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daddy,变宿敌baby》 1. 第 1 章 任长东转动着手下的U盘,敲在手下的档案上,写满眼前人履历的单薄纸张,在职场硬得能宰牛。档案里这人,红圈名律,是这大所里最年轻的合伙人。 这人连证件照上都是一张标志不出格的脸,偏偏一双眼睛欲笑未笑的惹人心烦。 任长东看着这份没有一点瑕疵的档案,没什么好脸色。 张斌,资料栏里是再寻常不过一个姓名。 任长东所在的集团,在市中心独占一整栋大厦,大厦上的无尽个小窗子依次排开,窗子后坐满了这些令普通家庭引以为傲的“张斌”。 任长东无法接受,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外甥被这么一个男人诱骗玩弄。这孩子,是长姐留给他的遗物。 张斌哄孩子去酒店那天,卡在孩子十八岁生日上。这男人的履历越漂亮,任长东越觉得这男人善于算计的样子下作。 从未有过的剧烈情绪,近乎要冲垮任长东一贯的冷静与自持。恨意最浓的时候,任长东真的动过心思,弄死这个男人。 他用手指滑过这张脸。 仅仅是毁了张斌的事业与名声,把他逼出境,任长东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心慈手软。 偏偏今天一个自称是张斌“舅舅”的男人找上了门,他用一只U盘,逼迫任长东去接受一个事实,李由确实不是被张斌领入的歧途。他俩指不定谁比谁更不省油。 任长东一腔恨意被打散,乱成一滩狼藉。 他把U盘塞进自己的西装内袋,准备回家见见自己这好外甥,他愿意听孩子自己解释。 下午三四点,天还亮着,雨气浸泡着城市。 任长东坐在车后排,不去看窗外。他微微垂着头,昏暗的车厢里,他面部的轮廓依旧显得很深很清晰。眉压眼的面部结构,让他眉眼被笼上一层复杂的光影。 秋雨落在他眼眸里,他这才后知后觉,今年的秋日格外多雨。他听新闻播报,是因为降水线北移的缘故。任长东讨厌这种潮湿,讨厌这种变数。 到家后,他把受潮的羊绒大衣还有皮鞋弃置到门外,等佣人来收拾。褪尽一身湿意,他推门入内。只穿着正装丝袜的脚踩上地板,冰凉的触感从脚底骤然窜上来,激得人轻颤了一下。 任长东换上拖鞋,低头时见鞋柜前东倒西歪的扔着一双球鞋。他躬身摆正这双球鞋,确定了李由在家。 一楼和地下室都没见李由人影,任长东找上二楼。 二楼最南侧的浴室有浴缸,任长东从没靠近过这边。这会儿他听见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水声后还掩盖着李由痛苦的呜咽声。 李由父亲在浴缸自尽的画面,又一次鬼一般的缠上任长东。 人人都在葬礼上称赞男人为长姐殉情的深情,只有任长东独自坐在婴儿床前守着长姐的孩子。他甚至被剥夺了去恨自己这个好姐夫的资格。 当年的任长东望向长姐留下的这个小小的人,怕他长大后眉眼不像长姐,又怕他长大后眉眼太像长姐。 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不得不对另一个不会吃、不会喝的孩子负责。十七年零十一个月,任长东用自己一生仅一期的好年岁,换来这孩子长大成人。 然后他在孩子十八岁成人礼当天,等来了他去和男人乱搞的消息。任长东不可能不恨张斌。 “李由!开门!” 任长东在浴室外砸门,生怕李由走他那短命鬼亲爹的老路。 门被反锁了,任长东心下更慌了,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撞这扇该死的门。这栋别墅的装修一寸一金,这门纹丝不动。 “李由!” 门栓轻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李由低头匆匆系着睡袍腰带,他一头湿发还落着水。 门里门外两张脸,气质上大相径庭,只是眉眼又如出一辙。 李由太单薄了,舅舅结实的身躯衬得他很纤细。他有能多激起人的保护欲,就能多激起人的破坏欲。 “舅?” 李由不知道舅舅怎么这个点回家了,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来浴室了。舅舅的反常,让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今天要有大事发生了。 任长东抓过李由的手腕检查,确定他手腕没伤后,任长东这才冲进去浴室翻找利器。李由慌乱地追进浴室,心虚得拦住舅舅。 “找什么呢?”李由问。 “你在藏什么?”任长东的口吻不容人质疑,“拿出来。” 李由羞愤至极,却不敢忤逆舅舅。他从沐浴露后面拿出来在藏的东西,素来保守的任长东被眼前的画面冲击到了。 李由小小的手上,拿着一根沉甸甸的猩红色玩具。李由把这东西狠狠摔进了水里,水面被砸出一个大窟窿,水花溅到任长东身上,在他的镜片上留下了水渍。 如果不是眼前的视线还模糊着,任长东甚至怀疑几秒钟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任长东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由,他意识到,给自己U盘的男人没有说谎。 李由不知道父亲真正的死因,以为舅舅就是紧张这个。他不懂,舅舅一个结过婚的男人,怎么对这种事这么大反应,他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连这种事也要管。 “这种事,你要监督吗?” 李由有些自暴自弃地问。 玩具衬得水底红了一片,那红色随着按摩浴缸里的水流晃动。多年前,浴缸中满是血水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任长东眼前。 那年的任长东在浴室站到血水变粉,变透明。 任长东后不明白,一个人体内怎么能有这么多的血,这血水就这么源源不断地流过了十余年。 此刻,浴室的热气凝聚成了男人的舌头,舔上任长东的耳廓和后颈。任长东脸色苍白。 李由怕气坏了舅舅,赶紧服软。 “哪个男孩没弄过?舅,你又不是没有年轻过。” 李由还没意识到,一般男孩确实不会用这种东西弄后面,至少他舅舅想都没往这个方面想过。这对他舅舅而言,实在是惊世骇俗,有悖常理。 “这么私密的事,为什么还要录视频?”任长东声音都在抖,“你为什么要给别人看?” 李由心口一紧,他不知道谁把这事儿捅给了舅舅。他知道但肯定不是张斌,张斌被他舅整成那个样子都没卖了自己。 任长东扯着李由的手腕把他拉出浴室。李由看舅舅这样着急,只觉得心里乱作一片。 “不是张斌的话,到底是谁教会你的这些?”任长东追问他。 “舅舅,就是因为没人教我这些啊。”李由回答舅舅,“就是没人教,所以我才好哄好骗。” 任长东确定自己教了,千叮咛万嘱咐的教了。 “从你上幼儿园我就告诉你,不许陌生人碰你隐私部位。” 两人下楼,李由说尽委屈。 “你只教我怎么不受欺负,那倘若是我自己想呢?你教我怎么处理了吗?” “我年纪小,长得又随你。你在这个位置人人都敬你,怕你,你当然不知道,这张脸多危险。你不教我,有的是人教我。” “只有张斌……” 李由的话戛然而止。 “他做什么了?”任长东问。 “他请我吃冰淇淋。” 任长东冷笑出来,吓得李由一激灵。他就知道,他舅听不得这个人的名字。 “张斌给你买的冰淇淋是镶金了,镶钻了?还是撒上长生不老的药了?在这城市,你甚至有栋地标建筑。零食上,我对你也没太苛刻吧?” 李由在张斌的事上不让步:“好男人比地标建筑还稀缺,我不争取,他撒手没。” 任长东反问李由,“他要是好男人,他会诱骗一个小他这么多孩子?” “我成年了。”李由强调,“是我找的他。” 任长东看李由还想混过去,“他在你成年那天,准备发展到这一步,你俩能是第一天认识的吗?” “我不是,他是。”李由小声反抗。 “那他更不是个好东西,太随便了。” 任长东明明白白告诉李由。 “越是懂社会规则的人,越有能力分毫不让的踩准这世上的红线,这种人弄死你都不会见血,都不用担责。” “一个人做坏事的时候,还让人觉得他是好人,这比纯粹的坏更危险。” 李由当然知道自己和张斌不是一个段位。 “你都没见过他,你凭什么这么想他?这世上我最在乎的就是你和他,你这么说他,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我要他!” 任长东就是见过太多张斌这种男人:“你要点好的。” 李由赌气不接腔。 李由十八岁生日那晚,任长东最在意的小家暴露出了被藏起来的溃烂,张斌固若金汤的人生也被搅了个稀烂。 那天任长东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飞机回国,他本想给孩子一个惊喜。最后却是从公安局把李由领走的。 任长东对李由没有责怪,只有自责。他想,李由那么小,那么单纯,他能懂什么呢?李由越为张斌求情,任长东越觉得李由是被他洗脑了。 偏偏今天,那个U盘把任长东扯回了残忍的现实。 任长东这才半信半疑李由的话。据李由解释,他是和人开房开到一半被退货了,他在大马路上缠着人家不放,人家就把他送到了警局。 任长东低头,瞥见李由还光着脚。即使确定了自家孩子犯了错,他还是不忍心看着孩子受凉。 李由小时候发烧,他一边难受得掉眼泪一边骗舅舅说不疼。任长东想,都怪自己没照顾好他。李由迷恋张斌,说不定就是因为那年脑子被烧坏了。 任长东去拿毛巾和拖鞋,他蹲下身帮李由擦脚。 “舅舅,要不你安排我和张斌结婚吧,算你送我的成年礼物。”李由和任长东打商量,“有人陪我玩,我就不去找乐子了。” “闭嘴,不嫌丢人。” 任长东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吗?”李由问。 任长东一想起来还有这层,更是觉得愁得心口像是被塞了团淤泥。他想不出,男人和男人怎么在一起。 “你要是个有怀孕风险的小女孩,你猜我会对他做什么?他敢弄出人命,我一定弄出人命。” 任长东和李由讲道理。 “再说了,家里这么有钱,他又精通法律,谁能保证他接近你是什么目的?” 李由还是不服气:“他图我钱最好,要是能买,还省劲儿了,你直接买给我。” “大活人怎么买?”任长东愠怒。 李由委屈起来口不择言。 “人怎么不能买了?你自己要是没卖过,现在还会是个二婚?他玩死我,也是我该死。我死他手上,我高兴啊。” 啪嗒一声—— 一记耳光重重抽到李由潮红未退的脸上。 任长东一直以为自己对李由的包容是没有底线的,他这才意识到,李由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像他那个短命鬼父亲一样,动不动就去死。 李由长这么大第一次挨打,他知道舅舅真的生气了,他低头不去看舅舅。他还以为舅舅是生气自己说他离异的事,他自责,伤了舅舅的心了。 任长东捏着李由的下巴转过来他的脸,见他巴掌大的脸上,通红一片。 “耳朵,听得清舅舅讲话吗?”任长东开始后怕。 “舅舅,你不能打我耳光。” 任长东没和人道过歉,他正试着开口,李由又语出惊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本来也喜欢穿西装的成熟男人,还恋痛,你要避嫌。” 任长东心口一阵恶寒,压不下去反胃的感觉。 “没说你,我说张斌呢。” 李由生怕舅舅厌恶自己,赶紧解释,他不想毁了自己这个小家。 “舅舅,是我拿着假身份骗张斌和我开房。真是他骗我,他敢把我送去公安局吗?” 任长东至今都不信李由骗得住张斌。 “不管你俩谁主动,他带你去酒店就是不对。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他准备负责了吗?” 任长东这种婚前只和人牵过手的人,接受不了他们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 “那是他的私事,你没有管张斌私生活的立场。”李由看向舅舅,“舅舅,我是独立的个体,张斌是,你也是。” “出来玩,你情我愿的,不问对方是谁,不谈责任,这才是规则。” 任长东愣在那里。 “舅舅,张斌死,我活不成。如果你觉得他有错,他现在付出的代价,也足够了。” 任长东觉得基因这种东西实在是有说法。两个大情种,留下来一个头脑发昏的小情种。任长东不在乎张斌的死活,但是他不敢再赌一次。 “我可以放过张斌。”任长东松口。 “那我和张斌什么时候结婚?”小情种为自己努力争取,“我真觉得,他来咱家特别合适。” 任长东冷声道:“张斌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会出现在我们家户口本上。” “李由,如果你再闹,他甚至不会再出现在他家的户口本上。” 李由赶紧闭嘴了,他信他舅有给人销户的能力。 任长东想不明白,张斌这么一个一抓一大把的男人,凭什么把李由迷成这个鬼样子。李由从小看到这种中产阶级的精英男,都只会觉得对方又穷又装的,很是可怜。 “你唯一该随爸的地方随了妈。”任长东说。 “哪啊?”李由第一次听舅舅主动提父亲。 “看另一半的眼光。”任长东说。 2. 第 2 章 任长东放了张斌一马,但是张斌迟迟没有回国。据说他这种要强的人受不了这种打击,精神一下垮了,人也彻底废了。 李由听闻此事,自责的吃不下睡不好,他不要一个有大好前程的人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客死他乡。 “岛上医疗设备多落后啊,有后遗症怎么办?” 李由找到公司,央求舅舅把证件给自己。 任长东翻动着项目书,眼都没抬。他看就李由这点水平还敢闹着娶张斌,真是不自量力。 “几次跳海都死不了?还爱吃童男。”任长东问:“这张斌,他海龙王啊?” 任长东早翻烂了张斌的资料,张斌最擅长的运动就是排球还有游泳。李由吸吸鼻涕,被他舅点醒了不少。 贺助理把李由“请”到沙发上,让李由在公司注意点影响。 贺助理口吻平淡,倒不像是在探讨一个人的生死。 “任董已经高抬贵手了,他人真没了,也是他个人抗压能力不行。” 李由抓起抱枕,砸向了贺乘风的脸。李由再任性心里也有个是非,他清楚他舅再刁难张斌,也离不开生意场。他舅根本干不出来散播人隐私照的下作事。肯定是这姓贺的狗仗人势,故意刁难自己心上人。 李由没和贺乘风开玩笑:“张斌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换个城市发展。” 任长东正想提醒李由,别学大人说话。李由一下又哭起来了,李由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在哭张斌,还是在哭自己。他都不知道,张斌这种有父母的人,照片流出去了,人要怎么活。 任长东手上过着决定成百上千人生计的项目,他对谁都没办法有多余的感情。偏偏李由的眼泪会化成他床垫下的那颗豌豆。 “三助已经去接他了。”贺乘风见不得任长东让步,“你别让任董作难。” “助理算个什么东西?怎么还想掺和我们家的家务事?” 李由凶完,一转脸又是另外一副柔弱的面孔。 “舅舅,您亲自去接张斌吧。他那人要强,不然他下不来这个台阶的。” 任长东拿拇指擦去孩子眼角的泪水。 他目光从李由脸上挪走,看向落地窗外,城市的蓝色天际如凝固住的海洋。任长东想起还没有李由的时候,自己一家五口去海边度假的日子。任长东自己经手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对一个海岛的开发。 这些事,遥远的像是上辈子。 他低头,目光重新落回李由脸上。李由算准了时间,让攒好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滚落。 任长东见过李由真哭,当然知道他在演,但是演的也有用。长姐最疼他,他最疼李由。 李由非闹着要张斌,任长东不得不见见这人。 “重新排一下行程吧,去考察一下我之前投的一个项目。”任长东嘴硬,“顺路去隔壁岛,看看那位海龙王。” 李由破涕为笑,贺乘风冷眼看向李由,看他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就能在任长东膝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可以去请他。”任长东和李由谈条件,“但这个人的名字,以后不许出现在家里。” 李由轻轻点头。 “但是舅,我小学同学也有个叫张斌的……” “闭嘴。” 任长东不想听见任何一个张斌的名字。 版式一模一样的机票,上面的名字换了又换,从张斌到任长东。 任长东还是走上了张斌走过的路,两人飞过了同一条航线,踏上了同一只船。任长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张斌选择了同一个双座的位置,张斌靠窗看海,任长东靠里,不去看海。 任长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什么契机重新踏上海岛,为他也从来没尝试过走出围剿自己的潮湿。 他最终,还是落入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岛。 张斌选的这岛面积非常小,小岛没资本入资,开发程度很低,岛上游客稀少,整个岛也只有一家酒店。 酒建立于新旧世纪的交界点,在当时是非常摩登时髦的存在,只是后来因为缺少修缮,它被滞留在了千禧年。它现在给人一种强烈的“复古未来”的感觉。 任长东不知道,张斌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个岛。 小岛不需要被谁考察,它也不在乎找上来的人是谁,只是无所事事的漂在海洋里。岛上的人什么也不做,只是大把大把的浪费着时间。 任长东找到酒店外的沙滩。 “快被任长东逼死的张斌”正混在本地人里晒太阳,他穿着一条蓝底红花的沙滩裤,带着墨镜,还有一条银色的项链。整个沙滩就张斌一个亚裔,他往那一躺很显眼。 任长东看向张斌所在的方向,他只看到张斌从椅背后探出来的手臂。这手,抓起了桌上的一只酒杯。 任长东就知道这男人轻生的传闻必有蹊跷。一个用古典杯的男人可能会想死,但是用马天尼杯的大概率不会。 他看这海龙王,喝着甜酒晒太阳,别说寻死了,他连维生素D都不愿意缺,也就李由那种傻子会为他掉眼泪。 任长东上前找上张斌,目光触及到张斌的身子后,他赶紧挪开了眼睛。任长东见惯了资料里出入正式场合的张斌,现在猛地一见张斌穿这么少,他很不适应。 张斌动了下腿,双腿交叠起来。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但是他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反正得罪也得罪过了。 张斌这人瓤上心眼多,皮上长得也有诈。 他资料里,身体数据明明没有一项是出格的,偏偏这组寻常数字,组出了一具视觉上过分匀称的身子。同身高的人里,他腿长出人家一大截,加上头小,显得身材就更出挑。好端端一个标准身高,被他用到极致。他平时看着不显山露水的人,西装下之一身的薄肌。 任长东就知道,李由不是图张斌一支破冰淇淋。 这具正骨师傅都挑不出毛病的身子,落任长东眼里全是毛病。任长东想,他这人直都直不对地方,心眼子和取向一百零八十个弯,光腿直有什么用。 张斌仰脸,用两根中指推上去脸上的墨镜,他额前的碎发随之被抽起来。他这人额头生的漂亮,脸也是三庭五眼都标标准准的一张脸,但任长东还是看不顺眼。 张斌故意无视任长东,然后满眼都是第一次见面的贺乘风。任长东想,这张斌果然是个密度很低的男人,他轻浮成这样,怪不得大海不收。 “你有什么需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吧。”贺乘风让张斌先起来再说。 “你找我助理预约一下。”张斌不动身。 “你助理呢?”贺乘风问。 张斌放下手上的酒杯:“我助理在国内,这会应该是等着领月饼过中秋吧。” 张斌的目光这才落到任长东身上,他眼底的意味,不算友善,过于直白。 张斌现在事业停滞,有家不能回,被人看笑话,他自然是不爽的。他对谁都彬彬有礼,唯独对任长东没好气。他爱装,但是对任长东,懒得装了。 张斌看任长东,实在是老派。 他把自己藏在一身无趣的着装下。这人梳着复古油头,穿着经典三件套正装,鞋也是经典牛津鞋,上面一点雕花都没有。 张斌想,他这人胸口这么鼓囊,他下面一定是老老实实穿着衬衫夹。结结实实的大腿被紧绑着,这才好维持住面上这幅板板整整的样子、 张斌放下酒杯,他真不知道任长东是怎么顶着这幅正经的做派散播出去自己那些不正经的照片的,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任董上岛,这是?”张斌明知故问,“伯爵旅拍?” 任长东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穿的不合场合了。大多数男人一辈子也就穿两次西装,一次是拍结婚照,另一次是婚宴当天。而任长东只会穿正装。 张斌懒得理任长东,他起身走了,只在沙滩上留下一排脚印。 他这人,走一步算一百步,一个步子都没落错过,他就是喜欢那种哪哪都规划好的,轨道式的人生。 他读书时成绩拔尖,有喜欢的运动就弄到专业水平,工作上官司有输有赢,但所有结果都在他预期之内。他这人睡觉都不侧睡,怕怕影响体态,怕脸 不对称。 他这样一个不许自己脊椎侧弯的男人,现在一整个人生轨迹都被人搅乱了。他坐椅子上被人骑鞋面的照片也传得哪里都是。 父母看他不年不节的去海岛度假,也都知道他遇到麻烦了,问也不方便问。两个快半百的人了,还要为儿子上火。 张斌铁了心晾着任长东。他知道,任长东这种男人,他的时间和自己的时间不是一个售价,耗他两天,自己左右不亏。 任长东没说什么,贺乘风在心里骂张斌,不识抬举的东西。 晚上,张斌洗了澡找酒喝,他看着酒柜蹙眉。这岛上基本没什么游客,物资补给慢,酒水也一般。 张斌拿出来最后一瓶差强人意的干红。 他听见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三下后又是两下,非常商务的敲法。张斌想着来人是任长东,过去开门。路过镜子的时候,他看了下自己,确认了一下自己头发乱不乱。 张斌趴到猫眼看了一下,来的是那个助理。 “臭架子。”张斌在心里骂任长东,“飞过来不是来见自己,还真能是来旅拍呢。 张斌自顾自地回屋倒酒。贺乘风跟着张斌进屋,他走向岛台,然后大着胆子把手压到了张斌手背上。张斌怕弄洒了酒,就没有乱动。贺乘风却把这个动作解读为一种默许。 贺乘风早听闻,张斌就是这种人。 倒完酒后张斌抽出手,他见贺乘风抓住醒酒器就开始灌自己,大半酒水都淌进他的风衣里。 张斌正想说什么,风衣落地,里面空空如也,张斌只好避开了眼。 “明天一早,你回国,让李由别闹了,也别让任董为难。” 贺乘风不想任长东心烦。 “穿上吧。” 张斌和贺乘风也没什么过节,不想对他说的太难听。他也不清楚,贺乘风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一步。 贺乘风正想问张斌装什么好人,他发现张斌根本没看自己。张斌的眼神只落在岛台上,他在看那只醒酒器。 张斌轻声说。 “可惜。” 贺乘风真在酒桌上被灌的时候也没这么难堪过。他看向张斌,只恨不能刮烂张变那张脸。 张斌问他:“还有事吗?” 送走这助理后,张斌把收的联系方式都丢到冰桶里,各色的字迹在冰块间微微晕开。 张斌和人玩,只有你情我愿,没有连哄带骗。他不知道任长东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大概率不如一只管不住自己牲口。 张斌心底对任长东生出一种微妙厌恶,他想这男人纵然财权通天,金玉其外,底子上也不过是一个下作胚子,他见不得自家外甥爬床,却把别人家的孩子当资源送。 上流的身份,三流的货色,白瞎了一副不俗的好模样。 任长东这会儿在床上弓着身子躺着,他舟车劳顿,晕船又恐水,进到房间就睡躺下了,也一直没见小贺。 在海岛的第一夜,他睡得很坏。醒来后,他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摇散了一样。夜里梦魇一遍遍缠上他,他那好姐夫,从水里一次又一次浮出来被烧烂了的头颅。 任长东扶着床角的柱子下床。 即使头重脚轻的厉害,他还是勉强自己行动起来,他一共只留了两天时间给自己处理这件事。这些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载着成千上万人生计的陀螺,他停了就倒了,围着他吃饭的成千上万张嘴,他要负责。 任长东习惯性穿好衬衣,然后抓过衬衫夹,他往结实饱满的大腿上套好腿环,然后捏开夹子,把夹子夹到衬衫的下摆上。 拿起来马甲时,任长东想起张斌昨天的嘲讽。他光着腿站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马甲。 任长东继续穿上西装裤。他受不了自己的脚在外面露着,最后还是穿上了正装袜和皮鞋。任长东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非常不习惯,只是少穿了两件衣裳,就像是没穿一样。他不知道张斌怎么好意思,穿个花裤衩就躺下了。 任长东扶着墙走出房间,然后换上了往日那副虽有疲态却好似不可摧的神情。 3. 第 3 章 进到泳池,任长东就被那种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潮湿包裹住了。他只看了一眼水面,浑身就紧绷起来。 任长东在岸边找到一个躺椅坐下。他侧着身,不再去看水面。 张斌上岛后,有好天气就海泳,像今天这种雷雨天就来泳池。他从高强度的城市生活中短暂抽离出来,一身无处安放的精力。 他借着泳池消耗精力,游了一上午才上岸。 张斌一出水就见到了坐在岸边的任长东,他还挺意外的。他不知道任长东是多不待见自己,还故意侧着坐不看自己。 