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白骨传》 1. 第一回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混沌重开天地乱,茫茫渺渺尚窥仙。 自然孕育天地灵,天仙逍遥待西游。 白慈恩自觉大梦一场,梦中与一猴相识,初时一同登界游方,漂泊无定。后那猴大闹四方,被天仙招安,得了个弼马温的名号,得知这名号背后的意味,他气恼不过,自封齐天大圣,天界恐他生事,哄他去看管蟠桃园,又因蟠桃宴一事,大闹天宫,好不风光。 可惜,那猴大意轻敌,被佛祖翻掌一扑,压在五行山下。玉帝老儿嚣张,登时便宴请诸仙祝贺。龙肝凤髓,玉液蟠桃,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被断去一尾,她心怀不忿,逆天修行,却因道行不足,被他们抓了去,同是被绑在降妖柱上,穿了琵琶骨,刀刀片下血肉,她痛不欲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反倒为他们助了兴。 最后,她奄奄一息,被扔下九重之下,她极力看去,却见不到五行山下被困住的那只猴子。 后来,她成了白虎岭的一具白骨,风吹日晒,霜打雨淋。隐约之间,她听到路过的小妖口口传诵:自东土大唐而来的唐玄奘,骑着一匹威风凛凛的白龙马,带着五行山下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一同前往西天取经。路上收了个在高老庄作恶的猪八戒,在流沙河降了个沙僧。 九九八十一难,他们要斩妖除魔,前往西天极乐世界取得传世真经。真是可笑,真是可悲,她心中那桀骜不驯的猴子,竟成愿居人之下的佛僧了? 再后来,她陷入了无尽的昏睡当中,对外界一无所知。再度醒来,她发觉能撑起浑身白骨活动,虽心存疑惑,但暴晒了这么些年,她也顾不上多想,寻了处山洞落脚。 幸喜当年与猴子游历四方之时,偶然得到一法,能够起死骨,生白肉。白虎岭满山孤兔虎豹,道生荆棘,岭上松楠一片,芳草丛生,她也修了些自保的手段。就这样一过数年,她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到溪上一窥如今面貌,已然与往日无异。 当年拜入菩提祖师门下之时,祖师给猴子取了姓名,唤“孙悟空”。她身为女子,又未脱狐身,祖师却去悟字辈,自给她取名为“慈恩”。师父道行高深,定是看破她的本性,教诲她心存善念。可她终究是愧对师门,当年她为了闯上天宫,逆天修行,罔顾生灵。 万般思绪涌上心头,于溪边,她挑起一根树枝,在水面画下“白慈恩”三字。待水面归于平静,她站起身,看向天边。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往后,她便改名唤“白念一”。曾经那个白慈恩,早该在天上就被凌迟而死了。 又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 那日她在山洞昏睡,忽感头顶有异,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脚踩祥云,筋斗幌幌,奔着南山而去。她心头一惊,登时就追了上去。但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白念一又如何能赶得上呢?她垂头丧气地回头,却见到一个白嫩的和尚坐在地上。 白念一后知后觉地从脑中冒出一个名字——唐三藏,那个胁迫猴子护送他去西天取经的坏和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白念一立马要冲到他面前。但好在她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很快发觉了不对的地方。 她躺在白虎岭不能动弹之时便已经听闻他们一行四人前往西天取经了,甚至听过不少他们的故事。为何如今会在白虎岭见到他们?看这模样,不似取经归来。思索前后,白念一决定化身前去打探一番。她停下阴风,回山洞收拾一番,便摇身一变,变做个花容月貌的姑娘。她一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一手提着一个绿瓷瓶儿,奔向那唐僧。 唐僧和猪八戒、沙僧、白龙马正在山岩处歇脚,见她行至跟前,唐僧才出言问他的徒弟:“八戒,沙僧,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们看那不走出了个人?” 悟空,果然,她没看错,真的是猴子。 只见一个黑脸短毛,长喙大儿的猪妖凑到跟前,叫道:“女菩萨,往哪里去?手里不知提着是什么东西?”白念一忍不住露出厌恶的表情,她已经很久没在白虎岭见到这种丑东西了,她不留痕迹地敛下表情,见他表情似动了凡心,不像看破了自己,便应道:“这青罐是香米饭,绿瓶内是炒面筋。三位长老可要用膳?” 猪八戒闻言满心欢喜,乐呵呵地回去同唐僧等人道。白念一听着,心下对几人的脾性也稍有些了解。唐僧不愧是几人的师傅,谨慎一点,合掌当胸,问道:“不知女菩萨府上何处?是甚人家,为何来此送膳?” 白念一只花言巧语道:“师傅有所不知,此处乃白虎岭,正西下面便是我家。我父母皆是好善之人,平日总教导我要礼佛结缘,不曾想今日竟遇到几位高僧。这斋饭本是来送给家人的,但见到高僧,不将饭赠与你们,恐父母怪罪。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但唐僧闻言还是推托,不好收下,只道徒弟去摘果子了。 “师傅可是说笑了?”白念一歪头笑着,显得几分俏皮:“这白虎岭狼虫出没,山上又有瘴气,鲜少果树,我见你们像是初次到此地,怕是要迷路也寻不到果子罢?” 猪八戒确实哈哈一笑,“女菩萨此言差矣,我那师兄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本领能耐着呢,什么妖魔鬼怪到他面前都要先自个儿掂量掂量,寻常野兽有何可惧。”他眼睛一转,抢过白念一手中的罐子,嘟囔道:“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只等那猴子来,做四分才吃。”他不容分说便要动口。白念一只看着,也不阻止。 那厢,孙悟空从南山顶摘了桃子回来,托着钵盂,一筋斗便回来了。他有一双火眼金睛,大老远便认出白念一是个妖精,只等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耳中拿出金箍棒,高高举起,当头就要打。唐僧连忙阻止:“悟空!休得胡闹,如何刚回来便要打谁?” 孙悟空冷眼看着白念一道:“师傅,你面前这个女子,莫当好人。她是个妖精。” 那边唐僧和孙悟空说些什么,白念一已经听不清了,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许久未见的猴子,他头戴金箍,身穿黄色行者服,腰系虎皮裙,下面是红色衣裤,脚踩着鹿皮靴。他好像还是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可又好像变了,对着她的表情陌生得可怕。 他,不认识自己了? 白念一忘记了自己还披着别人的皮囊,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师傅,我知道你了,你定是看上了这女子的容貌,动了凡心。若你真有此意,我等便在此处搭个窝铺,你们成亲,我们散伙,这不两全?” 唐僧闻言面红耳赤,孙悟空便钻了空,擎起金箍棒,望着白 念一劈脸一下。白念一虽走了会神,但反应极快,她连忙使了个解尸法,在金箍棒劈下来之前便预先走了,只留下一个假尸。 唐僧师徒四人如何,白念一无暇顾及,她逃回山洞,撑着石壁,失魂落魄。她心里难受得紧,比当初得知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还难过,她顺着石壁滑落,双手掩脸大哭一场。好半天,她才缓过来。 猴子有火眼金睛,看得出自己的原身。他毫不犹豫地对自己挥舞金箍棒,像是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内心五味杂陈,她不知是该悲哀他忘记了,还是该难过猴子对自己动手。但她又疑心是自己已经完全脱离了狐身的原因。 白念一原是和孙悟空一同生活在花果山的狐妖,她自幼无父无母,与孙悟空相熟后,便一直同他待在,随他四处漂泊寻长生之道。他们一起拜入菩提祖师门下,猴子习得长生不老术、七十二变和筋斗云等本领,而她得了机缘,脱去一身狐身,修成人形,可猴子也是知道的。难不成是玉帝老儿还削去她妖骨? 她心中有诸多不解,却无从述说,只能另作他法。她想了想,又踩着阴云寻到师徒四人的踪迹,落在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一步一哭地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八戒见状,吓得叫道:“师傅!不好了!那女菩萨的老母找来了!” 不等唐僧说话,孙悟空变迈步向前,斜着眼看她。 白念一心里有些忐忑,从前他们在师门的时候,她曾化作这幅老妪的模样与他一起恶作剧,她怕他认不出来。 她方才张嘴,猴子便举棒对着她打。白念一见棍起,只能又扔下个假尸体脱身离去。这回她没有离开,只远远躲在后面瞧。她这回心里都是气,真真确定猴子是将她忘记了,将过往统统抛在脑后了。她恨他不顾二人情谊,更恨他一心栽进了佛门。 唐僧见老妪被打死,惊得下马摊在地上,回过神来嘴里不知念叨些什么,孙悟空似头疼难忍,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喊道:“师傅莫念了!”树后的白念一不知缘由,脑里只想到当初猴子被扔进炼丹炉的情形。 唐僧停下了念叨,只对孙悟空道他胡乱行凶,见人就打。孙悟空辩解不成,反而八戒在旁边捣乱,说要给他分行礼。 “师傅,不如将那包袱里面的什么旧褊衫,破帽子,分两件与他罢。” 孙悟空闻言暴怒,好一番言语,又道:“老孙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褚黄袍,腰系的是蓝田带,足踏的是步云履,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 白念一一面听着,一面黯然神伤。他将过往记得如此清楚,当年的风光如在眼前,怎么就单舍得将她给忘了? 眼瞧着孙悟空将唐僧的气哄顺,唐僧重新上马,继续往前。白念一心里冷笑,从前她便听闻吃了唐僧肉可长生不老,如今她灵力尚低,猴子忘恩负义,她不如便趁机将唐僧给吃了,补补身子。但她也知道自己斗不过金箍棒在手的猴子,便存着捣乱他们师徒情谊的心。以她对猴子的了解,唐僧一而再,再而三的不信他,猴子一定受不了这个气,最好他们就能分道扬镳。除了猴子,剩下两个人她都不放在眼里。 2. 第二回 白念一投靠花果山 打定主意,她便去到山坡下摇身一变。她学着那些凡人的模样,变成一个白发如彭祖,苍髯赛寿星的老公公,拄着龙头拐,口里念叨着从前听过的南无经。果不其然,唐僧见到后心中欢喜,以为她真是个爱佛之人。八戒却一语道破,告诉唐僧,这是先前女儿、婆子的家人,怕是来寻仇的。 孙悟空听见了,止住八戒的胡言乱语,将金箍棒藏在身后,走上去迎,叫道:“老官儿,往哪里去?” 这回的白念一下定决心要让猴子不好过,演技也更用心了,原是三分,愣是演出了九分:“往哪里去?不过寻我家人罢了。小女晌午外出,怕是遇到什么凶险,我那老妻先头寻了过来,竟不见归家,老汉腿脚虽不便,但挂念他们不敢不来,果然见到他们的尸骨……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老汉想归去唤些人来收收尸骨,安葬茔中。” “可笑,等你回来,他们的尸骨怕是早就落入猛兽腹中了罢。” “那又能如何,佛曰万物皆有灵,如今人死不能复生,若能为猛兽果腹,倒是他们的功德。” “既是如此,不如你也积积功德。”孙悟空不再隐藏,举起金箍棒。 “你怎么这般是非不分就要杀人?活生生的人命在你眼里便是积功德?” “呵,你瞒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前头那两个也是你罢!” 白念一气得瞪他,无言相对。 孙悟空自忖思量,怕冒然杀了又被师傅唠叨,便唤出土地在云端照看。他这一弄,白念一脸色都白了,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她可受不了金箍棒的真打。 孙悟空举起棍,将将要落下,白念一梗着脖子迎上去,喝声道:“孙悟空!你当真要杀了我?”闻言,孙悟空一顿,土地也松了神,趁这时,白念一使了个遁地法,扔下假尸体再一次逃脱。孙悟空没有停顿多久,虽心下感到异样,但手已经落下,看着瘫在地上的尸体,他又找不到方才那异样的感觉。 身后,唐僧在马上被吓得战战栗栗,口不能言。这番,任由孙悟空辩解,唐僧一概唤他归去。不用八戒添乱,唐僧的话便伤透了孙悟空的心,甚至说出八戒沙僧是人,猴子不是人的话。连躲在暗处的白念一都动怒了,更别提猴子心里多么凄惨。猴子伤心,也存了离开的念头,但他恐唐僧后面遇难又念紧箍咒,便让他写下贬书。 猴子行完那些虚礼,便纵上筋斗云,一会儿就不见了。 见猴子离去,白念一心里却不见得有多开心。她知道猴子为人处世,对不喜之人嘻嘻哈哈,但对在意的人会十分尊重。唐僧虽蛮不讲理,但听方才猴子的意思,是他将猴子从五行山上救下的。她不清楚其中缘由,但要她抓了唐僧吃肉,终究是对不起猴子。 白念一看向天边,猴子忘恩负义,可她心里到底是挂念这段情谊,万做不到如他这般绝情。她还是如师父起名时的愿,留一回慈心,报一回恩情罢。 孙悟空离开取经队伍,白念一猜他必然是回花果山水帘洞。她有心跟去,当着他的面质问,为何要抛弃往日情谊,为何对她大打出手。但她实在离世太久,仅从路过的小妖口中听过一些传闻,到底是不清不楚的。因此,白念一离开白虎岭后,先化身去邻近镇上打听消息。 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她整个人都傻了。她分明记得自己自九重天上掉落已有五百余年,甚至听唐僧的故事也有好多年了。但镇上的人不曾听过此人就算了,连山上的妖怪都不知道。她疑心是这群人、妖孤陋寡闻,便去了一趟长安,竟得知唐僧方去取经不到三年。 怎么会?从长安出来,白念一慌了神,她已然得知,在现如今齐天大圣孙悟空的话本中,没有一丝她存在的痕迹,她像是一缕从世外飘来的灵魂,落在了白虎岭上一具白骨上,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那。她不敢上九重天去问神仙,更不敢去问师父。她心里慌得紧,一心想着回花果山看看,看看那群猴子猴孙可还认得她? 白念一知道,此番去花果山,说不定会遇上猴子。她也顾不得被猴子打死的可能,反正猴子若真对她动了手,猴子猴孙真的不记得自己,那她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她又该何处何从? 花果山的变化有些大,山上的花草树木像是新栽上的,她当年栽的那颗桃树早就不见了踪影,水帘洞门前挂着一面花旗,上面写着“重修花果山复整水帘洞齐天大圣”。白念一觉得有些奇怪,往日回来,大老远便看到猴子猴孙们到处撒泼的身影了,怎的今日要到洞前才瞧见? 有马流见到她,也不躲,远远看了几眼,便斗胆向前问道:“奶奶可是来拜入大圣爷爷麾下的?” 白念一将马流们一一看去,见到好几个熟悉的面孔,可他们却似不认识自己,连称呼都变了,往日他们都称自己“白狐奶奶”的。她有些失望,但前面的马流不等她搭话,自顾自地去寻孙悟空了。 “大圣爷爷!大圣爷爷!有妖怪前来投靠了!” 孙悟空正待在水帘洞里面吃桃,闻言,便扔下桃子,跳出水帘洞瞧。白念一被一群马流围在中间推着往前,她像从前一样,无奈地顺着他们。听见声音,看过去,便和猴子对视上了。她的目光却被水帘洞上的一块石头吸引住了目光,她看见上面一道痕迹——那是她还为狐身的时候弄的。有一日她不慎撞上它,气不过的她用爪子在上面抓了几道,那日之后,她每每经过都要划上一划,日积月累,竟留下了痕迹。 怎么世间都没了她存在的迹象,这石头为何还却残留一道长痕?还与她曾划的一模一样。 白念一心绪万千,猴子不解她为何盯着石头愣神,顺着视线瞧去,却移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孙悟空跳上石台,笑问:“你是何方妖物,听我的猴子猴孙们说,你要投入俺老孙部下?” “听闻大圣有火眼金睛,不知可能看出我的原身是何物?”白念一存心问道。 “你这话说得有趣,俺老孙有火眼金睛不错,自然也能看出你是什么妖物,本想着给你留些颜面。若要我说,便说你与那白虎岭的妖精脱不了干系。” “这是何意?”他看出来了?白念一不解为何他还能如此闲谈,她让他们师徒生了嫌隙,怎的不出手将她打死? “俺老孙先前在白虎岭三棒打了同一个妖精,这最后一棒更是应当将那妖精打死了。俺老孙瞧你倒与那妖精长得极像,莫不是同一人?”孙悟空跳到她面前,眯起眼睛。 白念一扭头避过他的视线,想了想,又迎上他的目光,真诚地道:“大圣说笑了 ,既然大圣三棒打死了那个妖精,我又怎么会是那妖精呢?” 孙悟空一摆手,也无意追究,只道:“罢了罢了,俺老孙既然已经不去取经,你是也不是,皆与我无关。” 白念一瞧着,看出他对离开唐僧一事的态度,便道:“既然大圣不想离开,为何要负气离去呢?” “谁告诉你俺老孙是负气离去的?”孙悟空回头看她。 “瞧出来的。” 孙悟空一时语塞,冷哼一声,道:“是那唐僧不识好人心,看不出那妖怪的计谋,俺老孙才不愿受那窝囊气,一走了之倒好了。” 见白念一还想说话,他伸手一拍她的肩膀,反问道:“你到底是不是要入这花果山门下,怎么废话这么多?” 闻言,白念一只好无奈叹了口气,但她倒是从猴子的言谈举止中找回了当年的影子,看来除了不记得自己,他和当年没什么区别。若要说,便是大闹天宫那会儿的傲气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和她一样。不是吗?他们都已经离那段肆意妄为的岁月太远了。 白念一就这样回到了花果山,这样的时间,和曾经大口喝酒大口吃果子的岁月一样,几乎要给她一种回到当初的感觉,她和他也渐渐熟络起来。但月色之下,她看着在山顶坐着发呆的猴子,她明白,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白念一坐在他旁边问。 孙悟空一手放在脑后,躺在地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个桃子。听到她说话,他才张嘴咬了一口,咀嚼着没说话。 白念一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问道:“听闻大圣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有些好奇,大圣会感到孤单吗?” “还好,不用在天上被人骗去当笑话,俺老孙倒觉得清净。偶尔有人来瞧瞧俺老孙,也知足了。不过,是有点无聊。”他将桃核扔到身后,翘起二郎腿,不甚在意道。 “……是吗?我曾经也在独自山上待过很久,没有朋友看望,甚至无人知晓,我觉得,那段时间真是孤单得可怕。” “你从前有过朋友?”孙悟空问道。 “大圣何处此言?” “万物生来便是孑然一身,若非你有所求,怎会觉得孤单。” 白念一笑了笑,没有回答。 孙悟空坐起来问她:“说起来,你是在哪座山头修炼的?” 白念一揪着草的手一顿,扯了个谎:“一个很小的山头,大圣应该不知道,叫白狐山。” “确实没什么名气,没听说过。待日后有机会,俺老孙便与你一同前去拜访拜访。” “……好。” “虽然这几日不少人投靠花果山,但与你一般的妖不同,竟是不知白姑娘为何愿意入俺老孙部下啊?” 风轻轻吹过,扬起了她系着小铃铛的发梢,发出叮铃铃的响声,白念一伸手压住头发,笑了笑,道:“从小便听闻大圣的故事,能入大圣帐中是我的荣幸,我不过有些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比得过大圣呢?能得到大圣的青睐,出去以后,若说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手下,那什么妖怪不得掂量掂量分寸?” “倒也是。俺老孙的名号肯定管用,若日后有妖怪敢欺负你,尽管让他等着。” “那敢情多谢大圣了。” 3. 第三回 八戒巧用激将法 这日,孙悟空在山凹里聚集群妖讲话,白念一坐在他脚边的大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挤入千百只猴子当中,竟跟着猴子一同磕拜。孙悟空坐得高,看得准,又怎么没瞧见呢,只见他指着那身影问:“那乱拜的是个夷人,是哪里的?拿上来。” 话音刚落,小猴子们便将八戒推了上来,按倒在地。孙悟空装作不认识他,好一番打趣。八戒低着头回应,只道:“不是夷人,是熟人。”白念一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八戒听见了,抬头看到孙悟空身边坐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心下以为这泼猴离开唐僧以后在这花果山享着清福,一想到师傅、沙僧都被妖怪抓去,他还不得不低头来请泼猴回去,心里更是不乐意。 “原来是你呀,猪八戒。”孙悟空笑道:“你不随唐僧去西天取经,怎么跑俺老孙这来了?莫不是同我一样,是被他贬回家了?” “不曾不曾,只是师傅想你了,着我来请你的。” 白念一心思快,想到他们取经一路要经九九八十一难,如今猪八戒忽然出现在花果山,指不定是出来什么事情。那香饽饽似的唐僧说不定又被什么妖怪捉了去。但她不想孙悟空回去唐僧身边,更不愿他巴巴地去救唐僧,便道:“莫不是前头嫌折辱大圣还不够,或是发觉少了大圣化缘都不顺,便想哄骗大圣回去给你们当牛做马的罢?倒是不知唐僧连想人都不愿修书一封,只着你一人前来,没带见面礼便算了,连正式的拜见都不曾。” 八戒哪里肯说实话,连忙道:“不不不,师傅是委实想哥哥了,只是不好拉下脸来,我这做徒弟的自然是首当其冲,为师傅排忧解难。” “哦~他拉不下脸来,便想要大圣抛去先头受的委屈,乖乖跟你回去,好没道理。”白念一轻笑,讽刺道。 “你胡说,哥啊,你可别听她瞎说。” “行了,猪八戒,他可不会请我,更不会想我,他既写下贬书,又怎么会着你来寻我?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这……” 孙悟空跳下崖,用手将八戒拉起来,打断他道:“既然老弟你大老远过来,不如与我一同看看这花果山,耍闹一会儿再走。” 八戒推辞不掉,只能随着他。白念一仍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光复杂。她知道,猴子还是会回去的。 但没想到,八戒逛了一圈花果山,又吃了果子,竟与孙悟空告别离开了。白念一回到洞府的时候,看着坐在石座上的孙悟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刚想说话,被熙熙攘攘的小猴子们打断,他们扛着八戒,抓鬃扯耳,拉尾揪毛,连衣服都扯破了,他们对着孙悟空告状:“大圣爷爷,这猪八戒不老实,下山后嘴里还骂您!” 八戒那厢还在嘴硬,不肯承认骂猴的话,更不愿说出来花果山的真实目的。孙悟空哪里看不出来,只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便在俺老孙这花果山水帘洞里待上个三五天,若是唐僧他真没难,你也莫急着离开。” 闻言,八戒实在无奈,叩头说出真相:“是是是,哥你太聪明,我瞒不住你,我说我说。” “快说快说。” 八戒将在宝象国的事情一一道来,他知孙悟空定不会轻易回去,便添油加醋地激将他,说那妖怪不将孙悟空放在眼里,还放下豪言要将孙悟空剁碎油烹。孙悟空果然受不住激,当即便入内脱下妖衣,换了行者服,执了铁棒,径出门来。见状,马流们忙拦住,齐声问他去哪。 孙悟空直言待取完经以后,再回来与他们共乐。猴群之外,白念一站在墙边,看着这幅场景,仿佛回到了五百年前,太白金星说玉帝封了他为齐天大圣,让他再次去天庭任职。那时也如今日这样,猴子笑得乐开了花,他对她说,等她历劫成功,他就接她一起去天界共享欢乐。可后来呢?她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离开,最后等来的,是他被关押在五行山下的消息。白念一触景伤情,不愿再继续留下来看,转身离开。 想着猴子应该离去了,白念一才将东西收好从里面出来,她也准备离开花果山去寻一寻机遇。自离开白虎岭后,她感觉到自身的修炼遇到了瓶颈。先前那些自弃之言已然不再,她定要想方设法活出自己的路,瞧一瞧这取经的结果,若得了机缘,她定要再次闹上天庭,报一报削骨割肉之仇。 见她也要离去,小猴子们又是红了眼眶,都舍不得地拉扯着她,一个个道:“白骨奶奶,这是要去何方?”没想到,往日的白狐,变作今日的白骨,还能见到小猴子的依依不舍。 当年她只身一人要闯上天庭时,猴子猴孙也个个眼含泪水,再三劝她留下。只是她一意孤行,最后真的折在了凌霄宝殿上。说起来,她和猴子一样,都是言而无信之人,徒留在乎的人在原地等待。 她鼻头一酸,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只道:“大圣这番离去不知何时归来,他既离去,我留在花果山又有何用?便有心出去历练一番。” 小猴子依依不舍,倒是老猴子明白事理,让她宽心离去,又道:“若来日白骨奶奶想归来,我等随时欢迎。” 是啊,当年也是老猴子劝住了马流们。不知他们得知自己的死讯后,心里又该多伤心? 白念一止住心绪,不敢再逗留,怕自己真的舍不得离去。她与他们告别,脚踩上阴云,就此离开了花果山。 话说得满,天地之大,她又该何处何从。周游了许久,也找了许久,最后都没寻到什么机缘。到了春天,白念一决定还是去了灵台方寸山看看。记忆中那烟霞散彩,日月摇光的场景已然不再,崖头倒着一块石碑,抬起来,上面的字早已磨损得看不清。望着眼前的废屋,爬满蜘蛛网的房子,白念一伸手抚上墙体,眼泪就这样滑落。 “师父……”她张嘴,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心口疼得难受。 当初她和猴子离去之时,师父不准他们向任何人提是他的徒弟。可不曾想竟是永不相见。 “师父,道法无边,救苦救难;慈悲为怀,济世渡人。我心知我有违师道,五百年前逆天修行,为天理不容,但割肉剔骨之痛尚存心中。命不我绝,有心再去报仇,可这天地之间,方寸之内,竟无我曾经的痕迹……原来是让我断了与这世间的联系吗?可是,师父,我不甘心……” 白念一失魂落魄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眼泪已经流干。她开始思考,接下来又该怎么办。都说绝地逢生,柳暗花明,可她如今前 路茫茫。本以为重新修炼人身便可与猴子相认,但猴子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想找师父求解,可方寸山已经不再。这一无所有的处境,像是她脑海里多出一段本不应该的记忆……等等!白念一眼眸突然亮起,她望向当初藏书房的位置,缓缓站起来。 她曾在书上看过,上面记载着一种扭转乾坤的禁忌之法。此法可令时间倒转,将生灵抹去,让一切重归于混沌。起初她并不在意,可仔细想想,她在白虎岭真的只待了五百年吗? 她分明记得唐僧已经取经许久,也逐渐想起当年小妖说过,猴子西去一路打死不少没根没底的妖精,天上的神仙坐骑倒是一个接着一个逃脱。可她那时去四处打听之时,却没有多少人知晓唐僧取经之事,更不知孙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了。况且她听完这个小妖说的故事后,又不知沉睡了许多年,唐僧不可能才取经三年。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不知何方神圣用了乾坤之术,将时间倒置。只是不知往前了多少年,更不知是因何忘记消除了她的记忆。 如今之计,便是养精蓄锐,找到修炼的功法,重回当年巅峰。 白念一有心去寻一处山落脚,便又驾着阴云离开了灵台方寸山。只是路途奔波,刚到火焰山,被火气一袭,竟昏倒过去,直直往下栽。 再次醒来,她正躺在罗汉床上。白念一扶着脑袋起身,谨慎地打量四周。洞内倒也素雅,摆设简单。白念一不知这是谁家,正想起身离开,便听见有人进来了。那女童见她醒了,忙去通报,不多时便来了一个貌美的女子。 女子踩着莲步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小娘子可好些了?那日听女童来报,说洞外躺着个女儿家,我还吓了一跳。见你身体虚弱,昏睡不起,便做主让人将你抬进来了,还望不要见怪。” 白念一这才明白是她救了自己一命,忙谢道:“多谢!若不是有你相救,此刻怕是醒不来了。” “哪里的话。”女子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唤女童去取茶水过来,又道:“我乃这芭蕉洞的主人,人称我铁扇公主,也可以唤我罗刹女。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铁扇公主?不就是牛魔王的妻子?没想到遇到了熟人。 白念一敛下心绪,笑道:“我叫白念一,本在白虎岭修行,后来便四处游荡,碰巧来到了火焰山,没曾想竟突然眼昏,还好被你救起。” “不必客气,我瞧你心中倒也欢喜,这洞中许久不见有客人来了。若不介怀,不如我们以姐妹相称?” “如此甚好。”白念一受宠若惊道。 在芭蕉洞一连住了许久,白念一也缓了过来。只是奇怪得紧,不知为何不曾见过牛魔王。这日,碰上有人送来不少珠宝,听女童说是牛魔王的情人送来的。白念一耐不住好奇,便提了一嘴。 罗刹女倒是不介怀,放下手中的茶,冷笑道:“让妹妹见笑了。我确实是有个男人,名号牛魔王。只不过前个儿被积雷山摩云洞的狐媚子招去了,最近打算去当什么入门赘婿。这不,送来了这些珠宝首饰让我松口。” 白念一虽不喜她唤狐女作狐媚子,但也能理解她被妖夺取夫婿的恨意,想了想,道:“瞧着稀奇,怎么不见姐姐面露愁意?” 4. 第四回 菩萨降住红孩儿 “何事发愁?那牛魔王与我虽有夫妻情谊,可这些年相看两厌,他另寻她欢,日子过得滋润,可我占着正妻的名号,那情人见我还得低一头,日后不知要送来多少家当,有何可愁?” “姐姐这心胸倒是阔达。” 罗刹女偏头看她,问道:“妹妹今年几何?不知可有喜欢的人?” 白念一顿住了,倒不记得自己如今多少岁了,加上乾坤倒转,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便含糊道:“不算大,也并无心悦之人。” “如此倒也好,孑然一身,乐得自在。” “是吗?我却觉得时常孤单。”白念一眉中带愁。 “唉……谁说不是呢?妹妹来前,我自己待在这洞内,也觉得无聊得紧。” “姐姐成亲这些年,不知可有孕育子嗣?” “嗯,有个小儿,粉团似的人物,名唤红孩儿。” “那怎的也不见他踪迹?” 罗刹女又是一声叹息,摇头道:“他已然搬去火云洞,离这甚远。” 说话间,白念一忽然想起小妖讲的故事,他们说,牛魔王虽与孙悟空曾结拜,可孙悟空竟一点没顾及兄弟情谊,将牛魔王唯一的一个孩子送给观音去当童子。她思量了一番,怕此事成真,便劝罗刹女不如将孩子接来一同居住。 “哪里这般容易,一来,他已经长大,也该独立。二来,他父亲命他去镇守号山。虽是思念,也不好叫他归来。” 道理是没错,可若不回来,日后就不一定能随便相见了。白念一不能将实情相告,便委婉道:“姐姐可曾听说过唐僧?” “怎么说到了他?自然是听过,还听闻他要去西天取经。” “那姐姐可曾听闻吃了他的肉可长生不老。” 罗刹女的表情便得古怪,瞧了白念一半天,才道:“也听过。妹妹可是打算去捉那唐僧?我本是人身修炼,不食人肉。所以……” 白念一这才知她误会,忙解释道:“我没……不怕与姐姐实话说了,我在白虎岭动过这个念头,但因我与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有交情,所以便不再有这般心思。我只是想到唐僧师徒可能会路过火云洞,红孩儿说不定也会动了这个心思。” “是了,我小儿与丈夫都是妖怪,也食人肉,会去抓唐僧也说不准。不过我儿法力高深,聪明伶俐,若是真与他们对上,尽管去捉便是。”罗刹女不甚在意道。 “但孙悟空可是齐天大圣,我怕红孩儿若是打不过……” 罗刹女却笑道:“我儿本领强着呢,妹妹不必担心。” 白念一还想说话,却被罗刹女打断,二人继续喝酒吃菜。罗刹女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白念一却不能,她承了罗刹女的恩,实在不忍心她日后母子分离,便寻了机会就在她耳边说。 “姐姐,孙悟空打不过可是会搬救兵的,若是他到时候找了厉害的救兵怎么办?” “姐姐,我先前被孙悟空打了三棒,若不是我跑得快,又及时收手,早就一命呜呼了。” “姐姐……” 不得不说罗刹女的脾性好,她们刚认识不过两月,她却日日打搅,罗刹女居然没有发火。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罗刹女只得投降,修书一封寄去火云洞,让红孩儿回来一趟。白念一这才收敛。 “真是受不住你了,作为妖怎么比人还胆小怕事?”罗刹女手点在白念一的额间,无奈地说道。白念一撒娇道:“姐姐也能瞧见我灵力不高,若是还咋咋呼呼,那可如何得了?” “就你能说。罢了,我也是实在想他,回来一趟也好。” 但红孩儿很快便回信,道,正在准备给牛魔王的寿礼,过段时间再归家。罗刹女无奈地道:“如此便要等些时日了。” 白念一计算着时日,唐僧师徒也差不多该到火云洞了,她不敢耽搁,便暂且拜别罗刹女,踩着阴云,径投火云洞。巧的是,她刚到,便看见孙悟空从地上翻了个筋斗,瞧那模样竟是往南海而去。白念一连忙叫住他,问道:“大圣,这是去哪里?” 孙悟空没曾想在这遇见她,便按下筋斗,掉转头,凑过来,笑道:“往南海而去,怎么在这遇见你了?” “大圣不想见到我?” “哪里的话,”孙悟空摆手笑道:“那日在水帘洞内,本想与你道别,但不见你踪影,只好先行离开了。能在此处相遇,倒也欢喜。” 白念一点头,又道:“大圣去南海何事?” “坏了,俺老孙还着急去南海请菩萨帮忙,我师傅和师弟被下面那妖怪捉去了。” “大圣不是连天宫都闹过,怎么会怕这取经路上一个小小的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念一心里是觉得他的实力不如当年,但可不会摆在台上揭他的短,便扯开话题道:“正巧我是来找那妖的,若大圣方便,晚些找去寻菩萨罢。” 孙悟空绕着她走了一圈,凑过去看着她,道:“听你的意思,莫不是你与那妖怪是一伙的?” 他在怀疑她?白念一有些生气,虽然他说的有根据,可从前猴子从未怀疑过自己。况且如今看来,在猴子心里她不再重要不谈,倒是那个瞎眼的秃驴第一了。白念一双手叉腰,也不避开,气鼓鼓地道:“是又如何?” “别生气,不如何。”孙悟空笑着退了两步,想了想,又上前搭着她的肩膀说:“若是你有法子能让那妖怪放了我师傅,俺老孙倒也省得去找菩萨了。” 白念一却道:“大圣可别高兴得太早,既然花果山齐天大圣已经决定散伙,如今我与你可不是一头的,我去找那红孩儿,也不见得是帮你。” “这是哪里的话,白姑娘为人,俺老孙倒也明白了几分,不必说这种丧气话。” 白念一冷哼一声,便转身要离去,见他要跟来,瞪了他一眼:“别跟着,我怕那妖怪以为我与孙猴子是一伙的。” 孙悟空这才止住步子,不知这白念一与红孩儿是什么交情。他有心跟去,恐白念一被欺负了,但他又打不过红孩儿。思前想后,他还是去南海请观音菩萨来救场罢。 白念一直接便到了火云洞去寻红孩儿。见小妖来报,红孩儿疑心又是孙悟空假扮的,便让小妖不必理会。过了一会儿,六怪又来禀告:“大王,那女妖称她是公主派来的,还送上了玉佩为证。” 红孩儿接过玉佩定睛一看,果然是母亲罗刹女所有,便让小妖放白念一进来。 “虽说有玉佩为证,可难保是那孙悟空从哪里偷来的,你可有其他证据?” “大王与孙悟空的斗法我也知晓一二,自然能理解大王的谨慎。前几日铁扇公主送了一封信给你,信上写着让你小心唐僧的徒弟,莫要生事端 ,还让你方便的话归家一趟。” 红孩儿一听,心下便已经信了九分。他让小妖搬凳子过来,又问:“母亲信里提到了你。多谢你的提醒,但如今我已经将唐僧和那猪八戒抓住,而孙悟空也被我击退,只等父亲过来,我们便可将唐僧肉分食。看在你是母亲知己的份上,本大王便大方分你一块。” “多谢大王好意。”白念一倒是惊讶红孩儿的赤诚之心,但免不了直言:“方才我下来之时,便看见孙悟空去南海搬救兵了,大王觉得是牛魔王来得快,还是观音菩萨来得快?” “便是那菩萨来了又能如何?我有信心能打得过。” “在火云洞之前的妖怪也这样觉得,可结果呢?” “你是什么意思?”红孩儿听明白了,一脚踩在桌子上,一丈八的长枪直指白念一,厉声道:“那些妖怪也配与我相比?你莫不是真是那孙猴变的,也是想来将唐僧救走?” “唐僧如何我不在意,我不过是承了你母亲的恩,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罢了。” 白念一说的真诚,红孩儿也不莽撞,他思量一番,收起长枪,问道:“既然如此,你便留下来看着,等唐僧肉吃进我肚子里,自然就证明你多虑了。” “小心使得万年船,大王,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且说那孙悟空请了观音菩萨回来号山。先命土地众神将山上生灵放在巅峰之处安生,观音菩萨再将那净瓶扳倒,从里面哗啦啦流出水来,漫过山头,冲开石壁。孙悟空探头望去,怕白念一在其中未出。 这时,菩萨让他伸出手,在孙悟空手心写了字,教他去与妖精索敌。孙悟空领命而去,带着引敌而出的目的,到火云洞叫嚣。一连三遍,红孩儿都闭门不出,孙悟空便用金箍棒打破洞门。红孩儿本来听着白念一的话谨慎行事,可耐不住孙悟空挑衅,便拿起长枪出去了。 直至见到观音菩萨,红孩儿都没丝毫胆怯,甚至觉得白念一过于小心。他握着长枪便朝观音菩萨打去,只见菩萨化为一道金光离去,红孩儿更是喜不胜喜,坐在宝莲座上好不快活。他正想着将宝莲座带回去炫耀一番,谁曾想,那莲花台金光散去,竟变成刀尖座。而木叉趁机下手,令红孩儿两腿皆被刀刺穿,鲜血直流。红孩儿立马明白有诈,他丢了长枪,忍痛将刀拔出,但菩萨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将那刀变做狼牙一般,挣脱无能。 “菩萨,饶了我罢!我知错了!” 菩萨到了面前,问道:“你可受吾戒行么?” 红孩儿虽有不甘,但受困其中,只得流下眼泪,连声求饶:“若饶性命,愿受戒行。” “你可入我门么?” 红孩儿点头,眼泪滴下。 “既然如此,你与我摩顶受戒。” 菩萨将红孩儿分顶剃了几刀,又赐名“善财童子”,将天罡刀脱落尘埃。红孩儿见身体恢复如除,以为只不过是障眼的法术,哪里肯服气,举起长枪,望着菩萨就要刺去。但观音菩萨留了后手,将一个金箍儿迎风一抛,变作五个箍儿套在红孩儿身上,一个套头顶,两个套双手,两个套左右脚。 孙悟空听着观音菩萨念念《金箍儿咒》,看那红孩儿疼得满地打滚,心里一阵唏嘘,他敛去神情,好好笑闹红孩儿一番。红孩儿不服,等菩萨停下后,又闹了几遍,最后被磨得没了脾性,只得低头下拜。 5. 第五回 悟空火眼金睛识破绽 菩萨点头,将海水收回净瓶,对孙悟空说道:“悟空,妖精已是降了,但野心不定,待我带回去好生教养。你且回洞中去救你师傅罢。” 孙悟空连忙拜谢,待菩萨离去,转身往火云洞中去了。火云洞的小妖四处逃窜,见到孙悟空更是抱头躲藏。孙悟空不敢耽搁,直接去洞里寻了师傅师弟。 “猴哥!你可算来了!”猪八戒见他来了,连连叫唤。 唐僧也忍不住叫了一声,“悟空。” “师傅别怕,八戒别怕,那妖怪已经被菩萨收了去,我这就来救你们。”他吹了口气,唐僧和八戒身上的绳子便掉落在地。见唐僧确实没受伤,孙悟空这才道:“师傅,八戒,你们回林中去寻沙僧,不必等我,先行几步。我还有未了之事,到时再去寻你们。” “好好好,你可要小心行事。”唐僧嘱托道。 “好说好说。” 将唐僧和八戒送出洞门,孙悟空折回山洞去寻白念一,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便抓了个小妖,问道:“我问你,适才是不是有个女妖来寻你们家大王,如今她去哪里了?” 