这种总是在探寻自己的样子。 普通人不能用自己的常识去理解一个天才。 “诚士郎。”我笑着点穿了他,“你是个很怕寂寞的人呢。”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怕寂寞吗?”他像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嗯。没有我和御影学长在的话,大概会像兔子一样因为寂寞而死掉吧。” 在遇见御影玲王之前的他,我也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而已——沉默寡言,怠惰散漫,总是一副提不起干劲的样子,也没有和任何人建立链接的打算。 用御影玲王管家阿婆的话说,他是个会让自己避免投入太多感情的人。 而得到和失去总是一体两面,不投入也就意味着不会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他是受不了寂寞的。 “其实新英雄大战之后,你从BlueLock回来,我去过一次你的宿舍。” “……欸?” “是在我去奈良之前,用你给我的备用钥匙。不过因为实在太晚了,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好像发生糟糕的事情都是在雨天。 记忆里是出发去奈良的前两天,凌晨三点,我第一次用他给我的钥匙开门进去,浑身湿透在玄关处坐到天色蒙蒙的亮。 从BlueLock被淘汰出来,他状态并不好,连在睡着都是紧紧皱着眉。 手机忘记熄屏,在小小的屋内打出一片莹蓝色的光。 那一晚我们之间可能只隔着五米的距离,却也隔着两人需要各自面对的孤独和寂寞。 离开了BlueLock和御影玲王的他寂寞的要死,离开了可能再也不会踢的足球也让他寂寞的要死。 那时候的爱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 因为太过年轻所以都无法对彼此做出什么承诺,青春和梦想的岔路口,那时的我们都不是组成彼此未来的那一块拼图。 于是我自说自话的道别,在他还未了解自己的时候,在我好像先一步明白的时候,我把他丢下了。 卡尔荣格说,孤独并非来自身边无人,而是无法把自己心中重要的东西向他人传达。 而就在今夜,我又一次看着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条孤独的鸿沟,我亲手把它挖了出来,把它和我的愧疚一起摆在了他的面前。 我像是一个罪臣,笃信着我的国王会将我赦免。 多卑劣啊。 “诚士郎。”我说,“你有权利不原谅我的,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的人。” 他的表情很轻的扯动了一下,灰色的眸底像月夜下的海,幽深而漆黑,浮动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看着我,沉默很久后嘴唇微微翕动:“为什么要现在说这些?” 我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我的包,装着病历的档案袋就放在里头。 它用白纸黑字告诉我我曾经想死。 “因为我大概是个有点脆弱的人。”我笑笑,“受不了你哪天突然自己发现看错了人。” 他没有说话。 “还有呢?”很久,他走近了一步,“还有什么没告诉 我的?” “嗯……还有我其实挺麻烦的?你也总是说我好麻烦。” “你很麻烦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 又走近了一步。 “还有呢?” “……还有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真的,我喜欢看你踢球,你的每场比赛其实我都看了,你踢球的样子特别好看。” “嗯,我现在也喜欢足球,后面也会一直踢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半路退役。” 又一步。 “还有呢?” “还有……” 我想不出来了。 他的足尖抵着我的足尖,专注的视线从我的头顶落下来。 我下意识的想往后躲,他双手先一步环过我的腰,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还有呢?” 凪诚士郎认真地问着这个问题。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逃避也没有躲闪,只是非常平静而专心地注视着我。 他一直都是个纯粹的人,不会说违心的话,也不会问没有意义的问题。 真奇怪啊,他明明向来都是个习惯被人推着走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主动了呢? “最重要的话,楢还没有说吧?” “楢是怎么看我的?” “喜欢,还是讨厌?” “楢,想要我怎么做?” 四个连续的问题把我打得措手不及。 我张了张口,话却堵在喉咙里,不知该从哪里启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俯下身来,用额头抵上我的,不知为何,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有魔性一样,在极近的距离攫住了我的视线。 “呐,告诉我吧,楢的话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说你喜欢我?” 宽大的手掌顺着腕骨滑落下来,将手指一根根塞进我的指缝。 “我要怎么做,楢才会完全属于我?” “呐,告诉我吧。” 灼热的呼吸落在面颊,他说话的时候,气息好像打在我的唇上。 明明已经接过无数次吻了,连更亲密的事也做过。 可还是会害怕被丢下。 “……喜欢。”我握紧了他的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喜欢的。” 他的眸光闪动了一下。 “嗯,还有呢?想要我怎么做?” “……” 我的嘴张张合合许久。 “……想要你也喜欢我。” “嗯,这个已经在做了哦。” “想要你只喜欢我。” “只会喜欢你哦。” “有多喜欢呢?” “嗯,这个嘛……” 他短暂的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大概是世界第一麻烦的那种喜欢。” “……哈哈,这是什么比喻啊,好奇怪。” “嗯,在你面前就是会很奇怪。”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轻轻落在了我的湖心。 打乱的全是涟漪。 “因为我很怕寂寞的。”他拥住我,把下巴搁在了我的肩上,“没有楢的话,大概会死掉的。” “还有御影学长呢。” “玲王很重要,但楢是特别的那个哦。” 他用着没什么波澜的语调说着情话,像是在球场上接住无数传球一样停下了我的不安。 “只看着我吧。” 他说。 我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了天上的月亮。 它好像终于掉进了海里。 13. 十三 我们没赶上回东京的末班车。 其实真要说起来也不算没赶上,只是凪诚士郎好像刻意放慢了动作支支吾吾的,很少见的一副犹豫模样。 “你想去酒店?”我问他。 “……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我感觉他至少有一秒对我提议心动,但是还是好好的拒绝了。 “我是想说,今晚要不要回我家住?” “……欸?” 他面无表情的丢出了一个完全超出我预期的选项。 我后知后觉的才想起来他是神奈川出身,只不过在东京待久了,我都快忘了。 但现在的问题好像并不在这里。 “现在?”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你确定?” 他点点头:“这个点的话,家里人应该还醒着。” “……我问的不是这个。” 就是说是不是有点突然了? 凪诚士郎倒是不怎么在意,查了最近的公交站就把我往家里领,好像完全没有思考过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是不是应该让人先好好做一下准备,至少不该空着手去吧? 而且再怎么说第一次拜访也不该是在半夜吧! “没关系,我家里人都很好说话。”他看出了我的紧张,“而且之前采访公开的时候,我父母就说过让我带你来一趟神奈川。” “呃……你和叔叔阿姨提过我?” “没有,我们家也不太干涉私事。” “……” 我对这样奔放的家庭说不出话。 叔叔阿姨心也是蛮大的,从来没听说过也不了解的女人就敢让儿子往家里领,就没考虑过他们宝贝儿子现在的知名度遇上骗子的可能性很高吗? 难怪可以把凪诚士郎丢在外面放养。 ……好像也不对,人家家再怎么样也比我家要正常多了,我哪有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 想到这里感觉都没有脸去。 “又在想什么?” “在想我好像有点不配进你家门……” 凪诚士郎挑起半边眉毛露出了不理解的表情:“去别人家需要什么资格吗?玲王家我都去过好多次了。” 我抽抽嘴角:“这不一样吧?” “你好麻烦,我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甚至没有提前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叔叔阿姨虽然还醒着,大半夜听到家里门突然开了也完全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看着一副淡定模样走进玄关的凪诚士郎说不出话。 “小诚?”凪阿姨第一眼好像没认出是自己儿子,“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位是……?” 和凪诚士郎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看着我。 ……啊,原来他长得像妈妈啊。 我忙不迭的打招呼:“您好!那个,初次见……啊不,贸然拜访多有叨扰……敝姓汐见……” 手忙脚乱的越说越小声。 凪阿姨的目光转向凪诚士郎。 “女朋友。”他云淡风轻的换好了鞋子,顺便从鞋柜里翻了双客用的拖鞋给我,“你们说要带回来的。” 我头低得都快埋进地里。 “哎呀……?哎呀哎呀?”凪阿姨愣了一下,随即表情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转头就朝客厅喊起了凪叔叔,“孩子他爸——是小诚的女朋友欸——” 没过两秒凪叔叔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走廊里。 我感觉我像是个什么稀有动物一样的被围观了。 话说他父母的性格和他差距好大。 “快进来快进来!”凪阿姨异常的热情,“你们这么晚回来,晚饭呢?吃过了吗?” “还没有,家里有什么吃的吗?” “啊,晚饭还剩下一点咖喱,我去帮你们热一下。” 母子两人的对话一点都听不出来凪诚士郎已经很多年不回家。 凪叔叔倒是话不多,只是朝我点了点头:“汐见小姐随意就好,家里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 “不、没有!我才是突然拜访……不好意思……” 他还是点点头:“诚士郎,先带汐见小姐去楼上把东西放下来吧。” “好——住我房间可以吗?” “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意外的开明。 好像完全没有在意要不要让我和凪诚士郎避嫌的意思。 凪诚士郎带着我上楼,我站在充满他气息但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有点恍惚。 房间里的摆设好多都还停留在他的国中时期,包括书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升学参考书。 不过看见他白宝的制服还在墙上挂着,我猜想他高中毕业以后应该至少是回来过一次。 第一次进男孩子的房间,感觉好不可思议。 “为什么那么一副惊讶的表情?”凪诚士郎接过我的包放到角落里,“我高中的宿舍你来过很多次了吧?” 我看得目不转睛:“宿舍和房间还是不太一样吧?” 他高中的学生宿舍简直是极简主义,除了拿来睡觉以外根本没什么生活气息。 但是这里不一样。 游戏,漫画,电影,杂志,课本,参考书,模型,甚至还有角落里放着的一个足球。 “这个,可以看吗?” 视线扫过他的书架,我的目光最终落在底层他国中的毕业相簿上。 凪诚士郎弯腰把它抽了出来:“倒是无所谓……不过居然还在啊,这东西。” “一般来说都不会丢的吧?” 我笑着接过,靠着他的床坐下来开始翻阅。 “啊,长得好嫩。” “嗯?哪里?” 他凑过来坐到我旁边,自然的把手揽过我的肩。 “这个,头发乱糟糟的,你自己剪的吗?”我伸手指向其中的一张照片,里面国中时期的凪诚士郎顶着一头堪比狗啃的刘海,“好呆。” 他眯着眼睛回忆:“……好像是因为太麻烦了不想去店里……” 我笑得停不下来。 “楢呢?” “嗯?什么?” “楢国中的相簿还在吗?” 被他突然问起,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家里。 “应该是在的,毕竟我也没有丢掉。”印象中,好像依稀记得也是在书架上,“只是毕业以后基本没怎么看过。” 凪诚士郎看着我:“那,国中时期的楢是什么样的?” “国中时期啊……”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翻阅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那时候的制服好像是水手服来着,然后平时会梳双马尾。”我把头发在两边攥起来,高高的贴在脑袋两边示意给他看,“像这样的。” 他定定的看着我不说话。 “……现、现在看着很奇怪吧?”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尴尬地放下了手。 “没有,我只是在想很可爱。” “……” 什么天然直球人。 我脸红的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太可爱了,会有点受不了。”他的气息凑过来,贴在我的耳朵边上,“楢,现在可以接吻吗?”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情……” “嗯,毕竟是在家里。父母都在的话,不太好出手吧?” “……” 他为什么可以一脸淡定的说这样的话啊! 好在凪阿姨呼唤我们吃饭的声音先一步打破了暧昧的气氛,我有些无奈有些好笑的看着他因为被打扰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 …到底谁才比较可爱啊,这家伙。 他嘟囔着带我下楼去餐厅,凪阿姨的咖喱有着很温暖的味道。 凪叔叔背对着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好像因为我们这次突然的到来,即使已经很晚了,两个人都没打算马上去睡觉。 “说起来,还不知道汐见小姐后面的名字是什么呢?” 用餐间,凪阿姨与我们同坐在餐桌边和我说话。 我这才猛然想起进门招呼时只报了姓氏,紧张得声音都快变调:“啊,是楢。汐见楢。” “是树的名字呢,那我就叫小楢咯?” “好、好的!您随意……” 凪诚士郎低头吃饭,时不时抬眼看看我们,大概也挺新奇家里突然多了一个我的氛围。 “小楢和小诚认识很久了?” “是的,在白宝读高中的时候,诚士郎是我的学长。” “啊啦啊啦,居然那么早吗?小诚也真是的,一点口风都不透呀。” 这样说着,凪阿姨朝着凪诚士郎投去了一个嗔怪的目光。 后者嚼着嘴里的米饭,非常无辜的眨了眨眼。 “小楢是东京人?” “是的。” “父母呢?也在东京吗?” 凪诚士郎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妈……” 他喊了一声,看看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表情是从来没遇上过这种问题的为难。 凪阿姨好像从儿子的表情里看出了点不对劲,有着丰富生活阅历的人就算不用想的很仔细,也大概能猜到问到了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但他们越是小心翼翼,我反而越觉得有一种像是被孤立着同情了的感觉。 即便他们可能并没有那个意思。 “双亲在高中的时候已经离婚了。母亲的话,应该还在东京吧。” “……冒昧问一句,那你爸爸……?” “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在高中的时候。”我顿了顿,“自杀走的。” 勺子轻轻的在餐盘上敲击出了一声杂音。 我看向对面凪诚士郎惊愕的目光,有些勉强有些无奈的挤出一个笑来。 他果然是不知道的。 只是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再提起,好像也就是这样了。 他的双亲和他一样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我觉得如果终有一天想要彼此信任,在这时候说起,应该也没有关系。 就算最后是可怜或者同情,我也已经习惯了。 气氛有些僵硬,在夜里寂静的沉默着。 最后开口的是凪阿姨。 “那之后,小楢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是的。” 食物刺激浓郁的味道在舌尖慢慢褪去,好像连耳旁的声音听起来也变得模糊。 我低头看向餐盘中吃到一半的咖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场被我搞砸气氛的初次见面。 其实是可以什么都不说的。 装着傻,假作无事发生,像以往无数次一样瞒过去好像也没什么。 或许是凪阿姨太热情,或许是凪叔叔很包容,或许是凪诚士郎就在对面,也或许只是因为咖喱太好吃。 那一瞬的冲动让我觉得好像说出来也可以。 脑袋上被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 “小楢已经很努力了。” “已经很努力了,所以在这里休息一下也没有关系。” 真奇怪啊。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我好像看不清咖喱的样子了。 凪阿姨的声音很温柔,抚摸着我的手也很温柔。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被人这样温柔的对待过。 好像妈妈一样。 …… ……妈妈……? 14. 十四 用完饭,凪阿姨让我上楼去洗澡,她和凪叔叔把凪诚士郎单独留在了餐厅里说话。 他很难得才回来一次,好好的家庭氛围却被我搞砸,洗完澡出来待在他的房间里,我总觉得羞愧到无地自容。 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来。 无所适从大概说的就是这样。 没有得到房间主人的允许,我没有动凪诚士郎的东西,只是从包里摸出那个装着病历的档案袋开始翻看。 旧时的记录隐晦而陌生,但有点事做总比待在房间里胡思乱想的好。 房间里时钟的指针滴滴答答在走。 “……欸,你还醒着吗?”不知过了多久,擦着头发的凪诚士郎推开门,看样子是回来之前直接去洗了澡,“已经很晚了,你昨天也完全没睡吧。” 话说到后面语气已经有点不高兴。 “这种情况不可能睡得着吧。”我挫败的把脸埋进纸张里,“……感觉都被我搞砸了。” “?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 他应了一句,颓丧间我听见脚步声走到了角落里,接着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我抬头,正好看见他在翻我的包。 “……你在找什么?” “药。今天医生应该给你开了吧?” 我指指夹层,他顺利的掏出了药盒开始查看上面的说明,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他这种时候看上去挺唬人的,一言不发总感觉在憋什么大招,过了一会他又开门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杯水。 药已经按照说明的份量被准备好,连着水杯一起被塞到了我的手里。 “吃药。”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吃完赶紧睡觉。” “……那个……叔叔阿姨对我是不是……” “他们高兴得要命。”凪诚士郎看我一眼,危险的眯起了眼睛,“要我亲自喂你?” 我决定老实一点。 用完药,水杯很快被收走,没等我反应过来脚下就一轻,凪诚士郎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把我从地上提起来丢到了床上。 “睡觉。”他俯身挤上来,把我往里面推了推,“我很困了。” “但是——” “楢。”他灰色的眼睛落下了黯色,伸手捏住了我的嘴,“实话说,现在我忍得有点辛苦,所以拜托你赶紧睡觉。” “你现在在我的房间,我的床上,还穿着我的衣服——” 他的指尖顺着我的下颚一路滑至脖颈,最后定在锁骨,目光像是寂夜中的野兽般晦暗不明。 想干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乖乖闭上了嘴。 他也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伸手从背后环抱住我,如同一个保护的姿势。 空气慢慢安静下来。 药物开始起效,意识在黑暗中下沉。 恍惚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六岁的夏天。 整个世界都是黑白色。 悲伤好像也有临界点,超出了可以承受的界限,反而一直都没有哭。 只是锁上了那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拆掉了像是牢笼一样的窗,望着外面陌生的景色不明白解脱的究竟是活着的人还是死掉的人。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被留下的人总要和自己和解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陌生的房间。 没怎么见过的装潢,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校服,但是却有着熟悉的味道。 不甚清醒的脑袋在呆坐了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我家。 凪诚士郎好像已经起了,离开房间之前还特意拉上了窗帘,用厚重的布料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原本散落在档案袋外的病历已经被整理收拢,端正的放在书桌中央,我想他大概是看过了。 ……为什么呢,就算想到他会发现有御影玲王的事,心情也意外的平静。 或许医生说的对,好好睡一觉,很重要。 “早上好。” 客厅里的电视播放着足球比赛。 手机里传出的射击游戏声短暂停顿了一下,懒洋洋瘫在沙发上的那个人闻声转过头来看向我,柔软的白发睡得有些乱糟糟的。 “早上好。”凪诚士郎很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睡得好吗?” “很好哦,感觉像把十年的觉都补回来了。” 他放下手机,朝我伸出了手。 我没有任何犹豫的扑进他的怀里。 “叔叔阿姨呢?” “父亲出门工作去了,我妈的话她说要出门买点东西。” “病历呢?看过了?” “嗯,玲王那边也联系过了。” “这样啊。” 熟悉的味道和体温让人很安心,我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像是汲取能量般的深吸了几口气。 隔着薄薄的布料,很轻易的就能感觉到身下人肌肉忽然绷紧的状态。 “楢。”凪诚士郎没有动,“你这样我会有点不妙。”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谁管你。” 落在耳畔的呼吸带着难忍的克制,我觉得他大概很少有这么坐立难安的时候,越听越觉得稀罕得有趣。 手探进衣摆的同时开门声在外面响起,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猛然一滞,笑得浑身发抖。 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挺恶趣味的,但凪诚士郎吃瘪真的很少见。 “啊啦,小楢起来了吗?” “是的,给您添麻烦了。” 连忙起身去接过凪阿姨手里的大包小包,我朝着满脸怨气的凪诚士郎吐了吐舌头,很快就看到那张脸上又出现了叉起嘴的可爱表情。 凪阿姨倒不是很在意我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只是认真的看了看我,露出了有些欣慰的笑容:“表情放松了下来了呢,小楢。” “是,托您和叔叔的福。”我想到昨天自己的表现就有点不好意思,“从昨天开始就受你们照顾,给二位添麻烦了。” “不会哦,毕竟是父母嘛,怎么会觉得自家孩子麻烦呢?” 凪阿姨这样说着,令我跟进厨房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她很敏锐,和凪诚士郎一样,回头朝我微笑的模样是一种带着狡黠的温柔。 “小楢不想成为我们家的孩子吗?” “我……还不知道……” “啊啦,那小诚可要多努力一下了。” 凪阿姨低头择菜,并未因为我的回答而表现出什么不满的情绪,反而很是理所当然的把问题丢给了凪诚士郎。 我还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我们也不曾讨论过关于未来的话题。 而且等这个月过去,生活就会回到原来的模样,说那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相处间,她和我说起很多关于凪诚士郎的事。 最初应该也是 觉得自家孩子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随着年龄渐长,潜藏在身体里不属于那个年纪的聪慧和敏锐就显得特别了起来。 “刚发现的时候也很担心呢,因为做什么都显得很容易,害怕那孩子会不合群被欺负之类的。但那孩子大概是太过聪明了吧,总是既独立,又和人群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因为处理得太好反而更让人担心了。” 