张斌趁着任长东没有看自己这边,他摘掉了头上的泳帽,抽上去额前的湿发。他对着泳镜看了一下,自己脸上有没有泳镜压痕。 任长东抬眼,两人的目光这才对上。任长东看他一双眼淡远多情的,真是没有他不开屏的时候。 张斌在任长东身边的椅子上躺下,他习惯性去伸手拿椰子,他发现今天没有服务生送餐。他再一看居然连救生员也不在了,这肯定是任长东清场了。 张斌起身去了小餐吧,和他混熟了的那个小服务生给他留了纸条,要他自便。 张斌把椰子钱和小费压到收银台的玻璃杯下,他拿过一个椰子就敲,他把椰子壳当成任长东锤,锤得咚咚响。 “张律,我们谈谈吧。”任长东开口。 张斌不理人,他掀开被敲掉的椰子壳,壳下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椰肉,莹润饱满的。张斌选了一根红白相间的吸管缓缓插破这完整的皮肉,椰子一瞬间汁水四溅。 随后他又给自己选了一个蓝色的小纸伞,他把小伞开合了两次又缓缓插进了椰肉。 任长东就看着张斌的手在那捣鼓。他没想到,张斌这种人还会分精力给这种小事。 “聊什么啊?”张斌喝着椰子问任长东,“您这御下有方的,手上的人一言不合就送屁股的,我哪敢和你的人再聊啊?您手上这会儿也没二选,再聊下去,我怕任董您亲自送。” “小贺去找你了?”任长东非常意外。 张斌重新回到椅子上躺下,任长东坐到张斌旁边的椅子上,面向他。俩人都怀疑对方话的真假。因为俩人都不信,贺乘风一个能混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人,会越过任长东,干出这种事。 “小贺在老家有未婚妻,谈八九年了,你别招惹他,他不是你这种人。”任长东说,“他这一路走过来,不靠这个。” 张斌扯下来搭在泳裤上的浴巾,让任长东真好好看看自己吧。 “李由那种级别的爬我的床都爬不上来,我图你那助理什么啊?图他年纪大?图他丧着脸?图一个文职,坐办公室把屁股都坐扁了?” 张斌觉得被贺乘风爬床,自己才是被羞辱了。 他咬着习吸管思索,任长东是真没指派贺乘风,还是他奸计没得逞,在这装无辜。张斌工作是商事方向,他见多了任长东这种大资本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他那些好当事人,嘴里十句话有三句能信都算是多的。 张斌找身旁的人打听,“任长东,你眼里我是个人吗?我夜夜都要吃童男童女啊?” “没有童女。”任长东如实回答,“听说你不喜欢异性。” “我要专吃童男,还能惹上您呢?你们家哪还有这种东西啊?”张斌没好气,“是您找男人开房的大外甥,还是离异带娃的您本人?” 任长东对此不去做解释。 “李由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任长东问张斌。 “你们有钱人家拿《民法典》当手抄报呢,想写几岁的人算孩子,就写几岁的是孩子?”张斌没好气,“我在他这个年纪,可没这么有想法。” 任长东不和张斌吵这些小孩架。 “李由是有责任,但你也不无辜吧?你不这么随便,李由会找上你吗?” 张斌看向任长东。 “成年人出来玩,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你没身份没立场指责我,你甚至没立场职责李由。” 张斌不仅说出了和李由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他还说出了任长东说过的话。 “越是懂得规则的人,越是知道怎么避开法律和道德的那条红线。” 任长东当然认同张斌这个观点。 “任长东,李由没上过班,你没上过班吗?你难道不知道,社会形象对一个成年男人的重要性吗?” “相较而言,年轻和美貌是一种取之不竭的资源,只是有人愿意出售,有人不愿意出售的区别。” “我为什么要赌上重要的东西,十余年的积累换一个并非稀缺的资源?李由是漂亮,但我又不爱他,我有必要为了他冒这么大风险吗?” 李由哭哭啼啼解释了一个月,任长东都不信他这只小家雀儿能骗住张斌。张斌一开口,任长东觉得自己好像要被说服了。 一想到张斌能说服自己,任长东又怀疑,张斌这个段位的人,李由真的能忽悠住吗? 任长东不愿意给这俩人断案了,他只想尽早解决这个问题。张斌还有一件事说的对,任长东就是护短,他没有不向着自己家人,向着张斌一个陌生男人的道理。他不关心张斌委不委屈。 任长东向张斌递上台阶。 “我不会再切断的客源,也不会针对你。你回国后,我会给到你一笔足够有诚意赔偿金,算你这段时间的误工费。” “张律,回家吧。” 张斌不理人。 任长东问他:“我想你应该不在乎李由对你的担心,但你肯定有你自己在乎的人吧?” 任长东也没说错,张斌也是不在乎陌生人,但他确实不想家人朋友再担心自己。 泳池边的两个人,针锋相对又心照不宣,看对方就像照镜子。 张斌吸了一大口椰汁。他心里清楚,哪个男人敢着自家刚十八的孩子去开房,自己的手段只会比任长东更极端。 “我让小贺去定明天的机票,你明天上午方便,还是下午?”任长东趁机追问。 “谁答应你了?”张斌反问。 张斌尊重任长东的手段是一回事,他对任长东不爽是另一回事,一码归一码。 “任董,你明明是个聪明的生意人,为什么对付我的时候一张底牌都不留?你要是是压着我那套‘艳照’,现在至于这么被动吗?” “确实。”任长东表示认同。 “不过。你照片的事儿,我不知情。”任长东如实告知。 “你没见过?”张斌问。 “没有。” 任长东看张斌这么生气,想来照片的尺度不小。 “都露了吗?都露了也不好传播吧。” “少打听。”张斌不和他细聊这个。 “贱人。”张斌吐出这两个字。 任长东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男人,他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难听的字眼,陌生的灼烧感从他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张斌又扔下任长东离开了。 任长东缓了一会儿才追上去,他一起身发现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雾里。 任长东不想在张斌面前露怯,他控制着不去看水面,目光只追随着眼前的背影。 他见水珠子顺着张斌的发梢往下落,他的目光只好往下,水珠走过张斌的后背沟,再到张斌那双直到惹人心烦的腿。 再往下,是他骨骼明显的跟腱,这人手长脚长,跟腱也很长,脚上踩着一双薄底拖鞋。 拖鞋拍向地面的时候,啪嗒啪嗒溅起水花。任长东的眼神避了一路,还他发现到底还是避无可避,这里实在是太多水了。 任长东试着闭着眼走了两步,他走不成路。他一睁开眼就看到张斌动了下脚,张斌一脚把挡路的一个肉粉色浮床踢到了水面。 浮床入水,哗啦一下,水面炸开,水体开始摇晃。通透的蓝绿色水体在任长东眼里开始变红,渐渐地,近百平的泳池都变了颜色。 任长东腿下一软,出于本能的就去扯眼前的人求助,张斌被人猛地一扯也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甩开了手臂。 张斌感觉到身上一凉,被溅上了一大片水花,他一下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看向重归宁静的泳池,又看看自己的手臂。他那双藏满心眼的眼里,难得的全是茫然。 他不确定任长东是不是溺水了,不会水的人落水后出于本能是会挣扎的,但是现在泳池一片安静。 张斌在岸边站了一会,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下水了,他不敢拿人命去赌气。 张斌在水下真的见到了任长东,任长东太安静了,没有挣扎,没有痛苦。蓝色的水体包裹着他的身子,像是羊水包裹着尚未出世的孩子。他不吵不闹,在生和死的闸口处。 张斌这下真的知道慌了。他恼怒,怎么当外甥的碰瓷要人欠一场清白,当舅舅的上来就要他欠一条性命。 全家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张斌奋力游向这个天杀的资本家。他潜入水底,用手臂夹住任长东的身子,一触碰到这具有分量的身子,张斌立刻意识到,任长东其实也是个人。张斌一下慌了神,乱了呼吸的节奏,他被呛了一下,吐出一串气泡。 张斌拖着任长东上岸,让他的脸仰出水面。他夹着任长东游到岸边,碰到岸,他才开始大口喘气。 张斌在水里翻过身,他像是抱小孩子一样面对面抱住任长东,一手抓住岸边,一手托住任长东的大腿。 为了借力,张斌往前拱了一下,他把任长东的后背抵到泳池边的瓷砖上,然后抬手拍了拍任长东的脸,任长东没一点反应。 张斌用湿漉漉地鼻尖贴上任长东侧颈的动脉,看他是死是活,还好,人没死。 他用 尽全力把任长东托举起来。任长东的身子出了水就变得沉,张斌手臂上肌肉紧绷,爆起来青筋。他用惊人的爆发力把比自己还高还壮的人生抽到了岸上。 确定任长东躺好后,张斌又撑着泳池上去,他身上的水哗啦一下落下,两条手臂也随之传来一阵酸胀。 张斌撕开任长东的领口,让他侧过头,开始抠他的喉咙,任长东还是没有动静。张斌一巴掌甩到任长东脸上,人没醒。 “旱狗。” 张斌立刻紧捏住了任长东的鼻子,他用双唇包裹住任长东的一整个嘴巴,辅助他找回呼吸。他起身,用尽全力下压任长东的胸腔,再渡气,循环往复。 张斌只觉得时间被拉扯的很长,像是一根要失去弹性的弹簧,他不敢停,怕停了自己就续不上力气了。 许久后,张斌终于等到任长东爆发出一阵猛咳。任长东整个胸腔剧烈起伏,脊背弓起,他承受着肺部传来的剧痛。水渍弄得他满脸都是。 他往日里被老派三件锁着的身子,眼下已全无体统可言。 白衬衫洇在他的皮肤上,透出肉色,西装裤也紧绷绷地裹出他臀腿的弧度,连衬衫夹那一圈细微的轮廓都无处遁形。他这具结的身子,就这么明晃晃得撞入人眼睛。 他受了凉又受了吓,往日那副讨人嫌的样子变成了一地潮湿的狼藉。张斌骨子里的破坏欲不合时宜得在这个时候钻了出来,张斌自己都被狠狠下了一跳。 “别不要脸的喘了。” 张斌把岸边的浴巾扔到任长东身上。张斌这会儿一松下这口气,手臂上的酸疼就找了上来,他也不愿意在任长东面前示弱。 俩人都没起身,张斌坐着,任长东躺着。张斌看向地上的人,他让人家不要喘,他自己却不挪眼。 任长东肺里疼得厉害,他双手交叉着抱着自己,手臂遮不住他鼓囊囊的胸口。 张斌不再去看他,只是突然开始话多。 “您大老远的过来,拍完婚纱,拍台偶呢?真拍偶像剧,您也是该下水捞人的那个吧。您有没有一点做霸总的素养?” “你们家也不是乍富,培养继承人的时候,不教游泳啊……” 任长东根本听不进去张斌在骂什么,张斌把他拉坐起来,让他别那样不知廉耻的绷着身子了。 任长东浑身乏力,这天上人的头颅直接垂到了张斌肩上。张斌看他,活像一株吐艳吐到正好的花,偏偏遭了这场暴雨,全打坏了。 张斌这才意识到什么。 “这么怕水?” 张斌一动不敢动,试探着问他。 “嗯。” “霸总真是毛病多,你是不是还有胃病,还对女人过敏啊?” “嗯。” 任长东不知道张斌说的是玩笑话,只以为张斌又在对自己恶言相向,戳自己痛处。他觉得张斌不该嘲笑一个人的病痛。 “不是苦肉计吧?”张斌又问。 任长东在他肩窝上轻轻摇头。 张斌想想也是,任长东不会这么冒险,他的命也没这么不值钱。 任长东缓着,他试图找一个精准的词汇形容张斌,“你,人性尚存。” “你信不信我把你推回去?”张斌问他。 张斌猛地把任长东往后一推,任长东怕极,慌乱地抓紧了眼前的人,张斌背后猛地一疼。 “别动手动脚的。”张斌到抽一口气,“你们家有讹人的传统。别自己不检点,还倒打一耙。” “谁讹你了?”任长东问张斌,“你没给李由买冰淇淋吗?你明知道他迷恋你,你还让他误会。” 两个成年人都清楚,对一个孩子不彻底的拒绝就是一种不负责。 “你当他真是没见过个冰淇淋呢?” 张斌服气,这任长东装什么傻呢,李由那死孩子又瞎扯什么呢。 “那他图你什么?好模样的男人,又不止你一个。”任长东把张斌的话还给他,“年轻和美貌是一种取之不竭的资源,他能是只图你这个?” 李由自己没说,张斌也懒得多说。张斌自己也有过青春期,藏过觉得天塌了都不能交代的事。他觉得没必要靠着卖一个小孩的秘密来明哲保身,太轻的年纪,经不起事儿。 张斌抓住任长东的头发,让任长东被迫后仰。任长东脆弱的喉结,还有脖子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来,落在张斌粗重的喘息可以打到的地方。 张斌细细看起来眼前的这张脸。任长东和李由都是眉压眼,有点混血感,只是气质上大相径庭。任长东这张脸,看起来欠收拾多了。 张斌当然清楚李由图自己什么。 “没我,您小外甥这会都被玩烂了。恩将仇报的东西,不给我送锦旗就算了,还把我发配到这遍地野生‘星期五’的地方,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喝上好酒了吗?” 4. 第 4 章 李由三年前在国外读高中,整个人比现在还二百五,没开智一样。他去哪不好非往会所里钻。该在高消场合消费的真少爷,站着等人点。 当时一屋子人精一样的男人,都默契地瞎了一回,全看不出来李由是未成年。张斌是作为乙方身份出席的庆功宴,他也没戳破这些男人装傻的嘴脸,只顺着他们的意思陪着装傻,打着哈哈抢着点了李由。 为了能争先“点”了李由,他自罚一瓶。一屋人乐呵呵调侃他,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出了会所,张斌摆摆手让李由滚蛋,李由不滚。 张斌和人讲道理,讲三遍对方不听,他就不讲了。 他把李由拖进巷子里抽,抽到他哭着保证再也不来这种地方找刺激。张斌后来给李由买了支冰淇淋,要了点冰块,让李由敷一下被打肿的脸,劝他别让父母担心。 “我没有父母了。”李由舔着冰淇淋说,“我从小就没见过他俩,我和我舅相依为命……” 张斌听这桥段听的耳朵都起茧了,他让李由打住诉衷肠的行为,跳过了这个步骤,直接给了李由三百美金。 李由捏着钱问他:“你愿意买我了?在这?还是去酒店?” 张斌无语,他不知道这熊孩子是谁家的,但是替他家里发愁。 “你照照镜子去吧。”张斌说。 李由一脸茫然,说李由傻的不少,嫌他脸的张斌确实是头一个。 李由掏出来兜里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顺便梳了梳刘海。他刚刚还像验金石一样能验出人心的一张脸,这会肿的像被蜂蜜叮肿了的小狗一样。 “你手也太黑了,我舅见了肯定心疼我……” 张斌看这熊孩子肿着脸嘟嘟囔囔的念叨着还挺好玩的,他扭头一笑,笑得李由念念不忘。 李由铁了心想张斌来自己家,上自己家的户口本。 张斌一年到头见得人实在是太多了,喜欢的又都是李由这个类型的。他早把李由忘了,李由却把张斌当执念。 张斌这会看向眼前这张脸,李由的脸渐渐变得透明,任长东的眉目清晰。 张斌开口:“我建议你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 “这句是你的建议,还是在骂我?”任长东问他。 “不能都是吗?”张斌反问。 俩人在岸边贴着静默着坐了五六分钟。 “走吧。” 任长东试着站起来,他不想再在水边了,那浮床还在水上晃,晃的人心慌。 张斌起身也没等任长东,他又自顾自往前走了。任长东看向张斌后背,刚刚还干干净净的背上,这会多了好几道新鲜的抓痕。 背上伤口见了水,张斌自己也感觉到疼了。他扭头看看任长东,任长东身上也被岸边硌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在衬衣里,隐约可见。 “我先出去。”张斌说,“你过十分钟再走,分开走。” “为什么?”任长东不想自己留在水边。 “艹,你一个结过婚的,装哪门子清纯处男呢?你说为什么?” 张斌骂骂咧咧的扭过头,他只见任长东脸色苍白,眼睑泛着潮湿的红。他活像是一只高温下产生了裂纹的瓷器,尖锐又欲坠。 张斌嘴上不饶人,心里有轻重,他还是没敢把这种状态下的任长东独自留在水边。张斌一把扯掉任长东身上的毛巾,搭盖在了自己肩膀上,两人这才一起走出了泳池。 一出门,张斌见任长东那条忠心耿耿的好助理已经等在泳池门口了。他本想避开贺乘风这一层的尴尬。偏偏瞥到贺乘风脸上先掠过一丝闪避,这种惊慌不是冲自己。 张斌微微眯起眼,打量起贺乘风。想他这么朴素的人,心思倒是铺张。贺乘风来爬自己的床,张斌不算躲意外。惦记任长东,那他真是长了好大一颗狗胆。 张斌故意扯下浴巾,也懒得帮任长东避开非议了。他心里不痛快,索性就让大家都别痛快了。 “任董腰可真不窄,不是借着水力,托抱您都不好使劲儿。” 张斌撂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就走了,他身后两人,脸色黑的黑,红的红。 任长东有专业的团队为他做健康管理,他的身材一直是按照团队给的数据保持的。他高大强壮,这样才能有足够的精力和体能应对高强度的工作。 任长东在此之前,对自己从来没有“审美”上的概念。他觉得自己的这身子“耐用”即可。 他想,在这张斌眼里,自己大概率是难看的,张斌的审美偏好一直都是那种单薄纤细的年轻小男孩。 张斌在回房间的路上下意识动了动手,掌心好像还残留着任长东大腿的触感,一把抓下去见肉不见骨的,非常陌生的触感。 静下来后,这触感变得越发清晰。他这会儿也意识到了,自己手臂的拉伤远比预想中严重。他拖任长东上岸的时候肌肉就拉扯着了,本不该再使劲,偏又硬撑着做了这么久的心肺复苏。 他手臂上这会开始浮出大面积的淤紫。 张斌回到房间,联系了前台送些冰过来。一个小卷毛的服务生听说张斌要冰,装了满满一香槟桶的冰块去找他。 小卷毛进屋一眼就发现张斌受伤了,眼底的关切不假。他用毛巾裹住冰块帮张斌冰敷手臂。 “你是准备离开了吗?”小卷毛问张斌。 “嗯。” “我会想你的。”小卷毛说。 张斌之前就说过,他会在中秋节前回家。岛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是中秋节,他解释说就是这个月,月亮变圆的时候。 张斌笑,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想这个小卷毛。张斌在店里一向亲善、大方,他口语好又健谈。店里的人都很乐意和他接触。 可他对谁都友善,也等于对谁都没走心。他非常害怕,人家这种没目的的善意,害怕这种净澈的小人类。 小卷毛帮张斌敷完手臂,张斌告诉他。 “我觉得,我们算是朋友了。” 小卷毛在张斌床头放下几颗椰子糖。 张斌不爱吃糖,但还是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小卷毛走后,他就垂着脑袋坐在床边。他嘴里的糖还没化开,手机就突然振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家里的电话。 家里当妈的实在是坐不住了,催着老张打电话过来打听情况。俩人挤在一个小沙发上,耳朵贴着听筒听张斌的声音。 老张也没多问儿子别的事情,只是借着中秋的名义,问他今年定哪家的主厨上门。 张斌坐在床幔笼出的暗处里,口气里是一片轻松。 “粤菜怎么样?朋友新开的店,鱼做得挺不错的。小升初正是用脑子的时候,给张小妞好好补补笨脑子。” 老张让他别笑话孩子,孩子马上就要进入青春期了,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说完,电话里一阵沉默,老张想起,儿子又何尝不是个自尊心强的人。 张斌这辈子都没考出来过两位数的排名,他敲着脑门和老张没话找话,转移话题,也打破沉默。 “你说 张小妞还能有大学上吗?”张斌问。 张小妞的成绩在重点小学年级前十左右浮动,其实不算差。电话那头,老张叹了口气,是叹张斌。 “看来是没有了。”张斌往孩子身上扣锅。 老张难得说些叫人不好意思的话:“孩子高兴,平安,比什么都重要。聪明有聪明的好,犯傻的,未必没有傻福,要这么聪明做什么呢……” 张斌眼眶鼻头一酸,正准备着中秋给老张加俩硬菜,老张又开始念叨了。 “我跟你妈都老了,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只盼着你能有个人互相照应的人。别遇见了事儿,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你现在觉得潇洒,老了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人陪着。你领谁回家,高矮胖瘦,是男是女都行……” “行了啊,挂了,海风天没信号。”张斌就不爱听这个。 他想,怎么就高矮胖瘦是男是女都行,结婚又不是儿戏,他当然要选个自己方方面面都满意的,能过一辈子的。 挂了电话,他看一眼窗外。天色阴得可怕,云乌压压的布在海上,低得让人感到上不来气。他躺到床上,抬起左臂搭上眼睛,他讨厌打雷。 闭上眼,脑子里却清净不下来。 张斌这辈子,每一步都踩得精准。他本来也计划好了,在三十岁结婚。他要组建一段自己可控的社会关系,加固自己的信誉背书,完善自己的社会形象。然后顺顺当当的进入人生的又一个阶段。 张斌想起来任长东那张脸,他怪任长东搅局,净耽误事。他都结过一次婚了当然不急,自己这还没结上呢。 称心可人的小妻子本来就不好找,更何况他还要从男人堆里找。 雨开始打窗,张斌想,张斌怨今晚不会有月亮,也怨任长东这人像是从月亮上来的。他这人琼楼玉宇住习惯了就没了人味,给人递台阶都不会,真是废物。 张斌这么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贺乘风刚刚送任长东回房间时,正好看到小卷毛进张斌房间。小卷毛看着年纪不大,人看着也乖巧,是张斌素来喜欢的那一卦。 贺乘风骂张斌:“送这么多冰,玩的真脏。” 任长东只淡淡看了贺乘风一眼。任长东不知道冰块和脏不脏有什么关系,但是贺乘风这样妄自议论旁人,终归是错的。 “抱歉。” 贺乘风意识到,自己和任董不是可以聊闲的关系。贺乘风帮任长东摆好餐,轻手轻脚退出了老板的房间。 任长东坐在那里思考眼前的事。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必和张斌一起在岛上耗着。他只要表了态,递了台阶,张斌没了回国的限制,等他自己耗不住了,他也就回去了。 至于一个陌生男人委不委屈,有没有情绪,任长东确实没有办法去在乎。他不是没有愧疚,但这情绪很淡很轻,像是鞋子里细微的砂砾,任长东虽然感觉到了,但是还是赶路要紧。 任长东发消息让贺乘风定了船票和机票,明天俩人就动身去任长东投资的那个岛,考察完就回国。他又发消息给李由,告诉他张斌安好,死不了。 安排好行程,任长东低头看向桌上的饭菜。他肺里疼得要炸了,人也没一点胃口,他还是强迫自己开始吃东西。 他必须保证自己每天摄入足够的营养,这是他的义务。他不仅不同情张斌,他也不同情他自己。 贺乘风一早收拾好了行李,安排好了船。任长东也重新换回了他一成不变的三件套。 5. 第 5 章 去退的时候,任长东才知道张斌说的岛上“星期五”是谁。这酒店的老板是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这人拉丁裔血明显。他顶尖水准的建模配上一身野人一样的打扮,看起来非常令人无语。 交完房卡,任长东和贺乘风一起出酒店大门,小卷毛的服务生捧着一个一次性纸杯匆匆跑进来。小卷毛一路都紧护着着手上的半杯液体,他进门的时候咣当一下撞到了任长东身上。 任长东看他端的东西全撒自己身上了,这液体闻起来非常刺鼻。 岛上最近阴晴不定的,物资紧俏,小卷毛从昨晚就开始忙前忙后的给人帮忙,这才好不容易讨来了半杯药油。 任长东低头看这孩子,他看着自己一脸的惶恐。任长东还没说什么,那花衬衫倒是赶紧从柜台晃荡了过来。 花衬衫乐呵呵的拉开小卷毛给他解围,让他去清点酒店布草去。随后这人脱下花衬衫就去擦任长东的胸口,他这过界的行为,吓任长东一跳。 “上帝啊。” 花衬衫对着手下的触感,发出了情不自禁的感叹。 任长东往后退一步举起手,手掌向外挡在身前,他让花衬衫打住他的美男计,自己是结过婚的正常男人,不吃这一套。 任长东心说,怪不得这酒店运营成这样。店里真是没一点规章制度可言。 花衬衫蹲下身去擦地板,怕等下再滑着谁。 任长东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脑袋,他动了动鼻子,闻出来了这液体是药油。 就在这一瞬里,他鞋底的那点沙子悄无声息的拴住了他的脚踝。任长东突然意识到,人类进化了这么多年还是不防水,自己脑子好像真的坏了。 任长东让贺乘风找出来一身新的衣服还有药包。 他拿着东西看向贺乘风:“你先登船吧,去把前期工作处理好。我坐下一班船过去,定好明天回国的机票。” 贺乘风点头照做。 任长东去酒店的休息室换好衣服,丢掉了脏衣服。他拿着药去了客房那边。 张斌听见敲门声,以为又是贺乘风,他趴到猫眼一看,没想到这次来的是任长东本人。 从猫眼里看,张斌眼前画面产生了畸变,任董头大身子小的,跟个萝卜人一样。张斌心说,这人一把年纪的人了,装什么可爱呢。 张斌开门把任长东放进来。 酒店房间很大,开放式分区,里面是浅色的度假风装潢,点缀着一些红棕色系的重色。 任长东坐到餐吧那边的红色沙发上,张斌坐到了他对面的岛台上。俩人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穿着浴袍,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俩人面对面坐着,不尴不尬的。 任长东这人什么事儿都算的清楚,昨天的事他不想留下一笔糊涂账。他第一次试着照顾一个下位者的情绪,试着去揣测一个陌生人的喜恶,也试着对陌生人展示出自己有人情味的一面。 “您外甥女要升初中了吧,我和校董也算熟识。” 任长东开口,试着从亲情上切入话题。 “威胁我呢?” 张斌眯起眼睛,他那张标标准准”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危险的意味。