小妖被抓住后,吓得屁滚尿流,听他这么一问,更是哆哆嗦嗦:“是是是,那个……那个女妖走了……她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她见我们大王被菩萨收了去,便回洞府拿了什么东西,一下子就飞走了……我……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啊!爷爷饶命啊,饶命啊!” 孙悟空将小妖扔开,眼睛转了一圈,便出来洞府,一个筋斗云便飞上了天。他在天上看了一圈,很快便在山林里找到了白念一的身影。只见白念一怀里抱了个婴儿,一身素衣走在山路上。若不认真看,只会以为是个普通妇人。孙悟空寻到她的身影,便按住筋斗跳了下来。 “白念一!” 白念一不回头,仍往前走。见孙悟空蹿到她面前,她才伸手遮了遮婴儿的脸。孙悟空上前拉开她的手,将那婴儿的模样看得仔细。那个婴儿粉团似的,紧闭双眼,倒不像是活婴。 “这小孩哪来的?”孙悟空眯着眼睛,心里莫名觉得不爽。 白念一伸手将襁褓拉好,没有回答,反而勾唇笑道:“大圣不与菩萨说真话,那可是与我一条船上了。” 孙悟空自然是看出那红孩儿不对劲,像是泥人儿一样,但言行举止又无异常。他虽不解,但顾虑怕乃是白念一的手笔,怕菩萨追究起来将这胆大包天的白骨精一同灭了,这才没在菩萨面前点破。 “你胆子可真大,胆敢在观音菩萨面前摆弄把戏,你就不怕被当场拆穿。” “拆穿什么?是那被收去的善财童子身体里面住的不是红孩儿,还是大圣以为的我怀里的小孩才是红孩儿。” 孙悟空急得挠了挠脸,跟着她向前走,道:“那被收去的是真,可这小孩也不假。若是被天上的哪位神仙瞧出来了,这可如何了得。那红孩儿被观音菩萨收去,是他的造化,你又何苦掺和进来?” “造化?”白念一看着他冷笑:“当初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之时,可认为这是你的造化?大圣没戴上这紧箍儿之前,可觉得取经是你的造化?我倒觉得,如今的你已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了。” 这话说得伤人,见他没有接话,白念一心里的气便都发泄了出来,今世本来就浅薄的交情更是抛在了脑后,只闷声道:“你觉得如今你归了正道,护着唐僧去西天取经,多少神仙给你行方便,倒是我们这些妖怪成了邪魔。当初你与牛魔王、蛟龙王七人结拜,如今却将红孩儿白给菩萨当童子。你觉得是造化,可曾想过他母亲如何想的?你大闹了天宫,被压了五百年,不过受了孤寂之苦,可我呢,我……”白念一猛然收住口。 白念一闭上双眼,深深吐了口气,道:“罢了,在你看来,你我本不过泛泛交情。既然当初在白虎岭你三棒将我的假尸打死,如今你也不必惦念旧情,若要打便打,若不打,日后相见只当是陌生人,桥归桥,路归路。我祝你一路降妖除魔,早日去西天取得真经。” 不等孙悟空说话,白念一便继续往前,当身后的人不存在。 山林寂静,只闻鸟兽鸣叫。孙悟空不理解为何白念一情绪忽然激动,却隐约猜出她与天庭有仇。 “你又何必将俺老孙说成那种忘恩负义之人?红孩儿一事是我思虑不周,但师傅既然有恩于我,我又怎能眼看着他被妖怪吃了?”孙悟空拉住她的手,语气低落,“我也不是一上来便将菩萨请来,先前用了多少法子,都没能从他手中将师傅救出,还被他用火烧了,我实在没办法才去请了菩萨……” “他用火烧了你?”白念一‘唰’一下抬头,脸色都白了。 孙悟空有些不好意思揭自己短,但如今再不说,怕是以后与白骨精就形同陌路了,他连连点头:“嗯嗯,那妖怪用那什么五行车,俺老孙一下没防住,中了招,差点没被烧死。” “可有受伤?” “……俺老孙铜头铁臂,那小小五行车算得了什么。若不是被烟搅得难受,也不必去请菩萨帮忙。”孙悟空松开了拉着她的手,嬉笑道。 白念一抱着红孩儿的手僵了,脸色也变得不好看。白念一望去,心里难受得紧的,鼻头酸酸的。从前他们无话不谈,可如今她却对他言语相向,怪他不顾念结拜之情,却忘了他既入局,又如何能两全其美?思虑至此,她再也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身上大哭一场。 孙悟空浑身一僵,被动地接受她靠在自己身上,身后的尾巴无处安放,手刚放到她肩膀,想要将她推开,又听见了她的哭声。他顿了一下,最后松开手,任由她发泄情绪,尾巴却像是有自个儿意识,悄悄地圈住她的脚踝。 孙悟空浑身不自在,等怀里人的哭声低了,他才问出了那个困惑许久的问题:“你似乎对我很了解,我却不曾记得见过你,只觉得你有几分熟悉,这是为何?” 闻言,白念一收了哭声,调整了呼吸,往后退了几步,脚踝处的尾巴迅速松开了。她眼睛红红的,低着头,过了一会才说话,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你我见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但俺老孙却不曾失过忆,莫不是你在梦中与我见过?”孙悟空本是开个玩笑,但对面的人却没笑,他又连忙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白念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罢。小心又出现了什么妖怪。” 孙悟空也不放心唐僧,又牵挂她的答案,便道:“若下次再见,可要告诉我是在何处见面的? ” 白念一看着他,伸手碰了碰他头上的紧箍儿,眼里是隐忍的泪花,她点头道:“好。” —— 她曾在历练途中,得了一断尾求生之法。此法可将灵力修为和魂魄通通注入泥塑之身,泥身将与常人无异,只是原真身将化作脆弱的婴孩,再无半点法力修为。若弃去泥身,需得放弃至少三百年的修为,而回归真身后也只能从婴孩孕育起。此法狠毒,鲜少有人得知,更无人愿意抛弃百年修为。 那日,白念一与红孩儿打赌玩游戏,她赢了。 初时,红孩儿也不愿,但她骗了他,只道他若是真能斗过菩萨,她便以自身修为助他重回真身。左右,红孩儿也没甚么损失,于是便答应了。他虽自大,终归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泥身的红孩儿被观音收去当了善财童子,哪里服气,找到机会便传音给她,问要脱身之法。此时白念一已从孙悟空口中得知,他曾用五行车烧过猴子,于是便不肯告诉他了,只让他在观音座下好好受戒,过段时日再告诉他脱身之法。红孩儿大怒,说要告诉观音菩萨。白念一却不惧,冷声道:“若是被这群口慈心恶的菩萨知晓,你以为你还能活?我不过要你受戒些时日便让你与家人团聚,这于你又有何难?”红孩儿无法,只能忍气吞声。 白念一将他真身交给罗刹女,让她好生照看,待日后便母子团聚。罗刹女泪眼汪汪接过婴孩,她已从六妖口中得知事情始末。这断尾求生之法,白念一出发前也告诉过她。白念一问她,若是红孩儿要被孙悟空打死,她能拼命阻止一二。可若是红孩儿被天上的神仙收去,她该不该用这法子? 是罗刹女默许了,虽可惜这三百年的修为,但红孩儿可不必为奴为仆,也值当。她只恨当初不早点听白念一的话,早日将红孩儿叫回来。 “姐姐,红孩儿一事可要保密,莫要让第三人听了去。” “好,”罗刹女点头。 泛泛之交,却得她的信任,白念一对罗刹女感激不尽。因此,她早已暗中助了两百年修为到泥身红孩儿身上,能替他挡一劫致命伤,能保他泥身不坏。罗刹女也看出她回来之后更加虚弱,心里猜到她是因这禁法受了损伤,便派手下去找些灵丹妙药。一连数日,罗刹女将补品当药喂给白念一。 “西去金光寺,有一颗舍利子,不知可有滋补之效?但听闻被牛魔王结交的什么兄弟偷了去,恐是不肯给的。” “东去五庄观,有闻一闻便可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可活四万七千年的万寿草还丹,也叫人参果。可那是镇元大仙的地界,他将那人参果看得紧,怎可能送给我等,恐是有去无回。” “曾传那方丈仙山的东华大帝君那有能治世间生灵的九转太乙还丹,恐是去都去不得。” “……” 罗刹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叹息道:“本想找些更好的丹药给妹妹和我儿,但好的丹药难求,还不如吃唐僧肉来得实在。” 罗刹女是人修成仙,不吃人肉,可却说出这样一番话。白念一笑她太过忧心,宽慰她修行不得急功进切。罗刹女也是同意这话,她修炼这么些年,虽小有所成,终未成正果,也渐渐看开了些。 “只是还抱有希望,只盼早日觅得机缘才好。”白念一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6. 第六回 车迟国内三赌斗法 在火焰山住了个把月,白念一便动了离开的念头。有了先前的那番话,罗刹女虽极为不舍,但也支持她出去寻觅机缘。罗刹女为她准备了好些行囊:珠宝首饰,干粮水袋,生怕她在路上短缺。白念一感激不尽,只道日后一定会回来报答。 出了火焰山,白念一直奔车迟国而去。她还作白骨躺在白虎岭之时,路遇三个妖精,曾给他们指过路。后来她修成了人身,他们给自己来过一封信,请自己去车迟国当座上宾。白念一刚好想要铸就一个趁手的兵器,于是动身前往。 早春之际,万物复苏,从火焰山到车迟国不过半日,白念一便到了城外。她刚要走入城去,便看见城门聚集着许多僧侣,她留心看了一眼,瞧见那穿着道袍的人正拿着鞭子驱赶他们,嘴里还破口骂着。白念一蹙眉,没上前阻拦。 “这位小娘子是从哪里来的?”一个道士问她。 “从西边而来,受三位……三位仙长之约。”白念一收回目光,报上了名号。道士前去通报,没过多久,便看见有人带她前往道观。 “白骨夫人,许久不见!一切可好?”虎力、鹿力、羊力三人早早等着,屏退左右,见她来了,齐齐迎上。 白念一还礼,笑道:“一别数年,不曾想你们竟在这谋得高位了。” “唉,我们三人苦修多年,参透了些道门之法,不想占山为王,不愿为妖所驱,能在车迟国当个国师,福泽一方,也是我等的造化。” 四人谦让落座,闲谈一会儿,白念一又道:“方才在城门见到道士驱赶僧人,不知此为何事?” “白骨夫人有所不知,”羊力说道:“约二十年前,这车迟国佛教昌盛,道教衰微。三真看不过眼,让这车迟国遭了数年旱灾,是天无点雨,地绝谷苗。我们三人偶然途经此处,便下来为他们求了一场甘霖。” “可谓是,道法无边,救苦救难。慈悲为怀,济世渡人。我等本是小妖,也不曾妄想有大作为,商量一番,便留了下来。”虎力接着道。 那鹿力面露愤慨,只道那僧侣可恨,“如此,那佛教和尚不曾出力便算了,空享着朝廷的粮饷,又有传言道我等是妖邪,恐怀异心。幸而陛下清明,将他们庙宇山门拆去,贬为劳力。” 白念一明白了起末,点头,思量片刻,又道:“我虽不是甚么好人,但此事恐有不妥,物极必反,若是那和尚反抗又当如何?” “白骨夫人不必多虑,他们乃是凡人,又有何可俱。” 白念一不便多言,便点头不语。听闻她是来铸炼兵器,三妖便给她行了方便,让人领她去了铸剑坊,任由她在那处行事。白念一从前的灵鞭被玉帝老儿收去,如今不知落入何处。现在手上有块不错的玄铁,她打算铸把剑。凡人所炼不然,不如仙家法器,但能用也罢了,眼下也不得挑兵器好坏。 “此铁不是凡品,不知仙人是何处寻来?”铸剑的大哥双眼放光。 “碰巧得来的。”白念一不欲多说。 “可惜了,若能用更好的炉煅烧,必然能出把好剑。”他有些可惜,但仍提起十二分精神去锻造。 铸剑坊旁有间不小的银器坊,她闲来无聊,便去那逛了逛,见里面摆放的各式银器,心里痒痒,便自告奋勇和坊主学去。白念一学了皮毛,又跃跃欲试自己动手雕刻,她打算为自己做几个挂在发梢的铃铛。一连学了数日,连三妖都笑她过于勤奋,但他们近来忙着为国王祈福长生之事,也便少聚了。 这日,银器坊的坊主夫人一进门便对着她笑道:“哈哈哈哈,小娘子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这银饰上。小娘子可曾听闻?那五百僧人昨日四处逃去了,又听昨夜三清观内起了一阵大风,今早三位道长好生怒气。” 白念一昨日睡得早,今日又起得早,倒不曾留意三清观内发生了何事。她回想今日出门时,小道士似乎说三位大仙早早唤他们道士过去训话。 她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坊主夫人摇头,白念一又问城内可来了什么人物。坊主夫人想了想,拍手道:“说来奇了,听说今日有一个白净的和尚带着三个长相丑陋的徒弟,在五凤楼下说要倒换关文。那僧人出逃,陛下正恼在气头上,这不是自寻死路?” “那和尚可入了宫?” “自然是入了,想来此时已经面圣了。” 白念一心想,昨日三妖指不定受了什么气,若是猴子真戏耍了他们,三妖恐不会轻易放他们西去。猴子神通广大,自然不会被他们小小法术困住,但说不定有什么热闹可瞧。她和坊主夫人说了一声,收好东西便入宫去看。 三妖也带她入过宫,如今宫人见她来了,忙毕恭毕敬地迎进去。白念一寻了个角落,变成个小虫,趴在房梁上看戏。 听宫女说,方才虎力大仙和唐僧斗了法,两人先后登坛求雨,唐僧胜了。白念一这便明白方才绊住自己的大雨是他们唤来的。虎力大仙又与唐僧比坐禅,谁知大仙竟从云台上跌落,几乎丢了性命。这会儿都回了大殿,正要比隔板猜物。只见那鹿力大仙施展法术,不消一会儿便“瞧”了出来,说是件“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而那孙悟空在唐僧耳边窃语一番,唐僧便上前一步,反驳道:“是件破烂流丢钟。” 闻言,国王大怒,喊人便要将唐僧四人拉下去。唐僧合掌高呼,让国王先打开柜子看上一看。打开柜子,里面果真放着破烂流丢一口钟。白念一看孙悟空与八戒、沙僧四人嬉笑,便知这定是他的手笔。 国王又亲自放上一物,让二人再猜。这回,羊力大仙猜是仙桃,而唐僧却道是桃核。两方谁也不服谁,对着来喊,好不热闹。打开柜子,丹盘内端端正正地放在一个核子。白念一瞧见桃核上的腮凹边儿都被啃得干干净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了一眼兴高采烈的唐僧师徒,又瞧了一眼怒火中烧的三妖,叹了口气。 国王劝道:“国师啊,莫要与他赌斗了,让他去罢。朕亲手放的仙桃都变作桃核,恐是有仙人暗自助他啊!” 三妖仍是不肯罢休,虎力大仙又出了一题,让一个道童藏进柜中。本以为人身变不得,可出来的道童变作了念着佛的和尚,连衣服都变了。一时之间,殿内文武大臣都齐声喝彩。白念一恐三妖怒气上头,寻了死路,连忙从房梁飞下,变作人身,又叫来宫女去唤虎力大仙出来。 “那雷公脸的孙猴、大耳朵的猪脸,还有那个不是好人沙和尚,简直欺人太甚 ,我等如何容忍?”虎力大仙一甩衣袖,愤愤不平。 “那猴子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连玉帝老儿都不曾拿得下他,多少天兵天将折在他手中?你也瞧见了,那唐僧凡人之躯,如何会那呼风唤雨、隔板猜物的能耐?不过是他的大徒弟助他罢了。那孙悟空昨日在三清面前落了你们脸面,可你别忘了他们师徒乃是和尚,这车迟国和尚的苦难都记在你们三个头上了。要我说,他这么说也是情有可缘,总归是你们有错在先。” “哼,那佛教没落是陛下之举,我等不过推波助澜……我是瞧出来了那孙猴厉害,可陛下他们瞧不出来。他们如此一闹,如今我们三人的脸面如何搁置?往后在这车迟国又如何立足?放过他们容易,谁放过我们?” “你这话有几分道理。可如今,前三斗他们无一不胜,你们还有什么必胜之法不曾?” “砍头尚能再安,破腹挖心再长,滚油里只当是洗澡,此神通如何?” 白念一冷笑,双手抱胸,道:“孙悟空铜身铁臂,这刀枪能不能入他的身暂且不论。他会那七十二种变化,是长生不老之身,这点小把戏,于他而言不过挠痒痒罢了。” “那该如何。”虎力大仙闻言脸色一白,脱力跌倒。 “唉,你们三人不曾吃人肉,为车迟国百姓降雨消灾,除去徭役和尚一事,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若是想不开继续争斗……”白念一没有继续多言,但虎力修炼多年,哪里听不懂。他们本与唐僧师徒无冤无仇,也无心挡他们的取经之路,只是不甘心被孙悟空、猪八戒三人戏耍,这才要斗出个胜负。 思及此处,虎力大仙忙感谢白念一点醒,转身便入了正殿。殿内,猪八戒、沙僧和鹿力、羊力两大仙好一番争闹,像是要将屋顶都掀开。国王见虎力大仙回来,忙拉着他,好生劝道:“国师,要不就放他们离去罢。” “不行,我们再好好比试比试,砍头破腹滚油锅,若是他们胜出,放他们离去也行。” “比就比,有大师兄在,谁怕你们。” “不可不可,砍头可是要死人的!”国王摇头道。 虎力大仙看那孙悟空面带笑意,毫无惧意的看着他,心下更是信了白念一所言,也不再犹豫,出言道:“陛下,先前是我等莽撞,高僧本领比我等厉害,与他们斗法是我们糊涂,还请陛下还他们关文,送他们西去。” “大国师。”国王惊讶他的转变。 “大哥?”鹿力、羊力二人也上前要言,都被虎力大仙拉下。虎力大仙恭敬给唐僧行了道礼,说道:“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圣僧莫怪。” 唐僧连忙还礼,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 “好说好说,”孙悟空笑着跳到虎力大仙面前,搭着他的肩膀,说:“我们三个先前戏耍你们三个,是我们有错在先,也希望你莫要怪罪哈。” “自然。”虎力大仙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见双方达成了友好的协定,国王也松了口气,将通关文牒双手递交给唐僧。这边虎力大仙与兄弟二人说明情况,也对国王行礼,说道:“陛下,我等斗法不胜,愧对陛下,愧对百姓,有意辞去国师一职,不再留在车迟国内,还望陛下准许。” 7. 第七回 白念一真相与谎言 “国师!”国王大惊,连忙扶起三人,眼含热泪:“若不是国师二十年来为百姓祈雨求福,车迟国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了。谁人胆敢质疑国师,对国师不敬?” 孙悟空见两方相互推迟,便走到旁边,笑道:“今日国师斗法不成,皆因心术不正,有枉神佛。禅门有道,若后来再不胡为乱信,必成正果。陛下不如三教合一,也敬佛,也敬道,也养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 此一言,三妖便知孙悟空已然瞧出他们真身,不敢再冒犯。国王也醒悟,感激不尽,依言仍留国师之职,却让三位大仙在三清观好生传道,为百姓祈福。 国王大摆宴席,恳留唐僧师徒。见推脱不了,唐僧便应允下来。素菜素酒,尽数摆上,歌舞谈笑,三派和谐。 孙悟空和虎力大仙一同喝了几杯,只见孙悟空眯起双眼,对虎力大仙道:“车迟国气数尚旺,你等不敢下手,若过二年,你等难保不会害他们性命。” “大圣哪里的话。”虎力大仙身体往后退了退,赔笑道:“不敢有此二心。” “哼,今日我便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放过你们。若是日后胆敢动手,俺老孙必回来将你们一个个打死。” “是是是!我等绝不敢越界!” 入夜,待唐僧几人入睡,孙悟空悄悄动身离开。猪八戒在梦里感到他的动静,还说了几句梦话,“猴哥,带上我,去吃宵夜。” 孙悟空将掉在地上的被子拿起盖在八戒身上,轻轻拍拍他的肚皮,笑他是个憨货。 早春的夜间带着凉意,月光朦胧,树影婆娑,屋内几盏灯火,映出一道纤细的人影儿。孙悟空来到房门,徘徊了一会儿,变作一缕轻烟飘入房内。屋内,白念一坐在镜前,正将头发上的铃铛一一解下。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得头发飞起,带着那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三更半夜,闯入女子闺房,非禅门弟子所为。” “嘿嘿,”猴子显出原形,靠坐在桌子上,笑道:“这铃铛叮叮当当的,若是一阵风吹过,怕是隐藏不得半点,不好不好。” 白念一将辫子解开,取下铃铛,又拿起梳子梳顺,偏头看去:“我又不做亏心事,怕什么被人发现。倒是你,半夜三更来此,所为何事?” “瞧你这记性,上次我们可约好了,若是下次再见,便要好好说道说道那前尘之事。” 沉默了一会儿,白念一问:“我说了你信?” “你说俺老孙便信。” “我说了你便信?” “你说了便信!” 孙悟空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反倒白念一先受不住移开了视线,她思量了许久,都不曾开口。烛泪一滴滴往下掉落,窗外虫声此起彼伏,轻风吹起树梢,发出沙沙响声。 红唇轻启,白念一讲了一个山猴和白狐的故事。他们相识于偶然,白狐跌入河中,随水而下,山猴路过,将她救起。后来,白狐便跟在山猴身边,随他称王称霸。山中生灵难免一死,山猴也怕,便告别亲友,出海寻长生之道,白狐悄悄跟随。待山猴发现之时,他们已经离岸良久。游历四海,遍寻四洲,终于拜得师门,山猴求得了那长生之道,而白狐也摆脱了狐身,修得人形。告别师门后,山猴与白狐重回故土,作出好一番事业。但山猴两度被上仙带去天庭,因故闹了一大场,最后被压在山下受苦百余年。 “这故事听着耳熟得很,莫不是你编来的?” “先前还口口声声道,我说了你便信。” 孙悟空捂口却步,但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道:“并非全然不信,只是这山猴听着像极俺老孙,但这白狐可从未见过,这才发问。” 白念一放下梳子,双手撑着下巴,从镜中看他,叹气:“你不信倒也正常,大圣听听便算了,莫往心里去。” 闻言,孙悟空却自有一番定夺,他坐到一旁,想了想,又问:“那白狐后来如何了?” “大圣觉得应当如何?” “我瞧那山猴既然已被困在山下,白狐在故土好生等着便是,左右那山猴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 “好友受难,白狐岂能安坐山中?” “那山猴困些年岁便可出来。” “可谁又知道他何时才能出来?”白念一坐起身子,语气淡然道:“山猴也不知道,所以当白狐说要去救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推辞。只是山猴更不知道,白狐原就被天兵砍去尾巴,为了救他,又用禁法,逆天修为。她冲上了凌霄宝殿,划破了玉帝老儿的衣袍……” 孙悟空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似不忍她继续说下去,可白念一敛下眼,一字一句道:“最后敌众我寡,在宴席之前,被凌迟至死,尸骨抛落九重天下。” 屋内一片寂静,连呼吸都短促。白念一将手覆在他手之上,体温从指尖传来,她却笑得残忍:“大圣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会对你如此熟悉吗?只因从那南柯一梦中醒了,除了白狐,没人记得罢了。” 过了很久,孙悟空才张嘴,垂下眼眸道:“你不该去救他,他定不希望你如此。” 白念一轻轻地笑了笑,松开手:“谁管他愿不愿意,我做便是了。” 他又张嘴,这回却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 在白虎岭三棒打死同一个妖精,被师傅写了贬书,可惜没能将头上的紧箍咒松下,孙悟空自以为轻松地回了花果山。将花果山水帘洞从那群小妖手里夺回,他打着不再回去的旗号,开始招兵买马,誓要重回当年大闹天宫的巅峰时期。在花果山享了几天快活日子,来了第一个投奔的妖精,孙悟空兴冲冲地跑出水帘洞,却见那女妖精盯着洞门的石头发呆。他顺着看去,是那道他从前留下的痕迹。 这个自称是白念一的女妖精,和当初在白虎岭的那个,恐怕是同一个妖精。她居然敢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不怕俺老孙再一棒将她打死?不过他齐天大圣孙悟空也不是什么不辨是非的人物,既然她没对唐僧动歪心思,放她在自己身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打着这个主意,他便将她收入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的部下,让她管理一个小的猴群。她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让猴子猴孙信服,很快便融入其中。不过,她实在太自以为是了,居然说什么,他不舍离开取经的队伍,怎么可能! 呆子跑来花果山寻他的时候,他便知唐僧定是遇难又被妖精捉去了。但八戒不说,他怎么会眼巴巴地回去?那个白骨精的话不免有几分道理,他也是如此思量的。只是,呆子嘴硬离开后,他又有些低落,这是为何? 果然,呆子险些耽误了大事,孙悟空问清师傅这回遇到的妖怪,又听见那妖怪说看不起唐僧的大徒弟,他登时便火冒三丈,换了衣裳便要离去。他有心和白骨精道声别,却不见她的身影。他也看出来,白骨精不愿自己回去。但他不过是杀一杀那妖怪的威风,等他取经归来,再同白念一道声歉罢。 又过了很久,他们来到了号山火云洞。听闻捉走师傅的妖怪是牛魔 王的儿子时,他想起当年与牛魔王的交情,当即认为这回可以轻松便救出师傅,哪曾想那红孩儿根本不认得自己,更不知道自己与牛魔王乃结拜兄弟。可悲可叹啊,当年之情竟变得如此,他没由来地想起了白念一。 那个白骨精对自己很是了解,很多次在花果山上,他刚张嘴,她便知道自己要吃什么果子,刚一手痒,便知道他想去哪里耍闹。实在奇怪,若是日后取经回去,她可还认自己?可是也同牛魔王一般,有了家室?她的小孩可会知道他是谁?孙悟空在水里洗了把脸,甩头将这些念头抛之脑后。 无法,孙悟空便想去南海请菩萨帮忙,谁知竟在半路遇到了那个白骨精。他连忙掉头回去,与她说话。一段时间不见,她比在花果山时丰腴了不少。如此甚好,先前那副模样确实瘦,不用火眼金睛都能瞧出她是个白骨精。 那白骨精好生大胆,居然做了个泥人红孩儿来糊弄观音菩萨。孙悟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菩萨看出来。 好不容易送走了大佛,救出师傅,他连忙去寻她。这才半日不见,她居然抱着个娃娃?!难不成不过一年,她便嫁了妖、怀了胎、生了小白骨精? 孙悟空脸色都不好了,他说不准自己心中的酸意恼意是为何,也不等理清头绪,跳下筋斗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去看那小白骨精。 “红孩儿?”孙悟空愣住了,心想怎么是那个妖怪?但他的心又落回了原处,甚至泛起甜意,大抵是知道了她并未成亲。 只是不知哪句话触到她的伤心处,她竟抱着自己大哭起来。孙悟空知晓这是不对的,他被唐僧从五行山下救出,要保唐僧顺利去西天取经,他已是佛门的弟子了。软玉入怀,娇艳柔骨,他的心拼命地跳动,头上的紧箍咒却仿佛烫得要烧起来。他身上想要推开她,想要退回佛界之内,想要摆脱失控。可白念一悲痛欲绝的哭声,搂着他脖子的手,像是压在他身上的又一座五行山。他的手终究是松下,这是他翻不过的五行山。 从火云洞去车迟国一路,他盼着她出现,又不想她出现。他念着他们的约定,又挂着那越界的线。比挖心还痛,比油煎难熬。虎力大仙被宫女叫走,孙悟空留心出窍跟去,却在后殿见到了她。她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些,也更健康了些。上次分别时的虚弱已经不再,想来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好。 阿弥陀佛。孙悟空偷偷跑出去很多次,可第一次跑出去见女妖精。他知道自己已经越界太多,可那又如何,他可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难不成会被区区情爱困住?他跑到她的房间,看着她坐在镜前梳妆,心里没由来地一软。如果他早些遇见她,在大闹天宫之前,或是在求长生道前,如今的他会不会已经儿孙满堂,与她白头偕老? 他不该问她的,她不愧是个狡猾的妖怪,连谎言都编得那般拙劣。他们怎么可能,早就见过……她怎能为了那个山猴,做到那个地步?断尾之痛,凌迟之苦,她得有多痛?怪不得那日她哭得那般伤心…… 到底是梦,还是他忘却的记忆。白念一说不清,孙悟空更是不知道。她说,让他将这当作故事听听算了。可他的心却告诉自己,他不能。 从车迟国离开,孙悟空变了许多,时常发呆。八戒笑他也变呆。他想,他确实呆了。孙悟空变得犹豫,连砸向妖怪的金箍棒都变得犹豫。他落下的,打死的,是自己忘却的前尘,还是单纯的妖怪?他现在经历的,到底是镜花水月,还是为取得真经遭受的九九八十一苦难磨砺? 8. 第八回 女儿国举国荒唐入梦 “陛下,有位自东土大唐而来的唐长老,欲上西天拜佛求经。陛下意下如何?” “御弟哥哥……如今他在何处?” “唐长老与他三个徒弟,此刻皆在驿站落脚。” “好,今夜,便好好睡一觉罢。” 又至早春时节,白念一在车迟国铸剑失败,面对垂头丧气的铸剑师,她虽遗憾,但也向他道谢。 “想来此非凡铁,凡水不可熔炼,凡锤不可锻造。”铸剑师叹息道。 三妖也劝她去找妖界或仙界帮忙,白念一应下了,收起重新融成一块的玄铁。又踏寻了一番,倒是让她找到了一个愿意帮忙的熊妖,但熊妖让她献上足够的珠宝。自她离开白虎岭,一路吃喝不是靠其他妖怪,就是随便应付。先前罗刹女赠的珠宝已经用完,无奈之下,她只能回了一趟火焰山,又寻罗刹女借些钱财,这才找熊妖锻造了一把匕首。 这日,路过一处地方,冲天的香气逼得白念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她好不容易停下,往下界一看,只见一处被粉烟环绕的城池,遥遥看去,好生怪异。好奇心驱动之下,白念一下去一看,摒气入城,却见城中一片寂静,门户禁闭。她又走几步,瞧见一个打更的女人躺在路边,摇也不见醒。她觉察有异,便想先行离开。谁料却被从树上昏睡掉下的鸟吓了一跳,不慎吸了几口烟气。闻着像是什么香,有点奇怪。白念一没思索出个结果,便昏倒在树下。 “小姐,小姐,别睡了。” 还在梦中被人叫醒,白念一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女子轻轻唤她,见她醒了,松了口气,紧接着道:“小姐可别睡了,今日可是成亲的大喜日子,莫要误了吉时。” 方才还在外面,怎么忽然就到了房中?还有什么成亲? 白念一一脸迷茫地被侍女们拉起,更衣、梳洗、打扮,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面那个浑身喜气的人儿,白念一才记起,好像今日是自己成亲的大日子。 西梁女国曾举国皆为女子。数年前,女王新娶了一位外来的男子为后。为讨那新后欢心,女王便从外面接回不少男子,准许西梁女子与外人通婚,传宗接代。白念一母亲乃是宫中位高权重的女官,她也为白念一寻得一门亲事。今日她要娶之人,便是母亲向女王求来的。白念一只听闻那男子曾是佛门弟子,两个月前方才还俗。 还俗成亲?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人物。白念一打着哈欠,恹恹地想道,早上起得太早,实在疲惫。 “小姐莫要担心,少郎虽说过去是个出家人,可如今已经还俗。小姐生得貌美,不怕少郎瞧不上,只管放心罢!”说话的是她闺阁中管事的侍女元晖。 白念一点头,任由她们折腾。 婚礼繁琐得很,白念一昏头转向地听着母亲和元晖的安排,好不容易才和新郎拜完堂,送新郎回房后,又被叫去前厅喝酒。幸喜白念一酒量不错,没被灌醉,但叫她一身酒气回到房中也实在难受。本想直接沐浴更衣,但元晖盯着她,要先掀新郎红盖头。白念一只好先走向新郎,拿起绑着红绳的玉如意,忽的有些紧张。 这便是她的夫君了。白念一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掀起红盖头。红盖头之下,入目的是一张英俊瘦长的脸庞,眉眼如画,眼睛灵动,不似木讷的和尚,倒透着几分机敏。 他真是刚还俗的和尚?白念一有些怀疑。 “夫郎。”她礼貌地叫了他一声。可对方却收回视线,闷不吭声。 奇怪,难道他不愿意和自己成亲的吗?不会又是母亲逼的吧?先前母亲看上了好几个男子,要为她求亲,但后来因那些男子恐惧母亲威名,不愿嫁入白府,母亲只好罢休。这个叫孙悟空的男子难道也是? 只是,悟空二字,像是出家人的法号。后来白念一问了元晖,知晓了原来这个孙悟空还俗是因不服管教,被佛门赶出来的,但他心中有佛,仍旧保留原来的法号不改。白念一只道他真是奇怪,也不理解他还俗嫁人了还惦记佛祖之事。 不管如何,孙悟空不待见她,两人还是按规矩喝了交杯酒,白念一便去洗掉一身的酒气。再回来时,孙悟空已经躺在了床的里侧了。白念一没说话,她的床很大,足够好几个人躺下,既然已经成亲,睡在一起也是应该的。她躺好后,元晖对她挤眉弄眼一番,便放下床纱,吹灭蜡烛,出去关好了门。 躺在床上,白念一有些为难。她不喜欢身侧的这个人,但母亲让她成亲,是想她早日和男子孕育子嗣的。如今西梁女国有了男子,女子都在攀比谁家男儿更好,谁家不是饮子母河水怀上的子嗣。母亲作为陛下眼前的红人,自然也免不了攀比。但母亲不便再生,这传宗接代的事情便落到了她的头上。 白念一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在黑暗中小声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孙悟空,你睡了吗?” 意料之中的没听见应答,白念一沮丧地闭眼。看来明日只能和母亲扯谎了。 这一夜睡得极为不安,白念一辗转反侧,半梦半醒之间,已然天亮。元晖来叫他们起床,见自家小姐衣冠整齐,一副茫然之相,加上昨夜房内不闻声响,便知他们定未圆房。元晖白了孙悟空一眼,温柔地请小姐洗漱更衣,领着两人去前厅给白夫人敬茶。 “起来吧。”白夫人喝了茶,好奇地看向两人。她不曾与男子欢好过,自然也不知他们二人可有圆房。西梁女子向来胆大,白夫人直接便问道:“昨夜我儿感觉如何?” 白念一尴尬地扣着手指,她知母亲是在问她们昨夜可有圆房,只是他们昨夜连手都没碰过,哪有什么感觉,便是让她撒谎,她也不知如何编造。白念一只得装傻,道:“第一次与人同床共寝,有些不适应。” 白夫人刚想说不是问这个,一旁的元晖上前,附耳说了几句。白夫人看孙悟空的眼神都变了,冷笑道:“还以为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原来只是个银枪蜡烛头。美玉佳人在怀,居然无动于衷?” 白念一听得莫名其妙,但见母亲与孙悟空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下意识上前,挡在孙悟空面前,说道:“母亲,昨日我身子不大舒服,今日起床头还晕着呢。” 白夫人一听,忙关切地问道:“头晕?可是昨日喝酒受了风?元晖,快去请药师过来!” 眼见元晖应声就要出去,白念一赶忙出声阻止,说道:“不用不用,睡一觉便好!母亲不必如此紧张。”她一手拉着孙悟空,一边行礼告退:“那个,让夫郎陪我回去休息休息便可,等女儿身体好些,再陪母亲坐坐。今日就先告退了。” 白念一一边扯着孙悟空的手臂,一边后退,幸好那孙悟空随她拉扯,不然她可拽不住他。看着匆匆离去的白念一,白夫人哪里不明白她这是在装病,只道是女大不中留了。 “夫人,想来小姐也是满意少郎的,只是这二人尚不了解,有些生分罢了。夫人不如给他们多些时日,待他们二人互生情愫,夫人哪需愁抱不到小小姐? ”元晖劝道。 白夫人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便道:“既然如此,便让他们先熟悉熟悉。至于那孙悟空的哑疾,便先留着,等日后念儿怀上孩子,再解也不迟。” “是!” 被寺庙赶出,孙悟空哪里那么轻易肯答应入白府的门,只是白夫人叫人先将他抓住,又给他灌了软骨散和哑药,这才让他“听话”地与念儿成亲。白夫人不曾告诉白念一这些事情,怕善良的女儿心怀芥蒂,不肯娶夫。 但已然猜出孙悟空也是被强迫的白念一此时确不曾多想,她拉着孙悟空走回后院,看无人追出来,这才松了口气。白念一笑着松开手,对孙悟空说道:“方才情况紧急,这才牵了你的手,还请你莫要怪罪。” 孙悟空摇头,将有些凌乱的衣裳整理好。白念一看了看他,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愿开口,还是不能说话呀?好像从未听你说过话……” “小姐!”身后的元晖打断了她的话语,警告地看了孙悟空一眼,远远地喊道:“小姐,夫人说你身体不适,便将午膳的桃花糕撤了。” “什么!”白念一闻言,着急地隔着廊道问:“一块都没了吗?我头不大晕了,想来是可以吃桃花糕的!” “小姐,夫人说了,要等身体完全好起来才能吃。”元晖无奈地摆手。 “怎么如此,早知道便不扯谎说头晕了。”白念一靠在柱子上,欲哭无泪地呢喃道。 “噗嗤——” 身后传来一道笑声,白念一侧身望去,只见孙悟空抱着双臂轻笑。 “什么嘛,明明是为了帮你,落得如此境地,却还被你嘲笑。”白念一冷哼一声,抬脚便要离开。但孙悟空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在她的注视下,抬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 “痒!”白念一缩了缩手,见他顿住,又松了挣脱的力气,任由他在手心画画。 “对——不——起?”白念一仔细认出他划的字,对上他狡黠的双眼,不由地笑出声:“看在你道歉的份上,便原谅你罢。” 孙悟空伸手又要写字,白念一连忙按住他的手,摇头道:“有点痒,若是多谢之类的话便不用写了。” 孙悟空点头,指了指她的肚子,又指了指他们的别院。白念一想了想,问道:“你是问我肚子饿了没?回去吃东西?”孙悟空又点了点头。 看来是猜对了。白念一拉着他,说道:“是有点饿了,早上都没吃什么,那便快些回去用膳罢!” 自从在母亲面前帮他,孙悟空对白念一的态度也不再冷淡。只是孙悟空不能言语,两人的交流多少靠他比划,白念一猜。偶尔遇到猜不出来的情况,孙悟空又会在她手心写字。写多了,她也不再觉得痒,便偷了懒,都让他写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他们关系越来越好,但白念一的肚子不见动静,白夫人冷眼看着,心里却着急。这日,白夫人叫来白念一,对她说道:“前段时间,城外新建了一间月老寺,你和孙悟空一同去那寺里求一求姻缘子嗣罢。” “母亲,子嗣之事急不得。” “是不急,还是不愿?”白夫人看着她,恨铁不成钢地道:“念儿啊,你如今已经二十有余了。我同你一般大的时候,不仅考取功名,还已经生下你了。” 白念一不好强硬拒绝,虽然她不想怀胎生子,但她作为白家独女,从小受的教育告诉她,她不能违背母亲。于是,她只好答应白夫人,明日去月老祠。 9. 第九回 月老祠滚落下崖 从白夫人那处离开,白念一便愁容满面。 “小姐,您如今和少郎关系甚好,只待圆房便可孕育子嗣,为何要这般苦恼?” 白念一摇头,心道,他们的关系哪里甚好了,不过是一起玩闹的朋友罢了。平日里他们一起捉鸟摸鱼,打牌斗蛐蛐,倒看不出孙悟空能耐竟然不小,次次都能压她一头。可惜了,母亲看不上这些能耐,只道是哄小孩的把戏,她要的是那玩耍的小儿。 进了院子,便看见孙悟空姿态肆意地躺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书。读书是不可能的,除非是怪事杂谈,恶鬼聊斋。他手边的桌上摆着水灵灵的葡萄,脚边放着个笼子,笼内是他们方才没决出胜负的蛐蛐。 听见声音,孙悟空放下书本,直直地看向她,眼神示意她可要继续。白念一蹲下来看了看笼子的蛐蛐,她那只已然负伤,胜算不大。她叹了口气,伸手打开笼子,将蛐蛐放了出来,任由它们跳入草丛。 “母亲让我们去一趟城外的月老祠。”白念一去瞧孙悟空的反应。他不知想些什么,望着蛐蛐消失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去月老祠的路上,白念一和孙悟空两人各怀心思,虽同坐在一辆马车里,却各自发呆,前段时间的默契,如今倒瞧不出来了。离月老祠还远,马车便停下了。元晖掀开帘子,对白念一道:“小姐,前面停着其他马车,我们需得走几步路了。” “好。” 下了马车,白念一环顾四周。月老祠坐落在一山之上,本该四处偏僻,可来求拜的人多了,竟有一番热闹景象。沿着山路往上,鸟语花香,绿树环绕,不失为心旷神怡之处。白念一提起裙脚,旁边伸出一双手,顺着看去,孙悟空正看着她。白念一不客气地将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气爬上山去。也不知女王为何要将月老祠建在山顶上,莫不是有心考察信男善女的虔诚之心? 走上最后一阶台阶,白念一热得冒汗,她接过元晖的手帕擦着细汗,扭头看孙悟空居然心平气和,还饶有兴致地看着月老祠。白念一感叹了一句他的好体力,休息片刻,便和他一同进去。 先拜月老后烧香,再求签文。