凪阿姨这样说着。 “而且很早就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太依赖父母,说要去东京上高中的时候与其说是和我们商量,更像是通知的感觉……明明是偏差值第一的学校,连考试也没有花什么力气就通过了,很不可思议吧?” “和其他妈妈交流的时候,大家都会感叹说小诚那样的孩子不需要操心真好啊,但可能也只有父母清楚,那其实是个有点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孩子,是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牵在手里的。” “所以他高中毕业从东京回来的时候,看到他也能正常的交到朋友,我和他爸爸其实都很高兴的。而且没想到还会交女朋友呢,昨天可是真的吓了一跳。” 我静静的听着她说话。 那张被岁月浸染过的脸上,是一种只属于“妈妈”的温柔。 我好像忽然能理解到了一些,为什么凪诚士郎总是那般从容而游刃有余。或许除了因为他是个天才的理由以外,被全心全意爱着长大应该也是很重要的部分吧。 所以会那般肆无忌惮的撒娇,惹人怜爱。 “而且见过小楢,我好像也明白为什么小诚会喜欢你了。” “……欸?我并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家里这样,也不是什么美人……” “小楢有一双很坚强的眼睛哦。” 凪阿姨那双和凪诚士郎很相似的灰眼睛率直地看着我。 “就算是有父母在,养育一个孩子长大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她轻轻的微笑,“就算是小诚那样独立的孩子,我也很难想象我们不在他会是什么样的,所以小楢,你很坚强。” 我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 和昨天不同,大概是因为好好休息过了,也或许是因为梦到了那个黑白色的夏天,现在的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悲伤或是想感叹自己的可怜。 剩下的只有麻木。 “……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吧。” “习惯这种事是很寂寞的。” 就像是昨夜我点穿了凪诚士郎,此时此刻,那傲慢的回旋镖自远处飞回,精准的击中了我的眉心。 “坚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哦,小楢。”凪阿姨笑着,“感到寂寞的时候就多依赖小诚吧,那孩子在这种方面还是很靠得住的。” 我有些忍俊不禁:“即使他也怕寂寞?” “就是因为怕寂寞哦,小时候可粘人了。” ……真厉害啊,父母,也太了解他了。 我下意识的看向厨房门外,不出意外的在墙边看到了一双露出的脚。 听了多久了啊这个人? “非常感谢您这两天的照料。”我向凪阿姨深深的鞠了一躬,“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我还能再过来打扰吗?” “当然啦,非常欢迎哦。”凪阿姨笑得很开心,“啊,当然下次如果是正式的拜访就更好了,替我这么转达小诚哦。” “……?” 凪阿姨向我狡黠的眨了眨眼。 我再看向门外,墙边已经没有人了。 15. 十五 御影玲王也是后来才想起,他遇见汐见楢的时间,其实要比遇见凪诚士郎早一些。 回忆起来应该是四月,新生入学的时节。 白宝是重视升学率的高中,名牌大学又不只看成绩,所以御影玲王高一的时候就进了学生会,参与课外活动之余也算是充实自己的综合履历,到时候临报考还能加点分。 当然也就是因为加入了学生会,升上高二后,他不得不在春假的最后几天去学校为今年入学的新生做准备,从布置会场到新生引导,连着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御影玲王倒是不讨厌这种忙碌,只不过因为他太过优秀,周围人的不足和短板就显得异常明显。签到表和分发的资料不知为何被弄错了数量,他一边负责接待家长一边还要帮着想办法做应急处理,忙得根本抽不开身又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 和汐见楢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个时候。 新生入学式算是日本高中生活的开端,大部分的家长只要有空,基本都会抽时间参与孩子人生很重要的这一部分。当然实在因为工作而抽不出身的家长也有,只是到了这里,独自一人前来的新生就会显得特别格格不入。 汐见楢就是其中的那一个。 “要帮忙复印吗?这个。” 正常来说,新生是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帮忙的。 他们才刚来学校,还不熟悉校园,就算真的拜托也做不了什么,于是御影玲王也没想过真的要让她插手。 “啊,你是新生吧?没关系,这个让我们学生会来就——” “复印多少?” 不认识的女生口吻冷淡地打断他,低头看那表格,好像压根没有在听他说话。 “……再有20张……?” “好。” 御影玲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这种气势说服的,就看着那个人拿着表格头也不回的往体育馆外面走,只在临经过门口的其他学生会成员时问了几句什么。 但很快后面等候的家长就涌了上来。他分身乏术,很快也顾不上其他,沟通间过了一会,一叠被新打印好的表格已经被人推到了手边,再回头想道谢,拿来的人早就已经走了。 话就说了几个字,一直低着头所以也不记得她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长相。御影玲王事后想想只觉得是个挺热心的学妹,两人后面也不曾有什么交集,这件事也就自然被他抛之脑后,没什么印象了。 遇见凪诚士郎是正式开学之后的事。 命运一样的在楼梯的拐角处相遇,看到他不经意的超绝停手机,御影玲王想要得到世界杯的梦想好像一下子就看到了希望,也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毫无干劲,半是拉拢半是强硬的就把他带去踢起了足球。 他倒是不嫌凪诚士郎麻烦。或者换句话说,他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不觉得麻烦,能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只不过凪诚士郎这个人确实有点特别,并不是像足球部的那群庸才一样,好像只需要给点浅薄的诱惑就会乖乖上钩。 那家伙是个怪人,平时对什么事都没兴趣,交友圈又窄得可怜,如果不是被御影玲王硬拉着踢足球,和他这种众星拱月的绝对玩不到一起。 好在御影玲王自己也是个怪人,因为习惯了精英教育导致想要的东西都太好得手,反而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 人际交往又都是表面的人情场,御影玲王跟着家里在商场上看得多了,真情假意多数都太好猜。凪诚士郎是异类,这个人连装都懒得装,不想就是不想不要就是不要,御影玲王和他在一起说实话挺轻松的,自然也就不觉得麻烦。 而且就算嘴上那么说,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完全跟上他的思路的人绝对不多见,更何况大多时候凪诚士郎靠的全是直觉,真就是天才来的。 以至于御影玲王对凪诚士郎的容忍度也就越来越高,跟捡到宝一样,一路高歌着什么“白宝双子”“冉冉升起的新星”之类的都差点踢进全国大赛。 两个人都是怪人,凑在一起就刚好。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们两个在学校的足球场边上见到汐见楢。 十七岁的青春期男高中生,要说对女孩子完全没兴趣是不可能的。 但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一个是美女见得太多阈值高,一个是只想懒散度日对麻烦事没兴趣,再加上放课后每天过来围观御影玲王的女孩子也不在少数,一来二去两个人对场边上有女生也都习惯了。 不过那个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坐在那发呆,偶尔目光才会追随着被踢出去的足球动一动,眼神就算扫过他们两个人,最后也会落在凪诚士郎身上,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男孩子倒是不在意,凪诚士郎本来就对足球兴致缺缺,愿意跑起来动一动已经算很给御影玲王面子,练习完了大多也只是往地上大字一瘫,大小孩一样要御影玲王拖着走或背着走,好几次在路上就睡着了。 所以那天擦肩而过时,凪诚士郎突然开口问御影玲王认不认识场边上那个人的时候,御影玲王其实挺意外的。 认识是真的不认识,新生入学式的事情他早就忘了。也就是被凪诚士郎这样问到,他才下意识的扫了一眼那个女孩,那双眼睛在火烧一样的夕阳下好像隐隐泛出了一点其他颜色,在御影玲王的脑海里终于留下了第一个较为鲜明的印象。 她也不是每天都来,总是时不时的,也找不到什么规律,但似乎总是会留到很晚才走。 说好奇是有的,只不过也没到要去问的地步,毕竟也不关他什么事。御影家说到底控制欲还是挺强的,自己的管家阿婆就在场边不远处,御影玲王要是真想认识人家女孩子,指不定第二天她家里祖宗三代都被查清楚了,他还不至于毫无知觉到这种地步。 凪诚士郎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了,开口喊人问名字自报家门一气呵成,御影玲王跟着自我介绍以后感觉到有点莫名其妙,他甚至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也要跟着这么做。 ……不过在白宝应该也不会有人不认识他吧?连凪诚士郎都听说过,第一次见面开口就是“那个富豪家的儿子”。 但汐见楢好像是真的不认识,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又回到无事发生的状态,就算后来三个人经常一起回家,阿婆开着他们家那辆加长的豪车跟在后面,汐见楢盯得最多的地方也不过是河岸上的天空,安安静静的跟在旁边听他和凪诚士郎说话。 有时候说着说着,御影玲王就会发现凪诚士郎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一转头看到那个怕麻烦的白毛正坐在后座上盯着人家女孩子发呆,手机里的游戏画面早就GameOver。 而被盯着的女孩子在看天,好久才发现旁边没了声音,再把头转过来莫名其妙的看他们两个,就差写一个问号在脸上。 御影玲王无语的要死,他觉得自己 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种校园青春爱情剧情里,更搞不懂的是为什么先有恋爱苗头的会是凪诚士郎。 “你怎么想的?”于是终于有一天趁汐见楢打工,两个人一起回家的路上,御影玲王这么问凪诚士郎,“我感觉你最近不对劲。” 凪诚士郎挑着半边眉毛艰难的回忆:“没有啊?都按玲王说的每天踢进多少个球……” “我说的是汐见!谁问你练习的事了!” 然后凪诚士郎的表情才微微有了点起伏,看向御影玲王的眼神让他有点莫名看不懂。 “我觉得她喜欢我?”凪诚士郎答得很直接,“像吧,应该。” “那你呢?” “嗯……有点麻烦,还没想过。” 御影玲王感觉自己很头疼。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别那样撒娇啊,汐见是女孩子吧?”御影玲王叹口气,有种在教幼儿园小孩子不要欺负女生的错觉,“会让人误会的。” “唔嗯——” 凪诚士郎发了个鼻音,移开目光有了点在思考的意思。 “那,玲王,喜欢楢?” “什、咳……咳咳……” 御影玲王吓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缓了半天才对上凪诚士郎直白的目光。 “怎么可能啊!我现在最想做的是把足球踢到世界第一好不好!” “哼嗯——” “你也给我认真一点啊!” “欸——不要啦,好麻烦。” 御影玲王不曾告诉任何人,被问到的那一刻,他总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一跳漏拍。 他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也没像那种三流恋爱一样见到人女孩子就会紧张到脸红心跳,真要说的话,御影玲王和汐见楢的相处就是非常普通的学长和学妹。她从没有什么事会来麻烦御影玲王或者凪诚士郎,反倒是照顾他们两个更多,每天背着一个大包,训练后的毛巾水壶一类的都要带双份。 御影财团的少爷当然不缺这些东西,但他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汐见楢在的傍晚,阿婆就不会主动给他们准备这些,只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守在左近不来打扰。 人一旦养成了习惯就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再加上这些东西凪诚士郎也有份,他大少爷哪里会想那么多。 这个年纪谈什么恋爱好好踢球不好吗? 白宝比汐见楢好看的多了去了,硬要说的话那家伙也就那一双眼睛还算特别,总是冷冷淡淡忧忧郁郁的,也就笑起来里面的色彩会软化一点,御影玲王从来没在别的女孩子身上见过那样神情的一双眼睛。 又是很少见的秾稠的绿。 本来是没觉得有问题,御影玲王觉得凪诚士郎乱他道心,气得隔天就让那个懒散白毛加练十球,撒娇也没用。 汐见楢那两天没来,说是感冒请假在家,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那个人身体好像是不太好的,时不时就感冒,常常会戴个口罩来学校。 或许是流感的季节吧,他家亲戚好像也住院了来着。 那天他本就有去医院探病的预定,所以足球部的训练结束得也很早,凪诚士郎难得自己回家,捧着手机边打游戏边走还嘟囔着好像有点不习惯。 所以说习惯真的是蛮可怕的东西。 而御影玲王也没想到会在医院看到她。 16. 十六 医院的走廊人来人往,那个人就穿着病号服拎着吊瓶的架子站在窗前,头上缠着的纱布在额角处隐隐有渗出的红色。 走近看发现不止是头上有外伤,两只手腕上露出的纱布一路缠进袖子里,只在左手腕骨处松松垮垮挂着一轮住院腕带,清楚的写着患者的名字汐见楢。 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凝成了一股冷淡的疏离。 这画面多少是有点冲击性的,所以御影玲王想也没想开口就问不是感冒吗怎么弄成这样,对面淡淡的回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御影玲王挑着半边眉毛有点不理解什么才算大事。 他又提凪诚士郎,汐见楢的反应更冷淡,就好像要特意划清界限一样把凪诚士郎排除在外,搞得他也不知道要不要现在马上一个电话把人摇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很快他就知道不能了。 端着饭盒的男人一见他就面如菜色,御影玲王又不是傻子,施暴的痕迹那么明显当他看不出来吗? 日本家暴未成年人是犯法,说真的但凡汐见楢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御影玲王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报警。 但偏偏那张脸上还在笑,甚至已经开始好言相劝他赶紧走,连体面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就是不愿意寻求别人的帮助,也不知道该说是倔还是固执,这种人早晚要吃大苦头。 御影玲王又能怎么办。想了半天这算什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算他倒霉,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呢真的。 知道了就意味着没法不管,还不能告诉凪诚士郎,御影玲王难受得要死,感觉他大少爷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而且看这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初犯。以至于后来看到汐见楢戴口罩上学,御影玲王盯着她的眼神都快冒火星子,趁凪诚士郎不在口罩拉开一看,果不其然一个巴掌印,气得真的想报警。 御影玲王再怎么烦控制欲太强的父母也不能理解这样的人渣爹,把女儿打成这样是人干的事吗?不然想想办法让他社会性死亡算了。 那段时间凪诚士郎看他的眼神也微妙,御影玲王真的想说烦死了他真的没那个意思,十七岁的男高中生有正义感是很奇怪的事吗?他也挺喜欢超级英雄的好不好。 但是看到汐见楢那副淡淡的模样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别人家的事他怎么管?就算御影财团家底几千个亿,他御影玲王现在也就是个未成年高中生,除了给学妹补习应付考试以外也帮不上什么忙,最多也就能当个倾听苦水的知心哥哥。 但偏偏对面那个小家伙是个锯嘴葫芦,口风又紧。可能也就是知道自己帮她瞒着,良心过不去开始替他带很多吃的用的,待遇一度好到超过了凪诚士郎。 这个时候的男生大多都有莫名其妙的虚荣心作祟,御影玲王也不例外,何况被凪诚士郎毫无自觉的嫉妒其实还挺爽的。 御影玲王一边欣慰那个什么都怕麻烦的凪诚士郎终于多了点人情味,一边奇怪自己总是有点莫名的心痒痒,但又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十七岁正是躁动的青春期。 暑假前又是惯例的期末考。 御影玲王年级第一已经拿到手软,凪诚士郎人没干劲但耐不住就是天生脑子好使,上课睡觉也能拿年级前列也是挺气人的。 接受了御影玲王的补习,汐见楢大概是考的不错,少见的跑到高二的楼层找他们。 成绩单刚拿出来,就听见走廊尽头有几个男生在盯着她窃笑,但谈论的内容却大多关于御影玲王。 什么有钱少爷就是好啊成绩好又有妹子倒贴之类的嫉妒言论,御影玲王暼了一眼就权当没听到,垃圾说的话和狗叫本来也没什么区别,真和他们计较才掉价。 凪诚士郎懒洋洋的打哈欠,也没怎么把那些人放在眼里,倒是汐见楢歪着头听了一会儿,目光慢慢落在御影玲王手里的足球上。 “御影学长,凪学长。”她挺少见的主动开口,引得两个男生各自从成绩单和手机里抬起眼,“足球,射门的时候,一般都会想什么?” “……啊?” 御影玲王没明白她问这句话的意义是什么,他带着足球只是为了方便等会直接去球场练习,毕竟考完试放榜以后就没什么事了。 凪诚士郎倒是答了一句:“什么都不想哦,朝球门里踢进去就好了吧。” “唔嗯——” 然后那个女孩就很少见的露出了一副思考的表情,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来。 “没有球门的话呢?” “好麻烦,你找个目标不就好了。” 凪诚士郎说完又继续低头玩手机去了,御影玲王完全没听懂这两人到底要干嘛。 然后他手里的足球就被人拿走了。 实话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应该发生在走廊里的事情。 汐见楢表情淡淡的把那颗球向地上一丢,触地弹起的瞬间,不等御影玲王反应过来,她已经凌空起了一脚抽射,一击命中了刚才那说着闲言碎语的人的脸。 很大一声响,被击中的男生鼻血当场就流了下来。 她没踢过球,也不知道该用几成力气,但显然室内鞋不适合做这项运动,右脚的鞋子已经跟着她的那一记射门飞了出去,只留下一只印上了球印的白袜子。 走廊里的其他人惊叫着躲开了还在乱弹的足球,一下子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汐见楢的身上。 “Goal——是这么说的来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哇哦。”凪诚士郎这下是真的不看手机了,“楢,天才。” 只剩御影玲王一个人看呆了在风中凌乱。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问题已经有点大条,御影玲王捂着脸一副头疼的表情。 对方几人眼见着同伴遭殃,气势汹汹的就要过来兴师问罪,凪诚士郎勾过汐见楢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把她朝自己那里带了带。 值班的老师也闻声赶来,插在冲突发生之前开始大声问斥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师,我们——” “就是她!就是那个一年级的拿足球把下村踢伤的!” 恶人先告状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场面。 御影玲王本来就看不上这种人,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更是让人火大。 几句讽刺刚要出口,身后那个倒是先出声了。 “欸——明明是你们先诋毁我们家少爷的吧?唔哇,男生的嫉妒,好低级,差劲。” “你……!” “只会眼红但不努力的人少在那里狗叫比较好哦。”少女微微眯起眼,因为失去耐心,甚至已经开始用起了从未听过的粗俗的词句,“垃圾。” 说着当着老师的面还比了一个拇指向下的嘲讽手势。 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傻愣愣的看着她听得目瞪口呆。 “一年级的!住口!你是哪个班的!” “一年C组,汐见楢。” “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还有你们几个!” 好像已经猜到了自己会被点到名去办公室喝茶,汐见楢淡定的拨开凪诚士郎还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只留下一句“练习加油哦”就跟了上去,全然不在意之后会怎么样。 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秒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喊着“等一下”一边就追了过去,路上还捡起了被遗落在走廊上的那只鞋。 “好歹把鞋子先捡回来啊。” 他蹲下身,把那只有点脏了的室内鞋放在汐见楢脚边,抬头看见的却是少女微微蹙着眉,表情有些微妙的脸。 “总觉得御影学长做这种事就和王子一样。” “……别拿我开这种玩笑啊喂。” “是在夸你哦,学长。” 然后她笑起来,风轻云淡的。穿上鞋挥了挥手就跟着老师进了办公室,背影落在御影玲王眼里莫名的潇洒帅气。 御影玲王忽然就想起入学式上的那个帮过他的女生,仔细回忆起来,那个人说话就是这个声音。 ……原来之前就见过啊。 “说是‘我们家少爷’呢,BOSS。” “怎么连你也拿我开玩笑啊凪……” 跟过来的凪诚士郎耸耸肩,灰色的眼眸淡淡扫过御影玲王脸上泛起的罕见的红晕,又默不作声的移开了视线。 等暑假正式开始以后,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 汐见楢要打工,御影玲王有自己家的精英教育,只有凪诚士郎悠悠闲闲的整天窝在家,时不时回复他两条Line,然后再被他抓出去进行足球部的部活。 花火大会是足球部的人邀请的。 这个年纪的男高中生想要女朋友想得要命,足球部又是单身汉居多,想邀请女孩子一起参加总得有个够吸引人的理由,于是自家部长御影玲王就成了这个理由。 成绩优异,帅气多金,出生即顶配关键性格脾气还好,白宝喜欢御影玲王的女生自然不在少数,听他要来纷纷答应。 好歹也算一起踢过几场比赛,御影玲王看看日程排期那天正好也空,多少也需要维持一点人际关系所以答应下来倒也没什么。 既然是足球部团建,叫上凪诚士郎也是理所当然。虽然那家伙在听说要出去花火大会就是拉长了音调抱怨“好麻烦人好多好热不想去啦”,御影玲王只说了一句那要不要叫上汐见,对面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 “啊?什么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凪诚士郎问得御影玲王莫名其妙。 “玲王,你喜欢楢吧?这种情况下还要叫我去吗?” “你在说什么呢……” 御影玲王笑着回复,但不知为何说到后面有些心虚了起来。 总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有些脱离他的控制。 “玲王,我啊,你之前说的话虽然很麻烦,但我也算是认真思考过了。”凪诚士郎说话的声音有短暂的停顿,夹杂着通话时微弱的电流声,“我喜欢楢哦,而且我姑且应该算是出手很快的类型。” “你真的要我去吗?” 平时散漫怠惰的人,说这话时的语气意外的有点认真。 凪诚士郎是真的在和御影玲王确认这件事。 毕竟现在一切都还未开始,大家都还有选择的余地。< /p>那个人平时是怕麻烦了一点,但又不是真的对这种事无知无觉。反而应该说他其实还挺敏锐的,只是不想因为这种事把三人的关系弄僵。 御影玲王对他来说,一样也是很重要的。 “……去吧,凪。”良久的沉默以后,御影玲王看着房间落地窗外的夜景,听见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你说过的吧?汐见喜欢的是你。” “唔……姑且是那样猜测。” “那孩子喜欢的是你哦。看着你的时候,她的眼神都不一样。” “……” “你记得要对她温柔一点,那家伙……不,没什么,别在意。” “……?” 她家里的事,还是当做是两个人的秘密比较好吧。 这种事本来也不该由御影玲王对凪诚士郎说的。 高二的夏天,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御影玲王只觉得有些心意也只适合存在放在青春里。 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始,亦没有痛彻心扉的结束,也就是在回忆起来时,才有一点淡淡的痕迹。 少年时代无疾而终的初恋最后说起来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 所以当二十六岁的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再次碰头,回忆起这些事来也挺感慨的。 “我还以为她家里的事情早就跟你说了。”呷了一口咖啡,御影玲王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表情淡定的很,“不行啊凪,姑且说一句,她父亲在世的时候我还见过一次。” 凪诚士郎眉毛动了动,他在思考御影玲王是不是想和他吵架。 “总结来说,并不是什么很好的人。”御影玲王垂下眸子陷入回忆,“精神不稳定,酗酒,而且有家暴倾向,她高中时候过得并不容易。” 回想起亲密时汐见楢身上肉眼可见的旧伤痕,凪诚士郎没有说话。 “她父亲过世的事嘛……暑假里接到老师的电话时候我也挺意外的。”御影玲王继续说道,“她在高一那边没什么朋友,考虑到我是学生会的,又和她走得比较近所以才会通知我吧,但也没说太多细节,只让我多留意她的精神状态之类的。” “大概很辛苦吧,虽然说是有关西那边的亲戚赶过来了,但事发时光是在警察局就待了两天,后面也一直在殡仪馆没有回家。等我见到她的时候葬礼都已经结束好几天了,阿婆开车经过的时候看到她站在桥上,整个人状态都不太对的样子。” “只能说还好平时都在踢足球,要是跑慢点大概就跳下去了。” 凪诚士郎沉默的啜饮着杯中的饮料,安静的听御影玲王复述当时的情况。 “后来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很多事情我没办法替她做决定,只好联系她的后见人律师。”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涉及个人隐私律师口风也挺紧的,不过我后来恰好听到他和事务所那边打电话,听意思像是那天她母亲曾经去找过她。” 说到最后御影玲王还是有点恼火:“搞什么啊,那种父母。” “……呐,玲王,我啊……” “我说,凪,事先和你说清楚,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有负罪感什么的。”已经是成年人的御影玲王轻轻皱起了眉,“说实话,那种情况下不管是我还是你,就算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那不是小孩子几句话就可以处理的问题。” “我知道。” “所以?” 御影玲王双手抱胸,靠在沙发的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凪诚士郎。 这件房间的布置除了那些摆件外并没有怎么变过,还是十七岁那年凪诚士郎第一次来时的样子,只不过现在在这里的两人都已经长大了。 从找到梦想,追寻梦想,再到实现梦想,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人经历很多事。 御影玲王和俱乐部并没有签长期的合同,需要继承家业的他踢不了多久职业,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东京。 凪诚士郎也早就不是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至少御影玲王现在每每在电视上看到他时,都会觉得当时拉着他一起踢足球真是太好了。 “我只是在想,想要珍惜一个人,原来是这么难的事啊。” “你才知道啊,笨蛋。” 不再需要无酒精的香槟饮料,现在已经是可以在一起喝酒的年纪了。 恋爱什么的,看着最好的朋友正在因此而烦恼,所以觉得好像晚一点再谈也可以。 御影玲王很珍惜那两个会为了自己出头的家伙。 “话说,你们之后到底有什么打算?要结婚吗?” “欸——好麻烦,还没想过啦。” “……你以为自己现在已经几岁了啊?给我考虑起来啊笨蛋凪!”御影玲王恨铁不成钢,“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可不会一直等你啊。” “欸?为什么?” “漂亮的女孩子总会有人追的吧?世界上的好男人又不止你一个……话说你给我有点危机感啊!” “嘿欸——原来楢在玲王眼里算漂亮的啊。” 御影玲王无语的看着凪诚士郎。 都这把年纪了还在吃什么飞醋。 “是啊。” 御影玲王叹了口气,和他一样望向落地窗外。 “一直都是最漂亮的那个。” 17. 十七 千切豹马最近从自家女友那听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关于马狼照英。二十七岁世界级前锋在休赛期喜迎二胎出生再次当爹,在当年的BlueLock十一杰中处于一骑绝尘的状态,现在是绝赞奶爸模式中。 另一件是关于凪诚士郎。一连翘了好几天的自主练习都不见人,要不是藤本千夏问到汐见楢,他们那群人都不知道他带着女朋友回神奈川老家见家长去了。 八卦消息一传回来,蜂乐回就感叹凪出手是真快啊他们复合还没有两个月吧?藤本千夏就在旁边跟着点头说是啊是啊。 蜂乐回又说马狼动作也快啊他大女儿现在都能在球场边跟着其他叔叔踢球了。藤本千夏还是在旁边一样点头说是啊是啊。 最后蜂乐回说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千切你要不要也加速进度一下。藤本千夏在旁边疯狂点头说是啊是啊! 千切豹马无语,对自家女友说你到底来八卦谁的,换得女友故意装傻的模样悄悄吐舌头,撒娇说就是想问问豹马怎么想的嘛,一点也不扭捏反而满眼期待,可爱得要命。 女朋友都这么说了他能有什么办法?倒也不是没想过,毕竟差不多都是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有些人走得快一点有些人走得慢一点都是常态,一直谈异地恋也确实不是个事。 糸师凛和洁世一两人和这话题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最多就是后者提了一嘴要不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马狼照英也算是恭喜,藤本千夏就好呀好呀的开始给马狼的老婆打电话。 她是真E人,活泼开朗又阳光,十一杰里头她和各个家属的关系都不错。有甚者甚至如乙夜影汰,谈了不知道多少个前女友,但分手后再问起人家,都只记得乙夜影汰的队友里有个人有个性格特别好的女朋友,显得乙夜影汰这个前男友毫无存在感,被乌旅人嘲笑过很久。 “小千要是个男孩子估计你们都没胜算。” 最后雪宫剑优是这么说的。 千切豹马心想那咋了现在还不是自己女朋友,一群单身狗嫉妒就让他们嫉妒去吧,然后一转头就看到糸师冴从训练场的门外走了进来。 稀客。绝对是稀客。 糸师凛一见到他哥整张脸顿时就黑下来了,一句你来干嘛语气冲得很,糸师冴都懒得搭理他,冷淡的目光往他们凑在一起的人群里扫了一眼,自顾自换了衣服就去场上自主练习了。 直觉告诉千切豹马这不对,糸师冴和他们认识归认识,但心高气傲得很,向来是不和他们BlueLock混在一起的,怎么就突然跑东京这边的训练场来了。 “凛。” 正想着呢,那边已经热好身,准备开始迫害自己的倒霉弟弟。 “过来陪我练球。” “谁要和你练球啊混蛋老哥!” “那洁也行吧,过来。” 他一开口,世一前立刻听着就像个备胎。 这么多年过去洁世一也是有脾气了,被这么喊能忍吗?输出了两句垃圾话就准备上场,急得糸师凛转头就把自己刚才说的话抛之脑后,一把年纪了还和小孩子一样又争又抢。 没救了真的。 千切豹马估计糸师冴也是这么想的,世一中垮着张小猫批脸看两个小学生吵架已经有点不耐烦,最后丢下一句你俩有完没完还踢不踢谁都行赶紧的,成功的让两只愤怒小狗闭上了嘴。 藤本千夏一边电话一边看戏,和马狼的夫人确认了拜访时间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掉电话,凑到千切豹马和蜂乐回旁边问什么情况。 那谁知道啊,千切豹马自己还想知道咧。 蜂乐回倒是悠哉悠哉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思维跳跃一边看场上喊好球,一边转头问千切豹马和藤本千夏等会去哪吃饭,练了一个上午他肚子里的怪物要饿死了。 怪什么物啊他自己就是个怪物,千切豹马吐槽一句,然后把决定权交给了自己的女朋友,她吃啥他跟啥。 于是藤本千夏很快就决定了去汐见楢的店。她和凪诚士郎刚从神奈川回来,现在已经恢复正常营业,刚推了几个夏天的新菜单。 主要的原因还是她想去听那俩见家长的八卦。 千切豹马没什么意见,蜂乐回也赞同。汐见楢从事餐饮行业好像已经有些年头了,做的东西确实味道也不错,几天没去她店里还挺想那一口的。 “洁君——小凛——午饭是去风止哦——” 藤本千夏还特意通知了一下场上正在和糸师冴过招的二人。 「风止」是汐见楢的店名,起初刚去的时候他们都以为就是个普通料理亭起了个颇为文艺的名字,后来发现她是凪诚士郎前女友才恍然大悟,这店名有点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俩这样到底算复合吗? 千切豹马赤红的眼睛思考着转了一圈,很快与自家女友默契的对视上。 两人相视一笑,藤本千夏立时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起些其他的琐碎,距离近了还忍不住偷亲一下。他一一听着,心情好得要命,一时间才懒得去管别人家的事。 “啊——真好啊,看得我也想要女朋友了。” “小回真想交女朋友就不会单到现在了啦,老师之前还在和我说这件事呢。” 藤本千夏口中的老师说的是蜂乐回的母亲蜂乐优,她和千切豹马的初次见面就在蜂乐优女士的画展上,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靠蜂乐回牵的线。 “没办法,谁让足球更有意思嘛。”蜂乐回嘟嘟嘴,“啊,如果是个会踢足球的女孩子也不错诶。” “或许还挺配你的……啊!抢断了!洁君加油——” 几人嘴上聊着天,眼睛也没放过场上练习的情况。只见洁世一预判了球的落点,抢在糸师凛之前断到了糸师冴传出的那一脚球,脚尖轻挑带球过人一气呵成。 “啊,又进步了呢,洁那家伙。”千切豹马看得仔细,“以前那些有多余动作的习惯已经都快找不到了。” “毕竟不想从世界第一掉下来呢,利己主义者嘛。” 蜂乐回撑着下巴点头称是,看另一边的糸师凛怒火中烧散着狂气就冲了上去……拼体格的话洁世一还是差了一点,在一群一米八一米九的大个子里真的很像小鸡仔。 他好像一直都没怎么长个子,高中以后也就长了一两厘米,反观凪诚士郎就很夸张,高中时期就高,估计现在应该有个一米九五,球场上光是往那一站压迫感就特别强。 千切豹马回忆了一下在俱乐部时凪诚士郎那个因为嫌麻烦而蛋白粉配蛋白粉的饮食习惯,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吃什么才那么能长个子,难道要靠睡得多吗? “啊,进了!” 最后场上三人的练习以洁世一的一脚直接射门作为结束,糸师凛人还没下场就已经被自家老哥开始一顿输出,又气又反驳不了结果更生气了,只好抿着嘴一头钻进了浴室里自己冷静。 他们俩兄弟的毒舌在业内也算出了名的,就算是赢了球的洁世一听得也是如芒在背,趁糸师冴的火力扫射到自己之前一头钻进了另一个淋浴间。 三人洗完澡出来肚子早饿得咕咕叫。 糸师凛和洁世一很快和其他人汇合,糸师冴低头看手机,冷不丁的出声叫住自己的倒霉弟弟提出准备和他一起吃饭,糸师凛沉默两秒看他和见了鬼一样。 “你撞邪了?” “?” 糸师冴拧了拧眉,怀疑自己的弟弟是不是把脑子的营养都长到个子上去了。 “平价食堂你吃不惯吧?”糸师凛终于把质疑自己哥哥的理由说了出来,“平时不都是去高级餐厅或者吃健康餐。” “休赛期,换换口味。”糸师冴面不改色,“怎么?我打扰你们了?” 这话说出来那还得了,洁世一千切豹马等人纷纷表示没有的事。 糸师凛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闷声跟在糸师冴边上,时不时瞥一眼对方正在操作的手机界面——哦和经纪人发消息呢,好像也看不出有哪里异常。 “对了,到休赛期结束我住你那,你回头把房间收拾一下。” “……哈?” 上一个炸弹的余韵还没消散,糸师冴又在糸师凛身上丢下第二个炸弹。 糸师冴划着手机面色如常:“你那至少比酒店干净一点。” “哈?!” 这口气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糸师冴根本没给糸师凛拒绝的机会。 千切豹马几人在这对兄弟面前哪里插得上嘴,一个个闷头赶路但是耳朵都竖得老高,生怕错过哪怕一个糸师凛崩溃的瞬间。 “不是,臭老哥你到底——” 糸师凛是真的搞不懂啊。啊?不是都说离开哥哥就算长大吗?怎么他离开了他哥这会又追过来了是几个意思?算他倒霉吗? 有意思啊真的有意思,千切豹马被藤本千夏捏了好几把才忍住没笑出声来,旁边的洁世一和蜂乐回已经快笑炸了。 打开店门的铃铛声丁零当啷。 “欢迎光……欸?” 浩浩荡荡一堆人走进店里把汐见楢吓了一跳。 都是熟客,也不客气,自顾自找位子坐了不用看菜单就 开始点餐,也就藤本千夏蹦跳着凑去吧台那边两个女孩子说笑。 千切豹马从包里拿出战术板,准备在出餐前先和其他人给今天的练习复盘,东西刚拿出来对面的人就站起了身,步伐沉稳的朝着吧台那边走了过去。 糸师凛饮料的吸管拆到一半,莫名奇妙看着他哥。 “麻烦菜单给我看一下。” 哦,不奇怪,糸师冴第一次来。 几个人默不作声的看着糸师冴低头翻菜单,目光在店主手绘的笔迹上短暂停留,然后又翻到下一页。 “这个,是什么?” “啊,因为最近天太热了,新增加了茗荷的凉面还有拌菜之类的,糸师先生能吃吗?” 汐见楢指着菜单上的图片给他做讲解,糸师冴微微抬头,正好撞上她抬手撩起鬓发挂在耳后的动作,后颈侧一枚小小的红痕颇有些显眼的绽在其上,是什么痕迹不言而喻。 藤本千夏观察到糸师冴微微眯起了眼睛。 ……等会,现在好像有点奇怪了。 “那就这个吧。” “好,那您少待。” 他伸出手指,落点在汐见楢手指的另一边,没有接触,但又挨得极近,非常微妙的距离莫名生出了那么点暧昧的意思。 藤本千夏盯着那处,已经开始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意识过剩。 “对了,上次还没问你的名字。” “啊……对哦。我姓汐见。汐见楢。” “楢?树的名字啊。” “是。” 千切豹马放下战术板开始掏手机,抬眼一看周围另外三个人基本也是同样的动作。 藤本千夏一双眼睛左右看看,决定开口:“说起来,今天凪君没有来呢。” “诚士郎?他说今天要去御影学长那边。”汐见楢答道,“那两个人应该也好久没见了,早上出门前还和我说不回来吃晚饭。” “这样哦。” 千切豹马在心里喊干得好啊小千,刚放下手机准备喝口水压压惊,转头糸师冴继续语出惊人。 “你还和那只烈性犬在一起啊。” “……我们又没吵架……” “那你一个人跑去镰仓?” 千切豹马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糸师凛那边已经开始疯狂敲击手机在输出了,吧台前的糸师冴的手机开始一条条的往外弹消息的提示音。 汐见楢没答最后那句话,系了围裙就去备菜了。 趁糸师冴低头开始查看消息,就算是藤本千夏也有点招架不住了,连忙撤回了千切豹马这桌。 “小千小千!”洁世一压低了声音但是没压住八卦的心,“什么情况!” “凪君,这是遇上对手了啊……” “明知故犯啊,攻势好强劲。” “喂喂,凛,你也给点反应啊!” 几个人压低了声音把压力全给到了糸师凛。 “我杀了你们!” 糸师凛感觉这群人全都有病。 “你给我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没说完,糸师冴倒是面色如常的回来了,拿着一杯麦茶坐回弟弟旁边,“还骂我?” “……你自己心里清楚!”糸师凛气得脑瓜子疼。 “清楚什么?” 没证据的事谁也不敢乱说,一群人头埋下去跟鸵鸟似的,只有糸师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也不敢说话,就伸手指了指吧台后面的汐见楢。 糸师冴看了一眼就懂了。 “所以?”他淡定的喝了口麦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结婚了?” “……那倒没有……” 千切豹马抽抽嘴角。 而且以糸师冴和凪诚士郎的关系,都说不上是撬兄弟墙角,他俩根本不熟。 最多算有点缺德,毕竟糸师冴也没真的干什么,他甚至现在还在教育弟弟复盘刚才的比赛。 但说来说去这瓜算是吃上了,千切豹马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就开始给凪诚士郎发消息,甚至嫌单发太麻烦还特地拉了个群。 【你可上点心吧凪君。】 【最近天热,我那有顶帽子挺好的要不借你戴下?】 【实在打不过就算了说不定下一个更好。】 【我觉得你不行。】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杀了你啊!】 【?】 最后一个问号是凪诚士郎回的。 千切豹马捧着手机默默和自家女友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管他呢,这又不是他们该烦恼的事。 18. 十八 从神奈川回来,我惯例在日历上打叉,一回神已经快到了八月中,盂兰盆节。 死者的节日,守旧的地方向来要比东京更重视,所以当来电显示是奈良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意外。 凪诚士郎半闭着眼睛坐在我对面吃早饭,嘴里叼着半片面包嚼着嚼着就要睡过去。 他这个起床困难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边喝牛奶边看他的睡颜,因为挺可爱的所以也没打算叫醒他,半天后他终于艰难地睁开眼问我电话不接吗。 “不接。” 我直接省去了思考的那一步,端着杯子继续盯着他。视线从额前那簇略长的刘海一路向下描摹,经过微微垂下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安静咀嚼着食物的嘴唇上。 他吃东西的时候挺文静的,而且也不怎么挑食,这一点我还挺意外的。基本上只要是处理好了的不麻烦他都会吃,于是每天菜单的选择面还挺丰富的。 我想起高二那年他和御影玲王被足协的强化球员计划选中,在BlueLock进行过一段时间的封闭式训练。 但他们大概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其实我也在BlueLock,每天放学后三小时的短期兼职,主要帮厨师做些第二天的切配和准备工作,只走员工通道所以也一直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那时候正是项目初期人手不足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实在太忙碌,兼职要求很少见的被放低到了高中生。而我有着很长一段时间的餐饮业打工经验,于是才正好被选上。 真正进去了才知道,就算是项目核心成员的帝襟小姐,除了负责数据和协调日常之外还要管理后勤,甚至招人的时候也是由她进行人事调度,里头更是可想而知的忙碌。 偶尔能从设施走廊边布置的电子屏上看到内部训练的样子,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因为人数太多,也不一定每次都能找到那两个人,常常只能扫两眼就回去干活,还会担心口味方面会不会吃不惯之类的事。 不过就算现在再回想起来,三百个人的饭菜量还是有点夸张…… “楢。” “嗯?” “想接吻吗?” 我看着他茫然的眨了眨眼。 凪诚士郎同样看着我,好像没有觉得自己问的有什么问题:“你一直在看我的嘴巴。” “……”我感觉我的大脑短暂的被美色鬼迷心窍了一下,“如果我说是的话?” 他愣了一下。 一秒后椅子和地面短暂的发出一道拖拽声,我手里没喝完的牛奶杯被人夺了去,仰起头只能看到男人微微滑动的喉结。 再下一秒后脑勺被有些强硬的扣住托起,唇关被舌头熟练的撬开,温热的液体被尽数渡进口中,怕被呛到只好仓促而突兀的进行吞咽,极近的距离中能看到某人眼中浮起的兴味盎然的光。 好像在说想再来一次。 我思考了半秒,然后张开嘴露出了犬齿。 “唔啊……好痛……” “这是报复哦。” 谁让他上次咬我来着。 我心满意足的打量着他下唇上被我留下的牙印,实施打一巴掌再给颗糖的行为,又轻轻的在同一个位置亲了他一下。 “……你好坏心眼啊,楢。”凪诚士郎摸着那圈痕迹,因为疼痛而露出了有些委屈的表情,“也太明显了,这个。” “给狗狗套项圈还是明显一点好吧。” “欸——” 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我自顾自的将用过的餐具收去厨房,顺便将正在不停弹消息的手机按下熄屏。 其实会突然想这么做也不是空穴来风。 凪诚士郎他们的休假只剩不到半个月,正好又赶上最近盂兰盆节放假,他们那届的白宝毕业生就打算举办一次同学聚会,如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这种同级中的大名人自然都在受邀行列之内。 他本人倒不是很想去,毕竟在认识御影玲王之前他在学校里就是个独来独往的“怪胎”,传言传到最夸张的时候甚至说和他讲话就会被诅咒来着,怎么想怎么离谱。 但是自从去了BlueLock,并在新英雄大战时以一式五连假动作射门震惊世界后,凪诚士郎一下子成为了白宝的名人。即便他之后曾被淘汰,但是热度却一直未消,更不用说后面重回球场,一直踢到现在成为世界数一数二的前锋。 如果不是御影玲王会去,他大概是会因为嫌麻烦而把这种事推掉的。 “唔……总觉得这两天好忙碌。”他跟进厨房来,从背后把脑袋搁在我肩上,“楢也是,最近回来都好晚。” “没办法,最近客人比较多嘛。”我回忆了一下最近的客流情况,“而且这两天糸师先生他们也经常来,说是你们最近有比赛?” “过几天有场和青训队的练习赛。”凪诚士郎嘟囔着,“说是练习赛,足协那边更像是想让我们指导吧,好麻烦。” 应该就和BlueLock时让世界级的球员来指导他们一样吧,我这样想着,并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但过了没两秒,凪诚士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突然从我肩上支起了身:“糸师先生?” 我回头看他,有些莫名的眨了眨眼:“就是糸师君的哥哥,上次在镰仓见到的那位。” “……他最近经常去你那?” “是啊,大概是比较喜欢吃和食吧。” 我想了想糸师冴最近过来点餐的菜单,确实都是以传统和食居多,不像洁世一他们偶尔还会点个汉堡之类的西餐。 糸师凛也是和食派的,他们兄弟俩的口味倒是差不多。 凪诚士郎张了张口,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垂下了视线,仿佛在思考什么东西。 和上次在镰仓一样,非常微妙的表情,这次我应当没有看错。 ……他很在意糸师冴? 可我记得他们应该不太熟啊。 “你——” 我想问他是怎么回事,可惜话刚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第二次响了起来。 显示还是奈良,我停顿了两秒,最后还是在凪诚士郎探究的目光里接起了电话。< /p>“喂……” “为什么不接电话!” 听筒对面骤然爆发出的怒吼让我忍不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凪诚士郎微微皱起了眉。 我拿眼神示意着他稍安勿躁,等对面终于消停了才终于把手机放回了耳朵边,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吧,伯父。” “你父亲的墓还在奈良,你怎么能跑回东京去!”对面仍然在继续输出我,“而且马上就要盂兰盆节,你是不打算回来给你父亲扫墓了吗?!” “他的骨灰本来就是你们要求葬回奈良的。”我有些疲惫的捏了捏山根,“走之前我已经把钱都和你们结清了,剩下的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 那边伯父被我噎到,教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手机立时换到了伯母手里。 “小楢,你伯父在气头上,你可不能这么激他呀,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不是吗?”比起伯父,伯母比他更擅长劝说,“家族和血缘不是那么容易说断就断的,你父亲的墓在这里,你说要一个人回东京时我们就觉得不合适,一个女孩子在外孤苦伶仃的我们可怎么放心?你回奈良,我们可以给你说门好亲事,你父亲也——” “我不需要。”我冷声打断了她的话,“你们也不是我的家人。” 那边的声音在听到这样的回复后一样也冷了下来:“什么叫不是你的家人?你以为是谁当年收留的你?我和你伯父当年为了你可是——” “你确定要对我说这种话?我们都心知肚明,所以给你自己留点脸面吧伯母。”我冷笑出声,“至于我爸的东西,随便你们处理吧,骨灰也好墓也好,已经都和我没关系了。” 我无视对面还没说完的话,直接挂了电话,打开设置拉进黑名单一气呵成。 如果不是凪诚士郎在我对面,我想我大概会把手机砸到墙上。 “你看,我就说不想接。”我朝他耸了耸肩,尴尬到最后只能装傻一样的笑笑,“每年到这个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他想不出来怎么开口安慰我,只好张开双臂轻轻的把我抱了抱。 “还好吗?” “很好哦。” 最近一直被他盯着吃药和睡觉,我的精神状态已经比之前好得多,遇上这种事的反应也没那么激烈了。 好像已经可以渐渐面对那些不太好的事情。 “谢谢你。” 大概如果没有这个人在身边的话,凭我自己是很难做到这些的吧。 因为一直在得到帮助,所以经常会思考着,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不是很懂足球,甚至连人生也一团糟糕的我,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会被值得喜欢的呢? 他们总说我的名字是树的名字。 高大的柞树,沉默隐忍而安静,粗糙,毫不艳丽,亦无绚烂。 可是一棵树,没有水,没有阳光,没有空气,还可以长成一棵树吗? 它还会是一棵树吗? 我无法得出答案。 19. 十九 凪诚士郎那届的高中同学会选在了东京都某间高档料理亭。 预约制的老牌店,听说还得通过熟客介绍,也不知道是他们那届里哪一个发达了,才会把地点特意定在这种地方。 御影玲王倒是习以为常,毕竟出生即顶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去的途中他还专门绕路捎上了凪诚士郎,一边拿着平板看股票,一边抽空瞟两眼对座上昏昏欲睡的休闲装体育生,对他那副又不想去又不得不去的样子总觉得有些好笑。 “我还以为你不会去呢。”御影玲王抬脚踢了踢凪诚士郎的小腿,“看来是汐见不在家?” “嗯,她最近回来都很晚。” 