显然,他之前嘴上不饶人,但是也没动真格。 任长东第一次试着打感情牌,牌技实在臭。任长东也不怪张斌这么想自己,两人之间确实不信任对方。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为孩子提供入校名额,教育资源的倾斜,保证她在未来六年,接受最好的教育。” 张斌身上的那种锐利并未消减:“我们家孩子不需要你操心,你要做的就是离她远远的。” 张斌本来还准备和任长东熄火,别耽误自己回家过中秋,偏偏他这人踩了自己真底线。 张斌提醒任长东:“您外甥算不上无辜,但我家人和此事没有任何关系。你碰我家人,你我,鱼死网破。” 任长东拿出来云南白药,放到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张斌,我提这个事和李由没关系。”任长东说,“你和李由的事是一回事,昨天的事是另一回事。” 任长东和张斌理清楚这笔账。 “等你回去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请求。” 任长东补充:“我是指,可以与我性命等价的分量。” 张斌长出一声鼻息,他这人工作上是周转在权贵之间,但是他对这些人没什么牵扯攀附的想法。任长东给他这么重的一个许诺,他只觉得硌手。 他真碰见事,也不会愿意求到仇人头上。 “再说吧。”张斌说,“我和你,和你们家之间,不想再有什么牵扯。不是因为你,我也摊不上什么大事。” 落地窗外雨开始往下坠,大块的玻璃被雨噼里啪啦的拍打着。户外的小泳池上溅起一片涟漪,顷刻间,整个泳池疯狂震颤。 两人都不看窗外。 任长东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张斌从岛台上垂下来的小腿。这双过分笔直的小腿无意识地轻荡着。 “任长东,如果是我家孩子在十八岁当天去和一个大他十岁的男人去开房,我的手段不会比你更温和。” 张斌和任长东其实是一种人。 张斌摊牌:“我不是走投无路才逃出国的,我是顺着你的意过来的。虽然我没什么错,总要让你消气吧。” 任长东问他:“所以从U盘到你投海的消息,也是你提前算好的吗?” 张斌把双手举到肋骨前的位置,以示无辜。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任长东怀疑他在演:“李由的那些视频,是一个自称你舅舅的男人给我的,给了个U盘。” 张斌思索了一下,他真不知道自己哪个好舅舅这么聪明勇敢有力气,敢为了自己去戳任长东的逆鳞。他印象里,他舅舅们都没活够呢。 “长什么样啊?”张斌打听。 任长东拿张斌的话回问他,“你一个狐精的大所合伙人,你又装什么无辜少男呢?” 俩人又是一阵沉默。 “跟你差不多大,不止一米九,脸白,大眼睛红嘴唇的,说话也和你一样难听。” “哦。” 张斌知道是谁了,快两米的男人也不常有。 “这不是我舅。”张斌说,“我爸。” 任长东就听他胡扯:“你俩长得可不像。” “我和我行子舅互为父子,至于谁能当爹,取决于谁没摊上事。”张斌找任长东算账,“显然最近他当爹,这都是托任董的福。” 任长东没想到,这人竟然真是张斌的朋友。他以为张斌这种人,不会有深交的朋友。 任长东重新打量起张斌。 “你投海的事儿,也是他透露给李由的吧?”任长东问张斌,“你要不说,他怎么有你海泳的照片?” “我说了啊。你们家舅舅外甥的感情深厚,我还不能和我舅聊点闲天了?”张斌确实没瞎扯,“我跟他说了,我海泳捞了个溺水的。” “后来岛上隔三差五就开始表演溺水。”张斌勾起双眼看向任长东,“那些死孩子,你敢给他做人工呼吸,他们就敢跟你伸舌头。只过夏天的人,是热情了一些。” “后来我就去室内泳池了,我心说这室内泳池总没人追着我演‘偶像剧’了吧。您猜怎么着,任董?” 任长东抿嘴不理人,他知道,张斌明知道自己不是演的。 “我舅以前搞传媒的,看图编故事,他们那行的基础职业技能。”张斌又是一脸无辜。 “这就给我舅分享下,我新的打 捞纪录。”张斌按住自己的手机。 “张斌!”任长东不想张斌把这件事说出去。 张斌本来也不想和任长东有过多的牵扯,他吓唬了任长东一下就收回了手。 张斌侧着身,从岛台上找出来一瓶便宜的餐具,用来招待任长东。他看了看酒标,觉得这酒没醒酒的必要,但他还是走了个流程。任长东嫌他坐没个坐相。 “我说您怎么上岛了,原来是受了这么大刺激呢。” 张斌往醒酒器里哗啦啦的倒酒。 “我对你无关紧要,你跑这么远来见我,八成是想知道李由图我什么,弄清楚了,才知道他缺什么。” “你也怕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了,他一辈子都对我念念不忘。” “怕我成了白月光,挂你们家房梁上。” 虽然事是这么个事情,但是任长东不接受这个表达。准确来说,他是怕张斌阴魂不散,他家水鬼成双。 “所以,他为什么非缠着你?”任长东问张斌。 张斌口吻残忍:“因为,你是个坏舅舅。” 任长东想要从张斌这里找答案,张斌愿意告诉他答案,但是他要从任长东身上要一点“对价”,要品尝一点他罕见的情绪。 任长东脸上果然流露出那种在受折磨的表情,他仿佛受到了这世界上最为严重的指责。 张斌倒好酒扭过身,见任长东这样,他惊觉自己的满意里居然夹杂着一丝旁的情绪。他心里清楚,养育孩子本就不该是一个舅舅的责任。 张斌和任长东聊起来,彻底改变了两人生活轨迹的那晚。 “小孩子十八岁生日,家人一个都不在身边,能聚餐的朋友也没有。所有的情感寄托都给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男人,他献祭一般的要纪念这一天。” “我去床头拿东西,无意间看到他的手机弹窗。” “任长东,我扔他出酒店,是因为在零点那一瞬间,他手机被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日祝福,全是各家品牌的sales发的。” “我当时就确定了这死孩子诓我,他这个消费能力,就不能是他自己编的那个身份。” 任长东一言不发,窗外的暴雨叫嚣着要打湿他。 “你人呢?”张斌问任长东,“忙什么大项目呢?孩子十八的生日你都不回来?” 张斌对李由也有自责的情绪,不是因为带李由去酒店这件事。 当年李由说出自己没有父母时,张斌笑着嫌这剧情老套。他还教李由,别说和舅舅相依为命,改成奶奶。说自己是中年男人养大的,有概率起反作用。 他自责于,一个没爸妈的孩子在倾诉,自己却把他的话当成了粗劣的台词。后来李由再找他时,李由给自己编了一个新身份,有爸爸,有妈妈。而张斌,不记得他了。 张斌这种注重家庭的男人,受不了自己这么伤一个孩子的心。 任长东整张斌,张斌顺着任长东意思就连连败退了。他既能以舅舅的身份理解另一个舅舅,也清楚傻子才会和任长东对着干。 任长东本没打算和张斌摊开了聊李由的,因为上岛后,他已经找到答案了。 孤岛之上,骤雨和海水隔开了张斌原本的社会关系。这小岛,允许一切发生,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波及张斌回到水泥森林后的生活。 但是张斌没有碰那个合他口味的小卷毛。他是个聪明人,却不去利用旁人的“笨”。那对待那小卷毛净澈真挚的情谊,回报以一种被包装成冷漠的分寸。 任长东昨天见了小卷毛送冰,就大概能猜到李由图张斌什么了。 他看向岛台,看向张斌穿着纸拖鞋的脚。他想这脚平时是穿着皮鞋走在城市里的,踩在红线旁的。 李由就是图,他永不越红线的这双脚。 6. 第 6 章 “张斌。” 张斌没有应声,只是从岛台上弯下身子,用酒杯碰了一下任长东的酒杯。昏暗的房间里,发出玻璃碰撞的一声响。 任长东没有向他道歉。 “谢谢。” 任长东说的还是昨天的事。 道了谢,任长东站起身,他轻扶着沙发椅背走出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房间里没有开灯,阴天里昏的可怕。张斌眼看着任长东走进了暗处。 “任长东。”张斌喊住他。 任长东扭头。 “还有事儿吗?” 张斌从岛台上下来。 “要送我啊?”任长东问。 “去前台找点蜡烛。”张斌说,“顺路而已。” 任长东看张斌一眼,不是很愿意和他走在一起。张斌自己也不愿意穿着睡袍乱跑,他把睡袍一脱,随便裹了个花衬衫,套了个大裤衩。 任长东不语,他至今为止他还没有见过一秒钟,资料里的那一版张斌。这岛似乎有魔力,谁上来都要变成“星期五”。 俩人到酒店大厅,眼看着花衬衫和小卷毛一起在那拼尽全力的锁门。花衬衫用力推着门,两个手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小卷毛着急忙慌地上锁,他眼睛被风打得睁不开。 门被落了锁,外面风妖怪还在砸门,非要往屋里闯不可。前几日还风和日丽的地方,一瞬间就像是进入了末世。 花衬衫抽起来身上大背心下摆,擦了擦脸。 “我要去码头。”任长东说。 花衬衫摆摆手,让他死了心吧,他开了门也没用:“码头封得更早。” 花衬衫洋抖刷多了,还在那哼唱,展示自己高超的中文水平。 “爱就像蓝天白云,突然抱疯驴……” “暴风雨。”张斌纠正他的发音,“雨,rain,驴是ass。” 花衬衫比划出来一个巨大的桃心发射给任长东,称赞他有一个非常完美的ass。任长东发现,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会极度无语。他一辈子长在城市森林,真是无法理解这种只活在夏天的里的人。 任长东看花衬衫也难被淹死,张斌是轻浮,花衬衫是又轻浮又富含油脂。 花衬衫也不理解,“时间”对于眼前这个来自于大都市的大生意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张斌看情况不对,按目前这个桥段,花衬衫下一句就要说酒店没房了,问他和任长东能不能住一间。张斌不想和任长东扯不清,他蜡烛也不要了,准备直接走,生怕被讹上。 花衬衫却立刻给张斌递了个眼神,他是在问张斌,酒店该不该有房间。他又着重比划一遍一个完美的大桃心。 张斌和任长东,两脸无语。 “我们,不熟。” 张斌和任长东,异口同声,撇清关系。 花衬衫一个字都不信,不熟谁大老远来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还是您刚刚那间,刚打扫好。”花衬衫双手向任长东递上去房卡,他这酒店就是旺季也没爆满过,确实不缺空房。 任长东把自己的手从花衬衫手里硬抽出来,他拿着房卡走了。 任长东走后,张斌这才靠近前台,他问花衬衫什么毛病。花衬衫猜测,他和任长东是在闹离婚的夫妻,不然不能不对眼成这样子,还一个逃,一个追,一个插翅难逃。 “你把洋抖卸了吧。” 张斌不想和傻子多交流。 拿到蜡烛,张斌问花衬衫:“是真走不了,还是诓他的啊?” 花衬衫非常受伤,“我做错了什么吗?让您质疑我是个谎话连篇的奸商?” “你确实不是奸商。”张斌指指这酒店,“奸商做不出来这种酒店。隔壁那个右安岛,那一看就是奸商投的。” “是吧!”花衬衫和张斌所见略同。 张斌笑花衬衫,他想任长东要是听见自己喊他奸商,怕不是还要说句“过奖”,显他谦虚。 任长东重新回到房间,他发消息问了贺乘风在哪,确定贺乘风安全登岛后,任长东也没多嘱咐旁的什么。 他联系前台找花衬衫要了一台旧电脑,过了许久,花衬衫送进来一台大背头的台式机。花衬衫提醒任长东,岛上雷雨天容易断电,让他勤保存。 任长东口语一般,也不懂花衬衫在说什么,但是他想到了张斌的蜡烛,就大概明白了花衬衫的意思。他点了下头。 被困在房间里,任长东和张斌都觉得对方克自己。俩人抬眼看窗外,只觉得,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张斌看着这天气琢磨,也不知道自己和任长东八字能冲成什么样。任长东上岛前还风和日丽,这一转眼就变天。 两人互相怨着对方,等码头开放。 岛上的天气极端到让人分不出时间,任长东没在意到天色变晚,他从工作中抽身的时候,只是觉得天地混沌,这陌生的房间令自己茫然。 这酒店房间也是千禧年的遗产,有品质和审美,但是年代痕迹严重,度假风格明显。 他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在哪,今年又是哪一年。 任长东一抬头,一个雷劈了下来,照得房间猛地一亮,落地窗外传来的光很硬,屋里的影子也很硬,房间里黑白交织,如有鬼魅。 任长东在这一瞬,看到自己玻璃窗上爬了个人形的东西。他的心率狂飙,心跳如鼓。他没听人说过,这岛上有野猴子。 张斌又敲了敲玻璃,任长东这才确定窗外是谁。 张斌本来挺人模狗样的,只是光影把他的比例拉到一个非人类所能有的地步,落地窗上畸形的人影实在是可怖。 任长东实在是不想看到这画面,他过去把落地窗拉开。这酒店相邻的两个房间共用一个户外空间,同一个泳池。 “你不能走正门吗?”任长东问。 “走了啊,没敲开。”张斌说,“我就从玻璃这边看看,你在屋没。” 张斌看了一眼大大背头电脑:“玩扫雷呢?这么沉浸?” 张斌进屋把灯全部都打开,然后拉上了窗帘。 “你来做什么?”任长东问张斌。 “睡觉。” 张斌这人对一切都有严格的规划,他不允许自己莫名其妙熬夜,这对他的身体机能不好。 任长东不可置信的站在那里:“你没房钱了?不至于吧?” 张斌也不在乎任长东怎么想的,他重新从正门出去,抱了自己睡觉要用的东西回来。 “我怕打雷,需要有人陪我睡觉。” 张斌在床上放好自己真丝的枕头,真丝眼罩,然后在床头柜放上一瓶棕色瓶子的油。他甚至还带来了一个融蜡灯,放了一只本地特产的椰味香薰蜡烛。 任长东虽然已经知道了张斌不是逃难的,但是没想到他这么像个来度假的。 “你是发誓发多了吗?” 任长东试着理解张斌的行为,他明明上午还避自己如蛇蝎。 “少造谣啊,动不动就发誓的人根本就不信誓。”张斌看向任长东,“你能怕水,我还不能怕打雷了?我小时候被雷劈过。” 任长东不信他的鬼扯,至少不全信。人被雷劈过,身上怎么可能一点印都没有。 张斌坦言:“这都几点了,我真要睡觉,熬大夜对我的身体机能有影响。天塌了,人也不能不睡觉啊” 张斌是真怕打雷,也是真想睡觉。 任长东问他:“你不能找个愿意收留你的人吗?这店里,除了我,应该都愿意收留你吧。” “整个岛上,我只能确保,你任长东不会半夜爬起嗦我,懂了吗?”张斌看向任长东,“睡你这虽然人身安全没保证,但是能留清白在人间。” 张斌仗着自己早就得罪透了任长东,性直接不管不顾了,他直接躺下了。之前雷雨天,他都是找一个西班牙家庭过的,这户人家上周就下岛了。他真不敢找花衬衫,也不想莫名其妙喊小卷毛陪睡。 任长东还想再说什么,张斌把眼罩抽到额头坐了起来,他看向任长东,用一个字就让任长东闭嘴了。 张斌捏住蛇之七寸:“舅!” 任长东怀疑自己是不是落水后发烧烧糊涂了,这会在乱做梦。他看张斌这人,解决问题时能抓重点,就是实在是有些不择手段了。任长东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但是他确实无法以舅舅的身份再拒绝什么。 张斌看任长东败下阵来,就进入了自己的睡眠流程。 他拿起床头的助眠精油在腕上搓开,然后涂抹到两个耳后。抹好了精油以后,他又涂了一层无色的唇膏,然后像是吸血鬼入棺一样就躺下了。 任长东一直以为男同性恋都是很阴柔的,至少也要像是李由一样是个爱撒娇的。张斌太过强势,总让任长东忽视他取向的事。 他这会才反应过来,张斌真还是挺精致一个男同。他有些不自然地和张斌躺到了相反的一头。 张斌故意给任长东找难受:“你知道吗,大部分男同都恋足。” 任长东拎着枕头去沙发了。 张斌确定任长东要睡沙发,他这才把自己睡觉必备的花枝鼠安抚巾拿出来。他不介意任长东知道自己怕打雷,但他确实不允许任何人知道,自己睡觉要捏这个。 这玩意还是他四五岁的时候,姐姐为了吓他买的。张斌被吓得不轻也知道姐姐是故意的,却只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姐姐,说谢谢姐姐。 他天生就会装,这一装,少挨了姐姐张璐十几年的揍。这条安抚巾,他也一捏就捏到现在。 窗外又一道雷劈下来,酒店又一次断电了,融蜡灯熄灭,椰子的味道还在空气中弥漫。 遥远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小岛熄灭。这岛太小了,小到和陆地没有关系,像是一只摇摇欲坠的摇篮。 任长东不知道张斌是不是真的被雷劈过,但他自己确实是恐惧这种睡在水上的感觉。 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实在是睡不着。他拿手机打着灯,轻手轻脚地走回了床上。他人掀开被子,一眼就见张斌捏了个老鼠皮,任长东的心率又一次因为身边的这个男人开始飙升。 任长东看着张斌的脸,他觉得张斌这人的判断确实精准。自己虽然永永远远不可能半夜起来轻薄他,但确实想闷死他。 任长东压下去对张斌的杀心,又回到了沙发。 张斌一觉睡到天亮。他早上一睁眼,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他眼前的一切和过去一个月都一模一样。 房间的布局,气味,温度,都如常。 张斌下床,拉开抽屉找一次性内裤,他见抽屉里没东西。 任长东在洗手间洗漱,收拾完自己又冲了下眼镜。他拉开门,一带上眼镜,他就看到了张斌,完完整整的一整个张斌。 张斌站在那又观察了一遍方便,他这会反应过来了,这不是自己房间。 任长东受到的冲击远比昨晚见到了那“耗子皮”时还大,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无声的尖叫。他这样传统又保守的男人,脑子里完完全全没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事。人还能对自己下这种狠心。 张斌那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实在是出格。他这人西装革履,衣裳下,确藏着这种东西。 任长东也确认了,张斌确实不是见人就睡。否则他身体的这个情况,不会没有人传出来。 张斌觉得事情有些不好办了,他随手抓起来任长东脱在床头的睡袍裹上自己。 “上一个见过,用过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任长东也不知道张斌说的是字面意思,还是旁的什么意思。 张斌威胁任长东:“这事要是从你这传出去,我就说,是因为你用过,所以你才知道。” 任长东觉得他荒唐,他脸都跟着发烫。 “从我房间出去。”任长东受不了他这个离经叛道的变/态,“离岛以后,你我不可能再有牵扯。” 7. 第 7 章 张斌走后,任长东一个人在房间,只觉得心烦意乱的,这个张斌,他总在冲击任长东的认知。 任长东坐在床边,难得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一辈子没吃过当“野人”的苦,出入的酒店都有专业齐全的配套设施,偶尔有现在这种情况,还有贺乘风跟着尽心尽力的处理。 他现在看向自己被睡皱的西装,不知道自己这些面料金贵,剪裁考究的西装要怎么洗,怎么烫。 任长东找店里借来挂烫机,试着自己动手。 老式挂烫机喷发着热蒸汽,粗糙的水雾,很快就攒成一滴一滴的水珠,弄得他衣服湿了一片。小卷毛过来试着帮任长东烫了一下,情况更是糟糕。 小卷毛眼神慌张地看向任长东。 “没事。”任长东说。 任长东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也不是小卷毛的问题。他看这挂烫机,退休返聘的高龄选手,能开机就不错了。 任长东想起来张斌,想他都精致成那样了,八成带着便携挂烫机过来的。但任长东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去找他。他索性直接关了摄像头开会。 平时下属还能从任长东的微表情小心翼翼地揣测圣意,屏幕一黑,一桌的人更是紧绷。各位在明,上司在暗,让人心里发毛。 张斌也非常不喜欢这种,对方能看到自己,自己看不到对方的感觉。所以他没走门,他又站在落地窗外敲窗户。 任长东想着还有能用得上张斌的地方,也没把关系搞得太僵。他关闭了麦克风,去给张斌开窗。 张斌回屋后发现自己的老鼠皮找不到了,他在自己屋里找不到,这才又折回来找。 任长东一边开会,一边看着张斌对着自己的床在那翻找。张斌从床单上搓起来一根睫毛,不知道是他俩谁的。 会议结束后,任长东才抬眼看他:“找什么呢?” “东西。”张斌不愿意告诉他。 “你那死老鼠皮啊?”任长东问。 任长东养过孩子,也不是没见过丑玩具。但是长得这么恶心吓人的玩具,任长东是第一次见。 张斌坐在床上生闷气。他想,几十年都没弄丢的东西,就在任长东这过一夜就丢了,任长东这人果然克自己。张斌甚至还怀疑,是不是任长东把自己的老鼠皮丢了。 ““你见了?”张斌问。 “嗯。”任长东看出来张斌心思了,他撇清关系,“昨晚见的,你睡觉时还在。” 任长东问:“很重要吧,李由也有只很宝贝的小熊,毛都打结了。” “他多大,我多大?”张斌当然不承认,“只是防身用的而已,吓退一些大半夜不睡觉,盯着别人看的人。” 任长东和他聊些大人该聊的天。 “你有挂烫机吗?”任长东顺势问他。 “没有。”张斌说。 “你带香氛,不带挂烫机啊?” “香氛是岛上现买的。”张斌非常喜欢这个味道,“花衬衫酒店经营得一般,弄蜡烛真有两下子。” “不务正业。”任长东口吻平淡。 “什么是正业?”张斌问。 张斌倒是很欣赏花衬衫的生活态度。 “经营一家不倒闭就行的酒店,晴天晒太阳,雷雨天看热闹。你怎么知道,这不算人家的正事?我看他晒不到太阳,比你耽误工作急多了。” “这就是你来这的原因?”任长东问。 “那倒不是。”张斌坦言,“飞一半,发现隔壁岛是你投的,怕你找人把我塞海里。临时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张斌翘起一侧的腿,搭在另一侧的膝上,他用手撑着下颚,打量起任长东。 “任长东,你是不是真的对我起过杀心?”张斌问。 任长东当然不会承认:“我做的是正经生意,遵纪守法。” “行吧。” 张斌往后面床上一仰,不去搭理这正经生意人了,他盯着大灯开始发呆。他想任长东怎么就非穿这破西装不可。 张斌工作的时候接触过不少穿工装的男人。这些男人上班工装,下班穿淘汰下来的工装,让他们换了衣裳,反而不舒服,不习惯,局促又不安。 张斌难免不觉得这些人可怜,但任长东的“工装”售价高昂,张斌看他,只觉得活该。 张斌给前台打电话,让花衬衫找个平底的热水壶过来。 “你想干嘛?”任长东怕张斌烧热水泼自己。 任长东虽然对自己的外貌不是很在乎,但是也没有任何毁容的打算。 “怎么,就你遵纪守法?就你正经人”张斌反问他。 张斌昨晚为了睡个好觉,让任长东睡了一夜沙发。他不想道谢,也不想道歉,但是也不想和任长东相互欠着。 张斌打湿洗脸巾裹住热水壶的底部,然后开始帮任长东烫马甲。 任长东还是感觉张斌没安好心,他谨慎地盯着张斌,不知道他神一出,鬼一出的到底想干嘛。 他见张斌穿着睡袍站在岛台后,一手按着自己的马甲,一手拿着热水壶一寸寸熨烫。 张斌不像贺乘风一样,对任长东的事儿有一种紧绷感。张斌人看着松散,但是手上动作却很稳当,看起来很令人赏心悦目,有几分难得的居家感。 任长东想,张斌要真是个安分的,还能考虑让李由娶回家当个贤妻供着。可这张斌偏偏不是个善茬。 任长东正琢磨着,张斌就收工了。 “你自己弄吧,方法就是这个方法。”张斌说,“住你这一晚,给你烫一件,也差不多扯平了。” 张斌时薪不低,他看了看时间,他给任长东熨这马甲的时间抵好几晚房费了。 任长东过去,拿起来自己的马甲看了下,衣服熨烫的是板正,但是一股子并不美妙的味道,那水壶底上一股金属的锈味。 “你闻不见吗?”任长东问。 “我闻见又没事,你开视频会议的时候穿,人家闻不见不就行了。”张斌问任长东,“问题没解决吗?” 任长东摆摆手,不想说话。 张斌看他,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任长东要解决问题,这不也解决了。 俩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不上对方。 任长东实在是无法接受把自己塞进一件味道不好闻的衣服,他索性直接穿着衬衫开会了。这次不是对内部的会议,他还是开了摄像头。 张斌从浴室洗干净手出来。他不知道任长东又在开会,只看他穿着衬衫一脸疲惫的在那坐着。 他嫌任长东,没一点自理能力就算了,这种条件下还挑东拣西的。张斌琢磨,任长东的贴身衣物到底是谁帮他处理的,八成是那个好助理。 “任长东,你内裤挂厕所,那能晾干吗?”张斌提醒他,“你别回头里外都没得穿。” 任长东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把电脑翻盖合上,他手都过去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用的是个大背头的电脑。 会上的其他人都面不改色,一个个都像是从出生就没有长耳朵一样,绝对听不到 任何一句任长东不想让人听到的话。 一直不喜形于色的任长东脸上也没什么大表情,但是亲近他的几位高层看出来了,他鼻翼极轻微的动了一下,他这是真有脾气了。 结束会议后,任长东看向张斌。 “有意思吗?” 任长东语气不重,只是指责的意味明显。 张斌反问任长东:“你又没穿正装,谁知道你在开会?你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李由的事,你没证据就给我定性,这次也是。你一定要这么高高在上,一定要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吗?” “李由的事儿,你要我怎么给你定性?”任长东反问张斌,“你真当你主观上不越线,你就不会玩脱了吧?” “你不出去乱约,你会被骗吗?你就算没带坏李由,你也算不上无辜吧?” 