白念一拿起签筒,心里念着“上签上签”,摇一摇,从中掉出一根签文,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白念一和孙悟空对视一眼,趁元晖还没看过来,孙悟空不留痕迹地侧身挡住元晖的视线,白念一迅速将签文放回去,重新抽了一根,这回写的是“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 一旁解签的小道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张嘴就要向师父告发。而一旁的大道士一拍小道士的脑袋,笑盈盈地接过签文,看了一眼,解释道:“此乃上上签,对对佳偶,神仙美。百年偕老,无须再觅良缘。” 闻言,白念一松了口气,元晖满意地点头。待他们三人离去,小道士不解地问:“师父何故不揭穿他们?” 大道士瞥了他一眼,笑他还年轻,他看着白念一和孙悟空的背影,只道:“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拿了个好签,想来母亲这回应该放心了。白念一一路上的紧张都不再,她的步伐都轻松了不少。只是,来时晴朗的天空,此刻却阴沉得很。他们有心走快几步,但大雨说下就下,拉住了他们的脚步。躲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元晖见雨越下越大,便和白念一说了一声,回月老祠找道士借伞。 白念一瞧着她离去,转头,却不见了孙悟空的身影。她心下一惊,四处张望,唤了几声也不见回应。白念一惦记着他不能言语,恐他遇险,着急去寻他。绕到侧边,走了两步,白念一便看见地上一件衣袍,她上前捡起,确定是他今日穿的外袍。她朝四周看去,依旧不见他的身影。白念一攥紧手里的衣服,走回原来的地方,看着雨幕发呆。 “小姐!”元晖拿着两把伞回来,见她一人在此,问道:“少郎呢?” 白念一不知如何回答,搪塞道:“他往下走了。” “这么大雨?”元晖不解,但她也不懂男子的思维,见孙悟空的外袍在白念一手上,以为他先去探路了,“待这雨小了些,小姐再下山罢。” 白念一点头。过了一会儿,雨势不见小,天已然要黑,不便留宿月老祠,她们二人便随着众人下山。白念一将衣袍拿在手上。雨天山路湿滑,元晖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撑伞,小心地踩着台阶。但意外依旧来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狼叫,前面的贵女一阵惊慌,油伞一偏,雨水甩入白念一眼中,她受痛松开元晖的手,揉了揉眼睛,谁料身后的人一打滑,绊倒了她,白念一身形一晃,直直往旁边栽去。 “小姐!”只听元晖一声喊叫,白念一滚落山崖,树枝灌丛杂乱刮得她四肢生疼,雨水泼头而下浇得她浑身湿透,不知滚了多久,白念一死死护住脖颈头颅,恍惚间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趴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人身形显瘦,却浑身结实。他背着她,在黑夜中缓慢前行,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沾染上泥土树木的气息,已然辨认不出原来的味道。但白念一还是认出了他,她张了张嘴,喊出他的名字——“孙悟空。” “……嗯。”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连带着她的胸腔有些振动。她动了动手臂,却发现疼得厉害,想来是断了,软趴趴地挂在肩上。她蓦然有些委屈,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但这太矫情,她拼命忍住,甚至想用痛苦掩盖委屈。 “莫动,手若真断了,便接不回去了。”孙悟空将她往上托了托,侧脸对她说。他的声音和想象中一样,白念一听声音便知道是他。 “你不是走了吗?为何又出现在这儿?”白念一看见他扔下的外袍便明白他是要走了。其实早该如此,他不愿意和自己成亲的,若寻到的机会,一走了之多正常。 “嗯,回来了。”他说得模糊,看上去不想解释。和往日的他很是不同。 白念一将脸贴在他背上,又问道:“你不是哑巴吗?为何如今又会说话了?” “不是哑巴,只不过不小心被人下药罢了。” 白念一不再问,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他背着她走。直到隐约看到了一个山洞,孙悟空将她靠墙放在洞内,又捡了干木材点着火。 “你会法术?”白念一新奇地看着他像变戏法一样将木头点燃,不是钻木取火。 孙悟空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样,白念一撇嘴,不明白他为何不说话。但此刻她浑身都在痛,右手 抬不起来,借着火光,看见了身上晕开的血迹。孙悟空又对她用了个术法,身上湿透的衣裳立马变得干燥。 “你若真抛下我,想来我也是活不成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会死的,我会护着你,护着你出去。”孙悟空蹲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许诺道。 恍惚间,白念一仿佛想起了,许久之前,也有一个人很认真地对着她许诺……她深入一想,却记不起细节,倒是脑袋疼得厉害。见她疼得皱眉,孙悟空忙伸手去扶她,将她脱臼的手复位。 “孙悟空,我疼……”白念一的头靠在他颈窝,在他耳边痛苦地呻吟。 “睡着就不疼了。” “你骗人,睡着也疼。手疼,身上也疼,哪里都疼。” 孙悟空将手盖在她眼睛上,低声安慰道:“不会的,不骗你,睡着就不疼了。” 白念一还是听进了他的话,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隐约间,察觉他放下自己离开了,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但布料还是从掌中离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回来了,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塞进她的嘴里,她反抗了一下,却被他捂住了嘴,听他在耳边说,吞下去就不疼了。 “唔……”她咽了下去,却抓住他的手不放开。这一回,他没再走。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刺眼烦躁,白念一头往前一点,梦中惊醒。一双手从旁边及时将她的头托起,让她靠回他的肩膀上。半梦半醒中,白念一蹭了蹭脸下的布料,却和肩膀的主人同时身体一僵,她抬头,发现自己靠在孙悟空的肩上,左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掌。 “醒了?”孙悟空干咳了一声,慢慢张口道。 “嗯。”白念一松开手,将左手放回自己的腿上。她的心蓦然开始“扑通扑通”地跳,像是有一只小鹿在心里面乱撞,这种感受,同被凌迟时的彻骨连心之痛不一样,她的手心有些泛软,脸颊火辣辣的。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昨日中毒了?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孙悟空余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状态不对,忙伸手去探她的体温。干燥的掌心贴在她的额间,白念一抬起眼眸看他,好像烧得更严重了。她不知这是怎么了,但对孙悟空极为信任,将自己的症状说出来,又害怕地问:“我是不是中毒了?昨天身上的伤都没处理,可是毒发了?孙悟空,我不会死吧?” 孙悟空闻言便知她是怎么了,耳朵一红,躲过她的视线。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对上单纯的白念一那湿漉漉的眼眸,他选择了说谎。 “嗯,可能是有些低烧,回去吃点药便好了,不会有事的。” 知道中的毒不严重,也不会死。白念一便放心了。看了看天气,孙悟空便背着白念一离开了山洞,寻了条路,爬上了山。没走多久,便看见人影。好几十个女子沿着山路叫白念一的名字。白念一远远看见元晖的身影,眼眶一热,喊道:“元晖!” “小姐!”元晖闻声看来,见到孙悟空背上的白念一,哭着就跑过来:“小姐!可算找到你了!” “元晖,对不起,昨日没站稳,让你与母亲担心了。” 元晖连连摇头,哽咽道:“小姐定是受了许多苦,我们快些回府找药师!” 10. 第十回 白念一假孕算盘落空 不再提昨日之事,快马加鞭回府,找药师好好看了满身的伤,白念一被灌了一个月的药,涂了不知多少名贵的药膏。而孙悟空忽然能开口说话之事似乎没人关注,母亲来看了几次,让她好好养伤,没多说什么。宫中近来发生了好些大事,听闻新后闹着要出家,女王愁得几番让女官进宫出主意。 就这样,除了孙悟空能开口说话,她要躺在床上养伤,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如果要说,便是那孙悟空肯让自己了,同她打牌的时候像是故意放水,她赢得比之前轻松多了。 她说起此事时,孙悟空正摊在床上,随意扔出一张牌,闻言只是笑道:“你水平见长,不多时便可超过我。” “真的吗?”白念一嘟囔道。 “当然!” 白念一也不再在意了,只当自己真是变厉害了。 “药师说,再喝一日药便可不用再喝了!母亲也同意我可出门了!你可要与我一起去逛街?听说布坊新到了不少布料,东街也有很多好吃的小吃!”白念一兴奋地说。 但孙悟空拒绝了,他道:“明日有事。” “那后日呢?” “也有事。”他自从回来后,经常瞒着母亲和元晖偷偷外出。白念一不知他所为何事,但他回来时总给自己带吃的,她便也不曾问过,甚至帮他在元晖面前掩护。听他拒绝,白念一有些沮丧,心里闷闷的,将手牌扔下,往床上一躺,说道:“不玩了。” “以后有空再和你一起去,可好?”孙悟空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却被她偏头躲过去,她拉起被子将脸盖起来,闷声道:“不用。”知道她在闹脾气,可孙悟空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安慰她,他待了一会儿,又同往常一样出去了。白念一掀开被子,盯着床顶失落了许久。 第二天,白念一如愿出府。锦罗玉衣,穿在身上不如素衣,山珍海味,落入嘴里味如嚼蜡。难道是自己的病还没好吗?一整天兴致缺缺,连元晖都以为她还没从病中缓过来,便劝她早些回府歇息。刚回府,白念一又被母亲叫去。 “念儿,你在闺中养了一个月的病,如今身子可大好?” “嗯,好多了。”白念一勉强露出个笑容。 “那便好,既然如此,你和孙悟空便早日圆房,早些怀上子嗣。” 闻言,白念一为难地咬唇,试图告诉母亲自己其实还没好。但白夫人冷眼看她,说道:“这一个月给你喝的补药不少,药师已经同我说了,你如今身子早已调理得极好。” “母亲何苦着急子嗣之事,我正是立业之时,怀胎尚要十月。不如等女儿在朝中谋得官职再考虑也不迟嘛!” “胡闹!”白夫人忽然大怒,将一本书册朝她扔去,直直砸中她的额头,“你如今可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愿再听母亲的话了?我让你与那孙悟空早日圆房,早日怀胎,你为何要百般推辞?” “女儿不敢!”白念一扑通一声跪下,嘴里说着求母亲原谅的话,可心里却不认同她的说教。只是这些年的养育情,受过的教导,让她不敢反抗,唯有伏身应承。 应允得轻巧,可做起来谈何容易。白夫人给她送来不少的画册话本,叫她看得面红耳赤,直教她通通藏进床底。白念一从前听话本里说,男女欢好,需得两情相悦,名正言顺。如今他们虽为拜堂的夫妻,可他们之间并无感情,她又怎么能抓住孙悟空要二人圆房呢? 好一番纠结,母亲逼得又紧,白念一一咬牙,下了决心,拉住元晖悄悄谋划。 “什么!” “嘘!小声点!”白念一四处张望,忙拉着元晖让她莫要声张。 “什么?小姐?你让我去取子母河的水?你莫不是要——” 白念一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小声地说:“我是这般打算,你可别转头告诉母亲了!” 元晖将白念一的手从嘴上拿下来,心急又不解道:“小姐何苦如此?夫人是想你怀上少郎的孩子,你这般靠子母河的水怀胎,若是被夫人知道!” “所以我才让你别说!”白念一哪里不知,可孙悟空根本没有和自己做那事的打算,她更不可能主动同他说。更何况,孙悟空不喜欢自己,他们若是做了那样的事,日后相处多难堪? “你快去便是了!你若是不去,我便告诉母亲……告诉母亲我不要你了,把你发卖出去!” “小姐!” “快去!” 元晖无奈,只能应下,拿了个绿瓶藏着,偷偷离府,朝子母河而去。焦急地在屋内走来走去,连一只鸟飞过都要被吓一跳,白念一坐立难安,盼着元晖早些回来。好不容易,快吃完点心的时候,元晖终于回来了。白念一“噌”一下就从凳子上起来,小跑去迎元晖。 “如何?如何?” 元晖抹了一把额间的汗,从怀里拿出绿瓶,点头递过去,道:“拿到了,给,小姐。” 白念一接过,看着瓶里清澈的水,高兴道:“太好了!辛苦你了!” 元晖还是担心,拉住白念一要喝的动作,劝道:“小姐,可要三思啊!若是被夫人知道了……” “你别同她说,她哪里会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可少郎肯定会知道的,你与少郎尚未圆房就怀孕,他身为男子怎会不知?” 白念一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但如今水都取来了,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一咬牙,她道了一声“日后再同他解释”,作势便要喝下去。 “解释什么?”忽然传来孙悟空的声音,白念一手一抖,水洒在了身上,她慌了,不知将水藏去何处。这边主仆二人自乱阵脚,孙悟空却坐在窗边,歪头看着她们。 元晖见形势不对,抛下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便跑走了。徒留白念一一人在原地挣扎,她将绿瓶儿藏在身后,试图糊弄过去:“没,没什么。你今日为何这么早便回了?” 孙悟空轻巧落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她,伸手绕到她身后,将绿瓶拿在手 上。视线随着他一起落在瓶上,瓶身被他握住手中,晃来晃去,水都洒出来了。白念一心疼这水,伸手便要去拿回去,却被孙悟空反手一抓,双手被扣在身后,逼得她退后了几步,腰身碰到桌子。白念一仰头看他,不服气地说道:“孙悟空!你把它还给我!” “还给你?你先说说这是做什么的?”孙悟空靠近她,眯着双眼,带着危险的气息。白念一不适应地偏头躲了躲,感觉握住自己双手的力气加紧,她才不得已张口,小声说道:“就,就子母河的水,你说能做什么?” 闻言,孙悟空往下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问道:“怀孕?你想要孩子?” “不是我,是母亲。她说我们成亲那么久了,要我快点怀上子嗣。”白念一鼓起嘴巴,有些委屈地继续说道:“我又不好逼迫你与我同房,只能靠子母河的水怀上孩子。” 像是握住了什么烫手山芋,孙悟空一下子就松开了她,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绿瓶也掉在地上。 “我的孩子!”白念一来不及高兴他松开了自己,就眼睁睁瞧着瓶子摔个四分五裂,子母河的水洒落一地。眼见自己的行为惹得姑娘两眼泛红,下一秒就要哭了。孙悟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干巴巴地劝她。但白念一哪能听进去,扑到他身上,拽着他的胸前的衣服,瞪着眼睛看他,“你赔我!我的孩子没了,你要赔我!” 孙悟空忙搂住她的腰,护着她别摔跤。被她这么一撞,孙悟空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凳子上,白念一顺势坐在了他腿上。两双眼睛就这样看着对方,鼻尖相碰。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心脏跳得急促,仿若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嘴巴干干的,连吞咽口水都有些困难。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泉水,又像是能将她吸进旋涡,她仓皇移开视线,不亮的光线下,她依旧能看清他脸上的绒毛,再往下,是他的嘴唇,红红的,像樱桃,又像软糯的糕点,勾她去品尝。 这回,白念一真的咽了咽口水,忍不住俯身。 原以为很远的距离,原以为孙悟空会躲开,但她竟然碰到了! 和想象中一样软,带着桃子的味道。白念一心想,他中午又偷吃了几个桃子? 下一刻,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脖子上忽然扣上一只手掌,吓得她将舌头缩回去,闭上了眼睛。但那手又不见动静,白念一紧张地睁开一只眼,对上孙悟空的眼睛,他的眸子染上了情欲,又带着隐忍的克制。她忽然就大胆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再次伸出舌头,一点一点地舔着他的唇,描摹着他的轮廓,生涩地,反复研磨、轻咬、吮吸。 趁着他闷哼之际,舌尖闯进他的嘴中,小心地,试探般,碰碰他的舌尖,和他共舞。突然,身后的手用力,将她扣进他的怀里。于是,形势忽然就变了。如同暴雨突袭,主动权被孙悟空夺去,他勾着她的舌尖缠绕,舔抵着她的舌根,生疏的吻带着疾风暴雨的凶猛,不知道咬破了谁的嘴唇,鲜血的气息萦绕在两人唇间,又被咽进谁的口中。 11. 第十一回 有心人互通心意 直到两人都呼吸不过来,他们才抵着额头分开,银丝自唇间拉开。呼吸之间,混着桃子的香、桃花糕的甜。他们就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说不清暧昧,道不明情愫,也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不知是谁又先靠近,他们又吻了起来,细细柔柔,绵绵密密,如春风拂面,不同方才的激烈,更像是初次互明心意的吻,温柔地要将人化掉。白念一先受不住了,双唇分离之际,她软软糯糯地唤着他的名字:“孙悟空,我受不了了,太……”太什么了?她说不出来。但当他贴上来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去迎。他稍稍后退的时候,又迫不及待地追去。 “再……再亲一会儿,好不好。”他蹭了蹭她的鼻尖,说道。 说是再亲一会儿,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内满是他们亲吻的声音。白念一蓦然想起画本里的内容,忍着羞意,指尖从他肩上滑下,搭上孙悟空的衣襟。忽然手指被攥住,见孙悟空停下了动作,贴着她的唇,睁开眼睛看着她,“别……” “可是母亲那边……”白念一难耐地动了动,却被孙悟空扣住腰身,紧紧将她拥入怀中。他又吮吸了几下她的红唇,这才稍稍后退,看见她已然红肿的唇,眸色更深了,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视线上移,他用唇贴了贴白念一泛红的脸颊,哑着声音说道:“你只管骗她,我们已经圆房。再过两天,等我们出去了……” (只是亲亲,啥也没做!!!) “出去?”白念一被他的亲昵动作弄得含羞,迷迷糊糊间听到他的言语,不解道:“你要带我去哪里?”脑中忽然就有个大胆的想法,直接就说出来了:“莫不是,私奔?” 孙悟空忽然笑出了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摇头道:“不是,过两天你便知道了。” 闻言,白念一也不再追问。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温存。白念一又想起了山洞那天早上,她问孙悟空,她是不是中毒了。现在想来,他定是一早便知,可偏要骗她。白念一忍不住咬了他一口。 “嘶——”孙悟空痛呼,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要咬自己肩膀。 “你说,你之前为何要骗我!”见他不解,白念一有些扭捏,但还是补充道:“在山洞那天,你为何骗我是中毒了?” 孙悟空这才明白过来,他看着有些恼的白念一,心情复杂,他伸手搂住她,在白念一耳边轻轻道:“是中毒了,中了情爱之毒,药石难解。” “这么说,也对。”白念一点头,她想了想,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孙悟空。” “嗯?怎么了?” “你,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那个,我心悦于你。”白念一挣脱了怀抱,对上孙悟空的双眼,认真地表白。西梁女子一向胆大,她不觉得自己先告知男子心意有何不妥,但她想要他将他心意说出。纵使在亲昵间感受再深,也不如言语来得真切。 “我心悦你,你呢?你可愿与我一生一世,白头偕老?”白念一看着他的双眼,生怕错过他的任何情绪,但,孙悟空沉默了,眼里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纠结。她忽然自弃,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说:“你若不喜欢,那便算了。”白念一想从他腿上离开。 怪不得话本儿都说,男子都是轻浮的人,不可将深情托付。他们会与女子耳鬓厮磨,共赴巫山,扭头又可划河两清,冷眼相对。难怪他不愿与自己真正圆房,定是怕自己用孩子将他牵住,叫他不得脱身。 孙悟空不过思量片刻,回神便看见白念一要起身,明白过来她定是误会了,忙伸手挽回,对她解释道:“并非如你所想,只是这事复杂得很。” “有什么复杂的?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孙悟空再次将她拉入怀中,对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喜欢的,我也心悦于你。可……” 白念一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说下去,只道:“哪里那么多可是,你既与我心意相通,又已拜堂成亲,也是有理有据的夫妻。日后若是负了我,我定不轻饶!” “好。”孙悟空将她的手拉下,轻声应允。 第二天,元晖见到靠在窗边一脸含羞的白念一,又思及昨日她与孙悟空在房内独处那么久,很快便明白过来。她走到白念一面前,放下果盘,笑道:“看来,多亏了昨日奴婢去取子母河水。小姐瞧着可是满脸喜气,这小脸红润,倒比成亲那日还像个新娘子。” “去,就知道取笑我。”白念一羞恼地瞥了她一眼,转眼看见果盘里水灵灵的桃子,又是好一番害羞。 “好了好了,是奴婢不对。”元晖笑哄道:“小姐昨日可……” 言未尽,意却达。白念一想起昨日孙悟空的话,便点了点头。 “太好了!”元晖一拍手,站起来说道:“奴婢这就去告诉夫人!”她走得匆忙,白念一来不及叫住她,只得任由她去。不过也幸好元晖走了,若是详细问来,白念一都不知如何胡诌。 元晖回来的时候,除了带了母亲赐的好些珠宝,还带来一个命令。 “什么?明日将孙悟空关在房内?为何要这般?” “是夫人的命令。小姐有所不知,王夫要出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宫中人心惶惶,女王只得答应他,明日请和尚给他剃度。” “可这与孙悟空有何干系?” “这……奴婢也不知,只是夫人有令,让少郎明天不得外出。小姐若是有安排,只管推到后日也无不可。” “但是将他关在……” 元晖打断她,说道:“小姐,若明日不关住那孙悟空,怕是小姐此生与他再无缘分,要眼睁睁看着他出家了。” 白念一不曾见过元晖这副模样,被吓了一跳,又听她言语中不复往日温和有礼,察觉有异,便点头,让她下去,心里又是另一番计较。孙悟空昨天说要带她离开,看元晖的态度,想来就是明日了。只不过,王夫剃度出家,将孙悟空关在房内,这两件事有何联系?还有,元晖为何说明日若留不住孙悟空,他便要出家?孙悟空不是成亲前才还俗吗?他们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白念一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她盘算着母亲离府的时辰,躲开元晖的视线,悄悄溜到母亲书房。房内的书信皆无异常,白念一只能无功而返。路过花园时,忽然听到两三女婢在交谈,她本想离开,忽然听见说什么出家,便寻了隐蔽之处偷听。 “不是吧?我听那唤八戒的僧人不是生性放浪不羁,总说要还俗娶妻吗?怎么还会……” “不会错的,我姐姐是宫中的女侍,她说女王现今很是生气,嘴里念叨着什么,早 知今日,当初便早早给他赐婚罢了。” “也是,那僧人闹得王夫要出家,如今后宫可乱了。” “这王夫才当上多久?他也好没计较,竟要抛弃荣华富贵,当什么不得沾荤腥的和尚?” “谁说不是呢,你们听说了吗?刘家新娶的男子,已经出家了!法号叫什么悟净。” “啊?那个长得还算周正的?怎么也出家了?那刘家肯放他?” “哪里肯,只是那男子将刘家小姐推倒,成亲当天便直奔佛寺,已然剃度。刘家再生气,也不能如何。现在女王正忙着王夫之事,哪里有空替刘家主持公道。” “唉,刘家也是可怜。” “也就我们家少郎,看着古灵精怪,上蹿下跳的,天天带着小姐捉鱼摸虾,好没规矩,可到底是个老实的。” “可不是,小姐还是小孩心性,若是能怀上孩子,也不愁拿不住少郎。” “我怎么瞧着少郎平日里可宝贝小姐了?我们小姐长得美若天仙,少郎怕不是早就喜欢上了……” 白念一起初认真地听着她们说出家之事,后听她们扯到了自己,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羞了好一阵。又听元晖叫她们去干活,等了好一会儿,花园没了人,她才出来。 一连三起奇事,女王陛下忙得昏头转向,连母亲也被连日召进宫里。白念一不认为这是偶然,王夫、寺中僧人、悟净,包括她的夫郎孙悟空,他们定是有什么谋划。 正想得出神,有人拍了她一下。白念一看去,却没见到人,忽闻另一边传来笑声,她扭头看去,正是得意地笑着的孙悟空。 “你何时回来的?”她张开手去抱他,被拥个满怀。 “方才回来,见你一人在此处发呆,便起了捉弄之心,没曾想你竟然上当了。”孙悟空笑得开怀,白念一羞恼地捏了一把他的腰。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莫要生气,下回不敢了。” “哼!”白念一这才放过他,两人抱了一会,便回院子去了。回到院中,元晖奉上茶水糕点,退下时给她使眼色。白念一捏到嘴边的糕点瞬间不香了,她将桃花糕放回原处,撑着下巴,问孙悟空道:“你明日可要出府?” 孙悟空看了看四周,凑近小声对她说道:“明日你与我一同出府。” “好,不过我们要想个法子将元晖和母亲瞒过。”她将母亲的命令同孙悟空说出。 孙悟空思量了片刻,暗道那群人果然不好对付。他自月老祠逃脱,偶然遇上八戒,恢复了记忆,明白如今他们身处梦境当中,需得找到脱身之法,才可破解梦境。原本他直接杀到那女王面前,逼她解除梦境便可。但他的法力不知为何被压制了,根本无法只身闯入宫中。更让他头疼的,是白念一竟也入梦,还成了白府之女,他恐将她一人留下遇到危险,这才另寻他法,迂回破境。 只是,眼下他们已然互通心意,离开梦境后,又该当如何?如今,孙悟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想了想,对白念一耳语几句。白念一点头,答应了。 孙悟空瞧她乖巧的模样,心都软成烂桃了,将她抱在怀中好一通亲热,亲得两人都呼吸急促,喘息连连。孙悟空轻咬着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道:“怎么如此听话,不怕我骗你?” 12. 第十二回 镜花水月半场空 “别唔,别咬,唔。”白念一伸手推他,轻轻柔柔的,哪里推得动,倒惹得孙悟空在她白皙的耳廓留下咬痕。他松口了,白念一寻到机会,嗷呜一声,一口反咬到他的耳朵,叼起来留下一圈牙印。 “真是只小狐狸。”孙悟空轻笑一声,任由她去。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白念一靠在他怀里,和他一起玩着自己的头发,突然说道:“我不明白你们明日要做何事,也不知母亲为何要将你关在房内,不许你外出。但我相信你,相信你不会害我。不过,我也要给自己留点退路。明日跟着你,我也不至于陷入被动之境。若你当真要害我,我自然有方法对付你。若你们要是失败了,我就对女王说,是你挟持了我。” “这般狠心?不与我生死相随?”孙悟空笑道。 “谁让你不告诉我你们的计划。” 他捏了捏白念一的手,搂紧她,对她说道:“若是我发生了什么事,莫要冲动救我,保护好你自己,我不会死的。” “明日之事竟如此危险?!”白念一惊讶道。 “不是明日。”孙悟空安抚她激动的情绪,轻声道:“我是说以后。我不愿你以身犯险,不要你为救我出事……答应我,好不好?” 他忽然变得不开心,搂着她的力气变大,仿若下一秒她便要消失。白念一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无忧无虑,而不应该被她的生死困住。人总是要死的,若日后真有这样一天,他值得她付出一切去救,她又怎会视而不见呢?但她又觉得,如今他们的两情相悦来得太快了,她虽爱他,但也不至于在明天就愿意为他付出性命。 如此看来,答应他也不算骗人。 “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快放手,我呼吸不了了。” 孙悟空松开手,将她掉转身体,额间相抵,双眼互视,吻上她的双唇,唇齿相融之际,听见他呢喃道:“答应我的,不许骗我。” 当晚,孙悟空便装作生病了,白念一大动干戈地叫人请来药师,又折腾到半夜,才让孙悟空服药睡下。白夫人和元晖都来看了,见孙悟空病得满脸通红,浑身发烫,看着连路都走不动了,便放心离去。第二天,因为白念一要照顾孙悟空,房门没有锁上,只是把守的人比平常更多。元晖送了中午的药,不等看着孙悟空喝下,就被白念一叫走了。 白念一将药倒掉,又将午膳吃了,递给门口守着的女婢,吩咐道:“夫郎已经睡下了,我累了许久也要休息,你们看着门莫让人进来打搅。” “是!小姐。” 白念一回屋,将床帘放下,远远看着床上像是有两个人影。她捏着孙悟空早上给的毫毛,小心翼翼地从窗户出去。一个女婢闻声看来,吓了她一跳,但女婢看了看,像是没瞧见她,又扭头回去了。 果然看不到她,这毫毛真神奇。白念一很快镇定下来抄小路来到侧门,却看见有好几人把守,便去了前门。果然,母亲料他们不敢随意出入正门,派的人不多。白念一寻了处合适的地方,翻墙出去了。府内的假人撑不了多久,只能让元晖晚些发现异常罢了。孙悟空的法力恢复了不少,今日已经能够变出假人了。他说,今日宫中必有大乱,让她拿着毫毛,先去子母河边等候。越往外走,奇怪的浓烟逐渐弥漫开来。白念一觉得好生奇怪,想要回头,却迷失了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白念一心道:“难不成有妖怪?” 好不容易,往前走了许久,她看见前面有一棵树,树下躺着个人。白念一想要去探个究竟,凑近一看,那树下昏睡的女子竟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白念一瞬间毛骨悚然,浑身泛起一股冷意。 回头又见漫天的粉色浓烟中突显一道金光,她顺着看去,被金光刺得双眼发昏,白念一连忙用手去挡。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她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身体。眼前是她入梦前的场景,满街浓烟散去,禁闭的门窗也打开了,有女子舒展筋骨从屋内出来,看似做了一场美梦。 一切好像都是一场梦,她从梦中醒来,记得梦中发生的一切,字字句句,唇齿相依,梦境与现实一般真切。白念一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撑在树上,她看向王宫的方向,又看向天空。天上出现一道彩云,想必又是暗中保护唐僧的神仙。 街道慢慢变得热闹,每个人都将那当成一场梦,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只有她变了。 白念一靠在树上,望着子母河的水发呆。入梦之前,她只当孙悟空是从小长大的朋友,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他们的友谊早已深重到,无需言语,便可知晓对方所想。他们一起拜师学艺,一道称王称霸,她经历过他的所有,他也早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重修人身,孙悟空不记得自己,她有过伤心,有过难过,恨他将往昔抛去。但参透缥缈的真相后,她又决心与他保持距离,只当不曾有过这般刻骨铭心的友情。只是,人生无常,她入梦一场,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好兄弟!梦里温存相恋便算了,这记忆还清晰得可怕!更可怕的是,这好像不是她梦里失忆后的冲动之举,她似乎,真的,心悦他…… 白念一将头磕在树上,欲哭无泪。如今她算是知道,在梦中孙悟空为何要犹豫了,他已然是佛门弟子,若是相恋,莫说是犯了戒,怕是满天神佛都不肯应允。孙悟空还未保唐僧西天取经结束,先被她这个妖精勾去了心,不会在她被发现尚存过往记忆之前,先被以祸乱取经罪名被神佛捉去吧?她是不怕惹事,但如今她法力低微,灵鞭不在手,又没有与天抗衡的实力,仅凭一腔热血就不管不顾,十个八个她都不够那群神仙凌迟泄恨的。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是好啊!白念一失魂落魄地走出城池,走到城外一棵老树下。忽然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白念一!” 她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转身。视线所及,一个身穿黄色行者服,头戴紧箍咒,脚踩虎皮靴的美猴王朝她奔来,是她的猴子。她忽然鼻尖一酸,眼眶一红,张开双手去迎。 “孙悟空!” 他们抱在一起,他们都有些迫不及待地将对方紧紧相拥,迫切地确定对方的存在。唇间相碰,如一触即发,他们从未如此急切地相吻,舌尖相缠,抵死缠绵。 差一点,他以为她出事了。 孙悟空心很慌,师傅被妖怪捉走他怕,但他知道定能找机会将师傅救出来。但方才他从王宫回去白府找她没见到她的身影,约定子母河树边也不见她的踪迹。孙悟空不知道她是被白夫人困住,还是被哪个妖怪捉去。心好像漏了几拍,他转身想回去寻她。忽然梦境就破碎了,他从驿站醒来,匆忙查看了师傅安危,他便跑出来寻她。 好在,她没事。 “悟空!”身后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声音。震得白念一和孙悟空顿住,像是一 盆冷水倾覆而下,浇得他们浑身冰冷。他们分开,看去,城门下赫然站着唐僧师徒三人,还有表情复杂的西梁女王、梦中的白夫人。 “悟空,你们在做什么?”唐僧满脸震惊,他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他们,手都在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胆大包天的大徒弟,屡犯杀戒就算了,竟然犯了色戒! “师傅……”孙悟空将白念一护在身后,不知如何回答。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唐僧发现了。 “这不是那弼马温在梦中的媳妇吗?他怎么……”猪八戒对沙僧悄声说话,却被沙僧打断:“二师兄,你少说两句。”猪八戒不满地哼唧两句,但也不再言语。 “看来,唐长老是佛心牢固,不受梦境所困。但你的大徒弟,可是对我的女儿情根深种。”站在女王身边的“白夫人”——太师说道。 “都是我管教不严,”唐僧深深地看了孙悟空一眼,闭眼念了句佛,对女王行礼道:“女王不必相送,就此别过罢。” 唐僧走得诀别,竟不再看女王一眼。猪八戒和沙僧连忙跟上去。路过孙悟空和白念一之时,也不见停留。 “猴子……”白念一担心地拉了拉孙悟空的手。 他勉强露出个笑容,安抚她道:“不必担心,我去和师傅说清。” “我和你一起去。”白念一握紧他的手,目光坚定地说道。 孙悟空和白念一默默跟在唐僧身后,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猪八戒和沙僧有心和他们说话,被唐僧看了一眼,又连忙撇开距离。一路上唐僧都不与他们两个交谈,只当他们是空气。孙悟空几番上去说话,但唐僧只管闭眼念经,不曾理会。无奈,一行五人尴尬地继续前行。待远离了西梁女国,不知跟了多久,一路没遇见妖怪,闷头前行,又行了十来日,见一座高山阻路。 唐僧勒马,下意识想同孙悟空说话,话将出口,又想起了,便转口对八戒道:“八戒,前面有山,恐有妖怪,需小心前行。” 八戒看了一眼孙悟空,又瞧了一眼前路,道:“害,有大师兄在,怕甚么妖怪。” 闻言,唐僧便道:“若是有妖怪出现,你不出手?只等为师被妖怪捉去?” “不敢不敢,徒弟定与那妖怪搏斗,不敢让师傅受惊。”八戒这般说道,心里却苦道,弼马温与师傅斗气,受伤的是他老猪。扭头,又看见孙悟空小心地护着白念一行走,更是生气。弼马温软玉在怀,好不自在,他老猪倒苦憨憨地受佛门戒律清规,这都是什么命! 过了山头,下坡路,猪八戒不愿见那不公平的场面,便上去赶马。可白龙马不怕他,赶了半天,白龙马依旧缓步前行。孙悟空见状,便问:“八戒,你何苦赶他,慢慢前行便是。” “你个弼马温知晓什么,这天色见黑,不赶快些去寻落脚之处,寻些斋饭,今晚怕又是难熬。哪像你,软玉在怀,不吃也不愁。” 孙悟空不乐意他这么说,但也不好在唐僧面前计较,便要上去替他赶马。白念一拉住他,对他摇头:“长老还在马上,若是惊扰了马儿,不知它要跑去哪里。若是遇到妖怪,恐又生福祸。” 孙悟空听着也是这个道理,便退一步道:“既然如此,我去寻些斋饭。”他拿过紫金钵盂,一个筋斗便翻去十万八千里。 唐僧闻言却对猪八戒道:“八戒,我不吃他化的斋饭,你不必牵马,替为师去化斋。” 13. 第十三回 白念一大放厥词后分别 猪八戒嘟囔了两句,不情不愿地跟着孙悟空去了。沙僧拉着白马继续往前走着,忽然从路边闪出三十多人,一个个拿刀弄枪,竟是山匪截路。唐僧一惊,从马上跌落。沙僧连忙去扶。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大王饶命!”唐僧合掌当胸道:“我们乃是出家人,身上并无盘缠。还劳请各位大王放我等一条生路。” “没有钱财?那便留下衣裳。”劫匪甲挥舞着刀枪道。 “诶,大哥,那有一匹上好的白马。” “大哥,那边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留下留下,都留下!” “这……大王,这衣裳乃是东家化布,西家化针,零零碎碎化来的,你若拿去,可是要了我的命!这白马也是贫僧去西天的脚力,恐难以相赠。而那女子……还望大王饶了我等!” “行了,你个和尚好生狡猾,这也不给那也不给,弟兄们,给我抢!”劫匪大怒,直接上去就打。 这边沙僧连忙上前,奈何唐僧让他莫要杀生,只得将人逼退,这边踹了,那边又来,好似打不尽。唐僧连连躲闪,只盼着悟空和八戒早些回来。忽的一把刀迎脸劈来,唐僧来不及回避,眼见就要血溅当场。一只手将他往后一拉,原来是白念一。只见白念一将唐僧的手臂一拉,抬脚踹飞那贼人,又借着另一个偷袭的贼人力道,将左侧一人手臂划伤。一顿东旋西转,待唐僧停下,面前已是一片倒地哀嚎。 “撤!撤!”三十来个贼人不敢再斗,连呼撤离。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唐僧合掌叹息道。 “和尚,救你的不是神不是佛,乃是你避而不及的妖怪。”