凪诚士郎半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语气听上去不情不愿。 其实最近两个人都挺忙的,汐见楢的店因为假期来临生意特别忙碌,而他自己则有训练和一些经纪人安排的工作,除了早上出门前还能温存一会,这几天晚上都很难对上时间,他已经好几天回家没饭吃了。 因为麻烦的要死,亲自下厨是不可能的,汐见楢也不会在家里常备能量果冻。 外卖倒是也尝试过着点过,但东西送来刚嚼两口就已经没了食欲,最后只好统统被送进垃圾桶。 可能女朋友做饭太好吃就是这个后果,胃被养刁了,凪诚士郎已经在思考半个月后回俱乐部吃白人饭会不会死。 ——要是能把汐见楢随时带在身边就好了。 某个瞬间,他下意识的这么想。 抵达的时候,和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因为规模是他们那一届全部的毕业生,所以安排在了大广间。多数已经到达的人都按照班级对应入了座,凪诚士郎扫了一眼几乎都是不认识的面孔,干脆跟着御影玲王坐到了他们班,随意搭着双腿安安静静的等开饭。 反正他原本的目的就是来吃饭,高中也是独来独往惯的,不像御影玲王一样刚坐下就有人过来打招呼寒暄,短短几分钟光是收到的名片就快有一摞。 “玲王,真受欢迎呢。” “没办法,谁让我这么优秀。” 这句话要是换作是其他人,怎么听都会觉得是他自恋。但偏偏从御影玲王嘴里说出来就显得过于实话实说,凪诚士郎有时候还挺佩服他这一点的。 御影财团的公子,又是二十六岁单身的黄金配置,凪诚士郎从进门开始就感觉到有不少女同学的眼光在往御影玲王身上撞,比起高中时期的抢手程度只增不减。 “啊……那个,我可以坐这里吗?” 正想着,旁边就有女孩子的声音开了口。 凪诚士郎不认识除御影玲王以外的同级生,或者说是谁他都挺无所谓的。他扫了一眼御影玲王隔壁的座位,那里已经被其他的女同学占了,而自己旁边大概是除那以外离御影玲王最近的位置,会有女孩子想坐也很正常。 “随便。” 他应了一句,为了应付已经饿的咕咕直叫的肚子,干脆端起杯子开始喝茶。 “呃,你是凪诚士郎同学没错吧?” 只不过没有料到的是对方会在坐下后向自己搭话,凪诚士郎微微侧过目光看向陌生的女同学,没什么表情的脸像是在等待接下来的话。 “那、那个……高中的时候,在新英雄大会之后我就一直挺关注你的……”那女生似乎有些忸怩,连说话也紧张地磕磕绊绊,“我觉得凪同学踢球的样子很帅气,难得在这里能见到本人,能、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球迷啊。 签名这种事虽然麻烦但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在同学会上拒绝好像也不太好,凪诚士郎简短的思考了一下便“嗯”了一声,接过了女同学递来的笔和备忘录,在翻开的扉页上熟练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样就可以了吧?” “太、太谢谢了!” 看对方兴高采烈的样子,凪诚士郎不是很懂这种感觉。眼见茶水都已经喝到见底还没开席,只好摸出手机打算开一局游戏。 指尖刚准备在游戏图标上按下去,想了想,他还是先打开Line给汐见楢发了两条消息。 【今晚要几点回家?】 【刚才被要了签名。】 两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对面几秒后便显示已读,回了同样两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回来。 【应该要超过九点吧。】 【女孩子?】 凪诚士郎没动脑子,一个“嗯”字刚回过去,信息发出的下一秒他忽然莫名感到了有点心虚。 很快对面就送了几个字回来。 【真受欢迎啊。】 因为是文字所以也听不到对方的语气,凪诚士郎一时间分不清汐见楢到底是真淡定还是在挖苦。 女孩子的心思一如既往的难懂。 他舔了舔唇角,下嘴唇上的齿痕还有一点微微的刺痛,想也应该不会有女孩子看到这种明显的暗示还来搭讪。 ……还真的挺应景的,“项圈”。 “真受欢迎啊。” 御影玲王应付完几场寒暄,转头看见凪诚士郎边上的女生,同样评论了这么一句。 凪诚士郎疑惑而缓慢的眨了眨眼。 “等会可别喝酒哦,你接下来有比赛吧?” 御影玲王没理会凪诚士郎的困惑,只是这么叮嘱道。 凪诚士郎的手机再一次响起了消息的提示音。 【禁止喝酒。】 “……”凪诚士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对上御影玲王的目光,“你们真的不是事先串通好的?” “哈?”御影玲王挑起半边的眉毛一脸莫名其妙,“说什么呢?” 凪诚士郎面无表情的展示了手机上的消息。 御影玲王很认真又有点鄙视地看着他:“你确定你不是在跟我秀恩爱吗?” 这和秀恩爱又有什么关系? 凪诚士郎没想明白。 但很快也没有时间给他想这些问题,好像有点眼熟但好像又没见过的老师开始上台致辞,昏昏欲睡的发言让凪诚士郎仿佛又回到一睡不起的高中时代,忍了很久才忍住没一头歪倒在御影玲王肩上。 周围似乎有其他人的声音在偷偷窃笑,模模糊糊间听到什么“寝太郎”“瞌睡虫”之类的熟悉的绰号,凪诚士郎知道他们大概在讨论自己,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比起这些他更在乎到底什么时候开饭。 御影玲王倒是听得挺认真的,大概在学校时受过这些老师不少照顾,等讲话完毕后甚至还有老师特意过来和他打招呼,聊起当年或是现在。 而那些都与凪诚士郎无关。 他的人生中在乎的事其实很少,高中时如此,现在也一样。 足球算一个,御影玲王算一个,汐见楢算一个。 洁世一……勉勉强强也算一个。 可能还是挺想做世界第一的。 正式开席后场面就渐渐开始热闹了起来。 凪诚士郎专心低头吃饭,并不在意周围人都在聊什么,只是尝着味道在心里和汐见楢做着比较——虽然高级料理也很好吃,但好像就是差了点什么。 他没注意到邻座的女孩子频频朝自己投来的视线,也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话题在酒精的作用下正在逐渐偏离轨道,从工作到结婚到孩子,再到当年的校园趣事。 “说起来,最近是盂兰盆节啊,怪不得那么多人没来,大概都回老家扫墓去了吧?” “关西那边现在应该可热闹了。” “啊,我懂的我懂的,毕竟关东这边没那么注重习俗嘛。” 像是有意无意的画出的一条界线,凪诚士郎没由来的想起自己高一刚 入学那天,前来搭话的男同学好像也因为他并非东京本地人而改换过说话的态度。 说起来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不知为何凪诚士郎却好好的记住了。 好像就读白宝的人都有点这方面的毛病,大概是因为能考进去的也都是些精英意识甚高的家伙,抱团和形成小圈子的速度都很快。 而这些问题在成年后也更加明显。 御影玲王算是个特例,他因为太优秀反而是被所有圈子追着走的人,和凪诚士郎并不一样。 “不过说到关西,我记得御影你是不是有个玩的特别好的学妹来着?她后来就是转去关西了吧?” 长桌对面的男同学已经有些喝多,酒意上来后顺着前面的话题提起了一些额外的事情。 御影玲王端起杯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思考对方说的是谁。 他在高中时的交际圈还挺广的,但要说玩得特别好的学妹,那只可能是汐见楢。 “就是那个!那个!”男同学以为御影玲王想不起来,开始帮他回忆,“长得还蛮可爱,但是有点冷淡的那个!叫……叫什么海还是潮的……” “一年级的汐见楢吧?”旁边有人提醒了一句,“就是一球把下村踢进医务室那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御影玲王忍不住抽抽嘴角,谁能想到汐见楢会被人记住是靠帮他出头的那一脚。 凪诚士郎嚼着一筷子米饭,默不作声的开始认真听他们讲话。 “记得好像就是在你们踢新英雄大会那阵子。”男同学摸着下巴开始回忆,“因为会被白宝劝退的学生还挺稀奇的,所以让人印象很深刻啊,那段时间还挺出名的。” “……哈?”御影玲王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劝退?” “对啊,白宝看中升学率嘛,几次段考的成绩好像都不理想,就被老师叫去了。”男同学见他这反应,忍不住挠了挠头,“你不知道吗?” 御影玲王知道个鬼,那段时间他都在BlueLock。 他转头看向凪诚士郎,不出意外的也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完全没听说过”的表情。 “啊,你们说的是那个汐见学妹?”似乎听到了有趣的话题,谈话间又有另外的女同学凑了进来,“她后来转去奈良了来着,正好和我表妹同个高中,说是还挺出名的。” 女同学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凪诚士郎下意识的停止了咀嚼。 “听说被欺负得蛮惨的。”她低低的窃笑着,像是在聊什么小道的八卦,“后来好像还混不良?把同班的男生都打进医院了来着……欸,你们说她是不是有什么暴力倾向啊?” “谁知道哦,好像本来也不太合群吧。” “御影你说呢?” “……” 御影玲王完全不想接这个茬,他甚至已经开始有点生气了。 “我吃饱了。” 筷子被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凪诚士郎语气没什么起伏的做完餐桌礼仪,将餐费放在桌上便站起了身准备离席。 邻座的女同学像是没想到他的反应,慌乱之中连忙拉住了他的手,但很快在凪诚士郎回头皱眉的表情里松了开。 “那、那个……”她着急忙慌的为自己寻找着理由,满脸通红,“凪同学,同学会还没结束,你要不要再留一会……?” 凪诚士郎的眼神冷得可怕。 “我有主人了。”少见的,他语气很是不耐烦,“这种事不要找我,麻烦死了。” 女同学的脸色顿时由红转白,大概是没想过凪诚士郎在这种场合没留一点颜面。 气氛尴尬间,御影玲王同样起身,抬手拍了拍凪诚士郎的肩膀。 “走吧,我送你。” 20.二十 说实话,我觉得现在的场景有点诡异。 时间是晚上八点,地点是我店里临靠窗的那张桌子,人物是三个不管是气质还是神态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一号人物名为糸师冴,日本足球界的至宝,RE·AL俱乐部的著名成员,截止目前为止的世界第一中场,此时正独占着桌子的一边,戴着耳机专注观看某场足球比赛的视频。明明也没干什么,但就是有种对周围的环境恍若无物并且生人勿近的气场。 二号人物名为御影玲王,日本御影财团的继承人,容姿端丽实力顶尖的全能精英,曾参与BlueLock计划作为日本国脚夺得过世界杯冠军,现在正在桌子的另一边拿着平板炒股,时不时动作优雅的端起咖啡呷一口,再时不时和旁边的人交谈两句,领口被扯松的领带显示着此时并非商务模式。 三号人物名为凪诚士郎,英格兰俱乐部的首发,与生俱来的天才,同样参与过世界杯夺冠的日本国脚,争夺世界第一前锋称号的热门选手,凭一己之力拉低人类生存需求的男人,以身份来说现在应该是我的男朋友,目前正搭着两条长腿懒散的靠坐在与御影玲王同一边的椅子上,闷声进行着一场手机游戏里的厮杀。 ……他们到底要干嘛? “你好,这里点单。” “好的,马上就来!” 我很想知道,但事实上最近突然增加的客流让我没时间去想这些。光是点单出餐就够我忙得脚不沾地,等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的时候,时间早就已经临近打烊。 糸师冴端着空杯子走到吧台的时候我已经快累到散黄。 “你脸色不太好。”他看着我,放下杯子的同时用另一手摘下了耳机,“从下午开始你就什么都没吃吧?” 我揉着眉心,疲惫让我没精力去细思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感觉脑袋有点突突的疼:“没时间……” “你这样身体会出问题。” 糸师冴说得非常中肯。 我没法反驳。 但是我感觉这个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摆摆手收了杯子就打算拿去清洗,转身之前却被他先一步喊住了。 “等等。” “……嗯?” 回过头来,先一步感受到的是面颊上拂过的一丝微凉触感。 我因为疲劳而有些迟滞的头脑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干了什么。 “睫毛掉在脸上了。” 糸师冴的语气波澜不惊,随手轻轻掸去了从我脸上扫下的杂物。 我看着他呆了一会,接着视线下意识的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店内还坐着的那两个人。 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也正看着这里。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感觉我的头可能这辈子都没这么痛过。 糸师冴甚至还在火上浇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两个人的反应,又转向我:“怎么?修罗场?” “糸师先生,这玩笑不好笑。”我觉得在这瞬间我理解了糸师凛,“还有,你不要做会让人误会的事。” “误会什么?” 我看向他,感觉自己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但糸师冴看向我的目光非常的坦然,甚至坦然到让我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这个人有问题啊? “楢。” 庆幸在我的CPU烧干之前凪诚士郎终于开了口,但是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今天莫名看上去特别危险。 “你过来。” 言简意赅,但是语气非常冷硬。 凪诚士郎很少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坐到他俩对面的时候我人还有点懵,有一种在学校被老师单独谈话的那味道,特别罕见的是连御影玲王的表情都挺吓人。 糸师冴很自然的拉开了我旁边的椅子,戴上耳机继续看视频,虽然一副不打算参与的样子但是好像也没打算走。 这比修罗场刺激多了我说实话。 “所以要说什么?”我感觉有点心力交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两个今天应该是去白宝的同学聚会了吧?怎么突然过来了?” “说你高中被劝退的事。” 凪诚士郎一句话打断了我揉太阳穴的动作。 我抬眼看他,与他的目光在空气里静静的碰撞。 我又看向御影玲王,想了想,直接跳过了中间那些不必要的过程。 “想听哪个版本?”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今天在同学会上大概都发生了什么。 御影玲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种设想过很多场景但是全错的感觉,连话都说不出来。 凪诚士郎更是从刚才开始就没移开过视线,像只安静但危险的野兽。 我忍不住叹口气,起身去吧台拿了两瓶酒,推了一瓶给御影玲王。 另外那两个家伙最近有比赛,酒精什么的还是算了。 “其实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听的。”我仰脖灌了一口,忙碌了一天的干涸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些滋润,“如果是说我成绩下滑被劝退的话,那确实是这样。” 御影玲王露出了不理解的表情:“可我记得你成绩并不差啊?至少我们去BlueLock之前就没掉出过前五吧?” “……可能人的精力有限吧,忙着打工,学习的事就被耽搁了。” 我不是很想告诉他们那段时间我妈曾经找上门过的事。 她和出轨对象再婚,那是个只有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光从年龄来说的话,比我妈要小一些。 但是那个男人看人的眼神令我非常不舒服,好像总是盯着我身上的某一部分,说不上来的那种难受。 那段时间确实忙着打工,但是走在回家的路上总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独自一人在家总觉得外面好像有什么人,于是根本没有办法好好睡觉。 因为害怕甚至把那扇防盗窗又装了回去。 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又是在BlueLock集训的时期,没朋友没亲人也不知道该和谁求助,就算联络后见人律师,也没有办法解决没有证据的事情。 身心俱损,怎么可能学得进去。 “那,后来去奈良的事呢?”凪诚士郎继续问道,“被欺负,是真的?” 他这话说出来,御影玲王酒也不喝了,糸师冴按下了视频的暂停键,我颇有种在被三堂会审的感觉。 我无语的看着糸师冴摘下耳机,以及他视频音量上显 示的静音。 “别看我,继续。”他说得非常自然,“挺有意思的。” “……” 你有意思个鬼。 但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不知为何,我不是很敢看凪诚士郎。 我抠着酒瓶子上的标签:“七七八八……?” “……” 他没有回答。 我如芒在背。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不可能回去再找场子。 反复鞭尸那段不堪的回忆真的也没有什么意思。 只会显得我弱小又无助。 吱呀一声,我听见对面的椅子因为人起身的动作而发出一声长长的拖拽音,凪诚士郎越过我的身侧推门走了出去。 “凪!” 御影玲王反应很快,追上去的过程中经过我时有过短暂的停顿,但最终也并没有选择留下。 糸师冴没什么表情的合上了他的电脑。 “收拾一下。”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盯着被我撕下一半的酒瓶标签,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也不想动。 好像这一刻全世界都已经与我再无关。 连是不是难过都说不上来。 只是很累。 糸师冴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了包里,抽走了我手里的酒瓶,简单处理进垃圾桶后关掉了灯。 小小的空间里顿时被黑暗覆盖了下来。 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夏夜的月光从外面细碎的落进来,我被人强硬的拽起手臂从椅子里拎了起来。 那是和凪诚士郎完全不同的力道,要比凪诚士郎更强硬,也更不容人拒绝。 “锁门。”糸师冴的声音比起说,更像是在命令,“回去。” 我抬头看向那双在黑暗里发着光的眼睛,冷冷的,很像猫科动物的祖母绿。 “你不用管我的。”我听见自己这样说,“这和糸师先生没有关系。” 他的瞳孔在黑暗里微不可察的缩了一下,像极了盯紧猎物时的前兆,居高临下的审视着我。 “你是真的傻还是装傻?”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直觉告诉我不要接他的任何话茬。 取出柜子里的钥匙和通勤背包,我走向店门,他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的看着我完成闭店的动作,落锁时锁芯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轻响。 我冷眼看着他被月光投射出的影子,落在我旁边比我高出快一个头,但远比不上凪诚士郎那样高大的压迫感。 一言不发,安安静静,但在这样的氛围里令人头脑纷乱的烦躁。 为什么偏偏要是今天呢? 早上的电话,忙碌的工作,没有吃的晚饭,莫名其妙的冷战,不想记起的回忆。 好累。 头真的很痛。 我拔了钥匙,朝着家的方向迈出脚步,而身后那个影子却亦步亦趋。 我觉得我可能快到极限了。 “糸师先生。”我转身面对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还是那张淡定到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的脸。 双手插袋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比寻常的小事。 “追你。” 21.二十一 我逃回去的。 在一个职业足球运动员面前手脚并用四肢不协狼狈异常。 高中体测时都没有跑得这么用力。 糸师冴没有追过来,他要是真的追过来我不可能跑得过他。 夏夜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世界像是在奔跑的过程中被抽到真空,到最后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和心跳。 打开家门的瞬间我几乎是摔进玄关的。头很痛,肺也很痛,躺在地板上除了拼命呼吸空气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乱七八糟,落进眼里又是一阵刺痛。 老旧的防盗门没来得及关上,在身后吱吱呀呀地切割出一块摇晃的月光,最后被穿堂风“砰!”的一声无情合上,隔绝了唯一的光亮。 嘴里全是剧烈运动后产生的血腥味。 我的CPU现在处理不了这样的信息,身体异常的沉重感让我知道事情又在开始往糟糕的地方发展,我缓了一会开始摸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凪诚士郎发来的消息。 勉力蜷着坐起,点进通讯录的指尖有些不可抑制的在颤抖,拨出的电话忙音响了一遍又一遍,也带着我的情绪一点一点石沉大海。 电子屏幕微弱的光在手边熄灭下去。 我在原地呆坐了很久,最后也没有再捡起它,只是踢掉鞋子摇晃着身体沿着走廊一步步往里面走。 治疗初期,病发起来我会有点不受控制。 空白的头脑在努力读取着身体的记忆。 左手是客厅,右手的走廊连着厨房和卧室。 ……药呢?我把药放在哪里了来着? 好像应该先倒水……可是水又在哪里?厨房?冰箱? 菜是不是要过期了? 晾出去的衣服还没收回来吧? ……欸?所以我为什么会在厨房里呢?我应该……我应该……? 眼前所有的景物混杂着变成了一团巨大的茫然。 模模糊糊好像听见有电视节目在播放的声音,是和凪诚士郎经常一起看的晚间综艺,断断续续的人声听不真切到底在说什么。 可是客厅的电视并没有开着。 凪诚士郎也没有回来。 意识到这点,恍惚间我好像终于恢复了一点清醒,甚至毫无意义的记得他经过我时穿的是哪条牛仔裤。 我为什么总是做不到对他坦诚呢? 明明知道他是在担心我的,可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在这种时候把他推开了。 ……换做是谁都受不了吧。 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只剩下活该。 我额头抵在冰箱门上缓缓滑坐了下来。 厨房的地面是冰冷的瓷砖,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我至少应该回房间去,但不知为何此时这种冷却让我觉得舒适。 我很想给凪诚士郎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是手机被我落在了玄关,而这里实际上也并不是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他甚至不接我的电话。 我脑袋里乱七八糟糨糊一片,想着想着,到最后竟然莫名委屈的哭了起来。 可是凪诚士郎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有点倒霉的喜欢了我,而我并不是能够像那样寻常的健康的喜欢着他的女孩子。 连一个人好好生活这种事都做不到。 哭到最后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躺在厨房的地上意识明明灭灭迷迷糊糊,半睁着眼睛漫无目的的寻找着一个视线的落点。 最后看见的是挂在门边的日历。 我打上去的勾停在十五号,盂兰盆节的中日,还有半个月凪诚士郎就要回英国的俱乐部继续踢球,后面大概也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明明也没有多少再继续相处的时间,但我偏偏搞砸了一切。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玄关处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有谁的脚步声好像停顿了一下,然后骤然匆忙一路冲了进来。 厨房的日光灯颜色落在瓷砖上,惨白惨白的。 “楢?!” 我好像听见了凪诚士郎的声音,因为进门的动作太粗暴还踢到了椅子,熟悉的大手摸在我的脸上有点凉,好像还有点抖。 “好烫……怎么会烧成这样……”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自言自语,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拽住了他的衣摆,他愣了一下没有花什么力气就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 “我先带你回房间……不对,应该先打急救电话……” 他语无伦次的说着,我一滩烂泥一样的挂在他身上。虽然很难受,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却令我感到心安。 “诚士郎。”我拿面颊贴他的脖子,明明是体温要比我高的人,不知为何现在哪里都凉凉的,“对不起。” “……你现在不要说这种话。” 啊,又来了,听着特别烦躁而冷硬的语气。 原本已经哭到干涸的泪腺好像被这么一刺激又发达了起来。 “……对不起……”我莫名其妙哭得稀里哗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讨厌我……” 圈住我的手有一瞬的僵硬,很快他抱紧了一些,语气也软了下来。 “抱歉,是我不对,不会讨厌的。”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如同安抚小孩子一样重复的确认着,“不会讨厌的。” “明明是我比较年长,但是意气用事了对不起,不会讨厌楢的。” 声音轻得听起来像是叹息。 “以后再也不会了。” “……真的吗?” “真的。” “拉钩?” “……拉钩。” 