任长东看向张斌,大好的年华和上乘的一副皮囊,偏偏一副不自爱的做派。流浪过这么多人的床,不三不四的。 “李由这次骗你,他是瞒了自己年龄身份。回头让你碰见个藏着一身脏病的,让你烂死床上。” “你以为我和李由约着做什么呢?我俩本来也没准备上床。”张斌冷笑,“你知道什么啊你?你到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 “任长东,你自己压抑,你自己不行,你就当孩子也不用学,不用会,是吧?你守着贞洁牌坊是给谁守呢?给孩子打样呢?” “你把一个青春期的孩子当个七八岁的孩子养,你不教,有的是人教。” 任长东被张斌激怒了,因为张斌说中了。 张斌在岛上这一个月,压着的火气也全在这会被点着了,他这人想伤人的时候,字句都能找到人身上最软的那块肉。 张斌放下对外那副彬彬有礼的斯文样子,字句带钩带刺。 “真没人教,哪家男孩知道弄后面?哪个男孩知道混小圈啊?他长得随你,你平时不照镜子啊?你就这么把他扔到国外?” 张斌不骂孩子,偏偏羞辱眼前的人。 “就你这浪样子,你要不是任长东,只是个普通职员,你真当自己守得住你那牌坊呢?能给人当赘婿,当个玩意,都算你命好。真想纯玩儿你的人,更有的是办法。” 任长东太累了坐在房间明暗交织处,抬眼看向张斌,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这个人在岛上,没了社会身份,只是任长东,不是任董。复杂的情绪和身体里持续传来的疼痛,磋磨掉他一层壳,让他呈现出某种意义上的“裸///露”。 张斌也回望向他。 他第一次以看一个男人的角度看任长东。 张斌觉得自己一定是太久没喝到好酒,想到要疯了,他在这一瞬里,忽然觉得任长东像是一瓶贵腐酒。 任长东不年轻了,但是和老又没有关系。 他本就是一瓶人间只能偶的贵腐酒。一颗葡萄被催到熟透,霉菌丛生在他一生一季的好时光里,他却没有烂掉。等其它植物都完成自己的枯荣,他和时间交手,连时间都会为他再高抬一次手。 他该死的稀缺,该死的昂贵,该死的有韵味。但是庸庸的人群望向他时,只会觉得自己被衬得衣衫褴褛,两手空空。 张斌看向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噎了一下。 “张斌。” 任长东开口,是对方的名字。 他起身走向张斌,他没有和张斌争论什么,也没再说什么。 他抬手,一拳结结实实打到了那张眉眼一弯就惹人烦躁的脸上。 8. 第 8 章 一拳砸落下,发出巨大的闷响。 张斌舔了下嘴角,他在海风送来的潮湿与咸味里,尝到了一股锈味。他想,这拳没收力。 任长东这些年压抑着的郁结之气,都在这一刻被释放了出来。 他再落拳的时候,张斌偏头躲了过去,拳头擦着张斌的耳廓过去,带起来一阵风。 任长东没和人动过手,上去就抓住了张斌的睡袍领子,把他逼到墙上,要按着张斌揍。张斌抬腿,把膝盖顶/进/去进任长东两腿之间,他微微眯起眼睛,还有兴致观察对方的反应。 任长东在慌乱中后退了一些,张斌趁机一手擒住任长东的两个手腕,把他转向墙壁,一手把任长东的脸按到墙上。 任长东挣不开,直接狠咬了一下自己嘴边的手指。张斌手上松了劲儿,任长东趁机后仰,用后脑勺猛地撞向身后的人。 张斌挺立的鼻子首当其冲,被撞得结结实实。比起疼,他感觉到了更为强烈的麻。张斌整张脸以鼻子为中心,逐渐变成了一台铺满了雪花的老电视。 他一时间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毁容了。 任长东挣脱开后,一个转身把张斌狠狠推到在地上。 两人抱在一起,咣当一下砸向了地板,沉闷的响动震得俩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张斌抬眼看向骑在自己腰腹上的男人,一个旁人从没见过的任长东,一个不满的,盛怒的,崩溃的任长东。 任长东又一拳落了下来,打得还是张斌同一侧脸,他这人生平第一次和人动手,左右只会这一个招式。 两人体重上差着量级,任长东在力量上占尽了优势,他根本不觉得张斌有办法翻身。直到任长东又看到张斌弯起了眼睛。张斌明知两人有天然的差距,仍不肯落了下风。 张斌开始起桥,试着用技巧解开任长东的压制。 他抬手控制住任长东的左臂,然后伸出脚,勾住他左侧的脚踝,把他的腿部往里吃。在控制住对方同侧的手臂和推后,张斌猛地顶/胯,任长东被他腰腹力量颠起,张斌趁机转身,完成上下位转换。 任长东在一瞬的失重感后就发现自己躺到了张斌身下,他被这种瞬间的转换弄得心率都上去了。任长东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张斌翻到身下的,张斌在力量占下风的情况下,只是像解数学题一样就完成了一切。 张斌只是锁住任长东,盯着任长东的脸看。 任长东的轮廓非常深,深到张斌怀疑他是不是混血。眉压眼的人英气,任长东这双眼,平时让人不敢直视。集团能接触到他这一层的人,都注意着严苛的商务礼仪。 张斌非要看这眼睛,看个仔细。 这双眼内眼睑和眼尾的三角区线都很明显,身心上的反应大时就容易泛红。眼睛上下睫毛都极密,下睫毛的存在感尤为强烈。这睫毛让这双眼长久的被笼在浅浅的影子下。 任长东等着张斌动手,张斌却没下手。 肥硕的血珠子,一滴一滴砸在任长东脸上,胸口上砸到他的白衬衫上,也滴在张斌自己身上。张斌看向被染红的白衬衫,他感觉不到疼,他想,像蜡油。 任长东心里刚升起来一些复杂的情绪,偏偏张斌不该滴血的地方在滴血,不该充血的地方也开始充血了。 任长东知道,男人剧烈运动后,这样很正常,说明不了什么。这最多只能说明张斌是个正常男人,不像自己,是个不正常的。 “滚下去!” 任长东开口,确实输了。 张斌撒开锁住任长东的手脚,两人起身双双瘫到床上。两人的胸口起伏剧烈,呼吸粗重。窗外,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两人彻底的宣泄完这一个月的不满,紧绷的身子一下没了力气。 良久后,任长东才开口。 “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好家长,我作为监护人失责了。” 任长东想,这世上如果真的有天堂,长姐在天上看着这一切要有多着急。他想长姐,他也心疼孩子。 任长东送恨张斌,恨自己,甚至恨这个不讲理的天地。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人和果子都是,熟了就烂,一个传染一个。 张斌声音很轻,讲出这世上的道理。 “可是养孩子,本来就不是舅舅的义务。你若只是舅舅,你是个最好的舅舅。” 张斌想到什么很轻的笑了一下。 “想开点吧,小李由幸亏迷上的是我。迷上你,你们家才真实完犊子了。” 任长东身上一阵恶寒,他甚至觉得自己被张斌说服了,他在这一瞬也觉得,幸亏李由迷上的是张斌不是旁人。 现在这个情况,他还能和张斌有商有量的应付这个事。真是张斌说的那个情况,任长东的无助和自责会疯长,会吞没他,会淹没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任长东扭头看向张斌。 任长东发现,张斌的脸居然没怎么肿。皮贴骨的一张脸,还是照旧的标致,只是脸上添了一大片红红紫紫的淤青,鲜红色的血还在顺着他的鼻子往下淌。 任长东让张斌起来:“自己找点药去吧,别弄脏我的床。” “你才该吃药。” 任长东以为张斌又在呛自己。 张斌轻声说,“你很烫。” “哦,怪不得。” 任长东这几天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烧傻了,或者是脑子进水坏掉了。现在看来,是前者。 张斌躺着也没动,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摸索半天找出来小药包。他随便找了两片消炎药,抛到了嘴里。 “你不提前问问你医生吗?”任长东看他乱吃药。 “金贵死你了,我们穷中产哪来的私人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张斌故意恶心任长东,“玩大了,去临时收场的医生,我倒是认识几个。” 任长东不细问了。 张斌递给任长东一板退烧药:“爱吃不吃。” “水。”任长东干吞不下去胶囊。 张斌从床头摸过来一瓶水扔给他,他看任长东人挺大体格,这吞不下去,那吞不下去的。 任长东躺着喝水,水从他嘴角流下一些,张斌闭眼驱散开脑子里的画面,他怀疑自己真是在岛上憋的脑子不正常了。 俩人都不再动,只是躺着。 长久旋转着的人一旦停下来,不觉得自己停了,反而是觉得世界开始在转,而自己的身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沉。 任长东常年压着无人收留的情绪,张斌偏偏像是海妖一样,在他身上撕开了好大一个口子。这些情绪,从他血肉做成的这尊容器里夺路而逃,似是带着腐气的魂魄一般,逃进了呼啸着的暴风雨里。 情绪散了,人一下就提不起劲了。 俩人躺了很久,久到张斌不知道自己是饿的头晕,还是血流多了头晕。他扭头看了一下,枕套都红了。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剧烈的疼痛,终于延迟的找了上来。 “哦,疼晕的。”张斌想,“确实该问医生,应该是没吃对。” 张斌按了下床头的呼叫铃,让酒店送餐进来。 花衬衫听到张斌的声音,低头确 认了下房间号。见张斌在任长东房间,花衬衫说什么也要上前凑这个热闹。他亲自推着餐车找到房间。 敲门后,张斌让他直接进来。 花衬衫一进门发出了一声尖叫,他的叫声反吓得床上俩人断片的脑子都开始回神了。 “你什么毛病?”张斌问他。 花衬衫问,“哥,我不用被灭口吧?” 任长东嫌丢人,抓着枕头闷住了自己的头。花衬衫这才确认,房间里俩人目前都活着。 房间里没开灯,花衬衫看向屋里,影影绰绰的也看不真切。他见烛台和花瓶都倒了一片。一套衣服诡异的在茶几上摆成了“人”形,是凶杀案里,警方复原逝者生前穿搭的摆法。茶几下面的深色地毯上湿了好大一片,花衬衫不确定是水还是血。 靠里的床上,两个自称不熟的人肩并肩躺着。 任长东脚垂在床外,他四肢看起来疲软了一样。张斌双手扣在小腹,躺得笔直,标准的入棺姿势。 白色寝具上,毫无疑问是血。 “是蜡油吧?”花衬衫问。 “是血。”张斌说。 花衬衫一声又一声的喊god,但是雷雨声吞噬掉了他发给god的信号。花衬衫想,都说中国人含蓄,这两人怎么能玩这么大,怪不得要来自己这偏远的岛上玩。花衬衫摆好双份的餐就跑了。 张斌又躺了一会才下床。他看向一桌海鲜,胃里泛起来一阵酸水,他是真不想吃这些海货了。 “吃饭。”张斌喊床上的人起来。 任长东没动,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倦和疲乏,退烧药嗜睡的副作用也找了上来。 张斌不再理他,只自顾自点上照明用的蜡烛,开始吃这一桌海鲜。他突然非常非常想吃家里做的红烧鸡翅。 “鱼为什么没有鸡翅?”张斌想。 夜里任长东退了烧,夜里被梦魇惊醒。他觉得自己嗓子里被装了了刹车片,喉咙疼得像是在被生刮,咽不下去唾液,也上不来气。 梦里,他置身孤岛,被汹涌的海浪打了个透彻,一睁眼,他发现自己真的在岛上。 窗外的雷雨风暴,似乎有能力吞噬掉小岛,比梦中的更为汹涌。 任长东心跳极快,开始心悸。他在万般的惊恐中,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被人牵着。 他看向身边,张斌以那个不算吉利的姿势躺着,张斌平稳的呼吸反而给了任长东一种强烈的安全感。 张斌无意识的把任长东的手当自己的老鼠皮捏着。任长东不想吵醒张斌,吵醒了,他这人指不定又要怎么给人找不痛快。 任长东越过张斌,撑着身子拿水喝。他单手拧开瓶盖,把水灌进去嗓子。干到发疼的地方,贪婪地叫嚣着更多的水源。 退烧后,任长东脑子清醒了些。 他这会也睡不着了,就坐在那看张斌。张斌脸上的淤青这会颜色变得更复杂了,除了之前红红紫紫的颜色,这会又呈现出一种青色和蓝色。 任长东发消息给自己医疗团队,询问了一下这个情况怎么办,医生很快就打了电话过来。任长东看了眼熟睡的张斌,挂了电话。 医生重新给任长东发了邮件。 任长东在床幔下坐着,他觉得自己身上有哪里突然变得好奇怪。 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自己和身边熟睡的人都被剥离出了原有的身份,被剥离出长久维持着的聪慧体面。两人甚至短暂的脱离出各自的阶级与姓名。 他不仅仅没见过资料里的那一版张斌,他甚至开始见不到资料里那一版的任长东了。 9. 第 9 章 任长东早醒后,借着非常微弱的光细细检查张斌的鼻子。他按照医生的嘱咐,一条一条的看。 他发现张斌这人居然和他证件照里一模一样,他这么对称的脸,居然不是影楼修出来的。 张斌鼻子有点肿,但是整体线条流畅,目前来看是没有什么骨折的迹象,也没二次流鼻血,没淌清亮液体。他眼睛是单侧眼角有淤青,没有对称的肿胀。 任长东轻轻地按了按他鼻梁,没有感觉到骨头在动,也没有听到医生让他去听的骨擦音。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想,张斌这人天生就标志,后天又精致,真把他弄毁容了,这人指不定又要怎么闹。 任长东轻手轻脚的下床,他去岛台边找了口水喝。他站在那想,自己怎么会和人动手,真是太荒唐了。即使在同龄人都开始躁动不安的青春期,任长东也没和人产生过这么激烈的肢体冲突。 从上岛后,任长东一直都觉得自己心口和肺里不舒服,精神状态也欠佳。和张斌打完这一架,他觉得心口那种发闷的感觉散去了。 任长东去酒店餐厅吃了早餐,他帮张斌也带回来一只鸡蛋。吃完早饭,他回到大背头电脑边开始办公。他抽了张纸垫着,顺手把鸡蛋放了上去。 张斌按着自己的生物钟睡到八点起床。他本以为丢了那老鼠皮,自己会睡不好,没想到,这一觉他睡得还算安稳。 压在张斌心口月余的事散了,他也觉得自己心里那种不适感退了潮。 张斌扭头看了一眼枕头,他昨晚把枕头反过去就睡了,这会儿床上血糊糊的,惨不忍睹。他就这么乱七八糟的睡了一夜。 他联系前台换床单,花衬衫说店里寝具紧俏,问能不能把张斌房间的寝具拆了,挪到这屋。张斌第一次这么想念任长东投资的那个正经度假区。 张斌扒开床幔,看向任长东。 他见任长东已经早早开始工作了,这人自己吃了早餐,但是没给自己留。张斌隔空抽了任长东两下,心里嫌他小家子气。 他联系前台送餐,然后坐在窗边开始不紧不慢的吃早餐。早餐是现烤的餐包,配着烟熏火腿,滑蛋,没有海产。张斌很满意这一餐,他一顿早餐吃了半个点。 任长东看他,真是闲的。 张斌吃完,任长东才做完今天的工作统筹,看完几个子公司的财报。 “有必要起这么早吗?”张斌问他,“你晚会拉磨,能破产?” “有将近三个小时的时差。”任长东说,“到点就醒了。” “哦。” 任长东看张斌,不知道他是有起床气,还是怎么着了。 “你又找什么事儿呢?”任长东直接问他。 “你吃早饭,不知道给人留啊?”张斌问他,“这不是基本的礼貌问题吗,就算是你那助理在这……” 任长东把鸡蛋拿出来放到桌面上,打断了张斌的控诉,他口吻平静。 “你一定要这么高高在上,一定要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吗?” 他故意点名道姓念对方名字。 “张斌。” 张斌不说话了。 任长东发现了,就张斌这个嘴,跟他吵架是很难吵赢的,但是把他的话攒着,等着还给他,就能看见到他被噎着,赢起来事半功倍。 张斌坐在任长东旁边剥鸡蛋。 任长东侧眼偷偷看张斌,他发现这人理亏的时候,还算乖巧省心。他看张斌脸上破了一块。 “包里有创可贴,别留疤了,你又闹。”任长东说,“贴上吧。” 张斌俯下身,对着镜子贴创可贴,他仰着破了的一侧脸,对着镜子调整创可贴位置。他这人不穿正装的时候像个刚进社会的小新人,脸标志,手长脚长,头发多,整个人非常显小。 任长东皱眉觉得好笑,自己这会看张斌,竟然莫名有一种在看小辈的感觉。 任长东怀疑自己没退烧。 “把温度计帮我捎过来。” 张斌看任长东,真是和谁说话都一副命令的口吻。他脸上全是嫌弃,手上还是帮他找了温度计。 任长东在忙手上的并购案,雨就是把天下了个窟窿,也不耽误他工作。他看张斌,真是一点正事都没有。 张斌不想顶着这个脸出去,人也不出屋了。他吃了早饭就开始看书,看完书就在室内做有氧。任长东看他这人,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对自己的身体高度负责。 午休完,张斌又开始看那本英文原版的海洋图鉴。任长东看他和李由很不一样,小李由总是在床上吃着零食看漫画,说也不听,完全一副小孩样。 张斌要靠窗坐,做的端端正正的,他还要保证眼睛多接触自然光,避免近视。 任长东在和法务团队核并购项目风险隐患的时候,张斌在床边沉浸式研究冥河水母的结构。 任长东这边,一个视频会议断了三四次,这种感觉就像是谁吃米饭时频频被小石子硌了牙。 挂断视频,任长东又被一种非常陌生的思绪包裹住了。 任长东的时间和精力售价高昂,所以以往只能用在刀尖上。司机,助理,营养师,搭配师,各司其职,用各自的专业服务自己这个老板,最大程度上,帮他保持住精力,让他把精力用在他自己的专业上。 这会,任长东要自己去找食物,自己熨衣服,要自己和一台总是在断网,偶尔还会断电的破电脑较真。岛上没有传真机,没有快递,他被迫开始接受无纸化办公,接受他并不习惯的电子合同。 他感觉到很奇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烦闷。 他意识到,自己以前是一个陀螺,虽然不能停,但是总知道怎么转。现在他的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稳固的地方被瓦解了。 他看张斌,他不知道张斌怎么能做到这么怡然自得的。 任长东坐到张斌对面的小椅子上。 “你知道吗,冥河水母有十余米高,这要多壮观啊。” 张斌从书上抬头。 任长东不知道。 “你,闲的不难受吗?”任长东试探着问张斌。 “我难受的时候你还没上岛呢。” 张斌看向任长东,任长东这么问,都把他整不会了。他对任长东的问题才是充满疑问。 “任董,我不工作,是因为我不想吗?”张斌看向任长东,“你以为我委托人们不要我了,也是不想吗?我很抢手的。” 任长东问:“那你现在,想工作是吧。” “不想。”张斌现在确实不想,“等回去再说呗,一个月都等了,又不差这会。岛上办公条件也差” 俩人都哪壶不开提哪壶。 任长东抿嘴不语,起身又回去工作去了。张斌看完图鉴拿着去找花衬衫借下一本,他看这花衬衫在那一本正经的学习泡工夫茶。 花衬衫这人,上周还在跟着西班牙夫妇学地中海饮食,这会又开始对着书学茶道。 张斌一下想起自己好多委托人,一个个桌上摆着茶具,办公室挂着上善若水,看着都修身养性的,做起来生意是真埋汰。一个个都裹着一屁股烂摊子,等自己捞。这种越是爱用“道德”标榜自己的这人,缺起来德越狠。 “我听你的建议,不看洋抖了。”花衬衫抱拳。 “行。”张斌说,“取其精华。” 张斌懒得陪花衬衫胡闹,从书架上找了一本新书。他选了本讲16世纪,巫术和农业崇拜的书。他翻了两页,觉得花衬衫这人是真有意思,不干正事就是他的正事。 “有传真机和打印机吗?”张斌帮任长东问了一下。 花衬衫摇头。 “你在室内戴墨镜做什么?”花衬衫问张斌。 “我,装酷。”张斌说。 花衬衫盯着他脸看:“你俩,其实是离婚了的夫夫吧。” “我俩啊?”张斌胡说八道,“那我债主。” “天啊。”花衬衫很担心张斌,“你不会真的被杀吧,我可以借钱给你。” 张斌从书架上挪开眼看向花衬衫,他 还当真了,真是好单纯一个男人。 “我还完债了。”张斌解释。 “哦,那就好。” 张斌也没敢说伤花衬衫心的话,在这岛上住一个月,那确实算还债了。他拎着新借的书回屋,他看屋里多了一只冰桶。 张斌注意用眼部卫生,也没再看书,他躺床上开始发呆。任长东拿着投好的冰手帕去找他。 “敷一下吧。”任长东说。 “嗯。” 张斌回应了但是没接手帕,任长东帮他敷上。张斌清楚,他们企业家,无利不早起。 “张律啊。”任长东坐到床边,展示说话的艺术,“我之前不是说,补偿你一些客源吗?你现在提前找找手感,回国后就不用再过渡了。” “哦,那谢谢领导,领导考虑的就是周到。”张斌当然知道任长东什么意思。 “那?” “不接。” 张斌还是双手叠放在小腹,笔直的躺着。 “我们所最近在参与盛达集团的竞标,这是所里在忙的最大的项目了。”张斌告诉任长东原因,“虽然我确实是讨厌我大部分同事,但是也不能不拿人家的心血当回事,我现在接你的活算怎么回事?你们两家存在竞争关系。” “而且,你们集团请的那个所和我们所之间,办公室就隔了一栋楼,我截胡人家客单,多不合适啊。万一乙方随甲方,急了动手怎么办?” 任长东把手帕撤下来,扔海里都不给张斌用。 任长东本来也就是准备找张斌做一些咨询,他这边咨询五分钟,联系上自己法务要折腾大半个钟。没想到哄张斌这人比和这岛上的网络作斗争都费劲。 “岛上,没人知道。”任长东看自己真是给他好脸了,“上个钟吧,起来,年纪轻轻的,别躺了。” “我上钟很贵的。”张斌就爱看任长东急。 “我现在就付给你。”任长东说,“走我私人账户。” “二十万,一个小时。” 任长东冷脸,他看张斌拿自己当傻子。 “有没有可能,有钱人就是因为对“价格”有概念,所以才是有钱人?二十万的时薪,你说的最好不是人民币。” 就张斌这个要价,任长东看张斌还不如直接在岛上绑架了自己,去找自己家里要,那来钱更快。 “劳动力价格的波动本来就受供给曲线的影响,任董吃了这么多人口红利,吃得自己膀大腰圆的,这种时候吐一点,不公平吗?我拿到钱捐了,精准扶贫去。” “我爸那会儿当律师多享福啊,现在的律师,年到头月到尾,还要倒贴所里社保和工位费。” 任长东蹙眉,“膀大腰圆”这个形容让他一下想到了公司那些大腹便便的同事,他心里一阵恶寒。他明明是整个董事会里,腹肌最清晰的男人。 “你一抢劫犯少在这跟我谈公益项目了。” 任长东补充:“还有,我腰不圆,我只是健康,我体脂标准,和你一样有腹肌。” 张斌抬起一只眼看任长东,口味敷衍:“你说什么就什么吧,反正我也没见过。” 任长东只庆幸,幸亏自己养孩子养的不是张斌这种,不然非年纪轻轻就得上心血管疾病。李由是持续性乖巧,间歇性憋个大的,张斌是持续性让人血压飙升。 任长东想起自己之前对张斌的印象,他觉得张斌不过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劳动力中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他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张斌,你确实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劳动力。” “你是一个非常讨人厌的劳动力。” “哦。”张斌说,“过奖了。” 俩人正吵着花衬衫从前台打电话过来,说要通知俩人一个好消息。 张斌问他:“我能回家过中秋了?” 任长东带着胜意看向张斌。只要能下岛,他根本不缺人用。张斌看任长东那样,真上班上傻了,得意什么呢。 都能下岛了,还琢磨工作那点事呢。 10. 第 10 章 任长东看花衬衫叽里咕噜地和张斌聊上了,他也听不太清楚两人在聊什么。张斌关了通话抿嘴不语,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能走了?”任长东问。 “翻译是另外的价。”张斌说。 任长东不理他。 张斌叹气:“好消息是,他劝动了店里那个德国厨子,让他学做月饼。他要办个‘中秋派对’。” 任长东和张斌同步无语了,他不知道中秋和派对两个词是怎么同时出现在一个词组里的。俩人对花衬衫,夸不得骂不得的,只觉得他是心地善良,但是脑回路过于信马由缰。 任长东回到桌边又沉默着开始工作。张斌溜达过去,看了一眼任长东正在过的合同。 “怎么给你这烂摊子?”张斌问,“这公司这么多抽屉合同,这不烫手吗。” 张斌拉了个椅子坐到任长东身旁,两人要用一个屏幕就靠得很近。 “你不怕吗?我阴你一手。”张斌问。 “你不会。”任长东确信。 张斌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任长东哪来的自信,任长东恨了自己这么久,这才认识自己几天啊。 任长东用人不疑。 “你这人虽然坏端端的,但是吧……” 任长东看着张斌的眼睛,他就是觉得张斌这人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安心。他不和张斌谈这种太私人也太主观的感受。 “你二十多岁能走到合伙人这个位置,我为什么要质疑你的专业能力?”任长东反问,“你会为了私人恩怨,不顾职业道德吗?我值得你这么不顾事业吗?” 张斌轻点着脑袋,饶有兴致的又打量起来任长东。 他发现无论自己表现的有多不待见任长东,被这样一个男人肯定,他都会产生一种很隐秘的快/感。 “不算工作。”张斌说,“算是回你那个鸡蛋。” “哦。” 任长东不知道张斌这账怎么算的。他时薪二十万肯定是鬼扯,但这个男人的时薪标价,肯定不会便宜到能用一枚鸡蛋支付。 任长东从来没有和服务方的员工一起工作过,他平时见公司的人也只考虑对方的功能性。 他看向工作中的张斌。 张斌的头发洗后是自然风干的,人也没穿西装,就裹着个睡袍,脚上还是一双薄底的酒店拖鞋。 但任长东就是觉得他比自己见过的大多数西装革履的男人都更可靠。张斌身上的那种锐利褪去了,他整个人陷在一种更为平衡的气场里。两人在工作时沟通起来异常顺畅,像是已经合作过了很多年。 任长东也确定了,张斌这人他不是不会好好说话,他之前纯针对自己。 张斌看资料里这公司风险隐患一箩筐,钻空子钻成性了。现在有人愿意收购,都算是好下场了。 “你往那边坐坐。”张斌说,“我趁有网,查个法条。” 任长东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刚刚还在觉得张斌专业。 “你不会背吗?”任长东问,“你现用现查啊?” “我会背我查它干嘛啊?”张斌反问。 任长东觉得自己问的算是委婉:“你们所,有处理我们公司业务的资质吧?” “啧。” 张斌蹙眉嗔怒,一张标志的脸上万般生动。 任长东不信张斌是个好男人,张斌都懒得回嘴。但是他疑张斌专业能力,张斌真受不了这个气。张斌看他,外行指导内行。 张斌挑衅得盯着任长东的嘴唇看。 “怎么,您真上岛跟我在这演偶像剧呢?大逆光一打,我往这一站哗啦啦的背法条?”张斌问,“你们霸总登场也没见有BGM啊?” “你这就强词夺理。”任长东有自己的逻辑:“那也没见哪个医生,手术做一半去翻自己教科书啊。” “你怎么知道人家手术前没翻?我也没在法庭上现场查啊。你以为那些为你服务的人,生下来就会开车,炒菜,整理报表啊?” 张斌不干了,他往床上一躺,被子一掀就睡下了,就地闹起来罢工。 任长东看他这样,失笑了一下。他想人果然不能在有床的空间里办公。他找过去,坐到床边。 “你另请高明吧。”张斌翻着身不理他。 任长东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对张斌他们行业有误解。 “是我的问题。”任长东说,“我确实对此有所疑问,所以就问了。毕竟不积极沟通,就容易产生问题,我下次会注意表达的方式。” “你刚刚还说用人不疑,你们资本家嘴里的话,真是挑不出来真的。”张斌是不爽这个,“你还不如怀疑我会阴你一手呢。” 张斌宁愿任长东觉得自己坏,也不想他觉得自己傻。任长东知道吵不赢他,索性也躺下了。 “你耍无赖是不是?”张斌问他。 “不是,我疼。”任长东从溺水后一直觉得胸口疼。 “你不会肺炎了吧?”张斌侧过身问他,“咳吗?” “不怎么咳。”任长东说,“我问医生了,溺水导致肺炎一般不传染,放心吧你。” 张斌猛拉过来被子,不给他盖。 俩人趁着吵架,中场休息了一会儿。张斌准备下床的时候,他见任长东已经睡着了。任长东这几天没休息好,张斌也没叫醒他。他把被子给任长东盖上,一个人去工作了。 任长东这一觉睡了一夜又一个上午,整个人像是昏过去了一样,张斌中间试了几次他的呼吸和体温。任长东醒的时候发现张斌已经把他能负责的工作,全部处理完了。 “你这么快?”任长东觉得不可思议。 “男人不能说快。”张斌头也没抬,“你看看今天几号。” “我怎么会睡这么久?”任长东这辈子都没睡过二十个小时以上。 “你不饿吗?” 张斌这才抬起脸,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人。 “这都第二天中午了。”张斌说,“今天是中秋节。” 任长东觉得不可置信,张斌在他身边都睡过一晚了,他都不知道,这和死过去了有什么区别。他没戴眼镜就俯身凑到电脑上看日期,看张斌是不是又诓自己。 任长东一俯身,他领口里的热气从张斌耳朵边擦了过去,张斌见惯了男人的小心思,却被任长东这种毫无意味的靠近弄得慌了一下。 “身上还疼吗?”张斌像是出于礼貌问了一下,“退烧了吧。” “没事。”任长东说,“可能就是水土不服。” 任长东私下和医生沟通过了,他这个症状不是肺炎。确定了自己没大事,任长东也就不想谈自己疼不疼的。 任长东去洗漱,张斌帮他叫好了餐。张斌坐到他旁边,准备和任长东对一下进度。 “开个会吧。”张斌说,“任董不是最爱开会了。” 张斌把筛出来的风险项给任长东。 “早知道有一天会用上这2G网……”张斌说。 “你就真把整本《公司法》背了?”任长东问。 “我就带一本过来。” 张斌退出工作状态,他讲话又是松散惹人的口吻:“狗都不背。” 俩人正聊着,张斌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果然是家里打的,现在能联系上他的人一共也不超过五个。 张斌指指手机,指指浴室,任长东立刻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俩人和对方沟通像是左脑找右脑,一下就能接上对方的脑回路。张斌这个脸,绝对不能接家里视频,但是今天是中秋,直接挂了,家里肯定要多想。 任长东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但还是立刻调整好状态,临危受命担起来这个艰巨的新项目。他怕吓着二老,把镜头朝上对着天花板。 “斌斌啊。”是张斌妈妈的声音。 “叔叔,阿姨,张斌在洗澡。”任长东说,“我把他手机送过去吧。”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中年男人的冷哼。老张这是把任长东当成张斌的那些小情人了,他觉得张斌这种情况下还要带个人出国,实在是不像话。 任长东也不好解释,他拿着手机去了浴室。 “我洗澡呢,洗香了过节。”张斌开了个门缝,任长东拿着手机对着门缝。 张斌人虽然没回去,但是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只是家里图的从来不是他这顿饭。 张斌看老张还在生气,他开始耍赖。 “哎呀,妈!我这一个人过节,我爸不安慰我,他还说我……家里不跟我一伙是吧?” 张斌妈妈立刻让老张少吹胡子瞪眼的。张璐知道张斌在洗澡,也没露头看屏幕,张斌没等她发声就先出招了。 “十一我请全家去新疆自驾……” 老张眼看着,张斌行贿,张璐受贿,俩人就这么达成共识了。 张斌家里注重传统节日,张斌今年缺席,家里不是怪他不回家,是怪他都到这一步了还报喜不报忧的。 张斌从出生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他这次一惹事就惹了个大的,家里怕他还习惯性强撑着。家里都做好了准备,不计代价也要替他平事。 老张实在是心切,他直接问了。 “就那个任长东是吧?” 任长东低头看一眼屏幕,手机在他肋骨下方,镜头朝上,这个角度下能拍到自己一点胸肌。他往后仰了一些,把手机拿远。 老张训儿子:“早劝你好好成个家,少和人不清不楚,没名没分的。你睡了他家孩子,他没弄死你,算他脾气好。” 任长东跟着轻轻点头,他看这知识分子家庭确实明事理。 “他一个离异的小寡夫,这么多年不再找一个,不就是为了他姐那孩子。一个年轻男人,孤枕难眠,那心里容易憋坏 的,他能是什么好缠的人?” 张斌伸手抢手机,让老张少说两句吧,确实不好缠。任长东往后退一步,他把张斌湿漉漉的的手塞回去浴室里。 “一光棍和一孩子相依为命,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也不该招惹啊。”老张打听出来什么事后气得不轻,“你没个是非!” “你到现在还不改!” 老张这句是骂张斌,也骂在他逃难的时候也要跟着的这小情人。 老张持续输出,任长东举着手机,不给张斌挂断的机会。张斌服气,岛上的网该好的时候不好,该坏的时候不坏。 张斌说话不真也不假。 “你别听人说闲话,我这是极端天气困岛上了,我和任董,就工作关系。我跟那小孩,更没什么。你听他们别乱传,对孩子不好。” “是,那孩子舅舅你惹不起,立马又换人了是吧?”老张问他,“又谈的那种带不回家的是吧?” 任长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他倒是要听听,张斌谈过多少带不回家的。 张斌想,既然自己难受,那干脆大家就都别好受了,他直接冲出浴室,扑到任长东身上抢过了自己的手机。任长东吓一跳,被他弄了一身的水。 张斌把手机一举,镜头正对着任长东,任长东脸上还蹭到了张斌身上没冲干净的泡沫。 张斌这一使坏,视频两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任长东的教养先于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叔叔,阿姨,你们好。”他自我介绍,“我是,任长东。” “我和张律在岛上,谈收购相关的工作呢。” 任长东三个字,他没念这么难过。任长东向张斌使眼色,让他老实点,再闹就拍他受着伤的脸。张斌指指脸又指指任长东,任长东敢拍自己脸,他就告状自己脸是他打的,不然就直接说俩人睡了。 俩人正在这博弈,一个声音打断了这份沉默。 “任长东!你还我小舅舅!” 张小妞从姥爷手臂里蹭的一下钻出来,贴着镜头要替舅舅撑腰,但是看到任长东的脸后,小丫头一下哑了火。小小年纪的人不畏惧权贵,但是确实已经形成了优越的审美体系。 张斌喜欢好看的男人,外甥女随舅,张小妞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钻出来前,还以为任长东是个发福的中年大爷。 “嗨,东东叔叔,你好啊。”张小妞和张斌一样从小就会演,“我好想我小舅舅啊,你们忙完工作,能一起来家里吃个饭吗?我小舅舅煮的泡面,可好吃啦。” 任长东看着这小丫头变脸速度一下想到了李由,他情不自禁的挂上了笑。张小妞看任长东一笑更好看了。 任长东这才理解张斌怎么这么着急回家。他这会心口像是被撑开了一块,酸酸涨涨的。 “对不起啊,占着你小舅舅了。等我们一忙完就回去,把舅舅囫囵个还给你,好不好?” 任长东对着小孩子的时候有一种似有光晕的圣洁感。张斌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在小男孩身上从未见过的一种气质。他第一次意识到,具有母性,这是一个男人至高无上的荣誉。 “您一看就是那种说话算数的大人。”张小妞乘胜追击,“和我小舅舅一样。” “你们一定很相处得来吧。” “行了啊。”张斌拿过来手机,不让这小影后发挥了。他知道任长东肯定看出来她这小心眼了,就是愿意惯着而已。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这才挂了视频,张斌和任长东大眼瞪小眼。 “我,不好缠是吧?”任长东问。 张斌正不知道怎么回应,任长东又抛出来一个问题。 “你怎么还真洗上了?你弄湿我了。” 张斌倒抽一口气,他真是怕了直男一张嘴。 张斌本来也打算洗澡,要不是任长东不给他手机,他也不会出浴室。任长东也不和张斌算账了,不想看他那地方,看一眼就觉得疼。 “你进去洗吧。”任长东嫌弃。 “你去床头,帮我拿包日抛的内裤。”张斌说,“再去我房间,找一下我身体乳。” 任长东没伺候过人,也没用过这些东西,他听不进去张斌在说什么。张斌想着反正任长东见也见过了,索性一推门直接出来了,他要自己去找。 任长东把他塞回浴室,“我去找,洗你的吧。” 张斌刚进浴室,他又拉开门安排任长东。 “你趁这会网好,给李由打个视频,别又扔孩子自己在家。也慰问下你那个助理,人家也是因为你才错过个假期。” 任长东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小贺。”任长东说。 “一码归一码。”张斌打开花洒,“你也别总拿人当个工具用,包括你自己。” 张斌好话说不了两句:“大资本家。” 11. 第 11 章 张斌洗澡的时候顺便刮了个胡子,他平时有用香水的习惯,上岛后也不用了。出浴室后,他发丝上留着一些薄荷味。他套了件白色T恤,穿上了宽大的纯色衬衫和沙滩裤。 “走吗?去逛逛。”张斌问任长东。 任长东摇了摇头,张斌自己去找花衬衫玩了。 花衬衫坚持在这种天气下办海边派对,说是能见到月亮。这会儿漫天的云挂在天上攒着雨,海边狂风大作。而月亮像个聊胜于无的节能灯泡,模模糊糊的挂在那。 花衬衫还坚持要点篝火,比飞蛾扑火还执着。 张斌怕突然下雨打雷淋着自己,他就在屋檐下靠着墙看花衬衫。花衬衫的浪漫主义精神大概真的胜过了天,这种天气里,他真把篝火给点着了。 “太好了。” 张斌回去去找废弃的资料,准备烧了。 张斌之前找花衬衫要打印机,花衬衫最后翻箱倒柜的还真找到一台。打印机也是非常老的喷墨款式,用起来像是一百只老鼠在里面开会。张斌不想吵醒任长东,他就蹲在前台用的。 岛上在没有张斌,也没有任长东的时候,同样也没有机密,所以实在是找不出来碎纸机。 张斌这会拿着废弃资料走进篝火,他把纸张扔到火里。 火焰吞没了纸张,纸张颤动着,像纤细蝴蝶。火舌哗啦一下卷了起来,纸页也逐渐蜷缩起身子,变成了一片片卷曲的灰烬,灰烬外镶着一层橙黄色的边。 这橙黄色顺着海风,星星点点的扑起。 张斌没躲,他不怕火。 蓝色的海洋前,橙色篝火明亮。 张斌站在火焰前,他身形亦如少年时期一样高挑轻盈,骨肉停匀。宽大衣衫下,他露着手臂和那双笔直的小腿。 他看着火焰,人在滚动的光影里也跟着明明灭灭的。 花衬衫早听说了,中国确实有传统习俗,会在特定节日里烧纸。他非常友善的靠近张斌。 “怎么烧?我也一起吧。”花衬衫问。 张斌想问花衬衫,他这问法是不是有点不吉利。但是张斌一个留过学的人,无论如何都找不出在英文体系里能完完全全对应“吉利”的词。 张斌看看海上的月亮,又看看花衬衫那异国风情的脸,他笑了一下。他想,说不明白的。 “这不是中秋项目。”张斌说,“别学了。” 张斌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在这整个小岛之上,只有他和任长东是淋着同一轮月亮长大的。 他们生长在一个千百年来都是农耕文明的国家,有同一套语言体系,在不懂事的年纪背过一句又一句同样的诗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张斌看着月亮想,难免的。 花衬衫准备了,篝火,餐桌,一桌“照猫画虎”弄出来的中国菜。他还要在树上挂串灯。 张斌和小卷毛一起追过去,去把要上树的花衬衫薅下来。 “这天气,别电死你了,再真要给你烧纸。”张斌让他消停点吧。 等花衬衫都布置的差不多了,张斌回屋去找任长东了。 张斌刚刚一走,任长东就听张斌的画给李由打了个视频。他没想到,李由那边立刻就接了。 李由自己一个人在家,阿姨提前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她给李由蒸了大闸蟹,做了桂花糕,都是衬着节日的菜色。 阿姨看着李由长大的,总还拿他当个孩子。她用浅一点的大圆盘蒸了个黄色蛋羹,又用白色水煮蛋在上面精细摆出了两只兔子,用各式的蔬菜拼出了一棵桂花树。一盘兔子观月亮,做的很是精致。 一桌零零总总六个菜,还有一杯剥好了的软籽的石榴,桌上的月饼,各种传统酥点都是有名的师傅手工做的。 李由说自己吃不完,留阿姨一起吃饭,阿姨拒绝了,她于情于理都没有上雇主餐桌的道理。李由边笑着说开玩笑的,边让她多装点大闸蟹带走,好和家人分了。 李由知道,阿姨对自己很好,但是在这种节假日里,她还是会回去找自己的家人,然后和自己回到雇佣关系上。 他抱来一桌毛绒公仔,挨个摆到椅子上,围着餐桌绕了一圈。他刚摆好,舅舅的视频就打了进来。 任长东看到画面里,李由自己一个在家,像是在过家家酒一样。就这,还说自己长大了。 李由一看见他舅的脸就委屈的鼻子一酸。他怕惹舅舅心烦,试着挤出来笑容。平时挺会演一个孩子,偏偏今天不控制不住表情了,小脸皱巴的,笑比哭还难看。 “谁欺负你了?”任长东问他。 李由摇头。 “你这次什么时候回来?”李由问。 “我还不是很清楚。” 任长东在岛上耽误了时间,他后面追进度只会更忙。他不对任何人做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还好吗?”李由问。 “恩。” “那你现在还讨厌他吗?” 任长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李由知道答案了。 “你也喜欢他吧。”李由轻声说,“我就知道,如果你见过他笑,很难再想把他沉海。” 任长东还是没有回答。 他看向眼前的画面,李由没有开主灯,餐厅只亮着一盏颜色温暖的小灯,桌上的菜肴精致又色泽漂亮。李由的玩偶都是他四处搜集的,很有质感也很特别的款式,玩偶们暖融融的围着桌坐。 画面里,只有小小的李由看起来灰扑扑的,任长东心口又被一种绵密的情绪充的酸胀起来。他想,如果张斌能对李由是真心的好就好了,他甚至在想,比起自己,张斌或许才是李由理想中的家人。 只可惜,张斌那样的人,他的真心比地标建筑还难得。 挂了视频,任长东起身到床上躺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他本以为自己长期暴露在这处处是水的地方自己会逐渐脱敏,但是在岛上越久,他觉得呼吸越难受。他潜意识里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矫情或者懦弱,于是大脑也自欺欺人,让他忽略这种不适。 张斌推门进来,邀请任长东一起去过中秋。 “走吧,出去散散心。”张斌找到床边。 “不去。”任长东说。 “为什么不去?”张斌问他。 “为什么要去?”任长东说。 张斌站在床边看向眼前的这个人。任长东在床幔下躺着,昏暗的光线里,他一张脸依然轮廓清晰,他胸口跟着呼吸起起伏伏的。睡袍下摆处,露着结实的腿。张斌没见过他这种肤色的人,晴天里白的晃眼,这种时候肤色又很深。 张斌蹙眉,他发现自己对任长东不再客观了。他会注意到这个人的眉眼,注意到他结结实实的身子,注意到他的疲惫,注意到他身上那些要命的线条,他总是会下意识忽视这个人是任长东。这很危险,张斌提醒自己,自己现在离不能越的线太近了。 他提醒自己,他和任长东,不是朋友。 “行。” 张斌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在心里嘲讽自己,刚刚自作多情什么呢。自己把月亮分成了故土的和海上的,却忽视了任长东这种人只会把社交分成有效的和无效的。 张斌走出走廊,走到海边。他本以为今日最难等到的是天时,却忘了最难得还是人和。 “他呢?”花衬衫问张斌,“还在打扮吗?他第一天来接你的时候,打扮的像个新郎,很重视你啊。” “说了不熟。”张斌说,“那是他的‘工装’。” “不熟你俩玩儿这么大?床单都什么样了?”花衬衫让张斌对自己不必隐瞒,“人有自己的小癖好,又有人陪着,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张斌无语,懒得多解释了。 “他真是该死的性感。”花衬衫和张斌碰杯,字句大胆,“怪不得,岛上你谁都不要。”“隔壁右安岛是他的。”张斌挑眉。 花衬衫愣在那里,他像是一只突然被撞到的高脚杯,发出一声层层叠叠传出去的响。这下换张斌碰了一下花衬衫的杯子。 张斌笑,他受不了任何人这样凝视任长东。那普普通通的助理,憋着想法不行,花衬衫这种长得牛,人又热情的的更不行。 张斌想,他们不能不尊重能和自己交手的仇家。 花衬衫怀揣着毫无杂质的善意想着给岛上两个亚裔过中秋,他没想到,其中一个居然就是右安岛的主人。 张斌看他,认贼作父不算,认贼吃月饼倒是不假。他站起来去餐桌找月饼,他在长桌上拿起来一个最接近中式点心的东西。 “你尝尝,做得像吗?”花衬衫问。 张斌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的魁梧德国厨子,他哪会说不像。小圆饼做得像是大月亮一样金黄,上面划了两道,馅料是椰蓉的。 “月饼有压花”张斌说,“其实更像另一款中式点心。” “什么?”花衬衫问他。 “像老婆饼。”张斌说。 “给老婆吃得饼?”花衬衫问,“那要七夕吃吧。” “你还知道七夕呢?”张斌问。 花衬衫点头,花衬衫在岛上,谁上岛带来新的文化,他都会饶有兴致的去了解。 “你给他也带一份吧。”花衬衫说。 “你这就原谅他了?”张斌问。 花衬衫双眼无辜净澈:“没有右安岛,我这边补给更成问题。我俩,不是对手。你们那边的话说,俩人下棋的才是对手。” “棋逢对手。”张斌听懂了。 张斌知道花衬衫说得对,旗鼓相当的才是对手,他和任长东也不在一个阶级。岛上把账算干净,为的是下岛后不再有牵扯。 篝火熄灭后,宾朋尽散。 夜里任长东疼醒,他看窗外,窗外雷雨大作,张斌不见了。他睁着眼等了十几分钟没等到张斌,他忍着疼下床去洗手间找人,没有找到。任长东想,他应该是留在花衬衫那里过夜了吧。 他这几天见张斌那地方总是有反应,他知道,张斌是个是生理上正常的人。 任长东翻身趴在枕头上,被子下滑到他腋下,他结实的手臂和宽阔的后肩露在外。他实在是难受,他像是恐高的人被扔到了悬崖峭壁一样,他整个身体不断地往外分泌皮质醇和肾上腺素。 任长东看向枕边的耳塞和眼罩,他想,私自用人家的东西实在是越界。可张斌登堂入室的时候,不客气多了。 任长东躺下,他像是做错事的人一样,还是偷偷地戴上了张斌的眼罩。眼罩上传来一阵让人安心的香气。 张斌这些年,白天身上的香水味会根据场合换,不少对他有兴趣的人,都会记下来味道去选同款。但是他夜里睡着后,身上这一点纯粹的暖香味,第一次有人知晓。 任长东闻着这味道,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把发烫的脸埋在枕头里,被吓着了。他赶紧把这眼罩拿远,他想果然不能乱碰别人的东西。张斌,出格的地方他也不是没见识过。他想,那精油居然不是正经东西。 张斌睁着眼躺在自己床上,床上空荡荡的,他睡不着。他想,一定是因为花衬衫。 张斌在心里骂骂咧咧,花衬衫真行啊,还真把自己这屋里的枕头,床单,被子都拆隔壁屋去了。那套带血的,店里的设备洗不出来,就一直没换上。 张斌第一次意识到,他虽然总骂任长东是万恶的资本家,但是右安岛那边,比这边货真价实多了。这边小破店虽然附赠了真心与热情,但是右安岛附赠入住果盘,还有绣着自己名字的睡袍,实用多了。张斌真见不得花衬衫享福,想送他去正经读个酒店管理,学不会不许回岛。 张斌自己睡不着,他想着干脆谁都别睡了。他起身去找花衬衫,准备把花衬衫摇醒,跟他细说一下,隔壁先进的酒店管理规章。 12. 第 12 章 张斌溜达到花衬衫房间,花衬衫瑟缩到墙角,他看着张斌的笑,笑得让人发毛。 “我没睡过男人。”花衬衫交底了,“我就嘴上说说,你不要过来!” 张斌看他,没这个贼胆,还天天盯着任长东那饱满的地方比桃心,真是外没脸皮,内没贼胆的。真是该好好吓他一下,让他长个记性。 “我来和你聊聊,隔壁的管理制度。” 张斌差不多把人吓半死后话锋一转。 花衬衫松了一口气,他从冰箱找出来两厅啤酒。 “早说啊,大半夜不睡觉,是聊你那心肝。”花衬衫分了一罐啤酒给张斌,“当初不是和平分手吧?还有恨,那就是还没放下,有戏。” 张斌扭头看向花衬衫,他发现岛上还是只有任长东听得懂自己说话。解释八百回了,他和任长东不是前任关系。 任长东早上去吃早餐,他亲眼目睹张斌从花衬衫房间里出来的。俩人都打着哈欠。任长东想,张斌只是需要睡觉,各种不同类型的觉,他找谁确实都无所谓。自己于他而言,也只是有功能性而已。 “早。”花衬衫主动和任长东打招呼。 任长东只点了下头。 张斌和任长东没有看对方。俩人在餐厅取餐时尽量避开对方,双方之间保持着一种旁人所不能及的默契,像是在彼此间拉开了一条锐利的鱼线。 花衬衫见不得这个,他跑到任长东那,十分没有边界感地拿胯撞了一下任长东。 “他昨天和我谈了你一宿,说你无与伦比。”花衬衫说。 任长东扭头看花衬衫一眼,第一次有人拿任长东当傻子。 “他夸你非常的出色,万里挑一。”花衬衫看任长东不信。 “他是让你学学隔壁的酒店管理制度吧。” 任长东把花衬衫从张斌那翻译变味的话又翻译回他原汁原味的表达。 “哇!”花衬衫觉得俩人默契,华人表达是含蓄。他们表达爱意,不说我爱你,只赞美对方的成绩。 任长东看花衬衫,他宁愿觉得张斌是在夸自己,都没想到,张斌是嫌他这地方确实难住。 花衬衫解释后,任长东这才抬眼看张斌。张斌也看向任长东这边,四目相撞,眼神里面的意味,说不清道不明的。俩人恨的不纯粹,说陌生又牵强,再往前走就过了,过了人就输了。 雄壮魁梧的德国厨师喊俩人过来尝尝今天刚拆的火腿。俩人端着餐盘,从餐厅两端的对角上过去。 厨子拿长刃的软刀切着薄片,张斌和任长东盯着刀刃同时开口,异口同声。 “昨晚睡得好吗?” 问完,俩人又不说话了。 “不好。”张斌说,“很坏。”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到任长东房间,默认了要一起工作。张斌看任长东屋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看得出来任长东尽力收拾了,但收拾的也就那样。 张斌问:“找什么呢?很重要吗?” “没什么。”任长东说。 张斌又问了一嘴:“不会是我烧错文件了吧?” “不是。” 任长东昨晚睡不着,他又帮张斌找了找他的那个老鼠皮的安抚巾,还是没找到。 张斌坐到任长东身边,任长东发现他发丝上的薄荷味已经变得很淡了。俩人都守着距离,用着职场上的用词,一副绝对公事公办的态度。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俩人一对视,没忍住笑了出来。任长东扭过头,尽是无奈。 俩聪明脑袋,这才后知后觉,交过底的人再对着对方演不熟,有多蠢多好笑。俩人头一茬干这种蠢事儿,都觉得自己神经。 “怎么?不习惯我对您毕恭毕敬啊?”张斌问,“您不会,好那口吧?” “你资料里挺像个人的,一想到你平时的正经样子是在演,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任长东确实不适应,“你正常点。” “哦。”张斌说,“任董,我们服务行业都这样。您这种人能接触到的每一个服务人员,都是最会演的。” 任长东蹙眉思索,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只是觉得新奇。 “每一个吗?”任长东问。 “每一个。”张斌说,“大部分都市丽人,一回家都恨不得第一时间撕掉假睫毛,换上拖鞋。谁下班后也不穿着工装对家人朋友说,好的、收到、请问您有什么忌口吗、亲爱的、欢迎业主回家、请您过目、感谢光临……” “你怎么知道?”任长东问。 “我怎么不能知道?我是不都市,还是不丽人?” 张斌口吻狡黠,完全是知道自己有多标志。 “可是你不贴假睫毛。” 任长东说完有点不确定了,毕竟张斌是个很精致的张斌。他靠近张斌的脸,看向他的眼睛。 张斌被他这种毫无意味的靠近弄得心口又收了一下。