白念一用袖子拂去左手上的血迹,闻言冷笑道。先前猪八戒好奇她的身份,她已然告诉他们,她是只白骨精。 唐僧见她手上一道刀伤,心下一惊,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悟净,我记得行李中有几瓶伤药?快些拿出来。” “是,师傅。”沙僧从包裹中拿出一小瓷瓶儿,递给唐僧。唐僧对他指了指白念一,沙僧又拿给白念一。白念一毫不客气地拿了,毕竟她手上的伤是方才救唐僧时被刮的。她拿开瓶塞,将药粉直接洒在伤口上,连眉头都不曾皱起,倒是唐僧不忍地移开视线。 “女施主本领高深,想来也不是什么不识道理的山野妖怪,何苦与我那大徒弟在一起?” “让你失望了,我出身山野,虽读过三两经书,却不曾知晓情爱之事,正是好奇得紧。出家人慈悲为怀。既然如此,长老何不让你的大弟子行行好,莫去取甚么真经,同我作神仙眷侣,待我何时厌烦了,自然放他归去。” “你——!”唐僧叹息道:“孙悟空已是出家之人,怎可与你做什么夫妻,还望女菩萨高抬贵手。若是让我佛知晓,你定不得安生,还请放过他罢。” 白念一却笑道:“长老以为,这满天神佛当真不知?取经之路,九九八十一难,你又怎知我不是孙悟空的情劫?不是你们师徒的磨难?我一不曾害你性命,二不曾拦着你去西天取经,他们又有何理由将我除去?更何况,孙悟空护你去西天取经,是为报答你救命之恩,他可不信如来不信佛。我看,反正你一路以来对他积怨已深,何不顺水推舟,将他赶走。” “你这妖怪,莫要强词夺理。贫僧何时对他积怨。” “呵,和尚,我问你,这一路以来孙悟空剖开一颗真心待你?可你对他又是如何?他待人有礼,见妖谨慎,你饿了为你化斋,你渴了替你寻水饮,你被妖怪捉去,他冲在前头救你,天上神仙他恳请了多少回?而你呢?只因你肉眼凡胎不识妖怪好赖,将他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恶语寒心,将他贬去,又因他不听你话,用那紧箍咒罚他。”白念一顿了一下,指着贼人远去的方向,问道:“今日若不是猴子去化斋,你敢保证他对这群贼人动手之后,你不会对他有怨言?” “只管将他们赶去便是,我如何会对他有怨。” “如此便是了,圣人慈怀,以德报怨。小人气短,犯我必诛。你与他相处这些年,可知他曾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凭什么让他眼见亲师傅被折辱欺骂,还要忍气吞声。这取经之路关关难过,却是关关过,孙悟空何曾害过一个真正无辜之人?你要如此待他?” “我……”唐僧哑口无言。 而白念一却叉腰看他,咬紧牙关,悄悄红了眼眶。她放在心尖上的人,被压在五指山下她都要反上天,如今却看着他真心践踏,被迂腐无知的和尚当仆人一般差使,被妖怪为难,俯身低头请神仙帮忙……多么可笑,明明取经不是他的本心,皆因被那如来老儿欺骗,只能一步步往西天而去。 “这是发生了何事?”猪八戒和孙悟空化斋归来,猪八戒看着眼前的场景,茫然问道。 孙悟空眼见,立马就看见白念一受伤的血,他忙上前查看,紧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白念一不回答,也不看他,只红着眼眶咬唇。 “师傅?沙师弟?”孙悟空又看向垂头不语的唐僧和局促不安的沙僧。 “莫不是趁我们两个出去,师傅和女菩萨打了起来?”八戒煞有其事地胡说八道。 “额,二师兄莫要胡说!”沙僧对孙悟空解释方才遇到劫匪之事。 “可恶!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俺老孙去找他们算账。”不等听完,孙悟空便变出金箍棒,作势就要去寻劫匪。 “悟空!”情急之下,唐僧叫了孙悟空一声,却不知为何顿住不语。 “师傅莫怕,俺老孙去去就回!” 白念一拉住了孙悟空,她说道:“猴子,我没事。” “你这伤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孙悟空心疼地捧起她手,那手心一道长痕,药粉混着血迹,属实有些骇人。 “没事,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再说,那群人我已经打了一顿,怕是伤得比我还重。”孙悟空想要说话,又被白念一打断了,她看了一眼唐僧,说道:“我与长老吵了一架,留下来恐两厢尴尬,正好有事要离开,就此别过罢。” “你要离开?”孙悟空呼吸一滞,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女妖精跟着一群和尚,总归听着荒唐,留在此处受人白眼,还不如离开。”白念一握了握他的手,勉强挤出个笑容,说道:“你放心和他们去取经便是。我回花果山等你,等你与那如来老儿说,等你还俗娶我。” 若不是场合不对,孙悟空想用力抱紧她,如今他只能握紧 白念一的手,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答应:“好,我答应你。等我取到真经,便回花果山娶你!” 白念一笑了,她踮起脚,当着唐僧师徒的面,亲上了他的嘴唇,在他的嘴角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一圈小牙印。 她笑道:“一言为定,我盖章了。” 一旁的猪八戒“诶哟”一声,将白龙马的眼睛捂起来,连连道:“夭寿了夭寿了。” 白念一想了想,还是将一个手串戴在他手上。银制的手串款式简单,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巧的哑铃铛。那铃铛与她头上戴的一样,只是不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离开取经队伍,告别孙悟空,说不伤心是假的。白念一的心空落落的,她在唐僧面前大放厥词,不过是欺他不知真伪罢了。虚伪的神仙,自然有千百种理由将她擒去,哪里管什么名正言顺。她之所以要离开,不过是害怕日后孙悟空再去搬救兵时,那些神仙真要对她动手,更恐孙悟空和他们对上,陷他入两难之境。 之前她想着隐姓埋名,漂泊一生,只求不叫人发现身上的秘密。可如今,她既已决定同孙悟空一生一世,她就不可能安步当车,她需得有能同如来、玉帝谈判的筹码,若日后真对上了,也不至于处处落败。 白念一先回了一趟西梁女国。那满天粉气浓烟,奇怪的梦境,她总觉得异样。此番回去便是想问一问那女王。 “你果然来了。”西梁女王见到她,丝毫不惊讶,反而让女婢给她搬凳子。 “女王是如何得知我会来?” “怎么说,我也是促成了你与御弟……唐长老的大徒弟。怎么?不该得你一声谢?” “若说谢,倒是应当感谢女王与太师。”白念一嗤笑道:“不过是你们计划落空罢了,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好人?太师催我怀胎,想来是要孙悟空破戒,也是为了让唐僧师徒不得再去西天取经。” “白姑娘果真聪慧,不亏是拿下孙悟空的人。”女王笑道,端起酒杯对她。 白念一接过女婢端来的酒杯,轻轻摇晃杯子,忽然笑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孙悟空并未失去元阳,他如今也随唐僧师徒去西天取经了。” “怎么可能?”太师蓦然抬头看她:“你骗了我们?” “嗯哼,他虽对我有意,可哪是这么容易上当的人,他早就看破了你们的计谋,哄我对你说谎罢了。”白念一欣赏了一会儿女王和太师脸上的怒意,才道:“只是我实在好奇,你们是如何将整个西梁女国都引入梦中,又是如何令得入梦的我与他们失去记忆?” “我们为何要告诉你?”女王警惕道。 “因为,”白念一手掌忽然凌空对着女王的脖颈,慢慢收紧,逼得女王呼吸困难,几乎晕厥,“我是妖怪啊。”她笑得猖獗。太师腿脚一软,跌倒在地,失声要喊,却被白念一一掌拍晕。 “安静点吧,我的母亲。” 解决了太师,白念一一步步走向女王,冰凉的手抚上女王漂亮的脸蛋,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怎么样,说不说?” 女王惊恐地眨眼,待白念一松手,她往后爬了爬,心有余悸。缓了缓,女王便将原委全盘托出。 14. 第十四回 心生二念真假孙悟空 原来,那粉烟浓香,牵引入梦,皆因一根女儿香。这女儿香是西梁女王梦中所得。她梦见唐御弟要经过西梁女国,对他一见钟情,却因御弟佛心坚固,坚持要去西天取经。自御弟离去,女王终日抑郁不欢,很快便香陨。梦中,有神仙告诉她,只要将女儿香点燃,引唐僧入梦,她便可与唐僧长相厮守。醒了以后,西梁女王果真发现枕边放着一根女儿香。 “御弟分明对我有意,却言什么来世有缘……今生有情今生爱,来世缥缈,说又能说得定?”女王哭得梨花带雨,好生可怜。 白念一也觉得她可怜,唐僧注定是要去西天取经的,他铁石心肠,怎么会因情爱所困?他甚至不赞成她与孙悟空的两情相悦,又怎么会同女王长相厮守? 女王好像突然不怕她了,拉着白念一的衣袍,哭哭啼啼地说起梦中与唐御弟相处的场景,又讲起梦境后期与唐僧的针芒相对,“早知今日,我便不用什么女儿香了。虽求得与他夫妻一场,可不过是互相折磨,如今他却再也不愿见我……” 白念一叹气,只能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再寻一个便是。你贵为一国女王,为了一个男人寻死寻活,抛弃一国子民,岂是君王所为?” “这西梁乃是女儿国,千百年都不曾见到一个男子,我对他动心又如何?” “他是和尚,你既对他动心,便做好他不为你停留的准备。你长得这般漂亮,在别处不知有多少人喜欢。若是摆脱情爱之苦,衷心国事,西梁女国国运昌盛啊!” 女王抽泣了一阵,缓过来,也清醒了许多。这些日子的郁郁寡欢,也好了许多。她问白念一道:“白姑娘心胸阔达,乃我辈楷模。想来那孙悟空没看上你,也是他没福气。” 闻言,白念一有些尴尬,她扯了个笑容,点头应承。心胸阔达倒不至于,哄人的话她张口便来,不过是从前看了些话本。 再说孙悟空这边,他听白念一的话,继续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当晚,四人来到一处庄院,求了些斋饭,借宿一晚。谁料,当晚庄院主人杨老儿的儿子回来,听闻唐僧借宿,思及白天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惨状,只道要报仇。他聚集了一群伙计,要趁唐僧等人入睡活捉,剁成肉酱。杨老儿心善,叫起唐僧师徒,让他们赶快离去。 本来快些离去便算了,谁料那群贼人脚步加快追了上去。沙僧说漏了嘴,叫那孙悟空得知他们就是白天抢劫的那群人,顿时双方都火气上头。孙悟空举起金箍棒回去相迎,打得他们星散云离,死的死,伤的伤,还将为首的杨老逆子割了脑袋。 唐僧本想着白天白念一的那番话,眼不见为净,但终究是不忍见那尸横遍野,翻身下马,将《紧箍儿咒》翻来覆去的念,疼得孙悟空满地打滚。 “你可知错。” “徒儿不知。”孙悟空难得不愿服软。可唐僧认定他定是受妖女蛊惑,昏了头,口中又是连续不断念着咒语。 “大师兄,你可快些服软,莫要让师傅再念了!”猪八戒不忍看下去,劝孙悟空道。 “不服不服,俺老孙不服!我没错!没错!” 可紧箍儿咒的威力哪止如此,数十遍下来,那紧箍儿勒得孙悟空面红耳赤,眼胀发昏,翻筋斗,竖蜻蜓,疼痛难禁。 “师傅,莫念了!莫要再念了!大师兄要死了啊!”八戒和沙僧齐声劝道。唐僧停下睁眼。只见那孙猴儿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出来似的,两眼发直地看着天,喘着粗气。 “悟空,你可知错。” 孙悟空看着蒙蒙发亮的天空,模糊间好像看见了白念一,手背覆上双眼,眼泪隐没在猴毛之中。 若是被她看见了,她要多心疼?定是哭上好一回。 他吐了口浊气。 “弟子,知错。” 唐僧还是不忍,亦或是白念一那翻话,让他留了余地,他扭过身,让猪八戒和沙僧将尸首埋起来。 待一切整好,唐僧又颂了超度经文,天已然大亮。唐僧口干舌燥,让八戒去取水来。但八戒去了半天不见踪迹,唐僧又让沙僧去催一催。又过了好久,日光当头,晒得唐僧汗水直流。孙悟空在一旁的树下待了半天,此刻头疼已是缓过来了,他见两位师弟去而不返,便和唐僧告知一声,出去寻他们。 唐僧独自待了一会儿,煎熬困苦,正是仓惶之际,忽闻一声响亮,是孙悟空回来了。他端着一个瓷杯,说道:“师傅,未曾找到八戒和沙师弟。可见离了俺老孙,你连水都喝不上。师傅且先喝水,待会再去化些斋饭。” 唐僧面色冷清,听这话竟是孙悟空将自己说得不可缺少,生气道:“你个泼猴,我不喝你的水,便是渴死也不会碰一点。” “无我你去不了西天。” “去不得便去不得,不干你事!你走吧!” 那孙悟空登时变脸,发怒喝骂,一棒子打在唐僧背上,抢了行李便驾着筋斗云不见了。 唐僧好生痛苦,昏倒在地。待八戒等人回来,着急忙慌地将他翻过身。 “完了完了,师傅死了!这回真要分行李了!” “住口呆子,师傅还有生息,且将他扶起来。”孙悟空催道。 果然,唐僧苏醒,呻吟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见孙悟空,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好你个泼猴,竟管教不得了。你平白无故伤人性命,坏了多少生灵气息,败了天地多少和气?屡次劝你,更无一丝善念。又私自定下儿女之情,动了还俗的念头,既然如此,为师便将你赶出佛门,不必再跟着去西天了。” “师傅?”孙悟空不明是由,但唐僧不再理会,又开始念起紧箍儿咒。这回像是泄愤似得,念得又急又快。孙悟空又疼得痛不欲生,头疼欲裂。他一面求饶,一面翻滚。 唐僧缓了一口气,道:“你我不必再相见,赶快离去。” 孙悟空一路以来已是磨去了不少脾性,可耐不住一日被唐僧念叨两回紧箍儿咒。他只道是唐僧看他不顺眼,故意找茬,此时又与白念一互定终生,便存了不再跟着取经的心,干脆告别,一番筋斗云便离去了。他想先回花果山寻白念一,但头上的紧箍儿实在碍事,他便往南海观音菩萨那处去,想要叫菩萨解去。 直奔南海,木叉引他到了潮音洞口,又见到红孩儿。 红孩儿见孙悟空来了,有意为难:“大圣何来?” “有事来告菩萨。” 红孩儿刚要出声嘲讽,便被孙悟空打断:“你怎么还在这 儿?” 红孩儿思索几番,又瞥见孙悟空手上戴的手串,立马就明白他与白念一认识,暗暗心道,那白念一早就告诉他脱身之法,只是自己闲来无事,便多待了两天。红孩儿见孙悟空来势汹汹,于是给他行了个方便,引他去见菩萨。 行至宝莲台,孙悟空看见了菩萨,倒身下拜,眼泪止不住地流,嚎啕大哭。菩萨让红孩儿和木叉将他扶起,安慰道:“悟空,莫哭莫哭,有什么伤感之事只管道来,我与你救苦消灾也。” 孙悟空垂泪再拜,将自己一路的辛苦说出,又道:“那长老忘恩负义,只管什么善缘,不分青红皂白,指着俺老孙鼻子开骂,又念那紧箍咒,好不把我当人!” “且说说那事情由来始末。” 孙悟空隐去白念一一事,将那打杀草寇前后始终,细细说来,他又道:“那西天俺老孙是去不得了,只求菩萨开恩,解了这紧箍咒,让俺老孙回花果山,当个自在逍遥的山大王。” 菩萨摇头,叹道:“你师傅心善,决不轻伤性命。草寇虽不良,却与你无冤无仇,又为人身,实在不该打死。那妖怪野兽打死,是你的功德,这人身打死,却是你的不仁,怪不得你师傅。你只管将他们驱散便可,这般打杀许多,据我公论,还是你的不善。” 孙悟空心道,那草寇伤白念一,算不得无冤无仇。但他面上不显,只一味央求菩萨开恩。菩萨也无解紧箍儿的法子,被他这缠得无奈,只道要替他向唐僧求情。孙悟空只得听着,不敢违背,便在宝莲台下侍立。 这日,听闻木叉称沙僧前来拜见。那沙僧见到孙悟空,举起降妖宝杖就要当头劈来,口中乱骂:“好你个犯十恶造反之罪的孙悟空,胆敢来此影瞒菩萨!” 孙悟空不还手,侧身躲过。菩萨连忙喝道:“悟净莫要动手,且将事情说来。” 沙僧这才收了宝杖,道:“这猴一路行凶,前脚刚将一伙贼人尽情打死,割下一人脑袋,唬得师傅跌下马,骂了他几句。后脚他趁我与二师兄外出之际,打伤师傅,抢走行李,又在我俩面前装得纯良。可怜师傅说出,我才知晓,连忙去寻,特来他水帘洞讨要包袱,谁知他竟然变脸,不肯认我。更让那猴精变做我等模样,说出他自上西天取经等大逆不道的话,帅众拿我。是以我特来高请菩萨,莫要被这泼猴隐瞒!” “悟净,不要赖人,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不曾放他回去,他哪里有做自去取经之言。”菩萨说道。 “那水帘洞如今有一个孙悟空,怎敢欺瞒菩萨?”沙僧惊道。 “既然如此,你休要发难,让悟空与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难灭,是假易除,自见分晓。” 孙悟空闻言,即与沙僧辞别菩萨。路上,孙悟空感谢沙僧不曾在菩萨面前提起白念一,又问道:“你去花果山,除了那假悟空,可还见到其他人?” “不曾,我到那水帘洞,只瞧见你同那群猴子饮酒作乐,不曾见到其他人。” 孙悟空不放心,便要加快筋斗云。但沙僧有疑虑,让孙悟空莫要先去安根,一同过去。到了花果山,按下云头,二人在洞外一看,果真有一个孙悟空,正坐高台,饮酒作乐。模样与真孙悟空无异。孙悟空大怒,擎起金箍棒上去骂。 15. 第十五回 扶桑求缘再晓祖师音 说实话,西梁女王道那女儿香是神仙给的。白念一存着六分怀疑,余下四分,是觉着唐僧师徒历难确有女儿一难的机缘。只是女王瞧不清那神仙的模样,也叫她无从查起。白念一让女王将焚尽的香灰拿回来,不想竟有意外之喜。 孙悟空破境时间早,那香还有一指甲盖的长度未燃。白念一将女儿香拿起,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碾下一点,看了看,放入嘴中品尝。 “白姑娘这——”女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白念一并不理会,仔细辨别香的原料。除了檀香、沉香和丁香,余下的原料难以辨别,但又看似没什么异常。能尝出一点天材地宝的味道,但却无法辨别。看来是没有办法了。 “说起来,虽不知是何方的神仙,倒是记得他是在一棵树下给我的……想起来了,我恍惚间好像去到了天边,看见树下有一位下棋的神仙,那位神仙还问我从哪里来,为何要到扶桑树下!” “扶桑树?”白念一眸子一亮。她从前听过:东海之东,有巨树,唤扶桑。她得了头绪,谢过西梁女王,马上就动身前去东海。 古有云:“东海之东,复有碧海,碧海之中,地多林木,叶皆如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 按下阴云,寻一处落脚之地,白念一仰头看着眼前的苍天巨树。上至于天,盘蜿而下屈,通三泉。绕着扶桑巨树走了一日,不见有异象。那西梁女王所说的神仙,不会只是她梦中景象罢?白念一想了想,拿出一把小巧的刀,心里念了声“对不住了”,干脆利落地往树干上划了一刀。刀刃钝了,可落刀之处不见丝毫痕迹。不愧是奇树。她一跃而起,跳上枝干,往里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暗,树干缠得越紧,几乎难以通身。 正当犹豫要不要后退,白念一看见了一点光亮。她移动身体,探头看去,勉强看清是一棵果实。 扶桑果?听闻九千岁一生,这样的好东西竟让她遇上了? 既然遇上了,白念一就没有视而不见、转身离开的道理。扶桑果能提升修为,增长寿命。而自金乌被射去九个后,扶桑树无人看管,自然是见者有份。她灵活抽身,从错综盘桓的树干中向那果实而去。想来也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多时,白念一便来到了扶桑果面前,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用捡来的树枝远远戳了戳扶桑果。确实不见异动,白念一这才稍稍放宽心,伸手去拿果实。 谁知,刚碰上的一瞬间,一条树枝从旁边击来,白念一及时抽出匕首去挡。不愧是上好的玄铁,比之前的刀好用多了,一挥便割断了枝条。不等她歇息片刻,好几条枝条同时袭来,白念一一面去挡,一面留下脚下。割断的树枝溅出绿色的汁液,滑滑的,稍有不慎便会滑倒跌落。 瞄准时机,白念一伸手去捞扶桑果。刚碰上,忽的,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怪风将她吹起。暗道不妙的同时,白念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果实摘下,拿在手中。怪风来得突然,饶是有所防备的白念一也被刮得昏头转向。枝干杂乱,她被撞得生疼,比起在西梁女国的月老祠那天,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被直直吹出扶桑树,又被重重扔进海里。白念一从水中冒出头,将扶桑果塞进怀里。她想要施法从海里出来,却见天空阴沉,闪着雷电。她暗道不妙,飞身跳上陆地。那扶桑树却似瞄准了敌人,挥舞着长藤向她袭去。躲过了前面几次,不知何时来到她脚下的长藤将她一拉,白念一及时反应过来,一手抓住石头,另一只手用匕首去割长藤。 “轰隆隆……”天空一道闪电劈下,直直打在她面前的地上。白念一被弧电打了一下,疼得她一松手,直直掉入海中。似是怕她再次出海,这回右脚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她用力去挣脱,却被慢慢消磨体力。 不是吧?竟然真要折在这扶桑果上?白念一后悔自己贪心,脑子也变得逐渐昏沉。呼吸变得困难,胸腔越发闷痛,回忆如走马灯,往昔一点点闪过。 意识模糊之间,她最后想的是,要失约了。 白念一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缓缓闭上了双眼。 “慈恩……” “师父?”一片黑暗当中,白念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她的师父——菩提祖师,她看不见他,却听见他叫着自己从前的名字。 “师父!师父!徒儿好想你。师父,徒儿想回去了。可为何,灵台方寸山也败落了?难道您真的不愿见到我们了吗?”眼泪从眼中滑落,她哽咽道。 “孽徒,身为妖怪,不修正道,逆天修为,已是谅你一条生路,竟胆敢引诱佛僧犯戒,此罪当诛。”师父对她厉声训斥,还如从前一般。 “师父,徒儿不孝,违背师父的寄托,愧对慈恩之名。师父,徒儿不该爱上了师兄,不该引诱师兄……可师父,徒儿愚钝,管不住自己的心。” “你犯下罪孽,阻扰取经之路,还妄想脱身?” “师父,徒儿在白虎岭呆了五百年,孤寂了五百年,好不容易修得人身,师兄不记得我了……后来,徒儿得知了他的心意,失而复得,万般不舍,却还是让他跟着唐僧西去取经,如何能说阻扰了取经之路?师父,徒儿不信命,既然五百年前没有死在白虎岭,如今又如何不能寻一条活路?师父,您最疼我们了,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可好?” “痴儿,世间万般苦难,唯有情之一字难解。你灵根聪慧,若是当年好生修炼,莫要掺和,如今也已修成正果。慈恩,早些回头,休要酿成恶果。” “师父,我不要正果,我只要他,我只要师兄,我只要猴子,只要我的孙悟空!” “……痴儿。” 一声重重的叹息,离她越来越远。她以为师父对她失望,却隐约间感觉有一只手托起她,将她托出海底。呛出一口海水,白念一从昏睡中惊醒,她睁开眼睛,入目是蓝天白云,碧海苍穹。海风吹拂,海浪拍打崖底,东海寂静,了无鸟兽叫声。 怀中的扶桑果随着她的动作掉落,白念一愣愣地看去,直到指尖触摸到一个小盒子,她才回神。拿起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仙丹,没有犹豫,她立即拿起,放入口中。温润的灵气充斥着整个身体,堵塞的筋道处处通畅。 “师父……”白念一紧紧地抱着盒子,潸然泪下。 东海之岸,杳无人烟,白念一便就地调息修炼。不知是因丰沛的灵气,还是师父给的丹药,她修炼了一个月,突飞猛进,恍如回到了当年巅峰。 直到瓶颈,白念一才离开东海,也带走了那颗扶桑果。 刚一出了东海,她便收到了红孩儿的传音,已然是几个月前的消息了。 红孩儿道: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对真假孙悟空,他们长相外貌无一异常,都头戴紧箍儿,拿着如意金箍棒,耍得来七十二神通。他们从花果山斗到南海,观音菩萨看不出真假,念了《紧箍儿咒》,却是两个都疼得求饶。菩萨叫他们去南天门寻天将辨别,可闯入了凌霄宝殿,那玉帝让人拿出照妖镜都照不出真假。 无奈之下,他们又回到唐僧面前,虽教那唐僧知道冤枉了悟空打他抢包袱,却也看不出真假。他们是一路打到了阴司门,报上了森罗宝殿,连谛听都用上了,也无济于事。最后两个大圣闹上了西天,如来神通了得,只一眼便看出那假大圣是六耳猕猴。真大圣将那假行者打死,观音菩萨又亲自前去同唐僧解释,这才将真假孙悟空一事告一段落。至此,红孩儿最后留言道,恐如来将他看破,他已使了脱身之法,归去火焰山了。 白念一听完,心里惴惴不安,算了算时日,想来他们应该是到了火焰山,白念一连忙加快速过去。 却说回这头,只因那孙悟空曾与红孩儿打斗,害得红孩儿去观音菩萨那待了几年,罗刹女心中有怨气,眼见孙悟空来寻她要芭蕉扇,她有意为难,不肯轻易给他。最后实在被弄得烦躁,给了个假的。孙悟空哪里知道,他得意地拿着扇子归去,在唐僧师徒面前好一番炫耀。正说着话,白念一按下阴云落地了。 “哟!我道谁来了,原来是她啊!”猪八戒见白念一来了,揶揄道。 孙悟空靠在芭蕉扇旁边,眯着眼睛看她,似是打量着什么。白念一也看着他,他手上依旧戴着那银串,阳光下的铃铛闪闪的发光。 “你怎么来了?”孙悟空笑道。 白念一先向唐僧行礼,又道:“听闻你们来了火焰山,想来需得去公主那请芭蕉扇,正巧我与她相熟,便不请自来相助了。” “你来的不巧了,”八戒先前与她聊了几句,甚是投缘,见唐僧没有阻拦,倒也向前几步说道:“大师兄已将芭蕉扇借来了。” 借来了?白念一看去,心中笑道,定是又用了什么作弄人的法子。 “那倒是不巧。” “无妨无妨,我们恰好要启程,你不如同我们一道,待过了火焰山,你将扇子拿回去给罗刹女。”孙悟空对她道。 白念一刚要点头,又看向唐僧,询问他的意思。唐僧心中叹息,也不好拒绝,便同意了。 一路西去,八戒牵着马走在前面,唐僧坐在马上,沙僧担着行礼跟在后面。白念一与孙悟空走在最后。 “听闻前段时间闹出了个真假孙悟空?”白念一先找了个话题。 “你消息灵通,倒也不假,那假六耳早被如来收去了。”孙悟空走得离她几步远,想要靠近,又觉得不妥。 “那假的是什么来头?竟然与你打得不分上下?” “是六耳猕猴,善听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若立一处,便能知千里外之事,连凡人说话亦能知之。想来是学去了俺老孙的本领。” “你怎么如此了解?”白念一好奇地问。 16. 第十六回 假也真时真也假 “我们后来打上西天,如来说的,俺老孙照搬过来罢了。”孙悟空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赔笑道:“倒是你,为何忽然来了?不是说回花果山等我吗?为何先前回去不见你?” “本来打算回去的,路上遇见了其他的事情,便去了东海之外。”白念一歪头,盯着他手上的银串。 孙悟空将手往后躲了躲,趁机靠近了她。许久未见,倒是有些生疏了。白念一不自在地想要往后退几步,却被孙悟空拉住手。他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腕,肌肤似雪,细嫩软滑,手感甚好。 前面还有唐僧他们呢,白念一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瞪了他一眼:“干什么动手动脚。” 孙悟空拿出扇子,笑道:“我见你额间出了细汗,想着给你扇风呢。” “扇风便扇风,这么热,不要靠那么近。”嘴上这样说着,白念一也没再后退了。 红孩儿说,孙悟空在唐僧那受了委屈,去了菩萨那要松箍儿咒,后来遇上了真假大圣一事,了却之后,才又回去护唐僧了。白念一看着给自己扇风的孙悟空,很想问问他,她走后,他受了什么委屈。但看着孙悟空对唐僧恭敬有礼的模样,又问不出口了。 “弼马温,你别只顾着给白姑娘扇风,倒也给我们去去火啊。”八戒狼狈地用袖子擦汗,却是越擦越多。 “来了来了,且等我灭了这火,再方便行走。”孙悟空应声道。他走到火边,举着扇子尽力一扇,却见那山上的火腾起。再一扇,更着百倍。又一扇,火足有千丈之高。 白念一见状,忙使了法术挡一挡那灼热之气。孙悟空急回,手上脸上的毫毛都烧了起来。白念一赶忙念诀,一股水柱往他身上浇去。这回倒成了落汤鸡。孙悟空下来,叫道:“快回去!快回去!”几人赶忙往回走了数里。 “悟空,这是怎么回事?” “师傅,”孙悟空一面伸手迎着白念一,一面解释道:“是被罗刹女骗了,她给了个假的扇子!” 白念一上前查看了孙悟空身上的烧伤,见他身上的毛烧掉了些,但好在没受到什么伤。视线再一次落到那个镯子上,这回却发现了不对。她伸手去捏那银环,敏锐地察觉出来,这不是她做的那个。她在车迟国做的那个,铃铛内侧上有一道划痕,可如今这个并无丝毫痕迹。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孙悟空一会儿,又笑着对唐僧说道:“我带孙悟空去找公主,跟她求情,借来真芭蕉扇,如何?” 唐僧合掌当胸,道:“那便有劳女施主了。” “不客气。” 白念一和孙悟空马上动身,踩着云朵往芭蕉洞而去。半路上,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往下一跳。从云端下坠落,孙悟空下意识地将她护在怀中,又连忙施了法术稳住身形。平安落地后,孙悟空这才放下心去看他,关心的话刚要问出口,便看见她晦涩不明的眼神。 她将手掐住他的脖子,目光如炬:“你不是他。” 孙悟空愣了好一会儿,只装作不知,说道:“小狐狸,你在说什么?” “别那样叫我,”白念一收紧力道,冷声说道:“我问你,孙悟空去哪里了?” 孙悟空伸手握住那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目光深沉,似笑非笑道:“我就是孙悟空。” “你是那六耳猕猴罢!看招!”白念一恼了,用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肩膀,孙悟空却用了巧劲挣脱她的束缚。白念一立马抽出匕首去攻,孙悟空却只躲不还手。白念一更恼了,觉得他这是在挑衅。 “怎么不敢还手?这么胆小,是怎么将孙悟空打败的?” “小狐狸,我真的是孙悟空。” 孙悟空一路后退,两人不消一会儿便退出了几里地外。退到了山林之中,孙悟空不慎被绊倒,白念一一刀刚好划伤他的手臂。鲜血溅到了她的脸上,也让她愣住了。 “嘶——” 孙悟空干脆坐在地上,一副任她处置的表情。 方才的千般试探,如今也冷静下来了。他的表情真诚,不似作伪。若他不是孙悟空,不管是何方妖孽都没必要对她一个妖精手下留情。见到他手臂被自己划出的伤,白念一心里一疼,松开手,匕首掉在了地上。她蹲下,把住他受伤的手臂。 “别这么用力,真的疼。”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她。 “变回你原本的样子!” “……我真的是他,小狐狸。”孙悟空目光闪烁,将手覆在她的手上:“你忘了?我们是在西梁女国的梦境里互通的心意。” 白念一还是帮他处理了伤口,语气恶狠狠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他!” “我就是他。” “你不是!我认识的孙悟空铜身铁臂,有金刚不坏之身,区区匕首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其实是能感觉到,他身上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模样。他应该是孙悟空,却又不是孙悟空。他太奇怪了。 孙悟空沉默着,他伸手,一点一点地抹去她脸上的血迹,语气轻轻地说:“我是他,不好吗?听话,乖巧,不滥杀无辜,听师傅的话,一心前往西天取经,这样的孙悟空,不就是所有人想见到的吗?” 一个不再拥有二心的孙悟空,一个甘愿埋头前去西天的孙悟空,一个不再需要紧箍咒约束的孙悟空。这样的孙悟空,是唐僧想要见到的,是观音菩萨想要见到的,是如来佛祖想要见到的。但…… “我不想!我不要!” 白念一的眼泪终究忍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落。她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努力地说出这么久以来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大闹天宫,为什么要被压在五指山下?为什么你一定要去取经,为什么一定要抛弃你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她抓着他的肩膀,声声问道:“你变成了他们眼中的样子,对得起他们所有人,可是你呢?你将你自己放在了哪里?” “成佛,不就要先抛弃自己吗?”孙悟空自嘲道。 “你想成佛?”白念一满眼不可置信,她靠近他,冷笑道:“你若想成佛,当初在西梁女国为何要回来救我?为何要与我亲近?你将我的心拿去,如今却告诉我,你想成佛。呵,孙悟空,你敢看着我的眼睛,摸着你的心,告诉我,你当真要成佛!” 孙悟空不想成佛,从前不想,遇到她以后,更是不想。但他不能不成佛,他也不敢看着白念一。白念一看着他闭眼逃避的模样,气笑了。她摁着孙悟空的肩膀,倾身吻了上去。 一个不沾情欲的吻,白念一想要让他破戒,他却闭紧牙关。于是,她便用舌头勾勒他的双唇,舔抵着唇珠,轻轻咬着。待撬开了他的嘴巴,她又像一尾灵活的鱼儿,滑入他的口腔里,与他唇齿交缠。 太过久远,他似乎都忘了,她原身是只白狐,而狐狸最是魅惑。从前她无心情爱,和他兄弟相处。如今她尝过了七情六欲,勾引人心的把戏自然 是手到擒来。 不过片刻,白念一从缠绵中抽身出来,呼吸几口空气。孙悟空的手早就搂上了她的细腰,半盍着眼眸抬头,银丝拉断,挂在他嘴角边。 “不是说,想要成佛吗?”白念一笑着抚上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在他耳边轻语:“那为何还要动心?” “小狐狸……” “孙悟空,这辈子,你成不了佛,你只能是我的!” 孙悟空不语,他伸手将白念一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将头窝在她的肩上。白念一没有再为难他,任由他抱着自己。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树下。过了很久,孙悟空也冷静下来了,他依旧抱着白念一,将事情的由来娓娓道来。 原来,假孙悟空也不是什么六耳猕猴,只不过是孙悟空的心魔。只因先前孙悟空打死了草寇,惹恼了唐僧,又被紧箍咒折腾得半死不活,生了二心。如来已经知晓了白念一的存在,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将孙悟空的心魔抽出,捏出了个假悟空。 之所以照妖镜看不出真假,谛听不敢言语,只因这是如来的手段。上了灵山,闹到如来面前,本来心魔应当被孙悟空打死,但心魔反倒脱离了如来掌控,与真孙悟空融为了一体。眼见孙悟空知道了真相,不肯再上西天取经,要惹出大祸。如来便出手将孙悟空抓住,剥出了他纯善的一魄,让他继续护着唐僧去西天取经。 这也难怪刚开始白念一没有发觉他的异常,他是真的孙悟空,但孙悟空不止是他。也因他如今只是孙悟空的一魄,便也无铜身铁臂、金刚不坏之身了。 “如来将我捏出来,不知将他带去了何处,那银环也在他身上。如来不想让世人知道真相,我也怕你知晓,便变出了记忆中的银环。没想到漏了细节,被你发现了。”孙悟空无奈地笑道。 “那你如今不是很危险!若是遇到了妖怪怎么办?”白念一紧张地看着他。 “不用担心,小心些便好了。普通妖怪也伤不到我了。” 白念一低头去看他手臂上的伤口,心里越发愧疚了。从前她打架都打不过他,如今好不容易占了一次上风,却高兴不起来一点。 “小狐狸,”孙悟空抬起她的下巴,认真地看着她,道:“我不希望你去灵山找他,他也不会希望你去。” “我知道。”白念一不想看着他,移开视线,她说:“但我还是要去。” “他在阴司已经勾去了名,他不会死。但你不一样,在我们的记忆里,你的名字未曾在生死簿上划去。此去灵山,恐有去无回。” “但你会死!”白念一蓦然看向他,眸中涌上哀愁:“你会死的,这一路那么危险,如果哪天你来不及搬救兵怎么办?如果碰上厉害的妖怪逃脱不掉怎么办?” “我只是他三魂九魄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魄,他少了我不会如何。”孙悟空垂着眼眸,语气淡然。 她摇头,伸手描摹着他的轮廓,看着这个她无比熟悉的猴子,一字一句道:“你很重要!所以,我不会让你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取经。孙悟空,我爱的是完整的你,你一定要给我好好的!” 孙悟空看着眼前这个女妖精,空荡荡的心忽然被填满。他捧起她的脸,狠狠地吻上她的唇角,舌头闯进她的口腔,肆意地扫荡。来不及吞咽的津液从嘴角滑落,舌头抵死缠绵,呼吸被一点点掠夺,彼此都在这个吻中寻找落脚之处。他碾着她的唇,一声叹息淹没在火热之中。 “傻瓜。” 17. 第十七回 白念一灵山问如来 她怀着重生的秘密,恐被发现,原本不打算再上天庭,更不愿踏足西天灵山,可如今却坚定了上灵山的决心。 孙悟空本体被抓,陪唐僧取经的是个残魄。如来留了心眼,给残魄下了禁忌,不准他随意进入灵山。因此孙悟空也不能去灵山寻找他的本体。 白念一带孙悟空去芭蕉洞,求了人情。罗刹女虽是惊讶,但好歹也是借了。待孙悟空带着芭蕉扇离去之后,罗刹女看着在洞门相送的白念一,也看出来了。她摇头道:“从前不知,你倒是个厉害的,喜欢上那泼猴就算了,竟然还同一个入了佛门的泼猴有了私情。真不知是该说你胆大,还是说你愚钝。要是五百年前相中,如今孩子也早就和红孩儿一般大了。” 白念一只是笑,从前他们在一起却无儿女之情,如今孙悟空踏入了佛门却互生情愫。天命如此,谁又能说的定呢?白念一不敢和罗刹女说,她打算做一些更胆大妄为的事情。 离开了火焰山芭蕉洞,白念一驾着阴云,来到了南海珞珈山,入了紫竹林,云烟袅袅,只见一个童子坐在林中。白念一走过去,行礼问道:“仙童,敢问观音菩萨可在?” “哦?找菩萨?你是何许人也?”木叉还礼,打量她道。 “无名小妖,有事求见菩萨,还请您通报一声。” “小妖?菩萨不在,还请回吧。” “不在?”白念一看向竹林中,笑道:“那有劳仙童与菩萨转告一声,说唐僧有难。” “等等!”木叉叫住了要离去的白念一,对她说道:“既然如此,你在此等候片刻。” 白念一冷笑一声,使了个隐身的法子,跟在他后面。 “菩萨,有个女妖在林外求见。”木叉行至宝莲台前,对菩萨下拜说道。 菩萨睁开眼睛,看向他身后,说道:“既已跟来,为何还不现身。” 木叉这才发觉身后的白念一,他指着白念一道:“你——” “菩萨!”白念一打断他,三步走到宝莲台下,虔心倒身下拜,头磕在石阶上,道:“求人心切,得罪了菩萨,不敢妄求宽恕。” 菩萨对木叉挥了挥手,对她说道:“起来吧,所求为何?” 白念一仍是跪着,目光灼灼,轻启红唇:“为孙悟空。” “此为何意?” “不知菩萨可知,如今陪唐僧去西天取经的,并非真的孙悟空。” “休得胡言!”菩萨厉声道。 “小妖岂敢乱说!今日前来求见菩萨,已是存了九死一生之心,斗胆请菩萨出手相救。若菩萨不信,这天地之间,恐再无人能找!” 菩萨见她情真意切,眼眶泛红,不似作谎,但也不相信,只道:“真假悟空已在我佛面前辩出,六耳猕猴已被降去。” “若是如来佛祖作假,那又当如何?” “谨言!”菩萨摇头,说道:“我佛慈悲,出家人不打妄语。” “菩萨,小妖不求菩萨救出孙悟空,但求菩萨帮忙,带我去西天灵山见如来佛祖。” 菩萨心善,一眼便看出了她的想法,劝道:“你且归去,莫要执着下去。若在我佛面前大放厥词,你的小命可难保。况且你与孙悟空是何关系?切莫为了一时冲动毁了前程。” “只一赤子之心,难报知遇之情。求菩萨成全!”白念一不断磕头,恳求道。 “归去罢。” 料定了菩萨不会轻易答应,白念一也不离去,在紫竹林外求了三日,额头已经磕破,干涸的血迹混着泥土,脸上还残留了泪痕,她苦苦哀求,嘴唇干燥地起皮。最后,她久久趴在地上,嘴里还念着:“求您了,菩萨……” “……痴儿。”菩萨还是被她打动了,或许是她也觉得,那孙悟空当真可能是假的,又或许是被她缠得头疼。不管如何,白念一求得菩萨同意了带她去西天拜见如来便可。 “多谢菩萨!”眼泪滑落,白念一喜极而泣,哽咽地感谢道。 “你颇有慧根,若是肯留在我南海修炼,不出几年便可成仙。