凪诚士郎牵起我的小指,很郑重地勾了一下,仿佛这样幼稚的行为是件需要必须被认真对待的事。 神经放松下来,我终于允许自己沉下意识睡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凪诚士郎靠在我的床头小鸡啄米一样的睡着,身上的衣服还是原来那件,不知为何皱的不像样。 脑子迷迷糊糊的。 躺了太久身上都僵硬了。 “唔……” 平躺有点麻,我觉得我至少需要翻个身,但刚有点动作旁边的人立刻就被惊醒了过来。 凪诚士郎睁着一双明显还没清醒的眼睛看着我,眼底疲惫的布着血丝,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探我额头的温度,又查看了一下输液的吊瓶,确认了没什么问题才稍微放松一点。 我眨着眼看他,茫然间只觉得这种看护的紧张氛围和他一点都不搭。 “……我怎么会在这?”我问他。 “你烧到快四十度。”凪诚士郎默了一下,“应激和过劳 ,好像还受了刺激。” 我费劲的瞇起眼开始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了,没事的,不去想也没关系。”凪诚士郎抬手捂住了我的眼睛,“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话是这么说,但我好像模模糊糊的想起来了一些不该想起的画面。 月光下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 成功烧干了我CPU的糸师冴的告白。 ……心好累,毁灭吧这个世界。 “诚士郎。” “嗯?”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啊?” 讲实话这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仔细回想起来我们两个之间并没有什么你追我或者我追你的过程,好像一切都很顺其自然,甚至到最后都有点理所应当。 他在提出交往前连一句喜欢都没对我说过。 我把他盖在我眼睛上的手拿下来,看他好像忽然被我问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表情。 “……我没想过这件事。”他想了很久,然后这么对我说道,“而且也不重要,为什么要去想?好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并不是在敷衍。 他好像是真的觉得不重要。 “喜欢是什么一定要有理由的事吗?” 我被他反问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我思考着斟酌着用词,“是因为世界上的人大多相似,所以想在重要的人眼里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吧。” “好麻烦,不明白。” “……也是呢,抱歉,问你这些。” 对凪诚士郎来说思考这些确实是很麻烦的事。 也不是小孩子了,好像这个年纪还在问这些喜不喜欢爱不爱的有点丢人。 “楢,我觉得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凪诚士郎捏了捏我的脸,“我只是觉得,如果非要努力才能把自己和特别的存在区分开,那只能证明他本来就不是,仅此而已哦。” “楢就算什么都不做,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 “不需要什么理由哦。” 凪诚士郎理所当然的说着这些话,看向我的目光柔软而平和。 我迟钝的张了张口:“……即便我没有办法做到像你一样?” “那是楢的想法,没有人有资格干涉吧?”他答道,“而且我也并没有为了让你喜欢我而努力什么,高中的时候也只是整天都在打游戏而已,即使这样楢也还是选择了我,不是吗?” “……哈哈……” 奇怪的回答。 但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世界的形状豁然开朗。 “诚士郎,真的是天才呢。” “嘛,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总觉得被这么喊有点麻烦……” “是天才哦。” 他眼中的世界与我所能见到的并不一样,大概是凡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看到的景色。 可那又怎样呢? 就和他说的一样,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歪了歪脑袋,我看向挂在上空的点滴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看你踢球。” 凪诚士郎非常诚实的眨了眨眼:“楢,看不懂吧?” “……虽然看不懂,但运动系帅哥还是喜欢看的。” 他捏住了我的鼻子。 “只准看我。” 22.二十二 我在医院躺了五天,指标检查和精神评估乱七八糟的项目事无巨细做了一堆。 凪诚士郎看完我的体检报告,沉默了两秒觉得我应该多锻炼一下身体,于是在回家之前先带我去置办了一身装备。 我看着他手里不知道从哪个货架上拿下来的女式球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诚士郎。”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他谈谈,“我是想看你踢球,不是想踢球。” 他看着我,表情平淡的歪了歪脑袋:“我知道啊。” “……所以这个是?” “球鞋。” 不我当然知道这是球鞋。 “没有想让你真的踢。”他把东西塞进我手里,又随便挑了套运动服一起丢给我,“反正你想看我踢球也要到训练场来,稍微玩一下也算是锻炼。” ……怎么玩,跟你们这群踢职业的玩接球游戏吗?有点大材小用了吧凪诚士郎。 “而且千夏也在,不会让你太无聊的。”他继续说道,“你住院这几天,她也很担心你。” 我投降了。 他真的很擅长说服我。 “那我去试一下尺码……” “不用,好麻烦,你的尺寸我睡觉时候就量——” “啊啊啊啊啊——” 我在店员小姐突然暧昧的眼神里猛地冲上去捂住了凪诚士郎的嘴。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破廉耻的东西啊!闭嘴吧我真的求求你了! 凪诚士郎无辜的眨着眼。 “这一套的话,我们这边是有情侣款的,两位要不要试试?” “……” 好专业啊,店员小姐,这种时候还可以心态还这么稳定的推销,你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你要试试吗?”我松开了凪诚士郎:向他确认着指了指那件男士同款,“黑白色的话,你应该也能穿吧。” 他的目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好:“嗯。” “不喜欢的话可以直说哦?” “只要是楢选的就都可以。” “……” 我张了张口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觉得脸上逐渐泛起的热度大概可以煎鸡蛋。 凪诚士郎心情很好的捏了捏我的脸。 “楢,好可爱。” “……我去结账。” 这男人有蛊。 我被他哄得七荤八素,等付完钱账单一打出来才发现刷的是他的卡。 凪诚士郎拎着购物袋走在我身边慢慢悠悠,见我盯着小票发呆,伸手把它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楢。”他很随意的单手把那张纸揉成了团,“之前是觉得有点麻烦,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拜托一下你。” 我疑惑的看向他。 “你能不能学一下怎么花男朋友的钱?” 他用着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在说一些非常离谱的话。 我总觉得会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御影玲王而不是凪诚士郎。 “……是不是御影学长教了你什么奇怪的东西?”我真的很怀疑,“你们不是一个经济水平的吧?” 凪诚士郎淡淡的反驳:“我的经济水平也没有很差。”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有在外面花天酒地的爱好。” “……” 说真的,我觉得他在拉踩御影玲王。 你最好的兄弟知道你在背后这么说他吗? ……不,等等。 仔细想想,我觉得御影玲王就算知道,估计也只会露出一张写着“那种程度也能算花天酒地吗?”表情的脸。 好恐怖啊这两个人。 “玲王知道你这么想可能会哭哦。”凪诚士郎看着我,“都写在脸上了,楢,好失礼。” 到底谁比较失礼啊! 你是会读心术吗凪诚士郎!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嘛,因为楢的表情很好懂。” “……” 他真的会。 我觉得这不应该。 而且我也不记得自己是个面部表情特别丰富的人,特别是升上高中以后,被其他人谈论起来甚至评论是有些冷淡。 虽然比不上糸师冴和糸师凛那种天生冷脸,也不像凪诚士郎这样淡定,但看起来绝对不是让人有亲切感的类型。 所以第一次见面时,千夏会那样热情的对我也令我十分意外。 初见面的人大多都觉得我不好相处。 “表情真的很明显吗?” 我摸着自己的脸问凪诚士郎,一抬头却撞进他望着我的眼睛里,隐隐约约含着些笑意。 我意识到自己好像被他耍了。 “凪诚士郎。” 我喊他全名。 他肉眼可见的停顿了一下,道歉的速度非常快:“抱歉……因为楢太可爱了所以没忍住……” 一米九几的大男人当街把我圈起来撒娇,我觉得我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真的。 “所以你想买什么?”我不想社死在新宿的大街上,于是我决定转移话题。 他把脑袋从我肩上抬起来“嗯?”了一声。 “不是你说的吗。”我拿出手机,“学一下怎么花男朋友的钱。” 凪诚士郎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我背上,安静了一会没有说话。 我有些奇怪的转头看他:“怎么了?” “我在想可以不可在这里亲你。” “……不准想!” “那直接亲?” “……” 我搞不懂啊。 天才的脑回路我真的搞不懂啊。 他在用一张很单纯无辜的脸说着与之完全不符的暴言。 我放弃了思考。 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楢?” “闭嘴。” 拽过他的领子,我侧过头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灰色的眼睛微微瞪大了,凪诚士郎这次是真的愣在了原地没了动静。 “走了,买东西。” 我松开手,已经不想管他宕没宕机,只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准备去商场里找对应的店。 他过了几秒才终于回过神,一双长腿几步就跟了上来:“欸?刚才那是什么?楢,能不能再来一次?” “季节限定。”我头也不抬。 “欸——楢,坏心眼。” 撒娇一样软绵绵的控诉。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是又觉得现在应该保持一点严肃的状态,不然总会被他得寸进尺。 好难控制啊,表情。 他默不作声地把购物袋换了个边,牵住我没拿手机的另一只手。 “我们买成对的东西吧。” 他说。 于是手里的购物袋变得越来越多。 马克杯,餐具,毛巾,牙刷,钥匙扣,甚至是运动背包上都被挂上了成对的挂件。 他说这样,就算回俱乐部看到也能想起我。 我的日历上只剩下了一周的时间。 “店里太忙的时候,还是招个人吧。”他说,“虽然麻烦,但你不要太辛苦。” 我点头说好,然后把挑选好颜色的护腕和手套放进购物篮。 夏天马上就要过去,等天冷了,踢球时候他总要用到。 英国的冬天比日本要更冷一些。 我们买了很多东西,直到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凑成对,才慢慢的走上回家的路。 途中经过了白宝高中,暑假的期间,只有社团活动的学生还会在这个时间来学校。 停在学校的大门口,我们望着熟悉的教学大楼,凪诚士郎突然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们两个这样应该算可疑人员吧?”对他的这个提议,我笑得有些无奈,“早就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哦?” 他没回答我,只是信步走向了门卫的岗亭,不知和对方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回头向我示意着可以。 跟在他身后走进学校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嘛,我也算白宝的名人……”他想了想,“姑且。” “‘姑且’是什么啦。” 确实是名人啊,从白宝出来的国脚,本校的当然都会认识。 足球场上没什么人。 升学的重点高中,社团活动本来也就是为了升学加分才有人参与,又不是每届都有一个想要夺得世界杯的御影玲王。 “你当时总是坐在那里。”凪诚士郎指着一侧的看台,“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想天什么时候才会黑。”我开始能够心平气和的谈论这些事,“太早回去,会比较容易挨打。” 他嘴唇动了动,接不上这句话。 “后来看到有人在这里踢球,在想那个个子很高的人明明超没干劲,为什么还要来练习。” “啊……被玲王强行拉着来的嘛,那时候真的好麻烦。” “但是也好好的坚持下来了呢。很了不起哦,凪学长。” 用着这样称呼的口吻,就好像两个人还是高中生一样。 尽是些青涩的少年往事。 教学楼的楼层分隔了一年级和二年级。 楼梯前的布告栏上每到时间都会贴上段考的分数和名次,他们那一届的第一永远是御影玲王,时不时还会有个挂在第二的凪诚士郎。 至于为什么是时不时,后来听御影玲王说,主要是看他考试时候到底睡了多久。 算算分数只要够了就懒得写卷子的人,应该也只有凪诚士郎。 走进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高二的教室。 靠窗那排最后一个是他的位置。 想起他从新英雄大战后回来的某个黄昏。 孤身一人的教室,从窗外落进来的黄昏的落日。 我靠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第一次知道原来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情绪,也明白了他得到了已经无法放弃的东西。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除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好像也无法再给他留下任何东西。 “后来看到了吗?那张卡片。” “嗯。” “踢球,很开心吗?” “很开心哦。” 我坐在他的前桌,和此时的凪诚士郎一起看着窗外的夕阳。 他望着窗外的侧颜似乎有着微小而温暖的笑意,在日光的照耀下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看着这样的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诚士郎,袋子里应该有礼品卡吧?你给我一张。” 他猜不到我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 我借用了一下课桌里别人落下的原子笔。 一笔一划的在卡片上写下了这句话,然后折起来塞进了他的衣袋。 “欸?你写了什么?” 他下意识的就要去拿,被我先一步按住了。 我笑着在指尖转着那支笔:“等比赛之前再看嘛。” “……你这样我会很好奇。” “就当是个惊喜。” 凪诚士郎叉起嘴,露出了很想看又看不了的难受表情。 我笑了起来。 【君は私の世界一】 23.二十三 我第一次到他们的训练场。 里面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 不光是他们那一届的BlueLock,也有后面几年选拔上来的运动员,只不过是他们那一届实在太出名,导致后面的新人根本抢不过风头,所以一直也都没什么印象。 巨大的场馆分成了两个室内足球场,以中间地带的公共休息区作为分隔,两边的场上都已经有人在做着热身锻炼。 “小楢——在这里哟——” 来之前我联系过千夏,但我没想到她到的会这么早,见我从入口进来立刻热情而大声的打着招呼,吸引了不少隔壁场的注意。 再看A区的场地上,千切豹马已经在跑绳梯了。 “凪君呢?”她挪开椅子上的其他杂物给我腾了个位置,“你们没有一起来吗?” “他去换衣服了。” 我把包放下,仔细扫了一眼长椅上放着的东西,很多都是画材。 千夏抱着画板盘膝而坐,我从她旁边随意捡起了一张散落的画纸,上面用铅笔画了几张人体的速写,看跑步的动作大概是千切豹马。 “怎么样?豹马跑步的姿势很好看吧?”她大大方方的展示给我看手里正在画着的另一幅,“这个夏天基本天天都在画呢。” “啊,真的呢,小千好厉害。”我由衷地赞叹,“神态动作什么的抓的都很好。” “嘿嘿,怎么说也是干这行的嘛。” 她灿然一笑,短发用皮筋在脑袋后面扎了一个小揪,既俏皮又可爱。 之前似乎是听蜂乐回说过,千夏是他妈妈的学生,目前好像是从事着绘画相关的自由业,所以空闲的时间比较多,几乎天天都会来陪千切豹马训练。 异地恋的情侣也不容易,聚两个月后又要分开大半年,等到下次见面估计不是圣诞就是过年,要是有比赛可能也回不来日本。 “说起来,小楢今天这个打扮,是也打算运动一下?”注意到我脚上的球鞋,千夏抱着画板问我,“和他们踢球的话有点勉强吧?” “……只是玩一下而已啦。”我摆摆手,“应该就是在场边颠颠球之类的吧。” “欸——那个还挺难的。”千夏抬手支住了下巴,“之前豹马也让我试过,我完全不行呢,只能做几个而已。” “我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啦……” 我是真的没碰过足球。 也就高中时候有一次拿足球踢过人,但那根本也算不上踢球吧,只能算攻击而已。 毕竟我又不是凪诚士郎那种和平主义者。 “啊,凪君出来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千夏突然出声提醒我,我这才回过头去看到球场上已经换好球衣的凪诚士郎,白T恤外面套着数字是“7”的蓝色背心,足球袜里也已经垫好了护具。 像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同样朝休息区这样看了过来,也不知道是出自什么心态朝我比了个剪刀手。 千夏一下就看乐了:“哈哈,凪君呆呆的。” “……只能说还挺可爱的吧……” 大庭广众之下的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朝他比了个拇指算是回应。 场馆里到处都是散落的足球。 千夏低头画画,我在附近跑跳了几下算是热身,觉得差不多了就从场边捡了个球回来。 触球的感觉有点新奇。 只是用脚背把球颠起来似乎并不需要费什么体力,而且该怎么说呢……好像并没有千夏说的那么难? “啊,小楢单脚颠球颠得好好!”注意到了我这里的状况,千夏一样有些惊讶,“难道因为是惯用脚吗?” “欸?啊……我试试。”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听她这么说,便有些想试试的念头,把球颠起再尝试用另一只脚接住。 不知为何,大概能感觉到球的落点。 “接住了欸。”千夏愣愣的看着我,提出了下一个建议,“左右脚轮换着来呢?” 足球的触感在脚背上轻轻碰撞,有点不可思议的来回跳跃着,但却始终没有偏离过方向。 “小楢,以前踢过球?” “……没有,是第一次。” 我停了下来。 感觉有点微妙。 高中时期我的体测成绩不算差,但也绝对说不上是优秀的那种,所以我也并不觉得在运动这方面我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天赋。 身体机能方面就更不用说了。 “你在这干什么呢?” “唔啊?!” 身后冷不丁传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一回头,看见的是保持着那张万年不变表情的糸师冴。 他好像是刚到,还没有去更衣室换球衣,现在正背着大号的运动背包双手插袋看着我,动作在注意到我手中的足球后顿了顿。 “你来踢球?” “……只是来玩……” 我总觉得在踢职业的面前说这句话会有点心虚。 但他的态度让我感到很疑惑。 常理来说,发生了前几天的事情,他多少应该会因为我的失礼而有点不满或者生气,但眼下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来和我搭话,这一点本身就很奇怪。 而且他的表情真的很难看出情绪。 “要我教你吗?” “……欸?” “反正我也要做热身。” 他非常自然的进入了状态,把随身物品放下后便脱掉了运动衫的外套,从我手里把球接了过去。 我和千夏两个人看着他目瞪口呆。 等反应过来,我下意识的看往球场上找凪诚士郎,但此时他已经和蜂乐回还有洁世一进行对抗训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休息区这里的情况。 “只是教学,不用那么紧张。”糸师冴口气平淡,“事业和生活我分得很开,前几天的事我晚点再问你。” “……” 行,原来他记得。 但是他说完这句话,旁边千夏的眼神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以前踢过球吗?” 糸师冴将球放在地上,轻轻的踩了上去,旋即脚尖迅速一挑,那颗球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脚背,动作非常的流畅漂亮。 我非常诚实:“没有,今天第一次。” “那就先从触球开始吧,踩一踩,或者颠两下。” “……颠球的话刚才已经试过了,好像对我来说并不太难……” 糸师冴停球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我的祖母绿色的眼睛似乎想在我的脸上确认什么。 接着下一秒,他没有任何预兆的将那球向上挑起传了过来,我下意识的伸脚接住颠了一下。 触感的力度很轻,在两只脚的脚背上交互相传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就……像这样?” 我有些犹豫的向他确认着,不太确定自己做的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糸师冴没有立刻回话,只是伸手抵住了嘴唇,摆出了一副正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 “你和我过来一下。”然后他这么说道,“去场上开阔一点的地方。” 我把停下的球拿回手中,和旁边同样莫名的千夏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这是准备做什么,但似乎是在休息区里不太好发挥的事。 总不能真让我上去踢球吧? “走啦,我陪你去。”千夏收了画板,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好奇,还有点八卦。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抽抽嘴角,也不知道该吐槽点什么,只好几步追上已经走在前头的糸师冴。 “那个……糸师先生?” 我跟着他 走到球场的禁区附近,大概是因为出现的人是糸师冴,原本正在短暂休息的几人也把目光聚了过来,像是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确认一下我的猜想。”他随意从旁边勾了一颗球回来,在我面前踩住,“因为你是初学者,我不会用盘带,只是会左右拨这颗球,然后过掉你。” “……?”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尝试对我的动作做出反应就好。” 我看着他,不太明白:“我应该拦不下糸师先生吧?” “没让你拦,你没那个本事。”他说得毫不客气,“当然我也不会用很快的速度,太快了你也不可能跟得上。” ……虽然是在说实话,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有点让人来气。 “尝试一下吧。” “……我知道了。” 虽然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据他所言,应该只要猜测他打算移动的方向就好了吧? 我开始专注的看他的动作。 如他所言,拨球的动作很慢,但似乎是想让我适应或是迷惑我,速度正在慢慢加快。 目光跟着球来回摆动,肌肉绷紧发力的一瞬间,我本能的朝着左侧移动了脚步,对面的糸师冴停了下来,移动的动向同样也是左侧。 ……是巧合? “再来一次,这次我会加快一点。” “好。” 拨球的动作明显的比刚才要快很多。 他抬起了脚,右脚的外脚侧轻轻触过球面,一瞬间似乎准备从右侧穿过。 但我下意识的向左走了一步,抬脚的时机恰与他突然转回内侧的动作卡上——是假动作。 还是左边。 我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糸师冴的表情仍不为所动:“继续,这次会更快。”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然后继续专注在他足下的动作上。 ……等等,这次不是拨球,他在盘带。 虽然是看不懂球,但是专业术语还是知道一两个,看过那么多比赛视频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印象。 我莫名觉得他这个行为是想让我去抢他的球。 职业运动员的反应速度非常快,我刚有迈出步子的动作,他就已经用脚尖将球向回拨动,旋即拿脚后跟短促一磕,挑起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高球。 想从头顶上过吗? 好像之前见过凪诚士郎是怎么接的来着……? 我回忆着他的动作,尝试模仿着起跳,反向弯折的身体恰好能触及球下落的落点,脚跟轻挑,宛若蝎子摆尾。 “……啊,接到了。” 碰到了,但没有办法像凪诚士郎一样把球停下来。 然后因为没有摆好落地的姿势狼狈的摔到了地上。 只有亲身做过才能体会到,凪诚士郎能在这种姿势下还可以调整射门,简直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小楢!