张斌觉得好奇怪,他在任长东身上见到一种,那些小男孩身上也未曾有过的混沌未凿的气质。他想,怪不得有人傻子一样,一下就掉进了“直男劫”,生掉一层皮。 “是真的吧?”任长东问。 “嗯。” 张斌不贴睫毛,但是他见过姐姐贴。 “你约会的那些小男孩会贴吧”任长东问。 “哦。”张斌说,“有一部分会贴。” 张斌又故意给人找不痛快。 张斌看任长东,他脸上果然又是那种骂自己又不好骂,忍又不好忍的表情。他想,自己和任长东之间,勉勉强强的不算是朋友,也该算是认识了吧。 晚上入了夜,张斌没提走的事儿,任长东也没赶他。张斌发现自己只有在任长东这睡得最踏实。洗完澡,他轻车熟路钻到了床上。张斌好多年没熬过大夜了,他准备好好睡一觉,调理一下昨天的亏空。 “床单皱。”张斌嫌床不舒服。 “你看哪房间平整,你去哪。”任长东不知道他指望谁收拾。 张斌趴到床头找前台,小卷毛过来非常迅速熟练地就把床单收拾好了。任长东看小卷毛,他确实没受过专业的培训,过来干活还和人闲聊,所以自己能记住他的红棕色头发还有小雀斑。 任长东躺到床上,细算的话他发现自己上岛其实也没几天,但是感觉自己好像是已经开始在过下辈子了。张斌拿来自己的助眠精油开始涂,他上岛的时间远比任长东久,说一点都不焦灼是假的。 “你少抹点。”任长东管他。 “熏着你了?”张斌问,“你不过敏吧?” 任长东不说话了,他以为自己撞破了张斌的特殊癖好,也不敢说破。张斌也躺好,命令自己清空脑子,好好睡觉,把烦心的事儿留给明天。 助眠的精油在他体温下缓缓地挥发着,俩人枕边是温暖又厚实的草本气息。 一片静谧里,张斌轻声开口。 “你凭什么,不去看月亮?” “我疼。”任长东说。 “哦。” “他给你办派对,感动你了是吧?”任长东反问。 “我俩昨天纯聊天。人家和你一样,也是有过未婚妻的人。” “和我有关系吗?”任长东问。 “您这么贞烈,怕你误会了,半夜拿水泼我。”张斌说。 “哦。” 张斌睡熟后呼吸开始变得绵长,他又伸手抓住了任长东的手,把他的手当安抚巾使。任长东夜里一口气上不来,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他要下床去洗手间,他抽了一下自己的手,张斌反把他抓得更紧。 “张斌。” 任长东叫他,他没反应。 “张斌。” 任长东用力抽出来自己的手,他慌忙去洗手间。张斌睁开眼,正要继续睡,他听到洗手间传来一阵的咳嗽。 任长东重新回到床上,张斌猛地一睁眼,吓了他一跳。 “抱歉。”任长东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吵醒你了。” 张斌抬手就冲着任长东的脸去了,任长东还以为他起床气又要动手。张斌的手覆盖上任长东的额头,任长东清晰的闻到了他腕上的香气。他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同的香氛在不同人的身上,会产生细微的差别。 “怎么回事啊?”张斌问。 “没事。”任长东说。 张斌诈他:“我见纸上有血丝。” “哪见的?”任长东说,“那这酒店,卫生也有问题。” 张斌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不知道任长东是在反复起热,还是低烧一直没退。发烧不算大病,但考虑到任长东溺过水,张斌怕是他肺部感染引起的低烧。 “你医生怎么说的?”张斌问。 “ 没事。” 张斌翻过身去拿任长东的手机,任长东让他别闹。 “谁跟你闹了?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给你陪葬,能平事吗?”张斌让他老实躺好,任长东还在挣扎。 “再动锁你了。”张斌说。 任长东胸腔起伏了一下,叹了口气。他拿枕头蒙着脸,不想面对。张斌抓过他的手指解锁。 张斌打开了任长东和他医生之间的谈话,他这才确定,任长东是一直就没退烧。他和医生说了一下自己身体症状,医生那边确实说了,是肺炎的概率不大。 张斌不断往上翻任长东和医生之间的对话,任长东被他禁锢着,只觉得如坐针毡,稍微一动胸口又疼的厉害。 张斌手指下滑。 赫然,一张鼻子的特写闯入了他的眼,他立刻就确认了,这照片里是自己的鼻子。 鼻子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没有出现黄色淤血,看日期,就是自己刚受伤的时候拍的。 往上还有一张鼻子侧面,昏暗环境下,一个标致的鼻子上落着伤,裁成方形构图就能拿去当摇滚封面用。 张斌这才明白,任长东怎么这么大反应,原来是偷拍自己了。他怕任长东在岛上出事,任长东和他的想法也一致。即使是在还讨厌对方的时期里,两个人也出于身而为人的基本良知,顾及着对方的安危。 “你也不怕,拍的时候我醒了。”张斌说。 “醒了又怎么样?就拍个鼻子,也没侵犯你肖像权。”任长东嘴上硬撑。 “不怕我怀疑,你偷亲我?”张斌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再人模狗样,也是个男的。”任长东看他真是厚脸皮,“哪来这么多你这种,离经叛道的人。” “那多了,没通知你而已。” 张斌想,头发短见识少。 张斌看沟通的记录,医生让任长东检查一下他这个鼻子有没有“骨擦音”,他这才意识到,任长东的疼痛是不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 张斌趴到任长东胸口。 “你什么毛病?”任长东问他。 “别说话。”张斌让他别打岔,“你能听,我怎么不能听?州官放火是吧?” 张斌耳朵落下,耳边是任长东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声音,吵得人耳朵都失灵了。张斌听不清,于是他的耳廓不断靠近任长东柔软的胸口,他后来索性把耳朵直接贴了上去。 惊人的柔软让这耳廓一下就被烫红了。 “你心能不能先静静?”张斌问。 “你说的是人话吗?”任长东问。 “联系你那助理。”张斌坐起身,“别管是直升机还是潜艇、游艇,你明天就下岛。” 张斌坐不住了:“岛上医疗设备不行,你别拖了。” “你不是说吃点药就行?”任长东问他。 “我说的是发烧吃点药就行,你现在心率过速,低烧不退,还咳嗽。”张斌提醒任长东,“我怀疑骨头有问题。” 任长东不理人了,他觉得自己骨头没问题。 “你别装啊,你那度假区十几年前开发的,当时流行的避税手段谁不清楚,别跟我说你岛上没配这些。” “我是个合法经营的生意人。”任长东说。 任长东扔掉枕头看向张斌,果然是瞒不住这讼棍。张斌把手机扔给任长东。 “联系你助理,马上。别落下病根了。” 任长东不想。 张斌想明白了:“你手上有资源不用,是不愿意闹出来太大动静,是怕人家议论李由是吧?” 任长东没否认。 “你要真没了,他一个漂亮孩子守着这么大一笔遗产,到时候可不是被议论这么简单了?”张斌又去捏任长东命门。 任长东瞪他:“我好端端的,发个烧怎么会烧没了?我在你眼里到底老成什么样了?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好好端就没了的青壮年多了。”张斌看向任长东,一肚子火,“你到底明不明白,人是人,不是个耗材。” 任长东确实不明白,但是张斌说了,他就听进去了。他学习能力这么强,又不是没悟性。 “你讲道理就讲,你天天这么大火气干嘛?”任长东。 张斌抓着枕头盖到任长东脸上:“我今天白天,就是对你太客气了。” 13. 第 13 章 任长东早上睡醒发现张斌不见了,他摸了摸身边的床单,上面已经没有温度了。看起来,他人已经离开有一会时间了。任长东坐在那琢磨,张斌是不是回他自己房间收拾行李去了。 任长东下床,他看向床头、桌上,哪哪都是张斌的东西。张斌那人的行李,明明差不多都在自己这了。 任长东去洗漱,他看向镜子,自己脸色确实一般。他出浴室,见张斌已经拎着早餐回来了。张斌正在往小茶几上摆早餐,他一俯身,领口的项链啪嗒一下掉了出来,在他胸口晃荡。他整个人还是一身度假风格的穿搭。 任长东过去,他见张斌大早上的身上还带着水汽。 “你大早上洗什么澡?”任长东问他。 “去游泳了。” 任长东看他手臂:“不危险吗?” “我有数。”张斌说,“比你有数。” “我也没事。”任长东说,“身体素质差的人,早被你气晕了。” “打赌吗?”张斌把蛋羹推给他,“我押你有事。” “赌什么?”任长东问。 “谁输了谁是小狗。”张斌说。 任长东还以为张斌多聪明呢,这会看他,这人怎么跟大脑还没发育完全一样。 “你也不赌点值钱的。”任长东嫌他。 “谁要和你赌钱啊。”张斌看任长东才傻,“你就钱上宽裕。” 任长东低头吃羹,不和张斌吵了。 张斌早上是去水上仰着躺了一会儿,放空了脑子。等酒店前台开始上班,他去办理了退房手续,只退了自己那间房,留下了他和任长东在住的这间。 “花衬衫加上后厨仨人都在包饺子。”张斌说,“咱俩再多住会儿,他要学唱《送别》了。” 任长东想花衬衫也是真舍不得张斌。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张斌也没什么要回家的雀跃,他甚至觉得,张斌也陷在一种面临分别的情绪里。 “怎么,近乡情怯啊?”任长东问他。 张斌摇头:“一回家,张小妞肯定又闹。” 任长东真挺好奇的:“你们家三代知识分子,怎么给孩子取得名字?” 张斌看向任长东,骂又骂不得的。 “张小妞能是孩子大名吗?不是知识分子家庭也不能这么取啊。” “哦。”任长东挖了一勺蛋羹,“我说的是,张斌。” 张斌看任长东,他确实没调查自己家人,但是也确实又在拱火。任长东下意识拿勺子压着下唇,他看着张斌思考。 任长东想,张斌这人确实文武双全的,对外的形象还文质彬彬。他第一次意识到,张斌这人居然真的是人如其名。 任长东说,“你居然叫张斌。” 张斌:“……” 张斌一抬头,一句话没能呛出去。他见任长东脸上难得有那种全然放下商务礼仪的姿态,他身上有着一种罕见的放松。 冰冷的金属勺压在他饱满的下唇上,显得他那嘴唇分外的柔软。张斌的脑海中第一次闪回这嘴唇的触感,这想法电了他一下。他从水里捞上来的人也不止任长东一个,他知道,救援就是救援,赋予救援行为别的意味,那是失礼的,越界的,是下流的。 张斌长舒一口气。 “你少气我吧。”张斌说。 “以后就气不到了。”任长东说。 “嗯。”张斌也没反驳。 俩人陷在倒数里,等着直升机来。飞行员定的合适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等贺乘风真登岛了,张斌又开始不爽。他这个点来,完美错过了花衬衫包的菠萝饺子。 张斌打开房间门,眼睁睁看着贺乘风进到房间。贺乘风全当没看见张斌,他也没办法问,张斌为什么在老板房间。 贺乘风轻车熟路的找出来的任长东的衣服,整整齐齐在床单上摆好,他那双手拿着任长东的衣服,整理这整理那的。他出门等老板换衣服,留着门等张斌跟着自己一起出来。张斌起身走到大门那,他一把关上了门。 “我要换衣服。”任长东说。 “换呗。”张斌说,“你这几天少换了?怎么他来了,我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能待了?” 任长东拿张斌没辙,他放下床幔,人在床幔后面换衣裳。张斌想喊住他,轻纱已经放下去了。 张斌往后倒抽一口气,换第二个人这么干,张斌都心知肚明,对方是蓄意勾引。但此刻,眼前这人偏偏是任长东。张斌只觉得任长东在一些方面,迟钝到可怕。张斌意识到,任长东真的不拿自己当男人。 张斌现在坐在沙发上骑虎难下,离开不合适,留这也不合适。他正坐立难安之间,那剪影身上的睡袍,在这一瞬落下。 任长东的背影就这么若隐若现的呈现在人眼前。 张斌呼吸一滞。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一些举世闻名的雕塑作品的时候。那会他仰着一张青涩的脸在想,大理石怎么能呈现出这么柔软又有力量的质感,像极了真的血肉。 此刻他慌乱得想,怎么会有人的血肉这么像是大理石。 两个时空里的张斌都陷在了自己的震颤里,仰望着眼前这尊,大艺术家最神圣庄重的作品。 他看着任长东给自己穿上了衬衫,然后是衬衫夹,正装袜,袜夹……他一点点藏起来自己这具身子,让它不得见天日。 任长东掀开床幔出来,他又换回了刚上岛那会儿的样子。张斌觉得眼前的这一切即恍若昨日又恍如隔世。 他看着不断走进自己的人,调整起来自己的呼吸。任长东轻轻附下了身子,一张雕塑一般的脸在人眼前不断放大。张斌这种时刻注重体态的人,翘起了腿,掩饰自己头脑的混乱。 “你没事儿吧?”任长东问。 “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张斌反问,“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啊。” “我会对你负责的。”任长东说。 “啊?” 张斌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张斌正想问任长东撒什么癔症,他修长脖子上突然感觉到了水珠滚过去的凉,他一摸自己喉结,摸到一手指的血。 “哦。”张斌反应过来了,“放心吧,真有事儿我讹你个大的。” 任长东抽出来纸巾递给张斌,让他处理一下。 贺乘风回屋的时候看到了茶几附近带血的纸张,他怕自己老板吃亏,狐疑地看向张斌。 “看什么看,你老板把我打出血的。”张斌冷脸看回去。 贺乘风根本不信自己老板会和人动手,张斌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 出酒店的时候,花衬衫说是要去看直升机,但是任长东心里清楚,他就是来送行的。花衬衫一手搂着任长东,一手搂着张斌,非要和俩人勾肩搭背的。任长东蹙眉,向张斌递眼神求助。 到了停机的地方,任长东看着张斌一点行李都没带。 “你不是喜欢人家那蜡烛,不带点做纪念品吗?” 张斌又是轻轻摇头:“我不走。” 俩人站在海风里四目相视,任长东后知后觉,张斌自始至终说的都是让自己一个人走。张斌不想让任长东因为自己被议论,也不想借用他和任长东之间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 “我等天晴了走。”张斌说,“上你贼船,怕你把我卖去缅北。” 任长东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的注视着眼前这个人。他以为两人分开的日子很近,但没想过是今天,是现在。 任长东看向花衬衫,花衬衫显然也知情。 “他退房,只退了一间。”花衬衫说。 任长东这才确定,岛上的人包饺子,送行,不是为了张斌,是为了自己。他见惯了服务行业给的“附加服务”,倒是第一次见这种炙热纯粹的热情。 任长东问花衬衫:“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花衬衫骄傲的介绍自己的新名字:“斌给我取了个中文名,取得很好。姓氏即代表你们国家,又代表热闹和很大很大的美。名字包含我最喜欢的太阳,还有一种像我一样挺立的树木。” 任长东带着怀疑看向张斌,张斌挑眉。 “华晨杉?”任长东猜到了。 “哇。”花衬衫非常高兴的握住任长东的手,“果然是这个意思的好名字!” 任长东看张斌,无语到想笑。他看向张斌,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张斌这种人。 张斌之前就注意到了,任长东对自己项链还挺感兴趣的。他给任长东也弄了一条项链,弄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太多余了。 张斌本来早就不打算送了,但是真到这会儿,他还是想给。 “拿着吧。”张斌把项链扣到任长东手里,“串着玩的,不喜欢就丢了。” 任长东没说什么也没看张斌给自己的东西,他只把这项链紧攥在掌心。俩人心里都清楚,下岛后,岛前岛后的事情就统统一笔勾销了,两人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张斌还是有点后悔给他了,他去抓任长东的手想拿回来,任长东不给他。 “干嘛?骂过我只吃不吐的资本家,还想往回拿东西?” 两人眼神扯在一起,是张斌先避开了眼前的眼睛。 “保重。”张斌说。 “嗯。”任长东说,“你也是。” 张斌转身离开,任长东看向他背影,他亚麻质感的浅色衣衫在大风里摆动。花衬衫热热络络的揽上他的肩膀。 任长东在大风中离开了小岛。 14. 第 14 章 在右安岛做完检查,任长东坐在那等消息,医生看着他,支支吾吾的。 “说。”任长东没精力配合他的这套关怀。 “您肋骨骨裂了。”医生把片子拿给任长东。 张斌的玩笑话从任长东脑袋里闪了过去。任长东第一反应是自己打赌输了。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不适不是心理作用。 贺乘风不知道老板和张斌在岛上发生什么了,他就知道,老板好端端的一个人骨裂了,这八成和那个张斌脱不了关系。 医生也询问任长东,他是怎么受的外伤。 任长东回忆了一下,他后知后觉,自己和张斌动手的过程里,张斌全程都是在防备,他几乎没有冲自己动手。细算的话,自己在那之前就隐约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任长东想起来自己肋骨怎么裂的了。 “是心肺复苏的时候压断的。”任长东口吻平静。 听到“心肺复苏”四个字,一屋子医生背后发凉。任长东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度假区所有人的饭碗都要被掀一遍,他们医疗部更是首当其冲。 旁人一颗心都被任长东的健康状况高高提着。任长东却在想,张斌的鼻子今天怎么又流血了,他会不会受得也不是小伤。 任长东和张斌之间心照不宣,俩人离开了那个小岛后,就不该有牵扯。任长东没有带张斌走的理由,以张斌的品格来说,他也不会和任长东走。 但此刻任长东却懊恼,自己长这么硬的头做什么。 任长东晚上坐在床边,看向床头的玻璃杯与止痛药。他觉得太奇怪了,在不知道自己受伤之前,他只觉得有些轻微的不适。知道后,他还在想,原来自己有这么疼吗。 他吃下止疼药,一个人躺到床上。住酒店比住家里时间还要多的人,开始失眠认床。 任长东躺在那想,也不知道张斌找到他的老鼠玩偶没,也不知道他今晚还能再找谁住。 任长东在天亮后飞回了城市。他在悬窗后看向了自己久别重逢的海洋,海是蓝色的,辽阔到无法被染色。 任长东出了机场,回到城市。 城市里的人类,花费层层的力气确定一栋建筑的形状,确定一棵树的位置。多少企业争到头破血流,只为了能为机场建一扇窗。任长东回到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却突然觉得这里规矩得有一些令人陌生。 走出闸口,下到了泊车处,任长东见附近只有一辆劳斯莱斯。他下意识回头望,像是在找谁。 他目光收回,问贺乘风:“是我车吗?” 贺乘风点头。 任长东上次被请上劳斯莱斯,下车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个U盘,是张斌那好“舅舅”的车。 “换了。”任长东不想再坐这车。 贺乘风记下来,要嘱咐司机以后不要开这辆车了。 贺乘风的工作手记里事无巨细记录着任长东的安排,他大大小小的嘱咐,条条框框,清晰精准。任长东又走回了手记上,一个个事项、一个个时间节点所铺成的窄路。 任长东知道,岛上的夏天结束了。他是活在四季时令里的人,他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周而复始”里。 张斌是在任长东下岛一周后回来的。码头解封后,他又等了两天,等到自己脸上的淤青完全消散。 张斌走出机场,走过任长东曾回望过一眼的那条路。他在这一瞬里想,也不知道任长东身体到底什么情况,最好只是外伤,别是什么大病。 张斌到泊车处,只一眼就知道哪辆车是来接自己的。 一辆半旧的红色牧马人停在那,一只戴着婚戒的手扶上车门,马丁靴落地,车上下来一个高大惹眼的男人。这男人一身黑,手臂还夹着一个鲜艳油亮的大柚子。 这男人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多脑袋,他一张脸更是从骨相到皮相都烈。这人和张斌外形上确实两模两样,但是目前来说,他确实和张斌如父如子。 男人下车后,不少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张斌从口袋里拿出来墨镜,重新戴上了。朱一行远看着张斌这么嫌弃自己,脸上写满了脏话。 朱一行都穿秋裤了,他看张斌还穿着短袖短裤,也不知道俩人谁更现眼。 张斌走到朱一行车边,朱一行拿那个大柚子在张斌身上滚了两下。 “干嘛呢?”张斌问。 “去晦气,没买到柚子叶。”朱一行说。 “几天不见,您还染上封建项目了?”张斌问。 “你懂个锤子。” “没礼貌。” “您懂个锤子。”朱一行说。 张斌站在那,怀念起任长东的素养。 朱一行揽着张斌的肩把他塞到车后排。 “去哪?你家,还是你那?”朱一行问。 “去我那。”张斌说。 朱一行能猜到张斌不会直接回家,他塞给张斌一个平板,自己去了前排驾驶位。 张斌打开平板看了一下,一个热门词条下,有着刷不到底的摆拍视频。 视频拍摄机位很低,各个身材标致的男人,穿着西装坐在沙发上。画面的视觉中心是鞋底,还有笔直的小腿。几秒过后,另外一个男人,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去找那只鞋。 最早几个视频,镜头语言克制,出镜的男人妆造也都很利落。张斌看道具鞋的质感也能以假乱真,真像老师傅手工定制的一样。 窄腰的琴型鞋底线条流畅风情。鞋底颜色是晕染自然的红黑渐变,经典的黑棕鞋底上还有精妙的图形,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工厂货。 后面随着热度跟拍的就差了点意思,不少人开始趁着热度擦边。 张斌看着朱一行浑圆的后脑勺,一言不发。他对朱一行说不出来感谢的话,朱一行也不爱听。 朱一行以前是做媒体的,小十年都只发干货不碰这种话题。他如今都转行了,还打破了自己准则去捞了张斌一把,让张斌的照片在这种热闹里,从“某人的隐私”成了“跟风出片”。 一模一样构图的视频列阵一样拍开,张斌的照片给人的冲击力也被稀释消散了大半。 “你这道具买的,跟正经货一样。”张斌问,“哪弄的啊?” “哦,那就是你鞋,拍完直接送人了。”朱一行说,“我看谁能穿上,就找谁拍的。网传我婚变,满城找辛德瑞拉呢。” “定制的,一样就一双!” “对啊。”朱一行说,“等定制那哪来得及啊,总不能看着您艳照在那红艳艳的飞吧。” “再说了,鞋底要这么好看干嘛?又不穿脸上。”朱一行问。 张斌跟他说不清楚。 “土猪。”张斌不敢骂出声,只小声问候朱一行。 “您好恶心啊,冲我嘟嘴。” 俩人到小区楼下,张斌看着朱一行大包小包的往下拎东西,然后把拎不下的递给自己。 张斌:“手疼。” “按电梯去。” 朱一行想抽张斌都腾不出来手。 张斌名下这套房子是套在市中心的标准户型,方方正正的一室三厅。房子是开发商自带的装修,他没拿这地方当家,这些年也没再装修。 张斌去洗澡,朱一行轻车熟路的找出来张斌家为数不多的锅,他煮起来火锅,找出来酒。张斌换上长袖长裤的睡衣出来,他擦着头 发坐到桌边。 俩人认识的太早,总觉得对方还是在正小的年纪。 张斌看向朱一行涮牛肉的手,他手上的婚戒晃眼。 “你居然也能结上婚。”张斌纳闷。 “朱一行翘嘴:“我应得的。” 朱一行认真看向张斌。 “那小孩能让你冒这么大风险,你要是真喜欢他,他舅那,我们再想想办法。” “我开始都不知道他是谁。”张斌说。 朱一行生气了:“我你都瞒?我能卖你吗?” “真的。” “他一小傻子,诓你?”朱一行问,“你是那省油的灯吗?” 张斌还生气了:“我你都不信?他再傻他也是任长东亲外甥。那老话都说了,种姓强韧,虎父无犬子。” 朱一行咽下牛肉突然抬头:“咱把任长东装麻袋里打一顿吧。” “他又没做错什么?”张斌护上了。 朱一行说:“那老话还说了,子不教父之过。” “任长东,他就是护犊子。”张斌说,“谁骂你们家猫是土猫,你不也追着对方杀。 “他……不是……也……不杀我了。”张斌边说边思索自己在说什么。 朱一行满头问号。 “想什么呢?”张斌问。 “你谁啊?”朱一行狐疑的看向张斌。 俩人大眼瞪小眼。 朱一行觉得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张斌这人,谁惹了他,他加两倍还回去都算他吃亏。他虽然服务权贵,但是不服气权贵。 “他怎么威胁你了?”朱一行非常担心,“他对你做什么了,能让你这脾气的人折腰?” 张斌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也没怎么我吧?”张斌说,“我这不也好好的回来了。” 朱一行没和张斌开玩笑:“你的骄傲呢?” “你这,富贵就淫了?威武就屈了?少年心气不再生了?好端端的人,就被磨平棱角了?” 朱一行一个略有迷信行为的唯物主义者,坐在那思考眼前的人到底哪里不对劲,他不信张斌会变成这种人。 朱一行在内心一番天人交战后,还是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 “你是不是被夺舍了?你是穿越者?” 张斌看眼桌上的米酒:“这就是你不开两瓶好酒,开糯米酒的原因,是吧?我真是夺舍来的,不被你驱邪驱走了吗?” 朱一行问张斌:“你说个只有咱俩知道的事儿,你那是什么图案。” “你知道个锤子。”张斌看他诈自己。 “没礼貌。”朱一行说。 张斌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觉得他人还可以,不是因为他富贵,威武。” “你还能是因为他好看?” “他是好看啊,这很客观。”张斌说。 朱一行哑口无言,一脚踹到张斌小腿上,俩人在桌子下狂踩对方的脚。 “张斌斌!你才认识他几天啊,你这就客观上了!我对你视如己出,你认贼作父!” 