此番一去灵山,也不见得能够问出个结果,何苦折腾这一遭?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早就想清楚了。”白念一目光坚定。 说不清,为何五百年前,她愿意逆天修行,只身一人闯上天庭,只为替孙悟空报仇。五百年里,她只剩一身白骨,在白虎岭上风吹日晒,不得动弹。她后悔过无数次,也自嘲过无数次,她觉得自己实在愚钝,反正孙悟空只是被压在五行山下,他早已超脱三界之外,与天同寿,死不了。她为何要自寻死路,到玉帝老儿面前蹦跶? 可五百年后的今天,孙悟空被困住了,又被剥出一魄护唐僧西去,她的心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她再一次毫不犹豫,倾尽一切去救他。她何尝没有设想过,也许再过五百年,他又活蹦乱跳地出来呢?也许护唐僧去西天取得真经后,如来会发了慈悲,愿意将他放出来了呢? 但,白念一不敢赌。担心则乱,她已然方寸大乱。她实在害怕,哪天他敌不过妖魔鬼怪,那一魄真的就没了。 离开火焰山的时候,罗刹女对她说,让她想清楚,如果孙悟空不是可托付的人,她付出的一切,不过飞蛾扑火之举。白念一笑了笑,没说话。她从来都知道,不管是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还是灵台方寸山中的师兄,亦或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再或是月老祠山崖下为她而回来的夫郎,只要是他孙悟空,这便值得。 她因他而生,又何妨为他而死。她的猴子,是世间一切辞藻都无尽形容,天地任何的美好都无法媲美。连孙悟空的残魄都挡不住她,能拦住她的,唯有她自己的心了。 入了灵山,到了大雄宝殿殿前,见了如来。白念一怒火中烧,此刻却按下心绪,收起刺尖,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来者何人?”如来睁开眸子,问道。 “是一个白骨妖精,央我带她来灵山拜见。”观音菩萨说道。 “白骨妖精?原来是你,来灵山所谓何事?” “弟子自知身份低微,不曾想竟让佛祖认得。今日前来,只有一事,想要斗胆问一问如来佛祖。” “何事?” “弟子素来潜心修炼,不曾有加害无辜之心,反倒对佛法有几分兴趣。前日弟子读了一句经文,只是愚钝,不知其中意味,便想请教请教。《金刚经》中有曰:‘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不知为何意?” 如来倒也和善,对她解释了一番。 白念一点头,似虚心求学,又问 道:“《法华经》中有说,‘若人说虚妄语,则不能成就诸善法’。可见,若是有人妄言,恐不能成善法,信佛之人可是更应遵守?” “自然。” “原来如此。弟子又听闻,佛祖前些日子辨别出了真假大圣,可如今有人说真大圣已死,留下的是假大圣。弟子想来荒唐,定是胡言,便想问问我佛。”白念一毫不避讳地看向如来。 如来闻言,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普度众生的模样,他浅笑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白念一又改口道:“其实弟子撒了谎,只因弟子与孙悟空结缘,如今他倒是翻脸不认得我了。弟子觉得疑虑,这才想来问问佛祖。” “此事与你无关。念在你心存善念,与我佛有缘,既已解答疑惑,便速速离去罢。”如来闭眼,不再应答。 白念一低头,跟在菩萨身后离开。出了宝殿,菩萨对她摇头,道:“如此,可死心了?” “嗯。”白念一点头,谢过菩萨,道:“多谢菩萨相助,想来是我多虑了。想来也是我与大圣缘浅,便就此别过,回去静心修炼,早日修成正果。”不等菩萨说话,她便匆匆驾着阴云离开了。菩萨摇头叹息,也很快离开了灵山。 待菩萨走后,白念一的身影却出现在了珍楼宝阁。方才离去的不过是一具假尸。她来了灵山可不是为了听那秃驴胡说八道的,孙悟空的真假她心中有数。她是只小妖怪,不等靠近灵山就被赶出去了。她在菩萨和如来面前铤而走险,只不过找个借口进灵山罢了。 化作一只小老鼠,白念一钻着空进了宝阁。楼内金刚尊者不少,架上皆是些经书卷文。白念一屏气凝神,一溜烟来到了顶楼。路上见到一个老和尚,看起来来头不小。奇怪的是,他分明朝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却又依旧坐着不动。 白念一顾不得这么多,确定没有人后,在顶楼现了原身。她蹑手蹑脚地翻看着阁楼的宝物,又怕碰了被收去,又怕不碰看不出内容。好一番查找,又提心吊胆地提防楼下的声响。一不小心,她碰到了一个葫芦,差点要将它摔到地上。 幸好! 白念一及时将葫芦拿住,松了口气,正要放回原位,只听见“嗡嗡”的声响。她心里一惊,寻了处隐身地,这才将葫芦放到耳边。 “如来……俺……不放过……” “孙悟空!”白念一大喜,她悄声地对着葫芦身说话。 里面的动静消停了一下,很快又传来不太清晰的声音:“白……怎么……快……” 白念一高兴地握紧葫芦,只是她不知如何使用这葫芦,更不知如何将孙悟空放出,最后只得低声对孙悟空说道:“我先带葫芦出去,等出去以后再放你出来。” 将葫芦放入乾坤袋,再次变成小白鼠,白念一想要故技重施地出了这珍宝阁。谁知路过楼下时,那老和尚竟躲在暗处将她抓住了。被捏住腹部,白念一挣脱不得,情急之下,她咬了一口老和尚的手指。但灵山的和尚可不是什么软柿子,眼前之人也有一副金刚不坏之身,差点没崩坏她的牙。 “小老鼠,可是偷了什么不该偷的?”老和尚笑道。 “吱吱吱!”放开我! “古佛,可有异常?”一尊者见他离了坐席,上前问道。 18. 第十八回 如意如意如我心意 “无事,捉住了一只老鼠罢了。” “老鼠?”尊者奇怪道:“可要将它赶出去?” “不必了,我自处理。” “是!” 原来这老和尚是来宝阁坐禅的燃灯古佛,他一手捏着小白鼠回到了他的禅房。老和尚将小白鼠放在桌上,施了法术,困住她不得走出三指距离,老和尚笑道:“小妖,偷了什么东西?” “吱吱吱!” “还是个学术不精的小妖,变作鼠身,竟然不会人语。”老和尚哈哈一笑,干枯的指头点上小白鼠的额间。 “老和尚!”小白鼠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能说话了,吓得闭眼捂住嘴,偷偷眯开一只眼睛瞧了瞧,见古佛面色如故,这才松了口气。她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退。 “你师从何人?竟教出你个学艺不精、胆小如鼠的弟子,可见为师不严。” “自学的!自学的。” “自学?倒是有几分能耐。说你胆小,倒也不恰当,胆敢闯入灵山宝阁偷东西。” “我不是小偷,就是想要找东西,如果找到了,我也可以不要什么宝物。” 古佛动了动手指,那个金葫芦便从她的乾坤袋中飞出来了,“既然你相中了这个宝葫芦,你可知这葫芦里是什么?” “大概知道。”白念一眼神游离,但很快想到了什么,她又用豆丁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古佛:“你看起来很厉害,一定也知道怎么用这葫芦!” 古佛笑着摇头:“这葫芦并非我的宝物。” 这样啊……白念一沮丧地抱着葫芦,她用小爪子扒拉着葫芦。葫芦里面的孙悟空不知听没听见他们说的话,感受到白念一的动静,他又出声说话。但这葫芦太过结实,实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古佛将她抓了,也不去如来面前揭穿她,仍留着她的小白鼠身形,反倒将葫芦变小,挂在她脖子上。白念一觉得奇怪得紧,想和孙悟空说,但如今他们交流太费劲了。白念一去求古佛,问他能不能使个法术,让他们能顺利地沟通。古佛看了她一眼,继续念佛,拒绝的意思不言而喻。好在古佛说了,这个葫芦只是困住了孙悟空,暂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你知道里面真的是孙悟空?”白念一问道。 古佛却笑而不语,白念一多问了几句,他才道:“你听错了,我说的是里面的东西。” 好吧,但白念一知道,他就是说漏嘴了。不过,古佛将她抓来,就让她当个守门的小白鼠?灵山的老和尚都这么无聊吗? 在灵山一连待了好些时日,白念一是想到什么法子都用上了,但就是没办法打开葫芦。再又失败后,她抱着葫芦,对里面的孙悟空,自言自语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这边着急,里头的孙悟空也着急。他不知道白念一如今的处境,日日担心她出事。她也时常能感觉到孙悟空在里面想要钻出来,但都以失败告终。 古佛日日在她耳边念佛讲经文,似乎是想要将她普渡去了。说来也是惭愧,叫这古怪的老头知道了她与孙悟空两情相悦之事。古佛总是旁敲侧击地问她一些问题,那日被问烦了,白念一就不小心说出口了。意识到以后白念一企图装死糊弄过去,但古佛却一副了然的模样,他说道:“怪不得你只身前来灵山救那孙猴儿,原来是有了私情。” “别胡说,他还要来西天取经呢。” “那真孙猴被困住了,哪里还能出来?”古佛意有所指道。古佛也知道了她那日在观音面前撒谎的事情。 “如果有个心地善良的佛能出手相助,他很快就能出来。”白念一意有所指道。 “这世上的佛皆心善,只是无缘无故,为何出手相助?” “都说佛祖慈悲,见不得世间疾苦,为何不出手普度众生?” “善恶报应,祸福相承。佛法无边,救苦救难,只是众生肉眼不识真佛。凡事皆有定数,万物皆有定时。孙悟空受困是定数,你的出现也是定数。” “我只信自己,不信命。从前不死,若往后不死,如今便拼上性命去做。若往后死了,怎么如今不敢去搏?” 古佛摇头叹息,闭眼不语。 其实,待在古佛身边除去每天听得头疼的经文、不能吃肉以外,这日子倒也惬意。虽说是守门,但白念一多数都是捣鼓葫芦去了。 这日,白念一在窗边坐着的时候,听到外面的金刚尊者们在讨论,说什么宝阁丢了个金葫芦,如来正命人去找。白念一知道时机到了,等古佛回来,对他说道:“老和尚,不如放我们回去吧!要是被如来发现了你将我们藏起来,连累了你,那可就不好了!” “无妨。” 好大的口气,这燃灯古佛到底是什么来头?连灵山头头都不怕?古佛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白念一却做不到不在意。这段时间她被困灵山,只找到了孙悟空,却无法将他放出来。如今地上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唯恐残魄出了什么意外。于是乎,等到古佛出去以后,白念一也跟着溜出了禅房。 古佛人还是挺好的,只是小气得很,不肯帮忙,但白吃白喝了许久,白念一想了想,便将那颗扶桑果留给了他。白念一使了前些日子刚摸索出挣脱束缚的法子,依旧以小白鼠的身形,一溜烟跑出了灵山。山脚下,她寻了处隐蔽之处,恢复了原形,使了个隐身术,用匕首去割金葫芦。果真是刀枪不入,丝毫不见受损。 再一次失败,白念一只能暂时放弃,她探头出山洞,看了看灵山天上来往的神佛,又退了回去。实在是困境重重,如今将金葫芦偷了出来,她破不了,却不知找谁帮忙。 残魄那边是去不得了,他们定会留神唐僧身边的异动。观音菩萨那边也许有法子,但菩萨与如来是一伙儿的,先前帮她已经是仁慈了,现在定不会帮她。若是能找到师傅倒也有救了,可是她在东海都只不过是在梦中听到过他的声音,可见他不愿现身。天上神仙不少,与孙悟空也有交情,但不见得会帮忙。地上妖怪众多,认识的却没什么大本领,也解不了这葫芦。 难啊,难啊。白念一抱着葫芦,愁眉苦脸。她甚至异想天开,想着要不跑回如来面前,对那老秃驴挑衅,逼他将孙悟空放出来。只是不知是她死的快,还是孙悟空出来的快。 青天白日跑不了,只能等到夜幕降临,天上的佛光减弱,白念一也悄声离开山洞。一路胆战心惊,小心谨慎,但看到前面一个身影,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她转身想跑,却被来人定住了身形。 白念一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燃灯古佛打招呼:“老和——古佛,这么晚怎么还有兴趣出来散步?” 古佛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合掌当胸,叹息道:“恰巧路过。” 信他才有鬼,白念一在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面上依旧温和,道:“路过?那古佛可装作没看见我?” “可以。” “可以?!”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古佛解了她的定身术,对她说道:“我给你指条明路,去太上老君那借一宝物,名唤如意玉簪,将它变作锯子,锯去葫芦嘴儿,那孙猴儿便可脱身。” “你为何帮我?”白念一提防地看着他,不相信他忽然这么好心。 古佛笑而不语,走了两步,消失了。 白念一真可谓是一头雾水。这老和尚真是活太久了,她是一点都理解不了这么个古怪的人物。但如今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她不敢多逗留,这回使了个遁地法,离了灵山七八百里外,才敢从地里出来。 出来以后,白念一又使了个隐身术,上了天庭,潜入太上老君的府邸。幸喜,太上老君今日赴宴,躲过了门口的两个小童,白念一终于是进来了。不敢耽搁,她到了太上老君放宝贝的地方好一通翻找。终于让她在犄角旮旯找到了一个玉簪。 白念一大喜,想了想,念咒:“如意如意,如我心意。”那玉簪登时变作一个小锯子。白念一喜出望外,拿起小锯子去锯葫芦。 “你是何人?!” 被巡逻的仙童当场捉住时,她正手不停歇地继续锯葫芦,见仙童来拦她,她连忙侧身躲过。 “大胆小贼,还不束手就擒!”仙童大喝一声,扑身过来夺她手中的如意玉簪。 白念一哪里会让仙童得手,往后退了几步,让他扑了个空,反手一掌拍在他肩上,疼得仙童倒地呲牙咧嘴。白念一拿着金葫芦和如意玉簪,从窗户跳了出去。迟则生变,白念一不敢耽误,一边走一边借力去锯。直到跑到一个亭子才停下来,她卵足劲,一鼓作气。 说时迟,那时快。伴随着身后一声“师父!就是她!那个毛贼”,金葫芦被锯出了一个豁口。里面的孙悟空见到了一点光亮,再用金箍棒一打,那金葫芦飞起,在空中炸开了。 “俺老孙出来 了!”孙悟空痛快地舒展身体,在空中翻了几十个跟头,这才落在亭子上。 “这这这——”太上老君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见到从金葫芦里面蹦出来个孙悟空,后知后觉地说道:“原来是大圣被困住了。只是这借宝物,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孙悟空跳下亭子,搂过白念一,一翻筋斗云,只留下一句:“多谢老君,俺老孙还有要事,日后再谢!” 太上老君摇头,只叹这泼猴来去如风。一旁的童子问道:“师父,那女子是何人?没听说护送唐僧的还有女神仙啊?” “哪有女子,是你看错了罢。” 童子摸了摸头,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两人走了几步,他又大呼道:“不对啊!那孙悟空分明搂着那人,倘若不是女子,为何如此亲密?”师徒两人便争论起来,到底是女子可怕,还是不是女子更可怕。 且说孙悟空一手搂着白念一的腰,一个筋斗便回到了花果山。 “大圣爷爷回来了,大圣爷爷又回来了!”花果山上的猴子猴孙个个欢呼雀跃。 “去去去,一边儿去。”孙悟空将他们赶去一边,跳上石凳,从果盘里拿了个桃子,自顾自地吃起来。 猴子猴孙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看向白念一。白念一对他们摇头,让他们散去。 被剥去了良善的一魂儿,眼前的孙悟空眉目间都是戾气。先前在太上老君那里尚不察觉,如今他倒是毫不掩饰。被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有没有受其他的苦。白念一心里是止不住的心疼,她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孙悟空……”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孙悟空却将她拉起,让她坐在石凳上,剥了根香蕉递给她。白念一没有胃口,但不知说些什么,便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孙悟空先忍不住了,欲言又止。 “孙悟空。”她又叫了他一声,忽然明白过来,他好像在生自己的气。是在气自己不听话,以身犯险去灵山救他吗?白念一将香蕉放下,双手握住他的右手,说道:“我没事的,这不是好好的吗?也没受伤……” “若不是古佛护着,你——”在葫芦里听不清外面的情况,但他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一直以来都对白念一的安危担惊受怕。如今虽高兴能重获自由,可孙悟空依旧后怕不已。他此刻满心怒意,生气她言而无信,却舍不得对她说半点重话,只能自个儿生闷气。 白念一觉得,哼哼唧唧地生着闷气的孙悟空有些可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笑!”孙悟空拍开她的手,轻轻柔柔的,没用一点力气。 白念一缠上了他的手臂,一边逗他,一边撒娇,说道:“猴子,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这不是没事吗?不要生气啦~这么久不见,你不想好好看看我吗?” 生着气的孙悟空往旁边躲闪,白念一步步靠近,逼得他从石凳上起开走到了另一边。孙悟空跳上一棵树,躺在树枝上,翘着脚,摆明不想理她。 “真不理我?那我可走了啊!”白念一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叉腰说道。嘴上说着,见孙悟空不动,她便转身,作势要离开。不出所料,走了两步,身体就被控制着飞了起来。 坐在树上,能看到远处在山涧里戏水、林中打闹的小猴子们。无忧无虑,活泼自在,这样快活的日子,竟一晃过去了五百余年,他们都已然变了。 从前白念一以为,她会和花果山的朋友们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后来,目睹老猴子的生老病死,孙悟空决定要去寻长生之道,她便悄悄跟随。在灵台方寸山的数年,她修成了人身,她又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待在师父身边,与师兄们修炼长进,但师父还是让他们离去了。她和孙悟空又回到了花果山,结识妖怪,占山为王,白念一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快意的活法。 往事拂过脑海,白念一自是唏嘘不已。她也曾孤身一人闯过天地,但回头想想,无数次怀念过身边之人。也许很早之前就注定了她对孙悟空心意。 白念一永远都做不到,看着孙悟空受伤却束手旁观。 在林风吹动她的头发,发间的铃铛摇晃,没有发出声响。白念一晃了晃树枝,掉落一地桃花。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不后悔。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也还会这样做。” 孙悟空遥看着她,看着被微风抚动的衣角。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渡了一层光。 19. 第十九回 打上西天全身而退 孙悟空离开了花果山,翻了个筋斗,追上了西去的唐僧队伍,此时他们正到了金光寺。 前一日唐僧与残魄扫了佛塔,抓了两个偷宝贝的小妖。国王见他们抓了妖怪,赦免了金光寺众僧的罪名,又请残魄去碧波潭降妖捕贼。孙悟空便立在云头,只等残魄上来,两厢对视一眼,一同往西天灵山去了。那慢了一步的猪八戒没瞧见他们的身影,以为孙悟空心急,先去了碧波潭,他嘴上少不得一通抱怨,驾着云往潭的方向去。 且说孙悟空这边,他们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不消片刻便到了灵山。此时灵山还聚集着各位神佛,只听如来念经讲道。那孙悟空直直打上到大雄宝殿殿前,又因残魄被下了禁忌,不得悄无声息地靠近,是故如来早便知晓他们的到来。 “呔!好你个如来,竟敢暗算俺老孙,看我不把你这宝殿给拆了。” 孙悟空两个身形,一个拿着如意金箍棒,另一个举着随心铁杆兵,不管不顾地就抡向四周。那些神佛有本领,却不知为何又出来两个孙悟空,不敢随意出手,任由那莲花宝台被砸了个粉碎。 “悟空!不得造次!”观音菩萨皱眉,对孙悟空说道。 “菩萨,此事与你无关,俺老孙看在您出手相助的份上,不与你动手,您也莫要阻挠俺老孙。”孙悟空怒得脸色都变了,却按下耐心同她解释。 两个孙悟空对视一眼,起身一道向如来打去。见孙悟空对如来动手,十八罗汉赶忙上前阻挠。但先前大闹天宫之际,一个孙悟空他们尚且抵挡不住,如今出来了两个孙悟空,又默契十足,彷如一人,任凭十八罗汉使出百般武艺,也渐落下风。 菩萨见状,便念了《紧箍儿咒》,谁知紧箍咒只叫停了一个孙悟空,另外一个依旧面色如常。十八罗汉见一个孙悟空抱头打滚,连忙齐力降住另外一个。眼见那个孙悟空快要招架不住,先前那个孙悟空大喊一声,举起金箍棒胡乱砸去。 恰在此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白念一,她朝菩萨扔出了一个宝物。那宝物落在菩萨身上,困住了她的身形,又急速收紧,菩萨只得停下。 见孙悟空还有帮手,其他金刚就朝她袭来。白念一一面后退,一面扔出法宝。白念一可不是个泥娃娃,她在菩提祖师那里修炼了十年,学了三十六种变化,又在外磨砺了那么久,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打斗,此刻与金刚尊者打起来也毫不逊色。 白念一无心恋战,招招出手意在将他们打倒。幸好当初去太上老君那里“借”了不少的宝贝,她扔下一个圈子,不一会儿便困住了一群的人。 “孙悟空,莫要再打了。”如来看着面前的混战,终于出声了。 “如来老儿,今日不把你打趴下,俺老孙便誓不罢休。”孙悟空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另外一个孙悟空也说道:“如来,我若成佛,天下无魔,我若成魔,天奈我何?” 当初孙悟空被割去魂魄,便是因为他不愿再护送唐僧西去取经,心魔占据了上风,一心想着回花果山去。如来这才将他本体困住,分出一魄。 “你若是识趣,便赶紧将这紧箍儿除去,将真经直接送去东土大唐,也不必让那唐僧取什么真经。” “若是不识趣,俺老孙也不介意将灵山给拆了。若是再被你骗去,取一魄杀,割一魂也杀,俺老孙倒要看看,是你如来厉害,还是我孙悟空命硬。” 如来自然不会轻易让孙悟空死去,取经的队伍应由孙悟空护送,否则唐僧也成不了正果,这是定数。如来是佛,佛介入不了因果,他只能认下这个定数。这也是当初他割下孙悟空一魄的原因。 “你不怕死,但要想想你身后之人。孙猴儿,纵使你能抵得过所有人,那白骨精可能全身而退?” 两个孙悟空都看向了白念一,此刻她正站在他的身后。白念一朝孙悟空露出了个笑容,又看向如来,说道:“你不必拿我要挟他。在成为他的累赘之前,我定会了结自己的性命。倒是你,如来,那个时候,你可降得住孙悟空?” 有句俗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眼下孙悟空和白念一已然是无路想退,对上如来的目光是坦坦荡荡、毫不畏惧。如来叹了口气,说道:“孙悟空,真经不能直接送到东土,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将你的魂魄融为一体,你照旧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如何?” “不去不去,你诡计多端,谁知道你暗地里又耍什么阴招。”孙悟空摆手拒绝。 “你这猴子,这么多神佛在这看着,我如何作假?你若肯答应,我连那白骨精一同饶了。等你护送唐僧到了灵山,取得真经,我便解了你的紧箍儿,准你回花果山去,如何?” 两个孙悟空对视了一眼,想了想,又看向白念一。见她轻轻点头,两个孙悟空便一一跳上前去: “此话当真?” “不会再骗俺老孙?” “当真,当真。”如来笑着点头,伸出手点了一道佛光,将两个孙悟空变作一个。等白念一和孙悟空说了几句话以后,他才道:“悟空,我已为你融了魂魄,如今可叫那白骨精收了宝物?” 闻言,白念一便上前,收起一众法宝。为菩萨解开宝物后,她还规规矩矩地给菩萨道了个歉。菩萨摇头叹息,闭上了双眼。孙悟空拉住白念一的手,同她耳语一番,又对着如来说道:“如来,我要她同我一道,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 “她是个女子,如何能跟你们一同去取经?” “我不听我不听。我怕你背地使坏,趁俺老孙不在,偷偷将她给抓了去。到发现之时,俺老孙已经替你办成了差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可亏大发了。” “好个无理也要让三分的泼猴。”如来无奈地笑了笑,又问观音菩萨的意见。菩萨看了眼白念一,说道:“既然孙悟空心有疑虑,不如让白骨精跟着,将她变作个雌雄莫辨的模样,不叫人发现即可。” “如此,也好。”如来点头,对白念一使了个法术,将她变作个白白净净、看不出男女的小僧人。白念一扯了扯衣襟,又摸到头发还在,松了口气。 “那便多谢了,如来。”孙悟空笑了笑,又对菩萨说道:“劳烦菩萨同我师傅说一声,莫叫他一头雾水,心生矛盾。” 等菩萨点头,孙悟空也不多停留,干干脆脆地离去:“师傅那边还等着我,我们先去擒贼拿妖了。”一个筋斗便翻去了,徒留一堆神佛面面相觑。 离开灵山,孙悟空瞧着穿着僧袍的白念一,见她模样有几分变换,使了火眼金睛去看,又是从前的样子,满心欢喜,拉着她的手笑道:“听你说,从前我们一道拜师学艺,可惜我不记得了。如今又一道拜了师傅,好再做一回你的师兄。” “我可不认唐僧做什么师父。”白念一摇头,她素来对唐僧有怨,做不到同他一般爱戴,往后最多尊重唐僧些罢了。 孙悟空看出她的意思,叹了口气,语气有些遗憾道:“好吧,还想听你唤俺老孙几声大师兄……” 白念一愣住了,从前她在灵台方寸山就不曾正经唤过他师兄,一般都是在师父面前才这样称呼他。后来要么就叫他“猴子”,要么就唤他全名“孙悟空”,“师兄”这个称呼便变得生疏了。不过既然他想听,叫几声也不是不行。 “从前也不曾唤你作师兄,你若喜欢,往后便这般称呼你。只是唤你作大师兄,便是不愿的。一来,我不是正经的佛门弟子,二来,如此称呼像是认了唐僧为师父,可我本身是有师父的。” 闻言,孙悟空倒是才明白过来,但他不过是逗逗她,见状,也认真地点头道:“不碍事,往后你对我随意称呼,俺老孙倒也不计较名号。那猪八戒沙僧,你按从前的称呼便可。只是这唐僧……小狐狸,俺老孙与你商量商量,莫要再直接唤他和尚,可好?” 白念一知道,在孙悟空心里,唐僧于他有恩。不管唐僧如何待他,他终归是以赤城之心待唐僧。于公于私,她也都要给唐僧几分薄面。于是,她思量了片刻,点头。 孙悟空明白了她的意思,捏了捏她的手心,正要说话,前面来了个神仙。定睛一看,原来是太上老君。那太上老君丢了一堆的法宝,此时正怒气冲冲地来要宝物呢。 “大圣,先前这位小仙借去了不少的宝物,如今可否能还回来?”这话说得可谓是咬牙切齿。 孙悟空一想到当时白念一一边找如意玉簪,一边将各种法宝装进乾坤袋中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见太上老君看过来,他又故作严肃,上前扯了扯太上老君的胡子,歪头笑道:“老君说的是哪里话,我们何时借过什么法宝?想来是老君府邸上的小童偷偷拿了,思凡下界去了。” 太上老君一听,便知孙悟空这是在点他的坐骑青牛偷了金刚琢下界一事,面色一变,好生尴尬。 白念一背过身偷偷笑,又听孙悟空说道:“老君好小气,你的法宝众多,借一两件也不碍事,怎么这般心焦要回去?” “一两件?!我的宝阁丢了十几件法宝呢!大圣啊,您莫要为难我了,快些还给我,您也好去护送唐僧取经啊!” “还给你?” “嗯嗯嗯!” “也可以,”孙悟空摇头晃脑地往前走了几步,待太上老君跟上来,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说道:“不过给我留几件,其余的都还你。” 20. 第二十回 寻回灵鞭斗九头虫 “大圣啊!”太上老君的语气满是不愿意。 “那留一件,一件。”孙悟空的语气轻松,像是在集市里买个西瓜一般。 “不行不行。”太上老君摇头不肯。 “那便算了。”孙悟空转身去找白念一,作势要离开。太上老君着急啊,他暗地里使了好几个法术,都找不到他的法宝所在,念了好几个诀,也不见宝物飞来。眼见他们要走,太上老君忙拉住孙悟空的衣袖,打商量道:“大圣,好大圣,你再换个条件,换个条件。” 孙悟空一笑,指了指太上老君,说道:“看在你我的交情上,俺老孙便买你个面子。”他想了想,问道:“你可知何处宝库有什么趁手的兵器?” “兵器?大圣手里的如意金箍棒使得不顺手?” “金箍棒虽好,但一棒子就将那些妖精强盗打死了,不划算不划算。俺老孙想寻些软鞭仙绳之类的,将他们捆上一捆,往后也免得我师傅总念叨我又犯杀戒。” 太上老君了然地点头,仔细想了想,说道:“这天宫的捆仙绳之类的宝物都登记在册,不能随意外借。我想想……我那儿不知何年得了一条灵鞭,通体白色,长约三尺,鞭身细软有力。大圣可要去看看?” 听他的描述,白念一便知晓这是她从前的兵器,原来最后落在了太上老君的手上。 “走走走,去瞧瞧。” “诶,大圣,我那法宝……” “别着急,等去到了再给你也不迟。” 三人回了太上老君的府邸,在他那拿回了灵鞭,白念一也不食言,从乾坤袋里面倒出一堆他的法宝。 “怎么,你又瞧上了她手上的乾坤袋?那可不是你的法宝。”孙悟空见太上老君眼直勾勾地看着白念一手中的乾坤袋,说道。 太上老君抚着长胡须,惊叹道:“怪不得我没找不到我的法宝所在,原来是装在了这混元乾坤袋中。不知这位小仙是从何处得来的?” 白念一收起袋子,模模糊糊地搪塞道:“别人送的。” 太上老君还要说话,孙悟空打断了他,说道:“老君,师傅还等着我们呢,不说了。”孙悟空一把抓住白念一的手,一溜烟不见了人影。只留太上老君一人低语道:“瞧着是道家的法器,不知是哪位大能给的。” 其实太上老君说的没错,这乾坤袋是菩提祖师给的。那年她刚修得人形,却因用不惯手脚,常常叼着课本,双手双脚走路。师傅见到了,笑她还留着兽性,又给了她这个乾坤袋,让她系在腰间。 孙悟空不记得这些事情,也不曾见过灵鞭。但他心思灵活,知晓那混元乾坤袋定是来历不凡,便赶忙将她带走。而那灵鞭,是先前投奔到花果山时,白念一半假半真地同他说过自己从前有一灵鞭法器,后来因故没了。 白念一甚是惊讶,没想到孙悟空将此事放在了心上,还帮她拿了回来。 太过熟悉,道谢倒显得生疏。可重新握住灵鞭,她是真心感激他。两人相视一笑,孙悟空清澈的眼眸倒映着她的模样,手紧紧地牵着一起。 说回头,那猪八戒来到了碧波潭外,找了好半天,都不见孙悟空的踪迹,便以为他是下水引妖怪去了。“那弼马温也不等等俺老猪,跑那么快,急着投胎?”猪八戒四处张望了一番,心想道:“那弼马温能耐强,他一人去便可降住妖贼,俺老猪乐得清闲。”他寻了处山脚,放好九齿钉耙,舒舒服服地躺下,不多时便陷入香甜的梦中。 “别动,别动。”正睡得酣畅,耳朵鼻子被人捏住了,猪八戒伸手去抚,不满地嘟囔道。 “原来是只懒猪,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来人轻蔑地笑了笑。 猪八戒睁眼,瞧见一个妖怪立在前面,他心下一惊,往后挪了几下,问道:“你是谁?敢打扰你猪爷爷清梦?” “这是我的地盘,应该是我问你才是。丑和尚,我问你,你打哪里来?” “去去去,你才丑。连我都不认识,我是你猪爷爷,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的猪八戒。” “唐僧?取经?”那妖怪转了转眼珠子,冷笑道:“你不去取你的经,跑来我碧波潭作甚?” “你的碧波潭,是你去金光寺偷的宝物?” “是又如何?” 猪八戒拿起钉耙站起身,指着他说道:“好啊,你猪爷爷正要找你算账呢!识相的就赶紧将宝物还回来。” “你算什么东西,敢命令我。”那怪大怒,使着月牙铲就打上来。猪八戒忙举起钉耙去迎,两人来来往往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却见那怪忽然立住,变作九头身,观其样貌十分可怕。 “嘿,还骂我是丑东西,你长得比俺老猪还可怕。”猪八戒被吓得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 那九头妖怪伸出一头,张开血盆大口,把猪八戒一口咬住,半拖半拉,捉下了碧波潭水内而去。那妖怪回到了龙宫,将八戒扔到了地上,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叫手下精怪把八戒绑起来,然后便欢欢喜喜地同老龙王喝酒去了。 几个虾兵蟹将将猪八戒绑在了柱子上,猪八戒不服气,还嚷嚷道:“快把俺老猪放了,等我猴哥来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消停些吧,若是惹恼了我家驸马,只等将你扒了皮,放进油锅里炸了吃。” 猪八戒被唬住,哼哼唧唧不再叫喊。等精怪走了以后,他又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猴哥啊,你可害惨俺老猪了,早知道就不跟着你来捉什么妖了。你倒好,如今不知去了哪里,留着俺老猪一个人等死。”又骂道:“果然是遭瘟的猴子,关键时候不管用,等俺老猪入了阴曹地府,成了阴魂鬼魄也不放过你!” “好你个呆子,在这骂什么呢?”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你快来救我啊!”猪八戒眼睛一亮,四处张望,扑腾着两条腿。只见那珊瑚上坐着一个孙悟空看他,翘着二郎腿,好生惬意。 “哥哥,我哪里敢骂您啊,只是说了两句,你大人有大量,快给俺老猪松松绑啊~” “你啊你,”孙悟空无奈摇头,见四下无人,他拿起钳咬断索子,“快走吧。” “好嘞好嘞,”猪八戒得救,高高兴兴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说道:“不对啊,刚刚我的兵器被那怪拿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噢?那是个什么妖怪,你与我说道说道。” 猪八戒将他与那妖怪打斗的情形如此这般说来,然后道:“哥哥,你好心,帮我去拿回来可好?” “你可知道收去了哪里?” “被那妖怪拿上宫殿去了。” 孙悟空点头,叫八戒去牌楼下等候,自己使了个隐身法,将钉耙偷出。猪八戒拿回了钉耙,便道:“哥哥,你先走,我去将那妖怪引出水面。” “好好好,你可要小心行事。”孙悟空嘱托一 番,便先行上去了。 那猪八戒也有几分本事,拿回来钉耙,一路打到宫殿里面。老龙王与那九头妖怪一家正畅饮得欢,不曾设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待九头虫缓过神来,大怒,上前与他争锋。那龙王也唤来一众精怪,各执兵器,齐来上阵。猪八戒见形势不妙,赶忙作落荒而逃之势,引得他们出了水面。 孙悟空和白念一正在潭岸等候,忽见一众精怪追赶着八戒上来,出了水面。二人便一道向前迎去。孙悟空势头正胜,对上九头妖怪便打,来往打了三十几个来回。这边白念一扬起灵鞭,扫退一众小妖,救起猪八戒。八戒拿起钉耙,与她一起对上龙王。那老龙王见势不妙,便帅着残兵躲回潭底。 而那边九头妖怪又变出九头与孙悟空纠缠。白念一和猪八戒上去帮忙,但那九头四面防守,看得明白。又打了十几个回合,那九头妖怪卖了个破绽,一跃跳入潭中,回龙宫去了。 三人暂且不追去,回到岸上。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唉声叹气地:“那九头妖怪和老龙王败退而去,此番定是不愿再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你趁此机会,再去将他们引出来。” “不去不去,刚才就差点没被打死,这回再去,不行不行!” 孙悟空一拍八戒的脑袋,骂道:“懒鬼,叫你下去寻宝,却是不肯。” 八戒生了懒惰,说什么都不愿再下水。他转头看见了白念一,瞧她模样眼熟,便问道:“你去哪里请来的帮手?怎么瞧着那么面善?” 白念一眨了眨眼睛,笑而不语。 “这不是!”八戒拉着孙悟空的手,惊道:“这不是那个白姑娘吗?你怎么把她又带回来了?还扮作一个小和尚?” 孙悟空拍开他的手,和他简单解释了几句,又道:“往后你对她客气些,莫要让她受了苦难。” “这取经路上哪里没有苦难。猴哥,你怎么能夹带私心,将个女娇娥带着身边?俺老猪都没这福气。” “胡说什么呢,呆子。往后多个人帮忙护着师傅,你也轻松些,哪里不好?” “那你怎么不让她下水,净使唤俺老猪。” “你皮糙肉厚,经得住打,哪能跟姑娘作比较。” 八戒哼了一声,嘟囔道:“你惯会偏心的,俺老猪使唤的,她使唤不得。” 孙悟空和白念一相视一笑,白念一说道:“听孙悟空说,你水下功夫了得,又曾是天上的天蓬元帅,想来定是不凡。可惜我先前不曾见过,甚是遗憾。” 八戒被夸得飘飘然,挺起胸膛道:“那是自然,我比那弼马温是差了点,可俺老猪的水下本领强。” “既然如此,你还不去耍给她看看。”孙悟空笑道。 八戒纠结了一番,说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将他们引上来,显显俺老猪的能耐。”他站起身,拿起钉耙就翻身下潭。 可那九头虫和老龙王打定主意不再出来,任凭他猪八戒怎么挑衅,都纹丝不动。最后猪八戒只能回到岸上,将事情道来。正商量着对策,忽然听得狂风滚滚,惨雾阴阴,一片云从东方往南而去。孙悟空仔细一看,原来是二郎神同梅山六兄弟。 孙悟空有了主意,对猪八戒道:“八戒,你瞧,那是我七圣兄弟,你去请他们留步助我一战,若是能成功,便可能拿回宝物。” “你怎么不自己去?那不是你的兄弟吗?” 21. 第二十一回 二郎神相助见私情 “唉,你不记得了?当初俺老孙大闹天宫之时,正是二郎神将我抓住的,我不好直接与他相见。劳你前去请说,若是他们愿意相见,我也才好去见。”见猪八戒看向白念一,他又道:“他们不曾见过小狐狸,让她前去,恐难以挽留。” 猪八戒这才点头,驾着云头,上山去拦。听见是孙悟空有请,二郎神便叫住了六兄弟,又问八戒,孙悟空在何处。听见孙悟空正在山下,二郎神忙叫六兄弟去请。 孙悟空与二郎神许久未见,此番一见面,二郎神便上前去迎,携手相搀,说道:“大圣,你如今脱去困难,入了佛门,待日后功德圆满,便可高登莲座,可贺可贺啊!” 孙悟空笑道:“不敢不敢,向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须报之。虽脱南西行,未知功行何如。待取回真经,只盼回花果山当个自在王,不想成佛之事。” “若能成佛,安能屈居一山为王?” 孙悟空笑着摆手,按下不言,同他们介绍了白念一的姓名,又将在祭赛国遇到的事情一一说来。 二郎神笑道:“幸蒙大圣不弃留会,足感故旧之情。我等闲来无事,必当竭力相助,将那作恶的老龙与那厮都灭绝了。” “这天色已晚,恐怕不好去打。”猪八戒说道。 康郭姚兄弟出声道:“大哥莫急,谅他们也跑不了。既然与孙二哥久别重逢,猪刚鬣又归正果,何不去我们营内歇息一晚,欢饮宿聊,明日再去捉他们。” 二郎神大喜,拉着孙悟空的手,让小校们回去安排。孙悟空盛情难却,只道:“我们做了和尚,不沾荤腥,都是斋戒。” “无妨,有素果品,酒也是素的。” 众兄弟回到营里,幕天席地,举杯叙旧,其乐融融。白念一不由地也高兴,多饮了几杯,果酒清甜,回味无穷。孙悟空见了,回头悄声对她说:“小狐狸,莫要贪杯。”白念一笑了笑,回道:“不怕,我酒量还不错。”他又道:“吃点果子垫垫肚子。”白念一点头,眉眼弯弯。 二郎神看了过来,笑着摇头,对孙悟空道:“大圣看着与这位小兄弟关系匪浅,对他照顾有加,不知是在何处结缘?” 孙悟空笑道:“从前在白虎岭结缘,后来救了我一命,加上菩萨点化,他便也跟着我师傅一道去西天取经。” “原来如此。”二郎神点头,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打转,目光意味深长。孙悟空摸了摸头,端起酒杯说道:“喝酒,喝酒。” 