没事吧?” “痛痛痛……啊,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千夏过来扶我,搀起我的手臂让我坐到地上。 糸师冴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 “呃……糸师先生?”我尝试着叫了他一声,“怎么了吗?” 糸师冴表情未变,但祖母绿色的眼睛里泛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点像是……惋惜? “真可惜啊,你。”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看向我的目光非常认真,“真的,如果早几年认识你,我一定会想把你挖去RE·AL。” “……哈?”我眨眨眼,“我不是运动员吧?” “俱乐部也不全是选手。”他说,“你有天赋,但是太可惜了。” “……”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总觉得像在听其他人的事。 24.二十四 我其实挺讨厌“可惜”这个词的。 每次出现都是在让人厌烦的场合里。 父母刚分开时周围邻居私下议论的“离婚了真可惜啊”,我爸过世时前来吊唁的熟人的“这么年轻真可惜啊”,我妈再婚的那个男人来找我时的“没能成为一家人真可惜啊”,还有被白宝劝退时后见人律师的“从这么好的学校离开真可惜啊”。 明明说着的都是一些与我无关惋惜着其他人的话,但是到最后都会用“真可怜啊”的眼神看着我,高高在上,毫无自知。 令人厌倦。 “小楢,你没事吧?要不要喝点水?” 糸师冴说完那些就回去训练了,千夏见我脸色不对,陪我回休息区后忍不住关心道。 我冲她摆摆手,勉力露出个笑来:“没关系,只是在想事情。” “你不用在意他的话啦。”她还是从箱子里拿出了一瓶未开封的水递给我,“小凛的哥哥说话就是那样的,他们兄弟两个对人对己都太严厉了,而且小楢你是第一次踢球欸,已经很厉害了!” “不,怎么说……并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 一时间我想不出来该怎么和千夏好好的说明这件事,只好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 “而且我很好奇欸,前几天的事是什么?你前几天不是住院了吗?” “咳、咳咳咳……!” 我一口水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哇,小楢,你慢点喝啊!”千夏赶忙过来拍我的背帮我顺气,“不过你这个反应,不会真的有什么吧?难不成小凛的哥哥和你告白了?” “啊……?” 我见鬼一样的看着她。 不是为什么千夏会知道啊?! “欸——真的?!”她见我这个反应一下子就确认了,“真的假的?那个糸师冴?他怎么说的?凪君知道吗?” 我感觉我又开始头疼了:“千夏,你不要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 “可我真的很好奇嘛!那个糸师冴欸!” 这话说得听起来他像什么珍稀物种。 我仔细想了想,他除了天生冷脸和嘴毒以外好像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球场上的事另说。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千夏会把糸师冴和我联系到一起,他除了来我店里吃饭外,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多的交集,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加过。 “小凛小凛!你回来的正好,快过来一下!” 没从我这边得到什么回答,正好赶上糸师凛回来喝水休息,千夏连忙朝他招了招手。 糸师凛很响亮的啧了一声,走过来扫了我们两个一眼,满脸的不耐烦:“干嘛?” “你哥哥和小楢告白了是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内情透露一点?” “……哈?” 我第一次从面无表情的糸师凛脸上看到了茫然的神色。 和他哥哥同色系的眼睛微微瞪大了看着捂着脸已经说不出话的我。 “不会吧?一点都不知道?你们现在不是住在一起嘛?” “谁要知道那个混蛋老哥的事啊!” 糸师凛一把捏爆了水壶。 ……好恐怖的握力啊我说。 我决定在千夏再说些什么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别问了,算我求你了。” 而且我都没来得及跟凪诚士郎说这件事,要是先让他从第三个人嘴里知道那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然后?”糸师凛很少见的主动问我,“你应该拒绝他了吧?” 我欲哭无泪的捂脸:“……我跑了。” “哈?” “跑了,字面意义上的。” “……” 糸师凛一脸“你们两个有病吧”的样子看着我。 我也不想的,但谁知道那个情况下他会说这么惊悚的话,刚和凪诚士郎闹完矛盾再来这么一出我魂都吓飞了。 再加上刚才糸师冴的态度,听着完全就是打算秋后算账,根本猜不到他还会再说什么。 我贫瘠的感情经历没有这种被人追求的体验,更不用说对方还是那个举世闻名的世一中。 CPU都烧干了真的。 “我搞不懂那个人。” 千思万绪最后只能汇成这样一句话。 搞不懂为什么糸师冴会对我感兴趣。 我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人。 “混账老哥虽然性格是恶劣了一点,但不会做没有理由的事。”沉吟片刻,糸师凛突然开口道,“你真想知道为什么,直接去问他就是了。” 我听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天要下红雨了。 糸师凛帮他哥说话。 “小凛,你还挺温柔的欸。” “哈?说什么鬼话。” 面对千夏的夸奖,糸师凛用对人无差别鄙视的眼光看了回去,接着又用凌厉的目光看向我。 “说真的,你早点把他甩了行不行?让那家伙赶紧滚回镰仓去,住我这真的好烦。” “甩谁?” 从身后传来的两个字成功让糸师凛闭上了嘴。 我呆呆的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的糸师冴,以及他身后同样回来休息区喝水擦汗的凪诚士郎。 千夏攥住了我的袖子,遮着嘴不停地向我无声暗示“这简直是修罗场”,但眼睛里八卦的火焰是一点没有熄灭。 凪诚士郎面不改色的经过他们身边,站到我面前抽走了我手里没喝完的矿泉水瓶,旁若无人的灌了几口。 “什么情况?”等缓了口气以后,他才开始慢悠悠的问我,“在聊什么?” “聊你女朋友被人表白。” 回答他的是冷着一张脸的糸师凛。 我眼神死的看着凪诚士郎停下了准备再次喝水的动作,一双眼睛带着疑问沉默的看向我,像是在问糸师凛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很想说这种事看我也没用。 “哎呀,凪君,就是那个……” “汐见。” 千夏刚准备开口替我打圆场,这件事的主要参与者糸师冴就先开口打断了她。 “你过来一下。” “……” 我在凪诚士郎审视的目光里硬着头皮站起了身。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只能事后再想办法道歉了。 一直走进室内没人的走廊里,糸师冴才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张秀气的脸上还是从容而游刃有余的神色。 “本来是打算之后再说这件事的。”他说,“我不喜欢弯弯绕绕,所以也就开门见山了——你怎么想的?” 我有点心累的看着他:“不可能会答应的吧?” “那你那天直说就好了,跑什么?” “……我又没有被人表白过的经验……” 糸师冴露出了有点意外的表情,双手抱胸懒洋洋的靠到了墙上:“吓到你了?” “有点。” “胆子真小。” “……” 他是来找茬的吗? “不过这点也不坏。” “……?” 我是真的搞不懂他。 明明现在的立场应 该是刚刚被拒绝的人,但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失落,反而淡定的有点过头。 显得我这个甩他的人反而很局促。 “所以为什么是我?”我指指自己,很是不理解的看着他,“我们都没有见过几次。” 闻言,他祖母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我,动作很缓慢的眨了一下。 “感觉。” “哈?” “第一次在海边看到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没法移开视线。” “……就这样?” “就这样。” 我哑口无言。 一个极度理性的人会用这种感性的事情作为理由,里面的缘由就已经很难解释得清楚了。 莫名觉得对他有些不好意思。 “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抱歉。” 他不甚理解的皱起了眉头:“为什么道歉?” “我也不清楚,总觉得有点……” “拒绝我是你的选择,又不是因为我哪里比那只烈性犬差。”糸师冴有点不耐烦的打断了我,“没必要摆出一副好像哪里对不起我的样子。” “……您说得对。” 在他严厉的口吻下我甚至下意识的开始说敬语。 虽然我还是搞不懂他。 “让那只烈性犬好好上点心吧。”糸师冴接着说道,“敌人就在周围却毫无自知,警觉性还不如凛,太温吞了。” “……” 一骂骂两个。 糸师凛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绝对和他这个哥哥脱不了干系。 “你也上点心。”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又落向我,“我也没说这样就算了。” “……欸?” “刚才我也说过了吧?你有天赋,但是很可惜。”他说,“挖你来俱乐部已经不太现实,不过要不要考虑来西班牙当我的私人厨师?我可以给你开工资。” “哈?” 不是,话题转的太快了吧糸师冴先生? “还有,老是叫我糸师先生让我总觉得是在工作,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我感觉我的CPU又开始烧起来了。 这个人的节奏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那个糸师先——” “冴。” “……” 我又有点想跑了。 好强硬啊这个人,他之前……哦,好像之前也是这样的。 总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不容置疑。 “话说完了?” 突然从背后响起的声音让我头皮发麻。 好像有股冰冷的视线落在我的后脖颈里,一股寒意从脊髓慢慢在往上走。 糸师冴仍然保持着那个靠墙而立的姿势,绿色的眼睛看向我身后的凪诚士郎,冷静得像是在挑衅。 下一秒我被人一把扛到了肩上。 “诚士郎?!” 他对我的惊慌不为所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抬脚踹开了虚掩着的更衣室的门。 门锁落钥的声音“咔哒”一下,像是某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安静的屋子里除了我们两个空无一人。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 他把我放下来,欺身逼近的动作并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那个必要吧?” ……完蛋,真的生气了。 一进一退中背部已经抵上了冰冷的柜门,凪诚士郎把膝盖用力地挤进来,俯下身子凑近我的耳边像是死神的低语。 “呐。” “准备哭着求我吧。” 25.二十五 十三岁去往西班牙,走出国门十几年,回过头来,糸师冴最喜欢的还是镰仓的海。 或许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只是因为他在这里出生,故乡的风景和记忆总是要比外头倍感亲切一些。 暑假来这里的人总是很多。 他坐着著名的江之电一路驶过湘南的海,从镰仓到藤泽,再折返着坐回来,傍晚后的列车只有很少的人,夕阳点燃海面是他很喜欢的颜色。 对于不喜热闹的人来说这样的氛围刚刚好,一顶鸭舌帽一副墨镜就足够让他安静的流进人潮。 糸师冴单臂撑在车窗框上支着下巴,镀上夕阳辉光的秀气侧颜要是被街头的狗仔抓拍到,大概送去杂志社可以卖上一个相当美丽的价钱。 最好再起上一个吸睛的标题,比如黄昏中的日本至宝什么的。 二十七岁的糸师冴早就习惯了那样的生活。 即使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但每个天才还是都有一个名为孤独的命题。 糸师凛进入RE·AL要比他晚很多。 有兄长的照拂在前,他并不能完全理解糸师冴孤身一人在西班牙时的辛苦,光是语言这关就要花费很多时间去努力,更不用说还有对亚洲人的歧视和人种间天生的身体差距。 这些事糸师冴从来也不会对身边的人说,各种各样的艰辛,也只有自己尝过苦才明白。 不是所有通向美好未来的路都是坦途。 他等着电车到站,下车沿着海边的沙滩一路往家散步,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无聊的往日。 赤红的夕阳在海与天的交界落下炽热的光。 糸师冴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了那个一步步走进潮水里的人。 用着非常茫然而孤独的目光看着远方的海面,好像下一秒就要沉下去。 他停顿了片刻,说真的在回家路上看到这种好像要自杀的画面实在有点晦气,于是他脱下了帽子丢进了水里,看着那抹黑色顺着洋流最后停在了那个人的腿边。 那双眼睛在看到他后短暂的恢复了清明。 弯下腰捡帽子的时候被海浪拍了满头满脸的狼狈相,水珠顺着面颊滑落下来就像是在哭泣一样。 乱七八糟的让他莫名移不开视线。 而且很快知道了她是认识的人的女朋友。 虽然是认识的人,但说不上熟悉。糸师冴简短的思考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那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于是很多不必要的过程就这样被抛之脑后,从搭话到帮忙,一切变得理所应当。 人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再者那个人看着也不聪明,一脸傻相却又认真得过头,这年头谁身上还带现金。 五十円的硬币躺在晒了一天的包里,被交到他手心里时还有些微微发烫。 可能那个时候他还不太明白那种感觉是什么。 糸师冴二十七岁的人生,奖杯奖状拿得盆满钵满,人物小传可以从一岁踢球写到世界杯夺冠,只有感情履历翻开单薄到一片空白。 理性到极点的人遇到只有感性能处理的问题唯有茫然。 这一点糸师凛反而要比他好很多。 他自认优秀,但也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都完美的人。 “凛。” “啊?”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住到弟弟在东京的公寓,糸师冴一句话成功让糸师凛吓到摔碎了杯子。 糸师凛看他的表情像是感觉自己亲哥被什么夺舍。 “你有病?问我这种问题。”暴躁的糸师凛骂了一句就开始认命的找扫除工具,“自己的感情问题自己解决啊臭老哥!” 糸师冴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他把玻璃的碎片扫进簸箕。 “就是想不明白才问你。”糸师冴的口气是一种近乎冷漠的诚恳,“总觉得这种事你比我有经验。” 糸师凛感觉自己一口老血堵在嗓子里:“……我看着像会做那种事的人吗?” “嗯。” “杀了你啊!” 糸师冴皱着眉看他,不明白谈论这件寻常的事为什么会让糸师凛这么暴躁。 但对着哥哥凶神恶煞一定是不对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抬脚就踹了过去。 “在家里不要用这种口气和哥哥说话。” “啧……知道了。” 凭借着血脉压制最后还是让弟弟闭了嘴。 但是糸师凛现在是真的有点好奇:“所以你到底怎么就突然开窍了?你知道那家伙有男朋友的吧?” 糸师冴敲击着手机屏幕的手指一顿,望向坐在沙发另一侧和他面容相似的糸师凛。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指第一个问题。” “……那第二个问题呢?” “那个一开始就知道。” “……” 糸师凛有点接不上自己亲哥的脑回路。 而且这种问题对他一个母胎单身来说也有点超纲。 “我以为你是对这种事没兴趣的。”糸师凛仔细想了想,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从小到大,哥哥你的脑子里只有踢球这件事而已。” “我确实只会考虑关于足球的事。”糸师冴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所以想不明白这种毫无根据和逻辑的东西。” “因为没法做到数据化?” “这种事连样本都没法收集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讨论什么科研。 糸师凛放弃了思考:“所以,那个人到底是哪里吸引你?” 糸师冴放下了手机。 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一天夕阳下艳红色的海。 “孤独。” 盛大而绚丽的黄昏,人在里面站得久了,就好像会被吞噬。 在他抛出那顶帽子之前,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人的神情,好像也在看着自己的那份挣扎着的孤独。 只是他不会走进那片海。 把人从沙子里拽出来的时候,才感觉到那份孤独有着真实的重量,而非什么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于是目光自然而然的被吸引。 总觉得孤身一人这种事,是可以被那个人理解的。 “我不明白。” 糸师凛皱起了眉头。 “你不用明白。” 糸师冴再次拿起了手机。 毕竟是弟弟,除了足球上的事,被保护着当一个没长大的小孩也挺好的。 小时候 多可爱啊,谁知道长大能长成这个鬼样。 糸师凛总觉得他哥话里有话,但是想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在西班牙时其实两个人也住一起,但大多时间都是比赛多任务重,他和糸师冴除了俱乐部的战术交流外并没有像这样有机会交心相谈的时候。 即使哪天正好聚会碰上,外国人谈论起糸师冴也只会说“那个世界第一中场的天才”,却对他如何成为世界第一只字不提,仿佛糸师冴的人生只存在在成为世界第一之后。 糸师凛对他哥哥初到西班牙时的过往一无所知。 那个雪夜之前发生的任何,糸师冴都只字不提。 只剩下那晚那双疲惫的眼睛。 时至今日,就算兄弟吵架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糸师凛仍然无法理解糸师冴的孤独。 思考间经纪人的电话打了进来,糸师冴起身去阳台上接,空空荡荡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糸师凛忽然觉得客厅的空调打得有点冷。 只有自己的时候并不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并不觉得,但一旦从两个变成一个,这种空落的感觉就会被放大。 糸师冴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种感受呢?从一家四口的日本搬到只有自己一人的西班牙什么的。 “凛。” 打着电话,糸师冴甚至还抽的出空叮嘱自家弟弟。 “时间不早了,你该去睡觉了。” “……你当我几岁了啊混账老哥?” 糸师凛有些破功。 什么糸师冴的孤独通通见鬼去吧,二十五岁还要被哥哥盯着时间睡觉,当他还是小鬼头吗?! 真的早点被甩吧这个人,看上谁不好看上熟人的女朋友。 凪诚士郎也是个心大的,他哥都快天天泡在他女朋友店里了,这人还每天训练工作两不误,也不找时间过去探个班,被撬墙角都算他活该。 糸师凛越想越生气,很快决定今晚必须恐怖片三连刷,明天再去训练场找点洁世一的不痛快。 反正那只吉娃娃也就叫起来凶,动起手来温吞的要死。 “凛。” 见他没有动作,糸师冴又催了一遍,目光也跟着冷了下来。 “啧……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说一遍就可以。” “你好烦啊!” 糸师凛一脸不情愿的回了房间,用力摔上房门发出很大一记声响。 糸师冴手机对面的经纪人听到了响动,连忙赶问糸师冴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凛在闹脾气。”糸师冴语气未变,“你接着说。” “啊,就是休赛期结束后足协想让你留下来再指导一阵子的事——” 糸师冴安静的听着自经纪人处传达的安排,微微垂下眸子看向阳台外面夜晚城市的灯光。 星星点点的,像是要汇聚成一条发光的河。 “他们打算要让我留多久?” “目前商讨下来应该有一个多月吧?说不定你今年的生日能在国内过呢,小冴。” “生日那种事怎么样都好吧。” 糸师冴长长的舒了口气。 反正早就已经过了会许愿的年纪。 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26.二十六 不管糸师冴说了什么,我觉得至少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 凪诚士郎是狗。 我被这只醋疯了的狗连皮带肉啃得连一根骨头都不剩。 他发起狠来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等我醒过来早就是天光大亮的第二天。 全身都酸痛得要死。 好不容易挣扎着摸到手机,点开只有一条千夏问我怎么突然回去了的消息,发信时间是昨天中午,我看着屏幕现在右上角显示着的下午两点说不出话。 ……狗东西。 “醒了?” 而肇事者本人精神却好得出奇,赤裸着上身只在脖子里搭着一条毛巾,走进房间时头发上还挂着水珠,看样子应该是刚洗完澡。 “要喝点水吗?” “……滚。” 我真的没力气骂他,松开手机任由它倒扣在枕头边上,又疲惫的闭上了眼。 凪诚士郎也没再说话,床沿很快因为他的重量陷下去一块,下一秒我感觉到他的手探进了被子里按到了我的腰上,虽然没用什么力但还是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很难受?” “……” 好想给他一头锤真的。 “帮你按按?”这只狗好像撒完了气又回归了日常的顺从模式,白色的脑袋从背后凑到我颈窝里,讨好的语气里莫名还有几分委屈,“你昨天抓得我也很痛。” 他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你走开。”我非常痛苦的抬手去推他的脑袋,“现在不想理你。” “楢——” 凪诚士郎不为所动,甚至刻意拉长了撒娇音调,湿漉漉的小狗一样愈发得寸进尺往我脸上蹭。 “但这次是楢不对吧?”他据理力争,“是楢没和我说我才生气的。” “……是想说的,但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所以那天受刺激发烧也是因为那家伙?” “……” 心好累。 我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事,而且现在怎么听怎么都是我理亏。 被子里的手恶劣地在我的小腹处按了按,我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我对凪诚士郎的这种报复行为咬牙切齿:“……你松手。” “让我担心那么久,道歉呢?” “……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松开我,懒洋洋的坐起来继续擦头发。 我把脑袋转了个方向,侧目看过去正撞上他光裸的背脊,因为皮肤过于白皙导致背后的抓痕异常显眼。 这人一年到头在户外的时间不短,但好像从来也没见他晒黑过。 “诚士郎。”我盯了他一会,慢慢理清思绪的脑袋总有种细微的不协调感,“原来你会吃醋啊。” 他偏过头来用一种很莫名其妙的眼神看我:“正常来说这种情况都会吧?” “是吗?”我听着他的回答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嫌麻烦。” “嗯,确实好麻烦。” 凪诚士郎收回了目光。 “毕竟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 “……什么?” 我没听懂他的话。 “所以说,就是你很麻烦的意思。” 他的音调拖得慢慢悠悠,头发擦到一半好似已经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最后干脆毛巾一掀直接也躺了下来。 “真的麻烦死了。”凪诚士郎嘟囔了一句,“玲王就算了,突然冒出来下睫毛他哥又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怎么还有御影玲王的事?而且为什么说到御影玲王就是算了啊?! 好想把他的脑袋打开看看天才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东西。 “呐,他真的给你开工资你也不会去的吧?”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翻过身来盯着我,“不然你跟我去英国吧,雇你做私人厨师什么的我也可以的。” “……你几岁了凪诚士郎?”对他这小孩子争宠一般的发言,我痛苦的阖上了眼睛,“我不会去的啦,哪里都不会去。” “欸?为什么?” 我闭上眼装睡,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要怎么回答呢?回答因为不管是哪里,都不是我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的容身之处仅仅只有这里,这栋我爸留给我的不过五十多平的公寓,承载着我所有好与坏的记忆,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在奈良的每一天,整整八年的时光,连想要回家都是一种奢望。 