张斌理亏不说话了。 朱一行一米九几,肩宽腰有劲儿,胸口鼓鼓囊囊,大腿也有肉,一露脸迅速揽粉百万,好看的也客观。张斌还劝他少撸点铁,别练得跟个识汉字儿的公牛一样。 张斌这一转眼就对其他人客观上了。 “你自己吃吧。”朱一行抱着手臂看向他,“你背叛了无产阶级。” 张斌一张好嘴,变得磕磕绊绊。 “他,不一样……” 朱一行还在等一个解释。 张斌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15. 第 15 章 张斌夹起来一筷子匙仁,涮到锅里。 “翻篇了。” “行。” 张斌说翻篇就是翻篇了,他这些年能坚持走在自己规划好的道路上,自然有他一套处事的方法和道理。 吃过饭张斌送朱一行出门,见朱一行手上拎着垃圾,张斌上去按开电梯。 “你今晚,要不住我这呢?”张斌问。 “我爱人自己在家呢。” “你住我这,你爱人能多睡大半宿,我也能睡得踏实,你又助人为乐了,一举三得。” 张斌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朱一行抱了一下张斌的肩,还试图腾出来手拍拍张斌的背给予安慰。但是让他放弃搂着爱人睡,那不行。 “行了,别蹭我身上。” “滚蛋吧。” 张斌回到家里,躺到沙发上。他盯着天花板看,开发商统一装的灯,方方扁扁的一片,很无聊的一个灯。但是在城市,至少不用担心这么高频率的断网和停电。 “回来了啊。”张斌想。 他起身回到了自己卧室,外面客厅没什么生活气息,卧室里都是他个人的气息。他的床具,助眠精油,眼罩,小音箱,都是他精细选的。 这扇门后,才算他的私人空间。 张斌躺到床上,他心里清楚自己在谁身边睡得最安稳,但是清楚也没用。 城市有城市的规则。 张斌躺回去床上,他对那老鼠玩偶有着漫长的依赖,他却要求自己快快戒断。他需要尽快进入深度睡眠,今天落地,明天就要回到正轨。 天亮后,张斌打开了自己衣柜,换上了自己的通勤装。 知道不用见客户,选衣服时他也没什么顾忌。他套上一件黑色打底,叠穿了浅卡其的V领开襟毛衣。米灰色的阔腿西装裤,外面是一件复古的深卡其色翻领大衣。 配饰上,他选了强调自己优越比例的卡其色腰带,还有一支适合秋冬的木质男香。 张斌去鞋柜取鞋。 开鞋柜时,他想起来什么事儿,他转身去看了一下自己另外一个放定制鞋子的鞋柜。 柜门一开,他看为了平自己那艳照的事儿,牺牲了自己五双鞋。张斌拿起来鞋子的身份卡,有一双他等了两年半的款,他都没来得及试。鞋底是暗红底,上面手工雕刻的巴洛克风格的蝙蝠翅膀。 “我小蝙蝠啊。” 张斌说翻篇了,所以不好把这账算到任长东头上,忍了。他把鞋拔放回去,克制住了想用这玩意抽任长东的冲动。 到了负二车库,张斌按动钥匙,一辆白色宾利欧陆车灯亮起。上了车张斌才发现,人真是忍一时,越想越气。 “真是欠他的。” 张斌轻轻趴到方向盘上。他想,那种拿三件套当工装穿的男人,他懂什么啊,找他算账也算不明白。服装对那人而言只是一种规训。让他板正,让他克制,让他规规又矩矩。 他那人,根本不知道自己那身子,有多不成体统,越正经保守越不正经。他真是在某些方面迟钝愚蠢到可怕,幸亏人有钱有地位。 张斌还有点怨自己,给他那项链做什么。他一定不会戴,也没场合戴,他只会笑自己做些多余的事。 那项链他怕不是一下飞机就被他扔了。珍珠被人捞上来,平白被人打了俩洞,又被人扔回海里,真是白死了。 那是一颗独一无二的,非常漂亮的巴洛克珍珠。 “没品。”张斌起身扯上了安全带。 任长东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来那颗珍珠观看。那是一颗长得乱七八糟的珍珠。 他这会才发现,这珍珠有一点像是鱼尾巴。他在这一瞬里突然想到,张斌是不是知道自己怕水,所以弄了个会水的鱼给自己。 他那人精致骚包,难免会有这些小心思。 任长东盯着这颗珍珠看了又看,然后他告诉自己,它并不像鱼尾巴。他这个年龄的人,不该对着一个不熟的人自作多情。 任长东望向珍珠时,往日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里,此刻清透又朦胧,是光落在了他眼睛里。光自落地窗毫无保留的涌入,尽数落在他的身上。他缠绕着银色金属链条的手,在光照下白到反光。 那珍珠的上的金色光泽被这只手衬得更暖了。 任长东在想,张斌是不是和花衬衫睡了的那晚,张斌放弃了他的深度睡眠,他跟着花衬衫一起去串了这条项链。 张斌没有给这颗珍珠打单孔。 他在珍珠首尾两端打了半孔,在上面加了圆环。用银制链子串起来两端圆环。链子和圆环的连接处,有一些镶钻的小配饰,项链有设计感,整体又很简约大方。 珍珠是横着的,张斌是觉得,这样比较像一条正在游动的鱼。 把玩着这条链子,任长东久违得想起诸多少年事。 年幼时,他见过父亲为母亲戴项链,见过姐夫为姐姐戴项链。他在婚礼上也曾期待过为自己的妻子戴项链。但在那段婚姻里,他和自己的妻子从未有过这种亲昵。 那些期待落了个空,这么多年过去,他就不再想,也没机会提。 他现在突然领悟,没关系的,没有人需要他戴项链,他可以自己戴给自己。 于是他低头戴上了这项链。 他下垂头,弄下来衣领,西装下鲜少有人见到的后颈,裸/露了出来。细细的银链落到了那禁忌之地。在这一刻,在任长东一成不变的正装西服之下,多了一条旁人无从知晓的小链。 任长东的手从双耳后过去,摸索起项链扣,他身上随之起了一层绒绒的痒。 这条项链被任长东的体温渐渐焐热,他也渐渐习惯了它贴在自己身上。任长东又回到了寻常一日里。 秋日天色早早就晚,任长东下班回家时,夜色已经笼罩在了城市上。任长东坐在车里看向窗外。 他很喜欢夜晚,夜晚,城市像是散落着星光的银河。人和人在夜晚,一模一样的赤/裸,白天里所有的身份都随着衣裳而被脱落。 任长东到家,第一时间换下了皮鞋,脱去了大衣和西装外套。 “大部分人一到家都想先换上拖鞋。” “我是不都市了,还是不丽人?” 张斌笑着问出这句话的样子,突然就在人眼前闪了一下。任长东意识到,自己从未亲眼见过都市丽人版本的张斌,他就是觉得有那么一点遗憾。 他弯腰摆正自己的皮鞋,又摆正了李由乱丢的运动鞋。 “舅!” 李由听到开门声就小狗一样扑到了玄关,他一把抱上舅舅,接过来舅舅的大衣。 任长东肋骨猛地一疼,他把李由推开了。 李由这句舅,让任长东的脸颊开始发烫。贴在他心口的那颗珍珠也开始灼烧他。他一下分不清自己是身体难受,还是精神上感到痛苦。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戴上了张斌送的项链,这有多不要脸。他望向李由,眼神里全是惊恐。 李由也察觉到舅舅不对了,舅舅以前不会推开自己的,他这周一直在躲开自己的接触。

“吃夜宵吗?阿姨做了一大盆捞汁海鲜,不胖人的。”李由小声询问。 任长东摇头,他没告诉李由自己骨裂的事,李由也不知道他不能被抱,要忌口。任长东这会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孩子。 李由越发觉得舅舅不对劲,舅舅不仅躲自己,他身上还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李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自己成年了,舅舅还对他要谈恋爱的事儿这么大反应。 “舅舅,你喜欢谁,也不能喜欢……” “我不会。”任长东打断李由。 任长东摸了下李由的后脑勺,走回了自己房间。他清楚自己早就过了能谈喜欢的年龄了,孩子才把这种话挂在嘴边。李由偏偏看出来了,他一向从容不迫的舅舅像是在落荒而逃。 “天哪。”李由被吓坏了。 《宝莲灯》在李由这里都算禁书,他想,舅舅喜欢谁也不能喜欢自己啊,他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免任何人毁了这个家,舅舅本人也不行。 李由坐在那心里乱糟糟的。他心想,自己都愁得没胃口吃夜宵了,然后他戴上手套往嘴里塞花刀鲍鱼,鲍鱼和百香果籽,在嘴里一嚼一个嘎嘣脆,他心和胃和脑子,各论各的,互不干涉。 李由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该有个舅妈了,一个不会欺负舅舅的好舅妈。该有一个善良又会疼人的女人,来和自己一起爱舅舅,一起花舅舅花不完的钱,该有人享受舅舅惊为天人的脸蛋和身材。他必须把舅舅引领到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来。 任长东回到卧室,他扶住床尾,硬撑着身子慢慢坐下,躺下去缓着。他肋骨上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点,刀剜一样的疼。 医疗团队给出的治疗方案是保守治疗,要控制疼痛加上呼吸锻炼,避免肺部不张和感染,剩下的交给时间。 任长东知道,想结束这疼痛,要靠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忍耐,一点点恢复,要等裂开的骨头重新长出来骨痂。 这会那小面积的疼痛,深刻又集中。任长东眼前一阵发黑,呼吸都被截停。他紧紧抓着床单,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混乱。 任长东下意识去抓身前那颗吊坠。 精神的耻辱比身体的疼痛更强烈地凌迟着他,灼烧着他。他慌乱地想要取下来项链,他手抖得厉害,越着急越取不下。 那么金贵的一个人,偏偏想起那人曾骂自己的两个字。 任长东拉开抽屉拿出止痛药。 和那个人分开的时间,都要比相处的时间长了,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疼,却前所未有的残忍剧烈。 张斌在岛上取走了任长东一根完好的肋骨,他留下一个破了的,坏了的人。 任长东衣服都没能脱下,他在无尽的忍耐中昏睡过去。 任长东肋骨的疼,曾有无数人类经历过千千万万遍,而第一次发生,是上帝曾造访伊甸园的那个夜晚。 任长东在这一晚,第一次梦到了那个人。 梦里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无尽的黑色里。 那人转过身。 红蛇嗤嗤的缠绕着那人的脚踝不断往上,盘在他的胯骨上,走过了柱身,冲自己吐出了信子。 千针万刺,那红蛇才生动。 红蛇看向肋骨作痛的男人。 从此,混沌未凿的人开始羞耻于自己的赤/裸。 任长东从梦里惊醒,一身的汗,他想,噩梦里怎么是那人。任长东慌乱地去摸床头的灯的开关,他不敢再见那黑色。 他翻身爬在床上,开始剧烈的咳。 16. 第 16 章 张斌第一天去上班,顺道拐去了一家精品咖啡店,咖啡师提前弄好了两提咖啡,亲自送到他车上。 张斌在所里名义上做着带教,手下带着几个低年级律师,还有俩助理。他带了八杯咖啡,按照不同人的口味,用了六款不同的的豆子。张斌记身旁人的习惯,像是认红绿灯一样简单,他脑子好使,却给小朋友一种他这人走心的错觉。小朋友们感动的稀里哗啦,犁地都有劲儿。 他到所里,几个他没见过的新人正对着公司的招牌排队打卡。他看这几位,看自己的眼神冒精光,他配合着新人拍了合影。 他飘着一身的香进到办公室。他小组的人看老大回来了,压不住的兴奋,一肚子的状要告,一肚子的坏话要说。 张斌让各位小朋友再憋会儿,他要先去屠主任那领骂,先尊老再爱幼。他转身去了里面的独立办公室。他敲敲门进屋,老屠一看见他气得鼻子吹气。他对张斌又爱又恨,强烈的感情全写在血压上了。 老屠拉开抽屉去找降压药,张斌放下手提袋。 “给您带的椰蓉饼,低糖的。” “行啊,从国外带回来的特产,这还热着呢。”屠主任问,“度假愉快吗?” 张斌笑:“我可没说是特产,这不是怕您没吃早餐。” 屠主任拿张斌没辙,他把新谈下来案源资料递给张斌。 张斌翻开项目数,是盛达集团的活。 “这不是吕律的项目吗?” “有客源你还挑上了?” “吕律跟下来的项目,我来做?他往我杯子里吐口水怎么办?” 屠主任本来就压着火,他不是不想踹张斌的屁股,他真是怀念张斌还没长大的时候,那会他装乖还装得住。 “你接不接,他都接不了。” 屠主任也压力大。 “吕劲松跟这项目的时候觉得自己当孙子受了气,酒桌上喝多了,耍酒疯骂甲方。要不是合同签过了,这项目就黄了。” 屠主任指指窗户,张斌走过去按了下百叶帘的开关。 帘子一放,屋里就是屠叔和斌斌了。 “他不争气也就算了,你倒是挣气,一得罪就得罪个大的。张斌斌,那任董出了名的护短,你招惹他外甥做什么?” “咱后面那写字楼,是那小孩八岁的生日礼物,他什么身份,咱什么身份?” “工作满足不了你了,你要靠姿色进豪门啊?” 张斌不说话了,他想,都怪任长东。 别人家老董都发福秃顶,歪瓜裂枣的,再不济也就是普通人长相,人财貌占上一头就爽死得了。谁知道他们家占两头,就是大的那个长得像男模,小的那个长得像嫩模,害人真信了那死孩子的话。 李由说自己瘦是从小吃不饱饭饿的,说自己要文凭没文凭,要手艺没手艺,穷得就剩姿色了。他说自己没别的活路,张斌不要他,他就只能去傍老头了。 张斌本来是不信这年头还有文盲的,但是李由演傻子,实在是有一手。 “想什么呢?”屠主任问。 张斌胡说八道。 “你说,八岁孩子刚成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收栋楼,收得明白吗?” “你收得明白,送你一栋得了?” “那不能收。”张斌说,“我富贵不能淫,就爱来所里上班。” 屠主任对着文件夹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斌不情不愿的又翻了两眼项目书。行情好的时候都是他往外吐案子,没有他截胡同事客源的道,这说出去不光彩。 都怪任长东。 张斌数以年记,拓展维持的客源,只需要任长东一个皱眉,就全部瓦解。他这些客户都是生意人,再好用的乙方也不值当这些人去触任董的霉头。 张斌想,真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都怪任长东。 “李律呢?给他做呗,他爱人刚生产完,家里老人又住院了,炒房还欠一屁股债。”张斌往外推。 “人家客户点名要你。” “男老板啊?看上我了?” 屠主任血压一直下不去。 “谁近期还敢用你?人家老板点名要你,说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 张斌看这暴发户真是好笑。 任长东手下虽然也有子公司也做光板这块业务,但这点生意对任长东而言就是个添头。两个子公司之间确实存在竞争关系,但是两家企业就不是一个量级。更何况,这暴发户还指望自己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里,这不上赶着招笑。 “真会抬举自己啊。” 张斌在心里骂这客户认不清自己,什么档次啊,还配和任长东比。 张斌把项目书递回去。 “躲那位天上人都来不及,我和他仇人牵扯什么?” “这周我会拉新的客源回来,争三保一。这个活,你看着派吧。” 屠主任收回来项目书,张斌这才反应过来,老屠早就料定了自己不会接这活,他就是等自己说这话呢。 俩人四目相视,张斌在心里骂,狐狸还是老得精,心眼子都用包浆了,这老头子。 屠主任计划得逞,摸摸桌上的本子,碰碰笔,然后又拿起来手机翻看。他一看,大群里一些小实习生还较着劲的发起来和张斌的合影了。他该是行业标杆,还是行业标杆。 老屠看向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清楚,张斌要是生在他们那个年代,同性恋被爆出来,那是要被人吐口水,戳烂脊梁骨的,不可能不影响事业。怎么好好一个孩子,就非这样,改也改不掉。 屠主任摆摆手,让张斌出去,张斌得令退下。 张斌溜达到自己手下的猴子猴孙那,小朋友们团团围住他。 “想您。” 一个男孩仗着自己是直男上去抱了一下张带教。 “确实香。”男孩向没抱上的同事汇报。 “行了啊,上班时间。” 张斌捏了下脖子,他不是很喜欢和人这么肢体接触。 吕劲松远看着张斌,暗骂他事不要脸的狐狸精,这么年纪轻轻就成了合伙人,谁知道他客源怎么来的。歪路走多了,这才湿鞋。 好不容易盼着他玩脱了,人家又没事儿人一样回来了。 吕劲松凑上前去,他借着开玩笑的由头,又给周遭的人展示了一圈张斌的私人照片。他对张斌颇为关心。 “张律这职业形象是不俗,拓案的秘籍还分享出来了。” 这照片刚流出来的时候,所里是炸了锅,私下也也传播过一阵。但是隔了一个月再炒剩饭,他身上这酸味就盖过这事儿本身的辛辣了。 张斌养的这些小“死士”,一个月前就照着他这套照片模板,组团去拍了写真,男孩女孩都有。屠主任还在下面发 大拇指表情包,夸大家“真帅”。 张斌扭过头看向吕劲松。 “吕律要是想拍同款,我可以让我兄弟给你打折。”张斌口吻平静,“需要我帮你预约时间吗?” 吕律一拳打到棉花上。 其他人跟着七嘴八舌的出起来主意。 “那吕律拍,肯定要约个爆改妆啊。” “现在技术跟画皮一样,没鼻梁都能倒模现做一个。” “对啊,脸上一刷,坑坑洼洼都平整了。” 张斌让各位小祖宗真差不多得了,吕劲松好赖是各位的职场前辈,他进所里比张斌都早三年。 “都开玩笑的,吕律不会生气吧?”张斌问。 吕劲松何止只是生气:“我哪有时间去搞这些不三不四的,这不都忙着给人做嫁衣呢。” “哦。” 张斌不接话了。 “你这传出去,不好做人吧?”吕劲松问,“就这么大圈子,谁不知道谁啊?您不是最要脸了吗?” “什么事啊?” 张斌一脸无辜,在那演懵懂少男。 李律黑着脸从办公室出去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轻轻带上门,生怕给工位靠门的同事的添麻烦。 “都是同事,你骂这么难听做什么?”张斌站在道德高地指指点点,“为了自己清高,不管一家老小的死活吗?” 张斌让吕劲松差不多得了,要不是顾忌所里招牌,他当众就戳穿吕劲松了,问问他这事到底是截胡,还是擦屁股。 吕劲松脸色一黑。 “你没接?” 张斌明知故问:“你是不是在针对我啊?谁说我接了?” 张斌不知道吕劲松一直在对着自己亢奋什么。连华晨杉那种不上班的野人都知道,实力差不多的人才算对手,差太多,这算骚扰。 他打量起来吕劲松,这人知道自己回来,特意穿了一身格纹三件套,领带、口袋巾一样不落。他这衣服是前年为了年会置办的,不怎么合身了,也太用力了。他一身花里胡哨的,反而难看。 张斌不去多看他,怕他熏陶到自己。 想任长东了,张斌怪了任长东一天,这才想起来,三件套这种东西,任长东穿起来有多好看。他穿得规规矩矩的,像是穿工装一样自然。 不像所里这些男的,都是大装货。 任长东夜里和衣睡了半宿,腿上被磨破了。他从噩梦中挣扎着起来,出于本能摸了下自己大腿内侧,上面一圈火辣辣的疼,真像是那红蛇曾钻出梦境,缠绕撕咬过这荒芜之地一样。 他扶着床边站起来,去了浴室。 任长东对着镜子脱掉身上的马甲长裤,卸下来衬衫夹。他打开/腿,拍了照片发给医生。医生询问需不需要上门,任长东没让他来,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伤打扰李由休息。 任长东按照医嘱咐给自己涂炉甘石洗剂。他摇匀了手上的液体,拿着棉签往自己腿上抹。冰凉的触感,过于清晰。 他人坐在软榻上,身上只穿着白衬衫,被拆下的衬衫夹松松的在膝下挂着,头发乱了,眼睛也因为病痛泛着红。他结实饱满的腿正忍着疼,药水干后,腿上被留下一抹粉白色。 任长东起身回到浴室,走向镜镜柜洗手。他没戴眼镜,看不清自己。他一边俯下身,一边打开镜柜上的灯。 镜子里外一张脸,茫茫然的。 17. 第 17 章 任长东清晨穿上衣裳,藏起来自己一身的隐痛,他按照行程去了公司。家里一清早就打来了电话,扰乱了他的安排,父母那边要他晚上回去吃饭。 任长东挂了电话,心口传来一阵烦闷。 他中午也没吃饭,为了这硬插/进来的行程抢时间。下午三四点,他身体的不适都反扑上来,他开始感到混乱也感到渴。任长东联系助理,让送杯椰青进来。 一只标准的柯林杯被放到了办公桌上,任长东看到这杯椰青,第一反应是抵触。 他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他坐在办公室,当然不能抱着个椰子啃。他没有去碰这只玻璃杯,只放平了椅子,躺下缓解身体的不适。 一躺下,他眼前又闪过那人的手摆弄椰子时的画面。哪怕天塌了个窟窿,那人也有闲情选一只小伞插在椰子上面。 任长东不知道自己怎么总想起那谁。 那谁独立在他原有的人际关系体系之外,占了独一档。不是血亲,不是工作关系,也不算朋友。他是自己肚子里的蝴蝶,房间里的大象。 任长东搜肠刮肚,试图用一些理论,来解释残留在自己身上的这场余震。 他怪天气,怪那种极端的环境,让他和那人之间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吊桥效应。 他怪时间,怪自己离岛走得太仓促,没等到他一直在等那个艳阳天,这事就头没尾的。他念念不忘,不过是因为蔡格尼克效应。他怪两个人太像又太不像、产生了怪互吸效应…… 他怪自己身体里有所有人类共有的激素;怪人类的大脑都是一样的构造,让人类千百年来,都前仆后继的陷入同一种错觉…… 他怪这个天地,唯独不怪张斌。 任长东强迫自己收拢回去思绪,结束这短暂的喘息。 结束工作后,他开始往家赶。任父从一线退下来后,他和太太一起常住在近郊的庄园。任长东从市中心过去,路程不算很近,又正值晚高峰,他坐在车窗后,不去看窗外,只是照旧垂着头。 任长东到家时,刚过了六点一刻钟,父母已经吃上晚饭了。他洗干净手,坐到餐桌边,家里佣人给他摆好新碗筷,然后无声息的退下。 任长东知道是自己回来晚了,他被父母冷淡的态度弄得有些愧疚。 家里没什么事不会这么强硬的喊任长东回来,任长东心里正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儿,母亲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樱桃肉。 一家人在桌上,都知道有人有话要说,又都任这沉默发酵。 这顿饭快要吃完,任长东才听到父亲开口。 “怎么还扔下工作出去了一周?” “没什么事,都解决了。”任长东说。 “私事,要花这么多时间吗?” 父亲没给他留糊弄过去的余地。 “他多大了?”母亲也发问。 任长东心里慌了一下,也不敢表现得自己记得多清楚一样。 “二十七八了吧。” 母亲没说话,任长东这才意识到,她问的是另一位当事人。 “按证件年龄,十八了。” “嗯。” 任长东这次答对了。 母亲口吻平静:“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于情于理也都说得过去了。既然从法律上看他成年了,他自己的事,就该自己负责了。” “你这岁数,时间精力该用在什么地方,不需要让人教了吧?” 任长东不说话,也不同意扔了孩子。 任长东清楚,父母无法接受李由,因为他们不明白,怎么推进手术室的是自己最心爱的大女儿,被推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个孩子。现在这孩子和男人乱来,耽误了任长东的工作,家里自然更容不下他。 母亲的话在情面上倒是不难听。 “他要是个女孩,给他准备一笔陪嫁,随了他的意倒也不是不行。” 任长东正不知道说什么,他母亲又开口了。 “他怎么是个性变/态,咱们家基因可没这种问题……” “同性恋不等同于性变/态。”任长东维护自己的人。 “他是也好。”父亲开口了。 任长东看向父亲,他不觉得任观岭是这么开明的人。 任观岭下任务:“他都到这种能谈感情的岁数了,你个人问题需要抓抓紧了。” 任长东想,果然如此。李由是同性恋家里当然无所谓。家里根本不希望家产会流到他那边,恨不得他一辈子不生育。 “我娶谁啊?”任长东说,“二位善安排,那就安排吧,我可以配合。” 任长东也没什么胃口,不怎么动筷,他讨厌酸甜口的肉。 母亲也恨不得赶紧把李由打发出去。 “那个律师,家里来人了,像个讲理的人家。嫁到他们家,也不算亏待他,至少是个小中产。也难得,他俩都是那种人。” “他俩是哪种人?” 任长东这才从餐盘上抬眼,往母亲那看,任母被这眼神吓了一跳。 任长东这人不是一般的护短,他这眼神令人忌惮。任母太过习惯任长东眼底的愧疚和麻木,她没见过在家门外的任长东。 任长东这才清楚,家里是因为张斌才非让自己回来这一趟的。老张去求了自己一个老友,老友又去求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个战友,这战友找上了任家,替张斌撑腰出头。张斌家里用掉了这种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的人情,就为了让任家能对张斌高抬贵手。任家自然不会为了李由得罪人。 任长东在一瞬的反抗后鼻头发酸。任家什么都有,这种毫无保留的偏袒,任长东从没感受过。 明知道会惹怒父母,任长东还是开口了。 “李由,是长姐的孩子,唯一的孩子,他不是那男人生的,他是我姐生的。” 任观岭没有说话,任长东感受得到他的盛怒。这个家默认的铁律,是谁也不许提长姐,更不许拿长姐为李由说话。 “我吃好了,二位慢用。” 任长东第一次从餐桌上提前离席。他从冰箱里拿了水果,然后去了里面的家祠,他要去找姐姐告状。 任长东进屋,他把鲜红的苹果一层一层摞起来。 任长东想,他都不怪张斌了,怎么还人人都怪他。 任长东想,怎么人人都说爱长姐,却人人都不要他留下的孩子。 任长东想,那人说自己是个坏舅舅,姐姐是不是也怪自己。 怎么都怪自己。 “姐姐。” 照片里的人不能给他回应。 照片里是一张非常清丽的脸,姐姐也是眉压眼,深眼窝,但是没有任长东那样硬朗的轮廓。照片里的脸,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过。 任长东跪在那摆苹果,红红的苹果被摆成了一个红红的小塔。任长东想起,小时候两个人一起搭积,长姐为了哄自己开心,会故意弄倒她自己的小塔,让他赢。 