许久没有畅饮,白念一一杯接着一杯,直到喝得肚子满是酒水,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又吃了几个果子,五谷轮回一圈,她便和孙悟空说了一声,出去方便了。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棵梅花树,新梅嫩蕊生,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冬天要到了。 站在树下出了会儿神,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小狐狸。”白念一闻声看去,见到来人,马上笑了。她歪头看他,孙悟空已经喝醉,走路都摇摇晃晃地,白念一本想过去扶他,但他很快就来到了面前,张开手,一把抱住她,带着果酒的气息洒在她的耳畔。孙悟空撒娇似的,轻轻柔柔地唤着她的名字:“念一,念念,小狐狸……” 白念一笑出了声,伸手搂住了他的窄腰,说道:“猴子,你醉了。” “俺老孙才没醉,再来个千坛酒都不会醉。” “还劝我别贪杯,你倒是自己贪杯了。” “没有贪杯,就是多喝了一点。”孙悟空反驳,脸一点一点地蹭她。 白念一头往后退了退,看着孙悟空醉眼朦胧的模样,笑着摇头,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说道:“脸都红了,还说没醉。” “没有,脸本来就是红的。”孙悟空嘴硬,手将她搂得更紧。 月色皎洁,山风轻抚,酒气却是灼热,果酒的香气萦绕在两人身边。白念一也觉得有些醉了,自然就没有拒绝孙悟空的吻。他扣着她的后脑勺,殷红的唇吻上她的嘴角,慢条斯理地亲着,像是品尝什么佳肴,舌头探入她的嘴里,勾着她的舌尖共舞。 吮吸轻碾,白念一急促地咽下津液,却似饮了烈酒,脑袋也变得昏沉,她不自觉地卸了力气,双腿一软。下一秒,孙悟空将她压在树上,随之而来是更火热的纠缠。白念一半睁开朦胧的双眼,忽瞥到孙悟空身后的人影,她猛然清醒,伸手想要去推孙悟空。 孙悟空不满地抽回舌头,离开时还咬了一口,嘴唇贴着嘴唇,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乖一点,小狐狸。”接着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抵在头顶,迎面而来的,又是铺天盖地的吻。白念一自暴自弃地闭眼,很快又被他引入醉人的火热当中。 早不觉,东方发白,猪八戒喝酒喝得浑身畅意,小眯了一会儿,见孙悟空和白念一回来,便道:“天将明,待俺老猪下水去索战也!” 二郎神与他们言语一番,商量好对策,几人便到了碧波潭准备。猪八戒再去潭下龙宫挑衅,这回九头虫拿起月牙铲,老龙王带着虾兵蟹将,朝外杀来。猪八戒边打边退,跳出水面。 早在岸边等候的孙悟空与七兄弟一拥上前,将老龙王一棒打死,又把虾兵蟹将剁成肉饼。可见那九头怪是有本事在身,变作本相,与几人打得有来有往。二郎神放出哮天犬,那犬扑上前去,一口咬断了九头虫的一颗脑袋。九头怪物吃痛要逃,却被半路埋伏的白念一打回,又被一条灵鞭缠住脑袋,孙悟空瞄准时机,举起金箍棒便打去,几人合力,却依旧让那妖怪断头逃生去了。 二郎神有意追去,但孙悟空却以为觉得九头怪此去多死少生,不必理会,还是去找回宝物要紧。二郎神点头,只道:“遗留这种类在世,必为后人之害。” 九头怪已逃,孙悟空变作他模样,与猪八戒又下水去寻宝物,留下白念一与梅山七兄弟。白念一收了灵鞭,蹲在潭岸边等孙悟空。耐不住二郎神投来的目光太过强烈,白念一只得对他行了一礼,说道:“君子有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显圣此番可非君子所为。”昨日被二郎神撞破她与孙悟空的私情,此刻白念一是恨不得钻入地洞。 二郎神闻言一笑,说道:“我非君子,也做不得君子所为。倒是白——小兄弟,出家人不受佛门清规,沾染情爱,如何能成正果?” 白念一撇了撇嘴,蹲了回去,没说话。 “我并非多嘴之人,只是你们也要有分寸,莫要叫其他人看去了,大做文章。大圣既已归正途,莫要再入歧路才好。” 二郎神是好人,她知道。当年孙悟空同他几 番斗法,孙悟空曾经对她夸赞过二郎神的厉害,也说过,若是有幸能成结拜兄弟,更是快意哉。如今他兜兜转转,不知何时真结为异姓兄弟,白念一替他高兴。起码,在她不在的时间里,他过得都好。孙悟空尊重的兄弟,白念一不会给他太过难堪。 于是,她点头说道:“多谢显圣良言,我会同他说的。” 二郎神摇头叹息,也不再多说。 孙悟空不会在意的。当初他担心过,害怕被如来观音发现后,白念一免不得被责罚。但如今如来已经知道,还许诺取得真经后便放他回花果山,也是默许了他还俗娶妻。孙悟空当年大闹天宫,受过多少神仙妖怪的议论,他通通不理会。现在也不会管其他人的看法,明目张胆地将她带在身边。 但二郎神说的没错,白念一确实应该挽救一下孙悟空那岌岌可危的声誉。 从碧波潭内出来,孙悟空捧着匣子,猪八戒拖着龙婆。二郎神等兄弟说道:“孙二哥既已功成,我们就此告别。” 孙悟空感激不尽,有意让他们一同去见祭赛国国王,但七兄弟皆是不愿。二郎神说道:“大圣你们回去便可。等来日取经归来,莫要忘记去我那再饮酒畅聊。” “一定一定。”孙悟空点头应允,二郎神帅众离去。 孙悟空本意是一起回去,但白念一心有打算,同他说道,恐突然出现又要同国王解释,便在祭赛国外等候。孙悟空正犹豫,便听到猪八戒说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有什么好犹豫的。” 孙悟空只得同意,再三让白念一小心行事,这才同猪八戒回去。待孙悟空和猪八戒将降服过程细说一遍,又叫那龙婆把罪行说来。国王大臣,俱是喜不胜喜。孙悟空将舍利子放回塔顶宝瓶,得霞光万道,瑞气千条,八方共睹,四国同瞻。 白念一坐在山脚下等候,正闭目养神之际,忽闻祭赛国那边的官道传了一阵喧哗。她睁眼去看,只见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原来是祭赛国文武百官、满城百姓大吹大打,正欢送唐僧师徒四人出城。白念一笑了笑,一跃而上,躲在林木之间,悄悄跟随。国王大喜,连同百姓,一众人送行四五十里路,仍不愿辞别。 唐僧再三请他们回去,那伏龙寺的僧人泪流满面,只道是让圣僧应允带他们一同去取经。闹了好久,孙悟空在人群之中,一面护着师傅,一路看向人山人海,去寻白念一的身影。他见众人不肯离去,便拔了三四十根毫毛,吹了口仙气,变作豺狼虎豹,这才将他们吓退,不敢再往前走。 孙悟空牵着白马,与猪八戒、沙僧继续西去。身后的喧闹渐渐离去。到了一处僻静之地,坐在马上的唐僧问孙悟空道:“悟空,怎的不见白施主?” 且说那唐僧在祭赛国之时,菩萨入梦对他说道:那白姑娘与佛祖有缘,望唐僧带她一同前往西天取经,在路上对她感化教导,早日修成正果。是也,唐僧这才对她接纳。 猪八戒在后面说道:“莫不是觉得取经苦难,回花果山去了。” “呆子,莫要胡说。”孙悟空也纳闷,他四处张望,不见她的踪迹,又怕她还在祭赛国附近,没瞧见他们已经走了,便拉停白马,对唐僧说道:“师傅,您在此处等候片刻,俺老孙去看看。” 22. 第二十二回 木仙庵精怪吟诗戏长老 唐僧刚要答应,便见前方一阵阴风落下,从风里面走出来个雌雄莫辨的人儿。定睛一看,正是白念一。她向前两步,对唐僧行礼,说道:“让长老久等了,方才见你们与那百姓难舍难分,便先行走了几步,前去开路了。” 白念一这话存着不拜唐僧为师的念头,虽彬彬有礼,却不亲热,只道是尊重有加。唐僧观她依旧带发,如今虽看不出来身份,但总归是女子,诸多不便,也不提收她为徒之言,于是点头道:“有劳白施主了。” 白念一也不客气,又道:“想来菩萨已经和长老说过缘由,往后长老你们可直接唤我姓名,莫教不知情的人看去端倪。”她这才将自己的姓名告知。 “一念愚即般若生,一念智即般若生。这名字倒与佛有缘。往日便唤你念一罢。” 白念一点头应允,五人这便继续往前走。孙悟空叫了猪八戒牵马,与白念一在前面开路。他低声问白念一道:“方才去开路,可遇到什么妖怪凶兽?” 白念一摇头,身后牵马的猪八戒听到了,对师傅埋怨道:“师傅,这常言道,有了媳妇儿忘了娘。这大师兄如今惬意得很,倒是忘记我们了。” 孙悟空跳到猪八戒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耳朵,说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可不是呢,你同那白姑娘在前面甜甜蜜蜜的说悄悄话,我们这些苦行僧在后面眼巴巴地瞧着,好没意趣。要我说啊,我们也甭取经了,你回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庄,沙师弟也回去流沙河,各自痛快。” 这回不等孙悟空说话,唐僧听不下去了,制止他,道:“八戒,莫要胡言。” “师傅,要我说你也是糊涂。从前那白骨精跟着咱们,你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如今怎倒愿意让她跟着咱们了?” 唐僧这才将观音菩萨的话仔细说来。孙悟空气恼,揪着猪八戒的耳朵,道:“以前也没见你有这么多话,我瞧你这是讨打了!” “疼疼疼!哥哥,快松手,耳朵都要扯下来了。” “以后还敢乱说?” “不敢了,不敢了。”猪八戒连声求饶。孙悟空这才松手。 白念一沉默不语地听着,这回却落到了队伍后面。孙悟空扭头看她,正要去找她,又看见猪八戒的表情,孙悟空撇了一眼猪八戒,让他领着师傅小心往前,自己去了后面。猪八戒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牵马前行。好在是大路,没什么凶险。 “小狐狸,莫要将那呆子的话放在心中。”孙悟空想去牵白念一的手,却被她躲开了。孙悟空愣了一下,听见白念一说道:“在营里那晚,显圣看见了我们在树下。” 看见了在树下,自然也看见了他们抱在一起亲热。孙悟空愣住了,好半天,通红了脸,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以为白念一也是难为情了,便道:“显圣大哥与我关系甚好,不会到处去说的。” 白念一却不是怕他到处乱说,那日二郎神的忠告,今日猪八戒的埋怨,都叫她冷静几分。她是不怕被人议论,左右她也算得上是孑然一身,无所畏惧。但孙悟空不同,他在这天地间都是出了名的,闯龙宫、闹地府、斗天庭,往日的恶名之下,若再加上出家□□的名头,往日他要被多少人背地里蛐蛐?孙悟空不放在心上,她却有些退缩了。 白念一叹了口气,只说道:“还是保持点距离,莫要叫人看去了。”孙悟空心思灵活,稍一思索便知她的想法,想宽慰,可白念一心结难解,一时间他只能闷闷不乐地走到前面。 时序变更,冬天很快便过去了,转眼到了早春时节。一路上白念一默默跟随,帮忙化斋取水,风餐露宿也没有怨言。唐僧原本担心要慢下来的行程,竟因她的到来,走得更快了,因此也对她改观了许多。猪八戒也落得清闲,如今有孙悟空和白念一两人的配合,他只用牵个马,甚是欢喜,也不再抱怨了。 倒是孙悟空和白念一,一个冬天不曾好好相处,白念一又存着避嫌的心,孙悟空几番找她未果,也变得冷淡了。 这日,到了一座古庙前,庙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风光甚好。唐僧下马,惊叹不已。而孙悟空看见了周围荒草丛生,人迹罕至,摇头道:“此地恐凶多吉少,不宜久留。” 沙僧说道:“诶,师兄,这地方杳无人烟,哪里有什么妖怪?” 唐僧也说道:“悟空,我看今晚便在此处歇息好了,你且去化些斋饭,为师腹中实在饥饿。” 孙悟空见劝不住,天色也要变暗,便只好点头,他又对猪八戒沙僧说道:“二位师弟,俺老孙去也,你们要好生照顾师傅和念一,莫要让妖怪靠近他们。” “行了行了,哥哥,你快去吧!俺老猪为了开路,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了。”猪八戒赶紧催促。 孙悟空看了一眼白念一,对她点了点头,这才翻了个筋斗,朝南方而去。唐僧与徒弟说着话,忽见一阵阴风起来,从庙后走出了个老者,头顶一盘面饼,对唐僧跪下行礼道:“长老,我乃这荆棘岭的土地,知长老到此,特意前来,献上蒸饼一盘,聊以充饥。” 唐僧忙将他扶起,正要拒绝,那猪八戒欢欢喜喜地伸手去拿,却被白念一扔的石子打中手腕。猪八戒委屈地收回手,唐僧摇头笑:“多谢土地的好意,只是我那大徒弟孙悟空已经去化斋了,不多时便会回来。” 那老者还要劝,白念一却上前拉住唐僧的手臂,将他护着身后,对着那老者问道:“你是这儿的土地?不知这庙是什么庙?我们走了许久,都不曾见有人家,可是荒废了?” 唐僧想要合掌,却因白念一的牵制,只好罢休,对老者解释道:“土地莫要见怪,这是我那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唤作念一,他好奇心是有些重了。” 老者悄悄打量一番,见白念一眸色单纯,不似看破,便赔笑道:“无碍,念一公子,此庙是荒废的土地庙,只因那山上有妖怪作祟,好人家都跑光了,这才人迹罕见。” “要我说啊,等什么弼马温,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有香喷喷的面饼在此,吃他几个又何妨?”猪八戒说道。 “既无人家,又无供奉,哪里来的面饼?长老,这年头,连土地都自己种地了吗?”白念一一脸好奇地看向唐僧。 闻言,猪八戒伸出去的手也收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又道:“你管他哪里来的,有的吃不就成了?” 那老者一言不发地看着白念一,她正死死地拉着唐僧,忽闻天边又传了声响,老者一不做二不休,将身一转,化作一阵阴风,索性将两人一道摄去。 孙悟空才回来,便看见一阵风将唐僧和白念一卷没了,心里是又急又气。可又不知道那妖风将人刮去了何处,找了半天也没影儿。 “这可怎么办啊?师傅又被妖怪捉住了。”猪八戒愁眉苦脸地说道。 “还捉走了白姑娘。”沙僧补充道。 孙悟空气急,坐在石头上,指着两人道 :“走之前叮嘱过你们两个,千万看好师傅和念一,怎么俺老孙一回来,两个人都不见了?” “这不是没想到妖怪会变作土地,不曾设防啊!” “这一路遇到了多少妖怪,你这呆子还不涨记性!”孙悟空扯着他的耳朵骂。 “都怪二师兄贪吃,那白姑娘都说了吃食来路不明,二师兄还伸手去拿。” “怪我怪我又怪我。要我说,都怪弼马温,他去化斋半天不回来,若是早一点回来,那妖怪也抓不走他们。” 孙悟空正着急地四处翻看,听猪八戒和沙僧斗嘴,烦躁极了,喊了一声:“别吵了,烦死了!” 且说那老者将人掳走,还迷晕了他们,将白念一扔在了半路,只与其他精怪抬着唐僧到一处烟霞石屋之前。待唐僧醒来,看见仙境一般的处所,便起身四处观望。先前的老者出来,与他携手相搀,只道圣僧莫怕,他是好人。 唐僧听了他的名号,以为是哪方神仙,也放心了戒备之心,想起昏迷前抓住自己的白念一,问道:“原来是十八公,多谢宴请,只是不知我那小徒弟现在何处?” “他仍在旧处,我不曾将他带来。”又见三位仙翁模样的人出来,又是一番恭维之言,接着便吟诗作对,品茶赏花。 苦了半路被丢下来的白念一,幽幽转醒,她捂着脑袋,还有些混混沉沉。等清醒过来,她顿时怒火中烧,心中暗骂那妖精。白念一看了看四周,天色已暗,天上一轮明月遥遥挂着,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在何处。她胡乱找了个方向前行。走着走着,忽然来到一处石屋,屋内灯火通明,仔细一看,门上有着三个大字“木仙庵”。 白念一心生疑惑,这荒郊野外,有草木修成精怪不稀奇,只是这精怪自傲得很,竟敢自称木仙。想来,方才那老者便是精怪所变。屋内有人声响起,她躲在窗下一看,果然唐僧在里面。本想进去将唐僧救出,却见唐僧正与四个老者吟诗作对,面色如常。白念一料定唐僧不知他们身份,那精怪也暂未打算害唐僧性命,又听到有人到来,她便撤身躲起。 来的是两个青衣女童,挑着灯笼,后面引着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那女子手拿一支杏花,欢欢喜喜地推门进去。白念一勾起嘴角,心知有好戏上演,便凑到窗前,小心偷看。 听见四个老叟唤女子“杏仙”,原来是杏花成的精。见四老叟同唐僧吟诗作对,并谈禅法,杏仙也有几点墨水,满面春风对众作了后诗。聊着聊着,那女子越挨越近,唐僧后知后觉,避之不及。不知那女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唐僧脸色大变,站起来,背过身。 “圣僧,人生光景,能有几何?何不留下来,与我结为良缘。”那杏仙含情脉脉,低声悄语。 老叟也劝道:“杏仙有仰慕之情,圣僧何不垂怜?” 唐僧连连摇头,只道自己是佛门弟子。老叟登时变了脸色,唐僧也看出来他们是妖怪,更加不肯。但那杏仙步步紧逼,四位老叟也盯着他。忽闻凌空一道鞭响,径直将唐僧勾住,又一扯,不等妖怪反应过来,白念一已经将唐僧拉到了身边。 “哪里来的小和尚,胆敢坏我等好事!”先前的老者指着她喝道。 “哟,果然是一群老精怪,眼神都不好使了。先前将你姑——祖宗扔到荒山野岭,如今你忘得一干二净,我可记得清清楚楚。”白念一冷笑,又将鞭子甩出去。那精怪及时拉过凳子去挡,只见那凳子被鞭子一抽,四分五裂。 23. 第二十三回 心有郁结结难解 四个老叟和杏仙对视一眼,一起上前对付。白念一眼神一凌,毫无退意。 只因在屋内,那精怪不好化作阴风。但可谓是一寸长,一寸强。白念一将唐僧安置在角落,自己以一挡五,灵鞭飞舞,所到之处一应扫荡,那精怪们却是近身不得。 正打着,便听到有叫声:“师傅!念一!你们在哪里?” 唐僧正小心躲着,免得鞭子打到自己,听见了徒弟寻来,忙吆喝回去。四精怪和杏仙、女童,皆隐身不见了。白念一不恋战,已然抽了他们好几鞭子,也就解气了。她回身拉过唐僧的袖子,出了石屋,往外走去。 顷刻间,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僧都到了面前。 “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幸亏念一及时出现,为师才从那群妖怪手中逃脱。” 孙悟空先去看了唐僧,见他没事,忙过去抱白念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抓着白念一撕裂的衣袖,眼睛都红了,问道:“哪里受伤了?” 白念一这才发现袖子裂开了,她摇头道:“那个妖怪半路将我扔下,想来是不小心被树枝石头划破的,我没事,不曾负伤。” 闻言,孙悟空脸色大变,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又问:“可知他们是何方妖怪?” 唐僧将事情经过说出,又道:“只知他们名号,一个是十八公,号劲节,另有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他们又称那女子为杏仙。” “师傅可知那妖怪去往何方?” 唐僧摇头,白念一指着石屋,说道:“那处是木仙庵,想来那些妖怪都是草木修炼成人。” 几人看去,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他柔声对白念一道:“你在这歇息片刻,我去找那妖怪算账!”说着便拿起金箍棒过去。 猪八戒止住他,问道:“哥哥,你发蒙了?那处哪里有什么妖怪?” 孙悟空冷笑道:“你瞧那处树木,松树乃十八公,柏树乃孤直公,桧树乃凌空子,老竹乃拂云叟,杏树正是那杏仙。” 猪八戒看去,果真是这些树木。孙悟空一跃而上,举起金箍棒就打,那精怪见瞒不住,忙变成人身抵抗,猪八戒也上前帮忙。唐僧刚想要出声阻拦,被白念一拉住,她说道:“长老别管,他们心术不正,若日后成了大怪,不知祸害多少无辜生灵。” 唐僧这才收声,而那孙悟空和猪八戒,一起将精怪尽数打死,又将树木铲倒。 天色未亮,孙悟空劝唐僧再进石屋歇息,等安顿好了师傅,八戒、沙僧也都睡下。孙悟空拉着白念一,一言不发地来到崖边。 靠坐在山石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白念一看出来孙悟空在生气。她向来了解他,他的喜怒哀乐看得真切。这一路上他的不高兴,她也看在眼里。 白念一将头放在他的膝盖上,娇声道:“孙悟空,我头疼。” 孙悟空虽生着闷气,但还是伸手帮她揉脑袋,语气生硬地道:“怎么弄的?是那群妖怪?” “嗯,那个松树怪,将我扔到半路,好像磕到石头了。” “磕到石头?!”孙悟空急了,伸手去摸,果然在后脑勺摸到一个小鼓包,他是又气又心疼,吐了口仙气,将鼓包消去,又怕她不舒服,小心地帮她揉,嘴上是止不住的唠叨:“有伤怎么不早说?方才还说没受伤,要是我不找你,你是不是就此罢休了?” 白念一被他搂着,头靠在他胸前,他说话的时候,胸膛起起伏伏。她忍不住回抱,将脸埋得更深。 “小狐狸,找不到你的时候,我真的很怕。” “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孙悟空吗?有什么好怕的?”白念一故作轻松地说。 “天不怕,地不怕,但怕你出事。小狐狸,我不知道将你带在身边是对是错,我怕哪天没保护好师傅,更害怕没护住你。”他将头搁在她的头上,将她紧紧搂住。 白念一有些难过,但她还是挤出笑容,说道:“孙悟空,我不需要你护着,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你护好唐僧,我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保护你。” “骗子,你头上的包还没消呢。”孙悟空轻轻碰了碰,却引得白念一夸张地喊疼。终于看到孙悟空笑了,白念一才放松身心。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说道:“孙悟空,在大家面前,我们不能太过亲近,今日这样已是逾矩了。” “不必理会他人看法,小狐狸,俺老孙只在乎你。”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白念一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视线最后落在他的心口,她只是轻轻地说:“我不想他们背后非议你。” “小狐狸,”孙悟空拉起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我不在意。” 可是世上大多事情,不是一句不在意,便可置之不理的。白念一过不去自己那关,她开始莫名地执着。从前那个强吻孙悟空,引诱他,不许他逃避,逼他承认心意的她,一心只想要和他在一起。等真正在一起了,她又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二郎神说的话像一盆冷水,将沉寂在情爱之中的白念一浇醒,这一路走来,她也越发胆怯。 从前臭名昭著的孙悟空,如今归了正道,来日便可得正果。不管缘由如何,孙悟空再还俗娶妻,都是违背世俗常理的。如来说的轻巧,应允得好听,可若当真到了灵山,功德圆满,如何行事还不是他如来说了算。孙悟空如今还有价值,如来不得不退让,可到时候呢?难不成孙悟空还要再大闹灵山一回? 孙悟空这一路,已经抛弃太多东西了,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桀骜不驯的孙猴子了。他被迫成长,取经历经多少磨难,在白念一看来,关关都是叫他苦难。为了她,他又要抛弃多少呢? 心怀心事,一路长途跋涉,见了春夏秋冬四时,此刻又值冬残,正是三春之日。万物复苏,桃红柳绿,鸟语花香,自然风光无限,倒让人心旷神怡,暂且忘却烦恼。 行走之间,看见了一座高山,吓退豺狼虎豹,翻过高山,行过岭头,下至平原,忽然看见祥光霭霭,彩雾纷纷。唐僧不知是何去处,便问孙悟空。孙悟空看那场景好似雷音寺,却又感觉一阵妖气,便回复道。唐僧听有雷音之景,便要去山门一瞧。 白念一看着灵山便感心烦,直言推脱。唐僧便让他们在山下等候,执意要上前。孙悟空劝说不得,又见猪八戒和沙僧附和,只好嘱托了白念一几句,同他们一道上前。 白念一在山下找了处地方,坐下来,望着山门发呆。看着孙悟空的身影逐渐变小,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她的方向,直至进了山门,入了大殿,彻底不见了踪迹。 会不会有一日,他也如这般,一点一点的,离开自己的世界? 她叹了口气。 说这是灵山,白念一是半点都不 相信的。当初为了混入灵山,她跑遍了灵山四面,最后实在钻不到空子,这才去找菩萨帮忙。她虽没有火眼金睛,但看孙悟空的反应,也猜出这应该是个假山门。便不是假的,也定有古怪。 说实话,白念一是有些佩服唐僧的。这一年走走停停,白念一作为妖怪都觉得心烦意乱,那凡人之躯的唐僧竟能一路过来。只是他身体再好,心眼不见有半点长进,都被妖怪骗去捉去多少回了,依旧上当。想来,眼前这个假灵山又是他的劫难罢。 忽瞥见天上一朵阴云路过,白念一看去,竟是那日断头逃生的九头虫。祸害遗留,恐有后患。白念一正要去追,又看见山上的寺庙变成焦黑凶煞的模样,定是妖怪被孙悟空看破了原型。白念一恐孙悟空遇到变故,纠结了一番,只好放弃,调转云头入了山门。 刚走到洞口,便听见有声响。白念一忙使了隐身术,悄悄躲到一旁。只见从里面出来三两小妖,嘴里说着话。 “大王捉住了唐僧,明天儿咱们将他洗刷干净,一块儿吃唐僧肉!” “太好了!我说那群和尚可真笨,竟然真将我们小西天当成大西天,眼巴巴地送上门来。” “就是,我说那孙悟空也没什么厉害的,不照样被大王用金铙捉住。” “那金铙可放好?莫被人拿去了。” “诶,唐僧的徒弟都被捉了,孙悟空、猪八戒还有沙和尚,都逃不了,还有谁能救他们。只等三日之后,化为一摊脓水了哈哈哈哈” 几个小妖说话间,往外走了。白念一趁机入了洞门,在洞内小心行走,翻找了几个洞口,看见唐僧并猪八戒、沙僧都被麻绳捆绑起来。见到洞内没有什么金铙,白念一头也不回地走了。又找了一会儿,终于在宝台之上看见了一个金铙。瞧见那金铙忽大忽小,定是孙悟空在里面设法出来。见四处没有小妖把守,白念一忙过去,扶着金铙唤孙悟空名字。 “小狐狸?你怎么来了?此处危险,那妖怪将我们都给抓住了。” “我知道,我看见寺庙变成了洞府,这才找了过来。” “快些离开,莫要被妖怪看见了!”孙悟空恐她撞上妖怪,忙劝她回去。 “我不走,这金铙太大了,我搬不出去,这可如何是好?”白念一试着做法将金铙撬开,也无济于事。 孙悟空见劝她不动,叹了口气,将金铙的神奇之处说来,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将剩下的话说出来。金铙不通光亮,满身暴躁,闷得孙悟空呼吸困难。白念一方才听小妖言语,这金铙三日便会将孙悟空化为脓水,心想在里面呆着定是折磨,便出声道:“猴子,我去天庭找人帮忙,你在这稍等片刻。” 白念一这回顾不上什么,一心只想去救孙悟空。她纵起阴云,须臾之间便到了天庭,轻车熟路地来到太上老君府邸。不料太上老君正在府上炼丹,听到白念一来了,脸色大变,叫小童赶紧将她赶走。白念一却轻巧地闯了进去,对着太上老君直接言语:“大圣在下面遇到了困难,还请老君借几件宝物帮忙。” 太上老君可不是什么和颜瑞色的人物,之前是因为孙悟空的缘由,这才对她有好脸色,此番求借宝物,自然是拒之千里。白念一着急,在天庭有没有什么其他认识的人,又怕晚回去孙悟空出了什么事,便狠下心,将腰间的混元乾坤袋拿出来,递给太上老君,说道:“若是老君肯借宝物,这乾坤袋便作谢礼。” 24. 第二十四回 小西天群神落困搭包儿 “哦?”太上老君眼睛一亮,终于正眼看她,接过乾坤袋,抚着花白的胡须道:“这乾坤袋可非一般,乃是法器中的上乘之物,你就这样给我了?” “若得老君出手帮忙,有何不可。”白念一自然是心疼,看着乾坤袋满是不舍,但她更不愿孙悟空受苦。 “既然如此,便帮你一回,跟你下去走一趟。”太上老君叫小童看好丹药,随白念一回了小西天小雷音寺。 孙悟空在金铙里等得焦急,忽闻外头声响,整个身体都趴在金铙上探听。果真听到了白念一说话:“猴子,我带了太上老君过来,马上就能救你出来。” “好好好。”孙悟空点头,又向太上老君道谢。太上老君没有言及白念一给了他乾坤袋之事,只是说道:“大圣有难,自当相助。” 还不等他多寒暄几句,白念一可等不及了,催促他快一点。太上老君摇头,道她心急,但还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如意玉簪,正是先前白念一偷的那个。 太上老君念动口诀,将那如意玉簪变作细针模样,顺着金铙缝口,伸了进去。太上老君试了法术,用了千斤之力将它穿进去。 “靠谱吗?别断了?”白念一看着心急。 “放宽心。”太上老君笑道,待其穿透,又将它变大,问孙悟空道:“大圣可见到光亮?” 孙悟空在里面东张西望,滚来滚去,没见到一丝光亮,瞧细针穿进来,又见细针变大,严丝合缝的,他道:“不济事,上下不见一点松处。若不然我在这玉簪上钻个洞,带我出去。” 太上老君正要拒绝,白念一对他使了口型。以如意玉簪钻个小孔,换一个混元乾坤袋,是件不赔本的好买卖。太上老君只好答应,任由孙悟空用金箍棒在玉簪上钻洞。 “好了好了!扯出去!扯出去!” 太上老君立马将玉簪又变小抽出,最后用力过猛,倒坐在地上。孙悟空从玉簪里面出来,变回了原身,举起金箍棒将金铙打得散碎。 “诶呦!大圣,这可是好宝贝啊!”太上老君心疼不已。 孙悟空却道:“既是宝贝,你可认得这是谁家的?” 金铙打碎,声响已然惊动了洞内大大小小的妖怪,太上老君着急离开,心知要凑够唐僧的劫难数,不能早早泄露天机,只留了一句“不知道”,便消失不见了。 孙悟空骂他窝囊,逃得快。只是有白念一在身边,他不愿意同妖王苦斗,便带着白念一也跑走了。 到了小雷音寺外几百里,孙悟空才停了下来,刚想说话,白念一撞入了怀中,紧紧地搂着他的窄腰。孙悟空忙安慰,道:“别怕,俺老孙这不是出来了吗?” 白念一在洞口的时候便已仔细看了他,知那金铙尚未伤他分毫,此刻却是后怕,悔恨自己当初因为想不通,与他保持距离。如今的白念一全然将那些事情抛之脑后,一心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少受折磨。 “我没事,倒是你,不该直接闯进去,若是遇上了那妖王,不知他又要使出什么法宝,再被他捉去可如何是好?”孙悟空摸着她的头,也是后怕。 白念一摇头,将眼泪收了回去,心中的酸涩却是难以一时诉说。她缓了缓,改口问道:“可要去救唐僧他们?” “不急一时,师傅不听俺老孙劝解,也该他受这一遭。那妖怪有几分本事,待俺老孙上了天庭,叫玉帝老儿派几个帮手,再打回去。” “既然如此,你且过去,等你们将妖王叫走,我再去将唐僧他们救出来。” 孙悟空点头,让她先找个地方藏好,一个筋斗消失不见了。直至见到孙悟空带着二十八星宿,浩浩荡荡地下来,在洞府外叫喊挑衅,那妖王帅着一干小妖冲出应战。白念一便是趁着洞府无人把手,溜了进去,来到唐僧师徒被关押的地方,瞧见唐僧悔恨交加的表情,白念一却只是摇头。 “长老,”她现了身,上前去掏出匕首割麻绳。 “念一念一!快救救俺老猪!” 白念一叫他小点声,又帮忙一个个卸了绳索。 “念一,不知悟空如何了?他被那妖王用一金铙扣住了。” “他没事了,现在正在洞外与那妖王打斗,我们小心行走,出了小西天等候他。” “好好好!”几人牵了马,出了洞府,刚走几步,唐僧忽然想起行李还没拿,又叫猪八戒回去找行李。白念一担心妖王突然回来,便叫唐僧赶紧走。话音未落,那妖王已经带着小妖们回来了,手里还举着一个搭包,看见他们要逃,一并收入进去。 入了搭包,原来是个容纳万物的袋子,里面已经困住了二十八星宿。一问才知,方才情急之下,孙悟空已经遁地逃走了。唐僧叹气不已,又见半空开了个口子,掉下了个猪八戒。 二十八星宿劝道:“唐长老不必忧心,大圣能耐厉害,必然会将我们都救出去。” 白念一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心中叹息,天上二十八星宿,居然都打不过地上一个妖怪。 不知过了多久,半空又亮起一个口子,从里面掉下龙神蛇龟。一问才知,原来是孙悟空去祖师仙境请来的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本与那妖王斗得你来我往,正要擒住时,那妖王解下搭包在手,将他们收了进来。 “那大圣何在?” “想来是他瞧见不对,抽身离去了。” 得知孙悟空已经逃走,众人是有喜有悲。那妖王也不将搭包解开,任由一群人挤在一堆。二十八星宿并五龙二将、唐僧师徒,你一言,我一句,好不热闹。 世人皆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白念一却觉得,这三十来个男子,比鸭子还要吵闹,她恨不得两眼一闭,昏死到出去。 许是她过于沉默寡言,又或者是不知她是谁,话题居然就开始围绕她展开了。 “唐长老,这位不知是谁?瞧着有些面生。” “瞧着比唐长老的三位徒弟都好看许多,不似什么妖怪。” “噢,这是我在路上收的一个俗家弟子,名唤念一。因与佛有缘,菩萨便点化我收他为徒。”一路走来,唐僧已然将这番说辞翻来覆去地说了许多遍。 “既然是你的徒弟,为何还不曾剃度?” “因他父母只他一个孩子,不想从此断了香火,便叫他带发修行,等取经归来,仍旧还俗归家。” “原来如此。” “这徒弟生得一副好面容,不知以后便宜哪家好闺女?” 这话说的有意思,几人议论纷纷。可惜唐僧师徒面露异色,猪八戒是有心说话,却没胆子敢讲。 “要我说啊,你这小哥儿等到了西天,成了正果,求一求佛祖开恩,赐你仙术,成了仙人,可不比凡人百年寿命好?” “去去去,那圣僧也是凡人,说什么呢?”奎木狼制止道。 安静了一下,众人扯开了话题,又叫白念一道:“小和尚,往后成了婚,可别忘了叫上我们,好歹被扣在同一个笼子里,有几分交情。” 猪八戒嘿嘿一笑,说道:“只怕是她敢叫,你们不敢来。”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们二十八兄弟,若是不当值,为何去不得?” “我们五龙二将虽与这位小兄弟素不相识,但也看着投缘,若是日后相邀,不妨去讨杯喜酒。”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趁小兄弟还在世,我 等又是过命的交情,他成婚,我们几个聚聚,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甚至有人对白念一说道:“你只消对着四方礼拜,取些好酒好菜,念上我等姓名,我们弟兄自然会听见。至于五龙二将,我等收到消息,必然会告与他们。” 白念一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暗自叹息,只道他们在这里面太过无趣,胡说八道。但猪八戒却饶有兴致,揣着明白装糊涂,还问二十八星宿同五龙二将,都将送些什么好礼。 正说着话呢,又扔下了几个人,本就拥挤的空间,更是连气都难喘了。仔细一看,竟是盱眙山大圣国师王菩萨的徒弟小张太子和四大神将。一问,原来是孙悟空将他们请来的。 小张太子恼怒,恨道:“那妖怪竟拿言语激怒我,可惜我们不曾听大圣忠告,被他擒住。” 二十八星宿并五龙二将好生劝慰,聊得热火朝天。白念一扣着搭包内壁,背对着他们,叹息不已,心中期盼孙悟空早日将妖王降住,让她耳根子清净些。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身边的神仙们已经从佛法无边聊到了天庭八卦。白念一被迫听了许多,诸如猪八戒当年被罚下界的内幕,嫦娥仙女的爱慕对象够围着凌霄宝殿几圈,玉帝老人家在饮酒作乐时突然听见孙悟空打入了凌霄殿被吓得差点躲在椅子背后……还当着奎木狼的面,当场发问,为何当初私自下凡为妖强娶那百花羞,如今见到唐僧师徒是什么感受。 聊得兴起,那搭包口被打开,一群人哪里还管什么八卦,乌泱泱地挤出去。 “多谢佛祖相救!”出来一看,原来这回孙悟空请来了妖王的主人弥勒佛,这妖怪正是他的坐骑。弥勒佛笑口常开,收了法宝,带着坐骑,驾祥云回西天极乐世界去了。二十八星宿并五龙二将、小张太子等人也相继告辞,好事者还对白念一留了句话:“若来日还俗娶妻,莫要忘记请我们了。” 白念一面无表情地对他们摆摆手,转身却看见孙悟空好奇的眼神。白念一在他耳边说了经过,孙悟空笑了笑,也道他们是闲得无聊。他先问了她可有受伤,确定无碍后,又去洞里寻行李包袱。 “饿死俺老猪了!”猪八戒在里面待了几日,此时饥肠辘辘,跑进厨房便寻吃的。好在那妖王去迎战之前,命小妖们备好午饭,还没来得及吃。白念一跟了过去,看猪八戒张嘴就吃,制止了他,叫他端出去给唐僧。猪八戒只好答应,却偷偷塞了一口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出去。 孙悟空出来时,几人正埋头苦吃,他去看锅,里面已经没剩多少饭了。孙悟空打了几日,奔波劳累,也未曾吃过饭食,正失落之际。白念一从厨房出来,端着几盘素菜,见他来了,又转身回去,端出一碗饭,上面摆着满满当当的菜,递到他手中。 “念一,怎么他有菜吃,我们却要干巴巴地吃白米饭?”猪八戒见了,有些不满,过来要夺。白念一却拉着孙悟空躲开,护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抬起下巴示意厨房,说道:“自己去端。” 猪八戒闻言,连碗里的饭也不顾了,吭哧吭哧地跑进厨房,将两碟素菜端出来,先给自己倒了一半,这才放在桌子上:“师傅,沙师弟,吃吧吃吧。” 唐僧和沙和尚摇头,先谢了白念一,又才接着吃。孙悟空坐到另一边小石凳上,端着碗,问她:“你可曾用膳?” “我不吃,你打了那么久,定是又饿又累,快吃吧。”白念一坐在他旁边,撑着脸看他。在白虎岭上“辟谷”了五百多年,又是白骨修成精怪,她如今很少想吃东西。 孙悟空点头,对她说道:“等下出去给你找果子,到时候饿了再吃。” “好。”白念一也点头,让他快吃。 25. 第二十五回 孙悟空狮驼岭遭大劫 孙悟空无前世记忆,又心生好奇,总是缠着白念一时常同他讲从前的事情。比如他刚出世不久,还未当花果山水帘洞洞主之前,是在溪边救了落水的她。那个时候她还是一只小白狐幼崽,父母双亡,在找东西吃的时候,不慎落水。孙悟空路过,将她救了上来,还给她找了很多的果子。吃完之后,白念一便黏上了孙悟空。 “这么说,那时候的我总给你打猎?” 白念一同他讲故事的时候,总是在夜深之后,唐僧和猪八戒他们已经入睡。孙悟空在唐僧周围画了保护圈,带着她到一旁小声说话。 “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但后来我长大了,可以自己抓鱼了,你也就不帮我打猎了。” “为何?” 她说:“你和其他小猴子都不吃肉,只吃山果,老猴子们说,我总那么依赖你,一点都不像只狐狸,要是日后离了你,连捕猎都不会,定会被饿死的。后来,你便教我抓鱼,教会以后,很少帮我了。” 孙悟空点头,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又问:“你说你曾经和我一起拜师学艺,那你是什么时候变成人身的?” “师父教了我修炼之法,他说我很有灵性,在他帮助下,第六年便修成了人身。我第一次变成人身去找你的时候,你都不认我。” “那你变成人身,和现在长得一样吗?” 白念一摇头,说道:“长相是一样的,但耳朵和尾巴还有,刚开始总学不会收起来。” 于是,孙悟空想起来了她的乾坤袋,自然也就发现她的乾坤袋不见了。一问才知道,是之前为了请太上老君下界帮忙,当作谢礼送他了。孙悟空气得要上去找太上老君算账,白念一虽也舍不得那乾坤袋,但还是将他劝住,说道:“言而有信,既然说了是给他的谢礼,也不好抢回来。况且你还在他的如意玉簪上钻洞了。” “俺老孙只在他玉簪上钻个小洞,又不坏他宝物!”孙悟空生气地跺脚,鼓起嘴巴。 “那等你取经归来,再替我去他那里偷回来如何?” 孙悟空想了想,勉强同意了,还同她说到时候再拿多几瓶仙丹回来。 就这样,他们一路西行,到了朱紫国,降服金毛吼,过了盘丝洞,烧了多目怪的道观。走过多时,又到了夏尽秋初,天气渐渐凉爽。 这日,正过一座高山,忽然看见前面又一个老者,对他们高呼道:“西去的长老,暂且不要前进,前面山上有一伙妖魔,吃尽了不少的人。” 唐僧闻言,吓得从马上跌下,孙悟空忙上前去扶,宽慰道:“师傅别怕,有我在呢!” “你听那老者的话,不知是真是假,你们谁去问一问?” 孙悟空应下,前去询问,唐僧止住他,说道:“你相貌丑陋,言语粗俗,怕冲撞了他,问不出真假,还是叫念一去问罢。”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白念一正闲着无事,从后面漫步过来,手里还在用一根树枝打着路边的野草,闻言愣了一下,歪头看过去。 “念一,你模样好,叫人心生好感,且去问一问那老者言语虚实。” 真是这段时间她太好相处了,唐僧竟然开始使唤起自己了。