离开和回来都是不得不抛弃一切的孑然一身。 在漫长的时光里学着习惯孤独,学着接受自己已经没有家人的现实。 学着一个人活下去,即便不那么整齐,即便不能像一棵树一样。 意识在疲惫中渐渐下沉,半梦半醒间,感觉有谁正在抱着我。 有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味道。 恍恍惚惚好像回忆起了还在高中生的时期。 记得是十一月,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收到了足协作为强化球员的邀请,暂时的离开了校园去往BlueLock接受强化集训,而我也在随着时间慢慢接受我爸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原本一直兼职的家庭餐厅换了老板,不愿再雇佣高中生的情况下我只能寻找其他的工作,BlueLock的招聘信息就是这个时候在网上看到的。 其实一开始帝襟小姐是没打算雇佣我的。 虽然因为缺人手而把条件下降到高中生可以兼职,但光是放学通勤到这里就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没有地铁,也没有直达的公交,最快的方法大概是开私家车,而我这样的学生打完工再回到家怎么也要超过晚上八点。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凭借什么样的勇气蹬着一辆自行车跑来和其他人竞争上岗,大概那个时候光有着年轻的一腔热血就可以冲动地做很多事,想着即使没法见面,可以站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也很好。 梦想是很既宏大又很渺小的东西。 凪诚士郎在BlueLock努力,我也并不想就那样被轻易甩下。 我们都有各自的战场。 被聘请来为球员制作餐食的都是富有经验的厨师,完成打下手的准备工作的同时,也是观摩和学习的很好的机会。 光是料理笔记都手写了好几本,回家写完作业睡前还要拿出来研究一会。 偶尔也会有和帝襟小姐见面的机会,听她抱怨两句绘心先生不怎么健康的饮食和作息,然后听她讲一些最近设施内的近况, 手中的平板滑几下就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小汐见也是白宝的学生吧?”她会用这样的称呼来叫我,有一种礼貌的亲近,“和凪诚士郎选手还有御影玲王选手一起的那个?” “他们是我的学长。” 那个时候只可以这么回答,好像一旦掺杂了私心,就会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再纯粹一样。 “那两个人,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在学校里应该挺受欢迎的吧。”她会翻阅我的笔记,然后和我聊一些轻松的事,“小汐见以后是想做厨师吗?” “嗯……倒是还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我伸手指指绘心先生吃剩下的那堆泡面碗,“目前来说,应该是想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哈、哈哈哈……” 作为绘心先生的起居照顾者,被看到这些,帝襟小姐只好头疼的干笑两声。 其实那时候的她也不过是个刚走出大学校门没有多久的崭新社会人,我并不知道帝襟小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去推动和执行BlueLock这个疯狂的计划。 她是个既直爽强势又细致稳妥的人,像是能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融于一身,在当时年少的我眼中几乎是个有些令人憧憬的存在。 也曾想象过自己以后是否可以成为帝襟小姐这样的女性。 可是很多事终究是事与愿违的。 就像那个被丢进臭水沟里的行李箱。 青春期里塞满的梦想最后都被一文不值的扔进了垃圾桶。 连证明自己曾经努力过的东西也一起被丢掉了。 回忆到最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轻柔的贴在我的眼睫。 我慢慢睁开了眼。 被亲吻过的地方有水珠滑落沿着面颊到鼻尖,有些凉,有些微微的发痒。 ……是我哭了吗? “醒了?”凪诚士郎很轻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扫过我的耳朵,“还好吗?” 我眨了眨眼,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无法聚焦成一个清晰的点。 他低头一点一点将它们尽数吻去,温柔得不可思议。 “诚士郎。” “嗯。” “总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寂寞的梦。” 回忆不清的画面,让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我好像也曾经追着一道光去往过什么地方,可是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沿着皮肤的纹理缓缓向下,最后将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 一个纯洁得没有任何欲望的亲吻。 “你在安慰我吗?”我问他。 “因为楢在对我撒娇嘛。”他回答。 我有些失笑。 “这也可以算撒娇吗?” “因为这是楢第一次对我说很寂寞啊。”他答得理所当然,“已经很有进步了。” 这样的答案令我哑然。 “你要多撒点娇啊。”他说,“如果楢不依赖我,我也会感觉很寂寞。” “……兔子。” “嗯?” “我们好像两只兔子。” 如同太过寂寞就会死去的动物,所以只能互相拥抱着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望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 第一次开始思考有关“以后”。 27.二十七 休赛假期倒计时三天,足协举办的小型练习赛正式开场。 BlueLock留在东京的几人被分成了两个组,身穿蓝色球服的是以糸师兄弟和洁世一组成的阵容,而凪诚士郎所在的白队则由他和千切豹马以及蜂乐回参与。 这次御影玲王没有下场,只是和我同坐在看台上当观众。 “强敌啊。”光是看一眼这阵容,御影玲王就知道这场是个硬仗,“洁那边是双影锋啊……也就是糸师冴在才敢这么排阵吧。” “双影锋?” “嗯,就是不设中锋的双前锋阵容,中场的压力会很大。” 听专业的人谈论这些,对于门外汉的我来说非常吃力,但好在御影玲王的解释还算通俗易懂,我勉勉强强也能意会到一些。 他又看向凪诚士郎所在的白队,接着道:“凪那边倒是常规阵容,他踢中锋的话,控球会容易些吧。” ……但是太多了还是听不懂。 这次的比赛规模并不大,远不及之前BlueLock对战U20那时的规模,但还是有不少国内的足球爱好者聚集,看台上坐满了人。 御影玲王讲解的声音不大,很快被热情的球迷所淹没,我只能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盯着球场上凪诚士郎的一举一动,偶尔才能凑近了听到他在说什么“中传”、“内切”之类的词。 千夏倒是很激动,拿着印着千切豹马名字的手幅坐在最前排,每次接球或者进球欢呼得比看台上所有人都要大声。 我盯着场上的凪诚士郎——虽然今天的比赛是在室内的球场,但因为夏季的原因,他出汗的量明显要比之前更大,连额发都在滴水,被他不耐烦地向后拨了拨。 而他的动作也要比我在电视上看得更为清楚,从跃起停球的动作到利落的过人,对上洁世一的瞬间,仿佛是两只凶猛的动物正在互相搏杀。 目光忍不住的紧紧锁着他们脚下的那颗球。 洁世一与他已不是第一次以对手的身份相见,对凪诚士郎自由而充满创意的球风早有应对,普通的假动作骗不了他。 如果是凪诚士郎的话…… 不会是普通的左右过人,假射门也早已是过去式的水平。 “后挑。” 以脚跟将球挑起。 “停球。” 在以为要从头顶过人的时候,用他那充满想象力的动作,巧妙用头球的方式击回地面,同时迅速跟上下一步的动作从洁世一身旁穿过。 “再停。” 糸师凛的动作同样很快,像是计算到了会被过掉,以毫秒之差补上了洁世一之后拦截的位置。 双方已经逼近禁区。 这次是以射门姿势起脚的假动作。 脚背触球的一瞬间,迅速将球勾带向一侧,诱饵一样的空中牛尾一甩,再反应过来时已经从另一边绕了过去。 球门前已经只剩两个人。 “还会停……不……这次是传球。” 球路被阻隔,他并不减速,只是以一记脚跟妙传给了侧路的千切豹马,紧接着以无球跑动的姿势切进了敌方的战场。 同个俱乐部的赤色猎豹似乎已经对这样的配合习以为常,从接球到把球传回几乎连半秒的时间都不需要,宛若一道弯折的雷光,再回到凪诚士郎脚下时他已经从中缝过掉了那两个后卫,预备起脚射门。 “停。” 假动作。 以及同样预判到了他的假动作的糸师冴。 精妙的回防在了最关键的进球路线上。 而他的身后,蜂乐回已经就绪。 赤色猎豹也已无人盯防,所有人都看着此时正持球的凪诚士郎。 下一步。 下一步会是什么动作? 停球?传球?射门? 都不对,他带着球冲向了糸师冴。 以手拦截对方的动作,体格上是凪诚士郎占了优势,但显然糸师冴要比他更为灵活且技艺纯熟。 触球——要被夺球了吗? “……假动作。” 凝聚了所有注意力的视线无法从那颗球上移开。 糸师冴脚尖触球的一瞬,凪诚士郎将球反向勾住带起,已经伸出脚的动作来不及追向被挑向空中的球。 但只有一个人能做到,能用那与生俱来的天赋做出常人无法做到的动作—— 空中腾跃转身,凌空抽射! “Goal!” 得分的哨声在球被击入球网的同时响起。 全场沸腾! “诚士郎——” 我忍不住激动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奋力地抬起双手向他挥动,试图想让他看到我在这里。 但是欢呼声太大了,我的声音过于渺小而不可及,专注力一旦散去,忽然就有些脚软地又跌坐回了观众席上。 转头看到的是御影玲王目瞪口呆的脸。 “御影学长?” “……不是……真的假的……?”御影玲王看鬼一样的看我,“汐见,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 我看着他不明所以。 “你刚才预判了凪的动作啊!这不可能吧?!”御影玲王用力的握住我的肩膀,“那家伙的球风,怎么可能……” “……欸?” 回过神来,我好像并不记得刚才全神贯注时自己说了什么。 好像只是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忘掉在场的所有一切,只是看着他的动作,想象着以凪诚士郎的样子会做出怎样的动作。 他的身形在我脑中是如此鲜活,有着太多的无法预测的可能性,而我只是在幻象着如果他能够进球,应该是怎样的一个场景。 虽然这并非我自己能做到的事,但如果对象是凪诚士郎的话,我好像能够猜得到一些。 一如这些年来我一直看着他的模样。 这会不会就是糸师冴所说的“天赋”呢? 我无从得知。 但是自那一球后,直至下半场结束伤停补时,我便再难将注意力如此集中,仅仅只能作为一名普通的观众欣赏完这场精彩的比赛。 最后的比分是3:4,虽然白队的三名前锋各有一次进球,却仍没有比过蓝队的配合。 洁世一的最后一球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呜哇,汐见,你出了好多汗。” 比赛结束,记者那边临时搭起背景板,正准备采访获胜队伍的三名主将。 白队已经回去球员通道,御影玲王刚准备喊上我一起去接凪诚士郎,转头见我一副冷汗涔涔的样子有些惊讶。 我自己也没想过,原来在现场观看球赛会是件这么令人紧张的事情。 < p>“没事啦御影学长,只是太激动了。”我起身跟上他,“这是我第一次来看现场,和电视上的差距也太大了。” “而且总觉得,有一种散场后也无法结束的余韵……” 走下台阶之前,我忍不住回头看向观众渐渐散去的球场。 仿佛进球时的欢呼仍停留在耳畔喧嚣不止,热情蒸腾着空气,连最后的安静都是吵闹的。 ——足球。 好像有一瞬间走进了这个奇妙的世界,不是透过冰冷的电子屏幕,而是用这双眼睛亲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人奔跑在广阔的天地。 热情。热血。冲动。感动。 闪闪发光,刺目而耀眼。 忽然就想起少年时曾对他说过的那样的一句话。 【你要一直踢球啊。】 那时候只是喜欢他天真孩童一般眼睛闪闪发光的模样。 但现在,似乎他本身就成为了光芒的一种,落在了离我既很近又很远的地方。 “汐见?” 察觉到我没有跟上,御影玲王回过头来找我,紫色的眼睛在看见我的表情后有一瞬的无措。 “你怎么哭了?” “我只是觉得……” 我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抬手将泪水抹去,向他露出了一个现在能表现得最开心的笑容。 “我只是觉得,诚士郎能遇到御影学长,能遇到足球,真的太好了。” “……” “毕竟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他遇到御影学长开始的嘛……呃,学长?” “等、你现在不要看我!” 哇。 御影玲王哭了欸。 那个御影玲王? 现在正背过身扯着袖子擦眼泪的那个御影玲王。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哭。 “啊——好差劲!”一边擦着眼泪还在恼羞成怒,“几岁了啊我……” “可是御影学长看到诚士郎走到今天,应该也很高兴的吧?” 他这副样子其实很有意思,我的情绪已经在渐渐平复,但他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候。 那样形影不离的两个人,我也是一直在看着的。 御影玲王背对着我,故意大声像是在掩饰什么:“高兴啊!当然高兴啊!那可是我找到的宝物欸!” “还曾经嫉妒过我把他抢走呢。” “什——等等!汐见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御影学长的心思比诚士郎要好猜多了。” 这句是真的。 对外超级精英的御影玲王,好像也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会露出小孩子的一面,我一直都记得初次见面时,被凪诚士郎问询后他那副有些不满的模样。 虽然他本人并没有自觉就是了。 “而且有个事,我想拜托御影学长帮一下忙。” “嗯?” “回头填结婚届的时候,证人栏那里,我想拜托御影学长替我签字。” “……” 御影玲王瞪大眼睛一张嘴张张合合的样子真的很有趣。 “凪……那家伙难道终于……?” “啊,大概不是御影学长想的那样哦。” 我看着他歪了歪脑袋,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过还得麻烦学长替我保密就是了。” 28.二十八 晚上是假期前结束前最后的庆功宴。 终于从备战状态暂时解放,蜂乐回几人刚从球场出来就约好了晚上要去居酒屋喝一顿,并表示今晚全场的开销由赢了球的洁世一和糸师凛买单。 从提议到决定,整个过程完全没有给那二人拒绝的机会。 糸师凛冷着一张脸,那副就差写着“凭什么”的表情,也不知道是想说凭什么要他付钱,还是想说大家都是一个组的凭什么这种事他哥不用参与。 糸师冴低头看手机,根本懒得理他们,但也没说不参加。 洁世一就很好说话了,毕竟一顿酒钱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不过洒洒水,再加上马上就又要回去各自的俱乐部,下次能聚齐这么多人都不知道又要等到多久以后。 而几人中,千切豹马带家属已是常态,千夏和他们混得也熟,走到半道上时我感觉到凪诚士郎悄悄勾了勾我的手指。 “楢,能喝酒吗?” 他问这话大概是有些担心,毕竟重逢后我们还没有一起去过这样的场合。 “不行的话,不用勉强自己也没关系。” 他低头看我,灰色的眼睛缓慢而平静的眨了一眨,看似寻常,可我总觉得他这副表情好像话里有话。 “诚士郎。”于是我决定先试探一下,“之前,你们经常一起喝酒吗?” 他短暂的露出了回忆的表情:“还好吧?之前的休赛期,偶尔也会被玲王和洁约出来喝两杯,俱乐部那边也有酒会什么的。” “你酒量很好吗?” “嗯……和玲王他们比的话,姑且是算好的吧。” 啊,虽然不是很想明白,但好像确实是明白了。 这家伙,大概是想灌醉我吧。 重逢后两个月的相处,再加上高中时代的那些回忆和前两天突然发泄出来的狠劲,大概能知道这个人的本性了。 哪里是兔子,明明就是饥渴的野狼。 “楢呢?” “嗯?” “酒量。” 我顿了顿脚步,用被勾过去的手指轻轻搔了搔他的掌心。 “用你的话来说,姑且也算是挺好的。” “哼嗯——” 啊,看吧,就是这副表情。 慢慢黯下来的眼神突然就写满了“危险”两个字。 走在前面的御影玲王见我们慢慢掉出了大部队,干脆停下来等我们:“在说什么呢?你们两个。” “只是在聊酒量的问题啦。”我朝着他笑笑,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讲了下去,“御影学长的酒量怎么样?” “欸?这个嘛……普通?”御影玲王倒是很诚实,“毕竟我平时是喝香槟和红酒多一些吧,啤酒这种反而容易醉。” 凪诚士郎补了一句:“而且酒会的时候意外的很会躲酒呢,玲王。” “这可是商人的技巧哦,凪。” 两人说话一搭一档,倒是有了些高中时候的氛围。 很像那时候三个人一起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然后我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的样子。 但是现在的话,比起关注着什么时候才会暗下来的天色,已经可以更多的参与进来了。 “所以,你们几个人里面,酒量最差的是谁啊?”我有些好奇的问道。 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凛吧?” “当然是凛啊。” ……好意外。 “那家伙,说他一杯倒都算夸张。”御影玲王回忆道,“总觉得这次糸师冴也会参加,完全就是为了防止那家伙被丢在店里没人管嘛。” ……这么夸张吗? “酒品倒是还好,毕竟醉了就只会睡觉。”凪诚士郎接着补充,“蜂乐的话就……唔嗯……” 补充到后面还叉起了嘴有点一言难尽的样子。 ……有点好奇蜂乐回到底给他们带来过什么样的糟糕回忆。 “洁和千切的话,应该和我差不多的。”御影玲王摸着下巴继续回忆,“啊,不过小千酒量也挺差的,千切大多数时候都要看着她,所以也不会喝很多。” 这点我倒是有点意外:“千夏的酒量不太好吗?” “是不好,但不至于到凛那种程度吧。”御影玲王答得十分中肯,“而且与其说小千是喝醉的,不如说是因为情绪上头才容易醉。” “毕竟是外向的人嘛,应对起来也好麻烦。”虽然是熟人,但凪诚士郎好像不太擅长和她相处,“醉酒之后话比平时还多。” “哈、哈哈哈……” 听着他这样的评价,我只能干笑两声,也不知道该怎么替千夏说话。 毕竟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程度已经是我能接受的极限了,太过热情我也会有点吃不消。 但他们好像都没提到最后的那个人。 我下意识的看向走在前面的糸师冴的后脑勺。 应该是不熟吧?毕竟他们之间的好像交集并不是很多…… “楢。” 正想着呢,被牵住的手就被人小力的捏了捏。 “禁止花心。” “……你在想什么呢。” 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醋缸子了啊。 与我刚刚共享了秘密的御影玲王见状轻笑了一声,戳戳我的肩膀暗示性的朝我眨了眨眼。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很轻易的就能理解他的意思。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说?】 再怎么说也不会是现在吧御影学长! 我瞪他,引得御影玲王脸上笑意更甚,反倒是凪诚士郎对我们两个的行为完全一头雾水,有些茫然有些慌乱的左右看我们。 “欸?什么情况?”他像是完全没料到我和御影玲王会有共谋,“你们两个是有事瞒着我吧?” “对啊。”御影玲王甚至承认得非常爽快,“是不能告诉凪的我和汐见的秘密哦——” 他还挑衅上了。 但是有没有可能最后倒霉的人会是我啊御影学长! 我脑子里这句话刚闪过去,果不其然下一秒凪诚士郎有些委屈有些不满的眼神已经看过来了。 “……之后会跟你说的啦。”我觉得这种事还是得给自己留点余地,“是跟你有关的事。” 凪诚士郎面色稍霁,但还是盯着我不说话。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楢——” “撒娇也不行!” 这个是真的不行。 毕竟我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这件事,而且还有很多要准备的东西。 我也并不能说自己已经完全做好了走向下一步的准备,只是在那天醒来,只是在今天以后,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勇气。 “那,什么时候可以?”他有点赌气的停下了步子,“是很重要的事吗?” 我看向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路灯的阴影下看着有些失落。 我又和御影玲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见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很重要哦。” “很重要啦。” 这次没有再任由他停住步伐,我和御影玲王一人拽过他一只手,半是引导半是强硬的拉着他跟上大部队。 心情很好,甚至与糸师冴眼神交错时,还能对他露出个友好的笑来。 说到底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是个坦率的人,也并没有冒犯过我什么,反而还帮过我好几次。 就算是拒绝,他也是坦然的。既然彼此都坦坦荡荡,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勇气这种东西啊,向来都是被支撑着的人才会拥有的。 “好慢啊你们三个。”千切豹马拉开居酒屋的店门,朝我们抱怨着,“还以为你们要半路偷跑。” “不可能啦,难得让洁和凛请客,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嘛。” 御影玲王自然的接上了话茬,拍拍凪诚士郎的肩膀先一步跟着进了店里。 千夏凑到我旁边,小声的跟我说着他们旧时的趣闻,说之前每次喝酒都是他们先倒,只剩御影玲王是保持理智被迫买单的 那个。 钱这个东西他御影大少爷是不缺的,请客他也不介意,但每次都是被迫还是会有点恼火。 我掰掰手指,细算着刚才从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二人处得到的信息,觉得今天的冤大头大概率要换人了。 ……并且很可能那个冤大头会是我自己。 说真的,我觉得他们在场的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喝得过我。 除了情报不明的糸师冴。 位置是洁世一先前就定好的大包间。 我挨着凪诚士郎坐下,左手边还剩了一个靠门的空位。 我本以为这个位置会是御影玲王的,但糸师冴就这么非常自然而然的坐了下来,让晚了一步的御影玲王停滞了两秒,最后坐到了凪诚士郎的另一边。 “要点什么?” 糸师冴离门口近,服务员的平板过了他手,被他顺手先递给了我。 我感觉对面五个人的眼神针扎一样的落在我身上。 “呃,糸师先生先点……?” 我被盯得如坐针毡,甚至感觉到凪诚士郎已经在桌子下面勾我的腿。 “冴。” “……” 他怎么还记得这个啊! “冴……先生。”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把这个称呼念出来的。 已经竭尽全力了,要是真的直呼他名字,天知道凪诚士郎之后还会干嘛。 好在糸师冴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说法,没什么表情的在平板上勾勾选选几下,结束了自己的点单后递给了我。 我鄙视的看着对面那几个凑热的家伙——特别是明明杯子里一点茶水都没有,还在假装喝茶偷看的洁世一和千夏。 成年人了吧你们两个?为什么和偷看别人谈恋爱的高中生一样啊! 我忿忿的开始下单。 酒过三巡以后我和糸师冴沉默的吃着下酒菜,对面和身边已经是倒成乱七八糟的一堆醉鬼。 千切豹马倒是还保持着些许理智,但是看我们两个的眼神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惶恐。 “……为什么你们两个这么能喝啊……” 连说自己已经算挺能喝的凪诚士郎也已经靠着我的肩膀睡过去了。 我和糸师冴平静的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颇有种英雄惺惺相惜的味道。 “要再加点吗?” “好啊。” 我感觉和这个人可能可以成为酒友的关系。 “糸师先……冴先生休赛期结束以后也要回俱乐部吧?” 突然换称呼我还有点不习惯,说话间顺手夹了一颗芥末章鱼下酒。 他把新上来的啤酒杯朝我这边推了推,语气淡淡:“不,我还要留一段时间。” “工作?” “工作。” 简单的问答后有点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但很奇妙的,并不觉得尴尬。 “虽然现在说这句话可能有点失礼。”我咽下口中嚼着的食物,“我感觉我和冴先生好像还挺合得来的——指朋友方面。” 他瞥我一眼:“刚拒绝又说这种话确实挺失礼的。” “没办法嘛。”我抬手揉了揉凪诚士郎的脑袋,他醉醺醺的哼唧了两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他以外的人。” “你想学也不是不可以。” “不行啦,只有这件事确实没有天赋。” 我举起杯子,和他的杯子碰了碰。 “不过要是能和冴先生做朋友,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哈。” 他轻笑了一声。 很短促,非常难以捕捉到的笑意。 “事先说清楚,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这点还请手下留情。” 毕竟从见面开始,就是说话总是带刺的人。 我仰头喝酒,他夹起一根天妇罗。 凪诚士郎动了动,伸手环过了我的腰际,把身体朝我更贴近了一些,白皙的面容上有酒醉酡红的颜色。 29.二十九 醉鬼很难处理。 