任长东其实不总这么爱赢,他就是很想和姐姐说说话。 任长东跪了一会儿,他起身离去。他离开时,门带动了风,摆在最上面的一颗苹果落地,空荡的房间里传来咚咚两声。 苹果坠落的声音,像是久违的有人在叫 ——东东。 “姐!” “你是我姐!” 张斌在玄关躲了两下,差点没躲过去张璐的抽。从张璐变成西装革履的大人,她就不怎么抽张斌了,张斌的躲避技术也随之下滑了一些。 张璐气不打一处来,张斌小时候出柜,耽误了高考,没能去成梦校,这次又把事业搭进去了。她见不得人为了个男人,耽误正事。 “你不行,绝育去吧。”张璐说,“你当这个姐。” 张斌赶紧换下鞋,小跑到屋里。 “张小妞,你舅回来了。” 张斌冲楼上喊着搬救兵,张小妞破门而出噔噔噔地跑下楼梯,张璐也不好当着孩子的面再教育他舅。 张斌一把抱住发射向自己的孩子。 “东东叔叔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啊?” 张小妞先打听别人舅。 “你找他做什么?” “他好看啊。” “我不好看吗?” 张小妞对她舅这张脸免疫了。 “他不一样,你这在咱家,算大众脸。” “他好看他也来不了,你见哪大领导跑下属家吃饭的。”张斌让张小妞死了这条心,“少惦记自己不该惦记的。” 张小妞不高兴了,张斌把从海边捡来的漂亮贝壳给她。她拿着看了看,准备做成个冰箱贴。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贴你小舅吗,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张听见动静从书房找出来,他脸色非常不好。他倒是想听听,外面多少人想贴自己这好儿子。 “过来。” 张斌叹气,跟着去了一楼书房。 “屠叔骂过了。”张斌一进门就服软。 “你张叔还没骂呢。” “爸。” “你别叫我爸。” “生父。” 老张被张斌气得鼻子喷气,都气笑了。 张斌站在书房里挨骂,反正老张左右都是老一套的话术,张斌都能朗读背诵了。骂了有一会,老张突然一顿,他心结未解,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你这样,是不是还是因为我当年……” “哪年啊?管您什么事儿啊,我这不是好端端出来了。” 张斌出柜的时候没少受罪,他自己不想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自己都翻篇了,老张这还惦记着。 “B大还行。”张斌瞎打岔。 老张看张斌,真是白心疼他。 “爸,我是同性恋,这确实是你把我生成这样的,旁的你少往自己头上揽。” “青菜豆腐,萝卜肉,人各有各的口味,没什么旁的复杂原因。”张斌说,“有没有当年那事儿,我都这德行。” “我没和谁定下来,只是因为没合适的。 老张不说话了,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张斌。 “怎么还瘦了?忙着亡命天涯,没空臭美了啊?” “哎呀,我跟你说……”张斌提起来这个,一肚子的委屈要说,“那野岛真不能住,布草都洗不出来……” 老张当场撤回一个好脸色,张斌不知道自己哪又惹着他了。 “布草换这么勤做什么?你可真是有精力啊,什么都不耽误你心情。” “我和任长东住的啊,你忘了?”张斌受不了这冤枉,“你以为我和谁住的?情人啊?” 老张想起来就觉得尴尬,就是因为太尴尬才把这茬忘了,这又想起来了。 “行了,去吃饭吧。” 张斌问老张。 “您不问我怎么虎口脱险的吗?” “你怎么虎口脱险的?” “您和妈把我生的聪明又漂亮,我脸白。” 老张脸都要黑了,他让张斌赶紧从自己眼前消失。张斌站到书房门口,回屋望了一眼老张。张斌自责,自己还是没能当好这个“别人家的孩子”,还是让家人多记挂了。 张斌出门去厨房溜达,家里阿姨听说张斌回家了,张罗了一大桌菜。江女士还拿敲锤的手亲自给张斌煮了一碗汤面。 “妈。” 张斌腻腻歪歪把脑袋放亲妈肩膀上。 “你还知道回来,洗手了没就进厨房。” “你看,我妈还嫌我。”张斌和阿姨告状,“我都没嫌她这面条浑汤了。” 晚饭的时候,江女士给张斌夹了他之前最爱吃的油爆虾,张斌现在见海产就想吐。 “换口味了啊?”江女士一眼就看出来儿子的变化了。 张斌点头,老张脸上嫌弃,还是一筷子把虾夹走了。 被剥好的白灼虾落到一只小碗里。 李由看向低着头剥虾的舅舅。他意识到了舅舅的不对劲,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舅舅谈。他突然觉得舅舅真的是个很厉害大人,他都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会议和人,舅舅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舅,你是不是喜欢我?” “当然了。” 李由一脸茫然,他本来是准备诈舅舅一下,从他的反应来分析判断他的心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跟他舅耍心眼,实在没必要。 “你前几天晚上是不是想来找我?我看见门外有影子。” “嗯,我做噩梦了。”任长东问他,“你怎么熬这么晚?对身体不好的。” “舅!” 任长东看这孩子,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癔症呢。 “你不能喜欢我!”李由一脸严肃。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任长东觉得莫名其妙的,他怀疑谁告诉李由他父母的死因了。 “谁跟你说什么了?”任长东正色道,“无论发生过什么,舅舅都喜欢你,都不会不要你。” “你是我舅舅啊!” “对啊。” “舅!你这是……”李由上下牙打架磕磕绊绊说出来那俩字,“乱/伦啊!我不能接受!你最好也悬崖勒马!” 李由被他舅吓坏了,他觉得自己可以没脸没皮的,但是他舅不一样,他舅这么传统,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舅怎么做人啊。 “舅,你要毁了这个家吗?你要毁了你自己吗?” 任长东虾也不剥了,他坐在那一脸疲惫和茫然。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姐姐留给自己的明明是一个孩子,自己怎么养出来一个傻子。 18. 第 18 章 “舅舅永远是舅舅。” 任长东的口吻里尽是无奈。 “再说了,哪来这么多喜欢男人的男人?家里有一个这么离经叛道的,概率就够大了。” 任长东也觉得李由这方面是遗传他那姐夫了,真是该随自己的地方不随。他以前就怕李由不像姐姐像姐夫,在家里处境会更难,结果这孩子长大最像舅。 “舅,我觉得我取向还是随你。”李由晃着俩纤细的手臂给舅舅看:“一想到要和男人亲嘴,我起鸡皮疙瘩。” 任长东以为李由早和男人亲过了。 做家长的也没多说什么,十几岁的小孩,喜欢什么音乐,什么电影,什么风格的服装都没定性,更何况是取向。任长东不和一个脑子没发育完全的小孩论长短。 舅舅沉默着,李由小嘴巴还是不停。 “你做什么噩梦了?你下次害怕,可以直接敲门找我。你在那徘徊的,我还以为要对我做什么呢,我这几天吃饭都不香了。” 任长东蹙眉,真不知道外面那些坏人都教这孩子什么东西了,还是要彻查。 “闭上嘴,吃你的饭。” 李由不闭嘴,人人都看他舅舅的脸色办事儿,就他没眼色。他再闭嘴,家里就太安静了。 “梦都是相反的,你要是梦见我受伤了,说不定就是我要长个了。你要是梦见公司破产了,那就是一切顺利。” “行。” 任长东想,梦见被那人咬疼了,那就是快忘了。 或许,等骨头重新长好就好了。 今年的秋日格外多雨,这种潮湿的触感总让任长东的心口发疼发痒。他知道,那是他身体的裂缝在生长结痂。城市的秋天深到,这个季节不得不结束了,新的季节开始。任长东复查结果出来,他的伤口痊愈了。 他渐渐走回了自己熟悉的节奏里,随着季节,周而复始。任长东忙完了手上的收购案,难得有半日清闲。他带着给李由新买的一把花剑回家。 任长东的车到车库口,正撞见李由从车库上来,要出门。 “哎呀!” 突然见到他久不着家的舅,李由兴奋的叫出声。 任长东隔着车窗看孩子。李由带着个圆滚滚的复古头盔,穿着厚厚的短款羽绒服和连帽卫衣。细看身后还有个巨大的双肩包。 任长东不许他玩机车,他骑的是一辆v*spa的大摩托,车本来就是糖果色,上面还装饰了一圈玩具熊。 “要去哪啊?”任长东下车问他。 “去大学看看。” 任长东即意外又欣慰,不知道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转性了,居然还对大学有兴趣了。 舅舅不让在家提那谁,李由也不敢老实交代,他是要去大学蹭那谁的普法讲座。就算是不能谈恋爱,他还是喜欢那谁,想见那谁,见了就高兴,不见白不见。人能高兴的日子,本来也有限。 那谁一年要参与50个小时以上的公益法律服务。眼看着到年底了,屠主任催着那谁去把今年的时长刷完。李由场场不落,潜伏在他的公开活动里。 “怎么不让司机送你?” 任长东看李由,薄薄一片孩子,现在穿得鼓鼓囊囊的。 “公办本科,大家都骑车的,保姆车进学校跟出洋相一样。” 李由拍拍车后座,要载着他舅一起去学校。他想舅舅见了那谁一次,就饶了他,再多见见,说不定还能把那谁看顺眼了。他仗着舅舅疼自己,百无禁忌。 任长东一脸问号,他意识到,李由居然是认真的在邀请自己上这辆彩色摩托。 俩人各让一步。 最后司机开上来一辆不惹眼的雷*萨斯。学校附近减速带多,车里难免颠簸,任长东一直感受不到有钱的好,直到他感受到穷的坏。 他往日车窗后忧郁深邃的脸,这会也忧郁不起来了。 “舅,不舒服吗?” “有点颠。” “我吗?”李由心虚。 “路。” 李由侧头看他舅舅,只觉得他舅舅身上那种淡淡的疲倦和不耐烦很有味道。他坐在那模仿舅舅的神态,逗得任长东轻轻笑了一下。李由想,有人能让舅舅多笑就好了,只靠自己做傻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李由在路上提前登记好了车牌,和司机同步了学校内部的地图,能走机动车的路线,他们很顺利就找到了办讲座的地方。 一个很年轻的辅导员早早等在讲堂门口,上前迎上车辆。任长东也没问,李由怎么打入学校内部的。 任长东和李由一左一右下车位,这辅导员一见到任长东也来了,要联系院长亲自接待。任长东轻晃了一下手,表示不想被多打扰。 从到了这讲座场地,任长东就察觉到不对了。寻常大学讲座,开个阶梯教室就算可以了,学生们去听讲座,态度也都不冷不热的。这场讲座开在了学校的大礼堂,学生们早早雀跃占座。 辅导员领着任长东进到礼堂内部。 礼堂宽广明亮,人头攒动,崭新的红色座椅不断升高往上,依次排开,一眼望不到头,座位上面已经没有空席。 任长东还在琢磨,哪来的专家这么受欢迎。 几人去了没开放的二楼,任长东嘱咐不用开灯,他不想影响到学生,更不想打扰到这位颇受爱戴的老学究。 PPT落下,普法讲座,主讲人——斌衡律所张斌。 任长东扭头看李由,李由又开始演傻子。 任长东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下意识用手摩挲着座椅扶手,陷入一种焦灼。他甚至在心里想,万一是重名呢。 随着一阵人群的躁动,张斌推开门上了讲台,标标致致的一个人。任长东几乎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他的温度,他的味道。张斌在海风天里,穿个亚麻衬衫,人字拖,满酒店溜达的画面,清晰地闪过人眼前。 任长东看向李由,无声质问。 “您忘了,您自己说的……” 李由又模仿他舅舅的样子:“您说,‘这个人的名字,以后不许出现在家里!’” “不是我不说啊,您不让我说的。” 那个年轻辅导员讪讪笑着,都不敢听他俩对话,他略有耳闻一些关于这小金主的八卦。 任长东不说话了,他坐在暗处看向台上。 木色的讲台上灯光明亮,巨型的屏幕上落着“张斌”这个名字。 张斌人正在俯身对着讲台检查ppt。他这么时髦的人,今天公开讲座反而穿得极为保守。他身上是一套深色的平驳领正装,系了一条深蓝色领带。他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克制,有一种在尽力淡化自己外形吸引力的疏离感。 他这人单看风格不强烈,却越在人群里越显眼。人有高矮胖瘦,形形色色的人越多,他在其中显得越标志。 这次讲座主题也中规中矩,一看就是经过中年领导的手,屏幕上写的是“法护青春,职面未来”。 坐在高处的人,小心避开眼神,不敢去看台上的人。 讲座正式开始,坐席上的学生们不少都掏出来手机开始录制。李由俯下身去摸自己的背包,他从自己的大背包里,哗啦一下举起来一个长焦的单反。 任长东嫌丢人,他不动声色的把他歪向孩子的反方向,用指尖轻轻撑着脑袋。他在心里怪自己,自己养的孩子,自己还不清楚吗 ,居然还真以为他是想上学了。 主持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张斌,张斌谦逊的双手合着,躬身和台下打了个招呼。他正式开始了今天的讲座。 张斌望向台下的应届生,看向一张张青春的脸。 他在台上十分有耐心的讲解了《劳动合同法》的一些核心内容。并且根据具体的条款,展示了合同样本,详细讲解了其中需要规避的一些风险。 他结合具体的案例,让未入世的大学生对劳务合同的重要性有了实感。他随后,讲清楚了试用期、社保、押金、证件,等等要注意的红线。 张斌讲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学生放下了在拍照的手机,大家开始低着头做笔记,记录下来对自己有用的内容。 键盘声,电容笔写字声不断响起来。 讲清楚这些基础性的内容,任长东在张斌脸上捕捉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笑意,张斌要做坏事前就爱这么笑。 任长东坐在那看他,这人又憋什么坏呢。 “我们现在能坐在这里,坐在一所这么好的大学里,坐在这崭新的红色软椅上,因为我们都有能力解开那道“一边注水,一边放水”的数学题。只是在不用考试以后,我们是不是也想过,这放水的人,他要是真想蓄水,为什么不直接关上出水口呢?” 学生们窃窃私语,确实都觉得这题目出的有毛病,到底什么人一边放水,一边蓄水,这不纯浪费水资源。 “那么,为什么有些企业会一边裁员,一边扩招呢?会不会因为蓄满水池,并不是企业的目的呢?” “当我们进入社会,要找的就不仅仅是那个‘参考答案’上的数字……” 张斌告诉应届生,如何选择职业,如何避免成为水池中被消耗的那一滴“水”。他又以此为切入,告诉大家一种更宏观的思维方式,教大家如何避免选择错误的职位。 他这人是有名的商事律师,服务的都是有规模的企业,年年笑眯眯地大几百万一个单的赚着一家家企业的钱。进了学校,一扭头,就开始教大学生,怎么防着这些企业。 任长东想,果然坏端端一个人。 他看张斌这人明明西装革履,身上却余留着少年人才该有的江湖侠气。他和那些一心往上爬的精英主义在底色上完全不一样,有些人是学习了知识,而他是接受了教育。 李由突然又趴到舅舅耳朵上问:“他腿是不是特别长。” “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他在表达的时候,你应该好好听他表达。” 李由觉得舅舅说的有道理,点点头。 “所以长吗?是不是特别长。” “嗯。” 李由趴到舅舅耳朵边告诉他一个小秘密:“张律比例太厉害了,他其实……” 任长东知道张斌这个小秘密。 他看着台上的人,难得很明显地笑了一下。他想,一个履历这么完美,一个严守着底线的人,还在这种地方偷偷掺水。张斌是擦线过的一米八,但他官方身高一米八三。 任长东笑他,矮子。 他坐在高处,看着张斌站在台上和学生们互动。 他看向围着张斌的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很普通,他们身上学生气还很浓,有人在提问时,还会磕磕绊绊,手握着话筒都在抖。 他看起来实在是青涩,实在是…… 令人羡慕。 任长东在青春悄无声息的流逝后,才感觉到了它。 他想,张斌面对这种“青涩”,一定也是百般珍重的,所以他这么臭美的人,一进学校就这么克制,尽可能的不招惹上这些学生。 他这人,是个坏端端的好东西。 19. 第 19 章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蜂拥而上围住了张斌,李由也躲到人群后去远远拍图了。任长东看着李由的背影,只是自责与心疼。他想,孩子难得有喜欢的事,就由着他吧。 被那人吸引,难免的。 任长东等到人群散去后才起身离开,刻意避开了张斌。 辅导员趁机邀请任长东去参观李由捐钱翻修的自习室,等李由那边忙完。李由从小享惯了福,见不得人受苦。他给附近好几所学校的宿舍都捐了空调,给自习室加了新的护眼灯和插座。 任长东和辅导员在学校转了二十来分钟,算着张斌应该离校了,这才往停车场走。两人站在教学楼里等电梯,任长东正恍惚着,电梯到了,叮咚一声。 银色金属门向着两侧缓缓收回。 任长东在电梯外,张斌在电梯里,两人在人群里,双目相望。 那双深邃的眼睛和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在众目睽睽之下,目光开始不受控地交织。这一瞬里,周遭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了,只有对方是清晰的。两人都赶紧避开目光,扯断这视线。 ——怎么还是碰见了。 ——怎么在这碰见了。 任长东想着,张斌这人见自己要么装不认识,要么也该是不卑不亢的。他没想到,张斌直接让出了电梯,电梯里的学生也不明所以地跟着张斌走了出来。 张斌帮任长东按住电梯门,他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句:“任董。” 任长东被这句话弄得心口发胀发堵,起了一阵无名的火气。任董像是任董一样走进了电梯,不再看张律。他想起第一次见张斌时,这人拿中指推墨镜的样子,远得像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几个学生抬眼偷看电梯里面的这位任董,他和学校里那些好看的男孩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任董整个人骨架宽大,身形峻拔,面色上则是带着一点倦色,极轻微的抬着下颌。他面部骨相在亚洲人里极为稀缺,眉压眼和罕见的盒型鼻,让他很有雕塑感。他气质上内敛沉稳,整个人高贵得不动声色。 他只是站在那,缓缓关上的电梯门,便被衬得像是渐渐落下的殿堂幕布。 等到电梯门关上,有个校团委的女生才回过神。 “张律,咱这算商务礼仪吗?” “这算我个人嘴脸谄媚。” 张斌刚刚配合着这群校干做了简单的宣传资料采集,没想到能正好撞上任长东。告别了这群小孩,他回到自己车上。 上了车,一到没人的地方,张斌懊恼得深呼吸。张斌觉得老天在耍自己,自己天天都这么好看,就今天穿得像个卖保险的。 他想这任长东也真是的,公立大学又不能被收购,他来这干嘛。 在峰会,在商务饭局,在高尔夫球场,在晚高峰的车道上……张斌总有一转身就会再遇见任长东的错觉。他偏偏没想过,会和任长东这么不期而遇。 张斌打开扶手箱找烟,想起来是在学校,又把烟盒扔了回去,重新摸上来一颗薄荷糖。他把糖扔嘴里,嚼得嘎嘣响。 “任长东……” 张斌怪他,一小寡夫穿这么好看出现,真是不害臊,那西装裤裹得人,腰是腰,腿是腿的,中间那个弧度更是不得了。任长东这种人出现在校园,给人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都说人年轻簪什么花都好看,可在这种人人都年轻的地方,这人脸上的疲惫都勾人。 任长东吃疼的样子,在人眼前挥之不去。 张斌把座椅放平,□□着嘴里的薄荷糖放空,试图清理好芜杂的思绪,试图把那些不该记得的画面锁进潘多拉的盒子。 他把思绪从任长东身上扯下来,拢回到眼前。 张斌在外人看来,青年才俊,活得也不费力,回国后和没事人一样,照样的意气风发。车门一关,难受不难受的,反正都他自己消化。 他是实打实的忙过几年,跑客源,出方案,想办法打通法院的电话,处理看不到头的资料,从当事人嘴里套实话,开庭,做带教…… 他这客源刚稳定下来,助理也刚能独当一面,相对清闲的好日子也就过上没两年。 现在他出了事,大点的生意人都顾忌任长东,不敢用他,小的碎活不赚钱,还影响他树立起来的个人招牌。他现在被卡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地方。 张斌怪了任长东八百次,但是唯独这件事不怪他。 任长东也确定了,张斌永远不会主动找自己寻求帮助,他那人自尊心强得要命。 任长东回到车上,李由已经在车里等着了。李由正对着电脑处理刚刚拍好的图片,对照片进行调色和二次构图,他的神情认真又专注。任长东甚至都不知道,李由什么时候学的摄影。 任长东也怪自己,不够了解孩子。 要下车时,李由转头看向任长东,舅舅正拿手臂撑着车窗,人靠在手上闭眼小憩。李由知道舅舅辛苦,也愧疚自己不是那种令人骄傲的人,还总让他费心。 李由看向电脑屏幕,对屏幕里的人带着一种憧憬,他觉得自己要是能这么优秀,舅舅一定会高兴的,可他就是没有那么好用的脑子。 李由合上电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轻声问:“要不要去看看我的秘密基地?” 任长东知道家里有上锁的房间,但他从来没想过去窥探孩子的秘密。两人下了车,从车库直接去到地下室上锁的房间。 李由要开门的时候,任长东看着他手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意识到什么。 “里面,不会都是张斌吧?” 李由点点头,任长东已经完完全全不想知道这房间里是什么样子了。任长东人传统,他最近受的冲击已经够大了。 “李由,你这么做……” 李由一把推开了门。 这房间里,哪哪都在任长东的意料之外。 房间里是放满了张斌的照片,还有人形立牌,小抱枕,亚克力摆件,图都是从官网找的,还有从公共活动上拍的。 任长东松了一口气,这才敢细看。 他见屋里靠窗的地方还放着一个小书桌,任长东走过去看了一下,书桌上都是法考的资料,年份从三年前到现在,一年一套,孩子年年买,年年学不明白。 “法考太难了,我都看不懂,还不要文盲报名。”李由委屈,“人要考多少试,才能成大人啊。” 任长东被李由逗笑了,随后鼻头一酸。 他环视这房间,看向这无数个瞬间里的张斌,李由很爱收集他笑盈盈时候的样子,他这样子看得人心口发胀。任长东望向这一张张脸,眼神复杂,在他怪张斌带坏孩子的时候,这人作为孩子情感的载体,在一点点拉着孩子出泥潭。 任长东往前一步,走向面前的人 形立牌。 他对眼前这个人,很感激。 任长东进门前特别怕看到李由对张斌过于病态的感情,害怕看到这屋子里摆着李由那些尺寸可怖的玩具。 现在他站在这里,这房间被李由打扫的干干净净,空气都好闻,屋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放着一张小书桌。光从窄窗落进来,落在一张张笑眼弯弯的脸上。 任长东拿起来一个缠在置物架上的“张斌”,这玩具外面是印刷着张斌照片的布料面皮,里面填充了一点点棉花,整体干瘪狭长的。 “好丑。” “很流行的,我回头弄个舅舅的,和这个放在一起。” “我不要。” 任长东嫌弃。 两人从房间出来,李由轻轻关上这个小房间的门。任长东看了一眼另一个上锁的房间。 “要看吗?”李由小心说,“那个放大人的玩具的,都是收藏款,有我展会上刚收的一个异形触手,特别牛……” 任长东摆摆手让他打住,他对孩子是包容开明,但是这不代表他想听。他和李由一起从地下室上楼。 李由上去抱住舅舅的手臂,又叽叽喳喳的绕在舅舅身边。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骗他的,走正道我脑子实在追不上他,我原计划是顶峰相见……” “你到底怎么骗得他?” “我搭讪的时候,说我吃不饱饭,问他能不能给我点个餐,然后惊叹世上怎么有这么好吃的小蛋糕,我都没吃过……。” 任长东长吸了一口气,胸口都跟着鼓了起来。 “小熊阿姨白给你做这么多好吃的了。” 任长东点了下李由的脑袋。 俩人从楼梯上来,小熊阿姨已经在厨房忙了。李由爱吃酸甜口的菜,小熊阿姨一年四季都在处理热带水果,她这会儿正在杀菠萝。 任长东上楼去了书房。 他清楚,人人都忌惮自己,不会轻易用张斌,张斌也不会要自己喂的客源。 现在最合适的方式就是先找个明面上和自己无关的公司,把单子喂到张斌那。然后他只需要和这个公司签个正式的增资协议,拿个董事会的观察席位,或者直接拿一笔战投基金给这公司就可以了。 他这样算是明确的释放出了信号,自己不会为难和张斌合作的企业。张斌工作上也能快速回到正轨。 任长东想,他那人漂漂亮亮的,就应该永远漂漂亮亮的,不低头,不吃亏,意气风发的才好。 张斌见完最后一个客户,他回到车里直接拉黑了对方,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他坐在车里喝热拿铁,放空休息。 他今年离升高伙就差临门一脚,他现在至少要给所里带来一千五百万的创收,才能稳拿下来这个位置。现在眼看着快到年关了,总额度上还是差个五百来万。 他刚刚见的那人拿脚在桌子下蹭他小腿,不是正经谈生意的,张斌不想在这人身上浪费时间。他系上安全带准备走人,再找找别的潜在客户。 他手机屏在副驾上闪了一下,张斌拿起来看了一眼。 屠主任转发了一个峰会信息,让张斌和自己一起过去。张斌在日程里,排下来这件事 ,他回复屠主任“收到”。 任长东坐在候机室打开贺乘风发过来的资料,这是他准备喂给张斌的客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