不过去问几句话,也无不可。她扔下手中的树枝,点了点头,不过走之前,还对唐僧说了一句:“长老以后别对孙悟空说什么样貌丑陋的话,他可是美猴王。” 唐僧面色通红,有些羞愧,正欲说话,白念一却不见踪迹了,只留猪八戒和沙僧笑话他。 白念一径直走到老者身边,对他弯腰行礼,客客气气地说道:“老公公,劳烦问你几个问题。” “哪家的小和尚?长得倒是俊俏。”老者抚着白须,看着她笑道。 “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取经的和尚,我家师傅听你方才的话,心生恐惧,特意唤我来问问虚实。” “原是如此,见你生得可爱,告诉你也无妨。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其中一个魔头神通广大,修书一封道灵山,五百阿罗都来迎接,一纸简上天庭,十一大曜个个相钦。四海龙王曾与他为友,八洞仙常与他作会,十地阎君以兄弟相称,社令城隍以宾朋相爱。”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孙悟空?白念一咬着手指,暗自思忖。 “怎么,小娃娃,你不相信?” 白念一忙摇头,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说道:“哪里,只是听着觉得这么厉害的人物,应当是个神仙吧?否则修罗神仙为何都与他交好?若是神仙,定会放我们过去,有何可惧?” “可非神仙。”老者摇头,笑她天真,又道:“那洞里三个妖怪,手底下领着四万八千小妖,专在这里吃人呢!” 白念一眼睛转了一圈,脸上出现焦灼之色,又问:“那可如何是好?” “赶快回头罢!莫要西去了。这山径过有八百里,四周不知更有多少路,转不得道,还是回头罢!”老者摇头叹息道。 白念一还要问,那老者却是闭口不言。见状,白念一只好起身回去,走了两步,她又转头对老者说道:“多谢老公公送信,既然那妖怪吃人,老公公便小心回去,莫被他们抓去了。” 老者睁眼看她,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孙悟空身边,唐僧急着问道:“如何?” 白念一将老者的话一一说来。闻言,猪八戒吓得躲到了一旁,直道:“这可如何是好?” “怕什么,呆子,有我在此。” 唐僧也止不住眼中的泪,说道:“悟空,这山如此凶险,我们可如何去西天拜佛?” 孙悟空安慰道:“莫哭莫哭。八戒悟净,你们在此处好生保护师傅和念一,待俺老孙前去打听打听虚实,再作打算。” 为解唐僧忧虑,孙悟空纵起筋斗,入岭打听情况。正跳上山峰观看,见地上有一个巡山的小妖怪,孙悟空思量找他探听点消息,便化作一个小妖,骗他说是新提拔的总巡风,来查看有没有孙悟空变化的妖怪,唬得那小妖怪赶忙自证清白,将山里的大王一一道来。 原来这山上的大王各有本领,大大王能变化法身,一口可吞下十万天兵,二大王一鼻子能卷人,三大王有个厉害的宝物,唤作阴阳二气瓶。 孙悟空心中暗惊,跟着小妖怪小钻风回了大队伍,在众妖面前将孙 悟空的本事说来,又道孙悟空要来打死他们,哄骗他们不必为三个大王拼命,唬得他们四处逃窜。 等吓退了小妖怪们,孙悟空又入了洞门,见到两边惊人的残状: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发成毡片,皮肉作烂泥,人筋缠树上,干焦晃如银,尸山血海,腥臭难闻。孙悟空想起先前小钻风说道,那三大王五百年前将王城里的国王百姓通通吃了个干净。不曾想这八百里狮驼岭,竟没一个凡胎□□的活人了。 又入了一道门,却与先前迥然不同。清奇幽雅,秀丽宽平,倒似到了仙境一般。再入三层门,孙悟空才看见三个大王的真面貌,原来是一个青毛狮子怪,一个黄牙老象,一个大鹏雕。 孙悟空本是来探虚实,怎料三个魔头听了他的上报,竟要关闭洞门。孙悟空怕露馅,便想唬他们开门,怎料不小心笑出声,被大鹏妖看去了端倪,瞧去了真身。原来孙悟空虽有七十二般变化,一笑却容易现出原形。 三个魔头将孙悟空抓住,又恐孙悟空逃走,便将他装入了阴阳二气瓶,欲把他化为脓水。 被蛇咬龙烧,孙悟空使了法术口诀,却不得安生,又感觉到脚踝疼痛,一抹,竟然被火烧软了。他心焦万分,忍不住掉下眼泪,害怕自己成了残。孙悟空一面忧心自己不能再护唐僧上西天取经,另一面又伤心不能再见到白念一,不能同她白头到老,又要扔下她一个人了。 正苍凉悲怆之际,忽然想起来后脑勺还有当年菩萨给的三根救命毫毛,他伸手去摸。浑身上下的毛都软了,唯有此三根却依旧硬挺。孙悟空心中大喜,忍疼拔下,吹了口仙气,将一根变作金刚钻,一根变作竹片,一根变作绵绳。对着瓶底一顿钻,可算钻出来一个眼孔,透了光亮进来,孙悟空喜道:“造化!造化!好出去了!” 孙悟空收了毫毛,将身体变作一个小虫,也不管三个妖怪,直接出了洞府,直奔山腰而去。 却说白念一这边,自从来了这狮驼岭,她便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孙悟空去打探消息,许久却不见归来,她坐立难安。见那唐僧撮土为香,合掌向天,望空祷祝,望各方神仙保佑孙悟空。白念一也难得赞成,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忽然便见一个身影使来,孙悟空回来了。白念一忙上前去迎。孙悟空先用力地抱她,像是生死重逢一般。白念一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不同,一股焦味,仔细一看,他的神色也不对。 “你……” “悟空,这山上有何凶吉?” 白念一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僧便焦急地问道。 孙悟空松开了白念一,转而牵她的手,对唐僧道:“师傅,此去惊险万分,多亏师傅功德无量无边,也亏弟子法力高深,这才脱险。”孙悟空将山内情形,并瓶中脱险之事一应说来。 唐僧感激不尽,又听孙悟空不曾同妖怪斗法,疑心不能保他过山。孙悟空急了,他素来好胜,闻言却道:“师傅,那妖魔有三,徒弟一人如何能抵得过他们三人?” “寡不敌众,也是你的难处,何不让八戒沙僧助你?” 白念一出声道:“猴子,不能悄悄过去吗?” 26. 第二十六回 仇人见面十六双眼红 孙悟空摇头,看她面露担心,也有几分退意,却不得不道:“那山上有众多巡逻的小妖,恐怕走不远便要被发现。” “既是如此,更要将妖怪清除才好前行。”唐僧道。 孙悟空沉吟片刻,道:“八戒同我前去,沙僧和念一留下保护师傅。” “我跟你一起去。”白念一摇头,抓着他的手不放。 孙悟空覆上她的手,宽慰道:“你留下来陪着师傅我安心些。那三个妖怪有些本领,我怕你过去中了他们诡计。” 白念一仍是不肯,她心里惶恐不安,不愿孙悟空过去冒险,她退而求其次道:“将沙僧带上,若是有什么也好照应。” “不,叫他留下来,若是妖怪来了,你们也好应对。” 猪八戒见不得他们磨磨唧唧,拿起钉耙上前拉走孙悟空,道:“大师兄能耐得很,我说念一你就安心在这呆着吧,别操心了。” 白念一怒视猪八戒,却叫孙悟空捏了捏手心,他安慰了几句,哄她松了手,保证一定平安归来。白念一这才放弃,看着他和猪八戒离开。 白念一的忧虑恐惧并非无道理。 且道数月之前,那逃窜而来的九头虫到了狮驼岭,做了那三个妖王的手下,又蜜语甜言,讨得三大王大鹏妖的青眼。此番大鹏妖来了狮驼岭,叫那九头妖留守王城。九头妖消息灵通,那孙悟空逃出阴阳瓶后他便收到了消息。 九头妖对孙悟空是恨之入骨,听到他们来了狮驼岭,更是迫不及待地要去寻仇。他帅一众小妖,也不正面与孙悟空对上,反而寻到了唐僧三人。九头虫认出了那守在唐僧身边的白念一,正是那个害自己断去一头的仇人,他顿时怒火中烧,恨意涌上心头。 白念一本看着孙悟空离开的方向等待,忽然感觉到头顶异常,她抬头一看,竟然是那日逃走的九头虫,身边还带着一众小妖。她心下一惊,忙抽出灵鞭,退到唐僧身边,出声提醒沙僧注意。 大战一触即发,那九头虫带着寻仇的心来,此刻又人多势众,更是出手狠辣果断。好在沙僧有几分本事,帮忙分担不少压力。正打得不相上下,天上一声鸟鸣,一只大鹏展翅冲来,白念一被风沙迷了眼睛,一不设防,被大鹏啄了手,夺去了灵鞭。 可恶! 白念一退回几步,看着那大鹏鸟变作一个妖怪。形势不利,白念一正欲遁地逃跑,却见那九头虫要去抓唐僧。她握拳纠结,眼看沙僧是来不及去救了,白念一思绪百转千回,身体却先行一步,闪到唐僧身边,一把抓住唐僧的手将他后拉。 忽然之间,白念一瞳孔放大,浑身一僵,抓住唐僧的手不自觉松开,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唐僧获救,朝身后看去,却惊恐地发现,从白念一胸口伸出一只利爪。血液喷洒出来,溅到了他黄土色的僧袍上。那只利爪蓦然收回,那白念一睁眼倒下,露出身后暴戾猖狂的大鹏鸟妖。 白念一胸口疼痛难忍,倒在地上,拼命蜷缩着身体,又忍不住剧烈地抽搐着。 “念一!”唐僧失声喊道,却被九头虫抓住。 “大王果然厉害!”九头虫仰天大笑,对大鹏鸟拱手道。 “带上他们,先回狮驼国。” “是!” 被抓回了狮驼国,九头虫命小妖将唐僧、白念一和沙僧一并捆在一处。见小妖离去,唐僧叫唤着白念一的名字,可白念一此刻浑身难受,胸口更是破了一个大洞,连呻吟都难以发出,何谈回应。 那厢九头虫与大鹏鸟妖回到殿内,吃人肉,饮人血,把酒言欢,好生痛快。九头虫喝了几杯酒,笑着问大鹏鸟妖,道:“大王,不知您打算何时吃那唐僧肉?” “此事不急,等我那大哥和二哥来了,再将唐僧洗刷干净,放入蒸笼里面蒸熟了。” “小的怕到时候那孙悟空过来了,又将唐僧给救回去了。” 大鹏鸟妖想了想,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来人呐,多派些人手,看好唐僧,莫要被孙悟空就出去了。” “诶,大王,那孙猴本领能耐着呢,派再多小妖也无济于事啊!”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九头虫凑近他,奸笑道:“何不趁此良机,将唐僧给——” 大鹏鸟妖脸色大变,重重放下酒杯,道:“你这是让我独吞唐僧肉?若是被我那两位兄弟知道了,我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九头虫劝道:“只要大王让手底下的人嘴巴都闭紧点,他们不就不知道了吗?” 大鹏鸟妖沉默不语,目光动容,似乎真被他打动了。 “大王!大大王和二大王又失败了,传信过来问,可还要与那妖猴纠缠?”小妖来报。 “好一个孙悟空,竟然没死在大哥肚子里。”大鹏鸟妖面色阴沉,痛骂了几句,又让小妖回信道不必纠缠。 九头虫还要说话,却被大鹏鸟妖打断了话语。 “听说你与那白脸小和尚有仇,既然如此,那小和尚就交给你处置了,下去罢。” 九头虫脸色变了几变,深深地瞥了一眼喝酒的大鹏鸟妖,握紧拳头,又松开,最后答道:“好,多谢大王。” “念一!念一!快醒醒!”唐僧连声叫唤,白念一依旧没有反应。 沙僧离她近些,看了看她的脸色,摇头叹息,道:“师傅,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闻言,唐僧眼眶湿润,泪水直流,只道是对不起孙悟空了,又闭眼念佛,望佛祖保佑白念一平安无事。 “讲什么讲?吵死了。”只见走进来个妖怪,一看,竟是那九头虫。他看了一眼唐僧和沙僧,冷笑道:“再多嘴,等下就将你们都吃了。”唐僧被吓得脸都白了,赶忙扭头。 九头走到白念一面前,抬起她的头,见她还在昏迷,勾起了唇角,露出个讥讽的笑。他对身旁的小妖示意了一下,小妖里面心领神会地点头退下了。 “你要干什么?你若敢伤她,大师兄定不会饶了你的!”沙僧顿感不妙,出声阻拦道。 九头虫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接过小妖递来的水,往白念一身上泼。 白念一本因伤口疼痛,昏迷了过去,但突如其来的冷水浇她满身,她被刺激地猛然醒来,身体一挺,张口拼命呼吸。 九头虫站着一旁看了看,突然上前将她的发簪拿掉,湿透的头发散下,却听那九头虫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个女的,怪不得那孙猴子要护着你。” 因大鹏鸟妖穿透她的胸膛,虽未波及性命,可观音菩萨施在她身上的障眼法却被破解,如今九头虫已然看出了她的身份。 他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她,道:“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若是我那妻子还在,也不比你逊色。小和尚,你与那孙悟空狼狈为奸,害得我家破人亡,断了两颗头颅,此仇不报,我岂能甘心!如今你又落在我的手上,定会让你痛不欲生!” 白念一半睁着眼睛看他,掐着她脖子的手一点一点收紧,胸口的疼痛似乎要蔓延到喉咙了,她却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一字一字挤出来:“你……试……试。” “你敢小瞧我!”九头妖被激怒,手下的力气又加重几分,纤细脆弱的脖颈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 “快住手!”唐僧急声喊道。 “咳咳……”九头虫还是松开了手,他一掌风劈开石头,目光阴沉地看着白念一。白念一大口呼吸,动作间又牵扯伤口,眼角不自觉涌出泪花,她只好拼命弯腰,企图能够缓解一点疼痛。 “我不会让你轻易地死了。”九头虫拿出一颗黑色的丹丸,带着骇人的笑容,将它硬塞到白念一的嘴里,逼她将丹丸吞下,在她仇视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可是好宝贝,以我妖血为引,加入世间九种剧毒的药物。只要等上一刻钟,毒便会彻底在你体内蔓延,像蚂蚁一样啃食着你的五脏六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白念一就感觉到腹中传来灼热之感,更可怕的是,她察觉自己 体内的灵气在不断地流失。吞下的丹丸像是某种寄生之物一般,贪得无厌地吸取她的灵气,又膨胀地侵占她的身躯。四肢渐渐乏力,可五脏六腑迎来的却被小虫啃食的煎熬感。脸色逐渐惨白,额间冒出冷汗,脖颈的青筋暴起,白念一用力地咬着下唇,鲜血从嘴角滑落,胸口也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地痛楚,她却妄图通过疼痛竭力保持一丝清醒。 “哈哈哈哈哈,痛吧?痛便对了!此乃我特意为你们寻来的宝贝,你享受了,孙悟空也逃不过!等大王将他抓住,我也要给他尝一尝这个滋味,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可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毒药,连解药都找不到哈哈哈哈哈!”九头虫痴狂地大笑,一边欣赏,目光还露出大仇得报的痛快。 那边,孙悟空和猪八戒再去寻那妖王作斗,不知那第三个魔头去了何处,出来应战的只用青毛狮子怪和黄牙老象。孙悟空与那青毛狮子怪一场好斗,二十几个来回,不见胜负。那怪见状,便化作原身,张口大口,本欲先吃了猪八戒,但猪八戒眼见不对,先抽身躲入荆棘从当中,倒是后来的孙悟空中了计,被一口吞去了。 猪八戒见孙悟空被吞,心下凄惨,以为他死了,等妖怪离去,他便溜了回去。可孙悟空哪里这般轻易就死,他落入妖怪的肚子里,好一番打缠乱舞,搅得狮子怪疼痛难忍,惨叫连连。老象怪出了不少主意,都被孙悟空一一化解,最后实在没得办法,只好央求他出来,承诺放他们师徒西去。孙悟空这才从狮子怪肚子里面出来。 得了两个妖怪的诺言,孙悟空便回了山腰,远远便看见猪八戒跪在地上哭泣,不见白念一三人身影。他心下已然大惊,急纵云端过去,还未站稳,便跳到猪八戒面前,抓住他的衣襟问道:“小狐狸呢?师傅呢?” 猪八戒哪里知道,他狼狈地逃窜回来,却发现唐僧三人不见踪迹,只留下地上一摊血迹,他摸着眼泪,直呼冤枉:“我也不知啊!俺老猪一回来就不见他们。哥哥你瞧这地上一摊血迹,莫不是被妖怪吃了?” “胡说八道!那妖怪吃人,难道连衣服行李也一同吃了?” “哪里不能?你不就是被那狮子怪一口吞下去的?”猪八戒泪眼汪汪地道。 孙悟空去查看那摊血迹,愈加不安,他不耐烦地扯过猪八戒的耳朵,叫他安静,又道:“再去找那妖怪问个清楚。” 猪八戒不敢推诿,拿起钉耙,跟在孙悟空后面。那二魔见孙悟空又回来,依旧是低眉顺眼。孙悟空不管他们,直接劈头盖脸地问道:“我师傅去哪里了?” “师傅?”二魔相视一眼,说道:“我们不曾见过大圣的师傅。” “不曾见过?” “当真不曾见过!” “你们不曾见过,那三魔头呢?先前我还看见他,如今怎么不见了?”孙悟空抓着他们的衣襟问道。 “这这这……” “快说,不然俺老孙一棒子打死你们!” “我说!我说!三弟收到狮驼国来信,早早就走了,此时想必是在狮驼国内!那唐僧说不定是被他抓去了!” 孙悟空松开他,正要纵起云,又问道:“狮驼国如何行走?” “我们带大圣过去!望大圣饶我等一命。” 狮驼国距洞府四百余里,硬是让孙悟空逼他们纵云过去,不多时,便看见下面一座恶气环绕的城池,攒攒簇簇都是妖魔怪。孙悟空和猪八戒押着二魔跳下去,入了宫殿,孙悟空心急,抓了一个小妖便问。小妖被吓破了胆,只好哆哆嗦嗦地带他们过去。 孙悟空随小妖入了后院,踏过满地小妖的尸体,越走进去,孙悟空心跳得越快。到了唐僧被关押的地方,尸体横陈,除了一匹白马,却不见白念一三人身影。孙悟空自觉被骗,金箍棒压着小妖的脖颈,他厉声问道:“他们到底在何处?” “爷爷饶命啊!”小妖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屁滚尿流,只道:“那女妖疯了,杀了百十小妖,小的害怕,躲了起来,不知他们去了何处啊!” 27. 第二十七回 再使秘术现白骨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爷爷饶命啊!” 孙悟空不与它废话,一棒子将它打死,转身去其他地方寻找。 “大师兄!不好了,你快来啊!”猪八戒不知看见了什么,惊恐地唤他过去。孙悟空寻声找去,看见猪八戒倒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指着前面。又往前走了几步,孙悟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跳蓦然漏了一拍,耳边猪八戒的说话声已然听不见,他愣愣地看着那里,手里的金箍棒何时滑落,却是不知。 孙悟空害怕了一路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现了原型的九头怪,七颗脑袋与尸身分离,瞪大的十四双眼睛死不瞑目,孙悟空视而不见,他只看到了,倒在血泊当中的白念一。 —— 九头虫心情愉悦地离开了,留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白念一。毒药发作间隙,她终于能好好地喘口气。可浑身像是从血水里出来似的,她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念一!你可还好?”唐僧声音颤抖地叫她。 好?一点都不好。这种感觉,比凌迟处死难受多了。以后她再也不说,没有比凌迟更痛苦的了。 “你的手!”沙僧惊恐道。 白念一没有力气去看,可沙僧却看得真切!白念一的左手手掌已经变成森森白骨,半张脸的头骨也忽隐忽现,整个人像是从乱石岗抓来似的。 “这是发生了何事?”唐僧大惊道:“难不成那毒药能将人变成白骨?!” 呵,毒药可不能将她变成白骨。白念一心中冷笑,满身的灵力都要干涸,她已经控制不住要现回白骨原身了。 恐怕过不了多久,她便要死了。只是,受了这些痛楚,她怎会甘心,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小妖怪来看他们是否老实,靠近白念一之时,听到她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嘴巴一动一动地,忍不住叫她老实点。可白念一却恍若没听见,被戳到伤口也不停口。小妖害怕出什么事情,忙让其他小妖去叫九头虫和大鹏鸟妖。 九头虫和大鹏鸟妖过来的时候,白念一已经变得不受控制了,周身绕着浓厚的黑气。她蓦然睁开双眼,嘴角勾起弧度,慢慢抬头,直直地看向他们。猩红血色的眼眸,披头散发,诡异的笑容,此刻的白念一就像是一只从地狱爬上来的女鬼。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大鹏鸟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说道。 他不知道,九头虫也不知道,没人有知道。白念一再一次动了邪念,她念起了五百年前那个助人逆天修行的术法。不同的是,五百年前她有天材地宝相助,如今却是她以一身之血为引,借天地灵气,到一时巅峰。 “别怕,她被捆着,身上又受了伤,跑不了的!”九头虫话音刚落,白念一就轻轻松松地挣脱了麻绳。轻巧落地,白念一捡起地上的发簪,不缓不急地将头发盘起,步步血印,朝他们走去。 “怕什么!上啊!” 白念一抓住冲过来的小妖,夺过它手中的兵器,毫不留情地将它杀死。开了头,后面袭来一波又一波的妖怪,白念一手起刀落,所过之处,留下一片妖尸。九头虫和大鹏鸟妖见势不妙,才一同攻上来。此时的白念一已然不同往时,两妖齐力相对却仍落下风。九头虫大惊,不知她使了什么手段,但心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便暗地里推了大鹏鸟妖一把。 “你!”大鹏鸟妖被他背叛,心中大怒,刚想去抓他,可迎面而来的白念一招式招招致命。斗了三十个来回,白念一瞄准时机,一剑卸下他的一条胳膊。大鹏鸟妖已然恐惧,不顾断手逃窜离开。白念一也不去追他,反而去找九头虫。 九头虫本想直接逃走,但方才走的急,没拿兵器。他怕路上遇到对上其他人,恐是九死一生,于是折返去拿。还没等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道破空响,他忙侧身去躲。 飞来的剑直直地钉入柱上。 “别杀我!别杀我!”九头虫步步后退,连声求饶。 白念一神色冷淡,看着九头虫的眼神,像是看着死物一般。她拿出灵鞭,一鞭直接抽中九头虫身上。九头虫避之不及,生生挨了一道,他忍疼变作原身,正要施展威力,可白念一更快,用灵鞭缠住他的四肢。灵鞭收紧,九头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念一靠近。眨眼之间,手起刀落,白念一生生割去他的一颗头颅。血液溅到她的脸上,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啊啊啊——你是和尚,你不能杀我的!” 匕首削下一颗脑袋,白念一说一句话, “惹了我,你死的不冤。” “我不喜欢磨磨唧唧地折磨妖怪,如此,甚好。” “你不是将你的九头引以为傲吗?看着它们一颗颗掉下来,感觉如何?” “和尚?呵,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和尚。” “慈悲为怀,以德报怨,可笑。” “人渡不如己渡。” “记住了,杀了你的,是白骨精白念一,一个你看不起的,小妖怪。” 七颗脑袋滚落在地,死死地盯着她。白念一站起来,嗤笑一声,扔下手中的匕首。匕首落在地上,叮当作响。白念一侧头看向身后的妖怪,睥睨的眼神让它们一哄而散。白念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她捂着胸口,后知后觉摸得一手粘腻,双腿一软,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将昏倒在地的白念一拥入怀中。孙悟空颤抖着手,不敢置信地去碰她的脸。 白皙的脸上满是血迹,嫣红的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青色的衣服满是血污,胸口那鲜红的大洞格外刺眼,衣袖处的手已然化作白骨。孙悟空轻轻碰着她的脸,用毛绒的手去擦她脸色的血迹,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滴在她的脸上,他一边擦一边唤她的名字。 “小狐狸,我来了!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小狐狸,你别睡,不要睡,好不好?” “小狐狸……” 朦胧之中,白念一听见了他的声音,她努力去睁开双眼,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也想要抬起手,但已然变成白骨的手臂不再听使唤。白念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孙悟空……” “小狐狸!我在!我在这里!”孙悟空一边哭一边将她搂紧,仿佛这样她便不会离开。 “孙悟空,好痛……” 字字似一根根针刺入他的心中,比紧箍咒儿还疼。他紧紧地搂住白念一,泣不成声。 “我不该走的,小狐狸,我错了,我不该走的。” 孙悟空后悔了,他不应该将她带在身边,他根本没有护住她,都是因为他,她才出事的。 白念一还想说话,眼皮沉重,她再也撑不下去,只能斜着头,靠在孙悟空怀里。 孙悟空恨自己,恨自己不听她的话,早该带着她一起,更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回来。如果他早点回去,她不会被捉,更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大师兄!我们将这两个魔头捉来了!”猪八戒见孙悟空抱着白念一伤心,难得担起责任,去寻了唐僧,解救了沙僧,还将本欲逃跑的狮子怪和老象捉住。 “放了我们吧!大圣,此事与我们无关啊!” “是啊!” 孙悟空听见他们的声音,目露恨光,将再度昏迷的白念一轻轻放在地上,过去捡起金箍棒。 狮子怪害怕孙悟空将他打死,忙说道:“大圣!我们是天上菩萨的坐骑,只因贪欢,下界为妖,如今我们便回天上去,绝不再耽误你们师徒去取经,放过我们罢!” “菩萨的坐骑?”孙悟空收住手,看着他们问。 “对对对!大哥是文殊菩萨的青狮坐骑,我乃普贤菩萨的白象坐骑,那三魔头是与孔雀大明王一母所生的大鹏。你们师傅被抓,都怪那只大鹏鸟,与我们无关啊!” “是啊!大圣饶了我们罢!我们不曾作恶啊!” “好一个不曾作恶,八百里狮驼岭、狮驼国王城,这些人都去了哪里?” “这——”狮子怪和老象哑口无言。 孙悟空不再听他们辩解,举起金箍棒要将他们通通打死。狮子怪和白象哪里等死,忙去抵抗。可孙悟空也比之前厉害了许多,不用猪八戒和沙僧帮忙,只他一人,不过斗了十几个来回,便将二魔打死在棒下。 唐僧在一旁看着,合掌当胸,看着昏迷不醒的白念一,头一次连“阿弥陀佛”都不念了。 孙悟空眉眼见红,满目戾气,对着沙僧问道:“沙僧,你可知晓他们全部罪行?” 沙僧点头。孙悟空过去将白念一抱起,说道:“如此,你可敢同我上西天与如来对质?” 沙僧犹豫了一瞬,目光落在孙悟空怀里生死未卜的白念一,点头道:“敢!” “好!” 孙悟空抱着白念一,纵起祥云,沙僧扛着狮子和白象的尸体,两人一道往西天灵山而去。 到了灵山,却见有四大金刚挡路,道:“哪里走?” “滚开。” “泼猴!胆敢无礼!有事要先禀奏,不得善闯。” 孙悟空面露狠意,虽抱着白念一,仍使得了金箍棒,一棒将四大金刚击退几步,他与沙僧却借机入了大殿。如来正端坐九品宝莲台上,与十八阿罗汉讲经,却见孙悟空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女子上殿,身后跟着沙僧。那沙僧一站定,便将两具尸体扔下。 “悟空,你这是为何?”如来问道。 孙悟空看着如来,冷笑道:“如来,我以为你为西天之主,应是信守承诺之人,不曾想你竟纵容妖兽下界作乱,为祸一方。如此也罢,还叫人伤了念一。若是不肯许我还俗,直接说来便是,为何使这下三滥的手段!” 如来听着迷惑,观那二妖,明白了过来,叫阿傩迦叶来,去宣文殊、普贤来见。 孙悟空叫沙僧将事由一一道来,他将白念一轻放在地,抱着她,一面听,一面神伤,止不住地流泪。 “那九头虫是你等的祸端,如何能怪在我身上?”如来叹息道。 “呵,若不是他们下界为妖,那九头虫如何会与他们同流合污!那九头虫偷的是佛家的舍利子,这事不归你管束?”孙悟空说道。 如来摇头,暂不言语。文殊、普贤二位来了,对如来礼拜,知了事由,又见了那尸体,皆是一惊。 “这妖兽下界已有七日,我等皆未察觉。只是大圣为何要将它们打死?” “天上七日,地下七百年。它们变作妖魔在下界作恶,吃了满城百姓,八百里狮驼岭无一活人。如何不能将其打死?你们既然用不上这坐骑,何不让俺老孙一棒子打死!”孙悟空又厉声道。 文殊、普贤语塞,见孙悟空神色不对,不好再说。 如来叹息道:“那大鹏乃是我佛母之亲,悟空,你且看着我的面上,饶了他一命。” 28. 第二十八回 菩萨心慈甘露养白骨 “我饶了他,谁来还我念一性命?她受了多少苦,你方才没听见?那妖怪得你如来庇护,可念一在那王城之中被困数日,她又如何能受得了那般折磨?” 如来观他怀中的念一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命不久矣,又是重重一声叹息。正说着,观音菩萨来了。菩萨对如来行礼,道:“我在南海算到那白骨精有凶险,便不请自来了。” “来得正好。”如来点头道。 孙悟空眼睛一亮,放白念一躺下,又对观音菩萨磕头,恳求道:“菩萨,俺老孙求你!救救念一!” “我既前来,便是有心帮你。”观音菩萨说道:“只是她伤势过重,难以立马恢复,你且带她到我那儿。” “多谢菩萨!”孙悟空喜出望外,叫沙僧先回去保护唐僧西去,自己抱起白念一,跟着菩萨回了南海。 到了南海,菩萨带他到了一处无水的池子旁,叫孙悟空将白念一放进去,又取出玉净瓶,将瓶子的水倒入池子。一会儿,那池子便装满清水,躺着其中的白念一也生变化,伤口快速愈合,白骨也生出了血肉。 孙悟空大喜,忙谢过菩萨。但菩萨摇头,说道:“这水只能保她性命,若是离了此水,她仍会化作白骨,不得生机。” “这是为何?还望菩萨将念一救回原样!” “难也难也,白念一本就身中剧毒,已是行就将木,又动用了逆天秘术,燃尽一身血,我也无可奈何。只能留她在这池中慢慢长出血肉,能否变回原样,得看天意。” 白念一紧闭双眼,躺在水下,要看得仔细才见她胸口的微微起伏。孙悟空握住她的手,潸然泪下。 —— 她好像陷入了黑色的梦中,一片黑暗,不透半分光亮,似被困在了牢笼之中,很快没了知觉。 再次睁眼的时候,白念一恍惚以为自己还在白虎岭上。可看那周遭仙气飘飘,奇花异树,她才发现,自己好似沉入了水底。不知是谁给她施了法术,叫她在水底也能呼吸。不过匆匆看了一眼,白念一再度沉睡了过去。 —— 白念一又醒来了一次,这次菩萨在桥上看她。菩萨似乎在更换池里的水。见她醒来,菩萨给她说了缘由,又叹息:“你不该用那逆天之术的。” 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应不应该。 五百年前就有人劝她,但白念一依旧一意孤行。与其被人当做笼中兽折磨,她宁愿孤注一掷,亲手将他们斩杀。 —— 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手好像也被人握住。白念一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头戴紧箍儿,一顶僧人帽,身穿行者服,他正拉着自己的手,掩面哭泣。 “孙悟空……”白念一几度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只是这声音呕哑嘲哳,似老木门响一般。 “小狐狸!”孙悟空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但很快又松了松,怕弄疼她。他说道:“小狐狸,你醒了!” 白念一眨了眨眼,问他:“你取经回来了吗?怎么来这儿?” 孙悟空摇头,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还未到西天灵山,我想你了,便来看看你。” 白念一依旧不能动弹,她只能用眼睛去看他,“孙悟空,你要好好的。” 他扭过头去,不让她看见神色,但白念一知道,他还是忍不住哭了。 他还像当年那个小猴子,真好,他还活得好好的。 —— 一直有个声音叫她名字,白念一以为是幻听,但那个声音还在执着。她终于忍不住了,睁开了眼睛。 那个声音惊喜道:“嘿!你还活着!” 白念一看去,果然是那个小屁孩,罗刹女的儿子红孩儿。他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趴在池边,一脸兴奋地看着她。 见白念一看他,红孩儿自顾自地解释道:“母亲知晓了你在狮驼国之事,又听说你被菩萨带到了南海,怕你无人照顾,让我来看看你。” “我去参见了菩萨,她果然是神通广大,早知是你当初教了我脱身之法。菩萨竟也不强行给我套上金箍儿,只是道‘若是愿意,往后可回我身边修炼’,实在怪哉。” “也不知道你何时才能恢复,这南海无聊得很,我来这半天,也不见你理我。” 白念一又闭上了双眼,不去理会他。 —— 红孩儿嘴上说着不习惯南海无聊的生活,可很快便再次适应了。不是去紫竹林逗弄那黑熊精,就是同木吒躲在某处聊八卦,偶尔碰上菩萨,他便假装乖巧,坐禅念经。 白念一时不时醒来,总能听见红孩儿的讲话,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后来,她也逐渐适应了,任由他讲得兴起,依旧很快陷入沉睡。 —— “白骨奶奶,那孙悟空好了不得!” “你可还记得那只大鹏鸟妖?听说它是佛祖的佛母——孔雀大明王的兄弟。前不久被如来佛祖降住,也皈依了佛门,留在佛祖身边做个护法。” “大圣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此事,那日假借去灵山请如来帮忙,眼见他正要离去,忽然!大圣转身扔出个金箍棒,将站在佛祖火焰上护法的大鹏鸟吓了一跳冲出了火焰。可那大鹏鸟先前断去一翅,根本飞不起来,大圣直追过去,那些金刚罗汉还没反应过来,大鹏鸟就被大圣打成了肉饼!” “你可别问为何我那般了解。那日木吒随菩萨一同前去灵山,木吒立在殿外,大圣进去之后,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了。” “听说佛祖虽然生气,竟也没责罚大圣,只说了一句,冤有头债有主,便让大圣离开了。” “想不到那大圣那般厉害,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捉了唐僧,动什么吃唐僧肉的主意。”红孩儿心里计较了一番,还是觉得自己不要再吃人肉增进修为了,且安心当个山大王,享一世欢愉。 —— “了不得啊!了不得!这回更是了不得啊!白骨奶奶,你到底是醒着还是没醒啊!你若醒着便听我说来,若是没醒,下回我再同你说过。我可憋不住了!” “那唐僧师徒已经入了灵山,先是取了一回无字真经,被燃灯古佛身边的白雄尊者提醒,又回来西天换取真经。拿了真经之后,佛祖便叫唐僧师徒四人上去听封。你猜怎的?那唐僧被加升大职正果,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加封为斗战胜佛,猪悟能为净坛使者,沙悟净为金身罗汉。” “谁知如来佛祖话音刚落,孙悟空便跪地道,他不愿成佛。” “这可 是掀起轩然大波,加封之时,大殿上可都是诸众佛祖菩萨到场,圣僧罗汉看着,大圣此举无疑当众打了佛祖的脸。多少人想要成佛无门,那孙猴子居然拒绝了!” “只见大圣双膝下跪,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佛祖道‘我不愿成佛,只求佛祖救白念一性命’。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孙悟空为了一个女妖精,竟然不要正果,贪享清欢。” “这两日,整个天上地下传得是沸沸扬扬。不仅诸方神佛知晓了,天上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也知道了,还派人去西天问如来佛祖。可佛祖能怎么说,只能闭门不见。” —— 孙悟空来看白念一了,他头上的紧箍儿仍旧戴在头顶,只是除却一身僧袍,仍穿回了花果山的行头。他脚步虚浮,面色低迷,走到白念一身边。 红孩儿对他说,白念一已经很久没醒过了。孙悟空一言不发,去握白念一的手。可他的手刚要碰上水面,却看见白念一衣裳之下,半身白骨。 菩萨来了,将池水更换,可白念一身上的白骨不见变化,原先粉嫩白皙的脸颊,都隐隐有白骨之相。 菩萨道,玉净瓶的甘露水怕是再也养不住白念一了。 —— “白骨奶奶,你已经多久没醒来过了?我都忘记你上次醒来的何时了。母亲近日来信频繁,总问我您的情况,我不敢说实话,又不好骗她,竟也搁置着不回信。” “近来大圣总守在你身旁,我不好打扰你们,这才不过来与你说话。” —— “白骨奶奶!昨日我一醒来,本想给你规规矩矩问好的,却被你的原身吓了一跳,出了丑,实在难为情。” “菩萨来看了您,她说甘露水已经彻底没用了,往后你便不必闷在水里,想来对您老说也是桩好事。” —— “白骨奶奶,你定是也疑惑,大圣怎么一直不来找您。” “唉,白骨奶奶,你莫要生气,也莫要错怪以为是大圣嫌弃你的模样。我虽瞧你害怕,但大圣不比常人,先前在你身边陪了许久,一直看着你。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想在他眼里,你这副模样也定是很好的。” “今日一大早我便去找木吒打听,他同我说,大圣去灵山求佛祖了。可佛祖依旧生气,挥手就将大圣扬走了。唉,也不知大圣如今是死是活。” —— “白骨奶奶,大圣今日又去了灵山,他不被允许入灵山,那守门的金刚看得紧。菩萨与木吒经过之时,瞧见那大圣就跪在了灵山外。” “白骨奶奶,我听说当初你也曾跪在菩萨面前整整三日,如今倒是轮到他为你下跪了。”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也不知道要过多少年,佛祖才能发了善心。” —— “白骨奶奶,我今日来,是想同您说,我往后不能时时陪在您身边了。” “您别伤心,我这不是要离开。我同母亲商量了,也思考了许久,最后决定留在菩萨身边学些本领。你别怕,定是因大圣真情感动了菩萨,她将我收为弟子,允我不剃度戒行,往后我若学成,可自行决定去留,也不叫母亲伤心。” —— “白骨奶奶,紫竹林的竹笋又冒出来了,你可要早些好起来!” 29. 第二十九回 孙悟空四方寻果 孙悟空在灵山门前跪了许久,他素来有铜身铁臂,金刚不坏之身,因而面上看不见有伤,但脸色疲惫。他已经无计可施了,三年以来,他找遍了天上地下,求遍了神佛仙鬼,最后又找回到如来面前。 菩萨金刚路过他时,有的留步劝他离开,有的远看指指点点,孙悟空一概当作不知。他看着如来的方向,头一回期盼佛祖开恩。 如来果真狠心,任由孙悟空在山门外跪着。唐僧,此时已化为真身金蝉子,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跪在如来面前,求如来网开一面,救一救这对痴男怨女。 如来看着这个慈怀的徒弟,叹了口气,问观音菩萨:“那白骨精在你南海待了多少时日?” 观音菩萨说道:“已有七年。” “天上七日,地上七年。如此,也够偿还文殊、普贤之兽的性命了。”如来点头,叫阿傩伽叶去带孙悟空进来。 孙悟空被领进大殿,对如来礼拜,便听见如来道:“悟空,你先前到那森罗殿,问得十代冥王如何?” 孙悟空回道:“我叫他们去查生死簿,却找不到念一的名字。” 如来点头,说道:“理应如此,那白骨精本不该存在于三界之内,因而性命不受阴司管束。” “这是为何?”菩萨问道。 如来笑道:“汝等皆知盘古开天地,万物轮回。这白骨精超脱命理,不入轮回,实乃天地遗留。” 菩萨又问:“既然白骨精不入轮回,又如何能救?” 如来这才对孙悟空道:“并非不愿救她,只是想要她重生,需得找到四四一十六种天材地宝,乃四万年一结果的黄中李、九千年一结果的人参果、九千年一熟的蟠桃、三千年一熟的扶桑果、一千年开花的雪莲,加上火枣、交梨、菩提子、天葵果、通天果、土灵芝、仙灵果、神农果、沙棠果、火花果、紫竹果。此十六种,若要集齐,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 孙悟空握紧拳头,目光坚毅,道:“若是这十六种天材地宝可救她,俺老孙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找齐,岂会退缩。” 