像糸师凛这样干脆一声不吭倒头就睡的就算了,我看着千切豹马自己晕头转向还要摁着蜂乐回不让他在店里当众脱衣的样子,说实话很想现在转头就跑。 好像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刚才凪诚士郎他们谈起酒品时那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糸师冴拿着付完款的账单从大厅回来,淡淡看了一眼里面的场景,随即面不改色的转向我。 “我送你?” 我很想接受,真的。 “……你要不先管管他们呢?” 糸师冴毫不掩饰地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很显然其实他完全不想掺和。 哪怕他亲弟现在还倒在桌子上会周公。 我感觉千切豹马看着我们都快哭了,也可能他根本没想到今天会遇到我和糸师冴这两个酒场上的怪物,连通常最后能保持理智的御影玲王和凪诚士郎也没能逃过。 “总之还是先叫车吧。”我摸出手机开始线上约出租,“千切先生知道洁先生和蜂乐先生的住址吗?” 御影玲王的话反正有专车会来接,倒是不用太担心他。 反而是我要怎么把凪诚士郎这么一个大个子弄回去得想想办法。 “啊,知道的知道的。”千切豹马报了两个住址,大概是他们在东京内的租处,“小千我来送回去就可以,凛的话……” 他的目光看向了糸师冴,后者终于放弃般的叹了口气。 “喂。”再次脱了鞋回来包间,糸师冴走到弟弟边上踢了他两脚,“凛,醒醒。” “唔……再睡会啦哥哥……” “……欸?他刚刚喊什么?” 我和千切豹马都有点见鬼了一样看着醉倒的糸师凛,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在那撒娇一样软软的喊糸师冴叫尼酱。 糸师冴黑着半张脸又给了他两脚。 “少在这里撒娇,起来!” 怎么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呢冴先生…… 话说你们两个虽然是亲兄弟,但这个酒量完全两极反转啊,好微妙。 见他们那边已经开始进行捞人的下一步,我也回到了我这边的麻烦。 “诚士郎?”我站在两个躺倒下去的家伙中间,左右看看也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个,“御影学长?” 感觉应该先给御影玲王的管家阿婆打个电话,但是就算找到御影玲王的手机,我应该也没法解锁。 “学长——御影学长——”我伸手摇他的肩膀,“好歹先给管家打个电话再睡啊学长——” 但很可惜,因为已经睡死了所以毫无反应。 不过凪诚士郎的话说不定有……吗? “诚士郎。”我转头开始掏凪诚士郎的口袋,“手机呢?手机让我看一下。” 比御影玲王酒量稍微好一点的某人好像还有些残留的理智,痛苦的皱着眉头,动作迟缓的从裤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了我。 “……我没出轨哦……” “谁问你这个了!” 这种情况下面谁要和你玩女友查手机py啊! 密码……密码…… 我尝试着输入了一下,并不是他的生日。 其实我没打算继续尝试的,毕竟失败了一次,再输错几次的话会被锁定手机,反而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但鬼使神差的,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输进了自己的生日。 流畅的画面很快从输密码的状态切进了手机的主屏幕。 屏保的照片是高中时期的我。 看角度拍摄者的位置大概是在足球场里,镜头捕捉到的我正支着下巴坐在看台上,遥望着远方的天空,目光空洞得像是我并不认识的人。 ……他什么时候拍的? 我忍不住放下手机看他的脸,闭着的眼睛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或许他从一开始也没打算瞒过我什么,只是我一直逃避着没有去看而已。 我沉默了两秒,低头点进他的通讯录,开始翻找御影玲王管家阿婆的电话。 好消息是真的有。 “喂?您好,冒昧用凪诚士郎先生的电话打扰,这里是汐见——” 对面在我报出名字后就认出了我的身份,那位过去时常守在御影玲王左近的老婆婆还记得我。 “——好,好的,那就麻烦您了,再见。” 整个沟通的过程很像在时隔多年在街上偶遇长辈,我手足无措,对面倒是挺开心的。 十分钟后千切豹马和糸师冴一人架着两个醉鬼摇摇晃晃的出了店门,而我则目瞪口呆的看着阿婆将凪诚士郎和御影玲王一手一个提溜起来塞进加长豪车的后座。 就算是凪诚士郎那样的体格,在管家阿婆的对比下也莫名像个小鸡仔。 御影家的佣人,真可怕…… 等回到公寓的时候我人都快累瘫了。 虽然蹭了御影玲王的专车到公寓楼下,但是要把一个一米九几的醉鬼搬上楼绝对是个大工程,把凪诚士郎丢到床上的瞬间我甚至感觉像是搬了一座山。 并且这家伙第二天绝对会因为宿醉头痛。 我没有醉意,也不太想睡,把凪诚士郎简单收拾了一下塞进被子后便转身去了厨房。 醒酒汤在炉子上冒着泡咕嘟咕嘟,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他的手机。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输密码解锁进去的过程我几乎没有什么停顿,空荡荡的页面上几乎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就能全部浏览一遍。 他的手机应用并不多,大多数是些游戏论坛或者视频软件,常玩的游戏就那一两个,估计查一下使用时长会得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通讯工具……好像也就只有一个Line,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打电话更多。 成年后的他好像还是那个不喜欢社交的懒人。 没记错的话,Line还是在御影玲王的胁迫下才安装的。 点进去,添加了的好友也都寥寥无几,除了BlueLock那几个熟人的名字以外并没有再多的,但我发现写着我名字的好友有两个。 一个被设在了置顶,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两天我问他晚饭想吃什么。 我点进了另一个。 截止至今年年初,满屏的消息显示的全是未读。 最后一条是过年时的新年快乐,和一句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看到的“会いたい”。 没有意义的发送着消息给早就被弃用了的旧账号。 好像一个固执的傻瓜,笃信着自己的未来里一定会有我。 “哪里是天才啊……简直就是个笨蛋嘛。” 我自言自语着,关掉了灶上的火,看液面上涌出的气泡渐渐停止沸腾。 屏幕暗下去,所有的犹疑和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尘埃落地。 我把煮好的汤盛出来放进保温箱,回到房间站在床边低头看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脸颊肉被压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因为觉得热还踢开了刚刚给他盖好的被子,两只手也换了位置,懒散地掀开了衣服的下摆。 我蹲下身,伸手捞过他的左手,比了比无名指的宽度。 好大。 以前都没有觉得他的手原来比我大这么多。 “……你在做什么呢?” 出神间,那只手顺着我的指缝扣了进来,凪诚士郎睡眼惺忪的睁开眼,但因为醉酒的关系,眼中的神采看着还有些迷蒙。 屋子里没有开灯,我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楢?” 介于半醉半醒之间,凪诚士郎对我这样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安,忍着宿醉的难受想要坐起身来,却又被我按了回去。 “诚士郎。” “……?” “我们结婚吧。” “……欸?” 他醉酒的脑袋根本反应不过来我在说什么,只是睁大了一双眼睛傻愣愣的看着我。 和球场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完全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不,等等,我是喝醉了在做梦……”他抬手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脸,“欸……好痛?” 我支着下巴观赏着他一系列可爱的举动,没有说话。 凪诚士郎茫然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灰色的眼睛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宛若黑夜里闪闪发光的星星。 “楢。”这次他是真的坐起来了,看着我的目光十分专注而认真,“刚刚的话,你可以再说一遍吗?我怕是我听错了……” “我们结婚吧。” 我满足了他的要求。 下一秒天地倒转,脑袋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被他按在身下狠狠亲了上来。 酒精的味道在唇舌间传递着散开,我挣扎着勉力推开了他的脑袋,觉得这家伙也有点太性急了。 “你给我等等!”我捂住他还想继续压下来的嘴,“求婚的回复呢?” “唔——唔——” 灰色的眼睛像小狗一样湿漉漉亮闪闪,但是因为被捂住了嘴没法很好的发出声音。 我稍稍松开了一些。 “怎么可能不答应嘛!” “不嫌麻烦?你现在可是事业上升期哦凪诚士郎先生。”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啦,我想要楢,想要得不得了——说实话我前几天真的想把你绑去英国了。” “……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么可怕的话啊你。” 我仰起头,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所以?我先提醒一下,你的假期还剩三天。” 凪诚士郎愣了一下,表情严肃地飞速思考起来:“要先去买戒指吗?啊,还是先去市役所填结婚届?不对,好像应该先和家里汇报一下……” 然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有些忿忿的瞪了我一眼:“楢,坏心眼,你明明知道我的假期到时间了才和我说这些。” 我笑了出来:“哎呀,暴露了?” 老是被他耍的团团转,偶尔吊他一次胃口也挺好的。 “没有让你很着急的做这些啦,我也还要做些准备呢。”我抬手揉他的脑袋,“像是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什么的……我也应该把那扇窗再拆掉一次了,还有我爸的房间。” “……”他沉默了一下,垂下眸子看我,“不要勉强自己哦?” “没有勉强啦。”我笑,“是因为有你在的关系,我才慢慢有勇气去做这些事。” 手指拨开他额前的刘海,我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想要窥见它的最深处。 “凪诚士郎先生。” 我问他。 “你愿意成为我新的家人吗?” 30.三十 凪诚士郎非常不满我的突然袭击。 虽然我表示等他下次休假回来也可以,但他还是执意带我又回了一次神奈川,两个人一起好好的向凪叔叔和凪阿姨汇报了这件事。 凪阿姨还是老样子,“啊啦啊啦”的捂着嘴笑得非常开心,还时不时狡黠的朝着我和凪诚士郎眨眼,像是一副早就猜到这个结局的样子,搞得我反而特别不好意思。 “楢,脸好红。” “……闭嘴啦。” 凪诚士郎揶揄我,被我偷偷拧了后腰肉,疼得叉起嘴一副委屈样,但还是好好的把我的手握在了手里。 “但是小诚马上又要回去俱乐部了吧?”凪阿姨用食指轻轻点着脸颊,“小楢打算一起去吗?” 我摇摇头:“不,我打算留在东京。” “欸?那样就要分开很久了哦?要结婚的话……” “入籍的话,是打算等他下次休假回来的时候再去的。”我朝着凪阿姨解释道,“而且要结婚的话,我打算翻新一下现在的住处,他踢球的时候专心一点也会更好。” 凪阿姨深深的看着我,露出一个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心的笑:“一个人处理这些没关系吗?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们哦?啊,如果小诚欺负你的话我会让孩子他爸狠狠揍他的。” “欸——我还在这啊妈。” “你把小楢带来,不就是让我们替你看着她的吗?” “……” 我看着凪诚士郎那副“啊果然还是妈妈最了解我”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凪叔叔见母子二人气氛和谐,这才终于把目光慢慢看向了我。 “诚士郎的事,以后就拜托你了,汐见小姐。” “啊,是!我会让诚士郎幸福的!” 被郑重的托付了,一时头脑空白,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这样的豪言壮语。 “哎呀,孩子他爸,不应该是‘汐见小姐’了吧?”凪阿姨捅了捅凪叔叔,接着又转向了我,“小楢也是,要慢慢适应着改口了哦?” “……啊……” 虽然是在这种气氛之下,我张了张口,却好像还是没法一下子说出那两个称呼。 “小楢。”见我这样,凪阿姨的目光温柔地落了下来,“只是需要你‘慢慢’适应哦?没关系的,我们以后还会有很长的相处时间。” “……好的。”我有点艰难的试着启口,“……妈妈……” “哎呀?哎呀哎呀?” 凪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遇见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小楢,再叫一次再叫一次!” “……”我咽了口口水,“……妈妈。” “再叫一次!” “你别欺负她了啦妈。” 最后是凪诚士郎看我满脸通红叫了停,摸着我的脑袋像是在夸奖我已经很努力了。 他很少做这样的动作,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对我撒娇,反而现在忽然才有了种他是年长者的实感。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我看着他比我高出那么多的个头,都莫名觉得有些恍惚。 “怎么一直盯着我?” 凪诚士郎注意到我的视线,侧目看了过来。 “不,只是忽然反应过来你比我年长。”我歪了歪脑袋,“因为你一直撒娇,总感觉像小孩子……” 闻言,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但是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因为照顾人很麻烦,但是楢会纵容我所以没有关系,玲王也是。” ……原来他有被纵容的自觉啊。 但这好像不对吧?如果按照这么说,这家伙简直是有备而来的嘛! “没想过我会厌烦之类的?” “嗯。” “欸?为什么?” “因为楢是特别的啊,我说过了。” 好奇妙的逻辑。 完全理解不了。 “我不担心楢会讨厌我。”他说,“我只担心其他麻烦的人会接近楢。” “……?” “楢,你其实比你自己想的要受欢迎哦。” “……有吗?” “嗯,所以我打算给你套个项圈。” 不是,这话题的走向好像不太对吧? “把手伸出来。”他停下步子,从口袋里似乎掏出了什么东西,“左手。” 我顺着他的指示照做,凪诚士郎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将一枚银色的戒指套进了我的无名指。 “……欸?” 我呆愣愣的看着这枚戒指。 因为我的求婚本就是突然袭击,之后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就来了神奈川,他不可能有时间去买这个,除非…… “其实上次从镰仓回来以后就买了。”他看出了我的意外,轻轻垂下了眸子,“但是那个时候,你并不是做好了准备的样子,所以一直也没找到机会送出去。”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嗯……但这不是正式的。”他接着说道,“结婚时候要用的,我拜托玲王帮忙准备了,定制需要花一点时间。” 我有点傻眼:“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 真亏你醉成那样还能接单啊,御影学长。 凪诚士郎见我不说话,重新抬起眼看向了我:“所以,戴上了这个,楢这次就不能跑掉了。” 我有些失笑。 “不会再跑了啦。” “要跑也只能往我这里。” 他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我。 “楢如果寂寞的话,就算麻烦,我也会第一时间跑过去的。” “……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我是认真的。” 他把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深深的吸着气。 像是想要记住我的味道。 “我已经是楢不管去哪里都能跟上去的男人了。” “……” 年轻时没有办法给出的承诺,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实体的重量。 曾经被拉开的那么远的距离,孤独的黄昏和寂寞的雨,好像都在他的怀中渐渐沉寂下去,变成了让这棵树成长的养料。 他像是安静的海风,在我的潮汐不停涨落之间,包容着接纳我所有的不安宁。 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出温柔的光。 我捧起他的脸,在他的目光里寻找着嘴唇的温度。 “你要快点回来哦。” “……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这样可爱的话,你这样我真的会不想走。” “那御影学长可真的要哭出来了。” 凪诚士郎撇了撇嘴,伸手拨开我的刘海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不会很久的。” 剩下的两天,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要给他收拾行李,准备证件和材料,还有一些带回来的旧物需要归置修补或者换新,零零碎碎加起来还挺花时间。 走之前他给我爸又上了一炷香,郑重的说了什么,然后把自己在东京的租处的钥匙给了我,方便我后面重新装修时能有另外的落脚处。那盆叫做“小剪”的仙人掌也还在里头,两个月没浇水还是生龙活虎的模样。 我翻开他早前买的仙人掌种植方法,很少见的看到他会在书里贴便签,字迹还是高中时候松散的笔画。 衣柜里面挂着的都是宽松的卫衣和T恤,因为怕麻烦所以非必要绝对不会穿要扣扣子的衬衫,而且不想叠衣服所以全都选择了挂起来。 一堆黑白灰的颜色里我好像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拨开衣物组成的“门帘”,我看到那枚熟悉的领结被单独挂在了衣架上。 ……没丢啊。 一下子也 不知道是该笑他念旧还是该感慨别的什么。 明明人已经上了飞机,却感觉他好像就存在于我的附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翻过去。 留在国内的糸师冴还是经常会来我的店里,坐在吧台位有时候看平板,有时候教我一点足球的基本知识,目光偶尔会停留在我左手的戒指上,但又很快平静的移开。 他是个不懂得寂寞的人,全情的投入在足球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我曾开玩笑说他退役后应该可以成为很好的教练,他白我一眼说自己还在事业上升期不要说这么晦气的话,他还没打算那么早就退下去。 “而且为什么我要教那群废物蠢材?抖M吗他们是?” “欸——但我觉得你讲东西还挺容易懂的。” “这种基础的东西都听不懂还不如去切腹自杀。” “……” 没有变的是他还是嘴上不饶人这件事。 说着话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糸师冴起身去接电话,平板上播放的新闻正好开始播报今天是日本至宝糸师冴的生日,甚至还有粉丝自发组织庆生活动,在大厦投屏上买了一天的广告位专门祝他生日快乐。 我瞥了瞥店里的挂历,十月十日。 距离凪诚士郎离开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伦敦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冷了吧。 我放下手里擦着的餐盘,回忆着物品放置的位置,从柜台下面摸出了一个盒子。 里面装着的是之前在镰仓海边捡回来的贝壳,本来是打算找个时间放在店里DIY做一下装饰的,但好像今天可以派上一点别的用场。 糸师冴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桌上把这些贝壳摆成了一排。 “你要干嘛?”他低头看一眼,又抬头看我,“要送我生日礼物好歹挑点贵的。” “……” 他这个人真的嘴里说不出好话。 我懒得搭理他的挖苦:“你挑一个。” “啧。” 糸师冴咂了咂嘴,最后选了一枚与他发色有些接近的贝壳。 “这样就行了吧?”他说,“话说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嗯……因为这是镰仓的东西吧。” 他握着东西准备收回去的动作因为我这句话顿了一顿。 “一个人生活在陌生的地方是很孤独的。”我把剩下的贝壳再次收回盒子里,“带着能让自己回忆起家的东西,孤独也会好一点吧。” 因为曾在奈良度过那段完全记不起东京模样的日子,所以我觉得糸师冴在西班牙,大概也会有同样的心情。 唔,虽然现在他弟弟也在那,应该不至于像我那时一样就是了。 “不过确实是便宜的东西很抱歉啦。” “……” 小豆发色的男人沉默的看着手里的贝壳,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我回去灶上查看炖煮着的食物,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他的声音。 “他运气挺好的。” “嗯?”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那个秋天好像很短,又好像很漫长。 糸师冴回去西班牙也是那样一个微凉的时节,甚至还半开玩笑的真的给了我一份私人厨师的offer。 虽然那张纸在两个月后就被凪诚士郎果断的扔进了垃圾桶,接着很少见的开始在手机上下载某个社交软件。 他翻出了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登录过的认证账号,虽然之前一直是经纪人在打理,但我更感慨的是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账号密码。 像是赌气的拽过我的手和自己的左手拍了一张照,并且还特地带上了结婚届的抬头。 【NagiSeishiro来自刚刚 [照片] 已婚。】 -Fin- 31.三十一[番外] 凪家的第一个孙辈出生得有点晚。 晚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比凪诚士郎结婚要晚了五年的御影玲王都开始宣布要当爹,凪诚士郎才得到自己老婆姗姗来迟的通知,说去医院检查,已经怀上一个多月了。 吓得差点连手机都摔了。 倒不是说计划外,就是确实没什么准备。 前几年凪诚士郎还在外面踢球,两人聚少离多,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生孩子,所以避孕措施一直都做得挺好。时至今年年初他退役回日本,两人也本着顺其自然的态度,没有备孕但也没有刻意回避这件事,就是没想到真的这么快。 资金是不缺的,早些年赚的钱足够两人不工作也能挥霍到下辈子,而且凪诚士郎的人生目标本就是赚够了钱就回家躺平度日,兜兜转转也算是不忘初心,干脆整个孕期就待在家里专心照顾老婆。 反正家务什么的,他凪诚士郎有的是科技和保姆。 凪阳介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的。 刚见面时皱皱巴巴一个,几个月过后才终于看清一点模样。爷爷奶奶从神奈川赶过来看孙子,小小的孩子一头微卷的白色胎发和亲爹是真像,眼睛倒是更像妈妈,笑起来隐约有一点汐见楢温柔的影子。 御影玲王抱着自家双胞胎来拜访的时候盯着襁褓里的凪阳介看了很久,最后朝凪诚士郎丢出一句你要不要考虑让他入赘我们家,结果被自家老婆胖揍,说什么年代了还干娃娃亲这种事不要干扰小孩子自由恋爱啊。 他们家生的是龙凤胎,一次性达到儿女双全的KPI,汐见楢后来忍不住和凪诚士郎吐槽说果然是精英家庭啊连生孩子都要效益最大化,然后被凪诚士郎捏了鼻子说可别再有第二个了,再来一个他又得当一年苦行僧,被汐见楢拍脑袋说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胡话。 凪诚士郎撇撇嘴,和儿子纯洁的目光四目相对,想着这豆丁大的一个小东西能懂什么。 但转头又看汐见楢红着的耳朵,还是没忍住把人连大带小一起抱进怀里,一边捏着 还在流口水的儿子的脸,觉得这小东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楢。” “怎么了?” 凪诚士郎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妻子的肩头,用脑袋轻轻蹭着撒娇。 “我才是楢的第一顺位哦。”已经年过三十的男人面容未有太多的变化,或许是那张脸天生有些幼态,凪诚士郎出门时时常被人认错年纪,“就算有了小孩,这一点也不可以变哦。” 汐见楢失笑出声:“你怎么还和儿子吃醋啊。” “不管,楢只能是我的。” 他收紧了环在妻子腰间的手臂,颇有些强硬的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而两人怀中的凪阳介像是福至心灵一样,操纵着还没有被驯服的四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是没有记忆的婴儿时期,但不知为何,很多年后凪阳介回想起来,却莫名其妙的记得这一幕。 妈妈转头亲吻爸爸的眼神非常温柔。 “好啊,我世界第一的凪诚士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