如来摇头,又道:“此十六种不过是替她再入轮回,孕养灵气,若是要让她生出血肉,需要找到她的血肉之物。” 孙悟空大怒,以为如来在诓他:“如来,你先前不说,如今她已经浑身变作了白骨,让俺老孙去何处找她的血肉?” “只此一种,便是宛如水底捞月,缘木求鱼。”如来叹息:“她先前身上的血肉不过是甘露水填起,并不能作数。” 不管如何,孙悟空总算是有了希望,他打算先去将天材地宝集齐,再去寻血肉之物。 告辞了如来,孙悟空走出了大殿,正要一个筋斗纵入天际。白雄尊者过来,交给他一个袋子。孙悟空满脸疑惑,打开一看,里面竟放着一颗扶桑果。孙悟空正要问,白雄尊者已然消失不见。他只好先收下,待来日再问。 孙悟空先来到了万寿山,入了五庄观,拜见了镇元子。之前取经路过,他一怒之下推倒了人参果树,幸好观音菩萨帮忙,用甘露水救活了人参果树,否则今日他是追悔莫及了。 那镇元子后来与孙悟空结拜成了兄弟,此番听见他来了,忙出门相迎。 “贤弟,许久未见,今日竟得你前来,近来可好?我等可要好好畅饮一番。” 孙悟空忙回礼,执手相搀,道:“多谢兄长挂念,只是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噢?不知所为何事?” “不知兄长可听说了俺老孙的事情?我心爱之人如今生命垂危,如来告知我一个方子,需要四四一十六种天材地宝,其中一样便是你的人参果。” 镇元子闻言,抚须看他,看得孙悟空面红耳赤,好生尴尬。 镇元子倒是有所耳闻,本以为孙悟空归了正道,取了真经,理应得了正果,安守本分,不曾想竟为了一女子,不愿成佛。不过,如此才是他所认识的孙悟空。镇元子笑道:“好说好说,当初多亏了贤弟去找了观音菩萨,我这人参果才能死而复生。如此,给大圣一颗,以当作是兄长给你们二人的新婚贺礼。” 孙悟空大喜过望,忙谢他。镇元子又道:“你且去将其他天材地宝寻来,那人参果放久便僵,待你寻齐珍宝,我再奉上。” “多谢兄长!” 孙悟空忙着去找其他天材地宝,说了几句话,便再次翻个筋斗离去。正走着,忽闻有人唤他,孙悟空定睛一看,原来是已成正果的猪八戒同沙僧。 “你们二人哪里去?” “哥哥,我们是来寻你的。”猪八戒说道。 “寻我?”孙悟空惊讶道。 沙僧点头,说道:“我们听闻佛祖给了大师兄救念一姑娘的法子,赶忙前来相助。” 孙悟空有些感动,忍不住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又道:“只是这天材地宝实在难寻,恐你们二人要吃好些苦头。” “哥哥这说的是哪里话!念一当时也帮了我们许多忙,狮驼国她受我等牵连,受了重伤,如今她有望复活,我等岂能束手旁观。” “是啊,二师兄说得对!” “好好好,那便有劳两位师弟了!”孙悟空感激道。 三人分好工,各奔四处了。孙悟空径直来到王母娘娘处,彬彬有礼地向女仙问候,请她们前去禀告。 “那孙猴子?来我这做甚?”王母娘娘疑惑,还是让他进来了。 “娘娘,老孙这厢有礼了。” “你这泼猴,不好好在你的花果山呆着,来我这作甚。” 因先前孙悟空偷吃蟠桃,搅乱蟠桃会一事,王母娘娘对他可没什么好脸色。孙悟空只能赔笑,将先前同镇元子说的话再说一次,又道:“还望娘娘开恩,给俺老孙几颗九千年一熟的蟠桃。” “你好大的胆子,五百年前你在蟠桃园当值之时,糟践了我多少蟠桃,如今也有脸面来找我要蟠桃。” 孙悟空也是心虚,不敢反驳,乖巧地站在一旁。王母娘娘给他冷眼,晾了他好一阵,见他也不恼怒,乖乖等候,也是怵他曾大闹天宫,便松口道:“你随我的红衣仙女去蟠桃园,摘一颗九千年熟的蟠桃,赶紧离去罢。” 孙悟空大喜,又趁机向她请赐黄中李。 “大胆!”王母娘娘一拍案板,大怒道:“好你个泼猴,竟得寸进尺。那黄中李四万年方才结九个果子, 你也敢要!” 不等孙悟空说话,王母娘娘便叫仙女将孙悟空轰出去。孙悟空好生无奈,被拉了出去,手足无措。 说到底,还是他惹出来的祸端,当初实在不该自负。虽王母娘娘不待见他,孙悟空还是赖在她殿外,这里帮忙那里帮手,任由人冷眼。 这样过了许久,王母娘娘听着仙女禀告,又看那孙猴子低眉顺目,不见一点戾气。她站在廊下,对孙悟空道:“你不必在我这装样子,快些离去,莫要玷污了我宫内仙女的名声。” 孙悟空低头不语。王母娘娘又冷笑道:“你本领通天,便是偷偷将黄中李偷去了,我又能耐你如何?何须在此受我白眼。” “此果是为我爱人所求,俺老孙可以不顾名声去偷,但给她之物,需得清清白白。” “这世间又有多少清白,你去寻其他珍宝之时,可样样都能征得同意?” “若是有主之物必问得主人同意,若是无主之物,必感激天地孕育。” 王母娘娘瞧着他半晌,唤素衣仙女去拿来仙果。孙悟空惊讶地看着盘中九千年一熟的蟠桃,又看了看四万年一结果的黄中李,道谢的话还没说出,王母娘娘又道:“这蟠桃与黄中李给你,却不是平白送你。” “俺老孙知道,娘娘有何要求,俺老孙定会全然满足!” “我只是好奇,能让一个泼猴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我要你答应:若是将那女子救活,需得送来我宫中待月余。” 孙悟空一惊,想来也是万分不舍,讨价还价道:“娘娘,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若分别一个月,地上早已百年过去了。” “怎么,你不肯?那这蟠桃和黄中李——” “别!”孙悟空伸手去拿,委委屈屈道:“俺老孙同意便是了。” 孙悟空将蟠桃和黄中李装入袋子,向王母道谢,翻了个筋斗离去了。 那袋子想来也是宝物,能保鲜仙果。他想了想,不知接下来是去寻赤脚大仙,还是先找太乙真人。正想着,看见了哪吒迎面走了,孙悟空大喜,叫住他。 “大圣?听闻你在灵山下跪求佛祖,怎么又来南天门了?” 孙悟空笑着摆手,将事情同他说来,又道:“那太乙真人可是你的师父?还望你替我求情,请真人赐几颗火枣。” “正好我也许久未见师父,如此便同你走一遭。”哪吒同意了,两人便一道朝乾元山金光洞而去。 路上,哪吒问道:“我听旁人道,你动了凡心,与一个白骨精有了私情,我还不相信。”孙悟空笑了笑。 “情爱有何值得留恋,竟然你愿意抛去正道,回去当个山大王。我记得你当初可是两度上天庭为官,不是个贪恋温柔乡之人。” “你还小,不曾尝过个中滋味,等来日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便会知晓。”孙悟空笑道。 哪吒懵懵懂懂地点头,领着孙悟空入了金光洞,又在太乙真人面前说了情,帮孙悟空拿到了火枣。 孙悟空感激不尽,对哪吒好一番道谢。哪吒摆手,让他得空以后再与自己一同过招。孙悟空满口答应,拜别哪吒和太乙真人,去找赤脚大仙了。 30.第三十回 重塑肉身大结局 可赤脚大仙四处云游,居无定所,一时之间孙悟空不知去哪里寻他。去了蓬莱,问过三星,又辗转几次,路上摘了雪莲,最后停在一处落脚。孙悟空正叹气,看了看四周,发现此处是瀛洲海岛,忽然想起上次来时,看见此处作乐的众仙,桌上摆着的正是交梨火枣。 他心中懊悔,早知此处有,便不用跑去太乙真人那处去求了,更不用四处去找赤脚大仙下落。原是他听沙僧说起,赤脚大仙曾献给玉帝交梨,这才陷入了困境。 他立马入了山林,在丹崖珠树下,再一次找到九个鹤发童颜的神仙。 “几位!”孙悟空上前行礼。 众仙见了,忙上前相迎,问大圣前来所为何事。孙悟空说道:“小事小事,先前来此,看见你们桌上有火枣交梨,可给俺老孙千颗?” 众仙互相看了看,道:“那交梨倒有,只是千颗不曾拿得出来。” 孙悟空笑道:“不妨事,且拿十几颗出来。” 拿了交梨,九老又请他留下饮琼浆,孙悟空摆手,只道还要事,便急急离开了。 九老看着孙悟空着急离去的背影,说道, “看来传言不假。” “可惜啊,可惜。” 孙悟空跃上云端,先去五庄观取了人参果,又回到花果山,看见沙僧早已在那处等候,便下去寻他。 “沙师弟!”孙悟空唤了他一声。 “大师兄!”沙僧见他回来,忙拿出菩提子、通天果、天葵果、火花果、紫竹果。孙悟空将它们一一收入袋中,又问猪八戒何在。 “二师兄还未归来,可要我去找他?” 孙悟空想了想,点头,正要与沙僧一道过去,便见猪八戒下来了。 “我回来了。”猪八戒将土灵芝、仙灵果、神农果、沙棠果通通拿出来,孙悟空一并装入袋中。 “如此可收齐了?” “十六种收齐了!还差血肉之物,待俺老孙再去寻找,多谢二位师弟!”孙悟空感激道。 “哥哥不必客气,快些去找罢。” 孙悟空也不再多言,直奔灵山而去。入了灵山,孙悟空并不去找如来,而是找上了燃灯古佛。 “你这猴子,来找我作甚?”古佛笑道。 “承蒙古佛赠予扶桑果,理应前来道谢。” 古佛笑了笑,说道:“罢了,那小狐妖与我有缘,替我挡过一劫,又心地纯良,那扶桑果本是她留给我的,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孙悟空只听白念一提起一二,心中仍是感激古佛赠果。 “恐怕你来寻我,不只是为了道谢罢?” “古佛果然慧眼,弟子前来,是想问问念一血肉之物的下落,还望古佛指点。” 古佛捏了捏佛珠,说道:“你有何思路?” “弟子听念一提起过,她在成为白骨之前是一只白狐,曾被断去一尾。不知古佛可能算出它的下落。” 古佛摇头,说道:“欲知前后,可求观音。若问下落,可求如来。贫僧一无勘破因果之能,二无通天捞物之法,大圣找错人了。” “古佛修过去,乃过去佛,定能为弟子解惑。” 古佛闭上双眸,沉声道:“万物皆有定数,白狐的断尾不落凡尘,不入人间。若要寻它,不妨到方外之地,缘起之处。” “方外之地?”孙悟空纳闷,正疑惑,却见古佛目光温和,朝他点头。孙悟空顿时明白过来,拜谢古佛。 离了灵山,又去了灵台方寸山,昔日美景,已然变成一片废墟。孙悟空忐忑地走进去,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找不到一个人影。他心下有些难过,知晓师父不愿见他,竟然人去楼空了。 孙悟空到了从前听讲的殿内,恭恭敬敬地跪下,对道像一礼三叩,说道:“师父,我已改过自新,不再犯从前鲁莽自大的过错,还望师父与我相见。” 没听到菩提祖师的回答,他又道:“师父,小狐狸受了重伤,变成一具白骨,弟子求得如来,有了救她的方子,还差她的血肉之物,又得古佛指点,知晓您有她的断尾,还望师父相助!” 孙悟空重重地磕头,磕到了第三下,周遭的场景忽然变了,他抬头,看到自己来到了一处灵境。烟霞散彩,日月摇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仙鹤鸣唳,凤凰翔飞。半山之上,有一个亭子,庭中坐着一人。孙悟空认出了那是菩提祖师,一跃而上,来到他的面前。 “师父!”孙悟空看着眼睛之人,蓦然想起自己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每一年都有一个人来看他。他忍不住扑在祖师膝前,泪流不止。 “你这猢狲,可是与人说是我徒弟了?” “弟子不曾说起,只是古佛知晓过去,看破也不曾说破。” “你与那小狐妖不曾说过?” 孙悟空一顿,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最后讪讪道:“她与我同为师父弟子,所以……” 菩提卷起书,在他头上打了三下,一如当年。孙悟空也是触景伤情,刚止 住的泪又要留下。 “都长这么大了,还是爱哭,与慈恩是越发相像了。” “师父……”提起白念一,孙悟空又是伤心。 “好了,莫要再哭,擦干眼泪,我与你同去找如来。” 孙悟空喜出望外,又有些不安,道:“师父,你这一出面,可教人看出我们关系了。” 菩提祖师叹息,摇头道:“我的两个徒儿都叫人欺负了去,当师父的还闭守关门,岂是道理?” 许久未与师父见面,更不曾一道云游,孙悟空不自觉地粘着菩提祖师身边,又怕靠得太近,坏了师父心情。菩提祖师只是摇头,先伸手握住孙悟空的手,带他一道纵云而去。 还未到灵山,如来已经感应到菩提祖师的到来。不等他们落地,金刚已经屈身相迎。入了大雄宝殿,如来不敢轻视,以礼相待。 “今日前来是为我那年幼的小徒弟,她顺应天道为民除害,了却一方疾苦,若按佛家之言,实乃功德无量。如今她已功德圆满,何不让她重塑肉身?” “祖师所言极是。”如来点头,又问孙悟空道:“悟空,你可收齐十六种天材地宝?” “已经收齐,都在袋子里了。” “既然如此,便去南海罢。”菩提祖师说了一句,便先行一步了。如来与护法也随之而去。 南海紫竹林忽有道、佛之人到来,菩萨忙出来相迎,又引他们到了莲花池。孙悟空远远便看见躺着池底的一具白骨,心下又是酸楚,他对菩提祖师说了几句。菩提祖师也看了过去,一袭青色衣裙之下,裹着一具森然白骨。 “悟空,将四四一十六种仙果摆在她身边。”如来说道。 孙悟空点头,将黄中李、人参果、蟠桃、扶桑果、雪莲火枣、交梨、菩提子、天葵果、通天果、土灵芝、仙灵果、神农果、沙棠果、火花果、紫竹果,此十六种天材地宝,一一放在白念一身边。 只见菩提祖师从袖中拿出一条白色断尾,抛掷空中,又施动法术将白骨升起。如来也闪动金光,将十六种天材地宝化作汁水,灌入白骨之中。两厢配合,金光与清光之下,白骨逐渐融合,变作小小的一团。 “悟空!” 在菩提祖师一声令下,孙悟空伸手上前,将光中的物体抱入怀中。等光芒散去,现出了原形,原来是一只毛绒绒的白狐幼崽。孙悟空心下一动,抱着白狐的手收得更紧,将脸埋入她的身躯之上。 一路的艰辛疲惫,在此刻皆化为云烟。 31.番外1 混沌前尘茫茫渺渺[番外] 自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四大部洲。东胜神州海东傲来国内花果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受天真地秀,日月精华,遂有灵通之意。石猴便是从这仙石产卵所化。 虽为初生的石猴,石猴很快便学爬学走,能攀岩爬树,会摘果捉鱼。一日,他在山崖下的溪流洗脸,忽然看见一团白毛在水中扑腾,还发出细小的叫声。石猴第一次见到水里飘着不会水的活物,甚是稀奇,便顺手将它捞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刚出生不久的白狐幼崽。白狐幼崽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似有求生之能。如此一捞,却是万般之始。 石猴只当是随手之举,并未放在心上,待白狐幼崽醒来,石猴也离开了。他在山中跳跃乱窜,觅山果,饮涧泉,好生快活,一转头,却看见一个白团子跟着身后几步,睁着大眼睛瞧他。石猴歪头,也不管它,扔掉手里的桃核,又拿起一个鲜美多汁的桃子。那白团子视线跟着桃核落地,又移回他的脸上。石猴见状,晃了晃手里的桃子,那白狐团子视线果然跟着走动。石猴便递桃子给它,白狐团子试探性地吃了一口,但很快又不吃了,继续盯着石猴。 石猴恼怒,以为它得寸进尺,便去赶它。白狐团子委委屈屈地呜叫几声,将头埋在两根小短腿间。 “它是狐狸,不吃素的。”树上一只猴子嬉笑道。 石猴这才明白过来,便下水给白狐抓了一条鱼。果白狐开开心心地吃了下去。石猴哪曾想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白狐团子顿顿要他抓鱼。石猴有心摆脱它,可白狐团子鼻子灵得很,不管躲在哪里,总能找来。看着眼前这只欢快地摇着尾巴的白狐,石猴生平第一次叹气。 后来,群猴发现一处瀑布飞泉,便嚷嚷着要选出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石猴勇猛胆大,从群猴中跳出,暝目蹲身,纵身一跃,径直跳入了瀑布之内。由此发现了水帘洞。群猴拥他为美猴王,石猴高高兴兴地领着白狐与群猴在水帘洞内安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狐渐渐长大,可依旧娇惯,每餐都由石猴给它捕鱼。老猴子见到了,个个都对石猴说道:“大王,这白狐本为山中野兽,跟着我们这一群猴子生活便罢,如今还不会捕猎。若是往后大王有事不在,它岂不是要饿死?” 石猴说道:“它幼年跟我,想来是无父无母,不曾学过捕猎。” “既然大王会捕鱼,何不教它?” 石猴一想,确实如此,便开始天天带着白狐去学抓鱼。 起初,白狐怕水,死活不肯下水,一溜烟就跑不见了,石猴也不甚在意。直到饭点也不见白狐归来,他便慌了神,忙叫猴子们出去寻找。最后还是石猴在角落发现了它。白狐窝在他的怀里,浑圆的大眼睛不断往下掉着眼泪,那委屈的模样叫猴心疼。石猴好生安慰,又说了利害关系,好说歹说,终于是止住了小狐狸的眼泪。 时间过得很快,白狐也学会了抓鱼,也不天天黏着石猴了,今天去山里逗逗鸡,明天去林里吓吓兔,很是顽皮。 某日,石猴忽然发现,白狐每次出入水帘洞之时,总要在门口的石块上划划痕。石猴问它,它说是因为石块碍事,曾经绊倒过它。石猴闻言笑出声,讨得白狐咬住他的指尖磨咬。 正笑着,忽然看见一只老猴子突然倒地,其他猴子都说,老猴子是去地府了。这是石猴第一次知晓死亡,也害怕自己的死亡。为了求长生之道,石猴告别群猴,决定云游海角,拜访仙师。 上了竹筏,离岸很远,石猴发现装着果品的芭蕉叶下有异动,他掀开一看,竟是只偷吃的花脸白狐。石猴是又气又好笑,但也不能再回去,便带着她一道远游。 市井之中,石猴学人礼,学人话,学人穿衣裳,渐渐也有了人样。四处飘荡,约有八九年光景,石猴常抱着白狐感慨仙迹渺茫,但很快又神采奕奕地继续前行。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石猴拜入了菩提祖师门下。祖师给石猴取名为孙悟空,又看白狐颇有灵根,便也一并收作徒弟,取名白慈恩。 孙悟空拜了师门,见拜各位师兄,便开始了学言语礼貌、讲经论道、习字焚香的日常。而白狐跟着祖师,每日吸吐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终于在第六年脱了狐身,修得人形。 白慈恩喜出望外,兴奋地扑到孙悟空身上。彼时孙悟空还在梦中,只以为是白狐又来了,迷迷糊糊地说它又胖了。摸得一手滑腻的肌肤,孙悟空猛然从梦中惊醒,看到了凑得极近的女子,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孙悟空将她推开,惊魂未定。白慈恩可是委屈极了,倒在地上,歪着头,不知道孙悟空为何反应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孙悟空不敢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更不知眼前这个不着寸缕的女子是谁,张嘴便让她出去。白慈恩倾身趴在床边,发出呜呜的声音。 熟悉的叫声,似曾相识的委屈表情,还有她头顶奇怪的耳朵,身后耷拉下来的尾巴,孙悟空忽然明白过来这是谁。 “小狐狸?” “呜呜!”白慈恩眼睛一亮,尾巴欢快地摇起来。 果然是她。 初次见面的窘迫,似乎只孙悟空一人有这种感觉。昔日那个小白团子变作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孙悟空实在有些不适应。看着白慈恩同师兄们走得太近,时常拿着他们给的食物回来,孙悟空心里又像是打翻了醋坛子。 明明是他一人的小狐狸。 拜师第七年,菩提祖师问孙悟空和白慈恩要学什么本领,又暗自教了他俩道法。 到了第十年,祖师说孙悟空不懂藏拙,找了个理由,将他们赶出了师门。 离了灵台方寸山,孙悟空带着白念一回了花果山水帘洞。赶走魔头,夺回水帘洞,孙悟空下龙宫借兵器,闹地府划生死簿,在花果山招揽人马,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白慈恩变作了人样,群猴都是不敢相认,待了熟络,也称回往日的称呼,唤她白狐奶奶。 太白金星第一次下来招孙悟空上天庭为官,孙悟空下意识看了白慈恩一眼,她也很为他高兴。孙悟空命令四将谨慎教演儿孙,与太白金星纵起云头,升到了空霄之上。 孙悟空一开始高高兴兴地上天为官,以为自己做了个不小的官,还勤勤恳恳地工作,打定主意要接小狐狸和猴子猴孙上来同住。但他很快便发现自己被骗了,做了一个人人使唤得了、未入流的小官弼马温。他生气地罢官不干,回了花果山。 回到花果山,孙悟空才知道自己已经去了十年有余了。自他离开后许久,白慈恩也去四处闯荡了,此时还未回来。知晓了这些,孙悟空闷闷不乐地喝了几坛酒,待心中的郁结消散,他便开始招兵买马,大张旗鼓地自封为齐天大圣。 白慈恩回来之时,孙悟空正击退前来捉拿他的李天王和哪吒,得胜归山,与七十二洞妖王和六结拜弟兄饮酒作乐。见白慈恩回来,孙悟空更是喜出望外,拉着她一起喝了一夜的酒。 白慈恩此番回来,一方面是听闻孙悟空又回来了,另一方面是遇到了修炼瓶颈,需要突破。而太白金星第二次招安便是在她要闭关之前。太白金星道,玉帝认了孙悟空齐天大圣的名号,更愿授予官衔,邀他再次上天界为官。 孙悟空大喜,挽留太白金星喝酒,又对白慈恩许诺,等她闭关结束,他便下来接她上去。白慈恩很想问他,上天界为官真的那么重要?难道在花果山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好吗?可满腹言语,终究是咽回了肚子里,白慈恩站在山头上,默默地送他离开。 孙悟空不知官衔品从,更不在意俸禄高低,在天上结交九曜星、五方将、二十八星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汉群神。玉帝恐他生了事端,这才叫孙悟空管理蟠桃园。 为蟠桃盛宴,王母娘娘叫七仙女去蟠桃园摘仙桃。谁知无意间叫孙悟空知道了自己官职不足进入蟠桃会,明白自己又被骗了。孙悟空大怒,闯入蟠桃会,吃仙桃、饮琼浆,大醉之际,失了方向,迷迷瞪瞪入了太上老君的炼丹房,把五个葫芦金丹一并吃了。孙悟空酒醒以后,明白自己闯了大祸,拿了仙桃好酒,干脆下界。

孙悟空闯了大祸,又叫玉帝王母知晓了,又派人下来捉拿他。满天神仙乌泱泱地驾云而来,势要捉拿孙悟空回去。孙悟空与他们混战之际,白慈恩也挥着灵鞭在山上护着猴子猴孙。混战至日落西山,不少猴子猴孙都被抓了去,白慈恩一时大意,也被天神抓住。只见她化作原身逃窜下来,却在半路被一天兵砍去尾巴。白慈恩吃痛一躲,化为人身,脚踩阴云,一鞭甩去,将那天兵打死了。 孙悟空也及时抽身,搂过白慈恩狐身,让四健将带着她深藏在水帘洞底,一条金箍棒抵住了四大天神和李天王、哪吒,又拉了毫毛一把,吹了口仙气,变作千百个孙悟空,个个使着金箍棒,将众天神打退。 白慈恩一条尾巴被断,疼得现回原形。孙悟空气得要与天庭不共戴天。后他与二郎神几番斗法,却在关要之时,被太上老君扔下来的金刚套砸中,被四大天王抓了去。 玉帝见孙悟空刀枪不入,放火不烧,雷击不伤,问了才知道,原来孙悟空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修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太上老君出主意,将孙悟空放入炼丹炉炼化,谁曾想,此番却练就了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从炼丹炉里出来,孙悟空彻底大闹天宫,无人能敌。玉帝却请来西天如来,如来使了计策,骗得孙悟空,反手将他压在五指山下。 白慈恩好不容易从疼痛中缓过来,却听到了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消息。她到了五指山下看他,瞧见了孙悟空的模样,眼泪直流。孙悟空强颜欢笑地安慰她,说道:“你且在花果山等我,我若脱身,定去寻你!” 为了这番言语,白慈恩又等了数十年,眼见孙悟空拿五指山一点办法没有,白慈恩却生了邪念。她寻得逆天秘术,叫猴子猴孙寻来各种奇珍异宝,一刻不停地在洞中修炼。老猴子劝她,可白慈恩哪里会听。 先有断尾之仇,后又欺压孙悟空之恨,白慈恩打定主意要去找玉帝老儿算账。逆天修为,白慈恩一路攻上了凌霄宝殿,彼时玉帝正醉眼朦胧的靠在龙椅上看仙娥跳舞,听到又有妖来犯,他吓得差点躲在桌子下。白慈恩划破了玉帝的衣袍,却还是被反应过来的诸仙捉住。 被穿琵琶骨,绑在降妖柱,玉帝气愤地叫人将她的血肉片片割下,这些冠冕堂皇的神仙,一边看着她被凌迟,一边奏响仙乐。白慈恩死死咬住下唇,不发出一丝能愉悦他们的痛呼。 又过了四五百年,唐僧路过五指山下,将孙悟空救了出来,还将他收为徒弟,要去西天取经。孙悟空抽空回了一趟花果山,想要告诉白慈恩这个消息。可猴子猴孙们说,她五百年前便上界去了。孙悟空又上天庭找她,那些神仙支支吾吾,不敢告诉他实话。玉帝说,她已经做了官,等孙悟空取得真经,再告诉她的下落。 孙悟空心里存疑,只能先陪唐僧去西天取经。路过火焰山之时,他见到旧日结拜兄弟,正高兴之际,却被牛魔王告知白慈恩五百年前就死了。 “你胡说!”孙悟空不敢置信,抓着牛魔王的衣襟质问。 “她五百年前上天为你寻仇,却再也没有回来,你以为,她不是死了,是什么?” “你胡说,玉帝老儿说她当官了!” “你信吗?”牛魔王嗤笑道:“她若活着,会五百年不曾去看过你?” 她不会,小狐狸不会!小狐狸最黏他了,不会五百年都不去看他一眼的。 孙悟空神色一变,又入了天庭,一路打到玉皇大帝面前,将金箍棒抵住他脖子上,厉声问道:“小狐狸去哪里了!” 玉帝不敢回答,孙悟空却有了答案。他逼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说出真相,听完以后,他已是双目充血,青筋暴起。 孙悟空再一次大闹了天宫,这一回,无人能敌。仙宫在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玉帝的冕旒挂着龙椅上,身体却挂在降龙柱上。神佛仙境,却堪比人间炼狱。孙悟空不是无人能降,不是无所不能,但他已经成了亡命之徒,杀红了眼,自然也就无人敢战。 西天灵山之上,如来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32.番外2 齐贺狐猴良缘结[番外] 花果山上喜结红灯,棵棵树上贴着红纸,水帘洞前劈开一块空地,上面摆着千张桌子,放着万张椅子,一半桌子摆满桃子梨子杏子李子等山果,更有火枣交梨等仙果,素菜素食众多,琼浆玉液无数。另一半桌子摆满鸡鸭鹅鱼等凡肉,更有山珍海味、玉盘珍馐,桂酒椒浆。 猴子猴孙们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不多时,花果山上便陆陆续续出现彩云,一个小妖探头探脑地踏入花果山,小心翼翼地踩着石阶上去。前面似乎是三个衣着道袍的神仙,小妖不敢逾矩,只敢跟在他们后面,因而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说来,距唐长老路过车迟国,已然过去了三百余年。” “是啊,竟过去了如此之久,在山中修炼这些年,竟不感觉时间流逝。” “二弟你功法增进不少,想来定是用心修炼了。” “大哥谬赞了。” 小妖斗胆向前搭话:“三位大仙,我乃白虎岭的小妖,收到白骨奶奶的请帖,来参加她的婚礼。” “你也是白虎岭上的小妖?我们也是妖怪,尚未成仙。”虎力大仙笑道:“我等也是收到白夫人的请帖,前来喝喜酒的,你且跟着我们。” “多谢三位大仙!”小妖感激道。 “不必客气,我们受过白夫人恩惠,照顾她曾经的朋友也是应该的。”鹿力大仙道。 小妖连连点头,说道:“你们也受过白夫人恩惠?我也是!” 四个小妖一路说笑,很快便看到了水帘洞。山路尽头,设了一木桌,桌子之后坐着一个肥头猪耳的和尚,他正一面与各位来宾说笑,一面收礼记名。 “哟!这不是奎木狼吗?来得够早啊!” “哼,废什么话,赶紧记下。”奎木狼一甩衣袖,放下礼物便进去了。 “嘿嘿嘿,”猪八戒也不计较,将礼品记下,还念了出了:“奎木狼,玉扣琉璃梳一对儿!” 下一个的是小仙童,替他家仙君排队的,只见小仙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盏孔雀明灯。 “想来是要排队进去了。”虎力大仙笑着指了指长队,说道。 小妖探头去看,不知所措地问道:“不知白骨奶奶是同何人成亲?居然来了这么多宾客?” “你住在深山,不知也正常。那新郎官可了不得,菩提祖师是他的师父,如来坐下的金蝉子也是他的师父,天上神仙地下妖怪,没人敢不让他三分,只因他敢大闹天宫,在玉皇大帝面前都敢不行礼。如今他的名号是花果山水帘洞洞主齐天大圣孙悟空。” 小妖瞠目结舌,好半天才道:“我嘞个乖乖,白骨奶奶竟然嫁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羊力大仙笑道:“想来你也是不知白夫人的身份,她虽在白虎岭上修炼,可也绝非寻常妖怪。听闻她也是菩提祖师的弟子,三百年前又被王母娘娘养在身边。近来他们二人风头正盛,四海之内皆是传闻。要我说,他们两个可谓是门当户对,天生绝配。” 小妖张大嘴巴,一时无法消化。 这边说着,队伍也在前进,只听见猪八戒仍在报着礼单: “东海龙王,大夜明珠两颗,海珊瑚一对儿,血珍珠五颗,粉珍珠一筐!” “西海三太子,龙角杯一对儿,珠宝首饰一套!” “福禄寿三星,宝葫芦一对儿!” “镇元大仙,人参果两颗!” “太上老君,混元乾坤袋一个,如意玉簪一支!” …… 轮到了虎、鹿、羊力三大仙,他们奉上了一套银制的法器饰品,外加一串可悬挂的铃铛。 小妖带了的礼品忽然就拿不出手了,它憋红了脸,也挤不出一个字。猪八戒瞧着它,伸手要去拿,小妖将用红布包起来的礼品紧紧抱在怀中,不叫他碰。 “你个小妖倒是有趣,来了为何不肯随礼?” “使者莫怪,它是白虎岭上久未出山的小妖,胆子小,莫要怪罪。” “原来是白虎岭来的小妖,你的礼直接送到念一手中,不必登记在册。” 小妖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惶恐不安。 “呐,你跟着这只小猴子,去吧。”猪八戒叫了一只猴子,带小妖去白念一婚房。 小妖没见过世面,看着路旁的奇花异草,空地的香气扑鼻的美食,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进了水帘洞,入了一处门室,看见了房内四处张贴的大红喜字,绕过屏风便瞧见一个凤冠霞帔的人坐在镜前,还有人在为她整理衣冠。 “白狐奶奶,白虎岭的小妖来了。” “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听见熟悉的声音,小妖眼眶马上就红了,它鼓起勇气来到她身旁,却见白念一眉眼带笑,温柔地看着它,她笑道:“本想叫人去白虎岭接你的,他们去了才知你已经出发了,我还担心你没赶上。” “多谢奶奶挂念,小妖脚力不行,便提早出了岭,生怕错过奶奶的大喜日子。” “来了便好,许久未见了,一切可还好?” 小妖捣蒜似的点头,它是白念一一百年前在白虎岭点化的小兔妖,也多亏白念一指点,它才开启灵智,修成精怪。小兔妖将手里包得紧实的礼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请奶奶收下,小妖没什么本事,不能……不能拿出好宝贝。” 白念一拿过礼,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大包的果干,她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味蕾绽放,她抱了抱小兔妖,感动地说道:“这份礼物很好,你定花了很多心思!” 一百年前她和孙悟空重返故地之时,曾在小兔妖面前说过,她很喜欢这个野果,只可惜山中的野果树每年结果太少。没想到小兔妖将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小兔妖含羞地点了点头,说道:“小妖每年都将野果收起来,想着奶奶何时回去了,小妖都献给奶奶。” 白念一摸了摸小兔妖的头,说道:“我很喜欢,谢谢你!你走了很远,可要去休息一下?” “小妖不累,奶奶今日成亲,小妖也想帮奶奶做点事。” “多谢啦,你宽心去喝酒聊天罢。” “嗯。”小兔妖有些遗憾地点头。 “你上来时可看到花果山样貌?感觉如何?” “很好看!同仙境一般!” 白念一笑道:“若是还喜欢花果山,往后留下来如何?” 小兔妖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会不会不好?要不要问过大王的意思?” 白念一笑出声,摇头道:“没事,这里我说了算。” 小兔妖看出白念一隐隐的骄傲,它也很开心,知道白骨奶奶定是与一个对她很好的妖怪成亲了。它点头,说道:“我愿意留下来的。” “好了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是时候准备了。”罗刹女走了进来,笑着说道:“方才瞧见了那孙猴子,眼巴巴地看过来,想来也是等不及了。有什么话,等明日再叙也不迟。” 白念一脸颊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又让小兔妖去找虎力大仙一同落席。 小兔妖便跟着小猴子,又出了水帘洞,刚出来,便看见一个妖怪在同来宾说笑。那妖怪也是只猴子,头戴冠帽,身穿大红喜袍,瞧着好生一个美猴王。 “这便是我家大圣爷爷。”小猴子指着孙悟空笑道。 小兔妖点了点头,它是认识的,先前在白虎岭上见过一面。 落座在虎、羊、鹿力大仙身旁,他们给它介绍宾客:这边是玉帝的外甥二郎神显圣,与孙悟空是结拜的兄弟;那个是西天灵山的燃灯古佛,旁边那个是观音菩萨,听闻都是新人的救命恩人;左边那位是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和他们说话的正是观音菩萨的弟子惠岸,也是李天王的二太子;右边这位是牛魔王,旁边一直吃东西的是红孩儿,他母亲罗刹女正是白夫人的好姐妹;前边那两桌坐的是二十八星宿,隔壁那几个同大圣讲话的是武当山的五龙二将,听闻他们都与白骨夫人有过命的交情;再看后边走过去的七个仙女,都是王母娘娘身边的女官,估计是要去找白骨夫人的…… 小兔妖脑袋跟着他们的介绍,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移动,越听越震惊。还没介绍完,便听见一阵鼓声响起,接着便是唢呐一响,原来是吉时已到。 天空忽然降下万道霞光,像是祝贺白念一与孙悟空大婚的彩头。两道身影跃上了喜台的上座,原来是菩提祖师和金蝉子二人。 更多的神仙从天而降,落入宴席之中,相互招呼,互相寒暄,只听见猪八戒在身后拼命喊:“你们还没随礼呢!”又听见沙悟净在宽慰猪八戒:“二师兄,别着急啊,马上开始拜堂了。” 随着新郎官牵着新娘子出来,说话声忽然就停了下来,唢呐欢快地奏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知是谁先喝了声彩,神佛人妖,一室齐欢,喜气洋洋地祝贺佳侣。 到了喜台,看着满脸喜气的菩提祖师和满目慈怀的金蝉子,孙悟空心里暖极了。听见傧相喊“一拜天地”,孙悟空蓦然开始紧张,他握紧手中的红色绸带,僵硬地拜了天地。 “你瞧,那泼猴紧张了哈哈哈哈。” “我看看,嘿!还真是,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吗?怎么还怕起拜堂了?” “孙悟空,你不敢拜堂,让我来啊!我来替你拜堂!” 宾客席此起彼伏地开始调笑孙悟空,惹得孙悟空羞红了脸,瞪着他们骂了两句。菩提祖师和金蝉子相视一笑,无奈地摇头。红盖头之下,白念一听见了外面的喧哗,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拜高堂!” 仙石产卵,破卵而出,孙悟空乃天生石猴,更无父母。白念一虽为白狐所生,但自幼父母双亡,也无双亲。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孙悟空先拜入菩提祖师门下,后为唐僧弟子,菩提祖师和金蝉子就算是他的亲人。白念一也拜菩提祖师为师,心中更是将祖师当作家人。因而,他们邀请了菩提祖师同金蝉子坐上高堂。 孙悟空和白念一都郑重地拜了高堂,情谊之深,久久不能情尽,深深拜下,缓缓而起 。不说二老被感动,席间众人也多有泪目。 “夫妻对拜!” 白念一同孙悟空相对而立,隔着红盖头相视,他们曾在西梁女国的梦境中成婚,当时还未对彼此有情愫,斗转星移,一晃过去了三百多年,西梁女国故人已然化作尘世的黄土,他们的情谊却越发深厚。一路走来,或许他们的感情早已验证了那句“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可谁说不是事在人为呢?他们终归是做成了“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 深深对拜,结为良缘,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送入洞房!”傧相拉着长腔说道。 又有好事的人喊道:“大圣,让我们瞧瞧新娘子长什么样啊!” “是啊!让我们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把齐天大圣孙悟空给降住了。” “……” 孙悟空搂着白念一的腰,一边送她回去,一边说道:“去去去,我的新娘子,凭什么给你们看。” “大圣也忒小气了。” 在场的不乏都是有本领在身的,更有瞧孙悟空护得紧,心里痒痒的,便不约而同地上前拦住,想要一睹芳容。 “没说成亲了还有抢亲的啊!”孙悟空一惊,搂着白念一退回几步,躲开了,他看向菩提祖师和金蝉子,却见他们一副看戏之态。 席间的人便起来了逗弄之心,个个说道:“大圣,若是过了我们这一关,这新娘子便让你娶回去。” “呸,俺老孙已经拜堂成亲了!” “嘿嘿嘿,那这洞房花烛夜可不能少,大圣今晚能不能与新娘子好好洞房,便看你的能耐了。” 孙悟空可委屈了,他既要护着白念一的盖头不能掉,又要挡着攻上来的众人,若是能一棒子打死他们也便算了,可惜他们并无恶意,出手也留着余地。 他们也算是客气,被点到为止,可惜连番上阵,连二郎神都来凑热闹,旁边全是喝彩声。一个不防,孙悟空和白念一拉着的手就被扯开了,孙悟空扭头要去追,二郎神却挡住他的去路,笑道:“我们许久未比试过,今天倒要看看你可有长进。” “今日俺老孙成亲!要比改日再比啊!”孙悟空喝道。 二郎神笑了笑,又与他斗了十几个来回。那边白念一被人扯开,她反应迅速地一手护着红盖头,一边躲过其他人的攻击,步步生莲,身形如影,瞄准时机,她便踏石而起,循着记忆的位置,几番跳跃,在众仙的惊叹声中,落到水帘洞门前。 “好!”席间传来叫好声。 孙悟空见白念一回去了,高兴地将金箍棒立在地上,单手叉腰,对二郎神笑道:“新娘子回屋了,显圣大哥还要继续?” 二郎神爽朗地笑出声,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说道:“恭喜大圣,抱得美人归。” 见白念一回了水帘洞,众仙妖也不再与孙悟空打斗了,反而拉着他喝酒。诸位落席喝酒吃菜,闲聊作乐,喜气洋洋。 夜幕逐渐降临,孙悟空喝完了一圈,脚步虚浮,已经是喝不下了。众仙妖见状,便不再留他,让他回水帘洞洞房。 小猴子扶着孙悟空入了洞房,却见孙悟空站直了身,双目清明,浑然不见醉酒之态。为了防止被灌醉,孙悟空早早便去求太上老君,要来了能解酒的丹药。他来到白念一面前,拿起喜秤掀起红盖头。红烛照在她的脸上,如出水芙蓉一般娇艳。 孙悟空和白念一久久对视,仿佛与西梁女国的梦境重合,却又有所不同。三百年前,是白念一掀起他的红盖头。三百年后的今天,是孙悟空掀起她的红盖头。时间像是经历了一个轮回,还是他们,却又不止是他们。 孙悟空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小狐狸。”但想了想,又笑着说道:“娘子。” 白念一笑着回他:“夫君。” 他们终于是在一起了,天地所鉴,众神佛所睹,他们之间的爱情,受过众多磨难,有过犹豫和彷徨,经历过生死轮回,终于在今天,尘埃落定。 喝了交杯酒,洗漱一番,屏退了左右,孙悟空和白念一坐在床上,执手相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自菩提祖师和如来合力将白念一复活,她变作了一只白狐团子,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初。孙悟空带着她回花果山,精心呵护,用心养护。许是天生灵根,又或许是天材地宝重塑,百年不到,白念一很快便化作了人形。 还不等他们好好相处,王母便派人来将白念一接走,分别了又是百年之久,孙悟空几番去找王母娘娘要人,总算是把白念一重新接回了身边。再是百年相处,云游四方,故地重游,他们最后回到了花果山。 “小狐狸,我很开心。”孙悟空将她搂入怀中。 “我知道,我也很高兴。”白念一的手臂也攀上了他的后背,止不住地笑道。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触碰,气温便如此变得灼热,孙悟空身上还带着果酒淡淡的香味,双唇紧贴,仿佛回到了那年在梅花树下。 夜还很漫长,唇齿相依,水乳交融,一切都很美好。